《别对我心动》 1. 01 [] 《别对我心动》 文by庄九儿 2022/12/04 chapter01 没有比这更恶劣的天气。 白天碧空万里,临近五点却忽然下起了暴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赶着下班点下,给所有满心欢喜只等HappyFriday的打工人们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静安寺CBD之上,纵使开了灯,办公室内也还是倏然暗了下来。一道闪电将天空一劈为二,随“咣—”的一声巨响,办公室内尖叫声此起彼伏。天空暴雨如注,雷电轰鸣,原本安静工作的人群也随之骚乱起来。 “完蛋了,我没带伞!晚上还约了朋友呢。” “我也没带……这天气真是绝了,一会儿怎么回去呀。” “Monica姐,一会儿能不能载我一程,静安寺地铁站把我放下来就行。” “没问题。” “爱你,周一请你喝咖啡。” 沈星露戴着婚戒的手也在键盘上停顿下来。 太糟糕了,她这两天懒得开车,早上打了个车出门。这一片写字楼、商场临立,人员密集,又碰上这种极端恶劣天气,一会儿下班打车等待人数起码100人起跳。 今天又是周五,出行车辆多,一会儿路况不用想也知道会是怎样的地狱级别,想必她快乐的周五回家路,此刻已然堵成了令人心梗的猪肝色! 对面工位上的方圆碰了碰邻桌Mia的胳膊:“你一会儿怎么回呀,还是老公来接?” Mia是她们公司“撒娇女人最好命”的典型范例,老公互联网公司高管,帅气高薪、尚未秃顶不说,居然还爱妻如命。她老公在张江上班,她们家也在张江,她老公却还是数三年如一日,每天绕二十公里路到亲自到静安寺接送老婆上下班。 听了方圆的话,Mia冲她眨巴眨巴眼。 方圆一个白眼翻了过去:“你不是自己有车吗?还要老公接送,你老公也太辛苦了吧。” Mia娇羞道:“开车很累的,我才不想开车呢。” 沈星露:“……”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听了这话,沈星露心间有微妙的情绪泛起。 所以别人家的老公都是这样子的吗? 之前陆铭舟在上海时,她和陆铭舟公司只隔了一条街,每天上下班也都是各上各的…… 她今天姨妈期,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摸了摸茶杯,见一杯红糖姜茶在“呼呼”吹出的空调冷风下早已凉了个透。 她裹紧了身上的小毛毯,正纠结要不要起身接个水,一只白嫩嫩的小胖手便伸到了眼前:“星露姐,要加点热水吗?” 不抬头也知道这声音来自她们部门新来的小实习生,郑雨萌。 郑雨萌是新南威尔士的本科生,最近因疫情一直在家上网课,课不多,他便找了份实习打发打发时间。 她们部门本就女多男少,郑雨萌一经加入,便凭借自己阳光干净的形象和开朗会做人的性格,笼络了全部门女性的芳心,在公司很是吃得开。 沈星露还未开口,对面方圆便开始起哄道:“哦哟哟,我们小萌萌这么会做人的啊。” 郑雨萌随口道:“体贴姐姐们是应该的嘛。” “姐姐们?我看你是光体贴你星露姐了吧,你星露姐已经结婚了你晓得吧?喏,这大钻戒,不会还没看到吧。”说着,把自己手中的保温杯塞到郑雨萌手中,“不过既然说了是姐姐‘们’,那可得帮我也倒一杯,否则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攻略你星露姐,半热半凉,再帮我换个茶包哈。” 不知不觉间,又五六个保温杯递到了跟前。 郑雨萌一边收保温杯一边道:“谁让星露姐是我mentor呢,我这不是向上管理嘛,看我表现好了星露姐说不定还会帮我争取个转正名额什么的,是吧星露姐。”说着,冲她眨眨眼,又把她桌上的水杯也拿上。 沈星露:“……” 全公司都知道他已经拿了美国藤校的硕士offer,还在乎这区区一个打杂岗位的转正名额? 真不知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星露只是白了他一眼,没再理会。 而正等热水,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又“嗡嗡”震了两下,沈星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竟是陆铭舟? 陆铭舟是她老公,算算年头,两人结婚已有三年,只是三年下来这婚姻也实在形式大于内容。 当年他们认识不到三个月便匆忙领证结婚。 婚后第一年她在英国读书,陆铭舟在美国读书。 第二年她毕业回国,陆铭舟还在美国读书。 第三年他倒是回来了,只可惜又忙起了事业。 两人纸糊的婚姻,恨不能一碰就要碎。 不过在长辈们面前,他们可从来是一对“男才女貌、相敬如宾”的模范小夫妻,而这一点沈星露本人竟也不得不认同。 陆铭舟C大建筑系毕业,设计的建筑作品曾拿过不少国际奖项,倒担得起“郎才”二字。 她的女貌更是不容他人有半点质疑。 两人坐在一块儿,总能给人营造出某种莫名登对的错觉。 也正因如此,两人当年一提出结婚意愿,便得到了双方家长的大力支持。 至于相敬如“宾”,更是不必多说。 两人压根儿都不太熟,日常相处自然是有礼有节,如同宾客。 2. 02 [] 陆铭舟:【到了。】 看到信息,沈星露秒关电脑背上包包跟大家说了声:“我先下班了,大家周末愉快!拜拜拜拜~”便冲出了办公室。 到了公司楼下,沈星露发了句:【我下来啦。】 陆铭舟:【公司门口,宾利白色。】 一副多一个字都懒得打的模样。 马路上华灯初上,静安寺亮起了辉煌的金光,密密匝匝的私家车汇聚成一条火红的车河。 戴着精致面具的都市白领们接二连三走出了玻璃写字楼,纷纷找到自己的车辆,“砰—”地甩下车门扬长而去,沈星露遥遥望了一眼,目光所及,却没有哪一辆有半分自家车的影子。 等了五分钟,沈星露问了一句:【快到了吗?】 陆铭舟:【十分钟前就到了。】 嗯?她就在公司门口哇。 于是在经历了双闪、鸣笛、开定位的网约车找人三件套之后,沈星露终于姗姗来迟地想起了一茬:【哦对,我换工作了,忘了说……】 陆铭舟:“……” 沈星露深知像陆铭舟这样忙起来一天能飞三个城市的精英商务人士,最讨厌在一些无谓的日常琐事上浪费时间,便立刻加了一句:“骚瑞~”,却看不到半分抱歉的影子。 老婆换了工作两月有余,老公却日理万机、毫不知情,这可不是她一个人的失职…… 她又佯装示弱回了一句:【但就在之前公司附近,要不你等我一下,我现在走过去找你嘛。】 不到三秒,陆铭舟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本以为陆铭舟会发火,没成想第一句却是:“带伞了吗?” 沈星露回了句:“没带。” “发个准确定位,我过来接你。” 还算有点人性。 沈星露“哦”了声便挂了电话,把公司地址发了过去。 雨比刚刚小下去了一些,但也依旧是豆大的雨珠往地上砸。 焦金流石的沪上七月,一场大雨下来却也顿时凉下了不少。 沈星露穿了件单薄的圆领白衬衫,亭亭玉立在写字楼的玻璃遮雨棚下,不禁抱了抱双臂,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怎么还不来…… 又等了一会儿,听身后传来一声:“星露姐?” 沈星露一回头,见是郑雨萌。 一米八五的大高个,穿了件offwhite的白T恤,背了个黑色双肩包,阳光正气又带着些憨憨气质的干净大男孩儿模样。 郑雨萌手上拿了两盒牛奶,腋下又夹了一把长长的雨伞,一边吸着牛奶一边走过来问了句:“姐你不是老早就下楼了吗,你们家司机还没到啊?” “没有呢,快了。” 郑雨萌“哦”了声,顿了顿道:“喝牛奶吗?好像是个新牌子,最近一直在买一赠一,挺好喝的。”说着,递来一盒。 对于同事之间的小恩小惠,沈星露向来不大见外,何况又是买一赠一,多她一张嘴不多的情况。 于是沈星露右手顺势就伸了过去,顿了顿却又收了回来:“不了吧,你自己喝吧。” 这个00后小弟弟可是不简单,入职一周便凭借自己优秀的“零食外交”政策打通了公司上上下下的人脉,人缘比楼下那只吃百家饭的橘猫还要好。 沈星露一开始只以为这小子对公司所有姐姐都一样体贴,后来才隐隐察觉,他对自己总有着那么0.001的不同,而这不同似乎和她是他mentor并无关系…… 察觉到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小火花,沈星露没办法,还把自己压箱底的婚戒翻出来戴上。 不管人家什么情况,也不管自己这塑料婚姻什么情况,她作为一个已婚少妇,该避的嫌总还是要避的。 她结婚时陆铭舟送她的八克拉钻戒,戴在手上打字都有点费劲。 只是她愣是戴了一周,这弟弟也没有丝毫要避嫌的意思,对她的态度之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这个是热的,刚从保温箱拿出来,要不姐你拿着暖暖手。”说着,他递来草莓味的那一盒,“喏,拿一个吧,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沈星露这一系列再合理不过的内心OS 3. 03 [] “谁啊?” 车开到下一个路口,陆铭舟果然不出意料地问了一句。 “哦,公司新来一实习生。” 她眉眼淡淡望向窗外,语气尽可能云淡风轻。 陆铭舟又问了一句:“你今天不舒服吗?” “嗯,有点胃疼。” 她没说自己姨妈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能想到现在这些体贴入微的00后小男生们,看了一眼她水杯便知道她什么情况。 不像陆铭舟这一辈儿的钢铁直男,她就是前一秒刚当着他的面儿掏过卫生巾,他下一秒都要问一句“你大热天的捧着个保温杯干嘛?”。 她保温杯里装的是冰,是冰行了吧! 陆铭舟没再问什么,车子沉默行驶。 三个多月没见,沈星露说不上他哪里变了,却又感到他全身都散发着陌生气场。 他香水依旧是三个月前的那一款,淡淡的大吉岭茶香,冷峻之中又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森林气味,头发像是理短了些,更显他剑眉星目,五官中带着丝丝英气…… 两三分钟没说话,车内开始弥漫起紧张尴尬的氛围。 沈星露脸皮薄,尬点也低,尤其在自己这不明不白的老公面前。 她便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摇头晃脑外放声音刷起了小红书,试图搞出点动静,却又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陆铭舟工作上见惯了商业尬聊,同三个月没见面的妻子共处一室什么的,于他而言都是小场面,眼看沈星露快撑不住了,这才开口搭救:“这次又换了份什么工作?” 说着,车子在红绿灯路口缓缓停下。 陆铭舟扭头看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带着一丝莫名的调侃。 沈星露性格打小就佛,身上总透着那么一股乐乐呵呵、与世无争的劲儿。 她一没经济压力,二没半点事业心,工作并非是必选项,RCA硕士毕业后便回上海躺平了一年。 偶尔出国旅旅行,偶尔出门逛逛街,偶尔也只是穿着睡衣在自己三层楼的小洋楼里逗逗猫、逗逗狗。 实在闲得发慌了,也偶尔会捡起自己的老本行,在她那闲置已久的画室里拿起笔刷,装模作样涂上两笔,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不羡神仙。 只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后她老公毕业回国。 陆铭舟一回来,家里多了个半生不熟的室友不说,结婚后的下一个步骤,生子,便被两家人在茶余饭后若有似无提上了议程。 沈星露寻思自己再这么躺下去,就只有被两家人催生的份儿,赶紧写了份简历投出去,找了份工作做做。 不图精英白领,年薪百万,也不图靠自己的老本行成为当代新兴女艺术家,也就图个耳根子清净,有份正经工作。 而出了社会才发现,很多事并非她以为的那样简单。 她皇家艺术学院的简历在时尚创意类行业还算有点竞争力,又有不错的气质谈吐加持,前前后后找的几份工作也都还不错——4A广告公司,国际奢侈品大牌。 只是但凡是个工作,就哪有好的。 客户作妖、老板PUA,还要捧着笑脸24小时standby。 她又不缺钱,一言不合便裸辞,短短一年已经换了三份工作。 听陆铭舟问起,沈星露回了句:“我现在在A公司。” A公司是一家正儿八经的美资互联网大厂,但凡坐标地球的人,大概就没有人没听说过它,只可惜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陆铭舟并没有被这名头唬住,又问了句:“什么岗位?” 从奢侈品到互联网,从PR到HR,行业岗位的跨度之大,可真是让他预想不到。 陆铭舟浅浅笑了一下:“之前入职那家公司不也是高兴坏了,才几个月又不行了?” “太累了呗。”沈星露微微歪着脑袋,稍显傲娇。 她对奢侈品行业倒是挺感兴趣,上一家公司老板也很喜欢她,只是她打小悠哉惯了,哪受得了快消行业的动感节奏。 产品上新快,她作为PR也是一个活儿接着一个活儿,天天onsite在活动现场,大到活动策划,小到艺人吃喝拉撒什么都要管。 这个行业天天打交道的人又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 最后倒也不是因为压力太大才走,而是身边同事各个八百个心眼,眼看她越来越受老板喜欢,便合起伙来给她穿了双小鞋。 她证明了自己在那件事上的处理并无不妥,老板也全然认同,但老板始终没有在那几个同事面前承认过她的正确。 那几个同事看她跌了跟头,也一直是沾沾自喜。 看透了一些人,一些事,她觉得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不缺这一份工作,也不缺这一份钱。 她也没有和陆铭舟说太多,让陆铭舟误以为自己是一个每天只知道逛逛街、逗逗猫,而半分不懂社会险恶的肤浅女人,她也无所谓。 果不其然,她话音一落陆铭舟便来了句:“工作年限不长,简历倒挺丰富。” 人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她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要打卡。 听出他话里话外的调侃意味,沈星露只是轻嘁了声,目光闲闲望向窗外,懒得理会。 顿了五秒,反复咀嚼,却最终没能咽下这一口气,回头看向了陆铭舟:“就是这么丰富!年轻当然应该多试试错啦,不然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呢?” 不像他,从小出身建筑世家,长大后自己也走上了这一条路,三代人只做一件事,顺顺利利走着家里人铺好的老路。 反观自己,总是干一行便黄一行。 小时候钢琴、大提琴、绘画什么都尝试过了,也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确实不行。 最后靠绘画拿了RCA的offer,只是本科三年、硕士两年,漫长五年的青春岁月里她都过得很不快乐,每天苦闷地背着画板和颜料,穿梭在伦敦灰蒙蒙的百年建筑之间,看着身边天天受老师夸赞的天才画手,永远不知道自己问题在哪里,接受了五年世界级的顶尖教育却也没见怎么开窍。 毕业后,她把父母心心念念的RCA硕士学历甩到了爸妈面前,这辈子再也不想拿起画笔。 而这也成了心底不可言说的一个痛。 回看自己这一生,无灾无病、衣食无忧,却唯独缺乏成就感。 不过如此过了二十五年,她也总结出了自己的一套歪理——谁说人一定要拔尖啦,她就是想当一条摆烂的咸鱼又怎么啦?! 沈星露内心波澜壮阔,陆铭舟却反应平平,只回了一句:“很有道理,所以晚上吃什么呢?” “随便!” “好,那我来定。” * 于是一小时后,车子在徐汇一家独门独院的老洋房前停下。 道路两侧是高高耸立的梧桐老树,刚下过雨的地面湿漉漉的,金黄的路灯透过茂密的树叶间隙打下来,冰冷之中又带着一丝暖融融的氛围。 记得之前两人开车出门曾路过过这家餐厅,小资小调,正是沈星露喜欢的腔调。 她记得她当时随口说了句改天来试试,没想到他竟然记得。 “满意吗?” 沈星露内心有 4. 04 [] “那你没有准备礼物吗?” 沈星露微微歪着可爱的小脑袋,欣欣然问了一句。 扮猪能不能吃老虎她不知道,但在很多明知自己玩不过对方的复杂局面里,她也只能扮猪来维.稳局面。 “稍等一下。”说着,陆铭舟起身,过了会儿从后备箱拎出一个橙黄橙黄的纸袋出来。 一看到那外包装,沈星露便没了期待。 结婚三年,他们嫌少互送礼物,她也不太了解陆铭舟送礼物的路数,但至少Hermes不太是她的菜。 每个女生都想收到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而永远不会出错的爱马仕,显然是一个偷懒的选择。 大大的袋子递到她面前,她本以为会是个Birkin,毕竟Birkin系列貌似更符合直男审美,一打开却是一只菜篮子。 大象灰的颜色,休闲中又带着一丝可爱的风格,跟她今天这一身倒莫名很搭。 这个包包她早就想入,只是这一年工作实在太过辛苦,平时周末别说逛街,她连洗脸都不想,一年下来衣柜进货纯靠网购。 她也实在懒得再去和柜姐斗智斗勇,再买一些有的没的帮人家冲业绩,便一直没能得手。 一开始毫无期待,看过后却还算合心意 沈星露应了声“谢谢”接了过来。 * 各怀鬼胎的塑料夫妇,三周年纪念日能坐在一块儿心平气和吃个饭已是不易,饭后更是难能有第二个节目。 吃过饭,两人便打道回府。 陆铭舟回国这一年来,两人一直住在徐汇一套老洋房内。 房子是她公公送的,用作两人新房。 她公公做住宅地产发家,一手打造了亿级豪宅品牌,御园系列。 记得他们结婚那一年,陆氏在上海的御园三号刚刚竣工,园内统共八套别墅,每套平均占地两亩。 这个级别的豪宅,她公公自己都舍不得给自己留一套,但看小两口要结婚,便还是把湖心最好的那一套留作私用。 只是御园别墅太大,价格昂贵不说,配套的安保、佣人、司机、物业各个都要开销,对于夫妻二人都还在国外读书的小家庭而言难免太过铺张。 就像她哥哥之前一直嚷着要买私人飞机,算了一笔账却发现,买一家湾流价格是小,后续维护及飞行的费用却昂贵到让他承担不起。 别墅她可以收下,但当时她和陆铭舟都没有收入,她又不想一直啃老便拒绝了。 但毕竟是结婚,婚房还是要有一套。 当时两人开车看房,路过附近,她一眼便看中了这套小巧可人的三层小洋房。 房子一开始年久失修,好在她公公一家都是干这个的,家里按着她的意思,尽可能保留了洋房原有的格调,只把基础设施和部分软装翻新了一遍。 事实证明她眼光不错,这个选择也没出错。 房子住着舒服,看着更是养眼。 哪怕是她们家阿姨戴着围裙、拿着扫把在院子里拍地毯,在背景与光线的衬托之下,那画面都显得诗情画意。 洋房院子不大,院内只够停两辆车,两个车位又常年被沈星露霸占,陆铭舟只能把车停在了路边。 “到了。” “哦。”说着,沈星露下了车,翻出门禁刷开了院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干净的石板小路,走到了小资小调的洋房遮雨棚下,沈星露顿了顿从包里掏出钥匙,却是有些慢慢吞吞地才开了门。 门一开,只见家里六七只猫咪已然听到动静齐刷刷围在了门口,十几只眼睛在漆黑一片的房子里炯炯发亮。 见了这场面,连沈星露自己都吓了一跳:“去,留了一桶猫粮都不够吃吗这是?”说着,并不走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捡猫了,不好意思。” 陆铭舟:“……” 陆铭舟不喜欢猫,尤其不喜欢猫身上的气味,哪怕猫砂换得再勤,养猫家庭都难免会散发出某种难言的味道。 之前沈星露养了三只猫,而他三个月没回家,家里的猫猫数量俨然翻了一倍不止。 门“砰—”地关上,几只猫四下逃窜。 沈星露换了双拖鞋,在门口杂物筐里放好了钥匙,一路进门,一路踢着挡在玄关处的一地鞋子……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几天阿姨不在,知道他回来,她好歹会叫个保洁把家里收一收…… * 陆铭舟仍记得见到沈星露的第一面,方圆的脸蛋,一双鹿眼,动起来时还会更生动一些。 她单论五官谈不上多惊艳,只是绘声绘色讲起什么时,又总带着一种能让听者会心一笑,自此目光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的魔力。 而婚后才发现,自己这老婆人前人后反差也挺大。 明明长了一副小楷一般精致温婉的面孔,骨子里却藏了一颗狂草一般潦草飞扬的心。 他想过自己离开家里一定会乱,却也没想到能这么乱,院子里恨不能堆了一周的垃圾,门口恨不能东倒西歪堆了八百双鞋…… 这房子一开始装修时听了沈星露的,没在布局上做太大改动,格调是保留住了,唯独收纳没做好。 一百年前的房子格局,饶是再富庶的家庭,也不比如今消费主义,一模一样的一双高跟鞋,不同皮质、不同颜色能做出八百双来,还真有人会为此一一买单。 陆铭舟皱了皱眉,只是见沈星露已经十分善解人意地为他踢出了一条羊肠小道,便也没多说什么。 沈星露则一边淡定上楼,一边给阿姨发了条微信: 【SOS!】 【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哇,陆铭舟回来了……】 只够一人行走的红木楼梯,沈星露走在前,陆铭舟跟在后,沈星露却一直有意无意放缓脚步。 陆铭舟三个月没回来,她自己一个人难免过得潦草了些,此刻这个家里不能他看到的又岂止一件两件…… 她又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陆铭舟手上并没有提行李箱便好心提醒了句:“你行李是不是忘了拿上来呀。” 陆铭舟回了句:“没带行李。” 他好歹也是一个在上海有家的人,回上海过个周末不至于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有,这次又来得匆忙,只拿了台随身电脑过来。 沈星露眉头微皱,淡淡应了声:“哦……”心里却直呼大事不妙。 看到离婚协议书的那一天,她一个人坐在衣帽间柜子里爆哭了一个下午。 不是哭爱情易逝,只是哭自己这悲惨境地。 眼睁睁看着一菜刀下来也懒得动一动的摆烂咸鱼,也会在深夜里痛哭流涕吗? 答案是会的。 她回顾自己这一生,做什么都得过且过,连婚姻都是一到年纪便随便找个人嫁了,毫无规划意识、毫无防人之心,才落得如此下场! 擦了擦眼泪,看衣柜角落还挂着他几件衣服,她便一把扯下来从窗户上扔了下去。 那天恰逢下雨,他那几件订 5. 05 [] 洗完澡,陆铭舟若无其事从洗手间走了出来,见沈星露正美人鱼姿势坐在沙发上喝牛奶。 她穿了一条鱼尾形的牛仔半身裙,一截雪白的小腿从裙下露了出来。 骨肉匀称,肌肤细腻。 白玉一般的玲珑无暇之中,又微妙地带着一丝少妇的风情。 即便是在这垃圾焚烧厂一般的极端环境里,她身上也带着某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灵动气质,这一点陆铭舟从不否认。 在她身上,仿佛凌乱也成了某种美德。 陆铭舟两手插在了浴袍口袋问了一句:“今晚怎么睡?” “都可以啊。” 她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拒绝正面回答问题。 他们一开始也是自由恋爱,只是时间一长,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 一年前陆铭舟回国时,沈星露便发现他们之间已然生分,这一年来虽一直努力找补,但毕竟又分居了三个多月,让他们再同床共枕,沈星露总觉得晚上要做梦。 听了这话陆铭舟便明白了她的态度,收起了心底那一点微妙的小心思,应了声“好”向书房走去。 看来今晚,他也只有睡书房的份儿。 陆铭舟做建筑设计,大大的显示屏可以有效提高工作效率,他书房里一共两块显示屏,一块用来画图,一块用来查查资料。 进了书房,陆铭舟弯腰按下了开机键。 而只见三个月不见,沈星露的魔爪已经从这房子的角角落落伸到了他的工作电脑。 他承认自己多少有点强迫症,改了N版的图纸他也能一版一版保存得井井有条,沈星露却仅凭几个文档便能把他桌面搞得乱七八糟。 申请书.doc 身份证正反面.pdf 户口本.pdf 国外成绩单.pdf 也不知她准备这些材料是要干嘛? 而看了这一堆文件,陆铭舟才又想起一茬。 他之前在桌面存了份文件,只是此刻已消失不见。 书房房门开着,陆铭舟喊了声:“星露!”便起身走了出去,“你看到我桌面上有一份文件了吗?” 沈星露坐在沙发上吸着一瓶香蕉牛奶,也没问是什么文件便矢口否认:“没有。” 陆铭舟脸上闪过一瞬狐疑的神色,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那一份不知是丢失了,还是自己亲手删了的文件,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模板。 当然,不是为他自己准备。 即便他和星露是纸糊的婚姻,但陆家家风严,尤其对待婚姻这等大事向来就没有闪婚闪离,如此儿戏的道理。 是在他刚回国那一阵,他家里出了件事。 他爷爷作为国内有名的建筑大师,这一生都两袖清风、爱妻爱子,一生风评良好,到了晚年却做了件晚节不保的事儿。 他奶奶作为一代印刷大王的千金,从小便备受宠爱,婚后更是被爷爷捧在了手心,眼里容不得一粒沙。 爷爷那件事后,奶奶便要离婚。 单单分居还不行,一定要是签协议的那一种。 只是爷爷奶奶背后牵扯着的经济利益太大,分居可以,离婚却不是闹着玩儿的。 奶奶态度强硬,任全家人怎么劝都没用,他便让律师准备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模板,打算到时候按奶奶的意思把财产分割填一填,给两位老人家签个字,他再在淘宝随便买一个离婚证书,就这么把这件事儿骗过去。 照理讲,这件事理应让星露知道。 只是那一阵他刚回国,和星露关系不冷不热,且星露当时工作也忙,天天onsite在活动现场,他便一直也没什么机会同她说起。 后来这出闹剧不了了之,他这份离婚协议到最后也没有派上用场。 他知道自己这个佛系老婆从来没有查岗的习惯,他文件一直存在桌面也不怕她看到了误会,万一看到,他解释一下也就是了。 而直到他去了北京才忽然想起,自己那份文件是不是忘了删? 星露又说没看到…… 他也只能认为是自己哪一天顺手删掉了。 他两手插在白色浴袍口袋,又问了句:“你那堆文件还要吗?” “当然要。” 陆铭舟应了声“行”便回到了书房。 一堆横七竖八的文档扰得人心神不宁,陆铭舟便建了一个文件夹把她那堆文件一个一个地拖过去。 而是在拖的过程中,他手滑点开了其中一份。 陆铭舟本无意偷窥她隐私,里面的内容却还是勾得他注目了好几秒钟。 那是一份申请表,里面密密麻麻填满了她的个人信息。 姓名:沈星露 性别:女 民族:汉族 籍贯:浙江省荣州市 如此正式的文件,她这是准备申请什么? 陆铭舟怀着狐疑的心情又往下拉了拉,只见她婚姻状况那一栏赫然写着—— ……丧偶? * 于是沈星露刚一躺下,便听陆铭舟又“咚咚咚”敲响了她房门:“出来吧,我们谈谈。” 沈星露:“?” 刚爬进被窝便被迫起床的她腾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饶是她再好的脾气也被陆铭舟一来二去给搞烦了,还有完没完啦! 嘴上说是为了三周年纪念日特意赶来,结果这一晚又是嫌弃她养猫,又是嫌弃她家里乱,又是怀疑她乱删他文件——即便那一份文件的确是她亲手删除。但她删了那份文件而没有把事情闹大,已经是她作为豪门人|妻最大的智慧和肚量! 她有理由怀疑陆铭舟这一 6. 06 [] 陆铭舟叹了一口气。 看来她还是看到那份离婚协议,并且误会了…… 一种无奈中交杂着一丝心疼,心疼中又莫名夹带着一丝窃喜的微妙心思开始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陆铭舟在门外态度十分良好地敲了敲门,嘴角忍不住发笑:“星露,开开门好不好。” 门内无一声回应。 陆铭舟又拿出了自以为的杀手锏:“你晚饭吃饱了吗,要不下楼吃个烧烤?” 沈星露一个枕头丢过来:“有病吧!现在都十二点了,求求你放过我好吧!” 陆铭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无果,便回书房拿起了手机。 【宝,我不是说你写丧偶有任何不好,我只是说,你心里有任何委屈都可以提,一直憋在心里不是把矛盾憋大吗?万一只是个误会呢?】 房间内的沈星露一看到这句话便开始麻利地操作删除好友。 宝? 耍流氓! 这些狗男人逼急了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只可惜手速还是不够快,又让他第二段话弹了出来: 【婚后我们的确一直聚少离多,我回国没几个月又自己去了北京。这件事你一开始说没意见,我也就没考虑太多,没考虑到你的感受,的确是我的问题。】 嗯?她什么感受? 可千万不要误会她会因为他长期出差有什么意见,她还巴不得他不回来呢。 老公年入千万还不回家,这是多少女人的终极梦想! 想着,她加快速度将他删除。 【还有你看到的那份离婚协议书,这是我给爷爷奶奶准备的,前一阵他们闹离婚,我看你工作忙就没跟你说……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让我爸妈当面跟你解释。】 而此话一发出,陆铭舟便收到了系统自动回复。 【blingbling小星星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得,删好友都来了。 陆铭舟出了书房走到她卧室门口,一边擂门一边喊了声:“那是我爷爷奶奶的离婚协议,你不要误会!” 而此时沈星露早已戴上了降噪耳机,打开了网抑云,开始深夜emo自己这遇人不淑的悲惨人生,只听到陆铭舟又在门口发疯了而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 【SOS!】 【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哇,陆铭舟忽然回来了……】 收到微信时,张云云正在祖国之南的三亚海边同旅游团一起吹着夏夜的海风,吃着两百块一人的露天海鲜自助餐。 旅游团名额是沈星露公司年会上抽到的,对于星露这种富家大小姐,三亚也就是周末出门兜兜风,随时想去就能去的存在,这么土的旅游团,她自然不会去。 名额留着也是浪费,沈星露人美心善,做了个顺水人情,说阿姨辛苦了,给她放了七天带薪假让她跟着旅游团出去玩两天。 看到消息张云云眉头一皱,感叹了句这家里真是没她不行,立刻和导游取消了接下来的行程,买了第二天一早的航班飞回了上海。 打车到武康路时,时间是上午九点。 张云云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背着沈星露淘汰给她的LV托特包,包里装满了她刚从超市买来的新鲜蔬果。 走到院门口,见她们家姑爷常年停在院门口一动不动的车挪动了些位置,看来是真回来了。 张云云拿出门禁卡刷开院门,见院内不知何时又丢进来十几个快递,走到房门口开了房门,见七只猫宛如见到救星一般围过来,齐刷刷对她喵喵叫了起来。 “哦哟哟,这几天饭都恰好了哇。” “喵。” “喵喵喵~!” 具体说的什么张云云也听不太懂,总之一个个皱着小眉头,听着很着急,又像在控诉些什么的样子。 五天没来,张云云知道家里一定会乱,却也没想到会这么乱——洗碗池宛如培养皿,猫砂五天没换,冰箱里的蔬菜水果烂掉了也没人扔,家里七只猫这几天看来也没吃上点好的,大概也只有干猫粮加一点小零食度日……不像她在家时还会给它们烤烤肉干,煮煮鸡蛋。 阿姨叹了一口气,戴上围裙便开始干活儿。 陆铭舟醒来时家里已经简单收拾过了,猫砂换了,衣帽间门口整整齐齐排列着沈星露十几个没拆的快递。 他站在二楼楼梯口朝下望了一眼,果然便看到一个熟悉的敦厚背影正在厨房煮粥。 粥在锅里“咕咚咕咚”冒着白泡,满屋子米香四溢。 “阿姨。”说着,陆铭舟下了楼。 听到声音,张云云立刻迎出了笑脸:“哎,姑爷回来啦。” 陆铭舟一身白色浴袍,脚下一双一次性拖鞋,两手闲闲地插在了浴袍腰带上:“阿姨您辛苦了,星露把家里搞得有点乱,我一会儿叫两个保洁过来打扫。” “不用!”阿姨客套着道,“我自己慢慢收拾。” “我已经叫了,阿姨您就把早饭做了,其它让保洁来做。” 张云云怪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角的头发。 和星露在一起生活过后,陆铭舟便开始莫名敬佩他们家阿姨,一个人把家里打理得干干净净,厨艺也很了得不说,还会亲自给家里猫咪和星露做小零食。什么小肉干、披萨、双皮奶、酒酿,中式的西式的都会做,把这家里的猫和女主人都养得白白胖胖。 万一哪天阿姨受不了这工作量辞职不干,他恐怕要再找两个人才能顶得住阿姨的班。 相比之下,偶尔叫个保洁上门帮帮忙的钱又算得了什么? 精明吝啬的陆老板这算盘打得沈星露在楼上都听到了。 工作后的双休日,沈星露总能一觉睡到下午,今天却是十点不到便下了床。 推开房门,见衣帽间门口整整齐齐摆了一些快递,她便知道是阿姨回来了,如获大赦地喊了声:“阿姨!”便要向一楼走去,却迎面撞见了从一楼上楼的陆铭舟。 “早。”陆铭舟道了一句。 见陆铭舟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7. 07 [] 老洋房院子里停了两辆轿车,一辆是改装为雾蓝色的奥迪RS7,一辆则是奶黄色的敞篷版甲壳虫,两辆皆是她的坐骑。 托某人的福,沈星露时隔一年第一次感受到周末十点钟的阳光。 昨天刚被暴雨席卷过的上海不冷不热,阳光明媚,沈星露便选了那一辆敞篷版甲壳虫。 拉开车门坐上去,沈星露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大框墨镜熟练地戴上,照了照后视镜,见本就圆润小巧的脸蛋,在圆顶帽与墨镜的遮挡之下更显得巴掌大小。 理了理头发,手机连上了蓝牙,沈星露一边将车子缓缓开出院子,一边给闺蜜赵小青打了个电话。 昨天下班后报复性熬夜,通宵打了一夜游戏的赵小青被沈星露一个电话摇起:“怎么了,大小姐?” “青青宝……”沈星露一阵委屈,尾音挤出了两声颤音。 一听星露委屈赵小青便没辙,强忍起床气拿出了对客户都没有过的态度:“嗯嗯,肿么了肿么了?” “青青宝,你都不知道我昨天都经历了什么!”沈星露一边开车一边输出,“他昨天不是回来了嘛,结果一进家门就开始各种嫌弃我,不就是阿姨五天没来家里乱了一点嘛!我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收拾呀,叫个保洁都没有时间。” “是的呀,咱我们宝这么忙。” “而且我们家只有一个阿姨,阿姨请个假什么的根本没人顶班好不好,我又不想那么铺张请两个阿姨,顶多周末叫个保洁帮忙打扫一下,不然阿姨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好不好。” “对,我们星星宝可会过了。” “他一个家都不回的人,一回来就挑三拣四,还有资格说我!还有,我放在他电脑里的落户申请材料被他看到了,他看到我在婚姻状况那一栏选了丧偶。” 资深捧哏赵小青立刻给了个反应:“什么?你填了丧偶?” “是的呀,填的时候感觉自己填已婚也不适合,未婚也不合适,离异也不合适,就这个丧偶看着最合适,我就填了呀,不就开个玩笑嘛,我又没打算真的申报上去的喽。结果他看到了,大半夜跑过来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吵架!这哪里是来庆祝三周年的态度呀,我看他分明是来找茬。” “太过分了!” 沈星露一边开车一边继续道:“而且你知道他今天一大早在看什么书吗?他居然在看《女人这东西》!渡边淳一那一本,相当于两性分析类的书吧。昨天我们刚吵架,他今天一大早就当着我的面翻这本书,这不是摆明了在说我无理取闹,不可理喻吗?!我书架上那么多书,他看哪一本不好!” “真是服了这个老六!” 沈星露稳稳打了个方向盘,把车开往赵小青家方向:“反正我今天实在没办法在家里待下去了,一会儿我们去哪儿呢?” “嗯……” 本以为一通心理按摩足以慰藉这闲得发慌的沈大小姐,结果她还要见面? 一宿没合眼的赵小青弱弱地提出了建议:“太可恶了,昨天一定害得你都没睡好,要不来我家一起睡觉?” “我可睡不着。”顿了顿,沈星露欣欣然道,“这样吧,你先洗漱化妆,我先去你们家接你。” 一小时后,通宵一夜脸都没洗的赵小青,被精心打扮、妆容精致的沈星露拉到了滨江公园。 今天天气好,公园人也多。 且人手牵着一只狗,公园内宛如一场世界宠物狗品种大赏。 小到约克夏、雪纳瑞、博美、吉娃娃,大到杜宾、喜乐蒂、伯恩山、古牧、拳师犬。 两人坐在入口处的咖啡店露天座椅上,一上午把来自世界各地的名贵犬种观赏了个遍。 刚刚一下车便被沈星露绕公园遛了一圈的赵小青,此刻好不容易坐下来,看了眼微信运动,见大周末的还不到中午,自己步数已然飙升到一万两千步。 冰咖啡上桌,赵小青拿过来一口吸掉了大半杯。 又看了一眼对面沈星露,跟她截然是两种画风。 GentleMonster的黑框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额头小而饱满,下巴圆润有型。沈星露长了一张方圆的小脸,嘴唇和耳垂也十分饱满,是观相人眼中典型的福相脸,也难怪这一生顺风顺水、衣食无忧。 沈星露坐在露天大伞下的藤椅上,两手松松抱着交叠的双腿,手拿咖啡,吹着小风,望着江景悠然自得。 一截小腿从质地柔软的牛仔裤腿里露了出来,小腿处纤细白嫩却又很有肉感,脚踝在阳光下恨不能白到透光,泛着剔透的粉红色,一看就是跟着主人没吃过半分苦头。 一眼望去,俨然一幅现代版贵族少妇画像。 反观自己这一幅画像,流传到后代,大概会在美术课上被老师分析为——这是一幅批判现实主义作品,作者刻画了二十一世纪互联网打工人被资本家无情剥削的惨状,女主人公与对面的贵族少妇形成了鲜明对比,表达了作者对贫富差距的猛烈批判! 而刚坐下没半小时,沈星露便又来了一句:“一会儿做什么呢?反正天不黑我是不会回家的。”说着,又自问自答,“好久没逛街了,我们一会儿去逛街吧。” 赵小青直呼救命:“姐姐,这运动量狗听了都摇头,放过我吧求求你!”说着,转身就要溜,却被沈星露一把 8. 08 [] 今天一天实在是没事可忙,陆铭舟用iPad看了一眼上周发来的项目书,便又在客厅闲庭信步了起来,见房子已经在阿姨一整天的辛勤打扫下干净得一尘不染,唯独衣帽间还是一副刚刚经历了宇宙大爆炸的模样,便又忍不住嘴碎地喊了一声:“阿姨!” “哎!”说着,阿姨走上前来,一副“又怎么了?”的表情。 陆铭舟问了句:“我那些衣服都去哪儿了?” 他白天进去试图翻找,把角角落落翻了个遍也不见自己那几件衣服的踪影,一天还好,难不成明天还要穿着浴袍待在家里? 一听这话,阿姨脸上立刻显露出那么一丝心虚:“哦……我一会儿收拾收拾。那个衣服,你那个衣服呀……” “怎么了?” 他知道阿姨和星露感情好,之前他还在美国时,沈星露毕业回国住进了老洋房,和阿姨朝夕相处了一年之久。作为一个并非从星露娘家跟过来,甚至是他妈妈托人介绍找来的阿姨,却喊星露囡囡,喊他姑爷,这称呼本身就带着倾向性。 他隐约察觉到阿姨有事瞒他。 而只听阿姨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来了一句:“那些衣服呀,那天不小心被星露从窗户扔下去了。” 陆铭舟:“……” 又不是放在窗台上的花盆,又不是长了腿又偏偏爱在危险边缘试探的猫,他老老实实放在衣柜最角落的几件衣服被人从窗户上扔出去,这事儿还能有不小心这一说? 陆铭舟大概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只回了句:“行,没事儿。” 看来星露心里积压的不满可不止一星半点。 而又等了一会儿,才见楼下电动移门缓缓向两侧开启,一盏车灯明晃晃照进了院子里。 车子停稳,房门推开,听说自己婆婆来了的沈星露“噔噔噔”上了楼,却见一楼二楼都不见婆婆踪影,问了句:“你妈呢?” 陆铭舟放下茶杯:“哦,她先回去了。” “你怎么跟她说的?” 陆铭舟一脸无辜的模样:“说你最近公司忙,去公司加班去了。” 沈星露又问了一句:“那你妈妈怎么说?” “说年轻人忙点好,说你有上进心。” 沈星露轻嘁了声——可真是薛定谔的情商。 这一次怎么这么会说话,还知道拿加班当借口? 沈星露把包一扔,回卧室换了身黑色小猫波点睡衣,抱着一只狗里狗气的缅因猫出来,而刚撸了没两下阿姨便在楼下喊了声:“囡囡啊,姑爷啊,下楼吃饭了!” “好!”说着,沈星露抱着大猫下楼。 陆铭舟也起了身,优哉游哉跟在后。 楼下餐厅内摆了一张复古风的褐色六人方桌,阿姨在大扫除之余也不忘准备了五菜一汤一羹,红烧肉、番茄炒蛋、三鲜汤、荠菜豆腐羹——全是沈星露爱吃的。 沈星露喜欢汤汤水水糊糊状的东西,陆铭舟第一次去她娘家吃饭时吓了一跳,一大桌食物恨不能大半桌都是汤。 他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儿下筷,不禁感叹了句:“好多汤啊。” 他岳母大人还耐心解释道:“哪有好多汤,这个是汤,这个羹,这个是桂花酒酿,哪里都是汤啦。” 他不懂,反正汤汤水水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汤,一顿饭三盆汤在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他最不喜欢黏糊糊的食物,只是今天阿姨连主食都准备了粥。 沈星露坐下后看到一砂锅藜麦粥立刻夹子音对阿姨撒娇道:“哇,阿姨煮了藜麦粥吗?这个藜麦一圈一圈的好可爱!” 阿姨慈爱地给她盛了一碗:“那就多喝点。” 看了这主仆情深的感人画面,陆铭舟只是感慨自己这老婆可真是个人精,一碗粥都要夸,都要给正向反馈,给情绪价值,也难怪人缘这么好,走到哪儿都受宠。 她岂止是人缘好,她猫缘、狗缘都很好。 陆铭舟曾亲眼看到过一只小奶猫,沈星露把包一张,小奶猫自己就爬进去跟她回了家。 那只黑漆漆的小猫也是沈星露捡回家的第一只猫,取名煤球,而自那之后沈星露便开始了自己随缘捡猫,而毫不考虑他们家容量问题的生涯。 他今天坐沙发上数了一下,他们家现在至少有七只猫——如果有猫躲在了床底或角落没被他发现,那还要另算了。 陆铭舟说了一句:“丰盛啊。”说着,走到沈星露对面。 藜麦粥,他之前倒没喝过。 陆铭舟一边往下坐一边往砂锅里瞥了一眼,却顿时吓了一跳——藜麦一圈一圈看得人头破发麻,密集恐惧症犯了! “阿姨这什么东西,晚上就喝粥吗?” 阿姨回了一句:“你不在的时候我跟星露晚上就喝粥的呀,电饭煲里还有中午吃剩的米饭你要不啦?” 看阿姨忙了一天,他也只能是点头。 阿姨便把那一砂锅藜麦粥端走,给他换成了一碗剩饭。 沈星露在对面一勺一勺地舀着藜麦粥往嘴里送,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嗤笑。 真是没见过比他还娇贵的男人,脏的乱的见不得,会犯强迫症,一圈一圈的东西也见不得,会犯密集恐惧症,这么龟毛,难怪是猫嫌狗憎。 阿姨又从锅里端出一盘盘蒸好的螃蟹,螃蟹的鲜香中又带着一丝姜丝的香气,沈星露又来了句:“还有螃蟹?” 阿姨无言地把螃蟹端过来放到桌子中央,又挑了几只到盘子里给她晾凉:“一会儿在吃,小心烫。” 陆铭舟沉默无言扒拉着碗中剩饭,一桌子菜竟没有一道可以下筷。 红烧肉他不吃,太肥了。 青菜也不吃,没味道。 番茄炒蛋也不吃,之前他在美国时的华人帮佣厨艺不行,恨不能一天三顿都做番茄炒蛋。 9. 09 [] “也就是你老婆性格好,换人早跟你离婚了。” 不到一周时间,这句话他已经听了第二遍。 上周末他刚谈妥了京郊一个大项目。去了北京三个多月,也难能有一个周末能有时间同北京的朋友们聚聚。 那天几人吃了饭,又去了酒吧坐坐。 朋友们问起他老婆,他算了算日子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三个多月没回过上海。 朋友们调侃道:“行,你再坚持坚持,等凑满六个月你老婆就有条件起诉离婚了。” 记得结婚那一年他在美国读研一,星露在英国读研一。 看两人年纪还小,又都在读书,双方父母商议决定等两人毕业回国后再举办婚礼,不过可以先订婚,再把结婚证领了。 两家人如火如荼准备着订婚宴,参观场地,找婚庆公司,拟定宾客名单,订制伴手礼…… 还不是正式婚礼,小小一场订婚宴两家人便合伙否决了十几个方案,一度把婚庆公司搞疯。 所谓的自由恋爱、自愿结婚,两家人却依然比当事人还兴奋。 在两家人眼中他们简直是天赐的姻缘。 他们一家人都很喜欢星露,天真烂漫、家教良好,懂得生活情趣,两家也称得上门当户对。 总担心他在自由美利坚学坏的家人,看他领了这样一个女朋友回家,恨不能第二天就把他们送到民政局领证。 这年头能找到一个家世清白、门当户对的女孩儿已是不易,何况他们还是自由恋爱,他爸妈都觉得这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 学业、事业都是后话,家里人只想把这人生大事先给他定下来。 他岳父岳母急匆匆把自己千宠万爱,年方二十一岁的小女儿嫁给他,也有他们自己的理由。 那一阵沈氏遭遇了重大危急,星露有一个大她十岁,在澳洲留学,后又在澳洲结婚定居的亲哥哥,星露爸妈听了儿子蛊惑变卖了集团大部分股份,把资产转移到国外,准备带着女儿全家移民澳洲投靠大儿子。 “爸妈先过去,宝宝啊,你先好好读书,等毕业了再来墨尔本找爸爸妈妈。” 那一年星露还在英国留学,对于家中变故全然不知情,这个消息于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自己孤身一人在外求学,某一天却忽然得知自己在国内已无家可回,还被通知在家人的计划中自己也要同父母一起移民澳洲,投奔她最讨厌的亲哥哥。 这个选择显然没有把她的感受考虑在内,她感到自己像是被全家人抛弃。 她对这件事非常抗拒,眼看劝阻父母移民无果,撂下一句“要去你们自己去,反正我死也不去哥哥那里!”便拉黑了父母微信。 第二天她爸妈又连夜飞往伦敦劝说,解释自己的为难处境,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痛哭和解的场面陆铭舟至今仍历历在目。 星露最终理解了父母,不过依旧不肯一同移民,她父母又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回国或游离在国外。 僵持之下,星露挽着他的手对父母说了句:“我跟铭舟决定回上海结婚了。” 现在想想,当年星露嫁他总带着那么一丝“迫不得已”的意思。 * 那一场订婚宴由两家人一手操办,当事人参与度反而不高。 当时两人都还在国外上课,临近订婚宴前十日才匆匆从国外赶来,两人回国用半天时间定下一对婚戒,又用三天时间看好了新房——这便是他们为这场订婚宴所做的全部。 订完婚,两人又领了证。 看着两个红红的本子,两家人终于感到“落袋为安”。 完成了这一系列事务,沈家父母前往澳洲,星露回英国,他回美国,而好巧不巧几人航班又都在同一天下午。 那天星露在机场抱着妈妈哭成了泪人。 他岳父对他说了句:“照顾好星露。” 他知道星露有难言的苦衷,那也是自小在父母宠爱下长大的小女儿第一次明白这世上还有“不得已”三个字。不过她底色始终是快乐、骄傲和飞扬的,再一次见面时,她已脱离了当时那凄凄艾艾的悲伤心境。 如两人一开始约法三章,既已结婚,两人都有责任对这段婚姻负责,他们也一直在找各自作为丈夫、妻子的状态。 这一点星露做得不错。 这个一开始看着些许离谱的女孩儿,在婚后却表现出了意料之外的大度与沉稳,反倒是看似成熟的他,婚后因种种原因缺席了自己作为丈夫的职责。 星露和他家人处得很好,也没有像他一开始猜想的那样动辄把“离婚”二字挂在嘴边。 婚后他一直在美国完成学业,回国后又马不停蹄创立了自己的公司,公司刚成立,很多事都需要亲力亲为,他和星露也一直聚少离多。但每一次见到她,她也都是呵呵乐乐、不作不闹,一个人在老洋房悠然自得的模样。 陆铭舟一杯浊酒下肚,想起沈星露那天真傻气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三年的确亏欠她太多。 看了一眼日历,恰好几日后是两人三周年纪念日,他便抽空回了趟上海。 >>>> 吃了饭,沈星露“噔噔噔”上了楼。 陆铭舟看了一眼她脸色,见她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显然昨天那离婚协议书的误会还没有解开。 又听沈星露冷不丁来了一句:“我去洗澡了?” 陆铭舟怔愣愣回了一句:“哦,你去吧。”顿了顿,试图领会她这句话里究竟有何深意,“是需要帮忙吗?” “……”沈星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我是问你需要上厕所吗?” 二楼只有一间卫生间,她是问他有什么需求,可以趁她去洗澡之前解决。 陆铭舟恍然大悟:“哦,那不用了。” 热水“哗啦啦—”流下,沈星露冲了个澡,又放了热水躺进按摩浴缸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泡了一会儿有些昏昏欲睡,氤氲雾气的浴室也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沈星露挣扎着从浴缸爬起,随手拿了一条浴巾裹上,头发包在了头顶走出了浴室。 她今天逛街买了些东西,有一款面膜准备待会儿试一下。 面膜在沙发上,只是陆铭舟刚好挡在中央,正穿了浴袍大喇喇坐在那儿抱着电脑办公,也不知在处理什么,一会儿对着电脑“啪嗒嗒”打字,一会儿又拿着手机给人发语音,一副日理万机业务繁忙的样子。 离职率一直是企业头疼的难题,真不知道他一个自己一时兴起就要随时随地拽着人陪他加班的老板,到底是怎么留得住员工的…… 沈星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他膝盖和茶几之间刚好一些空隙,好在她够瘦,正准备穿过去拿面膜,眼睛上一秒还在盯着电脑的陆铭舟却一下子高高抬起了小腿拦住了她去路。 沈星露一个不注意往前一折,上半身趴在沙发上,整个人扑倒在了他大腿上,四肢离地,借不到力,扑蹬了一下双腿却也站不起来。 陆铭舟见她趴得这么趁手,忍不住手贱的本能,抬手轻拍了一下她屁股。 嗯。 很Q弹,像果冻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沈星露脸一下红成了猪肝色。 他刚刚那咸猪手做了些什么? 是那样吗?真的是那样吗? 啊啊啊啊!她不活了! 沈星露用力踢蹬着两条纤细却又很有肉感的小腿,只能嘴上逞逞能:“陆铭舟你变态啊!你放我下来!” 陆铭舟眼睁睁看着她扑腾却见死不救,还在一旁说风凉话:“背着壳儿的王八翻过去了还能自己翻回来呢,这就起不来了?核心太弱。”说着,眼看她一双小脚都踢蹬到自己嘴边来了,顺势抓起一只—— 脚掌心粉嫩嫩的,脚趾一根一根圆润可爱。 他攥着她脚踝说了一句:“足弓倒是很健康。” 沈星露:“?” 10. 10 [] 他们的第一次发生在婚前。 当时是在曼彻斯特的冬季,窗外的雨夹雪不停地下,不停地下。 好在室内开了暖炉,几个好友相聚,好友又带着各自的好友,七八个人围在一起喝着热红酒,身上有些暖融融的。 几杯浊酒下肚,她倒在了沙发上。 她大概只眯了片刻,身在国外的防范意识便让她猛然惊醒过来,睁开双眼,见陆铭舟也有些微醺,竟坐在沙发边沿打量着她的睡脸。 那是她和陆铭舟第四次见面,她知道那一阵他很不顺。 而很巧,她也是。 她能感到两个青葱的身体都在强烈地渴望着彼此,她一把攥住他的卫衣领口,挺起上半身在他嘴唇上轻啄了一口。 可以说是一时冲动,但两人都奉献了彼此的第一次,并没有谁亏欠谁一说。 决定结婚时他说:“婚后,我可能需要正常的夫妻生活。” 那么狗的一句话,她竟没有反驳。 光洁的少年酮体,年富力强,温柔备至。 怎么算,她好像都不吃亏。 “如果结婚,我希望我们能和彼此的家人保持良好的关系,不需要去孝顺谁,但一些正常的家庭聚会我希望两人能一起参与。” “这一点我没有问题。” “婚后还是要先完成各自的学业,至于毕业后去哪里发展,国内还是国外,哪座城市,这些我们都可以商量。” 她问了句:“你的首选是哪里?” “回上海。” 这一点她也没有异议,当时她已经是在国内没有家的人了,去哪个城市发展对她来讲并没有太大影响。 他们就这样一点点刻画着未来的状态,像刻画一座建筑的3D模型,但再心思缜密的模型也无法在现实中完美复刻。 离开了那个国度,离开了当下的心境,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 时至今日,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陆铭舟和当年那个在曼城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好在婚姻这座围城,两个人都看得清楚,他们一开始选择进入婚姻的目的也各不相同,这一点两人也都心知肚明。 正如一开始约法三章,既已结婚,两人都有责任对这一段婚姻负责。 她身边朋友或是盲婚哑嫁,成了家族利益的牺牲品,或是自由恋爱,却天天在感情里破马张飞、鸡飞狗跳,这些例子她也都看在眼里。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和陆铭舟这一段“契约”结成的婚姻倒还算平淡正常。 既然离婚协议书的误会已经解除,那么暂时,她还不希望自己的婚姻和生活出现变故。 >>> 一夜琴瑟和鸣、鱼水交欢。 不过两人年纪都不小,早练就了穿上裤子不认人,走肾不走心的本事,更不会把性与爱混为一谈。 阿姨一大早便把几只注重锻炼身体,每天都要早起晨跑的猫从主卧轰了出去,只是耐不住昨天睡前忘了拉窗帘,阳光一晒,沈星露不到九点便睁了眼。 睡眼惺忪出了卧室,见衣帽间阿姨已经简单归置过了。 衣物整整齐齐排列,该送洗的送洗,能水洗的也都在楼下工作间洗衣机里转着,中间矮凳上排了一排硬壳纸袋,大概是陆家派人送来的衣物。 沈星露简单吃过早餐,便上了三楼那间尘封已久的画室。 即便误会解除,但一想起陆铭舟的某些嘴脸,什么“工作年限不长,简历倒挺丰富”,什么“你那个体验生活的工作去北京重新找一个不行?”,沈星露依旧感到愤愤。 不拿出点看家本事,还真拿她当咸鱼了! 她在RCA同学间的确资质平平,这辈子也不盼着靠绘画扬名立万,但能拿到RCA的offer,便已然证明了她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沈星露铺好了画布,从柜子里拿出工具。 左手边是七八只不同大小、不同笔触的崭新笔刷,右手边是七八只形态各异的崭新刮刀,画布下放了一盒崭新的颜料,手拿调色盘,准备给某人点颜色瞧瞧。 她一向熟练于莫兰迪色的运用,作品也一向是温暖、安详、宁静致远的风格。 太久没画,自然手生,她准备先画之前上学时画过好几个版本的白玫瑰花卉图找找感觉。 用刮到刮出一坨绿色颜料,又加了些白色和对比色降纯,又混了一丢丢黄色便调出了很好看的豆绿色。 沈星露描绘出花卉大致的位置和轮廓,便用刮刀一边调色一边上底色。灰绿中加了点灰紫和一些灰粉,上出的底色层次丰富,正和她心意。 而正上色,便听有人慢悠悠地上了楼。 沈星露微微歪着脑袋继续创作,直到陆铭舟站到她身后,沈星露这才借着涮刮刀的机会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算是打了招呼了。 陆铭舟手捏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沈星露回头看了他几眼,见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一边上色一边说了句:“你想说什么?” 想恭维还是诋毁,先放马过来。 只见陆铭舟又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手法不错啊,这社会,人但凡有个手艺在身就不担心混不上一口饭吃。” 沈星露轻嘁了声,只觉得没这么简单,狗嘴里还能吐出根象牙来? 果不其然,陆铭舟紧跟着就来了一句:“以后HR的活儿也干不下去了,你又非要工作,我可以推荐你去我爸供应商那儿刮腻子。” 刮腻子……? 三个字听得沈星露嘴角直抽搐,险些扔下了刮刀:“陆铭舟!不会说话你可以选择闭嘴!” 陆铭舟情绪稳定,继续输出:“没有小看你的意思,你也别小看这些师傅,一个月下来赚得可未必比你少。”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了?” 呵,还旁敲侧击打听起她工资来了? 她一个月一万八的工资已经远超上海市平均薪资标准,尤其在应届生之间,但她也知道这在资本家眼里连根苍蝇腿都算不上。 沈星露轻呵了声,故作不置可否:“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啊。” 陆铭舟来了一句:“你赚的都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我总有知情权吧?” 沈星露不答反问:“那你呢?倒是说说你一个月能赚多少啊?” 她也一直很好奇陆铭舟一年下来能给他们共同财产增值多少呢。 别再赚的没有贷的多,一顿操作猛如虎,弄得他们夫妻财务上全是窟窿。 陆铭舟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具体数字也不好说,这个季度财报财务还没有发过来,但只能说是运转良好,资金充足。你要好奇,我可以让财务顺便也抄你一份。” “那倒是不必!” 好像她惦记他那几个钱一样。 婚都结了三年,两人倒是第一次谈起金钱话题。 陆铭舟又借机提起一茬:“对了,我给你的卡怎么也不见你刷啊?” 沈星露回了一句:“我自己有钱。” 沈家父母出国前给沈星露留了一笔财产,或者说是嫁妆。 市区一套建筑面积六百平的别墅,杭州两套别墅一套大平层,车子、珠宝、现金、股票更是不计其数。 沈星露性格佛系,即便平时吃穿用度也都不俗,却也没有铺张浪费,动辄几百万拍个珠宝,或在家里收集一墙爱马仕的习惯。 11. 11 [] 愉快的周末一晃而过,好在她现在这份工作虽没多大前途,平时却也没太多糟心事。 她现在在一家美资互联网大厂做HR,主要做员工福利这一块。 简单来说,就是负责公司各类周边产品的制作,玩偶、文具、T恤、水杯等等等等,而这对于在奢侈品PR[公关]岗位磨练了小一年的她而言,只能说是信手拈来。 朝九晚五,时间弹性,一年年假15天起。 美资企业公司文化开放,技术型公司人际关系也偏简单,她之前跳槽实在过于频繁,打算先在这儿消停一两年。 周一一早沈星露在腔调十足的老洋房内起了床,洗漱,吃饭,换了一条柔软的白色V领纱裙,外面套了一件CELINE的卡其色西装外套,很休闲又很OL地出了门。 雾蓝色RS7行驶在参天耸立的梧桐树之间,路过附近一家咖啡店,沈星露打包了一杯澳白带上便开开心心上班去了。 坐到工位,打开电脑—— 给了邮箱一点反应时间,弹出的邮件竟只有一封? 什么叫完美的周一,这就是! 不像之前在奢侈品公司做公关时,满心欢喜迎来了周五,休好了周六,到了周日一早便又胸闷气短,要提前一天做心理建设。 周一化好了精致妆容,穿上得体着装,手拿咖啡仪式感十足地步入办公室,想着今天一定要像战士一样面对工作和同事,微笑着打开电脑,看着一封接一封弹出的邮件,笑容凝固,用不了五分钟便彻底破防。 她的每一次裸辞,都没有一封邮件是无辜的! 邮件是供应商上周五发来的:【大货预计明天一早发出,周一送达,周末愉快~!】 沈星露心情大好,抿了一口咖啡回了句:【好的,辛苦~】 沈星露本以为自己每天九点半来上班已经算晚,入职一两个月,发现大家十点到工位也是常态。 而正优哉游哉,听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早,Stella。” Stella是她英文名。 说来也很好笑,她在英国读了五年书从来都叫星露,回国找了份工作领导却建议她取个英文名,理由是叫中文名,他们一句中文不会讲的美国老板会记不住。 工作嘛,不就是被人使唤。 打工要有打工的自觉,她便取了个英文名叫Stella方便她美国老板使唤。 “哎。”说着,星露回过头,见是Mia。 Mia每天来上班都是一副容光焕发、精气十足的样子,每一次看到Mia沈星露都忍不住暗戳戳地想——有老公疼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两人都隶属人事部,只不过Mia主要负责员工落户和居住证积分这一块。 “Stella,你上回问我的事我确认过了,如果在上一家公司缴满了六个月社保,但中途离职,那么需要在新公司重新缴满六个月社保再申报落户。” 沈星露“哦”了一声。 Mia道:“不过一些材料可以先准备起来了,比如学历认证,没有做的话可以先做起来了哈。” 学历认证她倒是做了,只不过她手头还缺一个文件。 她问了句:“已婚的话是不是还要准备结婚证啊?” “是的呀。” 沈星露弱弱地开口:“那结婚证丢了怎么办啊?” Mia一脸“结婚证这种东西还能丢?”的震惊表情,毕竟这么重要的证件,又不像身份证需要随身携带,想弄丢也实属不易…… 只不过她就是丢了,也想不起自己是三年前在国内领了证后放在了爸妈家,还是带去了英国毕业时忘了带回来。 她真的完全想不起来。 总之是在上家公司准备申报落户时,她把家里里里外外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见自己的那本结婚证。 Mia说了句:“丢了的话要去民政局补办了。” 民政局…… 作为一对塑料夫妻,民政局这地方去一次都是牵强,还要再去第二次? 她一脸不情不愿地问了句:“补办结婚证也需要两个人一起去的吗?” 对面似乎是有结婚证补办经验的Monica回了一句:“不用,你带着户口本、身份证过去就行了。” 听了这话沈星露如获大赦,只是紧跟着Monica又来了一句:“哦对了,还有两人合照。” 两人婚姻三年,分居两年,最近一年倒是搬进了同一屋檐下,只是不用翻手机也知道两人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合照。 之前倒是例行公事在圣托里尼拍了婚纱照,她便问了一句:“婚纱照行不行啊?” Mia来了一句:“不太行吧……其它贴头照你把背景P成红色倒还有点可能,结婚照戴着头纱怎么P呀。” 沈星露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这婚姻的不幸之处。 婚都结了三年,结果手机里连张合照都找不出来。 不过因着一些微妙的小心思,她还是回了一句:“那我再找找。不行就让他回来一趟,主要是他最近太忙了。” 在一段丧偶式婚姻里还要替老公找借口在同事面前强撑体面,简直是心酸到让人落泪! 合照不奢望,结婚证的事看来还是要叫他回来一趟。 沈星露没办法,准备微信和他提一下此事,只是微信一点开才又想起一事——她那天删他好友了…… 沈星露进了家族群,点开陆铭舟微信想要添加好友,却发现这个人竟设置了隐私保护,无法通过微信群添加他个人微信。 没办法,沈星露只能给阿姨发了个信息:【阿姨,陆铭舟微信推给我一下。】 阿姨在这个家里也算经过了大风大浪,一副问都懒得多问一句的模样推了个名片过来。 沈星露回了句谢谢便给他发了个好友申请,备注:【通过一下,谢谢。】 自己大手一挥删掉的,现在又巴巴儿地加回来…… 太没面了子,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而正在工位上抓耳挠腮,便听郑雨萌风风火火走了进来:“星露姐,校园招聘会的伴手礼到了,都在楼下,一大车子呢,东西都放哪儿啊?” 每年九月是校园秋招季,而企业一般提前两三个月便会开始准备。 沈星露和招聘八竿子打不着,但是像海报制作、宣传视频制作,以及给同学们准备的伴手礼却是她分内之事。 她一个月不知道要制作多少公司周边,做了又要保存,工作里有一些倒腾库房的内容。领导看她一个女孩子搬动重物也不方便,便给她招了个实习生,也就是郑雨萌来支持她日常工作。 她回了句:“先放储藏间呀。” 郑雨萌道:“我刚刚去看了一下,储藏间已经放不下了。” 沈星露便起了身:“走,一起去看看。” 静安寺寸土寸金,想多设一间储藏间都需要真金 12. 12 [] 而正纠结第一句话如何开口,便有一只大手从身后拍了拍她肩膀:“星露姐,午饭怎么吃啊?” 吓了她一跳。 这个小弟弟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竟然还敢伸手拍她。 她没说什么,只反问了句:“你还没去吃饭啊?” “这不是忙着帮星露姐干活儿嘛。” 人都是屁股决定脑袋,但凡有了个小下属这PUA的本事可谓是无师自通:“此言差矣,可别说是帮谁干活儿,人都是给自己简历打工的呢。” 郑雨萌:“……” 不过看人家也吭哧吭哧搬了一上午的箱子,她这所谓mentor饭还是要请一顿的,问了句:“那我点个外卖一起吃吧,你想吃什么?披萨?日料?炒菜?” 郑雨萌也毫不客气地来了一句:“领导请吃饭当然要挑贵的了,那就日料吧。” 沈星露选了附近一家不错的日料店点了些吃的,坐茶水间等待的时间里又点开微信纠结了一会儿,给陆铭舟发了句:【你最近忙吗?】 他倒是秒回了句:【怎么了?】 沈星露开门见山道:【我结婚证丢了,想抽空补办一下……】 而没两秒钟,陆铭舟干脆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沈星露拿着一只嗡嗡震动的手机犹如攥着个烫手山芋,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才滑动接听应了声:“喂?” 陆铭舟问了句:“你结婚证丢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星露隐隐有些心虚,毕竟结婚证这么重要的东西她竟然说丢就丢了,多少暴露了自己对这段婚姻没那么上心的真相,弱弱地回了一句:“是的呀。” “什么时候丢的?” “我也不知道……” 结婚证丢了事小,陆铭舟只是在想她忽然要补办结婚证做什么? 上一回有一哥们儿在他面前秀恩爱,说他们登记完拍照发了个朋友圈,转手就把结婚证扔河里了。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个朋友是这样跟他说的—— “我们房子也买了几套了,我跟我老婆都是铁丁没准备要孩子,以后有用得上结婚证的场合也只有是离婚。但我跟她,没可能有这一天。” 陆铭舟听了忍不住笑了,这个逼算是给他装到了。 而正狐疑,只听沈星露回了一句:“我要落户呀。” “落户?” 这个答案他倒是没有想到。 沈星露道:“在上海落户呀,留学生落户。” 陆铭舟问了句:“你现在是什么户口?” “荣洲的喽。” 陆铭舟发现自己倒没关心过她这一方面,原来星露户口一直都还在老家,回了句:“落户可以和我说。” 他的意思是他可以把她迁过来。 沈星露弱弱地回了一句:“我跟你说过的呀,但当时不是也咨询过的嘛,说要结婚五年以后才可以迁过来……我留学生身份落户会更快一点。” 平时互相之间不闻不问,聊起这个话题两人才对“他们是夫妻”这件事产生了真实感。 真真正正的夫妻,法律意义上的利益捆绑体。 这种感受也是微妙…… 陆铭舟应了声:“哦。”顿了顿,“所以补办结婚证只是为了落户?” 沈星露撇了撇嘴:“也是希望不派上其它用场呢……” 比如离婚之类的…… 陆铭舟痛快地回了一句:“行,这周或者下周末,我抽空回去一趟。” 沈星露一码归一码地回了句:“好,谢谢你。” “没事儿。” 挂了电话一回头才发现郑雨萌一直坐在茶水间,他正低头摆弄着手机,脸恨不能伸进屏幕里,耳朵却仿佛一直在留意他们的对话。 而他也真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这一点,见她走来直接问了一句:“是谁呀?” 沈星露回了句:“我老公。” 他问得也巧,沈星露便也有意无意向他说明一下自己的已婚身份。 而郑雨萌只是“哦”了一声。 老公? 怎么听着夫妻关系还有点生分。 * 沈星露一下午时间都坐在CBD办公室的人体工学椅上摇摇晃晃地刷手机摸鱼。 在氛围开放的美资企业,只要完成好自己手头的工作,摸鱼、迟到、早退都算不得什么罪过。 而是在临近下班时,沈星露在陆家嘴上班的堂姐沈恩琳来了条微信:【妹妹,在忙吗?】 自从爸妈抛下她移民澳洲后,堂姐一家便成了她在国内最亲近的亲人。 伯父伯母一家都在浙江,不过他们的二女儿恩琳堂姐嫁来了上海,在上海工作和生活,两个堂姐妹之间彼此多有照应——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温柔暖心的恩琳堂姐在照应她。 堂姐找她一般没什么大事,不是请她吃饭便是邀她逛街,沈星露很乐意,每次堂姐问她忙不忙她也都会欣然回答:【不忙!】 以表示自己可约的状态。 恩琳堂姐道:【前一阵太忙差点把你给忘了,我下午去静安看个项目,结束了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吧。】 堂姐每一次邀她都总要说一句“这一阵太忙差点把你给忘了”,给她一种仿佛自己还很年幼,需要姐姐时常关心才可以的甜蜜感觉。 她和堂姐关系很好,也常常向堂姐倾诉一些无法对爸妈说,更无法对大自己十岁的亲哥哥诉说的烦恼。 堂姐的邀请她没理由拒绝,回了一句:【好滴呀好滴呀。】 沈恩琳:【五点钟可以吧?】 沈星露:【阔以!】 恩琳堂姐品位一向不错,选了一家新天地附近的浙菜餐厅,餐厅入围了黑珍珠,环境、味道、服务都没得挑。 沈星露一下班便驱车前往。 这一片的建筑风格也别具一格,英伦风格的独栋建筑与一排排的梧桐树簇拥起这座金碧辉煌的CBD。 百年之前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如今也醉人依旧。 沈星露停好车拿起了副驾上的小包包,又拉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补了个口红,左右照了照,确认自己的美貌在经历了八小时的工作摧残后依旧保持在水准线上,这才下了车走进去。 餐厅藏在一处并不显眼的英伦风小院子内,恩琳堂姐正坐在二楼靠窗位置上等待。 马路上华灯初上,堂姐像是坐着等了有一会儿,脸静静望着窗外,显出些许寂寞的神色。 看到星露上楼,恩琳堂姐冲她轻轻挥了挥手:“这儿。” 沈恩琳上身穿了一件米白色无袖针织衫,外面轻轻披了一件香奈儿的黑色粗呢外套,脸上带着淡而精致的妆容。 恩琳堂姐同她一样长了方圆的脸蛋,只不过比起沈星露的圆润灵动,恩琳堂姐更偏温婉稳重。 “姐姐。”说着,沈星露向堂姐走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沈星露从小就很喜欢恩琳堂姐。 堂姐不像她,从小在全家人的千恩万爱下任性妄为地长大,而是自小就温柔克制,看似与世无争,却又特别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伯父家一共三个小孩,恩琳堂姐上面有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个弟弟——无论父母用怎样的方式来掩盖,或怎样试图一碗水端平,多姐一弟的家庭其实多少都有些重男轻女。 堂姐排行老二,不像大姐姐那样是家里的第一个小孩,自出生便理所当然地享受了全家人的关注与爱。 到了第二胎,伯父伯母原本想要一个儿子的,结果一出生又是女儿,于是恩琳堂姐从小在家里便不大受重视。 不是明目张胆的偏爱,而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忽视与冷漠。 伯父伯母都是高知人士,在他们眼中自己对三个小孩从来都是公平的,但小孩总是能敏锐地体察到父母究竟爱不爱,有多爱自己。 小时候沈星露常去伯父家玩,伯父在她眼中一直很和蔼的形象,会把她驮在脖子上骑大马,会任由这个她小侄女搓圆捏扁自己的脸蛋,恩琳堂姐却一直觉得自己的父亲很严肃。 她说:“伯父一点都不严肃啊。” 恩琳堂姐也常常吃醋说:“你当然觉得不严肃了,我爸爸对你比对我还要好。” 恩琳堂姐小时候也常常因父母的忽视而伤心难过,长大后却也逐渐认清了一些什么。她很清楚在这个家里最受器重,最掌握话语权的永远是大姐姐,被无条件宠爱的永远是弟弟,她自己想要什么,都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 每当因亲情的缺失而伤心难过,她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难过,也不要再渴望,从此以后,她只把自己表面光鲜亮丽,却无法提供她情感支撑的家庭当做背书和跳板。 她高中便去了寄宿制的国际学校,不是家人的意见,而是她自己要求。 沈星露仍记得开学前一天她到伯父家去玩。 即便伯母伯母及大姐姐总是很宠她,她却总是被略显疏离的恩琳堂姐所吸引。 她小时候完完整整看完的第一本名著是恩琳堂姐送给她的《简爱》,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画画,是看到恩琳堂姐在书桌前翻阅一本莫奈画册。 她小时候总喜欢跟在恩琳堂姐屁股后头,也总能在恩琳堂姐身上感受到一种迷人的气质。 恩琳堂姐让她在被宠爱中迷失的浑浑噩噩的生活里,看到某种清醒而坚定的力量。 仿佛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只要像现在这样快快乐乐地长大,像全家人的小宠物一样天真烂漫地长大就已是功德圆满,而只有恩琳堂姐在用行动告诉她,你还可以有一些更高层次的追求。 比如精神生活,比如世俗成就。 那一天恩琳堂姐一个人在房间收拾行李,伯母在一楼客厅内的谈话声隐隐传来:“我们家恩琳也不知道随了谁,性子倔,自己决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偏要去读寄宿学校……吃得又差,住得又差, 13. 13 [] 沈星露拎着小包包走过去,而这个她一年前便跟堂姐纠结要不要入的包包拎在了手上,自然也逃不过堂姐的法眼:“这个包你买了,蛮合适你的嘛。” 沈星露轻提包包对堂姐展示,走到堂姐对面坐下才说了句:“是他送的啦。”说着,又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撇撇嘴。 沈恩琳确认似的问了句:“谁,陆铭舟?” 沈星露轻轻点头,一脸“对,真的是他,他竟然送了一个这么合我心意的礼物,姐姐你是不是很难以置信”的神情。 沈恩琳轻轻笑了下:“他倒是知道你喜欢什么。”顿了顿,又不出意外地问了句,“你跟他最近怎么样了?” 一杯冰葡萄汁端上来,沈星露用吸管搅动着里面的冰块。 一开始不是很想说,只是一说起来便又说了个没完,沈星露把最近这一阵从离婚协议书事件,到上周的三周年事件都跟堂姐说了一遍。 沈星露多少有些话痨,且从小就有一点点小事都能描绘得绘声绘色的本事。 沈恩琳小时候很羡慕她这个本事。 她知道妹妹一定是有一个真的爱她,愿意听她将这些发生在自己身边小小事的父母,才能把这小朋友鹦鹉学舌的本领延续至今。 听到最后,沈恩琳忍不住咯咯地笑:“其实你跟他挺般配的,我一开始就觉得。” 沈星露眼睛望着右上角做思考状。 般配吗……? 其实恩琳堂姐算是他们的半个媒人,她和陆铭舟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恩琳堂姐的婚礼。 当时作为家中唯一的未婚女孩儿,恩琳堂姐伴娘的位置她这个小堂妹自然是当仁不让。 而陆家与姐夫章家是远方亲戚,那一日她现在的公公婆婆、爷爷奶奶,包括现任老公陆铭舟都来出席了姐姐姐夫的婚礼。 后来嫁给陆铭舟后,婆婆也曾绘声绘色地对她说:“那天参加完婚礼回去,车上我们就聊起你了。我说沈家有一个小女儿还蛮可爱的嘛,就是今天婚礼上那个小伴娘,长得圆圆的,蛮可爱,性格也讨人喜欢。我也跟人打听了一下,说你二十一岁,还在英国念书。我就跟铭舟说,你以后谈女朋友就要谈一个你这样的,没想到没几个月他就把你带回家了!”说着,捂着嘴忍不住喜悦地笑。 她也曾问过陆铭舟为什么会和她结婚。 如果说她当年仓促地步入婚姻,是因为她急于在国内有一个稳定的依靠,甚至是出于对父母的反叛,那么陆铭舟又是为了什么? 陆铭舟给出的答案是,他高中便一个人在美国读书,时常孤独。 如果说很多人是到三十岁才会有结婚的冲动,那么由于离家太早,他的结婚冲动也出现在了二十四岁这个仿佛刚刚踏入社会,还不懂孤独为何物的年纪。 那天婚礼结束,他听家人聊起这位沈家小小姐。 很奇怪,他并没有觉得爸妈唠叨,不过也只是饭后闲谈,他自然也是一耳进一耳出。 直到一个月后他去伦敦找朋友玩,在伦敦酒吧与沈星露再次相遇,他这才开始注意起她来。 留学生圈子是一个圈,他在美国时的狗友傅年宽因受不了美国大学学制太长,高中毕业后去了英国读大学——英国本科三年,硕士一年,四年可以拿硕士学位。 当时傅年宽在伦敦圈子里很有名——北京来的二世祖,特会玩儿,家里是倒腾地皮的,跟盛茗傅家是堂亲关系。 沈星露和傅年宽谈不上熟,不过也常常能在一些局里碰见他。 那天沈星露心情不畅,在酒吧与女友小酌了杯。 那位女友性格偏玩咖,没一会儿又呼朋引伴叫来了傅年宽一帮子人,而其中有一个便是从美国飞来伦敦玩儿的陆铭舟。 七八个人在吧台喝了点酒,又去了傅年宽的公寓玩狼人杀。 而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沈星露一直拿狼人牌。 她靠一张人畜无害的面孔,配合上绿茶式装傻充愣发言,在之前拿狼人牌时总能无往不胜走到最后,尤其在这种满是憨批大直男的局里。 那一天,陆铭舟却总是不到两把便能摸清她是否是狼人。 最后一把她又拿了白狼王,陆铭舟拿了警官头衔需要归票,又把票准确无误地归到了她头上。 有了之前几把狡辩无果的经验,这一次她也不再垂死挣扎,干脆自爆了白狼王身份,发动技能把陆铭舟也一起带走。 结束后她气不过地问:“为什么我每次拿狼人牌你都能知道!” 陆铭舟浅浅笑了一下:“因为我会读心啊。” 很阳光的一张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坏坏的笑意。 确立关系后她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 陆铭舟说,她每次撒谎时脸上都会出现一个特定的神情,瞳孔不聚焦,装出一脸懵逼的无辜模样,手也总控制不住去摸鼻子,看着特别明显…… 而也是在那一阵,国内传来沈氏动荡,沈佳辉要套现离场的传闻。 再后来,她接到爸妈电话,说他们已经把大部分资产转移到国外,其中一半都注入了哥哥在澳洲的创业公司,他们决定带她一起全家移民澳洲。 打这通电话时,爸妈人已经在澳洲领土,还包了一架飞机把她从小养到大的吉吉和噗噗也一起带到了澳洲。 这个消息于她而言太过突然,也显然没有把她的感受考虑在内。 爸妈彻底断了她在国内的后路,让她没有一点选择可言。 那几年哥哥时常在澳洲蛊惑爸妈移民,她则一直在爸妈耳边提出反对的声音。她觉得爸妈一定是被哥哥嫂子下了降头,或者是被哥哥绑架了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感受到她强烈抵触的态度,爸爸妈妈又飞往伦敦劝解。 她是晚来的孩子,她二十一岁那一年爸爸五十八岁,妈妈五十五岁,爸妈说他们老了,那几年爸爸又生了一场大病,便更加担忧起他们夫妇二人的老后问题。 他们一共两个孩子,儿子在澳洲成家立业生子,不肯回国,女儿将来又迟早要嫁人。他们也不愿离开自己熟悉的故土,但他们觉得去澳洲投靠大儿子是早晚的事。 沈星露哭着说:“我毕业后也要回国的呀,我也在你们身边,我可以给你们养老的呀!” 但在老一辈的传统观念里,给父母养老是儿子的事。女儿将来要嫁人,她未来的丈夫也有自己的父母要赡养,没有哪一个有儿子的父母会愿意去女儿女婿家生活,相比于去儿子儿媳家,总显得不够心安理得。 妈妈总是说:“等你结了婚你就明白了。” 她不明白,她也不想明白。 她从不认为自己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她深信爸妈对自己的爱,这种爱近乎于溺爱。 从小到大,每次她和哥哥吵架,爸妈都无条件站在她这一边,导致哥哥小时候总认为爸妈不爱自己,也讨厌她这个亲妹妹。 从爸爸妈妈的眼神中,她也感受得到相比性情乖张的哥哥,爸妈更爱她这个天真开朗的小女儿。 只是这样的爱,在根深蒂固的传统道德,在整个社会框架的注视之下,其实也有些不堪一击。 比如爸妈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自己所有的社交圈子、生活习性,远赴澳洲,投奔长子。 爸妈潜意识里又认为,女孩子必定无法独立于家庭而存在,于是她在二十一岁的年纪,还不被允许一个人留在国内独自生活,要像没有思想的吉吉和噗噗一样一起被“运往”澳洲,投奔大哥哥。 而是在僵持之下,她挽住了陆铭舟的胳膊对爸爸妈妈说:“我决定和陆铭舟回上海结婚了。” 当时她和陆铭舟互生好感,不过还是连男女朋友身份都还未正式确认的关系,而是她主动开口:“ 14. 14 [] 上班日的时间一天一天过得很快。 沈星露的心情在随着周末的临近越变越好的同时,心里一个疑问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陆铭舟说周末回来,这几天又没消息,所以他到底回不回来呢? 而是在周四下午,陆铭舟冷不丁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陆铭舟:【不好意思,一忙又忘了说,我刚到机场,预计六点在虹桥落地。】 他又这么一言不发地来了……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沈星露看到这微信第一反应不是回一句“好的”,而是先给阿姨发了个微信:【阿姨,陆铭舟今天回来,阿姨记得把家里收拾一下,猫砂换一换。】 阿姨听了也顿时如临大敌:【知道了!】 沈星露又发了两个爱心过去。 而约摸过了半小时,这男人才又来了条微信:【不好意思刚刚在登机,民政局周末不上班,所以提前一天回来了,你明天能请个假吗?】 明天周五,不过好在她一年十五天带薪年假,周五一般没什么大事,她临时请假领导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她回了一句:“好。”便迅速在系统上提交了休假,又用teams敲了一下她人事经理:【Sandra姐~~我明天要去办点事,刚刚在系统上提交了休假/爱心//爱心/】 Sandra:【好,我马上批。】 沈星露:【嗯嗯,谢谢啦~】 没两分钟,系统提示她的休假单已审批通过。 她想了想又问了陆铭舟一句:【你让司机去接你了吗?】 陆铭舟:【没有。】 沈星露便大发慈悲问了一句:【需要我去机场接你吗?】 毕竟这一次陆铭舟也是因为自己事儿特意赶来。 而陆铭舟只回了单字一个:【好。】 陆铭舟六点到,沈星露四点半便关了电脑,对周围同事们说了句:“我今天有点事先提前下班啦,明天我休假,有什么事微信联系,周末愉快~”说着,便背上包包离开了工位。 同事们在身后纷纷道:“拜拜,周末愉快!” 出了人事部,沈星露先去了趟洗手间。 沈星露上身一件黑色泡泡袖针织T恤衫,下面一条九分牛仔裤,脚上一双平底小白鞋,很慵懒的轻法式风格。 进了洗手间,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只鲨鱼夹把一头柔软的头发松松挽了起来,又补了个口红对着镜子么了么。 早知道他今天回来,她昨晚好歹会洗个头发。 而正左右照着镜子,洗手间隔间内响起冲马桶的声响,没一会儿Mia从隔间走了出来。 “哈喽,Stella。”说着,Mia走到她旁边一边洗手一边用温柔的目光打量着镜中的她,“准备下班了吗?” “是的,今天有点事要提前下班了。” Mia在公司一向是形象和情绪管理都做得很好的可人小姐姐形象,又问了句:“这么漂亮,是要去约会了吗?” “约会”二字听得沈星露小脸一红。 这么一想,她仿佛三四年都没有好好约过会了。 虽然不知道今天的会面谈不谈得上约会,她还是微妙地回了一句:“嗯,他今天从北京回来了。” Mia回了句:“真好。”便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又涂了个护手霜,“那我先走了。” 沈星露应了声“嗯。”,眼看时间不早,便也拎着包包下到了地下车库。 下午四点钟的阳光依旧毒辣,沈星露戴上墨镜,缓缓将一辆雾蓝色RS7驶离地库。 想了想,她自己一个人开车去机场接他倒还是第一次。 去年陆铭舟学成归国那一日,她倒也去机场接过他,只不过是和陆家爷爷奶奶、公公婆婆、叔叔姑姑、堂侄等一行十几人一起,她和陆铭舟在机场也是好好上演了一出小夫妻久别重逢的温情戏码…… 临近航站楼,沈星露远远便看到了他。 他一米八五的挺拔身姿在人群中十分显眼,白衬衫加一条黑色牛仔裤,干干净净的大男孩儿形象,不过又带着几分初入社会的成熟与练达。 毕竟如今,他也是一家每年净利润上千万的公司的创始人。 不得不说,远远看去竟还有几分心动。 沈星露又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美貌有没有出什么纰漏,见自己面色容光焕发,妆容也依旧服帖,这才“嗡嗡”鸣了两声笛。 陆铭舟一抬眼便瞧见了她,推着行李箱向她走来。 沈星露看了一眼副驾,见自己包包还放在副驾上,便准备空出副驾座位。 两人一同出门时,要么是司机开车两人坐后座,要么是陆铭舟开车她坐副驾驶,倒鲜少有她开车的情况。 不过她默认自己开车陆铭舟也会坐副驾才对。 只是沈星露刚拎起包包,在后备箱放好了行李的陆铭舟,却是拉开后座车门坐了上来…… 她好心来接机,还特意空出了副驾的位置,结果他这么自觉就坐到后面去了? 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撇撇嘴回了一句:“你系一下安全带哈。” 陆铭舟正回人微信,只淡淡应了声“嗯”,回完几句微信便眼也不抬一下地拉下安全带系上。 过了会儿又拉出小桌板,从电脑包拿出了电脑,一边右手操作电脑一边左手给人打了个电话——一副业务繁忙的商务人士模样。 沈星露:“……” 自己巴巴儿赶来接他,结果他上了车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坐上后座,她还好心好意提醒他系好安全带,自己这行为和待遇和网约车司机有什么区别?! 这几小时的时间与期待,终究是错付了! 沈星露没多说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只不过沈家小小姐向来是话越少,事情便越大。 等红绿灯时沈星露拿出手机“噼里啪啦”给小青发了条微信,语气愤愤地道:【啊啊啊啊啊,我实在是太不值钱了!这个狗男人!】 赵小青秒回了一条五秒钟的语音,沈星露戴上耳机点击播放,却不曾想手机竟自动连上了车内蓝牙。 只听平日里对她在婚姻中的小小牢骚只做敷衍回应的赵小青,今天却是路见不平地回了一句:“怎么了宝!陆铭舟那个狗男人又怎么你了!” 五秒钟的语音很快通过音箱响彻了整个车子,根本来不及人反应。 话音落下,车子里安静如鸡…… 陆铭舟正在开电话会议,那句话通过耳机清晰地传入会议室,于是在一千二百公里开外的星灵设计北京分公司内,十几名与会人员,也进入了与车内一样令人尴尬的寂静…… “额,老大,刚刚好像信号不太好,没太听清。” 秘书小飞试图用这拙劣的谎言掩饰尴尬,只是这此地无银三百两式的表演,让本就跌入了冰点的氛围再一次雪上加霜。 陆铭舟倒是镇定自若,只不过微微皱了皱眉,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声:“不好意思,你们继续,我先下了,会上有什么需要我确认的点,小飞你汇总一下会后统一发给我。” “好的,陆总。” 挂了电话,陆铭舟抬眼问了一句:“怎么了?” 当然,沈星露不说他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往常出差都是当地司机来接,刚刚看到车也是习惯性上了后 15. 15 [] “口蘑培根披萨你吃吗?” “薯条要不要吃?” “冰激凌总要来一份的吧。” “我还想来一份土豆蛋黄酱披萨,你吃不吃啊?” “牛排也想来一份……” 沈星露一边翻着厚重的牛皮菜单,一边接连对陆铭舟发问。 显然是自己想吃又吃不完,又不想背弃幼儿园老师不能浪费粮食的谆谆教导,所以问问他这个冤种老公能不能替自己清盘的意思。 陆铭舟回了句:“你要不点个儿童套餐?” 儿童套餐种类丰富,且分量不大,刚好适合像沈星露这样什么都要吃,却什么都只要吃一两口的矫情人。 沈星露目光划到了儿童套餐,见套餐内种类丰富还送积目盲盒,立刻像小朋友一样被这花里胡哨的内容吸引,欣欣然点了一份。 餐品一道道地端上来,沈星露开始乖乖吃饭。 陆铭舟抬头望了一眼,忍俊不禁。 只觉得星露和这满桌卡通餐具倒莫名很搭…… 吃了饭,陆铭舟去结账。 上了车后他和沈星露说了一句:“我约了明天上午十点,早点起床,不要迟到。” 沈星露用力拽下安全带系上,回了句:“好哦。” * 到了家,陆铭舟自觉步入了书房。 三年前装修时沈星露便提议说:“我觉得书房沙发可以放那一种,立起来是沙发,放倒了是床的那一种。这个房子有点小,连一间客卧都留不出来,万一有人留宿书房也可以睡一个人。” 现在想想,沈星露当年还真是高瞻远瞩、别有用心…… 沈星露一上楼便美人鱼姿势坐在沙发上吃水果、聊天,一副悠然自得的女主人模样。 陆铭舟从箱子里拿出一套换洗睡衣说了句:“我去洗澡了。”便步入了卫生间。 陆铭舟业务繁忙,手机不离身,确认了一眼没有新信息这才打开了花洒。 冲了个澡,换了套蓝白格睡衣,一边擦着滴水的头发一边走出浴室,却见刚刚还坐在沙发上的沈星露已然不见,主卧房门紧闭,大概是回房去了。 陆铭舟下意识地感到一丝蹊跷。 这才七点多钟,之前沈星露起码要在沙发上咯咯咯傻乐到十点钟才会回房间。 老洋房内寂静无声,气氛有些许诡异。 陆铭舟进了书房,开始吹头发前又确认了一眼手机,只是刚刚还干干净净的手机屏保上,不到十多分钟时间竟弹出了十几条未读消息,连大半年没联系的大表哥都发来问候: 【老弟,你还好吧?】 【有时间一块儿喝酒,有些事,喝几顿酒,吐几回也就忘了。】 陆铭舟一头雾水,点开微信,见傅年宽的消息弹得最欢,凭借半分钟一条消息的速度稳稳坐在了聊天界面榜一大哥的位置上。 一般傅年宽的消息同其他人一同弹出来时,陆铭舟总会把傅年宽先往后放一放,毕竟他那边基本没什么重要的事儿。 只是这一次,傅年宽发信息的速度实在引起了他注意,陆铭舟便带着疑问点了进去。 只见傅年宽道: 【什么情况啊,你和星露?】 【不是刚过完三周年纪念日,今天又回上海看老婆去了?我还以为你俩感情升温了呢,怎么说离就……】 【上回让你卖屁股你卖了没有啊?是不是姿势不对啊?】 【是今天见面又吵架了?】 【哥们儿真心劝你,好好哄哄,不要一时冲动。星露当年在我们伦敦圈子里可是出了名的茜茜公主,离了婚,这辈子别想再找一个比星露更好的,不可能我跟你讲。】 最后还附了一张“劝你识相”的狗头表情包。 陆铭舟又点开几个微信扫了一眼,全是问候他和星露怎么了的消息,顿觉头痛。 他和星露要离婚? 哪里传出来的风言风语。 他隐隐猜到是什么人在朋友圈发了什么东西,引发大家猜忌,只是又实在想不到是什么人和他们有仇,敢公开造这种谣? 是他最近得罪了什么人,还是星露得罪了什么朋友? 陆铭舟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甚至在想是否应该第一时间确认一下沈星露是否知晓此事,以免又闹误会,和他使小性子。 于是陆铭舟一边走向主卧一边点开了朋友圈。 划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陆铭舟目光却紧紧粘在了沈星露十五分钟前发的一条内容上…… 【深思熟虑了许久,最终还是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民政局约了明天上午十点。 他约的,动作也算干脆利落。 仍记得三年前我们曾手牵手走进那里,干净的眼眸里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向往。 而一想到三年后的今天要再一次步入,可谓是感触良多。 其实三个月前就已经发现了问题,只是因一些客观因素一直拖到了现在。 这周他终于有空回一趟上海,决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把事情办了,也挺好……】 下面还不忘配了一张照片。 是她去年圣诞在商场前拍的一张图片,天空中飘着点点小雪,沈星露站在三米高的圣诞树前。 落寞的背影带着淡淡的伤感,用力抬头向上望的姿态又透露着一丝仍然期望美好未来的隐忍和坚强,堪称二十一世纪独美专用配图! 半句话一个断句,这伤痛风小作文水平也是了得。 当然,如果好友们但凡多那么一丝丝的耐心,就会发现在以上文字下方还带着小小的“全文”二字。 点击“全文”便可看到以下文字。 【是的,三个月前准备落户材料时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我结婚证丢了,并且不知道丢哪儿了,只好约了时间明天一起去民政局补办。 一直觉得结婚证上的照片拍得不太好看,明天约了化妆师上门,一定要好好拍一拍!/爱心//爱心/】 草。 一种植物。 想到沈星露编辑这条朋友圈时那疯狂试探的模样,陆铭舟有一种想一把掐死她,不行的话就一把掐死自己的冲动,走到卧室门口扣了扣子房门,中气十足道:“沈星露,你出来。” 沈星露打小就爱背地里蔫儿坏,到了正面刚时又装鸵鸟。 感受到来自门口的杀气,机灵如她自然不肯乖乖开门。 陆铭舟没办法,只能走到楼梯口对楼下喊了一句:“阿姨,把主卧备用钥匙拿出来!” 阿姨刚一躺下便听到姑爷这么一句,当即一个激灵从床上爬了起来,连忙上楼道:“怎么了怎么了?又出什么事情了?” 沈星露这才拖拉着身子走过来开门。 而门一开便被陆铭舟提溜着胳膊,整个人像一条待宰的咸鱼被呼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陆铭舟轻轻合上房门,又利落地上了锁。 沈星露整个人被陆铭舟摁在墙上,门“吧嗒—”一声上锁的瞬间心脏便开始咚咚直跳。 他他他,他要干什么? 沈星露抬头望向他,从她视角上望过去,总有一种他下一秒便要强吻下来的错觉。 于是,沈星露闭上眼做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只是等了半天没等来一个吻,倒是一记爆栗毫不手软地落在她额头上,陆铭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道:“万一人家真 16. 16 [] 沈星露乖乖坐在沙发上任Jason摆弄。 Jason则一边上水光一边安利道:“我上回去韩国出差淘到的一个水光棒,水光我还是服韩国,比什么大牌都好用。我上回给唐珞姐化妆就给她上了这个水光,珞姐也是喜欢得不得了,轻轻一涂整个人容光焕发有没有!”说着,拿了一把镜子怼到沈星露面前。 Jason是很多一线明星的御用化妆师,一次出场费自然也不便宜。 沈星露平时并没有买买买的爱好,时不时却很乐意为自己一时的心情而买单。 沈星露照了一下镜子立刻道:“真的哎!这是什么牌子的呀,国内买得到吗?我也想入一个了。或者Jason,你这个就转给我吧,求求了!” 化妆师把盖子一扣:“送你了,全新的。” 沈星露伸出双手,犹如接过圣旨一般神圣地把水光棒接过来:“爱死你了!” 塑料闺蜜间就是话多,沈星露又是一个很好的听众,每当Jason说点什么,沈星露都能给到十足的情绪反应,把分享者的存在感刷得足足的,Jason便也乐意跟她聊。 聊着聊着,Jason嘴巴也失去了把门,一边上妆一边把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狗血明星八卦都跟她说了一遍。 而最让沈星露震惊的莫过于,她最近嗑得很上头的一对夫妻CP背地里居然各玩各的,听得沈星露连连发出鸭叫:“我最近看真人秀特别磕他们两个的!他们在节目里真的很恩爱啊!简直是难以置信。” 只见Jason心疼又慈爱地笑了一下道:“我们宝这么单纯可怎么行。”说着,拿出眉笔看着她随情绪起伏而飞舞的眉毛道,“宝贝儿,眉毛别乱动,一会儿画歪了。” 沈星露这才克制住自己夸张的震惊表情,不过嘴上依旧道:“我寻思他们两个演技那么差,真人秀里看他们那么真,想着总不会是演出来的吧?演技那么差,真人秀里是怎么演得那么好的啊?” Jason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哎,感情这东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候当事人自己都分不清楚。可能当时真人秀里两个人天天生活在一起,感情是真的升温了?但后面又各忙各的,两个人都在剧组出轨了也是事实……” 沈星露撅撅嘴:“这也太复杂了吧。” Jason像一个很有故事的人,感慨了句:“反正啊,智者不入爱河,男人肯定是靠不住滴,哪怕身处在一段感情里也要有随时可以抽身的能力。”说着,想起星露她老公还在房间里,连忙拍拍自己的嘴,“呸呸,我这当着你老公的面都给你灌输了些什么思想。” 沈星露应和道:“没事,你说的也有道理。” Jason好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想继续八卦吐槽的嘴,认认真真替她上唇妆:“宝,你最近这个嘴唇有点干,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给自己涂点润唇膏。好多人都忽略嘴唇护理,不要忘了,嘴唇可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沈星露的脸永远是她情绪最真实的晴雨表,立刻又戴上了痛苦面具道:“女人的第二张脸也太多了吧!手也是第二张脸,脚也是第二张脸,除了脸是第一张脸,其它都是第二张脸。”说着吐吐舌,一副“做女人好难”的表情。 Jason笑了笑继续帮她上妆。 全妆加头发,前前后后一共耗费了两个多小时。 捯饬完,沈星露去衣帽间换了一件白衬衣加一条浅色牛仔裤走出来,问了Jason一句:“怎么样,这样可以吗?” Jason举起一个大拇指:“Nice!”又隐约瞥向书房方向道,“你们今天不是要拍结婚证照片吗?” “是的呀。” Jason平时给客户化妆,客户朋友想蹭个眼线都不乐意,今天一聊嗨便大度地道:“相机给我吧,我给你们拍。” 沈星露原本是想找阿姨,或者架上三脚架延迟拍摄的,一听Jason要帮他们拍自然没理由拒绝,立刻叫来了书房里的陆铭舟道:“喂,出来拍照了,Jason老师给我们拍。”又对楼下喊了一声,“对了阿姨,我那些单反都收在哪里了呀?” 阿姨一边上楼一边道:“都在三楼储物间里呀。”说着,上楼把她那一堆长枪短炮的相机都拿了出来。 Jason看了一眼道:“哦豁,你这设备这么齐全。”说着,选了一款微单来调试。 沈星露则又张罗着道:“就坐沙发上拍吧。但这个红色背景布怎么搞啊,我好像也没有红色丝巾。” Jason俨然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模样:“就对着白墙拍吧,一会儿我给你们PS,保准看不出来。” 陆铭舟穿着白T、短裤,趿拉着人字拖挠挠头从书房走出来,愣愣地问了一句:“我坐哪儿?”说着,刚准备在沈星露旁边坐下,便被沈星露赶到了衣帽间。 “你这也太随意了,起码穿个白衬衫吧!” 于是五分钟后,陆铭舟穿着白衬衫、短裤,趿拉着人字拖走了出来,到沈星露旁边坐下,趁沈星露发表意见之前率先解释自己穿着的合理性:“一会儿也拍不到腿吧?” 沈星露:“……” Jason应和道:“拍不到!陆哥,你就是穿个裤衩出来都没事儿。” 陆铭舟正襟危坐,沈星露微微向他偏着脑袋对着镜头微笑。 笑到嘴角麻木,却不见Jason按一下快门,只听Jason吐槽了句:“你们这拍的是结婚证离婚证啊,再靠近一点!再靠近!对了,微笑~”说着,Jason夸张地扯起嘴角,试图带动当事人的情绪。 随着“咔嚓-咔嚓-”的几声快门声,照片定格。 沈星露走到三脚架前看了一眼,见其中一张格外满意。 陆铭舟剑眉星目,自己笑靥如花,当真有年轻小两口那味儿了。 Jason问了句:“那就这个了?” “就这个!” * 一小时后,照片P好,两人拿着照片来到了民政局。 记得两人领证是在家人算好的良辰吉日,大抵天下风水大师都信奉同一套算法,当天民政局里全是喜气洋洋来领结婚证的新婚小情侣。 而今天的民政局却与那天大不相同。 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等候区里只坐着寥寥可数的几对。 旁边那一对三十出头的夫妻大概是来办离婚的。 男方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色POLO衫,一直低着头玩手机;女方穿着稍好一些,脸上带着妆容,双手抱臂,脸上全是对婚姻的不如意与对另一半的不满。 无言。冷漠。厌恶。 这大概就是一段感情走到了终点的模样…… 沈星露不禁在想,他们上一次步入这里一定也是怀抱着满满的爱和对婚姻的无限憧憬吧,一时间竟有些感慨万千。 号叫到了那一对,两人面无表情走到窗口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