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我沦陷》 1. 第 1 章 [] 万米高空,一道孩童笑声在沉闷的机舱响起。 这让刚摘下耳机打算让耳朵歇一会儿的步清涵,薄冷的眼皮撩动,望向传出笑声的地方。 周围乘客跟她一样的反应。 小孩还在笑,咯咯的纯真笑声就好似死寂之地卷起无限生机的一抹春风,让他们常规生活下紧绷的淡漠眉眼,在不自觉中融化。 不少人持续望着。 只有步清涵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重新戴上耳机,阖眸休息。 她对小孩子无感。 无论他们可不可爱,她的态度都是不讨厌不喜欢不关注。 不过话不能说的这么绝对,事情总有特例。 比如——闻然。 一个还未出生,在她妈妈肚子里时,就引起步清涵格外关注的小孩儿。 当然最开始引起步清涵关注的前提不是她,而是她妈妈闻沛。 闻沛,比步清涵大两岁,高她一届。两人一个院子长大的,是邻居,是发小,家里是世交。家里长辈关系好,这就导致从步清涵听得懂人话开始,耳边难以避免的会有一些‘你看你闻沛姐姐,怎么怎么样’‘闻沛跟你不一样,她怎么怎么样’之类的话。同样的,闻沛耳边也少不了这些话。 大人们会拿她们的一举一动做比较,夸对方有出息,想把自身所想的好品质加在她们身上,让她们不完美的有些顽劣的性子能有所改变。 双方性子使然,是会有所改变。但付出的代价就是——两人容易掐架。 其实院子里还有一个同龄的小伙伴,叫司若心,但她不像步清涵和闻沛,她对大人说的那些话从不当作一回事,对于闻沛和步清涵,根本没有比较的想法。 三人里,便是闻沛和步清涵不对付。 最开始是闻沛先什么都要跟步清涵比。小时候比新买的裙子和玩具、比家里早中晚吃了什么、去哪玩儿了;上学后比学习成绩、比被多少人喜欢、比有没有买到最新款的MP3…… 步清涵也是个不服输、好强的性子,对于这些比较,她从来不会让步,甚至样样都要比闻沛强,想着跟闻沛比出好赖。 结果造成有时候说一句‘闻沛怎样怎样’,就能激起步清涵的好胜心,她的行动力会在瞬间点燃。 直到步清涵17岁那年,19岁的闻沛生了个孩子。 这一点步清涵没法比,也比不了。无法跟闻沛比生孩子,步清涵自认为输了。 闻沛生孩子那天,步清涵装病请假,拉着司若心去了医院。 她想看看让她第一次主动认输的新人类长什么样。 死对头生的孩子,脾气秉性不会跟她妈一样讨人厌吧?!会很丑吗? 那天,当步清涵看到被子一角遮在小孩儿脸边,导致看不清小孩儿的脸,她便伸手去拨开。收手时,小孩儿握紧的拳头碰到了她的手。只一下,步清涵就没了偏见。 嗯,跟她妈不一样。 等看清襁褓中的小孩儿,步清涵第一反应是——这是闻沛生的?她那讨厌鬼怎么生的小孩儿这么可爱? 刚生下来的孩子皱皱巴巴的,步清涵都能看出可爱。要是长开了,不得更可爱? 事实证明步清涵说的没错,随着时间流逝,小孩儿从小小一团越长越大,五官渐渐清晰。眉浓睫长,葡萄大的眼睛忽闪忽闪,鼻子也挺,简直遗传了她爸妈脸上所有的优点。 闻然十多个月的时候,步清涵抱过她,小小身体软糯糯的,奶香味十足。 明明都过去十几年了,步清涵却还能记得第一次抱闻然的时候。尤其记得因为闻然身体太软太小,抱她怕把她摔到地上时的小心翼翼。 那种谨慎感,直到现在步清涵都没有忘。 不过也只有那一次。后来她去读大学,等放假再见到闻然,小屁孩已然会走了。 “……” 想到闻然,步清涵纤密的睫毛颤了颤,倏然睁开眼睛偏头望向窗外。 视线落在隔阂般的厚重云层上,出国这么久,也不知道那小孩儿还记不记得她。 === 飞机降落,步清涵下了飞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匆匆行走,而是在原地顿了两秒,感受榕城的温度和湿度。 五年没回来了,轻轻吸气后发现空气并不陌生。 机场也还是出国前的模样。 只是回家的路多少有了变化。 开了半扇窗的出租车,九月的热气伴着风扑腾着。步清涵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往车内靠了靠。 避开了风,但视线还落在窗外。 走的这条路,之前道路两边是排排高大的行道树,一到夏天,光影斑驳。而此刻路两边全都变成了四季常绿的灌木丛,今后无法从它们身上找到春夏秋冬的影子。 街边的商铺也换了不少,至少车开了四十分钟,步清涵眼熟的店铺没剩下多少。 有些陌生。也有些格格不入。后一句说的是她自己。 又过了十五分钟,车子缓缓停在了某小区前。 下了出租,望着熟悉的楼栋,步清涵也不去想那些细节了。 她拉着行李箱,进了小区。 小区算是老小区了,没有门禁,没有电梯。 之所以会在这里买房,是因为市里最好的高中就在这附近,算是学区房。买房的契机不是她考上高中后特意买的,而是那年四合院拆迁,她家分到了一笔拆迁款。她妈跟她爸一合计,直接就在这儿买了房。一是方便她和妹妹以后上学,二是谢素女士是学校的老师,方便她上下班。 观察小区的变化时,步清涵不自觉已经走到了单元楼下。低头看了眼两个大行李箱,步清涵吸了口气,默默不语拉着箱子进门。 家在三楼,这几年步清涵的颈椎出了问题,搬行李不敢太用力,她只能走两个台阶歇一会儿再搬。 托两个行李箱上一层楼,常人两分钟就能搞定的事,她花了五六分钟。 索性也不急,就慢慢地搬,慢慢地回家。 这就回家了,有什么急的呢? 她这几年就是太急了,急匆匆工作,落了一身的病。 这么搬得好处就是,哪怕拎着两个行李箱上了三楼,步清涵面不改色,粗气不喘,还算优雅。 站在三楼的缓步台,看着左右两道一样的红色家门。想了想她家是哪扇门后,步清涵抬手摁响门铃。 前两天她对父母说了今天回国的事,一下飞机就接到了电话,问她到了哪里,还有多长时间能到家。 其实二老是打算去机场接她的,但她怕累着两人,就让他们在家里做好饭乖乖等着她。 2. 第 2 章 [] 样貌再怎么改变,可声线以及喊人时的语气语调不会变。在这一声过去听过数不清多少遍的‘步阿姨’中,步清涵心里的不确定终是定下。 面对陌生人而冷着的脸,此刻是远和飞机上不同的表现:岑寂的眉眼陡然转暖,眼眸里的疏离淡漠被欣喜覆盖。 “然然? “你是然然。” 步清涵惊奇地上下打量。虽然确定眼前的人就是闻然,但她还是有一丢丢的难以置信。 记忆中,闻然还是那个学会走路没多久,看到她后倒腾着两条小短腿,两个朝天小辫儿随着步子抖颤,双臂大开,蹬蹬蹬左扭右扭笑呵呵朝她跑来的小不点。 再不济,也是她出国前一天见面,个头只到她胸口的小女孩。 如今眼前……步清涵错愕地眨眼,这,这都要比她高了。 这小孩儿五年的变化这么大吗? 步清涵手不由落在闻然肩头,想真切感受到小朋友的蜕变,慢慢平复心里的讶然。 闻然肩膀单薄,步清涵手落下,就好像渡满夜的月光,直接掌控住了她整个肩头。 温热的接触原本是汗涔涔夏日最讨厌的,也是闻然所抗拒的。 可步清涵的行为闻然并未反抗,也没流露出反感。肩头传来的掌心温度更像是许久不见的两人,打破距离的升温。 伴着步清涵身上传来的清雅淡香,闻然不动声色的一嗅。 是连浮尘颗粒都沾染到了的淡香,绵密地填满空气,氤氲入她的生命里。 闻然眸子弯成了月牙:“是我呀。” 五年未见,步清涵却一点都没变,一如闻然记忆中的样子。外表清冷疏离,皎如洁月,却又不失月的柔。 她眯眼望着步清涵面庞,嗓音甜软:“好久没听阿姨喊我了,好怀念。” 步清涵听到正要说什么回她,但却被余光里屋内出现的两抹身影吸走了全部注意力,她抬眸望去,谢素和步正松已经到了玄关。 看到二老,步清涵立刻上前迎接:“妈,爸。” 闻然自然也听到了身后匆匆脚步,在看到步清涵向后看时,她便很有眼力劲儿的侧过身,腾出了给三人拥抱寒暄的空间。 三人拥抱诉说想念、问好的时间,闻然已经将步清涵的两个行李箱拖进了家。 等到步清涵三人走进家门,步清涵一转眸就和给她拿来拖鞋的闻然对上了视线。 闻然看着步清涵脚下近五厘米的细高跟鞋,俯身将拖鞋放到地面。未说一句话。 步清涵湛然一笑:“谢谢然然。” 室内光线充足,暖金色的光线照着。闻然双眼清澈明亮,头发丝都带着阳光,整个人宛若生机盎然的雨后春笋,浑身上下布满浓浓的青春气息和生命力。 只不过春笋已长成了翠竹。 步清涵心里的感叹不止,换鞋的同时对谢素说:“妈,然然的变化太大了。我刚才都没认出她来,还以为走错门了。” 女儿回来,谢素本就高兴,听步清涵的话,脸上的笑更深了。看了眼闻然说道:“女大十八变,你离开那会儿然然才十二岁,这马上十七了,都长成大姑娘了,当然不一样。你再晚回来几年,更认不出来了。” 闻然顺势接话:“那我可要伤心透了。”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讲出来,一句话逗笑了几人。步清涵虽然也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 谢素在一旁说:“小然听说你回来,特意来家里等你。又是陪着我去菜市场买菜,又是打扫卫生的,还一直在厨房给我们帮忙,可懂事了。” 见步清涵看她,闻然乖声:“这都是我该做的。” 哪能是该做的?她又不是闻沛。小朋友就是太懂事了,步清涵问:“做这么多累不累?” 闻然摇头。 谢素却说:“能不累吗?一会儿多吃点补充能量。等明天让清涵带你出去玩。” 正好是暑假还没开学,玩也不耽误学习。作为闻然的地理老师,闻然的学习成绩她比谁都清楚。 闻然:“步阿姨这才刚回来,先休息几天再说吧。” 谢素:“行,那就过几天,你跟清涵商量。就算不出去玩,让她带你去吃点好吃的,也不枉你这么想她。” 步清涵:“。” 她就这么被安排了? 不过她这个人性子直,要是不和她心意,谢素说的时候她就会打断。之所以没有出声反驳,也是认同谢素的话。 闻然能做这些,她是该给一些奖励的。不然得不到回报的付出,只会让小朋友心寒。 这样一来,以后没人叫她步阿姨了怎么办? 她可舍不得。 当然了,更主要的原因是:闻然好像比小时候还可爱。 这么可爱懂事的孩子,她不忍心让其委屈。 嗯…也不知道闻然的脸捏起来,像不像小时候那么软。 厨房的火没关,跟闺女寒暄了两句,步正松就去厨房了。谢素跟着说:“你先坐着喝点水,我去厨房给你爸搭把手,很快就能吃饭了。” 步清涵点点头:“好。” 等二老进了厨房,充满正午明亮光线的客厅,只剩下了步清涵和闻然。 步清涵还记着刚刚闻然的话。她一转身,就看见闻然站在茶几边,正俯身给她倒水。 “这是我从姥姥那里拿的花茶,喝着对身体好。阿姨尝尝喜不喜欢,要是喜欢的话,我多拿一些过来。” 虽然很久没见,闻然好像对她一点都不生分。这一点让步清涵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流,她趿着拖鞋走向茶几,目光柔和地注视泡茶的闻然。 “刚才没认出来你是阿姨不好,然然不要跟阿姨计较。” 她是真的过意不去,人家小孩儿听到自己回来特意在家等着,结果自己没认出来人家。 “我没有计较,刚刚是开玩笑的。” 闻然直起腰,面向步清涵,“阿姨没认出来我,不正好说明我长大了?” 步清涵:“是长大了。不过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小孩儿。” 闻然不乐意:“都十七岁了,哪里还小?” 步清涵嘴角翘起笑意,低头睨了眼正冒着热气的茶水。 干枯的花茶在热水中舒展,好像重新遇到了春天。 看着,步清涵扬起的红唇笑意更浓,她对闻然眨了下眼,“阿姨有给你带礼物哦。” 闻然像是没料到还有礼物,眼眉上挑,黑眸中的光如星星点缀。 “这几年阿姨老是听身边人提起你,夸你学习优秀。但是阿姨听的时候,想到的还是我出国前你的样子,就是一直想的是你小时候的样子,才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你来。” 她在找补,但也没说谎。 这些年在她耳边提闻然次数最多的就是谢素,抛去两家关系不说,闻然还是她的学生。谢素没少跟步清涵夸闻然学习好,聪明懂事有礼貌,说闻沛有个好闺女。每每步清涵应声,没一会儿谢素就会旁敲侧击地劝她找另一半。 按谢素的话说:三十好几了,连个正经对象都没谈过像话吗? 糟心的事不想,步清涵说完话,作势就要去行李箱翻找带给闻然的礼物。 是真的有礼物,不是说说。 还是因为她妹妹听说她要回来,跟她索要礼物。去给妹妹买礼物的时候,步清涵想着给身边人各带一份。 就这样,她记起了闻然。 其实不仅闻然对步清涵不生分,步清涵心里对闻然也没有陌生的感觉。 虽然说五年不见了,但就好像空气中隐隐有根线,一直拉扯着她们。 步清涵知道这根线就是她们两家的关系,就算没有联系,耳边关于闻家的消息也不会停。 闻然望向行李 3. 第 3 章 [] 步清涵家是小城的普通家庭。妈妈谢素是榕城一中的地理老师。妹妹步清影考的警校,毕业后做了民警,最近在外出差,所以今天没在这儿。爸爸步正松在学校附近开了家餐馆。 这家餐馆,从步清涵记事起就营业着,一直到现在。 听说开这家餐馆最初的目的,是步正松为了追谢素,特意从城南老字号店迁到学校这边的。俗话说近水楼台,兔子也爱吃窝边草。他虽然不能进学校当老师,也不能把家里传下来的餐馆关闭跑去学校开窗口,但他能在学校这儿开店啊。 起初奶奶并不看好步正松,总觉得他多了做餐馆之外的心思,早晚有一天把餐馆搞黄。结果防不住步正松手艺好,炒的菜好吃,加上人比较开朗和善,学生总爱去他那吃东西聚会,口碑在学校里炒起来,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后来不仅学生爱吃,校里老师也爱去,其中包括谢素。加上两人就是一个院子长大的,算是青梅竹马,一来二去,坚持不懈,步正松成功追上了谢素。 不过这些都是听说来的,步清涵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这段故事里,她只信一件事——步正松手艺好。 菜很快就炒好了,装盘后谢素端出厨房,喊着沙发上闲聊的两人洗手吃饭。 闻着饭香,步清涵洗手时说:“爸,你知道不,我在国外这么多年,最馋的就是你做的饭。” 步正松心里暖,但他却开玩笑道:“不想我,不想你妈和影儿,就想着吃了。你说你想着吃,也没见你长肉啊,看着比上次打视频电话瘦了。那老话说,光吃不长是没良心的。” 谢素拍了下步正松胳膊,有些心疼地说:“她在国外吃的再好,能有在国内、在家里吃的好?还长肉?没瘦我就谢天谢地了。”说话间她转头扫向步清涵,瞧了瞧,蹙眉说,“不过看着确实比之前瘦了,脸干巴巴的,一点肉都没有。一会儿多吃点,都是你爱吃的菜。” 步清涵佯装无事地笑了笑,绕到谢素身后,从后贴上谢素的背,搂着人说:“还是妈心疼我。” 谢素正洗着筷子,哗哗水声下她语气带有温柔的抱怨:“我心疼你,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这么多年才回来这一趟。” “那不是工作忙嘛~” “你这工作,你不接能有什么忙的?还是你自己太好强,太拼了,不肯让自己歇下来。” 步清涵是室内设计师。就像谢素说的那样,只要她不接设计,是可以给自己喘息的休息时间。但这五年里,步清涵一刻都没停过,也不是立女强人的人设,只是她的性子使然,不会让自己闲下来,不会给旁人赶超自己的机会,做事要做到最好最完美,对自己要求过高,追求极致。 步清涵松开了谢素,弯起食指在眼下挠了挠。 闻然正在一边盛饭,侧眸便看到步清涵这副样子,她捕捉到步清涵脸上闪过的自责,以及对谢素的话产生无法反驳的无奈。 将步清涵的小表情敛入眼中,闻然回过头继续盛饭,却也开口:“姨姥,步阿姨说这次回来,以后就不出去了。” 解围的一句话,让步清涵朝闻然看去。 对上步清涵投来的温温眸光,闻然刚落下的嘴角再次扬了起来。 她在笑。 虽然步清涵一家人相处的氛围,让她不自觉地发笑。但此刻,她笑的是刚刚在沙发步清涵问完那个问题后,不等她回答紧着说:“阿姨逗你的,就是想看你会怎么说。” “我当然是想让阿姨留在榕城啊,这样就不会五年才能见到阿姨一次。” 这话步清涵听得开心,但看着闻然,她想到了闻沛。“要是你妈,巴不得我离得越远越好。” “我妈其实也很想步阿姨,经常提起你呢。” “是?她提起我准没好话。” 闻然弯唇笑笑,没接话。 不是不知道怎么接,而是…习惯。 从她记事开始,步清涵跟她妈妈两人谁都不服谁,不管在谁面前都是这个状态,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变。 闻然拿起车厘子并没有吃,而是捏在指尖,盯着它看。就像是在观察它的形状颜色,也像为了漫不经心地问:“所以阿姨准备待多久呢?” 短短时间里同样的她又问了一遍,像是没话找话,也好似很关心这个问题,必须要得到答案。 闻然很白,衬得车厘子在她的指尖,颜色鲜艳浓郁到诱人。步清涵看着,没什么胃口的她居然不自觉也拿起了颗,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酸甜适中。 味道不错,吃着不寡。步清涵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酸酸甜甜的,还带了几分逗闻然的意思:“可能是…很久很久。” 对上闻然诧异掀起的眸,步清涵眨了下眼:“今天之后和我见面的周期不再是五年,而是每一天。” 耳边有风游荡而过。 步清涵声音轻悠悠的,悠来湛浓的茉莉花香。 她说:“以后你就可以天天看见我喽。” === “真的?!” 步正松和谢素的声音同时响起,瞳里的欣喜、语气里的震惊不亚于随便买的一张彩票中奖。 步清涵:“嗯,之后有的是时间陪你们。” 谢素:“那你国外那工作…是把你派回来了,还是?” 步清涵没再看谢素和步正松,视线瞥到闻然手边盛好饭的碗,走过去端起。一边往外走一边回:“辞了。” “辞了?!” 谢素和步正松对视一眼,齐刷刷跟在步清涵身后,“为啥啊?” 按照他们对步清涵的了解,辞职肯定不是这么简单,里面一定有别的事情。 步清涵笑:“辞职还能因为什么?不想干就辞了啊。” 碗筷和菜都摆好了,步清涵将椅子拉开,对两人说:“好了妈,先吃饭吧。” 听出步清涵这是不想多说,谢素和步正松又对视了眼,两人心知肚明,没有再问步清涵辞职的事情。 辞职就辞职,回来才是好。 谢素讪笑:“好,吃饭吃饭!” 虽然有心事,但一顿饭吃得很开心。 刚吃完饭,步正松店里打电话喊他回去,谢素也接到学校的电话让她过去一趟,两人都挺急的。 送走两人,步清涵转身便看到闻然收拾着桌子。 她连忙走过去:“然然,放着我收拾。” 闻然看向步清涵,撩起的密浓睫毛下是纯净眸光,眸里含笑,手上动作没停:“阿姨拿我当客人呢?” 客人两个字好像从来没有在闻然身上安过。 虽然她们没有血缘,没有亲戚关系,但两家深交至今,又是看着闻然长大,步清涵一家早就把闻然当作自家孩子看待了。 不是客人,是家人。 不过家人归家人,这毕竟是她家,她长辈的身份在呢,怎么能让小辈做这些? “什么客人?”步清涵反问了句,跟着搭手收拾桌子,“听我妈说你今天帮了很多忙,再让你收拾桌子,我过 4. 第 4 章 [] 除了光线中游走的颗粒,屋子里的所有在霎那陷入沉睡。 静悄悄~不知在替谁窘迫。 长达三个呼吸的静默后,步清涵苏醒了。 她“啊?”了一声问,“我和你什么时候有的好友?” “四年前,我有手机后就加阿姨好友了。当时阿姨同意了,还回了我一条消息。” 步清涵仔细回想着,却没什么印象。但她知道,这种情况只会有一种可能——她当时忙着画设计稿,什么时候都推到工作完成后再做。等到工作完成了,有些事情就忘记了。 步清涵说着抱歉,对闻然解释了下,问:“那后面怎么没见你给我发消息?” “开始的时候我妈说你工作忙,让我少发消息打扰你。后来我想发消息给你时,又不知道发什么。” 分开的日子里,记忆被时光侵蚀,连带着记忆中的温情都被吞噬。分别太久,想嘘寒问暖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数万里之隔,说什么都尴尬陌生。既如此,那还不如不问不说,不让尴尬消磨最后的情意。 未被侵蚀的记忆缩影,在思念中苟延残喘。 “等到后来,我知道阿姨工作很忙,听姨姥和清影阿姨说,有时候你连她们的消息都顾不及回。我就更不敢打扰你了。” 闻然平静的陈述着,所说的话宛若夏天的风,在闷热的逼仄的透不过气的生活下,给步清涵带来了一阵喘息的清凉。 她说:“而且阿姨有发朋友圈,看到阿姨的朋友圈,就已经像是和阿姨联系了,知道阿姨过得很好就行。” 闻然释然般笑,安慰的语气不知是对她俩谁:“现在看,说明我不打扰是正确的。” 这话说的,步清涵心里十分动容。 她一年发不了两条朋友圈,小朋友能看出什么?不过是给她找台阶。 心里为闻然软下来的那块地方,好似密林里透过树隙照入的光,久久未能消散。 步清涵低头看着微信列表,划拉了两下后,将手机举到闻然面前,“哪个是你?” “我的微信名是英文的“.”,阿姨可以搜一下。” 步清涵“嗯”了一声,在搜索栏搜索着,她好友很多,好几千人,都是工作上的。就因为三天两头加好友,加了谁很容易忙忘。这些人里,取名为‘.’的很多,看得步清涵眼花缭乱。 不等步清涵说,闻然挤到手机前,慢慢滑动屏幕找着自己。 又一次的凑近,步清涵呼吸顿了下。 如此近的距离,有些朦胧被定了型。她看清了闻然额前碎发,光下脸颊细软的绒毛,侧脸蛋上一颗微乎其微的小痣,以及认真盯着屏幕,光亮眸子前忽闪的睫毛。 步清涵下意识将所看到的和记忆中的闻然对比,然后发现,说长不长的五年,她错过了一朵花的成长。 鼻尖萦绕着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是闻然凑过来的那个瞬间,传到步清涵鼻间的。 味道很清新,闻着并不反感。 大部分的记忆是靠气味存活的。有一种效应叫做普鲁斯特效应,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大脑会主动勾起那时发生的事情。 陌生的感觉慢慢褪去,步清涵想起来这味道曾经在哪闻过了。是洗衣液,以前家里常用的那个牌子,工作前她不怎么爱喷香水,那时衣服上全部都是这股味道。 是雨停之后立刻冲出房子,微微仰头轻嗅,空气被雨清洗干净的味道。 这味道充斥着她的过去。 虽然已经在家里吃过了饭,但说实话,步清涵还有些恍惚,就好像自己还在飞机上,还没有落地。或者说是身体落地了,心还在天上飘着,在国外的公寓里荡着。 熟悉的味道好像将五年的时光抹去,直接将她拉回到了过去,又送回到了现在。 魂儿,定了。 “这个是我。”闻然指着一个小鸭子头像道。 步清涵敛神看过去。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点开了备注打算修改。 “阿姨要眼熟我噢,不能再找不到我了。” 步清涵指尖顿了顿,手从‘r’移到了‘a’。 看着步清涵将‘.''改成了‘AA然然’,闻然唇角勾了下。 === 闻然离开,家里就剩了步清涵一个人。挤满房间的太阳光也不知道跟哪片云玩去了,屋里暗了几分。好在夏日的炎热并未减退,落寞无处遁形。 喧嚣过去,静下来的时间才属于自己。 步清涵推着两个行李箱前往卧室,准备收拾一下。她行李少的原因是,有些都在国外处理了,带回来的是她不舍得卖掉和扔掉的心肝。 房子两室一厅,一间作为卧室,另一间被她改造成了工作间和书房。 两间房门并排,卧室门敞着,步清涵一眼望去。明黄色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被子被叠成了豆腐块。在被子旁边,一只五十厘米左右的鸭子玩偶靠在那里。 这是记忆中没有的东西。 步清涵想到闻然说是她给铺的床单,眼睛弯了起来。 拿起手机拍了照片,给列表第一人发去消息:[你的?] 刚走下楼的闻然听到手机响,点开的同时站在旁边的树荫下。 树影晃动,‘A步步’的备注看着宛若湖面幻影。 未读消息的红色,是梦中最招摇的悸动。 步清涵的头像多年没有变过,是她用工作软件自己画的。头像看起来就不近人情:一个四四方方的正方体,有棱有角,极简的线条,冰冷地勾勒出堡垒。就好像她在正方体中央,正方体的每一面,都在全方位保护她不被受伤害。 闻然点开消息,看到内容后唇抿了抿。 闻然:[是我前几天和朋友出去玩买的,我想阿姨一个人住会孤单,它可以陪着你。] 闻然:[阿姨会喜欢吗?] 步清涵:[喜欢。] 紧抿的唇松了松,闻然没有回消息,她怕步清涵下一句是问她多少钱。 结果如她所料,下一秒,一个红包发了过来。 步清涵:[请你吃小蛋糕。] 后面三个字,闻然眉扬了扬。 闻然不由想到小时候,每次和步清涵见面,对方会带给她各种零食或者小玩具。 小时候她喜欢吃甜的,步清涵给她最多的是蛋糕。 为什么不是糖? 因为步清涵给她糖后,大部分都被闻沛没收了。按照闻沛说的,小孩子吃糖太多有蛀牙,不能多吃。步清涵知道了后,也怕闻然有蛀牙,偶尔才给她糖吃,剩下的就是很小一块、但对小时候的她来说足够吃的蛋糕。 但并不是经常吃,小时候和步清涵的见面周期不是天天,而是三周。步清涵在外读大学,三周回来一次。两家住的近,步清涵每次回来,必定会碰到抱着闻然在外晃悠的闻家人。 那时步清涵就会变魔术似的,给她各种东西。 闻家所有人,只有闻沛不让闻然吃步清涵带的东西,说是怕闻然被步清涵拐走当闺女。步清涵就带着闻然偷偷吃,也担心把小孩儿牙齿吃坏,还会带闻然去看牙医。 十多年前的事情,记忆有几分模糊,但被步清涵投喂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时她就觉着,步步阿姨,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 随着年纪增长,步清涵在她心里,像过不去的回南天。 “……” 给闻然发过去消息后,步清涵就把手机扔到了床上。她的注意被阳台的花吸引。 窗台上,五盆彩色的花团簇拥开放。花很好看,她不知道是什么花种,叫不出名字,但看着熟悉,这些年在德国有看到过。 此外,角落里的有散光的花架上还立着一大盆花,花枝上绿叶错落有致,白色的花瓣如翩翩白蝶驻足在上。 六盆花都开得很艳,枝繁叶茂,一看就知道养殖它们的人有在细心照料。 除了室内装修常接触的绿植外,步清涵对花真的没什么了解,她从床上捞起手机,蹲在花盆前打开百度,先对着角落的花拍了张照片。 【茉莉花,清丽素雅……】查询的时候她闻出了这是茉莉。简单看了看资料,有所了解后,又对着五盆小花拍了照片。 【三色堇,喜阳光……】 下滑了几条,步清涵瞥到三色堇的花语。 不同颜色的三色堇有着不同的花语:蓝色三色堇花语象征着希望,红色花语是思念,紫色的花语是不求回报的爱。 而面前的五盆花中,各种颜色都有,但红色较密。 正望着花出神,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吓得步清涵心咯噔一下。 是谢素打来的。 跟步清涵说晚上过去吃饭。 过哪去? 去谢素他们住的地方。 那时谢素买了两套房。除了这套外,还买了一套期房。那套就在隔壁,离这里不远。 开始 5. 第 5 章 [] 谢素和步正松还是了解他们闺女的,知道步清涵辞职背后有原因。 确实。 一个多月前,步清涵昏厥在了公寓。比较幸运的是,那天朋友刚好在她家。昏倒在地的瞬间,朋友听到‘咚’的一声察觉不对从房间出来查看,第一时间打了救护电话。更幸运的是,步清涵住的地方距离医院很近。 被抢救回来的步清涵,还挺庆幸当初租公寓没有选太偏僻的地方。 医生诊断她会突然昏倒的原因是过度劳累。心脏负荷加重,心脏耗氧量增加,从而导致脑供血不足,出现昏厥。[注] 这件事步清涵没跟二老说,连妹妹步清影都没告诉。国内的朋友她只告诉了司若心一人,当然了也不是她主动讲的,而是司若心给她打视频发现的端倪。听说这件事,司若心放下工作,飞去德国照顾了步清涵两天。 出院,步清涵辞职,完成手头上的设计稿后,步清涵也走完了辞职手续。将身体养到看不出异样,订了机票回国。 她是这么对司若心说的:“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趁没事赶紧飞回来,要死也得死在家乡,不然你想哭我都没有坟。” 步清涵有过几次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候,但这次是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也算是死了一回。调侃起来自己,她故作轻松随意,可手心却为自己捏了把汗,不敢想如果真死在了国外,谢老师怎么办。 司若心倒是很乐意她回国发展,不过对她说的话不认同。昨天步清涵回来,她有工作在外地,赶早回来的路上给步清涵打电话,准备带她去看医生。 接到司若心电话的时候,步清涵正在榕城的一个咖啡厅。 她挂断电话,一边给司若心发消息问怎么了,一边微微抬眸,听桌对面女人讲话。 南以刚落座,气还没喘匀,她说:“清涵,好久不见。” 说话时她的视线落在步清涵脸上,美艳的长相自是夜空中最吸睛的星。栗棕色长发微卷,薄唇挂着三分笑意。五年时间,哪怕原先是朝夕相处的同事,不见的时光里,难免多了陌生和疏离。 更别说步清涵这个人,本就高冷难以接近。 想起最初见步清涵,她对步清涵的第一印象是——傲慢。 当然步清涵有傲慢的资本:京大毕业,设计学院优秀毕业生,在校期间获奖无数,毕业前就已经参与了几次重大设计,毕业那年更是参与了榕城博物馆重建。国家的工程,足以说明那年的步清涵有多优秀。 与步清涵共识后,南以对步清涵的能力更是佩服。行动力强,有想法,设计大胆,短短三年就成为了驰野集团的总设计师。 而当初身为步清涵领导的她,比步清涵还低了两级。 心里不舒服是必然的,可她却没有其它阴暗想法,步清涵的实力摆在那里,她知道若是不服,是需要提升自己,而不是嫉妒。不过当步清涵突然辞职去国外时,她不得不承认,那时的她心里松了口气,就好像压城的黑云骤然消散了般。 这种不怎么光明的想法南以想了一下便不再往下细想,她还是想回当初对步清涵的印象。 起初的步清涵是孤傲的、翻卷着滚滚浪花不给靠近的岛屿。后来接触下来,南以才发现,步清涵只是对不熟的事物冷傲,虽然熟悉后还是会有疏离感,可本人还是比较亲和的。不过亲和的程只是:只允许船只停靠在岸,从不允许登岛。 南以暗暗收敛心思,笑着说:“你比五年前更漂亮了。” 步清涵嘴角勾起,视线从手机移开,抬眸望向南以浅笑:“南姐,这种客套的话就不用说了吧?” 步清涵的直白,南以五年前就以习惯。她非但没感到窘然,反而还觉得步清涵一如当初那样直来直去,陌生的线‘啪’的一下就断了。 南以耸肩,辗然笑道:“客套归客套,说你比之前漂亮也是真心的。” 步清涵:“那我是不是也该夸一下南姐你?” 南以大方道:“好啊!想到什么词都用在我身上。”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点的饮品这时被送了过来。 抿了口咖啡,开始进入正题。南以顿了顿,开口:“昨天打电话给你,还担心你不会来赴约。” 昨天在妈妈家吃饭,步清涵接到了南以的电话,约她今早见面。 “南姐你找我,我怎么可能拒绝?” 步清涵笑着说,可眉眼却浮现了层淡漠神色。 南以是以好久不见为由约的见面,但步清涵清楚,这只是怕把真正目的说出来被她拒绝才这么说的。甚至步清涵也清楚为什么会是南以给她打的电话,毕竟南以是她毕业入职后带她的领导,不好薄面。 至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南以闲聊似的开口:“听说你把德国的工作辞了。之后是不是就不打算去德国,要在国内发展了?” 步清涵轻“嗯”了声,神色不变。 下一秒,南以道:“那要不要考虑再回驰野?” 步清涵轻笑。 这就是真正的目的。 驰野,她的老东家。 室内的空调让灼灼夏日凉如春末,步清涵的声音似乎也被空调染低了温度,“回驰野的事情再谈,我想问南姐,你是怎么知道我辞职的?” “你辞职的事情设计圈都传遍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南以大方一笑,问,“从昨天到现在,应该接到了不少公司邀约吧?” 步清涵这个香饽饽,国内不少设计公司都盯着呢。 “嗯。”步清涵没有否认。 “那想好要去哪了吗?”南以打探道。 “没有。”步清涵没有一点犹豫地回。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考虑工作的事情。好不容易辞职,不得多给自己放几天假?” 南以抿唇笑笑,认同道:“是该休息休息,不过休息的时候,可以考虑考虑下家。” 认同归认同,机会要抓住,她道:“你回驰野,总设计师的位置还是你的,工资比你在德国的翻三倍,怎么样?” 说实话,条件很诱人。 不过——步清涵慢悠悠:“总设计师的位置是我的,那么之前的呢?” 南以略尴尬:“你们…并肩。” 步清涵眼里露出一抹果然如此,随即拒绝道:“南姐,我不会考虑驰野。” 南以脱口:“为什么?” 步清涵垂眸不语,端起面前的杯子小饮了一口,不想多言的意思明显。 “你们两个人并——” “与此无关。”步清涵打断了她。 南以表情渐渐沉下,眉头蹙起。什么原因她其实能想到,“是因为…” 顿挫了下,南以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小曼?” 另一位总设计师是孟曼寒,除此外,还和步清涵…… 提到这个人,步清涵正要抬起的眸凝滞,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她放下杯子,冲南以微微一笑。 无声认同。 南以了然,整理措辞后说:“清涵,我知道当年小曼赢了你,你不服气。但我想设计方面的好坏,你应该比我要懂,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不愉快。而且来驰野,你做你的工作,也是为自己谋利,真的没必要因为谁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有人进了店里,门上的风铃响起。 伴着空灵且清脆的声音,步清涵含有浅笑的声音:“对我来说好的机会有很多,不缺驰野这一个。” 南以嘴张了又张,想说步清涵话别说的这么绝对,可是心里门清,事实确实如步清涵说的这样;也想说步清涵别这么狂,可人家有狂的资本…… 最后,她只能无奈说一句:“那小曼——” 不等她说完,步清涵打断道:“南姐,无关紧要的人不用再提。驰野,真的不在我的选择之内。” 桌上的手机恰时机的响起。步清涵看到来电显示望向窗外,一眼看见路边,坐在车里的司若心。对视在一起,司若心冲她挥了挥手。 南以也看到了。 步清涵拿着手机起身,“南姐,之后有空再约。我还有事,先走了。” 目送步清涵走出咖啡厅,南以将倒扣在桌上的手机拿起。上面显示正在通话中,而通话人的备注,是刚刚步清涵嘴里所说的无关紧要的人,孟曼寒。 南以叹气:“你听到了。” === 车开上路,步清涵望向驾驶位上的人,表情不再是咖啡店里伪装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舒爽:“你来的太是时候了。” 司若心开着车,目视前方,应声:“谁啊?” “前同事。” “驰野的?” “嗯。” “你前女友?” “不是。”步清涵回了之后纠正:“还有,没谈过。” 司若心嘴角微微上扬,“那看来是我误会了。” 步清涵敛眸,想说什么,但一言未发。 拐过一个路口,司若心问:“找你做什么?请你回去?” “嗯。” “你昨天回来,今天就约你见面,看来生怕你去别的地方。” 步清涵慢慢的左右晃着脖子,“如果不是记得她当初帮我说过话,我才不会来。驰野那污秽之地,给我多少钱我也不回去。” 余光瞥到步清涵的动作,司若心关心:“颈椎病又犯了?” “就没好过。”步清涵道,“不过这会儿不是,昨晚换了枕头没睡好,早上醒来发现落枕了,现在还疼。” 司若心没忍住笑,她知道步清涵有认枕头的毛病,“那怎么不把枕头带回来?” “我那大牌包包都不够行李箱装的,还带枕头?邮吧,又不值得。” 步清涵手抓在后颈,轻微晃动着,落枕不是病,疼起来是真要命。“家里枕头也是我以前枕的,只是它恨我抛下它五年不归,跟我装不熟呢,慢 6. 第 6 章 [] 闻然面上闪过愣怔。步清涵撩动耳边发丝,弯眸:“忘了?小时候每次见到我都这么喊的。” 说起来让闻然喊她干妈,也不是突然兴起,而是之前就有过。 一件挺好玩的乐呵事儿。 三四岁的小闻然,每每见到步清涵,小脚迈着踉跄的步子,身体晃晃悠悠地朝她跑来。到了她身前,两条藕节似的胳膊张开,仰着脑袋喊她:“妈妈,抱。” 与如今清透干净的嗓音不同,幼童时期喊人,一声一股小奶音,软绵绵嗲嗲的,喊得步清涵心都化了。 更让步清涵觉得好玩高兴的是:闻然跑向她的时候,闻沛就蹲在闻然身后,拍着手喊闻然回去。结果就是闻然听到闻沛召唤,本能反应朝后看了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回过头,继续朝步清涵跑去。速度甚至比刚才还要快,就好像闻沛的拍手声似怪兽,追着她吃人般。 任凭闻沛怎么喊都没办法将闻然喊出去,听到闻然喊步清涵妈妈,闻沛更是气得直翻白眼,双手叉腰骂闻然是个小没良心的。 看到死对头这模样,逗得步清涵哈哈大笑,抱起闻然就亲了一大口。 步清涵不是没跟闻沛说过要当闻沛干妈。闻沛也爱看步清涵吃瘪的模样,就爱跟步清涵对着干,无论步清涵怎么说也不同意。 倒是司若心从法国刚回来,闻沛立刻就让闻然认司若心当干妈。 自那后,步清涵也愿意气气闻沛。只要碰到闻然是和闻沛在一起,步清涵都会故意逗闻然,让闻然喊她干妈。 小时候闻然很干脆的喊她。 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小家伙不喊她妈妈或者干妈了,但也会很有礼貌地喊她一声阿姨。步清涵知道孩子长大,有了分辨能力,每每对于她喊的‘阿姨’都应着,没再故意逗过闻然。 说起来,也是好久没听到干妈这个称呼了。 现在听到闻然喊司若心,她才没由来提起这件事。 步清涵的话音落下,闻然白净的脸上扬起抹笑,乖声:“步阿姨,我喊你阿姨都习惯了。要是想让我改口,你得给我改口费。” 司若心在一旁笑。 步清涵哎呀嘿了声,没料到闻然会反过来逗她。 她:“要多少?我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司若心手压上步清涵肩膀,柔声:“步大款,我时间挺紧的,能不能先跟我去找闻姨?” 闻然道:“姥姥正在给一个病人会诊,干妈和阿姨要等一会儿。” 步清涵看向司若心:“你要是着急就先走?” “也行。”司若心这次答应的痛快,是因为她转头冲闻然道,“替我看着你步阿姨,一定要闻姨给她看了病,才能放她离开知道吗?” 闻然以为两人来医馆是买药或者路过看望姥姥,听到这话,她急忙看向步清涵,语带担忧:“阿姨怎么了?” 步清涵:“也没什么,就是你昨天说的,你干妈让我来做个检查,看看身体有没有问题。“ “对,所以你帮我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闻然点头表示知道,但一双眼睛时刻留意着步清涵。 望着步清涵眼底的黑青和眼里隐隐的红血丝,以及说话时有气有力,可还是能出来几分的虚弱。真的…只是检查身体吗? 司若心又转头看向步清涵,“我会给闻姨打电话问你情况。” 步清涵朝闻然看了眼,站到了闻然身边:“别操心了,你都派兵管着我了,我还能跑了?” 司若心将站在一条线上的两人收入眼中,侃笑:“谁知道你会不会收买了我的兵?” 步清涵:“用人不疑,你连自己的兵都不信,那还能成?” 她的手搭上闻然肩膀,对司若心说:“早晚变成我的人。” 司若心无奈笑笑,又一个电话打过来,她没再跟步清涵贫嘴,匆匆离开。 司若心一走,步清涵就把注意全都放到了闻然身上,放下手后退半步,上下扫视闻然身上的白大褂,她问:“你这身装扮是……在医馆里帮忙?” “长的节假日姥姥都会让我来医馆,边帮忙边学习。” 步清涵无声颔首,心里想怪不得昨天她爸妈都没看出她有什么问题,闻然却看出来了。确实是耳濡目染了。 “昨天阿姨休息的怎么样?”闻然问。 只要不硬拗,落枕的酸疼便没那么明显。步清涵感受了下笑着对闻然说:“嗯~搂着你送的小鸭子,睡得很香。” 跟小孩子没必要分享糟心事,就得哄着。 这不,闻然眼睛瞬间弯了起来。 该说不说,看着闻然,步清涵心情平和了不少。这小孩儿从小就乖,笑起来甜甜的,好似沁了蜜的糕点。长得也好看,光是看她笑,就感到了赏心悦目。 步清涵嘴角跟着微微扬了扬。 闻然道:“阿姨,我带你到门口坐着等?” “好呀。” 到了会诊室前,闻然进去查看情况,步清涵留在外面。她低头睨了眼旁边的长椅,还是不坐了,她颈椎病就是坐出来的。 站在一旁,步清涵没有闲着。小时候经常跟着司若心来医馆找闻沛,对这儿也算熟悉。她抬眸打量着四周,发先布置和装修与以前比没什么变化,倒是墙上的锦旗要挂不下了。 过道有取药的人从面前走过,步清涵后退半步,保持着安全距离。 面对闻然和司若心含笑眸,此刻平静无波澜,就连闻然进门前还挂着笑意的脸,已然面无表情。而每当步清涵这样放松,她脸色生冷,看着就像生气了一样不怎么好接触。 闻然从屋内出来,正好对上步清涵从锦旗墙上收回的视线。 那是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眸。闻然在对上的那秒是这么想的。犹如寂寥夜空里的幽蓝月光,虽有光乍泄,可伸手触碰不到。 步清涵的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上挑的眼尾纤长幽寂,韵味十足。 然而就是这么一双泠泠肃眸,在和闻然对上视线的瞬间,仿佛银瓶乍破,写不出的温柔从中倾泻而出,柔柔的目光裹住闻然。 步清涵今日穿了条清冷感很浓的黑色裙子,浅跟鞋,昨日盘起的发放了下来,长发微卷,栗棕色衬得皮肤发白。肩头挎着复古花纹包,双手环臂,指尖纤白。 没和闻然对视前,步清涵站在那里,就如雪山尖的一轮弯月,只可远观。 而对视后她在闻然眼里,虽可登山观月,但给闻然另一种感觉是:步清涵站在那里更似萧条花枝上,零丁开放的一朵茉莉花。孤冷,傲然。 只是花枝好像染了病,连带着花朵有些蔫儿。这让观花的人不敢靠近,不敢触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碰掉一片花瓣。 闻然迈步到步清涵面前,放轻声音:“很快就好了,阿姨别着急。” 步清涵比闻然高了半头,看向闻然时微垂冷眸,嘴角上翘:“我又不像你干妈还要忙工作,看完病我就回家睡觉了。不急,不急。” 盯着闻然看,步清涵冷不丁道:“欸?然然你多高啊?” 说着步清涵稍稍站直,想跟闻然比身高,嘴上还嘟囔着:“怎么看着要比我高了呀。” “165。”闻然嘴上回道,同时配合着步清涵挺了挺肩。 比身高是一件很亲昵的事。 至少闻然是这么认为的。 或者换句话说,和她比身高的人很亲昵。 因为她不会随随便便和一个人陌生人比身高。且比身高这件事,对方一定是一位非常非常了解你的人,知晓你过往的高矮胖瘦,好奇几年未见后,你的体态变化。 她了解你的过往,惊讶你如今的变化。 你会和她面对面、眼对眼、双方都挺直了腰板,呼吸交织,不经意的碰触是彼此体温的衡量。 面前的人,是她一出生就认识她的人。 是她的测量仪——“到阿姨膝盖了”“到阿姨大腿了”“到阿姨腰了”“到阿姨胸口了” 如今,闻然额前是步清涵丈量的手,眼前是步清涵手遮下的影子,鼻间是步清涵身上淡淡的雅香,而耳边,是步清涵的感叹:“这都到阿姨眼眉了。” 步清涵收回手,低头打量着闻然:“阿姨这还穿着带跟的鞋,你呀,过不了多久就比阿姨高了。” 人小孩儿才十七岁,还要长身体呢。 闻然额头那还残留着步清涵手的余温,如此的接触,她身体和脸颊略微发烫,心也快快蹦出来了。 她状似不经意的向后挪了挪,拉开和步清涵算得上是亲密的距离,笑:“那这过不了多久的多久里,我岂不得天天跟阿姨比身高?看我到底要多久才能高过阿姨。” 步清涵啧了声,开玩笑的语气:“这么想高过我呀?” 闻然眼睛稍快地眯了眯,浓密错落得睫毛遮挡眼中情绪。 眼睛睁开后,闻然纯然一笑,好像什么都没想过:“这样我就能用阿姨平时看我的角度看阿姨了。” 她的语气略显真诚:“我仰视阿姨太久,现在平视阿姨,如果有机会能俯视阿姨,当然得惦记了。我得从不同的角度看阿姨,才能记住不同角度下阿姨你不同的美啊。” 步清涵哑口无言。 她是被闻然夸的老脸一红,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小家伙怎么、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一本正经的乖唇蜜舌,听着都高兴。 她爱听。 怎么办?想把闻然拐回家了。 家里要有这么个能把她情绪价值拉满的人,她或许不会那么急匆匆。 步清涵:“你刚才说的改口费,准备要多少?” 闻然先是一怔,没料到步清涵还会提起这件事,很快整理心绪,接话:“阿姨,我对钱不感兴趣。” 步清涵:“……” 她轻笑:“这梗挺老了吧?” 闻然弯了弯眸,“梗老不老不重要,用对地方就行。” 步清涵刚想说‘你对钱不感兴趣,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就看见房间里一个人走了出来。 闻然也看到了,她说:“阿姨,咱们进去吧。” 步清涵嗯了声,话题就这样截断了。不过没什么,本来就是开玩笑说说的,当不了真。 === 闻然的姥姥叫闻逢喜,58岁,面相和蔼。不论和谁都是笑吟吟的,没什么距离感,不像谢素那么严肃。步清涵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个长辈就是她了。 进门后一阵寒暄。 当准备开始把脉的时候,闻逢喜抬头,对站在一旁的闻然说:“你出去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闻然担心步清涵的身体,想留下来。可还没等她开口,看到闻逢喜投来的眼神,懂得察言观色的她,立刻就明白这是不想她留在这儿。 有些犹豫地看向步清涵。 步清涵垂落两侧的浓发衬着她的脸清瘦,羽似的睫毛颤抖,她从中看出了羸弱。 闻然没办法顺着闻逢喜的意思出去,假装听不懂地说:“没什么要帮忙的,现在人不多。” 就这么一句话,闻逢喜看向闻然的眼神闪了闪。 意味不明地望向闻然,闻逢喜道:“那就去看我给你那几份病例。跟以前一样,病症分析、用哪几种药材治疗、药量等等全都写清楚了。” 闻然眼里划过了几分不明显的不耐,像是对闻逢喜让她做的这件事有所厌恶,可又因为别的的原因,不会说出来。她沉声:“我一会儿写。” 步清涵知道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事,闻逢喜才要差走闻然。但她对闻逢喜的话有些惊讶,闻然这么小就开始看病例了吗?闻沛之前都没有过。 闻然和闻逢喜僵持不下时,步清涵开了口:“然然想留就留下吧,她也是担心我。” 步清涵都这么说了,闻逢喜也不好再说什么,笑:“别惯着她。” 将闻然全神贯注盯着步清涵看的样子收入眼中,指搭上步清涵手腕前,闻逢喜说:“不过这孩子从小就粘你,紧张你也是正常的。” 步清涵笑了笑。 看到闻逢喜已经开始号脉,她怕有所影响,便没有回话。 过了两三分钟,闻逢喜头不动,眼皮撩起看向了闻然,“壶里没水了,你去外面给你步阿姨烧点热水喝。” 闻然没动:“步阿姨身体怎么样?” 闻逢喜平静地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贫血,体虚。” 步清涵看向她:“你听,姥姥都说没事了,不用担心我。去给我倒水吧,我还真有点渴了。” 闻然默了几秒,像是在分辨真假,也像是想追问细节,但介于步清涵说她口渴,她问:“阿姨要喝茶吗?” 步清涵冲她笑:“不用,看完病我就回去了,等那天有空了去家里喝茶。” 闻 7. 第 7 章 [] 谢素了解步清涵性子,知道她辞职另有原因,可若步清涵有意瞒她,一些事情谢素还是不会知情。 例如高中有天她彻夜未归,说是和司若心闻沛在闻沛家睡的,其实是她和闻沛硬架着司若心去网吧通宵了。 例如她出国的真正原因不是早就想去德国发展。 例如她的病。 例如…她喜欢同性。 网吧那事儿后来被人戳到了谢素那,要不是闻沛这个总在谢素面前戳她窗户纸的人跟她站在一队,加上在长辈那里一向是乖孩子不会说谎的司若心跟着附和,或许没那么容易骗过谢素。 毫不夸张地讲,谢老师眼线遍布全世界。要想瞒着她,就得瞒着所有人,或者骗过她。 这么多年来,知道步清涵喜欢同性的,只有三个人。 司若心,德国的那个朋友,以及…闻然。 司若心会知道,是因为司若心就是女同本人。她姬哒响,一扫就给步清涵扫雷似的扫出来了。 步清涵至今都忘不了那天,她和司若心如平常一样下学,吃着街口买的烤冷面,司若心喂了她一段烤肠,忽然问:“你是不是喜欢女生?” 被沾有酱汁的烤肠香迷糊的步清涵冷不防地点头:“对啊。” 回答完她才意识到暴露了什么,本来想装懵混过去,谁知道更让她震惊的是后面,司若心说:“我也是。” 就这样,她俩互相为对方保守秘密。也因为知道彼此的秘密,她们的关系比之前要好了些,那段时间闻沛老是问她俩是不是有什么瞒着她…… 德国的朋友知道,因为她也是一类人,人群中对视一眼就看穿了。 至于闻然… 闻然当然不是女同啦。那年闻然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她会知道是步清涵喝醉了,把自己那点事当着闻然的面全都秃噜出来了。 步清涵都不愿回想。挺大的人,在一个孩子面前耍酒疯,丢死人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好在,她们是拉过勾的。 回到步清涵喜欢同性上。 这件事要是追究,还得从步清涵初中开始说。 年代过于久远,就不慢慢细说了。简单来说是:在身边人情窦初开早恋,男男女女成双成对躲在后山小树林的亭子中牵手拥抱时,步清涵无视给她写一封封情书的男生,对同班级的一个女生产生了好感。 是好感,不是喜欢。她当时没想和那个女生在一起。 那时她只是确定,在全都是男生和女生搞对象的环境下,她跟别人不太一样——她喜欢女生。 随着那个女生谈了恋爱,步清涵萌生的好感还没变成喜欢就止于了初中。到了高中,学业繁忙,每天在身为老师的谢素的监督下,她根本没时间想这些。 大学虽然空闲时间多,但步清涵利用这些时间考证、兼职、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在学业和工作上,没有谈情说爱的想法。当然也有可能是,没有遇到足以让她心动的人。 她一直寡着,直到在驰野工作的第三年。 她的世界闯进了一个很有朝气的女孩儿,就像黑夜里无法躲避的灯光,充斥在她生活每个角落。 那个人叫孟曼寒。 也就是之前司若心口中的“前女友”。 === 叩门声响起前,步清涵正站在厨房,与碗里还在冒热气的中药作斗争。 闻然嘱咐她说药不能太热和太凉喝,所以每次热好步清涵都会放一会儿,放温了再喝。 但现在,步清涵有一个想法——她想把药倒入水池。 谁能救救她? 这药怎么会这么苦?! 哪怕每次喝完立刻往嘴里放闻然给她买的小饼干也无济于事!这种苦,比她打工这十多年的经历还要侵肺入腑。 还没喝呢,她嘴里已经泛起了苦水,胃里也一阵滚滚。 想吐,想逃。 敲门声响起的恰到好处,步清涵逃也似的快步出厨房。 顺手拿起块饼干放到嘴边,抑制嘴里返泛的苦水。 ——步清涵如果知道开门后看到的人会是孟曼寒,她宁愿返回厨房干了那碗中药。 步清涵今天不打算出门,起床洗漱后她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丝绸面料柔软顺滑,淡淡的米黄色好似刚有熟意的麦穗。长发散在肩膀前后,每一根头发丝都精致的在孤芳自赏。 孟曼寒记忆里最多的是步清涵穿正装、冷面薄笑的模样。多年未见,乍一看见这么…这么柔……? 她有点形容不上来。这扇门开前,她构思过无数个步清涵的样子,但唯独没有这种居家的画面。 是她没见过的。 孟曼寒愣了几秒才笑喊:“学姐。” 学姐,她第一次见步清涵就是这么喊的。 这一声对步清涵来说,是冲破时光的利器,将她拉回到了最初见孟曼寒时的场景。 与眼前一刀切短发、周身气质凌厉,一眼看去就知道是职场精英的孟曼寒不同,那时的孟曼寒还未大学毕业,是出来实习的大四生,青涩懵懂。 可就是那样的她,喊人时毫不怯弱的眼神里写满了野心。可惜那时的步清涵没有读懂。 快速切断对孟曼寒的回忆,步清涵一声未吭,利落地关门。 孟曼寒抬手阻挡,哪怕她眼疾手快,门还只剩下了不到十厘米的宽。夹缝中,她道:“学姐,这么多年不见,见面后一定要这样吗?我,” ‘我’了一声,孟曼寒难以言喻地停顿两秒,扫除内心纠结,道:“我很想你。” 步清涵顿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可想到对方是孟曼寒,又什么都懒得说。 只吐出了两个字:“撒手。” 声音不高不低,却掷地有声。冷淡的语气犹如当年跟在她身边,被布置和分配任务时的不近人情,孟曼寒身体比脑子快,下意识服从地放下了手。 没有外力抵抗,步清涵一把合住了门。 步清涵缓缓地挺直了腰,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隔着门看孟曼寒。 准确来说,是看过往交织的现在。 孟曼寒会来她有些意外,意外的不是孟曼寒来,而是孟曼寒居然来找她。 也不奇怪,知道她家具体|位置的,也只有孟曼寒了。 那天拒绝了南以,驰野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以公司的名义给她发了三封邮。每一封邮件开出的条件都要比上一封好,无论哪封,所写的条件都已经超出榕城设计圈的待遇。 驰野发来三封,步清涵回绝了三封。 以前圈里的朋友发消息说她不念旧情。她笑了。哪还有什么旧情?在驰野包庇抄袭者的那刻,它就不在步清涵的就业选择内。 更别说被抄袭的是她。 她回去,是去以身饲养吸血鬼吗? 外面的孟曼寒拍了两下门,虽得不到步清涵的回应,她却知道步清涵能听见她的话。隔着门,她说:“学姐,我想跟你聊聊。今晚老地方见好不好?” 依旧没等到回应,孟曼寒沉默了十几秒,包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她只好说:“学姐,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今晚见。” 转身离开之际,她对着门闷声补充:“你不来,我不走。” 伴着走楼梯的声音渐弱,步清涵松开一直紧握的门把。手捂上胸口,压着拥挤在胸腔处的恶心。 伴着下楼梯的声音渐弱,步清涵松开门把,手捂上胸口,压着拥挤在胸腔处的恶心。 这下好了,现在不但要面对中药,还看见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更想吐了,也更想逃了。 步清涵忍着恶心到了厨房,碗里的汤药已经不再冒热气,一靠近,却还能闻到它散发出的阵阵苦味。 不过远没有孟曼寒的‘学姐’ 8. 第 8 章 [] 闻然来步清涵家除了送蛋糕外,紧要是她被步清涵请来浇花的。 步清涵不太知道怎么对那六盆花。哪怕闻然教过她怎么养,她还是不敢下手。 三色堇好养活,放在光照充足的地方,它会自己茁壮成长繁衍。 但那盆茉莉开得过于好看,步清涵不敢轻举妄动。怕糟蹋了花,也怕遭她毒手后,花直接嘎了。 闻然拎着喷壶走进卧室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双人床上的两床被子。 被子还没被叠起,掀起的被角和团出的褶皱能看出,这张床上昨夜有两人在上面睡过。 两个枕头靠得很近,哪怕盖两床被子,也会在面对面时,不小心拥到对方的呼吸。 闻然眸光骤然隐晦的黯然了下,情绪来得快被隐藏得也快,并未影响面部整体的表情。 心里的天气却有了变化。 想到刚刚在楼下看到的那个人,闻然握有喷壶的手指收紧。 闻然不是不认识那个女人,相反,在她小时候就知道她了。以前不止一次,她找步清涵的时候会看到那人跟在步清涵身边,还有几次步清涵单独带她出去玩,那人也在。 步清涵让她喊那人姨姨,但她没喊,喊的姐姐。当时那人还摸她头夸她可爱。 那人叫什么来着?哦,孟曼寒。 她不仅知道孟曼寒的名字,还知道,步清涵出国就是因为她。 孟曼寒来这里一定是来找步清涵的。 那么多出来的这床被子……? 一个荒唐的想法冒出。 之所以荒唐,是她明知道不可能,却还不受控制地想了。 跟在闻然身后的步清涵,进门也看到了她还没来得及叠的被子,她快步走到床边,将皱巴的被子抖搂平展。 “起来就去做饭了,忙到现在没顾上叠。”她解释。 闻然捏紧喷壶的手没动,笑:“不叠也没事呀,阿姨跟我客气什么?” 又瞥了眼床上的被子,闻然径直走向花架,语气自然得宛若随口般问道:“不过阿姨怎么盖两床被子?” 任谁看到一人住的床上多了被子都会好奇,闻然问出这个问题并不突兀。 卧室里的光充足,打在床上的光映着窗户倒影。步清涵铺床时手抚过被子上的光,就好像在抚摸窗外的夏天。 而从闻然的角度看,弯腰抚被的步清涵,更像是制造夏天的人。 要是形容准确些,那步清涵就是种四季的人。春夏秋冬,温热冷寒,都由她所言所为改变。 就好像此刻本感到凉意的闻然,听到步清涵说:“你清影阿姨,她过来跟我睡几天。” 她便对盛夏有了概念。 眼尾微微上扬,喜形于色。 闻然却别过头,不在步清涵面前表露声色:“清影阿姨出差回来了?” “嗯,前天就回来了。”一回来就说想她,非要过来和她一起睡。挺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那般黏糊糊的。 被子已经铺平,步清涵手扶上腰,她这个腰只要弯得时间长了,站起身挺直的时候会泛酸,得用手扶着才行。 她没忘记屋里还有闻然在,没有表现的太明显,起身后就放下了手。 “对了,小影的礼物她拿走了,你的礼物一会儿你记得拿。不过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别介意。”上次闻然走的急,礼物忘记给了。 “我记下了。”闻然,“但不管阿姨送什么,我都不会介意。” “真的呀?” “礼物本质不重要,重要不就是送礼的心意吗?阿姨送我礼物一定是用心选过的。” 闻然今日依旧穿了件白T,裤子是条灰色运动裤,同色运动鞋,说是下午要和朋友去羽毛球馆打球。 她站在光中,暖橙色的光打在她的身上,步清涵望向她,看到的只有从闻然周身散发出来的青春气息。 心里难免感概,这青春的模样她曾经也有过。 年少时憧憬年长,以为成年后满是自由,结果年长后又怀念年少,因为发现真正自由的,其实是当时向往自由的那颗心。 步清涵敛了敛心思,没忘记逗光里的人:“那我要是没用心呢?” 回答她的是一道简短却坚定地声音:“你不会。” “阿姨做什么都会做到最好,与其敷衍,那就干脆不做。送人礼物这种事情更不会随便,且只要是动过心思,那就是用心。 “况且我都没有跟阿姨要礼物,阿姨就带给我了。能被阿姨记在心里,也是用心。” 最主要的是后面一句:“阿姨心里有我就够了。” 闻然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步清涵,而是盯着面前的花,认真给它们浇水,说的话就好像是随口讲出的本能想法。 从喷壶里喷出的水,细绵且零星,落入光内,宛若下了一场无声璀璨的烟花。 星星点点,灿烂如花。 这种画面,对于常常给花浇水的人来说很平常。就算没有特定的前缀,这画面在生活中就很常见,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当这画面配上闻然所说的话,以及闻然说话时不怎么认真,但却更像是说的心里话时,那么画面冲击的强烈感,不比看一场真正烟花来的少。 至少,步清涵耳边有过轰鸣声。 逗趣的话被认真回应就显得足够赤诚。更别说所回应的话,是对她为人处世的刨析和理解,这种感觉很奇妙。而更奇妙的是,这种感觉她先前只在司若心的身上有过,那是因为这么多年,只有司若心懂她。 那闻然呢?也是因为懂她?怎么可能?闻然才多大。何况她们之间这么多年没有联系,分别时闻然年幼,有关人性复杂什么都不懂,难不成在这五年里,闻然有从谁的口中听过她、了解过她? 想想闻然能从听到她最多的旁人,就是闻沛了。闻沛?!想到她,这个想法可以排除了。要真是从闻沛嘴里听的她,那闻然不讨厌她才是奇怪。 所以…到底闻然是怎么懂她的? 其实有个很简单的解答:那就是闻然情商高,机灵,会说漂亮话,知道说什么人会开心。 而这样的小孩儿,长辈都会喜欢。 步清涵双臂交叠,消瘦的肩头轻点倚墙,微挑眉,打趣:“我真的不能让闻沛把你过继给我吗?” 幸幸苦苦养了十七年的孩子,她想捡现成的。不用闻沛说,步清涵自知她想得挺美。所以这句话,更多是开玩笑,是代表了她对闻然的喜爱。 一想到那位处处跟她作对气她的人,生出的孩子这么顺她心,步清涵就觉得世界蛮玄幻的。 随着步清涵话音落下,闻然扭过头望向步清涵,失笑:“在找我妈说这件事之前,阿姨难道不该问一下我的意见吗?” 步清涵稍冷的眉眼弯弯,化了一汪春水,“那你的意思是……?” 听不出步清涵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闻然转移话题,冲其招手:“阿姨过来,我先教你怎么给它们浇水。” === 步清涵站在闻然身边,看着闻然细心给茉莉浇水,边浇水边告诉她这花的注意事项和生长习性。 浇水,就好似淋了场小雨。雨丝蒙 9. 第 9 章 [] 浇花结束,闻然说之前步清涵不在家,为了添一些生气才将花养在卧室。可现在步清涵回来了,过浓的花香对人体或多或少产生影响,不太再适合放在睡觉的地方。她让步清涵想一想,把花搬去哪里。 步清涵说客厅。 这么圣洁的花,就该放在人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而不是私藏。 她也无法进行私藏,茉莉香早就填满了整个房间。哪怕门窗紧闭,也有不愿逗留的香气肆意跑走,宣告全世界这里有和步清涵很像的茉莉花。 两人将花搬到客厅,按照它们的习性布置好位置。 坐下休息时,步清涵将方才没来得及吃的蛋糕打开,放到了她和闻然中间,说是一起吃。 只不过她吃一口就没吃了,让闻然吃。不是她不想吃,而是她没忘记,以前尝尝带闻然去吃的小蛋糕,就是它家。这家蛋糕店除了是她爱吃的,也是闻然爱吃的那家。 后又给闻然泡了杯茶水。她回来几天,家里东西添得还没那么全,茶叶还是闻然拿来的花茶。 闻然不急着离开,闲来无事,两人开始聊天。 最先是闻然问的,她说:“阿姨不急着找工作吧?姥姥说你的身体要慢慢调养着,最好过段时间再工作。” 其实想了想,孟曼寒会来找阿姨,可能是为了工作的事。 想到孟曼寒的表情,说不定吃了个闭门羹。 “不急。”步清涵说,“打算给自己放个假。” 闻然瞥向茶几,方才来时她就注意到了。桌面摞了六本书,每本书里都夹着书签,明显有阅读的痕迹。书侧面的名字,都是有关于室内设计的。也就是说,步清涵在这几天并不是吃了睡睡了吃没事下楼转转的休息,而是刻苦地研究着设计书。 察觉到闻然的视线,步清涵唇角微扬,算是解释:“用来打发时间的。” 其实不然。她有在认真学习。 近几年在国外接的设计大多偏简约风,对于之前所学的内容有了几分生疏,她看书就是找回被她遗忘的一些细节。且既然决定回国发展,更是要了解目前国内的室内设计风格与大众偏爱,有所了解,才不会落伍。 她趁着休息的空隙,完善空缺,填补知识。 读书而已,她有分寸,不会累着。 且读书不会让她太急,真的能让她慢下来。 步清涵找着话题:“听说你妈没在榕城,去晖市找你爸了?” 闻然:“嗯,前段时间休了产假就去了。” “三十六岁,算高龄产妇了吧?”她打探地问。 其实还有后半句没有问出来,她想问会不会有危险,可一遇到跟闻沛有关的事,她的嘴忽然就硬了起来,关心的话别扭的问不出口。 然而闻然似乎听懂了她话里的隐晦,乖巧一笑说:“阿姨别担心,我爸现在在的单位是晖市最好的妇产医院,设备齐全,医生也很有经验,生孩子时有保障。而且医院旁就是晖市最好的月子中心,也是很好的。姥姥就是看中了这两点,不然她也不会同意我妈过去。” 闻然声音很柔,如春风拂平了步清涵心里那点毛毛躁躁,她心里松了口气,“安全有保障就好。” 但还是好奇:“怎么想着要二胎了?” 闻然笑:“我妈说我长大了,没小时候好玩了,就想再生个闺女养着玩。” 步清涵:“……” 这话听着离谱,但,这种不靠谱的事情是闻沛能干出来的。 可是闻然怎么说也十七了,这会儿再要个孩子…… 步清涵问:“那你怎么想?” “我妈要孩子前也问过我,她说要是我不同意她就不要了。我没关系的。”闻然声音像蝴蝶盘旋在头顶抖动翅膀,很静,又引人观望。 “生不生是她的选择和决定,她有是一个人的母亲还是两个人母亲的权力。” 闻然:“而且,我确实长大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闻然看向了步清涵。正好背着光,眼神落入一半的阴影,连同睫毛遮挡下,看不清里面藏了什么。 步清涵心神不受控制地微跳了下。 她怎么感觉闻然后面这句话意有所指?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升起了一秒,很快被她忘却。就好像紧闭的窗户传出了声响,发觉的刹那以为是小偷入室盗窃,等她过去看,发现只是风在打招呼。 是她敏感了。 听到闻然的这些话,步清涵望向她的目光落下的心疼。 比起不合心意大哭大闹就能得到东西的孩子讲,懂事的孩子是最苦的。 看上去什么都能理解,什么都能照顾到,什么都可以。可实际上,这样的人最容易被忽视感受,一些委屈独自吞咽,受伤了自舔伤口,却还笑笑对围过来的众人说‘我没事’。说完发现,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不会有人更深的关心和在乎,众人只会说:“啊,你真懂事,受伤了不哭也不闹。” 步清涵其实不太喜欢懂事这个词,就好像一张漂亮华贵的皮地毯 ,人们只看到了表面的光鲜,却忘记了这是从动物身上扒下来的。 可是她又不得不用懂事两个字形容闻然。 闻然爸爸是个儿科医生,被派去晖市学习。闻沛跟着过去,闻姨和叔叔也忙工作,除去在医馆帮忙的时间。步清涵不敢想,这么小的年纪,没有陪伴,闻然是怎么度过的。 她柔声:“然然,我现在没上班,不要怕打扰我,你有事没事就来找我玩。” 闻然像是在注视一场流连忘返的灯展看着步清涵,眼眸里被倒映着光点,她当然懂步清涵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所以步步阿姨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这句话,她没有说错。 她笑:“阿姨,还有几天我就开学了,高三很紧张吧?” 这是什么?告诉她要紧着学习,所以不孤独? 步清涵点点头:“确实。” 她道:“不过高三距离我太遥远,我都快忘记是什么感觉了。就记得你姨姥每天晚上给我补习,让我做测试卷。” 闻然眨眼:“姨姥也给了我几套测试卷,让我做完,有什么不会的就问她。” “虽然累,但能开小灶的机会不要错过。”谢老师教学还是很给力的。 聊起高三学习的事,闻然无法避免被问道:“打算考哪所学校?报考什么专业?” 她没有犹豫,像是心里早就定好了目标:“中国农大,学园艺。” 步清涵稍惊讶:“园艺?” 这是她没想到的。 闻然颔首“嗯”了声,没有过多解释为什么要学这个专业。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就是对植物感兴趣。 步清涵也没有追问,她望向远处花架上的那盆茉莉花,好像理解了什么。 她说:“好啊,有目标就好,阿姨看好你。” “你…支持我?” 轮到步清涵疑惑了:“你做自己 10. 第 10 章 [] 如果不用懂事夸闻然,那么可以换一个词。 闻然是一个很贴心的小孩。 步清涵喝中药前,闻然给她发了一大长条消息,告诉她喝药期间的忌口。 步清涵不是重口的人,可吃饭也爱吃酸辣等味道浓一些,能勾的味蕾炸开的菜。结果闻然告诉她的忌口里,有好多是她平时爱吃的。 重要一点是——不得吃辛辣酸涩,忌油腻。 步清涵:[ :) ] 好苦啊。中药苦,命也苦。 步清影虽是民警,可每天上班也很忙,每天也就晚上休息时过来,可即使这样,步清涵喝中药的事情还是被她发现了。 知道逃不过这个警察的火眼金睛,步清涵就按之前说的‘调理身体’解释的,步清影也给司若心打了电话问,得到肯定回答后她便没有起疑。 步清影这个人吧,能来事,勤快,头脑好,人也好。唯一不好的点就是大嘴巴,遇到事全都抖擞出去了。她一知道,她们爸妈就知道了。 这让本来想瞒着喝药的事,去步正松餐馆吃点好餐的步清涵美梦破碎,不但没能随意点餐,还吃上了经谢素从闻逢喜那问来的药膳。 清汤寡水的日子让步清涵决定,无论吃完药身体恢复的如何,她都不要再喝中药了。 顿顿米粥馒头不谈,咸菜都不能多吃两根。 更别说现在,她坐在椅子上,看对面的司若心和步清影喝酒撸串。 除去她的另外两人工作忙,时间错不开,她这都回来多少天了,才组起了局。 步清影梳了个低马尾,穿着黑色背心、迷彩工装裤。常年锻炼,跟步清涵一扳就能折的胳膊不同,她手臂肌肉紧实,浅浅的小麦色看着蛮有力量。 步清影端起面前的白酒酒杯,冲向司若心:“若心姐,为了欢迎我姐回国,干了!” 她声音软,喊姐时音色听着甜甜的。 司若心笑着举起杯,她喝的是啤酒。干杯前,她还是不放心地问:“你真的能喝酒?” “能啊,明天我休息,晚上也不是我值班,少喝一点不耽误事。” 司若心这才跟她碰了杯。 步清影笑着看向对面,把杯子扬到桌中间,作势要跟步清涵碰杯:“姐,举杯啊!” 步清涵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举起面前酒杯。只是她这酒杯跟步清影的不一样,还冒着热气呢。 碰杯后,抿了口杯中的热水,步清涵看着面前大块朵颐的妹妹,宠溺一笑:“我的欢迎会,你倒是挺起劲儿。” 步清影听后,拿着烧烤串到步清涵面前晃过:“你又吃不了,点这么多不吃,多浪费呀!” 烧烤的香味从鼻尖蹿过,吃了几天清淡的步清涵,舌根不由分泌出了口水。 不是她不争气,她是单纯的馋。 榕城的烧烤是店家先烤半成熟,客人桌上架着小烤炉,自己烤后半程。此刻桌上的烤炉里炭火冒着热,烤架上的肉滋滋流油,肥美的肉串散发着香气。这对于在国外多年吃不到美味的步清涵来说,是莫大的考验。 在德国五年,除了想步正松的手艺外,她思念最多的就是榕城的烧烤。 榕城烧烤三件套:饼、小葱和特制的酱。而烤炉上,各种肉串,滋啦滋啦地冒油,肉香飘满,更别说炭火蒸着香气。 现在只能看不能吃,不是要她命嘛。 也不是不能吃,因为烤土豆烤玉米之类的素菜她还是能吃的,她也只能这样,吃着素菜闻肉香,假装吃了肉。 又抿了口热水,步清涵翘起条腿,冷笑:“知道我吃不了你还来烧烤店?” 步清影眨眼:“我想吃了呀。” 步清涵翻了个白眼。 心里默念这是亲妹,是亲妹。 司若心穿着一身高定,坐在街边的小摊上有些格格不入,但她不在意,也没有人在意。周围都是喝酒吃肉,把酒言欢的,来吃烧烤,吃得就是痛快。 两姐妹拌嘴时她在旁边默默吃串听着,权当听相声了。 等到两人平息了些,她才开口:“少吃点没事吧?” 步清涵扫了眼步清影,“吃点是没事,就怕某人跟我妈告状,这让我妈知道了,免不了一顿念叨,想想我的耳朵就受不了。而且——” 步清涵顿住。 步清影还想反驳步清涵说她告状的事呢,听到这一顿,来劲了:“而且什么?” 步清涵一脸平静:“然然说最好不要吃。” 司若心闻言看她,眼皮跳了跳,但没说什么,只是眸色深了点。 “然然?!”步清影惊讶地睁大眼睛,反应一秒后大笑,“哈哈哈哈哈姐,不让你吃你就不吃了?!你怎么这么听一小孩儿的话?!” 步清涵不急不缓: “然然懂医,不听她话听你的?” “你吃呗,我保证不跟妈说,而且小然又看不到,不会知道的。”步清影拿起一根烤好的羊肉串递给步清涵,“吃一串没事的。” 瞥了眼羊肉串,想到微信里闻然特意发来的叮嘱,步清涵嘴角向下压了压,移开了视线。 吃欲再强,也不能辜负别人的一份在意吧? “算了,药马上喝完了,等喝完药我再吃。” 步清影倒了声好吧,将手里的肉串放到她面前,后想到了什么,‘嘶’了一声好奇问:“不过姐,小然跟你怎么这么好啊?你这么多年不回来,还跟你这么亲。” 步清涵浅笑:“我人好。” 步清影无语撩眸:“我人差吗?小然怎么不跟我好?她小的时候我也抱过啊。” 说着还不忘拉上旁边的司若心:“若心姐也是啊,还是小然干妈呢,也没见小然找若心姐玩。” 步清涵默了下反问:“她找没找若心,你怎么知道?” 步清影:“…我没听若心姐说过啊。” 司若心笑,她从烤炉上拿出一串牛肉,放到步清影面前,“你也说了,你姐五年不回来。五年前小然就喜欢黏她,现在你姐回来了,小然当然高兴了。” “哦,新鲜劲儿是吧。” 步清涵翻烤土豆片的手停顿了下。 新鲜劲儿? 可能是。 等到劲头一过,就跟她生疏了。 === 唯一没有喝酒的步清涵开车送了两人回家。 知道步清涵身体虚弱后,谢素怕步清影打扰她,影响她休息,便不再让步清影跟她睡。 步清涵把她送回了家,照顾她睡下后,又跟谢素两人坐了会儿,才回家。 车是步清影的,她便将车停在了小区,自己步行回去。 夏日晚间,温度骄躁不安,热腾腾地蒸着,偶尔的风吹过,才能感到一丝清凉。 榕城有河,河道贯穿整个榕城。榕城一中便建在河旁不远,谢素买的两套房,小区分别在河的两岸,布局好似象棋上的楚河汉界。 步清涵依着河边走,这河也算是地标性风景,河道卫生被打理的很好。没有垃圾飘浮在上,也没有河臭味,反而清澈的河面上满是路灯的倒影,波光粼粼,闷热的天气下头脑发胀,还以为是天上的银河落了地。 步清涵边走边看景时,微信响了。 闻然给她发消息,问要不要去公园打羽毛球。 那天不准备出门的步清涵,被闻然叫着一起 11. 第 11 章 [] 步清涵一针见血地挑明过往,孟曼寒地表情骤然改变,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对上步清涵双眼,她又很快整理了情绪。 她情绪整理的快的原因是:在每一个想念步清涵的日子里,她都想过步清涵会怎么说。 每一次,她都虔诚地跪拜过菩萨,祈求能把罪恶洗净。 而她拜的菩萨,是步清涵。 抿了抿唇,孟曼寒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下,道:“我没想把你怎么样。” 楼梯间的灯光,比雨后丢失的黄昏还要暗。一些暗间恣肆生长的藤蔓,慢慢从地面爬出。 孟曼寒脚艰难地动了一下,轻声:“我只是想跟你谈谈,如果你不想回驰野,我可以介绍别的公司给你。” “怕我回去抢你位置?” “怎么会?我如果不想,就不会让南姐去找你。”孟曼寒,“我只是想弥补。” “是想让自己心安吧。”步清涵不留情面地指出。 步清涵冷声,“你不过是当了驰野的总设计师,当了驰野的总经理,你就觉得你拥有全世界了吗?” 明明是嘲讽的口吻,孟曼寒却听出了教训的味道。好久没听步清涵这么教训她了,垂在身侧的手抑制不住的发颤,低垂的眸慢慢上抬。 如果放在以前,步清涵会叫她不要心高气傲,可如今,对上步清涵投来的目光。 话里是直白的嘲弄:“你觉得,我缺你介绍?” 不缺。 对于步清涵,近乎完美的一个人,她什么都不缺。机会都是主动砸向她的,还要看她接不接。 孟曼涵舔了舔唇,哑声:“涵姐。” 熟悉的喊声让步清涵嗓子哽了哽。 孟曼寒是她的学妹,学习成绩高,一进公司,就被分到了她手下,让她带着。 开始时孟曼寒叫她学姐,叫了一次后,步清涵让孟曼寒叫她英文名字,公司都是叫英文名。叫了没多久,孟曼寒私下会偷偷唤她涵姐。 明媚的小年轻跟在身后,一口一个姐的叫着,加上孟曼寒聪明,一点就通,步清涵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徒弟,尽心尽力的带着,有什么好的坏的都会指导。 在驰野,她这座孤傲的岛,头一次有了让人登岛的想法。 结果没想到,她投进的心血,换来的是血淋淋的背叛。 现实太过残忍。 步清涵不愿意再去回想。 这一声‘涵姐’,步清涵话里的嘲讽稍微减弱,她呼出了一口气,保持平和地说:“当年我没有计较,以后也不会追究。” “所以你放心,我不会算计你什么,也不会回驰野影响你的地位。你不用害怕到想快点给我找下家,也不要再把算盘打在我身上。” 她拿出钥匙,拧开了房门,在进门前说:“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涵姐。”孟曼寒激动地伸手抓步清涵的手腕。 步清涵下意识甩手。 本就弱不经风的身体,在这一甩中晃了晃。 步清涵声音第一次出现恼意:“别逼我骂你。” 她涵养本就不像司若心那么高,年轻的时候什么脏话都骂的出来,只是这几年看开了许多,没什么能气得她骂脏话。 孟曼寒紧追不舍:“如果骂我就能取得你的原谅,那涵姐,我愿意被你骂。” 步清涵眼里闪过惊异,更让她惊诧的是孟曼寒后面说的话,她说:“或者你打我,打哪里都行,打多重也行,打多少下都可以,只要你能发了火,你能再正眼看看我,我愿意。” 疯了。 真是疯了。 沉默良久。 “这么久不见,没什么送你的,就送你首一字诗吧。” 步清涵薄唇轻启,幽幽吐出一个字:“《滚》” --- 步清涵头也不回进了家。 关门声将整栋楼的声控灯震亮。 孟曼寒盯着步清涵家门看,悬在半空中的手犹如商场门口没了气的充气人偶,蔫蔫地垂落腿侧。 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一刀切的短发在头低下时垂挡在了脸边,无法看得到她是什么表情。 过了近一分钟,孟曼寒才整理了情绪,面无表情的转身下楼。 高跟鞋踩地的声音,控制着早已灭掉的声控灯亮起,“哒,哒…”的声音在空寂的楼内,无法言语的错落节拍,低声吟唱着什么,只有孟曼寒知道。 不过当孟曼寒走到二层和三层楼梯中间的缓步台时,节拍停了。 只因在二楼向上的半截楼梯上,站着一个人。 她梳着高马尾,碎发遮在额前,短款的紧身白T和白色的运动裤,穿着休闲慵懒,可抵不住她身形板正,单肩斜挎着一幅羽毛球拍,双肩挺拔宛若古文中常形容的剑客。 她单手的食指勾着球拍袋绳子,另一手插兜,漫不经心的抬眸,真像是背着一把剑,立于寒峭山崖,傲于世间。 哪怕对方站在低处,哪怕她近少年的年纪,周身的气场却不输于任何孟曼寒在职场遇到的人。 她站在半明半暗的地方,十几岁的稚嫩模样,可眼睛里的幽深让孟曼寒心猛地一跳。 就好像能洞察人心,看穿她的伪装。 像是…蛰伏在暗处的蟒。 网上有说蟒蛇缠绕在你身边,依偎着你的时候,千万不要觉得它在和你亲昵,因为实际上是在丈量你的身高体宽,在揣摩能不能一口将你吞下。 这个说法没有依据,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但孟曼寒能够肯定的是,眼前这个模样清纯的人就是这样的蟒。 缠在你的身边,装作人畜无害的样子,慢步紧逼的,等你放松警惕后,一口将你吞下。 孟曼寒不是什么好人,自然能看出哪些是精于算计的同类。 不过算计也分好坏,孟曼寒暂时看不出她是哪一种。 刚才没有听到脚步声,看来她站了很久。也许她和步清涵的谈话,都被对方听到了。 近三秒的默声对视,好像一场没有赌注的较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比的就是定力。 然,孟曼寒有在意的事,她率先开口,质问:“你在偷听?” 闻然手从绳带松开,自然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指腹摩挲了两下。 “偷听?”闻然低眸一笑,笑声带有嗤意。 再次抬头后眼露淡淡不屑,“有什么内 12. 第 12 章 [] 收到闻然消息前,步清涵已然因为孟曼寒的出现,忘记了她后面要做的事情。 门一关,她先是去厕所吐了,缓了好久才出来。支坐在沙发,撩起眼前零散遮眼的发,扶额垂眸。 家里没有放置熏香,也没有其它有味道的东西,所以客厅独一盆的茉莉花香气虽然淡,却又无比清晰地萦绕在鼻尖,好似捕梦的网轻托起了梦境,步清涵恼火的情绪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和孟曼寒之间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但却是步清涵这三十多年,比较大的重创: 五年前,一个对步清涵来说很重要的势必要拿下的项目,她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去设计,去绘制,去和客户沟通理念。而等到交项目的那天,她发现她的作品被替换,同一时间,孟曼寒展现出的作品,和她作品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七十。 毋庸置疑,是孟曼寒抄袭了她的设计,并且把她的设计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换掉。 更可笑的是,步清涵的设计图全驰野只给孟曼寒一个人看过。还是孟曼寒到家里找她,她没有设防被看到的。 就这样,原本属于她的合作和荣誉被孟曼寒夺去。 而这件事,驰野中除了她们两个,没有人知道。 驰野不少人说:一浪更比一浪强,徒弟超过了师父。 发生这种事情,步清涵当然不会念及旧情,她向领导揭发,去理论,可领导却说合作已定,这时候传出抄袭的消息,对驰野的名声有影响。不管孟曼寒抄没抄袭,那个设计只能是孟曼寒的名字,他说:“反正你是小孟的师父,她出名了,最后你也跟着沾光,无所谓啦~大不了项目结款后,赔给你一半的钱?” 步清涵知道,这位领导一直对她有所忌惮,两人曾因为几个项目闹过不愉快,自己在他那早就成了眼中钉。她出了事,对方只想看乐子。 从办公室出来,不等她找孟曼寒,孟曼寒先找到她,说是因为家里人做手术急需用钱,她不得已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不得已?当时她只问孟曼寒一个问题:“既然缺钱,为什么不跟我借?” 因为借钱可以解决家人手术的问题,却解决不了在驰野,一直被步清涵压一头的事实。 她想要超过步清涵,可她又不如步清涵有能力,所以…… 她跪下,抱着步清涵的腿,哭着说:“涵姐,我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我保证没有下次了,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 步清涵无法原谅背叛。 就算是孟曼寒,也无法原谅。 孟曼寒跪在她面前时,怒气转变成了悲哀和凄凉。 对孟曼寒的情谊不是假的,失望透底,伤心欲绝,她的限度也只能是不追究。 计较有什么用呢? 驰野烂透了,这个行业烂透了。 她甚至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被孟曼寒这样对待。 她就想到,从小到大,不少人说过她高傲自大。她好强,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就被说成好胜心强,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太过急功近利。外冷到被人说不近人情,没有人情味,像是一座冰山。还被说有时工作会抓住一些细枝末节不放,要求严格,不是没在厕所和茶水间听到过组员议论她。 还有追求者因为求爱不得,说她越冷傲,站的越高最后摔得越疼、得不到人爱、众叛亲离的时候,她都没当一回事。 孟曼寒的背叛,无疑给了她重大的打击。 只因那个时候,孟曼寒是她在驰野最信任的人。信任程度快有司若心的二分之一了。 被信任的人背叛,步清涵难免陷入自我怀疑。她想,她真的这么不值得吗?就像是箱子里有一个发了霉的水果,她在箱子里待太久,导致她跟着烂了? 她不得不以为自己也染了霉菌,生长出绿毛,乌泱泱的满是烂果的臭味。 可也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出现,将她从水果箱中拿出,清洗干净,放在了果盘中。 并对她说:“可我觉得,阿姨你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 最最好,比最好还多了个最字。 过了那段时间,最后这事儿对步清涵来说,便像是压在老房子上的雪。新雪盖旧屋,暴雪非但不会压塌她,反而湿染了些许旧时韵味。 --- 看到闻然的消息,步清涵才想起自己还答应了小朋友去打羽毛球。 斜靠在沙发上的她多了几丝病怏怏的姿态,心情被孟曼寒破坏,导致她整个人的情绪有些丧,本跃跃欲试的心情完全被消磨。但答应的事不好反悔,况且闻然已经到了楼下。步清涵纤弱的手腕离开支撑的额,回了一句[好的],起身去卧室换衣服。 她将裙子换下,换了套简单的灰色运动套装,又把头发梳了起来,绑了一个马尾辫,照了下镜子,看起来精神满满不会被察觉出什么异样后,便打算出门了。 开门前步清涵迟疑了下,她怕孟曼寒还在门外,也怕出去会碰到孟曼寒。 但想到闻然还在楼下等她,步清涵也顾不上犹豫。 碰就碰到吧,做亏心事的又不是她。 好在直到下楼她都没有见到有关孟曼寒的影子。 出了单元楼,步清涵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亭子前微弱光线里的闻然。 先不说闻然穿了一身白,在昏暗灯光下显眼,只说闻然的身段,放在人群中也无法忽视。当然她说的身段,不是多么的性|感|妖|娆,身材多么的凹凸有致,十七岁的女生,哪会有过于成熟的韵味?只会像稚气未退的雨后翠竹。 反而就是干干净净的气质,挺直的薄背和身姿成了这混沌夜色里吸睛的存在。 如风,如雨。 如旅行中叹为观止的每一幕精彩美景。 就好像是自然的力量。 对,自然,用这个词来讲闻然带给她的感觉一点都不为过。 似产生无限能量的大自然,只要看到,眼睛自然的就被吸了过去。 心也不由得静了下来。 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抛掷脑后,步清涵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和:“怎么不先去公园等我?” 公园距离闻然家近,闻然过来找她,是绕远路了。 闻然没有隐瞒,也没有找别的借口,她很直白地说出内心想法:“我想和你一起过去。” 步清涵心莫名地颤了下,微微一顿,“那你在桥那等我不就好了?还多走这么多路。” 她说的是连接河两岸的一座只供人行的桥梁,多数人过岸都会走它。 闻然挎着装有羽毛球拍的袋子,跟在步清涵身边,两人并肩向外走。 边走,闻然边回:“阿姨,我不太喜欢等。” “可你在楼下不也是等我?” “但当我看到你家里窗户的灯暗了,看到楼梯间窗口的声控灯亮起,我就知道具体要等你的时间是从三楼到一楼的二十秒。而不是站在桥边,望不到你家,望不到你家灯光,望不到头,这样等待就显得很漫长且无止尽,这种感觉我不喜欢。” “……” 愕然同及柏油路上被树影打碎的婆娑灯光渲染在了脚下的路面。 步清涵脚步不由的放轻,望向闻然的眸光闪了闪,她总觉得,闻然所指的等待,不止是这一次。 可她还有哪次让闻然等过呢? 步清涵记不清楚,她只能对闻然保证:“那以后我尽量不让然然等我太久。” 闻然没回话,走过小区的油路,向桥的地方走时,她才开口:“阿姨,我刚才看到孟姐姐了。” 步清涵一怔:“你还记得她?” “忘不了。”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闻然眸底升起了抹暗光,不过路边的灯光错落,朦胧的光线没能使它太明显。 路边有辆机车飞速驶过,喧嚣的轰鸣声很是吓人,令人心惊。 走在里侧的闻然不着痕迹地拉了下步清涵的手腕,反应迅速是出于本能想要护步清涵,当发现车离开,没什么危险,闻然的手也放下了。 好巧不巧,闻然抓的地方是孟曼寒拽过的。 对于孟曼寒上手她下意识就是甩开,可是对于闻然,步清涵只当是小朋友走路要牵手,被碰到的那秒还虽有些不自然,却没想甩开。 结果她心里的那股不得劲儿还没完全升起,闻然的手就离开了。 一切发生的很快,还没两秒。 注意到远驰而去的车,和无声走到她侧边、靠向马路边的闻然,步清涵眸闪了闪。 她这是被保护了? 被闻然碰过的地方残留下余温,温热感好似是被盛夏偷偷吻了下。 留下的沉醉,细丝密密的从手腕到了心口,搔起一阵痒。 步清涵另一手轻拂而过,想把那股微痒抚平。 也在这时,耳边响起闻然另一个问题。 “她是来找你的吗?” 步清涵声线清冷:“嗯。” 闻然噢了声,又问:“你还会跟她玩吗?” 玩? 也是。在当时小闻然的观念里,她和孟曼寒在一起,形影不离就是在玩。 步清涵在 13.第 13 章 [] 如果让闻然用一句话形容和步清涵在一起的感觉,那会是——和步清涵在一起,时间不再是时间。 时间化作了一切。 可能是看似不经意实则别有用心的偷瞄;对视在一起表面平静但视线却慌乱移走和不确定地再次转眸,看到你对我笑时加速的心跳;也可能是回击一个球后,你大声的一句“漂亮!”让人心颤。 当然,也许还会是从她们中间吹拂而过的风,是夏日晚间的清爽心动。 这个时候步清涵或者谁问一句闻然为什么脸红,闻然只会回答运动使得肾上腺素飙升。 有些心思,生下来就需遮遮掩掩。 但关心不需掩盖。 公园里的灯光虽然不影响打球,可略暗的光还是让视线像蒙了层薄雾,看不清人脸。 闻然靠近才发现步清涵额头已布上了薄薄的汗意。 抬起胳膊看了眼腕间的智能手表,发现已经过去半小时了。故意将打过来的球空掉,闻然出声:“先休息一下。” 田桃和叶凝都应了声好。 闻然肩头一低,用球拍去挑落地的球,球拍没有碰到地,球便稳稳落在了网面,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步清涵挑了下眉头。 还挺帅。 走到休息处,闻然拧开矿泉水盖子,将水瓶递给步清涵,细心嘱咐:“小口小口慢慢喝。” 像是照顾小孩儿似的。步清涵感觉到了,但她没说出来,而是眯眼笑着接过水瓶,依着闻然的话抿了一小口的水。 运动过程中步清涵的嘴就干了,水这时格外爽口。 她的唇被水润过,在不怎么明的光线中,宛若深海蚌壳里的珍珠泛着晶莹光芒。 目不转睛地看,对上步清涵投来的视线,闻然并未刻意回避,而是问:“阿姨感觉怎么样?” “心快要跳出来了。”步清涵单手扶颈慢慢扭动,笑,“不过挺爽的。” 步清涵很少运动,她没有特别感兴趣的运动项目,只是偶尔会跑步。常年坐办公椅,颈椎和腰都落下了毛病。这一场球打的虽酣畅淋漓,后颈却有明显的不适。 不过运动起来什么想法都没了,全神贯注,只想接对面打过来的球。 全身上下的血液和脑海中的想法,都真正意义上为自己而动。 闻然又看了眼表上显示的卡路里消耗,她和步清涵所消耗的应该差不多,便说:“今天运动量差不多了,就先这样,不要上场了。” 想到上一次闻然也是这么说的,步清涵想了一下,薄薄的眼尾上扬:“你是故意带我运动啊?” “…嗯。” 步清涵敏锐察觉:“看出什么了?” “阿姨你,我问什么都不说,也不让我切脉……”药方她倒是研究出来了,只是她还有些不确定,需要更给步清涵把脉,才能更精准的推断出结论。 闻然:“病人有意瞒着,我能看出什么?” 步清涵脸凑到闻然面前,见闻然紧抿唇,面对她凑上前也没有反应,她噗嗤一笑:“生气了?” 有风吹过,将步清涵额前的碎发吹起。 碎发并不长,吹起来的弧度只比天上的月牙儿长一毫,弧尖完全碰不到闻然。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闻然的心忽然被那碎发撩了一下,心口痒痒的。 步清涵笑着,前倾的身体慢慢直起,手慵懒地搭在背后。 “你不是对医学不感兴趣吗?” 话音刚落,步清涵就听到闻然的一句:“因为现在是你。” 因为是你,所以才上心。 不假思索的话比太阳光还要刺眼。 步清涵嘴角的笑意顿了下,随即展开了更浓的笑,她微微歪头,手轻轻拍了拍闻然上臂:“好啦,我没事,嗯?” 又想要混过去,闻然低头看着落在身上的手,忍住了上手给步清涵把脉的冲动,道:“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这个时候叶凝和田桃走了过来,步清涵见状放下了手。 叶凝问:“闻闻,你带了几瓶水?我和桃子的水喝光了。” 闻然在来的路上买了两瓶水,她正要喝水,听到这话后将手中还未开封的那瓶递给了叶凝。 叶凝接过,和田桃一人喝了几口。 喝完后,田桃笑着对步清涵和闻然说:“我跟叶子再去打一会儿。” “行。” 等到两人离开,步清涵笑问:“她们有叫过你闻子吗?” “……嗯。” 闻然回答的同时,将步清涵刚喝过的水瓶递给了她,问:“阿姨还喝吗?喝的话再喝一口。” 抱着双臂的步清涵盯着水瓶看了看,没伸手接,反而抬眸眯眼看着闻然,笑:“你是觉得我会嫌弃你?” 知道闻然是要喝这瓶的水。也就是说,闻然不嫌弃这是她喝过的,却担心她嫌弃被闻然喝过的水,所以才会让她再喝一口。 闻然颔首认同。 步清涵‘嘿’了一声:“闻小然,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我给你换尿布,当时你——” 她话没说完,就见闻然快速将瓶子拧开,仰头喝了大口水。 喝完水后别过脸不看她:“阿姨,这是两码事。” “还有,你说的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闻然声音冷冷听不出起伏,可语气里的窘意被听得一清二楚。 光太暗,看不清闻然红没红脸,反正步清涵觉得挺好玩儿。她笑:“我话都没说完,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从闻然手中夺过矿泉水瓶,步清涵唇对准瓶口,再次抿了口水。将水瓶递还给闻然,同时哼笑:“小不点儿。” 盯着步清涵唇贴过的地方,闻然垂下的眸里闪过一抹光。 余光里的身影离开,闻然将水瓶拧紧握在手中,见步清涵拎着球拍去一旁看田桃叶凝打球了,她追过去,“你还没跟我说你到底什么病呢。” 刚一说完,她脑门被弹了一下,不重,轻轻的一下,还没风打在脸上疼呢。 “我没病也被你问出病了。” 步清涵道:“只是身体虚而已,别胡思乱想。” 听着身边人不说话,步清涵视线从球场上移开,落在闻然紧抿的唇上,倔强的像是她不说,闻然就也不说话了。 田桃叶凝打完两场了,还没等到闻然说话。 站得时间长了,步清涵有些累。手扶上腰间,她顺势转眸看向闻然,无奈:“这样,我答应你,中药喝完后,我先不找闻姨给我看诊,先让你给我把脉怎么样?” 得到的是声痛快的回答:“好。” 痛快到像是吃准了步清涵会心软。 --- 喝中药养病的这段日子里,算是这五年,不,是工作这十年来步清涵过得最惬意舒服的日子了。 看看书,炒炒股,画画图。没事儿去步老板那溜达溜达,人多了帮忙上个菜,人少了坐那嗑瓜子,还能出去看看学校附近的变化;或者跟司若心约个下午茶,去书店和商场悠闲悠闲;再等步清影下班后陪她在河边散步,听步清影讲上班时遇到的家常八卦;等谢老师得空了,陪谢 14.第 14 章 《允我沦陷》全本免费阅读 今天是步清涵喝中药的最后一天,一大早闻然就给她发消息,说放学会来找她。 步清涵这段日子很少在家吃饭,一般都是去步正松的店里吃,毕竟离得近,走几步就到了。只有懒得出门了,才会在家里随便做点。 收到消息后,她盘算了下,破天荒去菜市场,挑挑拣拣买了一堆菜。 她会做饭,从小就会了。以前步正松和谢素忙,还是她给自己和步清影做饭吃。有时候喊司若心和闻沛到家里玩,也是她做饭。 手艺不错。 在国外这几年,手艺更是练得高了几个度。 一顿饭吃得蛮开心。 闻然还说:“之前就听我妈说阿姨你炒的菜好吃,现在我终于知道让她念念不忘的是什么味道了。” 听到死对头夸她,步清涵先是不信,但看到闻然的脸,她笑了笑,信了。 闻然这张干净单纯的脸,说什么她好像都会信。 吃过饭,两人一同收拾了餐余。 坐在擦干净的餐桌前,步清涵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撑着下颚,薄冷的眸掀动,盯着对面的闻然。 当闻然的手放在她腕上时,步清涵食指不受控地抖了下。 闻然的指尖很凉。 凉到不似夏日该有的温度。 她没说什么,只是托着下颚的手背改为了掌心,修长的手指贴上了半边脸,指尖在眼尾处点了点。 一脸悠闲自在。 悠闲从哪来的不知道,反正步清涵嘴角漾起的笑意说明她心情是放松的。 当然不排除是看着一本正经给她号脉的闻然,在她心里有种小孩儿装大人的感觉,她觉得好玩儿,所以会笑。 也不是装大人吧,反正就是…闻然严肃起来还挺严肃的。 好像说了句废话文学,可步清涵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跟平常一脸乖巧,说一句话就能让她心软软的闻然不同,也与那天楼下所见的,浑身满满少年感的闻然不一样。 此刻的闻然,就好像是枕在山头的落日,眉眼以及脸上的所有全都沉了下来。 静静的,有着独属于傍晚时分的成熟。 落日余晖,是白天对夜最后的肖想。 而此刻就是傍晚。 茉莉香夹杂着今天最后的橙光,围绕在餐桌边。 慢慢的,慢慢的,一切都近了下来。 步清涵那颗急匆匆的心,跟着静了。 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餐桌上因此也陷入安静。 闻然低垂着眸,静心感受步清涵的脉搏。 步清涵无所事事,就盯着闻然看。 从她的角度,看到的是隐在刘海里闻然的半张小脸,半阖的眸上方睫毛纤长,轻轻眨动,好似小小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掀起的好看波澜只有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人才能发现。 闻然靠近眼睛的脸颊处,有一颗不明显的小痣,淡淡的,就像是夜空里的一颗不怎么亮眼的星。 不突兀,还增添了美感。 就好像水墨画上的留白,一眼看去,除了生动外,还会引起无限想象。 闻然长相很甜,笑起来的时候更甜。 闻然软声叫她阿姨的时候,步清涵觉得世界上最甜的糖果都比不上她。 糖果是有要求的,甜而不腻,甜而不齁,就是甜。而闻然就是这样的,甜甜的,看到她就会心情愉悦,没有任何的负面情绪。 如果觉得太甜的形容有点夸张,那么步清涵可以换一个形容,闻然也会是裹了糖的山楂、会是蜂蜜柚子,会是酸酸甜甜的口味。 总之就是,闻然的甜,是很合步清涵口味的甜。 虽然老是挤兑闻沛,可步清涵不得不承认,闻沛把闻然教育的很好。 有礼貌,有教养。 乖乖的,可可爱爱的,甜甜的。 一笑起来的小虎牙,更是点缀在画上的关键一笔。 只不过这时候闻然的唇抿成了条直线,什么也看不到。 步清涵心里遗憾的啧了声。 她想看闻然笑。 --- 步清涵目不转睛地盯着闻然看,闻然当然能感受到那炙热的目光。 可她无心去想别的。 步清涵的脉象对她来说,是恐高的人站在玻璃栈桥中央,眼前和脚下是无法坠落的深谷。 --- 黄昏是一天里最后的暧昧。 没有开灯的房间,昏昏暗暗的光,穿过透明玻璃进了屋子。 步清涵背对着窗户,白色绸缎的裙面吸收着淡淡的光,光如月华铺洒在她的后背,仿佛照在一块洁白无瑕的饱满的美玉上。 自己什么样步清涵是不知道的,她只能看到正对着光而坐的闻然。 盯着闻然,步清涵竟然从中找到了乐趣。 蒙蒙的光线浮在闻然身上,闻然便像是烟雨里的江南,也像是水彩晕染出的画,虚与实结合,实与虚分离,朦胧如诗。 她学的是室内设计,虽然现在大多数是用的软件,可绘画是基本,人像也学过一阵儿。 就着黄昏的光,步清涵细细观摩下发现,闻然的眉,眼,鼻,唇,下颚…整张脸的线条完美,找不出一点差错。 如她回来第一天见闻然心生的感慨:这是一个美人坯子。 就是美人好像有心事,眉头蹙了蹙。 虽然就微微的一下,可对于一直用目光描绘她的步清涵来说,是很明显的波动。 这一蹙,直接蹙到了步清涵心上。 是……摸出什么了? 说实话,步清涵对闻然中医学的怎么样并不清楚,她就权当哄小孩子玩呢。 小朋友担心她,说要替她诊脉,她不想让人一直惦记着,便答应了。 此刻才意识到,要是闻然把脉能把出来呢? 还不等步清涵想到怎么办,就又见闻然双眉拧起,眉心凸了起来。 步清涵:“?” 这是咋了? 瞧闻然这副模样,她是命不久矣了?还是说闻然什么都没把出来,在这里思索呢? 小朋友的本领实际才刚刚入门,没那么炉火纯青? 念此,步清涵开口了,“没事儿啊,把脉这种东西,好多上了年纪的老中医都不怎么样,你才十七,之后多多练习,肯定能行。” 闻然就着她的话抬头,双眉间的皱凸已经平下,她抿唇一笑,没有回什么,而是将压在步清涵腕处的手指移开。 道:“换一只手。” “噢。” 步清涵收起桌上的胳膊,听话地换了只手。 当闻然手指重新压在腕间,步清涵眼睛眨了下,这次她没有感受到凉。 不经意地瞥了眼收回的手。所以,闻然的指尖是被她的体温灼热了? 见闻然又沉默的,一本正经地把脉,还想说的几句安慰话的步清涵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 是不是不该打击小孩儿的积极性? 应该火辣辣地给予一些肯定? 是这样的,小孩子都是在鼓励中长大的,否定只会消除她们对事物的学习心。 步清涵正在心里想着怎么育儿呢,就又见给她把脉的闻然,脸颊像是日落时被光渲染的晚霞, 15.第 15 章 《允我沦陷》全本免费阅读 步清涵穿着吊带白裙倚在桌边,身后是半窗已经暗下的金色晚霞。 从闻然的角度看,步清涵背着光,脸部暗暗的,仿佛提前入了夜。 闻然看不清步清涵是什么表情。 她只能借着素淡的茉莉香从椅子起身。 当和步清涵处于同海拔,错开光线平视到步清涵时, 夜回溯了。 她看清了步清涵的脸。 步清涵在笑,眼眸水润润的,漾着春水。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吗? 好像不是。 这次步清涵的眼里全是她。 仿佛眼里冰封的一江水是为她化开的。 但又好像不全是她。 她不清楚。 她的思绪乱了。 --- 闻然在想什么步清涵不知道,她只看到闻然起身动了一下,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椅子桌边的身子骨挺直了起来,双臂如流动的水垂落在身侧又微微张开,步清涵没说什么,只是挑了挑眉,嘴角翘笑,望着闻然:“嗯?” 意思是怎么还不上前抱她。 闻然get了步清涵的意思,她抿下心中种种猜测,挪步上前。 可能是嫌她动作太慢了,也可能是步清涵急着安抚她。 看到闻然动了,有想要抱她的意思,等闻然到了步清涵的面前,手还没抬起来,步清涵便率先拥上了她。 闻然鼻子碰在了步清涵肩头的位置。 低低垂下的眼中,是步清涵身上白裙的细吊带,以及步清涵微凸的锁骨。 鼻子抵在步清涵皮肤上,柔软温热的触感和淡淡的雅香让闻然慌了神。 她缓了缓,胳膊才慢慢抬起,搭上了步清涵的腰。说的准确些,是拽着步清涵腰间裙子的布料。 但不管怎么样,在步清涵的感受中,一个拥抱就此形成。 步清涵手上下抚在闻然后背。下方的手不动,落在上方的手似出海的小船,就着海浪轻轻的,轻轻的摇晃。 她拍抚着闻然,声音也放轻:“事情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好怕的。你也说了,我现在没问题。” 步清涵的声音很轻,可是她垂下的眸,异常的冷清。 她没再笑了。 闻然说出那句‘你也害怕’的时候,步清涵心被明枪击中。 是无声却穿破力极大的‘砰’的一声,在她心上留下了弹孔,硝烟还未退去。 她对生活还有所期待,身边还有她爱且爱她的人,面对死亡,她当然害怕。 可是她无法说,无从说,无人说。 病房里夜深人静的时候,看似安静平躺在身侧的手,实际在微微颤抖。 月光是她唯一的倾诉,也是镇定剂。 就这么独自熬过了两天,司若心出现在病房的那刻,步清涵承认她很没出息,那一刻她很想哭。 可是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伪装,她有她的逞强。哪怕是面对司若心,她也无法说。不想让司若心担心,她只会笑着说自己没事。然后在司若心去给她打水出了病房后,她轻拭去眼角泪水。 司若心也不会问她怕不怕,她能看出步清涵的故作轻松。 除了司若心,家人也无法告诉。 事发后所有的恐慌、畏惧,都被她留在了德国。 留在那间病房和现在不知道租给谁住了的公寓,以及独自走过的人场人海却空旷无比的街道里。 此刻有人直接问出她是不是也害怕,当时无法倾诉的情绪忽然之间又涌上了心头,不过它被枪毙掉了,此刻随着枪火残留的硝烟慢慢消散。 她抱着闻然,更像是抱着当时的自己,轻声安慰着:“不要怕。” --- 步清涵抚摸闻然后背的动作停下,可手还贴在闻然蝴蝶骨的地方,掌心的温度明明不高,却隔着校服布料灼着闻然。耳边是步清涵的轻语安慰,闻然心里的一些恐惧就这样被燃烧了。 闻然原先是不敢抱步清涵的,甚至不敢跟步清涵靠的太近。 之前索求拥抱,也是想真切的感受步清涵回来的事实。 不敢的原因是——她怕心跳出卖她。 可是现在,原本抓着步清涵衣角的手,在步清涵安抚她时,就搂上了步清涵的腰。 她抱的紧紧的,就像是月晕紧环着月亮。 下巴也抵在了步清涵肩头,找到依存的支点。 她在感受到步清涵放下手,打算结束这个拥抱前一秒,说:“阿姨,谢谢你回来。” 步清涵要放下的手有了一瞬的蜷起,然后抬起,落在了闻然的后脑。 “我也谢谢你。” 闻然恍了下,没理解步清涵这句是什么意思,就听步清涵接着说: “谢谢你盼着我回来。” 闻然心倏地停止跳动。 是真的。 就好像她做贼一样去翻别人窗户,结果那家的主人就坐在窗边,她连窗户都没打开,对方就把她逮了个正着。 那种心思被发现,还被抓住的感觉,任谁心跳都会漏一拍。 闻然松开怀抱的手,从步清涵的怀里退出。 她心理素质还行,脸上没有任何慌乱感,只是抿着唇,用疑惑的目光探寻地看向步清涵。 步清涵嘴角又扬起了笑,“我闲着没事想了想,为什么会是五盆三色堇,不是三盆也不是六盆,后来我就想到,恰好是我出国了五年的数字五。甚至…花盆里的三色堇还是红色的居多。” 回来的第一天她就知道红色三色堇的花语是什么了,只是那时没怎么在意,谁会想到几盆花还有寓意呢? 她抱着双臂,眉眼弯弯:“每年一盆啊?”顿了一下,又问:“我要是今年没有回来,明年是不是就有第六盆了?” “……” “我只种了一盆,但它生长的太旺盛了,就分成了五盆。” 闻然解释了为什么会有五盆,却没有回答步清涵的第二个问题。 步清涵发现了,但没有在意,她上前一步,离得闻然近了些。 穿过窗户的光已经很暗了,室内的光线有些看不太清。随着步清涵忽然的靠近,大片分散的光在她和闻然之间挤压在了一起,两人面对面间的光要比四周亮一些。 就连空气里的花香都比方才浓。 对于步清涵的靠近,闻然下意识屏气凝神。 步清涵指尖滑过闻然下眼睑,手指染上了睫毛根部的湿气。湿冷冷的,一同将步清涵的语气染湿了,柔柔的像是春雨。 她道:“有人会为了我流泪,说明我这个人,还不赖。” --- 等到闻然离开了。 坐在沙发,被灯明晃晃照着的步清涵还是很疑惑闻然方才在脸红什么。 直到她第二天去找闻逢喜,她就明白是为什么了。 中医面前没有秘密这个说法,一点都没骗人。 刚开始见到闻逢喜时,步清涵将昨天闻然的诊断告诉了她。 闻逢喜先是惊讶:“你说小然给你诊脉了?!” 等她点点头,就见闻逢喜一脸惊喜,然后说:“先前我看小然那么紧张你,就想她会不会看到药方觉得不对,担心你然后去给你诊脉。当时我还只是三成把握,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不知道,我让这孩子跟在我身边学医,她不怎么愿意,一直都不肯给人看病。现在因为你,有了很大的进步。” 步清涵听到只是陪着笑笑,她想到闻然说不想学医的事情,但没必要在闻逢喜高兴的时候劝什么,毕竟这是闻家的事。 闻逢喜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整理了心 16.第 16 章 《允我沦陷》全本免费阅读 若步清涵瞧仔细了,就能看见闻然眼底淡淡的、还没隐去的笑意。 可她早因为闻然的话丢了稳重,根本不会去和闻然对视,自然也就没能看清。 反而还沉浸入了闻然的问题里。 她能想什么? 她一个成年人自然联想到的还能是什么?! 听到闻然说是帮忙给她开药的时候,步清涵感觉她的思想好肮脏。 就好像被墨点侵占了的画纸,墨点虽然小,可大面积的黑点已经毁了纸。 闻然的脑袋里是一片净土。 她的脑袋里是一车黄色废料。 可能……这就是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之间的思想差异? 步清涵弱弱的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罪过罪过! 这可是闻小然啊! 步清涵!你在想什么?! 一定是满屋子中药味给她熏糊涂了。 也可能是她还没从闻逢喜的话里缓过神,还晕着呢。 当然也看来确实是憋太久,憋出问题了。 对于闻然的靠近,步清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这也是回国这么久以来,步清涵第一次‘害怕’闻然靠近。 可她拉开的只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呓语在空中的香气早已交流上了。 闻然身上那股干净清新的洗衣液味儿,让步清涵那糟糕混沌的脑袋暂时清醒了些。 她轻咳了一声,望着闻然同样单纯干净的脸,一本正经回道:“我当然也是你这么想的。” 医药管里人来人往,不少店员与眼熟闻然的人和闻然打着招呼。闻然回话的同时,步清涵抓准时机开口:“那阿姨就先回去了,有空——” 有空干什么? 她习惯性地想说有空去找她玩,可是话到了嘴边,步清涵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还是别去找她了。缓几天再说。 对上闻然投来的询问目光,步清涵说:“有空一起打球。” 闻然不是说开学了没时间打球吗?那她这么说应该是暂时不会见面的。 结果闻然说:“好啊阿姨,那么我们后天见。” 后天?! 闻然好似看出了步清涵的诧异,微微一笑道:“后天我放假,可以一起去球馆。” 步清涵:“……” 她只能道了声好,然后挥了挥手,挎着包出了医馆。 这事儿对她来说很尴尬。 三十多年经历的尴尬事不是没有,但往后回想起来脚趾会蜷起的这事儿一定算一件。 本来在闻姨那就有三分尴尬了,碰到闻然后,尴尬程度有十分。 十分尴尬的事情,步清涵不会自己消化,她肯定会跟司若心分享。 要不就说司若心靠谱呢? 听说这事儿后,第二天晚上一下班就来接步清涵。 步清涵也没有问去哪儿,直接上了车。 反正司若心不会卖了她,世上没有比司若心还靠得住的人。 但当司若心将车停到les酒吧附近,步清涵打算收回这句话。 榕城就是一座小城。好在旅游业比较发达,最近几年建设了起来,什么娱乐设施都有。 可即便这样,这家les酒吧是榕城唯一一家。 去了这儿说不准就会碰到熟人,然后一些话就会传到谢素的耳朵里。 步清涵一动不动,看向已经在解安全带的司若心,不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司若心:“缓解。” 步清涵“哈?”了声,“我这刚喝完中药,你就带我喝酒?” “谁说来酒吧一定是为了喝酒?” 司若心看向步清涵,前倾身体为她解着安全带,“不是憋太久了?看看今晚能不能遇到心仪的。” 步清涵:“……” 她翘着腿,开叉的裙面坠落一片,车厢昏暗的光里,她修长纤细的腿上散发着和宇宙一样的神秘幽光,引得人去探索。 不过可惜,车厢里就她和司若心两个人。 步清涵没那么自恋盯着自己腿看。司若心则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完全不感兴趣。 而司若心扫过去的那一眼,是看步清涵翘起的腿没有放下的迹象,说明她完全没有下车的意图。 下一秒,步清涵说出了她不动的原因。 她问:“要是让谢老师知道我来这里,我怎么狡辩?” 司若心沉默片刻,问:“不准备告诉她你的性取向?” 步清涵耸肩无言,意思明显。 司若心:“那以后呢?” 步清涵敛眸:“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哈~” 车厢里响起司若心的一声轻笑,她拍了拍步清涵肩膀,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眼下的事情眼下就做。” “谢老师要是问起,你就说陪我来的。”司若心在打开车门前说,“Lana约我在这里见面。” 听到这个人名,步清涵翘着的腿放下,跟着下了车。 什么都比不上八卦的心。 她绕过车头,走到司若心身边,“是追你的那个?” 司若心看她一脸八卦的样子,笑:“嗯。” 步清涵惊讶地挑了挑眉。 对方是法国驻华使馆的工作人员,曾经司若心去首都做同声传译时认识的。 步清涵看过她接受采访的视频,肤白貌美,个子高挑,一眼心动的长相,碧蓝色的眸宛若阳光下的最后一片深海。 Lana对司若心一见钟情,得知司若心喜欢同性后就告白了,被司若心拒绝后也一直有追求。 步清涵没想到对方会从首都追到榕城来。 步清涵抿唇:“那你打算是?” 司若心眉心闪过无奈:“还能怎么办?我对她没感觉。” 步清涵没再问什么,跟着司若心进了酒吧。 别的不说,司若心无论长相还是气质或者其它条件,简直是圈子里最招眼的类型。 温柔姐姐,御姐外表,独特的气质,肤白貌美还多金。 来这儿就像是五颜六色的花丛中忽然而至了只白蝴蝶,引得瞩目万千。 当然步清涵也同样深受喜欢。 只不过她与司若心不同的一点是:司若心无论对谁都是一幅淌了水的温柔眸。而她则神色偏冷,薄薄的眉眼间仿佛借不到光的冰川。 生人勿近的模样让她身边少了很多识趣的搭讪者。 一进酒吧,不少人朝她们看来,其中就有一直留意入口动静的Lana。 Lana招呼她们坐到卡座后,步清涵坐到一边,静静地听司若心怎么和Lana坦白。 等到最后Lana离开,步清涵发出感慨:“怪不得人家对你念念不忘呢,你这拒绝完后说以后当朋友,温柔刀钝得很,一刀割不断,只会拉扯人家对你留情。要我说,你还不如干脆一点,直接说除了工作,别的事情就别联系了。” “不想伤她太深。” Lana是个聪明人,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一直追求她,不过是执念和不甘心作祟。 “你看,就是因为这样,不管你拒绝了多少次,她还会一直追你。”步清涵毫不客气地说。 司若心挑眉笑:“分析我头头是道,那你呢?” “我?” 这时有人上前来要步清涵的联系方式,打断了谈话。 按理说步清涵冷脸时没人敢上前,可刚刚司若心和Lana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步清涵一个人坐在卡座角落。 一双人和一个人有了明显对比,步清涵就显得有些‘我见犹怜’。 那人鼓起勇气上前,本以为能得到青睐,结果遭到了步清涵直接回绝。 等那人离开,步清涵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怎么了?我从不拖泥带水。” 这些年追她的,她都想刚才那样直接拒绝了,没有给自己和对方留任何的还能往来的暧昧空间。 “我是问你就没想过找一个?” 坐得时间有些长了,她的腰发酸。步清涵将腿交叠在一起,向后倚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地回:“挣钱才是王道。” 她就没想过谈恋爱,这些年一直在忙工作,没有精力去想别的。 司若心看向她,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