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我的地缝了吗?》 1. 神明的游戏机 [] 那是神明还在玩游戏机的年龄。 荧惑就已经开始缝制她的地缝了。 外面总是很不安全,荧惑天生害羞内向,又自认是一个很笨拙的人,有好多状况她应付不了,有好多问题她回答不上来。 “为什么你的头发和我们不一样?浅蓝色的,怪物一样。” “为什么你总是自己呆着啊?你到底在干嘛呢?” “你在看什么?你在发什么呆?” “你为什么不过来?” “怎么和我们不一样?为什么不合群?”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不说话?” 以及到最后,她的祖母葬身海难,而她侥幸逃脱,成为整条船唯一的幸存者时。 在教堂里,神明的雕像下。 神明的侍者带领着大家吟唱圣歌,为死者超度。 衣服还滴着海水,身体还因为刚刚才死里逃生打着寒战,额头上便被粗鲁地套上白色花冠。 荧惑被推到棺材前,她绞着手指,局促站立时。 “你为什么不哭啊?你的祖母可是去世了啊!” “你为什么不笑啊?你的祖母被神召回侍奉了。” 她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只能呆呆僵硬在那里,如同最不光泽的雕塑。 人怎么能说哭就哭,又怎么能说笑便笑? 太复杂了,太可怕了。 世界上的一切都太混乱了,荧惑小脸发白,淡蓝如月亮的头发随着她的肩膀一起发抖。 被海水浸泡的衣服仍旧湿冷地贴在她的身上。 教堂内,神明雕塑头顶的彩色玻璃盛着日光,阳光滑落到她的身上,却无法带给她任何温暖。 “好奇怪。” “你真的好奇怪啊。” “淡蓝色头发的。” “怪物一样。” 以及那句理所当然的,让她最无措最不知道怎么回答的—— “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你?” 为什么啊? 她也想知道啊。 日光消散,冷月升起。 夜色下,独自站在墓园里。 一片焦黄的残叶飘落在墓碑上,荧惑弯腰拂去落叶时,几滴眼泪落在了墓碑上。 身上还是那件衣服,黏在她身上经过了一日的晾晒,竟然也变得柔软舒适了。 在衣服妥帖地包裹下,荧惑好像终于真正的意识到—— 曾经如大树、似盾牌、像屏障的祖母离开了,再也不会保护她了。 从今以后,她必须得独自面对这一切了。 一个人行走在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依靠是很寂寞的事情。 极致的安静、永恒的孤寂、绝望的恐惧。 太可怕了。 一切都太可怕了。 从那天起,荧惑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再没做过一个好梦。 大家看见她时,好像总是窃窃私语。 你们在说什么呢?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啊。 脸在发烫,嗓子好像被胶水黏住,心脏也砰砰跳,双腿定在地上逃不了。 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保护她就好了,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躲起来就好了。 荧惑真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可是……为什么不呢? 将头埋在双臂里,趴在书桌上捂住耳朵,拼命屏蔽其他人声音的荧惑忽然睁开眼睛。 在双臂搭建的黑暗屏障里,她的眼睛很亮。 一个人躲在花园里在牛皮本上写写画画,地缝的模样随着她的畅想——甚至可以说是狂想,而逐渐在本上勾勒成型。 那是一根独属于她的地缝。 只有一个人才是安全的,所以她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一根可以随身携带的地缝,一根可以将她整个人都装下的地缝。 一根不占用物理空间,可以放的很大、缩得很小的地缝。 一根可以防御夏季炎热与冬季严寒,不惧风雪海啸的地缝。 一根她躲藏后可以很好掩藏痕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地缝。 …… 那还是一根…… 笔停住,几滴眼泪落在牛皮纸的笔记本上。 一根柔软的,像祖母温暖怀抱的地缝。 可是,好难啊。 荧惑只是一个被迫一夜长大的孩子,怎么能创造这样功能强大、满足她所有欲望需求的地缝呢。 只是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浇不灭的火,时刻燃烧在荧惑心头。 接下来几天,她几乎不吃不喝。白天上学的时候也在想,在教堂祷告的时候也在想。夜晚便是失眠,躺在床上继续想。 无数方案被她想起,又否定。 又是一个残月,和她头发一样盈着淡淡蓝色的月亮,只留下了一个弯弯的尖尖。 荧惑因疲惫睡着,双手还举着列举着她所有关于自己地缝的计划的牛皮本。 本子随着她的熟睡下滑,“哐当”一声。 如同牛顿被苹果砸到,荧惑猛然惊醒。 顾不上管红了一片的额头,她冲到地下室,点亮一根蜡烛,用袖子抹掉陈旧黑色皮箱子上的灰。 那还是祖母嫁人时,陪伴她的箱子。 这个箱子在祖母家人最多的时候加入祖母的家庭。 而当祖母的家人只剩下荧惑时,它被搬到了地下室。 金色的锁已经褪色,露出铜芯。 她需要钥匙。 钥匙在哪呢? 荧惑疯狂地在旁边的橱柜里翻找,身体不小心撞到了金锁。 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咣当”一声。 荧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岁月太长久,锁已经锈断了。 不用钥匙了。 再也不用钥匙了。 坏掉的锁和离去的人一 2. 神爱世人 [] 祖母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荧惑不知道。但自荧惑认识祖母以来,祖母就是一个温柔强大的女人。 和她不一样,祖母不需要地缝。所以自然也不会正好为她留下一本《地缝制作宝典》。 但温柔又强大并不意味着祖母的生活不会遇到问题。 如同抽屉里散落的五彩糖纸,祖母的牛皮本用潦草的字迹零零散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记录了她解决一些生活问题的方法诀窍。 比如制作隐形药水需要什么材料、怎么创造一个随身空间,再比如用于快速逃逸的加速药水该如何制作。 祖母只能帮她到这儿。牛皮本也并不是神药,一旦吃下就可以百病皆消。 荧惑得躬身为工匠,将大的难题拆解成小的。再对照着牛皮本,运用着自己的脑筋智慧,一小点一小点的凑出解决办法。 地缝的基底是尘埃制作的,要最古老最古老的尘埃,只有贯穿岁月的东西,才能抵御时光的刃。 荧惑从祖母箱子的底部拿出那瓶尘封多年的尘埃。——当年祖母坐着摇椅,抱着她,在壁炉的火光前向她展示的时候。 那时的她不知离别与死亡为何物,只是贪婪地享受祖母的爱与怀抱,她天真烂漫地问:“这是什么啊?一瓶土?” 祖母爽朗地哈哈大笑,她说这是祖母的祖母的祖母……荧惑数不清有多少个祖母了,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尘埃。 祖母有了荧惑,等到祖母离去后,这瓶尘埃从此就是荧惑的了。 不安的感觉萦绕心头,当时的荧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偏过头去,不小心伸手打翻了尘埃:“哼,什么破尘破土,我才不要呢!” 尘埃撒到地面上,铺成一片。荧惑自知闯了祸,更是红了眼眶,绞着衣角,眼泪不受控的一滴一滴的滴到地面上:“对不起。” 祖母没有责怪她,只是弯下腰,用小铲子与小扫把,一点一点地扫好,重新放到玻璃瓶里。 重新将橡木塞塞好,祖母直起腰:“你为它流了泪,那它就更是你的东西了。” “没有,我才没有呢,荧惑才不会哭呢。”荧惑用手指拉着眼角,企图停住哭泣,可眼泪还是一颤一颤从眼角坠落。 “我不要它,我才不要。” “那小荧惑想要什么?”祖母将玻璃瓶放在桌面上,空出手很轻很轻地梳理她的头发。 荧惑扭捏地扭回头,看见祖母,再也忍不住,一下子转生抱住祖母,泪水浸湿了祖母的衣服:“我要祖母。” “哎,哎。”一看她掉泪,祖母心疼地紧紧回抱住她,“祖母在呢。祖母在这儿呢。” 当时壁炉里的火光和今天烧制材料的火光很像。 红灿灿的将橘黄映在墙上。 橘光之中,荧惑记得自己问:“那祖母会永远陪着荧惑吗?” 当时的祖母是怎么回答的呢? …… 如今,站在火光之外,荧惑举起这瓶最古老的尘埃仔细端详,尘埃随拿起而缓缓流动。 月色朦胧,光影暗淡,荧惑的神情被妥帖掩藏在夜色中。 周围很静,似乎能听见秋叶坠落的声音。 荧惑最终只是拔出了玻璃瓶的木塞,将最古老的尘埃倒在大锅里,与其他的材料混合在一起。 只有用最古老的尘埃打底的地缝,才会既柔韧又不易变形,才能经受住时间的巨浪。 除了柔韧坚固,荧惑还希望她的地缝能够软和温暖,所以又跑去裁剪了世界上最柔软的羊身上的羊毛,伙同外婆最钟爱的睡衣,共同拆开,再一同重新裁制。 再用最顺滑坚韧的蚕丝链接起来,用毛衣针一针一线的细密编织成地缝的外层。 编织的时间是漫长的,不知不觉春送走了冬,春又迎来了夏。 荧惑织下最后一针时,已经是夏季的尾巴。甜甜的果子坠落,叶片又精心装点,预备染黄毛烫卷发。 淡蓝色的头发已经长过肩部,荧惑也已经从学院毕业,被分配到教堂工作了。 神明搅动了几城战火,又掀起几层海啸?无论传来关于神明怎么样的消息,教堂的白鸽依旧洁白宁静,钟声依旧清脆响亮。 正如中心广场最动听的唱诗班所唱——“神爱世人。”所以世界上所有人都是神的侍从,受到神的征兆来到这个世界上,又通过死亡实现荣耀,奔赴自己的使命。 荧惑在中心广场驻足片刻,听了一会儿唱诗班唱的圣歌。还没听到一半,便拿出瓶子,捕捉了几个最动听歌者唱出的带着不同情感颜色的音符。 每个小瓶子一个音符,塞紧塞子,荧惑将瓶子藏在篮子底部,塞在从面包店购买的大圆面包下面,回到了教堂。 还没推大门,便听到院子里面有人围成一堆正窃窃私语。 “荧惑啊,就是蓝头发的那个。” “原来是她啊,她好奇怪来着,天天都不说话,自己在角落那里缝着什么。” “听说在学院就很奇怪来着,说话做事什么都和别人不一样,也没朋友,从来都阴沉沉坐在一旁。” “不会被恶魔侵体了吧。” “啊!?”几个人发出了惊叹,“不会吧。” “诶,你们说到哪去了?不会不会。”一个穿着修女白色裙子,亚麻色头发的女孩从教堂正门出来,“被恶魔侵体怎么会被选入教堂呢。” < 3. 宽恕,是神明颁布的美德 [] 白鸽惊动四散,重新飞回墙檐。 躲在地缝里的人正手忙脚乱地拉着缝口的拉链,企图将自己完全隐藏入地面。 “别怕,是我。”来人轻笑,熟悉的声音止住了她的动作:“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白鸽是神明纯洁的侍奉者,它们吃稻谷饮花露,也只有你天天在这里喂它们吃面包。” 荧惑悄悄地掀起地缝,只掀起一小条缝,露出一双蓝眼睛,和几缕淡蓝的头发。她谨慎地向上望,视线划过洁白的裙摆,缓缓移到堆满温柔笑容的汇香的脸庞。 荧惑知道汇香对于神明相关的所有事情都很看重很认真,于是很小声地道歉:“抱歉,今后不会了。” 话音刚落,荧惑便缩回头,伸手快速拉上了地缝。 落锁的速度太快,引得汇香发笑:“好啦,荧惑。我值了一晚上的夜班,饭也没吃,水也没喝。想见一见你,荧惑还躲着我。好可怜的,荧惑也心疼我一下,好不好?” 汇香为人温和热心,她是神明的美德最好践行者,她的品德高尚,如同神明人间的代言人,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关心所有人。 也是教堂里唯一一个会看到荧惑,关心荧惑,主动跟荧惑说话的人。 听到汇香还没有吃饭,荧惑的心软了一块。 她纠结了一下,别别扭扭。地缝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你告诉了他们地缝的名字。明明说好不告诉别人的。” “对不起啊,我只是想让他们喜欢你。”地缝外面传来细碎的声音,荧惑感觉到地缝很轻地震动,是汇香挨着她的地缝坐下了,“我是真心觉得你起的名字很有趣,我本来以为大家会和我产生相同的情感的。荧惑,你只是太孤独了,我希望大家能和我喜欢你一样喜欢你。” “所以,荧惑,从地缝了走出来好不好?原谅我好不好?”汇香很恳切,她向来很善良,看不得别人受苦,每次教堂有人向神明诉说苦难,乞求救赎时,汇香的眼中都会流露与来人相同的痛苦,却比来人更多一份神性的不忍。 汇香的语气,汇香的神色,汇香的动作,一切都圣洁纯粹,她说出:“神爱世人。”时,跪下乞求的人都会嚎啕大哭,仿佛已经被净化灵魂,得到了神明的救赎。 现在,汇香也用在教堂的语气说:“宽恕,是神明颁布的美德。遵从它,你会获得幸福的。原谅他们吧,荧惑。” 荧惑怀抱双腿,轻咬嘴角。柔软的地缝服帖地包裹着她,她缩在里面没有吭声。 荧惑还没有给出回应,教堂的钟声被敲响。钟响三声,城里又有一位居民抛却人类的躯体,投入了死亡的怀抱,将光荣的灵魂飘入天国,以成就无上荣耀——侍奉神明去了。 荧惑最终还是将地缝拉开一个缝隙,悄悄探出一双眼睛:“汇香姐,你不去主持葬礼吗?” “我昨晚守夜刚下班,今天不是我当值,”汇香蹲下来,蹲在荧惑面前,与她对视,“更何况我要来跟你道歉啊。” 眼中是郑重神色,汇香很认真地看着荧惑的眼睛:“对不起,明明答应你要保密的,我却没能遵守承诺。” “……没关系,”荧惑很不好意思地移开眼睛,脸颊因为不好意思泛上一抹红晕,“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 “所以荧惑原谅我啦?” “嗯。” “太好啦。”汇香弯起眼睛,她伸出右手,想要将荧惑从地缝里面拉出来,却只触摸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定睛一看,是剩下一半的大圆面包。 “嗯?”汇香疑问。 “这个鸽子没有吃过,是干净的。”很害羞似的,荧惑移开眼眸,“汇香姐还没有吃饭,不嫌弃的话垫垫肚子吧。” “怎么会嫌弃?”汇香接过面包,白皙圆润的脸庞上仿佛铺洒着天使的光辉,眼角笑得弯出细纹,“荧惑关心我,我很开心哦。” 于是汇香就坐在旁边一小口一小口的啃面包,荧惑则慢吞吞一点一点的从地缝往上爬。 当荧惑爬到露出腰部,汇香的面包咬到第三口时。 陌生地声音,伴随着高傲地嗤笑一并从身后传来:“我当是什么厉害的玩意儿?原来是这么个东西,真是破绽百出。” 背后突然凸显的声音吓得荧惑一个激灵,脸一白又滑入地缝,只残留一双蓝色的眼睛观察外面。 她向外看去,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浑身散发金光的孩子,一个金色眼眸傲然藐视的孩子,一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孩子,一个让人一眼就认出他的身份的孩子。 是神明。 教堂雕刻着他的雕像,却无法雕出他天然力量之美的万分之一。 他挥手便是风暴,抬眼便是海啸。 孩童的天真与绝对的力量矛盾又和谐的聚焦于他一人身上。 他无聊地发起捉迷藏的游戏。 世界上却没任何一个人可以藏过他的眼睛。 而今天,他偶然兴起注视他庇护的土地,扫视与他相连的人民。 却偶然发现一只“小蚂蚁”与他链接变得微弱。 神明罕见的觉得有趣。 他寻过来,在想若是世界上真的出现了一个他找不到的人——他当如何奖赏她? 珍珠、宝石、权利、王位 4. 她为她的恐惧而羞愧。 [] 那天过后,荧惑就大病一场。 头上发着高热,她躺在昏暗的房间里,昏天黑地地昏睡着。 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发痛,干涩地嘴唇即使深陷睡梦都在吐出□□。 嗓子好像陷入沙漠,在绝望地无声尖叫,叫的好痛好痛。 可是无论嗓子再干再痛,荧惑都没有力气理会。 她只是昏睡着,昏睡在一个个不知是甜还是苦的梦里。 偶尔也会被人摇醒,将她从无尽的梦中暂时解救。半梦半醒之间,有人会断断续续进来随意地喂她几口水。 在这样粗糙的照顾下,荧惑竟也一日一日的好转起来。 身体还是非常疲惫,脑袋也如同生锈的机器难以运转,只是恢复到可以慢吞吞地爬起来为自己倒水吃药,不用再麻烦别人照顾的地步。 睡着的时间还是很多,而清醒时,荧惑会静静注视窗户外迎来送往的白鸽。 它们好像知道与它们分吃面包的人离开了,于是也跟随着搬到病房窗户外的枫树上。 白鸽落在院子里逐渐变红的枫树上,互相依偎着整理羽毛时。 荧惑在看着它们。 她看到,教堂的围墙一日一日宏伟壮丽起来。 耳边也絮絮叨叨地传入窗边偶尔经过人群的闲言碎语。 因为这些窗边的消息,荧惑得知汇香后来真的哄住了神明,得知神明待汇香与别人不同。 汇香会拥抱神明,为他唱最温柔的摇篮曲。 汇香会为神明讲动听的故事,会为神明缝制贴身的衣服。 会采集美丽的花束,会烹饪香甜的饼干。 最惊人的是,汇香竟敢教神明是非道理。当神明做错时,她敢于指出劝谏。 窗外的人连连惊叹称奇——这一切神明竟然也照单全收,不仅在世界上胡闹地次数减少,甚至偶尔还会满足人类的心愿。 教堂的人都说:汇香真是人类的宝物。 汇香耐心、善良、温柔、宽容、勇敢,她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品德。 全教堂的人都以她为荣。 她是神明最好的侍从。 她最伟大的壮举便是:她竟为教堂留下了神明。 神明进驻教堂的消息迅速席卷全国。 一夜之间,城邦成为了最瞩目的城邦,教堂成为了最奢华的教堂。 无数黄金宝藏流水一样送进来,无数名人志士朝圣一般涌进来。 可即使外面熙熙攘攘,荧惑的病房依旧门可罗雀。 自生病以来,荧惑再没见过汇香。 直到月圆夜,烛火刚燃烧一半。 荧惑刚喝完药,光是喝药便使得她累得喘气,她爬回床上,抬头恰好望到窗外晶莹的月光。 “嘎吱”一声。 门被推开了,汇香瘦了好多。 眼袋处透露出她的疲惫,汇香的目光却炯炯有神。她冲荧惑笑,那是一个充满希望与幸福的微笑。 她坐到床边,伸出手很轻柔地抚摸在荧惑的额头:“不烫了。” 没有怨恨,没有责怪。 轻柔的语气,纯粹的关心。 很温暖地抚摸。 被病痛吞噬,被独自丢在昏暗房间里自生自灭时,荧惑没有哭。 可是现在明明汇香在温柔地抚摸她,她却再也绷不住了,就算咬着嘴唇极力控制,眼泪却还是大滴大滴地落下。 实在太羞愧了,荧惑太羞愧。 她无法注视汇香,只能将脸深深埋在阴影里。 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哭。”这反而让汇香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只是轻轻抱住荧惑,“荧惑没有对不起我哦,这是我自愿的。” 她轻轻拍荧惑的后背,企图安抚荧惑的情绪。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荧惑将脸埋在她的肩膀,咬着唇流着泪,重重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 荧惑因羞愧哭泣。 她为她的恐惧而羞愧。 …… 之后,荧惑偶尔还会从窗外人的细语中听见汇香的消息。 神明更加宠爱汇香。 神明无时无刻不粘着汇香。 甚至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胆者说:神明看待汇香的眼神如同他看待他的母亲。 …… 荧惑就在这断断续续地消息中养病,直到痊愈地前一天,她也再也没见过汇香,他们说:她很忙。 痊愈那天,荧惑告别了窗外的枫树,告别了依偎的白鸽。 喝完最后一副药,叠好被子,带着养病时用的所有物品,离开了这间病房。 路过教堂,她看见神明缠着汇香,让她不要把时间耗费在教堂的工作上,只要全心全意的陪伴他。 汇香温 5. 汇香不是神 [] 于是后来的日子,荧惑便成日摆弄她的地缝,用尽各种方法,将地缝织的更细更密。 更细密的地缝需要更细、更韧、可以随意变形的丝线。 翻开外婆的牛皮本。 让丝线变细、变韧、变得随意变形的魔药需要的材料真是又繁多又奇怪。 荧惑从此早出晚归。 她迎着暴雪爬上高山,寻找最嫩的雪莲花蕊。 她顶着黄昏奔向草原,在草地中蹲守最晚睡的蚂蚱。 她在黄沙中掏弄黄金,又在黄金上拓下一百条巨蟒的花纹。 她在树林里漫步,将金黄的树叶踩得咔咔响。树林里最红润的蘑菇、最坚固的野草、最跳脱的松鼠藏的松果都被她搜刮一空——可怜的小松鼠,家被洗劫一空,又得重新攒起松果。 为了地缝,荧惑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什么事都去做到。 最社恐的她某日甚至变成了最社牛的人。硬着头皮红着脸,向一百个人借了一百根丝线。 某日,火烧云血一样的红。 荧惑灰头土脸地捧着刚跟棕熊打完架抢过来的蜂蜜,端着胜利者的姿态返回教堂时。 火光,断垣,大火燃烧教堂,也烧入荧惑的眼眸,浇入她的心脏,瞬间吞灭她难得的愉快心情,甚至是任何心情任何感受。 荧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许她什么也没想。 血液都凝固了。 什么也感受不到。 好大的火,直冲冲地向天上冒去,好像真的烧到了天空,染红了云朵,血红的云好像在天空开出了一朵朵红灿灿的花。 暮色的夕阳迎来叹息的黄昏。 结束了。 神明的恩宠如同极夜中的烟火,在最后绽出最大最亮的一朵,亮得仿佛太阳升起来了。 可惜不是,烟火不是太阳,它在最亮的时候轰然炸开,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寂寞,比极夜更暗的黑暗。 人群。曾经教堂里那些堆满笑容、拥挤在一起如同麻雀一般叽叽喳喳的人群,现在也如麻雀一般四处奔命了。 神发怒了—— 这条指令终于穿越一切进入了荧惑的脑袋,她终于意识到:神发怒了。 荧惑脚一软,一下子跌倒在地。 神发怒了…… 那汇香呢? 神发怒了,那汇香呢? 荧惑不顾软了的双腿,疯了一般逆着火焰冲入教堂。 神明已经离开了。人群也已经离开了。 这里很安静,比荧惑的地缝还要安静。 火焦黑了围墙,一副衰败的模样。 这教堂,终于褪去了华丽的外衣,回归了安静的本质。 神像下面,汇香正在流血。 红艳艳的,止不住的一滩血,就如同天上连成一片的云一样。 教态曾经洁白,神圣,是最靠近天国的地方。 而现在这里血红、焦黑、灼热,变成了撒旦居住的场所。 汇香眼睛已经发直发白,躺在教堂中央,神像的下面。 她昂头定定地注视教堂雕花的屋顶,白鸽站在房檐上,悲悯地低头。 好像注意到荧惑到来,她颤巍巍伸出手,荧惑连忙伸手,握住她因劳累干瘦如竹竿的手。 怎么会这么瘦? 怎么会一丝血色都没有? 怎么办?怎么办? 荧惑想要带她去医馆。 却根本无从下手,到处都是血。 到处都是…… “救救她!你救救她啊!”荧惑崩溃地呼喊,她对着神像,在烈火之中依旧纹丝不动、坚固如山的神像,用平生最愤怒、最绝望的语气惨叫。 “救救她!救救她啊!” 为什么?为什么? 汇香这样的人,这样圣洁如神的人。 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比她品格高尚。 就连这样的人也…… 荧惑把自己囤积在地缝中用于救急的药水疯狂的往她身上洒。 可是人类创造的药水如何治疗神明赐下的伤痕。 没有用了,没有用了…… 回天无力了。 汇香一直摇头,一直摇头:“不用了荧惑,不要这样了。没关系,没关系……” 即使到了今天这地步,汇香依旧…… 她对荧惑笑,就仿佛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天很蓝,荧惑躲在织了一半的地缝里害怕地躲着什么时。 她遇见了汇香。 当时她伸手将荧惑拉了出来,一样的温柔地笑。 和现在一样的表情,和现在一样的话语:“不要怕,荧惑,不要怕。” 眼神逐渐涣散,已经支撑到了极点。 握着的手收紧,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会……” “我会宽恕神明。” 释怀地叹息。 握着的手手松开了。 眼神散了。 死亡的湿气终于渗入了汇香的身体。 相握的手松开了,荧惑茫然地看向窗外,现在是枫叶最红的季节,枫叶红得仿佛是被鲜血染就的。 枝头的白鸽在鸣叫,那是来自天国的悲歌吗? …… 还不到一夜的时间,城邦成了最颓废的城邦,教堂成了最荒凉的教堂。 人类的礼物、聚集世界上最优秀品质的汇香,终于成为了撒旦的化身。 有能力逃跑的人早已在昨夜便弃城而去,城邦的城主也被国王责罚绑上绞刑架。 而教堂。 曾经最虔诚的神明侍从已经抛却这里。 最后剩下的人是——教堂最不受欢迎,被指责为对神明最不虔诚的荧惑。 没有人为汇香敲响丧钟,没有人为汇香主持葬礼。 城邦里所有逝去的人都应当有一个葬礼,所有神明笼罩的地方都应该有一个葬礼。 只有举办过葬礼的人才能升入天国,只有敲响丧钟的人才能去往神明身边。 可是没有人愿意为汇香举办葬礼,曾经围绕在汇香身边的人还未等荧惑开口就辱骂着逃走,他们用辱骂汇香、辱骂荧惑向神明表示忠诚。 城里的其他教堂、城外的教堂、这个世界上、神明的领土下,再也没有教堂愿意容纳汇香。 遗忘——很快汇香成为了不能提名字的人。 人们惧怕神的怒火,惧怕这场灾难,于是只好用否认来让自己感到安全。他们否认这件事的存在,否认汇香的存在。 就算提起也将汇香称为被撒旦引诱投身魔鬼的人。 这样才能保全神明的绝对正义。 这不是事实,但是这让人感到安全 6. 最智慧的人 [] 荧惑最终还是没有把蜂蜜还给棕熊。 她需要棕熊的蜂蜜,那是让地缝可以随意缩小的魔药的最后一味材料。 所以,在棕熊期盼的目光中,她将蜂蜜倒入了大锅。 荧惑是个很笨拙的人,她不够灵活,但棕熊呆呆慢慢,比荧惑还要笨拙一些。 所以在棕熊缓慢地变换心情,彻底露出失望眼神之前,荧惑往两只熊的怀里,一熊塞了一个红苹果。 这真是意外之喜。 毛茸茸的粽熊抱着红彤彤的苹果,失望的眼神转化为呆愣。 虽然失去了蜂蜜,但苹果也很好。它们挠挠头,两只熊面面相觑,嘀嘀咕咕半天,又在心里权衡比较半天,还是决定单方面接受了这个交换。 满意的棕熊挥挥手告别了荧惑,摇摇晃晃抱着红苹果离开了。 而荧惑,她也要离开了。 这是一座死去的城邦。 贵族已经拉着马车连夜逃亡。 没有交通工具的平民百姓也拖家带口,拖拽着自己所有的财产,凭借双脚走出了城邦。 离开城邦前,他们会经过教堂。 再也不是来做礼拜,而是痛恨着将鸡蛋菜叶扔入教堂。 荧惑沉默着将脸上的蛋液擦掉。 作为教堂里的最后一个人,她也被人们的愤怒溅上。 她沉默地将教堂打扫干净,就如同她进入教堂工作以来每日所做的那样。 等到大锅停止了“咕咚”声,教堂也扫干净了,隐隐约约还能看出旧日的荣光。 荧惑将扫把轻轻倚靠墙角,将熬好的魔药盛出来滴到地缝上,魔药成功了。 地缝已经可以随着荧惑的心意而缩小,现在它可以藏入世界上任何一道缝隙,缩入自然里的任何一道沟壑。 所以荧惑也要离开了。 恐惧虽然被悲痛暂时压制,但它从未离开荧惑的心。 神明的眼睛从未从她身上移开。 神明的视线好像能够穿越地缝的缝隙,藐见藏在里面发抖的自己。 荧惑很害怕。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太奇怪了。 世界上的人、事、物可以在一夜之间转变心意。 所爱的人瞬间便成为该恨的人。 人心向往瞬间会变换为人心所恶。 当时兴高采烈地凑上来,现在又诚惶诚恐地逃开。 什么时候该爱? 又是什么时候该恨? 什么时候迎上来? 又是什么时候该离开? 荧惑不是灵活的人,不是机灵的人。 她缓慢且笨拙,和棕熊一样总是慢吞吞的,要考虑好久才能反应过来。 这些状况她都应付不了,这些问题她都回答不上来。 这里是教堂,是世界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而天堂与地狱,明明一个高高悬挂在天上,另一个深深埋在地底。 可它们是什么时候翻转过来的呢? 要怎么才能鉴别天堂? 又怎么才能逃避地狱? 天堂和地狱…… 它们究竟有什么两样? …… 现在已经是晚秋,教堂外宽大的梧桐叶被凉风卷地一叶一叶落下。 荧惑将地缝塞在口袋里。她为口袋缝了一个扣子,不用地缝的时候就将它扣在口袋里。 方便又安全。 教堂的铁门在风声中嘎吱嘎吱响。 荧惑将铁门关上,像往常一样锁起来。 其实也不用锁了。 神明的怒火烧断了大半的围墙,本来洁白的教堂也成为断裂的残垣。 铁门再也无法保护教堂。 但不知道是因为习惯还是其它的什么,荧惑还是将门锁上了。 荧惑深吸一口气,浅蓝色的发丝随风飘起,卷在她的脖颈。 她转过身,背过教堂。 教堂外是一颗梧桐树,很多年的历史了。 上面一片苍黄的梧桐叶再也支撑不住,离开了大树的怀抱,脱离树枝的牵绊,随风散落飘往远方了。 而荧惑,现在再也没有什么东西牵绊着她。 她哪里都可以去了。 她缩入地缝里,将地缝缩小,藏在梧桐叶的脉络之中。 她从此可以随着落下的梧桐叶一起,茫然而自由地四处游荡。 贵族有马车、平民有双腿。 荧惑有地缝,地缝藏在梧桐叶。 梧桐叶乘着风,并没有因荧惑的加入而绊住腿。 它时而快,时而慢,时而高高飞在天上,时而低低掠过地面。 不出一日,它便到达了城墙。 当它从城墙领空穿过时,荧惑悄悄探出头来。 蓝色的眸子想要再看一眼家乡,想要再看一眼教堂。 可她却只看见了一片红点,点燃了一片红光。 熊熊烈火在焚烧着教堂,逃不出城邦的人民举着火把,红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疯狂。他们要烧掉这个残留的罪孽,发泄自己的愤怒与恐惧。 那曾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教堂,可某一天,神明放下了第一把火。 毁掉了教堂的大半生机。 而现在,人类放下了第二把。 这个城邦里最宏伟的建筑,这个人类智慧的结晶,这个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再也……不会存在了。 没有人为它哭泣,没有人为死去的教堂哭泣。 除了荧惑。 荧惑从来就不喜欢教堂,也从不喜欢教堂里的人。 她想,教堂或许也从未喜欢过她。 但现在,她为死去的教堂哭泣。 彼此讨厌的人和物遥遥相望,一个在空中,一个在地面,就此告别。 荧惑没有再回来的理由了。 所以,她要踏上不知道前路的旅途了。 …… 随着叶片的卷曲舒张,荧惑领略了世界的风景。 她对照着外婆的牛皮本在世界的边角寻找珍贵的材料。 她前往冰原,凿下最坚固的冰,将它添置融合到地缝里,以防夏季酷热。 她深入火山,在岩浆深处盛出最灼热的火心,以防冬日严寒。 地震、海啸、战争、火山爆发…… 所有地缝可能面临的灾难,所有可能需要她逃离地缝的情况都被她考虑到。 随着梧桐叶的世界旅行,让她集齐了所有的珍惜材料。 她缝缝补补,增增减减,地缝终于具备了一定抵抗灾难的能力。 而她现在要找的珍惜材料,是世界上最智慧人的睫毛。 她来到了这个村庄。 村庄里传播着关于最智慧人故事的歌谣。村口的小童欢快的传唱着。荧惑缩在地缝里听完了几首歌谣,她掏出玻璃瓶子,将小童唱出的音符捕捉。 据小童的歌谣诉说。 最智慧的人小时候眼睛圆溜溜,透着黑色的光。 随 7. 恐惧 [] 也只有这个小伙来的时候,荧惑会留在屋子里,她也好奇,最智慧的人会如何回答这些奇怪的问题。 她也好奇答案。 关于时间、生命、星空、远方的问题。 听着这些疑问,荧惑虽然缩在地缝,思绪却好像已经在某个美丽神秘的花园探险。 但是其他人来的时候,荧惑就会提着地缝,从最智慧的人眼睛里跳到窗台,在顺着窗台的盆栽的枝叶滑落,顺势乘上被风吹落的叶子离开。 她想,问问题的人或许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困惑。 即使他们并不知道荧惑的存在,荧惑也不会去窥探人们的秘密,偷听人们的脆弱。 荧惑在最智慧的人这里领略了世界上的知识,得知了许多道理。 她在书中找到了更多改善地缝的方法,得到了更多改善地缝的魔药配方。 于是白天,最智慧的人有访客到来时,她就从他的眼睛离开,乘着梧桐叶又飞到远方去了。 精灵族褪下的翅膀,矮人踩过的高跷。 月亮垂下的银纱,湖水里垂落的星星。 某个高山里,住着一群以歌声为交流手段的族群。 一百个不同含义的音符。 一千个人喊出的不同的声音 …… 荧惑总是满载而归。 树叶自由又散漫,不会顺着荧惑的心意直直地航行。 所以,荧惑有时候一天就回来,有时候要花一周的时间,而有一次,她花费了一个多月才回来。 无论如何,荧惑都要在冬天回来。 她感觉她如同一只燕子,无论平时去往多远的远方。等到冬天,霜雪带来寒冷,又会飞回温暖的巢穴过冬。 荧惑很向往冬天,冬天她很少出行。 因为冬天最智慧的人懒得动弹,又会谢绝所有的访客,坐在摇椅上一本书一本书的看起来。 这时候的荧惑又会缩到他的眼缝里,随着摇椅摇动,在温暖的壁炉旁,跟着一本一本看起来。 和上一个冬季不同,那时候的荧惑刚踏入书籍的世界,对每一本书都感兴趣,对任何新东西都怀抱热情。 可随着读的书的越来越多,荧惑越形成了自己的审美。对不同的书籍的不同偏好也显现出来。 最智慧的人翻到她不喜欢的书时,她便在缩在地缝里缝补她的地缝,偶尔探出头看一两眼,很不专心的模样。 而轮到她喜欢看的书时。 荧惑其他的什么事都干不了,只是伸出头,连眼睛也忘记眨了,用蓝色的眼睛盯着使劲看。 她喜欢游记、喜欢探险的故事,喜欢看到主角前往一个神秘的新世界,喜欢书里自由的风,喜欢各种奇特、有趣、动人心弦的事迹。 书里的主角每一个都智慧勇敢,他们在世界上探险,站在风暴上翻江倒海,豪气地面对一切未知。 荧惑看的入迷,却又有点羡慕,她是一个胆怯的人,只爱缩在自己的地缝里,恐怕永远不会有这样心旷神怡的冒险。 到了冬天,万物蕴藏起来,积蓄力量。 荧惑除了看书,也要把她在其他季节收集到的材料炼成魔药,涂抹到地缝上。 可最智慧的人在这个冬季总看游记,荧惑总是陷入书中世界,偷懒忘记工作。 幸好冬天很长很长,可以容忍她的偷懒,地缝还是在一针一线,一小点一小点魔药的涂抹中,越来越坚固了。 每缝一针,荧惑就安心一点。 好像自己多了一点保护。 等到地缝更加坚固细密,春天就又来了。 最智慧的人就又要打开门接待访客,回答问题。 荧惑就又要出门进行新一轮的游荡。 可冬天还没过去,春天还没来到。 一个极度寒冷的暴雪天气。 窗外冷风“呼呼”地刮。 最智慧的人的房间里来了一个不容拒绝的访客。 金色的眸子,金色的头发,蔑视一切,即使还是个孩童就已经初步显现出了英俊外表。 是神明。 他在暴雪日踢开了木门,携带着风雪一起进了屋,暴雪一下子浇灭了壁炉,勾起老爷爷剧烈的咳嗽。 但神明却不受什么影响,风雪无法影响他分毫。 风雪于他只是一个出场背景,是他强大力量的点缀物。 他不受影响,就自然不会有什么随手关门的美德。 于是在寒风暴雪中,他抱肩昂头问:“他们说你就是最智慧的人。” “是的。”伴随着止不住咳嗽的苍老嗓音。 “那老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题。 荧惑从没见过村民在冬天前来询问问题。 最智慧的人在冬天从不回答问题。 村里的人曾经以此揶揄他。 他却也只是笑眯眯地说:“冬天是蕴藏的时间,万物都藏起来了,知识当然也藏起来了。” 他摇晃着头,神秘的眼神很亮:“它们积攒着力量,要等到春天再发芽呢。” “所以,春天再来吧,春天再来吧——” 但来访者是神明,是不容拒绝的客人。 神明显然不会等到春天。 神明现在就要知道。 最智慧的人沉默了一下,他垂下眼眸,在风雪中,他的头发花白了,他的睫毛也开始发白。 被荧惑拔掉的那根睫毛到现在还没有长出来。 “您问。” 最智慧的人不再笑眯眯,他叹了口气,最终没有拒绝神明。 神明故作深沉,眼神中却流露出一分独属于孩童的天真期待。 他迫不及待:“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荧惑从不知道,原来神明也期盼长大。 最智慧的人却好像毫不意外,他说:“快了,很快了。” “很快是什么时候?” “等到你体验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情感,你就会长大了。” “是吗?”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神明禁不住流露惊喜,他又转念一想,狐疑道,“你不会骗我吧。” 世界上的一切都在神明掌中,他有什么得不到的。 又会有什么情感没有体验到? “我不说谎。” 面对神明的疑问,最智慧的人淡然道。 这是真的。 荧惑曾听过村口小童传颂最智慧的人的事迹的歌谣—— 关于这最智慧的人,说起来也很奇妙。据说他小时候嘴里从没有一句真话,而现在,他已经年迈,懒懒地摇晃在摇椅上,反倒再也不说一句谎。 神明知晓世界上一切发生的事。 他很显然也听过小童传唱的歌谣。 神明慢慢坦然,他又问:“那是什么情感啊?” 最智慧的人蜷缩着冻僵的腿 8. 勇气 [] 暮冬渗透着清清凉凉的光,直到春天来临前,荧惑都缩在地缝,没有再探出头。 她的睡眠很不好,即使藏在地缝里,也不能安心,总是从噩梦中尖叫着惊醒。 还是那些梦。 梦到祖母,梦到汇香。 梦到海面上铺天盖地的灰蓝,梦到教堂外染满鲜血的红叶。 每当深夜里惊醒时。 她能看见地缝外亮起的烛火。 她想:最智慧的人是否也在害怕? 所以留下烛火,驱逐黑夜里的恐惧。 影影绰绰的烛光暖暖地映在地缝外,好像也温暖了她似的。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春天。 气温好像暖和起来。 经过时间的冲洗,荧惑被神明突袭而惊动的神经才有所放松。 噩梦消退,转而梦到的是小时候,和祖母一些零零碎碎的往事。 有些事情,荧惑自己都忘记了,白天总是绷紧了神经,没有空余回忆。 只有夜晚的间隙,在梦境里,她会想起那些藏在心底的时光。 醒来时,她总是怅然若失。 梦可以让她逃避。 逃避是幸福的,而面对令人恐惧。 那个问题依旧缠绕在荧惑醒来后的心头。 该什么做? 到底该怎么做? 答案在哪?前路在哪? 她还能做什么? 已经穷尽了祖母的秘籍,穷尽了书中的智慧,穷尽了世界边角的珍宝。 她的地缝到底还欠缺在哪里? …… 春天还没来时,小伙子就已经在最智慧的人的院门口守着了。 他盯着肥沃的土地,盼着它长出第一株嫩芽。 以便他第一个发现春天,第一个冲进最智慧人的院子,问他那些奇怪的问题。 小伙这次的来访和往常一样,又和往常不一样。 “长高了。” 长成了一个杰出的青年。 最智慧的人打量了一下他。 青年小伙旋转着展示在冬季抽条一般的身高。 好像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离别的气氛笼罩在种满月季的院子里。 青年还是照常帮老爷爷把他的摇椅搬到院子里。 最智慧的人便可以坐在摇椅上,在葡萄藤下,在爬山虎旁,观赏月季的生长。 他可以一边饮茶,一边回答来人的问题。 除了长高以外,他的一切还是照旧。 他还是那样的活泼开朗,他对问题的偏好没有丝毫改变,又问了好多关于宇宙啊、未来啊的那样其他人不关心的问题。 一切和往常一样。 他看老爷爷腿脚不舒服,就主动修剪了葡萄的藤,打扫了院子的叶。 他叽叽喳喳,贫嘴逗趣讲笑话,将冬日残留的沉闷清扫一空。 荧惑也难得露出笑容,弯起嘴角,皱了一个冬天的小脸如同冰层裂了缝。 直到夕阳西下,大概只剩下回答一个问题的时间了。 他才慢悠悠地说:“最智慧的人啊,其实我这次来是告别的。我成年了。” 成年了,就该离开家,去远方冒险谋求生活了。 所以,青年小伙要离开了。 要去远方了。 他的神情充满向往,他要去那些曾经只在书中见过的,那令人神往的远方了。 所以,他是来告别的。 “恭喜你。” 最智慧的人说,长大成人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的时间,你还想问什么呢?” 青年罕见地露出点青涩,他搓搓手,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有点害怕。”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乡。外头是什么样的呢?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说……万一我在路上遇到挫折怎么办,万一有人要伤害我怎么办。” 他深吸了一口气。 “前路皆是未知,我昨晚一直睡不着,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没有自己想象的勇敢,路上突然跳出我克服不了的困难,我没有办法克服怎么办?” “假如我没办法战胜,甚至没办法逃跑怎么办……”列举到后面,青年有些语无伦次。 老爷爷攥攥白胡子,被青年青涩的模样逗得爽朗大笑。 青年的对未知的恐慌全藏在这些问题里。 荧惑也微微皱起眉头,她不知道问题的答案,窝在地缝里为青年担忧。 好难啊。 真的好难啊。 可即使是这样的难题也没有难倒最智慧的人。 他端起茶喝一口,语气称得上轻快,抑扬顿挫,给人力量。 他说:“勇敢的人有勇敢,胆怯的人有勇气。只要你怀抱好奇的心,就能前往想去的远方。” “啊?”青年愣住了,眨巴眨巴眼“什么叫勇敢的人有勇敢,什么又叫做勇气?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最智慧的人微笑不语。 他伸出两个手指,虽然满头花白,却还是顽皮地眨眼,如同一个老顽童,他说:“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 时间只够回答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超时了,最智慧的人该休息了。 “好吧好吧。”青年嘟囔着,“我都要走了,你还不多送我一个答案。” “哈哈哈哈,”最智慧的人还是那样被逗得哈哈大笑,他抚摸着胡须,向这杰出的青年送上祝福,“意思就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无论如何依依不舍,离别的时间还是到了,青年再如何一步三回头,也终究会走到路的尽头,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去。 雏鸟长大了就要离巢,要去外面自由飞翔。 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离别的哀伤带走了荧惑短暂的欢乐。 她又叹起气,像个淡蓝色头发的老头,愁苦着脸想她自己的事去了。 “咚咚咚。” 第二天,天刚露出鱼肚白。 离别的哀伤还未变淡。本该离去的青年小伙却又敲开院门。 “呃,不要这么看着我。”他尴尬地挠挠头,“我昨晚已经启程了。” “只是走到了村口,踏上村口的森林时。我发现森林里面分开了两条路。” “一条宽敞的大路,挤挤攘攘热闹极了,村民呼朋引伴,在路上引吭高歌。” “还有一条曲折的小道,罕有人烟,只有一两个人背着行囊,那里却风景清幽难得。” “我在路口坐了半宿,硬是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条。” “我想,最智慧的人肯定知道我该选择哪一条路。于是我就回来了。” “你说,我应该走哪一条呢?” “你喜欢那条呢?”最智慧的人眼睛清透,透着点点星光。 “两条路我都喜欢。”理所当然的答案,怪不得引起青年忧愁。 “第一条路你觉得怎么样?” “嗯……第一条路,人很多,我不会寂寞。大家结伴而行,路上也有照应,充满了烟火气。” “那第二条路,你又觉得如何?” “第二条路嘛……很清幽,一定有未被发现的风景,在路上可以安静的思考,可以享受独处的乐趣,可以看见罕见的景观。” “那两条路相比,你觉得该选那条?” “两条我都很喜欢,好犹豫纠结,所以才来问你。” “那第一条你觉得如何?” “……” “第二条你又觉得如何?” “……” 青年有些急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慷慨回答他问题的老爷爷,今天却为何如此跟他绕圈子。 他说:“我正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可你却一直不回答我。” “我已经回答你了呀。” 不回答他的问题就算了,还瞎说,青年有些生气:“你哪里回答我了,你只是一直在问‘你怎么想。’” “对啊”,最智慧的人含笑点头,“这就是我的答案,‘你怎么想呢?’” < 9. 代价 [] 她自己的答案是什么呢? 刚开始寻找时总是不得要领,荧惑跟着树叶在天地间徘徊。 她的交通工具——初春干枯的叶片,春末细嫩的绿芽,终于到了夏季,吸足了饱满的水汽,成为厚厚绿绿的一片,直直坠落到地上,只有大风日子才能乘风而起了。 没有风的夏季,荧惑不得不从地缝里钻出来,使用双脚在阳光下行走。 他人的目光和日光的炎热,令她焦躁。出来了几个月都没有找到一个答案,令她挫败。 荧惑咬着牙,熬着焦躁和挫败,继续坚持在夏季行走。走着走着,又到了秋高气爽的季节,秋风早已吹走了她的焦躁与挫败。 等到荧惑又可以踏上她的交通工具——秋叶时,她早已在寻找自己答案的路上全情投入。 不知不觉之间,雪花已经落下。 一片一片落在荧惑的牛皮本上,荧惑低头,牛皮本里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厚厚的一叠她自己的答案—— 【世界上最暖的东西是十里冰封中的一点活水。】 那日夜晚,荧惑在冰原行走,走得太远,实在口渴。 到处都是冰,她没有办法,只好从地缝掏出工具,正打算凿冰生火取水,却意外听见了远处微弱的水流声。 荧惑托着沉重的凿冰工具在冰面上艰难走过去,她看见了那片水。 那片水,从高处冲刷下来,在冰面上凿出了一圈水潭,柔柔的将坚冰冲散。 明明是那么柔软的水流,怎么比火焰还能破开坚冰、驱逐寒冷? 荧惑实在太干太渴。她来不及细想,扔下预备凿冰的工具,不顾通红的手,弯下腰低头双手捧水解渴。 终于喝足了水,干疼的肺部也终于湿润舒适了。 荧惑大口喘气,终于活过来了。 她起身抬头,看见月光撒在这片活水,好像撒入了晶晶点点的钻石。 月色真美。 …… 那是荧惑找到的第一个答案。 从此荧惑在找自己的答案这条路上入了门。 清秀的笔记一笔一划记录在牛皮本上—— 【世界上最暖的东西是冰封中的活水。】 【而最冷的东西则是盛大聚会中,强颜欢笑的心死之人心中的死灰。】 不知何日何时,荧惑漫游到一个僻远的山村。 山村偏僻,没有教堂,他们拥有别的仪式。 于是夜晚的篝火晚会,暖洋洋的巨大篝火旁,围了一圈好果美酒。到处都是丰收的味道。 男人洋溢着笑容,欢迎村民共同来参加他妻子的葬礼。 村民们手拉着手,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承载着笑容,为伟大的丰收、伟大的神明庆祝喝彩。 他们唱着村里流传多年的小调,那是庆祝丰收最好的音乐。 荧惑就是在收集他们的音乐的音符时看见了那团火。 她看见男人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红艳艳的火,混合着愤怒、悲哀、苦涩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团扭曲的火,那是一团冰冷的火。 那火在烧着男人的心,那火以男人的心脏作为燃料。 她看见那个男人大笑着为村民端上美酒,他陪着村民喝了一杯。那酒本应该流到他的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流到了他的心里,他心中的火被酒精激发,跳跃起一大截火苗,将心烧出了黑灰。 荧惑知道,他的妻子因神明而死。 看见陌生的荧惑,男人也笑着端上了美酒。 他没有问荧惑从哪里来,没有问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为何来到他的村庄。 不知道是因为好客,还是不再在乎? 男人端上了美酒。 荧惑接过了美酒,却没有和男人碰杯,她看见,男人每碰一杯,心中的冷火就跳跃一截。 荧惑不爱和陌生人说话,陌生人总是很危险。 但此刻,她的不忍心终究打败了恐惧,她情不自禁劝道:“伤心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笑了。”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言论,男人抬眸,深深看了一眼荧惑。注视荧惑的时候他没有笑。 或许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这是个外乡人。 但他依旧没有问她从哪里来。 他只是透过荧惑,静静地沉默地看她背后的田野。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滞涩,仿佛年久失修的木头机器:“但是神明让洪水后的麦子金黄。” “我的妻子因他而死,更多的人因他而活。” …… 即使葬礼是庆祝去世的人去往了神明身边的礼仪,那也总应该有几声哭声的。 但在这个村庄,神明才刚使洪水后的麦子金黄,神的余晖还没有消散。 人类的死亡相比感恩神明的馈赠,也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这里只能笑。 比起说这里是葬礼,不如说这里是感念神明功绩的庆典。 大家都是为参加庆典而来。 男人拿走了荧惑的酒:“这是麦子酿的好酒,食物很珍贵,不要浪费。你不喝的话就给别人吧。” 他将酒放回托盘,沉默地走几步,却忽然顿足回头,他对荧惑说:“谢谢你。” “什么?” “谢谢你来参加我妻子的葬礼。” 他说:“为了这份情谊,我死后,你可以盛走我心里的死灰。” 我死后?什么我死后? 荧惑愣神,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男人又融入人群,像一条灵活的游鱼流入鱼群,再也捉不住了。 他扬起笑容为大家敬酒,脸上不见一丝悲伤神色。 刚才和荧惑的交流宛若幻梦。 午夜。 聚会结束之时,篝火要灭了。 篝火灭了,神明会不会不高兴? 含着笑的男人喝了口小麦酿制的酒。 多好的小麦。 杯子滚落地面,刚刚还在喝酒的人转身投入篝火,成为了它的燃料。 人们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最终只好不得已燃起更大的篝火,举办更大的庆典。 一切喧嚣过后,荧惑在熄灭的篝火里盛出了男人心中的死灰,从此她得到了世界上最冷的东西。 …… 荧惑将最冷的东西和最暖的东西投入大锅,熬制魔药。 她将她自己的答案涂抹到地缝上,地缝从此不惧怕任何极端天气,温度变化。 就算是天崩地裂,地缝也依旧不受伤害。 它能以柔克刚,从此坚韧无比。 荧惑拿出从水里盛出来的月亮,为地缝覆盖了一层朦胧的沙。 她拿出针线,默默地在地缝中缝入音符。 三千个带着不同情感的音符,填入地缝的三千个缝隙。 她想—— 无论她将地缝缝制的再密,也永远不可能密的过神明的眼睛。 依靠人类的力量永远无法建立一个可以隔绝神明视线的屏障,所以,荧惑放弃了她实施多年的思路。 不能隔绝,就只能迷惑。 【而世界上最迷惑人心的是——月亮、音乐与情感。】 从她还在教堂时,在广场上收集唱诗班唱响“神爱世人”的第一个音符开始。 到她单方面与最智慧的人告别的前一晚。 那晚青年已经离去,而荧惑决定第二天早上再走。 或许是思念青年,最智慧的人很晚也明亮着烛火睡不着。 作为感激的礼物,荧惑在地缝里唱起了那首摇篮曲。 这摇篮曲,荧惑的祖母曾经唱过,汇香也曾经唱过,这是家乡的摇篮曲,而现在,荧惑也在唱了。 最智慧的人不知道谁在歌唱,他也不知道荧惑一直躲在他的眼睛。 他只是静静地睡着了。 而荧惑,她终于找到了答案,要踏上自己的道路。 所以—— 荧惑收集了自己唱出摇篮曲的音符。 并将它最后一个缝入缝隙。 三千个音符。 自从荧惑决定制作地缝起,一共收集了三千个音符。 站在广场上为自己和白鸽购买面包时,听“神爱世人”时,荧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收集音符。 她只是从那天起开始这么做了,并在之后继续了这个习惯。 现在想想,可能冥冥之中,在她从最智慧的人那里得到答案之前·、在她回忆起祖母的话之前,荧惑早已走在了她自己的道路上。 一个安静的夜晚,树上只有知了在叫。 外面唏唏嘘嘘的是风声吗? 没有什么需要担心。 她的身体里没有疼痛。 闭上眼睛。 像一只毛茸茸的蓝色兔子跳入洞穴。 荧惑拉上地缝的拉链。 不知道历经多少载,她第一次睡了一个好觉。 …… 10. 丢失的蚂蚁 [] 荧惑蜷缩在她的地缝里。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月亮和星星。 她再也没有不要出去,再也没有理由出去。 这里无论怎么呼喊都不会得到回应,这里是无人之境,这里绝对安全。 没错,安全。她的地缝是绝对安全的堡垒。 这就是她想要的。 荧惑侧身,将脸颊贴上地缝内层,就和她千百次所做的那样。这里温暖,就仿佛祖母在用手抚摸她的脸颊。 她所需要的一切都在这里。 安全、温暖,还有……爱。 所以就让她躲藏在这里吧。 她不光明不勇敢,她怯懦迟钝又笨拙,无法站在阳光下,无法立在人群中。 所以就允许她这样卑劣的人离开吧。就让她在黑暗的地方度过一生吧,她只要能够躲起来就好。 在黑暗中,荧惑的双手紧紧攥住地缝。 死后不知道还能否进入天堂。即使是坠入地狱,她也要携带着她的地缝一起。 将灵魂镶嵌在天堂或地狱的缝隙里。 …… 在这个黑暗的缝隙里,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不知度过了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某日,荧惑正在地缝里整理她囤积的食物和药水。却无意听见地缝外熟悉的声音。 一种知识,只要不复习就会退步。 即使那种知识是情绪。 而多日躲在地缝的绝对安全,已经让荧惑对恐惧与威胁迟钝了许多。 惊喜冲破一切,在她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了之前,她已经很自然地悄悄掀开一点地缝,露出一点眼睛。 她发现她的地缝正镶嵌在一枚贝壳的缝隙中。 钻进地缝之前,她只是随意地将地缝镶嵌到随便一个石头的裂缝里。或许是大风季节让石头掉落河流,河流又汇聚海洋,她的地缝因缘接触到某只贝壳,所以现在藏到了贝壳里。 世界在变动,地缝随着世界飘摇也是常事。 荧惑并未在意这些,令她兴奋的事是:她竟然听见了青年的声音。 青年变得成熟了许多,皮肤在岁月与日光的洗礼下也黝黑了许多,他正与两三好友共同在世界上行走。 几个好朋友的眼睛中露出和他一样的光。 他们是同类。 荧惑的脑袋中瞬间弹出这句话。 看来当时,青年并未走入无人的小径,也并未在第一条路上跟随大部队行走太远。他在部队中找到了同类,并商议一同脱离大部队,相互结伴前往世界的尽头。 当大部队预备迈入繁华的都市时,他们很自然的脱离队伍,他们跟随着风的方向继续向远方探索,在路上又遇到了其他志同道合的人。 今天,青年和好友游历的地方恰好离青年的家乡不远,他想要回家看看。几个好友早就听说最智慧的人的大名,也想要前往拜访。 大家一拍即合。知道最智慧的人喜欢看书,于是大伙儿选取了在世界各地搜寻的书籍,把最喜欢的页码用书签标记,一同带回去作为礼物送给最智慧的人。 青年翻开一页书籍,用刚捡来的贝壳作为书签,夹到里面,书合起来,厚厚的一大本。 刚刚才从地缝里探出脑袋,头顶就忽然被盖上黑暗。 荧惑:??? 被盖在厚重的书页里,荧惑挣扎了一下,没有用。 贝壳被书页拥在中间,挤挤攘攘的,荧惑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让她既可以留在地缝里,同时又可以从书本中脱身。 没有办法了,只好暂时缩回地缝,等待有人翻开这本书,等待有人拿出这只书签。 荧惑无法脱身,只好暂时跟着青年一同游行,共同回到了最智慧人的家。 到处都是葡萄的香味,大概是夏季吧。 紫色的沉甸甸从架子上坠落,简直熟的太过头,荧惑的地缝里都是葡萄的香气。 看见归来的青年,最智慧的人笑太爽朗,甚至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友好奇地围绕在最智慧的人身边,他们席地而坐,叽叽喳喳地问问题,献宝似的掏出从各地收集的书籍。 最智慧的人好高兴看见这群青年。 他们一群人谈话到夜晚也不嫌累,他们谈天扯地,话题无拘无束。 话语之中提到神明。 据说神明长大了,现在温和有礼,是一名仁慈的君主。 他的光芒照耀所有黑暗,只要真心向他祈祷,只要真心信奉他。他就会拯救人类于困顿之中。 他拯救了多少干旱的田地,阻止了多少无谓的战争。他安慰海洋,多少渔民露出笑脸,他弥合缝隙,多少怨偶重新相爱。 …… 直到破晓,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碎了黎明,打断了谈话。 原来第二天到了,青年们又要踏上旅途了。 他们帮最智慧的人收拾了院子,帮他熬制了治疗咳嗽的草药。最智慧的人要他们爬上架子,把熟透的葡萄带走一些。 青年爬上高架,摘下熟过头的葡萄,洗了一半放在最智慧的人的琉璃果盘,带上另一半准备告辞出发。 最智慧的人坐在摇椅上,他已经坐在这里一晚上了。摇椅摇摇晃晃,他双手敲着腿,声音疲惫却活跃:“我这腿不如从前啦。就不开门送你们了,你们自行离开吧。” 青年答好。 他几次往外走,又几次回头,最终揉了揉泛红的眼角,在门外挥挥手,告别了最智慧的人,和好友共同再次踏上征程。 …… 又回到这里了。 荧惑未曾想过还能回来。 自从缝制了地缝,她对外面的事情就更缺乏想象力,她想不到要出去的理由,自然就更想不到地缝外的未来。 她好久不知道外面的消息。 原来神明竟已经长大了吗?好像成为了温和的神明。 好像再也不轻易降下神罚逗弄脆弱的人类。 汇香的心愿终于成真了吗? 神明终于践行了自己的美德,学会宽恕人类,学会帮助人类。 汇香她一定会高兴的吧。 荧惑怅然地垂下手。 倘若…… 他们当年遇见的是长大的神明…… 祖母、汇香还有教堂和她的家乡,还会呆在她的身边。身边围绕着鲜花碧叶,共同唱响家乡的摇篮曲。 荧惑缩在角落,和她无数次所做的那样,怀抱双腿,任由淡蓝色的长发滑落覆盖她的身体。 …… 她本以为还要花费好久才能重获自由,才能从厚重的书籍中脱身。 毕竟青年带来了那么多书籍,无论哪一本都厚厚重重,要翻到这一本,还要专门翻到这一页,一定要花费很多时间。 可没想到最智慧的人翻开的第一本书就是这本别着贝壳书签的书籍。 荧惑感觉到最智慧的人从书中拿出贝壳在手心观察,趁着他放回贝壳的间隙,荧惑携带地缝暂时藏到了老地方——最智慧人的眼缝。 躲在最智慧的人的眼缝里,荧惑才看见关押她一路的“五指山”——那是一本关于拼图积木的书籍。 不同颜色的方块拼接在一起,一会儿拼成水果甜点,一会儿拼成服装衣物,甚至还能拼成太阳星星、银河山川。 荧惑也没有要去的地方,也没有出去的想法。 既然没有目的地,那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她索性就呆在这里,跟着看起青年带回来的书籍。 拼图、积木、几何画册……很多书籍都很有意思。 日子如曾经一样,就和她当年离开这儿之前那样。只是现在有了绝对安全的地缝,她以为她会一直享有安逸。 就算这份安逸不能持续到永远,怎么样也不该在冬天便戛然而止的。 一切都太快了,估计就连最智慧的人也没想到。 又是一个白雪皑皑的冬天,神明来了一个回马枪。 “我的问题有答案了吗?”神明象征性敲了敲门,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金色的瞳孔展 11. 像素国 [] 荧惑不敢停下,她逃亡了十三个国家。 其实她没必要逃亡十三国的,凭借神明的速度与力量,完全可以在瞬息之间将她抓住。 就像猫咪逗弄老鼠,没有人能超越神明的速度。但神明却执意这样,凑近再远离,给人希望,再一点点夺走。 “你有罪。” 神只说了三个字,不需要任何原因,便剥夺了荧惑在世界上存在的合理性。 从此抹灭了荧惑所有社会性关系,也失去了她所有构建社会关系的可能。 再也没有人欢迎她,再也没有人和她说话,再也没有容身之处。 聆听圣音的人类自动加入了抓捕她的队伍,她变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都可以举着火把喊打喊杀。 她的衣服被刮烂,风的寒意将她浸染。太累了,实在跑不动了,终于在第十三国,她直冲冲碰上了举着火把包围上的人群。 人群愤怒地举着火把,用火焰那侧指着她。 真是奇怪啊,真奇怪啊。 明明那火把是用来伤害她的,她却从火光中感到了温暖。 是要结束了吗? 终于要结束了吗? 跑了十三国的她僵硬而麻木,已经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太累了。 实在太累了。 好像听见了摇篮曲的声音,祖母是不是催她睡觉啦? 她的一只手伸进口袋,揉搓着口袋里的地缝,好像在揉搓着安慰毯。 她看见人群在透过她看着什么,好奇怪。 你们在看什么呢? 顺着人群的目光,她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呆滞地转身。 神明就在她身后。 他就站在那里,衣物整洁。 也是也是,这只是微不足道的横跨十三国的追逐罢了,哪里值得在他身上落下一颗灰尘。 红色的火光,金色的瞳孔。 过亮的色彩足以尽染无辜的天和地。 太亮了。 荧惑忽然有些茫然。 好像哪里都是太阳,哪里都是人群。 可她—— 她明明是不该站在阳光下,不该立在人群中的啊。 错了,一切都错了。 眩晕终于背弃神明,接手了她的意志。她闭上眼睛的那瞬间,一片黑暗席卷而来——这才是对的。 她应该呆在黑暗里的。 孤独,冷僻,安全……最重要的就是安全。 在黑暗里,她不会被任何人伤害。 她也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 当年该她去死的。 …… 在长大的过程中,神明幻想过无数方案,若他抓住那只蚂蚁。 他该如何惩罚她? 想了一万个方案,没有哪一个比赐予她死亡更干净爽快。 但神明刚才忽然转念一想,这样忤逆他的人,这样罪大恶极的人,死后必然坠入地狱。 那不又是为撒旦送去精兵强将? 神明的愤怒尚未宣泄完成。 那耻辱,那恐惧,那恶心的一切,让他表露弱小的一切,都是这个人类给他的。 死亡实在太过简单。 实在不够解气。 无论天堂还是地狱,哪里她也不该去。 神想:她的灵魂要永远漂泊无依才好。 既然她藏过了他的眼眸,就罚她永远不能逃出他的掌心。 他掏出了童年的游戏机。 在发起捉迷藏的游戏前,他曾短暂的沉迷于这个游戏机。 游戏里,他是一个来到王国的外乡人。 就是这个外乡人,是王国的救世主。他打败了恶龙,拯救了整个像素国。 虽然这只是一个很简陋的像素游戏,但他从里面明白了重要的东西,他学习到了神明的职责:拯救。 拯救人类——这就是神明的职责。 那么现在,就再用这个游戏机拯救荧惑那卑劣的灵魂吧。 在人类的欢呼声中,神明做出了他的判决,实行了他的权力。 他终于洗刷掉当年的耻辱,完全举起神明的权柄。 完全掌握力量令他成长,他满足地叹出一口长气,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再次瞬间成长,长成了稳重的中年人。 神明处于他最鼎盛的时期,他的力量比青年更强盛十倍,再没有什么能将他击垮,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 神明餍足地握拳,感受手端的力量,他想:他该有个儿子。 …… 比蚂蚁还要脆弱,荧惑终于比蚂蚁还不如了。 蚂蚁还有流畅连贯的三维身体。 可像素游戏中的像素人都有什么呢? 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二维平面空间。 一个像素小人的身体就只有四个面,并且只有一个面能被看见。 站立不动时的正面,扭头离场时的背面,向左向右跑时的左侧面和右侧面。 不是流畅的连续体,仅仅只是简陋地用像素块拼接而成的四个面而已。 他们的身体是可以被肆意拨弄的东西,需要向屏幕外展现哪一面就拨到哪一面好了。 这就是简陋游戏机里,像素人的身体——卡顿的、片面的、不连贯的身体。 在城门口的湖泊旁,荧惑看见了湖面映射的倒影。 那是她的正面。 78个淡蓝色像素块拼接成她的长发,4个蔚蓝色像素块组成两只眼睛,8个粉红色像素块是她脸上的红晕,3个红色像素块是她的嘴巴…… 她的衣服,她的腿,她的胳膊,她的嘴……她的一切都是由这些方方正正的像素堆叠而成的。 正如这个世界一样,正如周围藏在树丛里星星点点的眼睛和议论纷纷的嘴巴一样。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方方正正的像素构成的。 不知为什么,荧惑忽然想起那本拼图书,那本将她镇压在书页间,再由青年带给最智慧的人的书。 拼图图形是由拼图块构成,像素图形是由像素块构成。 拼图块是构成拼图的最小粒子,而像素块则是构成像素世界的最小粒子。 从她成为像素人的那刻,从她被神明贬入二维世界的那刻起,她就瞬间理解了这二维新世界的一切。 而三维世界的一切知识如同留不住的回声,反而从她的脑海逐渐淡出了。 耳旁隐隐约约传来议论声音。 是在议论她吗? “她不是……” “救世主……恶龙……” “那我们还要开始吗?” 躲在草丛里的像素小人窃窃私语,这些像素人好像终于确定了她的身份。讨论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几个大胆的像素人甚至掀开草丛的遮挡,凑近上前悄悄地观察她。 荧惑有些不知所措,她正想要后退远离这群像素人,却看见一位年迈的像素老者拄着像素拐杖——一根白色的正方形堆成的细长的竖弯钩。 他显然是身后这群沉不住气的年轻像素小人的主心骨,他缓缓走上前,斟酌开口道:“外乡人,你不是我们在等待的外乡人。” 这不是他们的救世主,距离上一次救世主救世还没有十年。 像素老者很清晰地记着,他们的救世主是金色瞳孔金色头发。不可一世的身姿,第一次见面就蔑然称呼他:“ 12. 救世主 []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像素老者心中一阵悲凉,留给他做抉择的时间不多了。 像素人的死亡是怎样的呢? 屏幕上弹出一个动画框。 一段简短的动画。 【某某某正在迎来死亡。】 紧接着是死亡的倒计时。 【3】 【2】 【1】 【……】 还是千篇一律的死亡动画,只不过将像素龙换成像素人。 像素人吐出了一口5个像素块组成的鲜血,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某某某握住了硬币的另一面。】 【一归于黑暗。】 【好可惜,某某某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 除了死亡的结语文艺一点,像素人和恶龙的死亡并没有什么区别。 像素国是很劣质古老的游戏,死亡动画也粗糙的千篇一律。 无论是像素人,还是其他什么像素生物,无论是因为何种原因走向死亡,那动画永远都是:吐出了一口五个像素块组成的红色鲜血,而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这就是像素人的死亡。 并不尊贵的死亡、微不足道的死亡。 …… 像素已经不多了,像素国的疆土很少,场景也很少。这稀薄的场景数量足够让救世主走剧情,却不够像素小人发育、耕种与生产。 像素块越来越少,哪里还经得住恶龙不眠的鼻息和沉重的脚步。 那鼻息可以卷起风暴,那脚步可以引发地震,像素人却只能因为风暴和地震而受伤、衰弱,不断的丧失生命力,不断的失去身上的像素块。 等到他们身上残留的像素块数量只有正面数量+五个时,他们就不可避免地进入死亡的动画框。 他们会吐出五个像素块的鲜血,然后用完整的、体面的正面倒在地上,迎来他们的死亡。 为了生存,他们无法长久容忍恶龙。 他们需要打败恶龙,所以即使这只是个游戏,他们也要陪伴救世主——那名来到村庄的外乡人玩下去。 …… 可是眼前这个外乡人,明显不是他们的救世主。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像素老者背负着新人引导的剧情,这是整个像素国的最初的火种与希望。 像素国的生死存亡现在就压在他一人肩上。 无论如何怀抱沉重的心意,他都必须做出抉择。 所以—— 没有办法,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老者尚怀有一丝侥幸心理,硬着头皮确认:“您有打败恶龙的决心吗?” 恶龙是什么? 荧惑刚刚才被神明罚入这里,还来不及做任何心理准备,就被这群像素人围在这里。 她完全不知道什么恶龙,从名称上听好像是恐怖的东西。她脑袋空白,完全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反问:“打败恶龙?” 老者等不及知道答案,索性打开自己的人物面板向她展示:“打开您的人物面板,可以看见您的属性。” 【姓名】:守钟 【属性】:善良、边界城城主、战士。 【级别】:lv50 接下来还有一些—— 【生命】:1000 【力量】:500 【敏捷】:300 ……之类的属性。 直直地盯着看实在不太礼貌。 荧惑只是瞟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学着老者的模样,她打开了她的面板。 “看看您的属性栏有没有【屠龙者】!”太急切得到一个答案,老者没控制住嗓音,拄着拐棍凑上前。 忽然放大的嗓音、忽然凑近的动作吓了荧惑一个激灵,她习惯性的将手伸进口袋去抚摸她的地缝以求安慰。 右手刚伸入口袋一半,荧惑又猛然惊醒:她这是在干什么呢? 这是已经是二维世界了,她被神明罚入了像素游戏。 她的地缝在哪里呢?难道也会跟着她来到二维世界吗? 还是如同一切她所珍惜的人事物一样,再一次的失去,永远见不到了。 这是耗尽她心血的地缝,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上面倾注了多少汗与泪,多少希望与情感。 荧惑心中隐痛,面色却还是若无其事,只是继续伸手去够。 嗯? 荧惑的长方眼睛瞪出了一个感叹号。 她的地缝,还好好的缝在口袋里,真的跟随她来到了像素世界! 层层的泪雾聚集在她的眼中。被迫抛却身体,被迫成为了二维的像素人,这种疼痛本来被麻木地压到心底,一碰到地缝却好像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样。 淡蓝的眼睛被水雾染的亮晶晶。 好像向量在坐标轴上找到了原点,荧惑为她的心找到了归处。 有了地缝,她永远不用再害怕。 于是她终于打开了自己的面板。 【姓名】:荧惑 【属性】:善良,工匠,创造者,拼图人,勇者 【级别】:lv1 【生命】:5 【力量】:3 【敏捷】:5 …… 【善良】:您属于善良阵营。 【工匠】:您有一双巧手,什么材料在您手中都能妙手生花。 【创造者】:您创造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拼图人】:您是玩拼图的好手,尝试一下拼图吧。 【勇者】:您具有勇气。 不用往下看了,真的不用往下再看了。 围绕在周围的像素小人已经看的很清楚了,他们瞪大眼睛,一遍又一遍的核对。 “我没有看错吧。”一个像素人掐了掐另一个像素人的胳膊。 没有【屠龙者】 属性栏里没有【屠龙者】 这该怎么办? 这该怎么办? 这现实,这残酷的现实终于朝这群微不足道的小人露出了爪牙。 她不是救世主,她果真不是他们等待的救世主。 那么救世主在哪? 为什么救世主没有来? 为什么他没有来?为什么来的是她? “她顶替了救世主,她害死我们啦!” 一个戴着黄色帽子的年轻像素小人指着她,颤抖着声音说出了很多人的心里话。 那现在该怎么办? 还要走剧情吗? 还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帮助这个脆弱的lv1外乡人升级吗? 还是索性各回各家,继续艰难的生活,捡一些散落的像素块填补残缺的身体,有一天是一天的度过剩余的生命。 直到像素块再也不够,身体只剩下正面加五个像素块为止。 没有人可以打败恶龙,没有人可以打败恶龙。 救世主没有来,救世主没有来。 一切都无力回天,一切都无力回天。 他们…… 终于在无数悲哀却坚韧、弱小却强大的循环游戏中,迎来了终章。 一切恐慌的场景,噩梦般的场景终于降临现实。 他们好像只能接受。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还要走剧情吗?” 身旁比较沉稳的青年像素人询问叫做守钟的老者,他是这边境城的城主。 刚踏入像素国的外乡人弱小脆弱,或许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她失去身上的像素块,无法避免地进入死亡动画。 所以他们要帮助这个顶替了救世主,让他们终于如同烟火一样迎来湮灭结局的女性像素外乡小人升级吗? 究竟该怎么对待她? 是拯救她,花费人力物力帮她多活一会儿? 还是毁灭她,将对灭亡的恐惧全部发泄在她身上? 大 13. 三维地缝 [] 作为一个二维的像素人,荧惑的身体只有长和宽。 地缝跟随她来到了二维像素世界,也理所应当遭受二维世界的制约,发生相应的变化。 事实上,就在荧惑跳入地缝的瞬间,大脑就如同快速旋转的霓虹灯,闪烁着很多“地缝会产生哪些变化?”的猜想。 是变成一片黑乎乎乱糟糟的像素片?还是一个由像素线勾勒而成的半圆囊状平面空间?甚至变成实心的,整个地缝都被像素堵死?——就类似于衣服上用于装饰的假口袋,外面看起来是口袋,实际上开口处已经缝实了,根本无法装入任何东西。 荧惑心惊肉跳地猜想了很多或好或坏的变化,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二维像素世界里,她的地缝竟然还具备着三维世界的形态与性质。 所以目前的状况是这样的—— 她,荧惑,地缝的主人,只具备长和宽两个属性。 而地缝,荧惑的东西,具备长、宽、高三个属性。 作为一个初入二维世界的像素小人,荧惑的意识伴随着她的物质形态的转变而朝向二维世界转换。 她对二维世界的认知逐步完善,而对三维世界的认知反而逐步从脑海中淡去,以至于到现在她还没有完全理解她三维的地缝。 大脑还在吸取这关于地缝的新鲜知识,双脚传来的柔和触感却将她拉入现实。 就像向存钱罐投入纸币,这张“纸币”终于触及到“存钱罐”的底部。 荧惑回过神,她轻轻仰起头向上望,一边观察,一边缓慢旋转身体。 这是她第一次用那双蔚蓝的、4个像素块构成的像素眼睛,通过这样的视角仰视这黑漆漆的庞然大洞。 整个洞穴如同巨兽的大口,吞噬着头顶缝隙处洒下的几寸阳光。 这里是黑暗的,从这个视角向上看,又有些阴森恐怖,有使人患上巨物恐惧症的风险。 但这任谁看都会有些恐惧的地方,却另荧惑无比安心。 她在底部挑选了一个柔软的边角,如同一张纸片一样贴着地缝的内壁,企图从柔软如同怀抱的地缝获取一些温暖,让她足够获取安慰、理清思路。 熟悉的触感让她渐渐放松,她索性沿着地缝内壁坐下来,做出怀抱双腿的动作。 荧惑虽然伸出双手怀抱双腿,但实际上她还只是一张平铺的二维像素纸片,只是身上的像素块在随着动作改变,将她从正面站立的像素纸片变成了坐下怀抱双腿的像素纸片。 后背忽然传来一阵空虚,荧惑知道她背面的像素块在消逝。 她想要将自己的身体转向背面,想要查看她背面的情况,却忽然觉得腹部传来一阵隐秘的疼痛。 隐痛传来时,背面的像素块的消逝速度瞬间更快,荧惑捂住肚子,被陌生的感觉弄得有些惊慌。 这是怎么回事? 身为像素人的直觉让她再次点开自己的面板。 【姓名】:荧惑(饥饿) 【属性】:善良,工匠,创造者,拼图人,勇者。 【级别】:lv1 【生命】:5 …… 手指落在姓名后面的“饥饿”上,面板上瞬间弹出文字。 【饥饿】:负面标签,会让生命急速流逝。 像素国只是一个结构简陋、编程简易的像素游戏。有趣的是,游戏里的像素块有边有界,而文字却无边无际,仿佛不要钱一般标注在像素人身上。 这些标注在像素人身上的文字属性限制着每一个像素人状态,它们赋予像素小人能力,同时也为像素小人提供限制。 荧惑只是lv1的像素小人。 lv1意味着脆弱,她的生命值很低,各项能力都很差,她无法抵御炎热和寒冷,无法击败任何小怪,她的饱食度极其容易降低,很容易被标上【饥饿】标签。 本身因为她的脆弱,即使只是呆在地缝里什么都不做,身上的像素块也会自动消逝。 更别说她的身上已经标记了【饥饿】标签。 这是常见的游戏设定,【饥饿】【疾病】【中毒】……这类负面标签会让像素块消失的速度成倍加快。 荧惑的后背本就已经有了一片空缺——就在刚刚被人群围在城墙边哭泣时,因为像素无法凭空产生,她背面身体的像素块被一比一的转换成了透明的泪水像素块。泪撒城墙边。 而现在,因为【饥饿】标签,她背后的像素数量更是在飞速减少。 刚刚下落到地缝底部时,荧惑就已经探查过地缝的情况。 三维世界时,她在地缝里积攒的所有食物、药品、珍贵材料,以及她钟爱的祖母的牛皮本还有她自己的牛皮本都已经全部消失。 它们并没有和地缝一样跟随着她,安然无恙地来到二维像素世界。 话又说回来,就算是那些食物跟着她一起来到了二维世界,荧惑要怎么吃它们? 像素国的像素人难道可以啃三维世界的食物吗? 像素人究竟是怎样吃东西的呢?又是以什么为食呢? 还没有想出答案,脑袋一阵发蒙,荧惑几乎站不稳,扶着地缝的内壁休息半天,才略微缓和。 食物。 荧惑揉着太阳穴想。 当务之急是找到食物,如果不能尽快找到食物,去掉【饥饿】标签,按照像素块这样的消逝速度,荧惑估计很快也要进入死亡动画,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可是想要找到像素人的食物,获取像素人应当如何进食的知识,她就还得出门。 荧惑抬头,双眼望向高不可攀的地缝口。 曾经随便便可以探出头的地缝,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天梯。 荧惑抗拒出门,她衷爱她的地缝,一分一秒都不想探出头来。 可现在只有找到食物,她才能活下来。 荧惑深吸一口气,只能先硬着头皮攀爬了。 她忍耐着疲惫、眩晕和虚弱向上攀爬,几次摔倒,又重新爬起来。因为剧烈运动,饥饿的debuff程度增加了,她的像素块流逝的更快,背面的像素块已经近乎消失。 幸好地缝被她缝制的柔和,便于攀爬,不用害怕摔倒。她总算是拼尽全力攀爬到了地缝口。 荧惑悄悄摸摸,小心地想要打开地缝口,刚开一个缝隙,还没有探出头来,就被缝隙上方围绕着一群五颜六色的像素眼睛吓得跳了一下,尖叫一声,双手迅速合住了地缝。 右手捂住嘴巴,捂住不小心溢出的惊呼声,如果荧惑拥有像素心脏,那心脏必定砰砰直跳。 那些盯着她的眼睛还在,那些像素眼睛正在地缝口低头打量研究。还是那些像素人,他们还堵在外面,要她将救世主还回来。 这可怎么办,荧惑着急地在缝隙口转圈,她身体背面的像素块已经完全消失,她的侧面像素块已经开始消融。 如果不尽快采取行动,相信她的侧面也会千疮百孔。 到时候她再想要向左向右行走,估计也不 14. 恶龙 [] 那只是三个苹果而已。 只是很少的食物,它们暂时将荧惑从死线拉回来,但却不够她长期生存,荧惑终究还是要出门觅食的。 她不敢见人,城墙上的告示栏贴满了悬赏令,悬赏令上画着她的容貌——淡蓝的发、白皙的脸、蔚蓝的眼睛、脸颊边两团粉红的红晕。 特征太过鲜明,她的面容被像素国所有的像素小人知悉。 荧惑只能走夜路,趁着浅蓝的月光,将地缝隐秘地移动,悄悄摸摸地在世界上的犄角旮旯里扣一些像素块,拼成食物,勉强维持她的存活。 荧惑一直试图摆脱虚弱的状态。 可是无论她怎样做,怎样努力,她仍旧还是lv1的像素人,她的经验条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虚弱与饥饿如影随形,逼迫她离开地缝,出门搜寻像素块。 她总是夜晚赶路,总是在水面看见天空倒映的蓝月,总是躲藏在月桂树下,借着树木洒下的阴影隐藏身形。 她不能在外面呆太久,像素人们总是在搜寻她,他们的搜查能力很强,她只要在地缝外稍微多待久一点点时间,就会那群像素人发现。 发现她后,像素人会呼朋唤友追捕她,她只能在逃跑中慌乱地跳入地缝。 这绝对是最坏的情况,像素小人会聚集起来,在荧惑跳入地缝的地方值守,等待她再次出现。 为了隐藏自身,荧惑只能缩在地缝,她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出门觅食,只能忍耐着饥饿与死亡的焦虑,细数剩余的像素块,紧凑地拼接食物、安排食物,期盼能多撑一天。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荧惑最终还是熬下来了,她越来越小心,躲藏的手法越来越精湛。 她小心控制着地缝的移动,为了躲避这群执着的像素人,荧惑只能将地缝朝着远离城市、荒无人烟的远方挪动。 只是无论移动到再远、再偏僻的地方,她总是会被发现。 这群像素人对寻找她简直充满热情,更别提作为像素国的老居民,他们对像素世界的地形、地貌洞悉入微。这群像素小人简直无孔不入,他们集中起来只为做这一件事——寻找她。 荧惑也曾尝试沟通。 她曾无数次站在远处,在尽力保持安全距离的居民情况下一遍一遍地向他们诉说,诉说她的无能为力,诉说她不是救世主,诉说她也没办法无法找回救世主,诉说他们寻找她根本毫无用处。 可那些诉说确实起了作用,可惜只起了一小点。只有一小部分像素人听完后默默离开追捕她的队伍。 而其他的像素人好似找了魔,他们完全听不进、也不相信她所说的任何话,他们什么都不干,只是不停地逼问她、恳求她、用尽任何办法让她提供关于救世主的线索。 “再多说一点吧!再说一条也好啊。” 那执着的眼神,那恳求话语伴随着嘈杂的哭喊声,总是潜入荧惑的噩梦。 终于有一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日,为了躲避追捕,荧惑紧急把地缝藏在像素蜗牛的纹路,跟着蜗牛连着赶了三夜的路。 三夜后,由于食物紧缺,荧惑终于又一次不得不于夜晚冒个险,悄悄地探出头来。 硬着头皮探出头,本以为又要听见那远处紧跟着她、搜寻她行踪的像素小人那窸窸窣窣谈话声、那痛苦的恳求与咒骂声。 可是这天,周围简直出乎意料的安静。 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站在地缝外面五分钟,都没有被像素人发现,也没有被人追捕。 荧惑都有些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这实在是太不习惯,太好了,好到让人难以确信。 在确认确实没有人追着她后,荧惑长长松了一口气。 自从进入像素国,心总是紧绷,荧惑总是绷住神经,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任何风吹草动。 也许是周围太过安静,也许是风景太过秀美,荧惑久违地放松了心弦,久违地坦然观察周围的环境。而不是紧紧张张地搜寻像素块,又紧紧张张地缩回地缝。 清风微微吹拂,勾起她的头发,卷动天边的云。 这里好像是高山的巅峰,这里又静又美,这里无限靠近天空,紫色的云朵在空中翻涌,好像举手便能抓在手中抚弄。 淡蓝色的弯月轻轻浅浅地洒下光影,一闪一闪的星星藏在神秘的夜,荧惑站在悬崖边上,被美景迷惑双眼,她伸出手想要往天上握去——天空却忽然如同屏幕,黑色的像素巨物如同幻灯片,自下向上移动,覆盖整个天幕,它缓缓张开嘴,露出猩红甜腻的大口,嘴中镶嵌着尖锐的獠牙,它尽力克制鼻息,但还是呼出腥臭炎热的气息。 这里是苍山之巅、天海交际之处。 她的手差点触碰巨物的獠牙,荧惑忽然明白了—— 怪不得这里没有像素人,原来这里是恶龙的巢穴。 …… 而她自己送上门来,将自己送到了恶龙的嘴边。 !!! 顾不上找食物了,神经瞬间紧绷,她不该放松的、不该懈怠的,外面总是危险的,哪有可以宁静欣赏美景这样的好事? 荧惑立马转身逃跑,炽热的鼻息烫着她的后背,好像下一秒就能将她吞入口中,她颤抖着双手从口袋中掏地缝想要躲藏,却因为太过紧张不小心将地缝掉在地上。 地缝摔到前方的地面,自动镶嵌在地面上,一条薄薄的像素张开口,那是地缝的入口。 幸好幸好,就差两步路了,荧惑只要跳入地缝就好,她正要向前一跃,却被地上的蜗牛壳绊倒,重重地跌落地面,因为受伤,背后瞬间蒸发三十多个像素块。 她顾不上疼痛挣扎着要爬起来,恶龙却已经贴近她,用一只巨大眼白的眼珠盯着她看,眼珠中镶嵌着几条红色的蛛纹状血丝,那血丝比荧惑的身体还要粗壮。 恶龙打量的认真,歪着头好似在思索怎么处置进入他领地的像素人。 还是吃了吧。 “嘎吱——” 它张大口,因为身体巨大,即使是张嘴这样的动作都会发出剧烈的声响,牵动地面震动。 湿热的舌头散发浓厚的湿气,如同红色的地毯铺在嘴巴的门,热烈迎接即将划入食道,前往恶龙胃酸做客的客人。 白色的獠牙闪着光亮,如同利刃反射的闪光,那獠牙的尖端处几乎就要触碰荧惑的脸。 荧惑完全无法移动,四肢好似 15. 白色的苹果 [] 恶龙尝了苦头,受了疼痛,嘤嘤地喊着痛,如同回收的幻灯片,自上而下缩回悬崖。 海面拍打着岸边,地面还残留着恶龙引起余震,这震动使紫云流散,蓝月飘摇。 树影摇曳,淡黄的树叶沙沙地落下,落在金发像素小人那银色的盔甲。 很轻的叹息:“又一次,第三百次。” “还是失败了。” 那人双手执剑,借着重剑插入地面的支撑力,支撑着自己勉强站立。 他微微侧头,月光洒在他的眼眸:“总归还有一些战利品。” 荧惑顺着他偏过头的方向看去,地上零星洒落着白色的像素块,那是用宝剑在恶龙獠牙上硬生生砍下的像素块。 话音刚落,几颗红色像素块从那金发像素人的额头坠落。 是鲜血,是因【重伤】负面标签而流下的血。 他不是神明。 荧惑清醒地想,神明从不会将自己弄得这么狼狈,神明从不受伤。 好似并不在意,又或者是已经习惯,那人轻轻抹掉额头的红色像素块,拄着宝剑扭过头看她。 额头的血液还没有完全抹干净,脸上还沾染着红色的像素块,身体还因疼痛微微蜷缩,只是依靠着宝剑的支撑勉强站立,明明如此狼狈,他却朝着荧惑露出了一个清浅的微笑,那微笑如太阳一般温暖,却丝毫不似骄阳刺眼灼热。 他对荧惑说:“好心的小姐,你能帮我捡起地上的白色像素块,用它帮我弄一些吃的吗?我实在是太【饥饿】了。” 【重伤】【饥饿】——一旦受伤,这些负面buff就会叠加着涌上来,抢着落井下石,夺走像素人身上的像素块。 “啊,好的。”冷不丁和他对视,荧惑连忙移开视线,她一手拽着地缝,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像素块。 宝剑对于恶龙确实造成了伤害,但伤害的程度有限,事实上,只是牙齿上的小缺口,只是掉落了7个白色像素块。 金发小人可以击碎恶龙的牙齿,对方等级一定很高,饱食度条一定也很长。 七个像素块恐怕不够拼出足够他摆脱【饥饿】debuff的食物。 想着,荧惑就地取材,将对方滴落的鲜血红像素也捡起来。 一个像素小人能滴落多少血液? 数数手上零零散散的红色像素块,荧惑还是担心不够。 可这天海交界之处实在没有别的可拆之物了,唯有落下的泛黄叶片。 于是荧惑只能和逃亡路上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拆开泛黄发叶片,再凑一些黄色的像素块。 三种不同颜色的像素块,按理说可以拼成很多美食。 可荧惑只会拼苹果,长期的逃亡让她宛若惊弓之鸟,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活下去?”这一念头之上,没有精力与时间去创造新的拼图。 所以那明明是三个不同颜色的像素块,荧惑却全都拼成了苹果的模样。 她一边拼,一边有些神游天外地想——这个像素人真的和神明完全不同。 神明是金发金眸,满身傲然,容貌气质无时无刻不在冒犯人心,举手投足无一不显示他的尊贵与力量。 而这个像素人——清隽爽朗的气质,线条流畅的脸颊,紫色的眼睛犹如神秘水晶球,好像能将人溺在里面。鲜血落在嘴角,却未消减半点他的容色,反而为他添加了半分坚毅与血性。 他确实不是神。 可倘若不是神?不是救世主? 又有谁会在这里屠龙呢? 那可是恶龙呀。 它是像素国最大的灾难,甚至可以说,它便是灾难本身,它的存在便是原罪。 它无法被战胜,除非挑战它的那人是神明,是像素国的救世主。 它强大无比,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一举一动皆可以引发灾难。 面对这样无法战胜的存在—— 他难道不害怕吗? 荧惑拿着拼好的食物,向那人靠近一步,她的手绞着地缝的一角。地缝一端被她攥在手中,而另一端自然垂落地面。 她将食物投掷到那人怀中,自己却在阴影处站立,并没有上前。 那人接过投掷到身上的食物,并没有立刻吃下,反而捧着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这是用三种颜色各七个像素拼接而成的苹果模样的食物。 红色真真切切是苹果,上面已经被文字标注了——【苹果】 可白色和黄色的又是什么呢? “这个白色的东西是?” 金发人偏头,他捧着白色的苹果状物体,那物品上还被文字标注着【???】 “那是削了皮的苹果。” 荧惑话音刚落,好像获得了恰当的解释,在世界上找到了自己恰当的位置。 那白色苹果满足地由【???】变成了【削了皮的苹果】。 “诶?这样吗?好神奇。”那像素人很认真地捧着白苹果端详,看了好久才意犹未尽地抱在怀中。 白的是削了皮的苹果,这解释真新奇,那黄色的苹果又该任何解释? 哪里有黄色的苹果呢? 金发像素人又抱起那枚黄色的苹果,侧过头,用那双紫色的眼眸注视荧惑:“再告诉我,这个黄色的苹果又是什么?” 骤然与之对视,荧惑迅速移开眼睛,低下头说:“是放久了后氧化的苹果。” 【???】→【氧化的苹果】 “有意思。”金发像素人并不吝啬夸奖,他又捧起黄色的苹果端详了好久。 他一会儿捧起【削了皮的苹果】一会儿捧起【氧化的苹果】,爱不释手地看,那用他血液拼成的普通红色【苹果】反而孤零零地晾在一边。 额头的红色像素块还在不停的掉落,他却一点儿不着急,弄得荧惑都有些看不下去,害怕他一不留神就进入死亡动画:“你还是快吃点东西止血吧。” “对哦,”金发像素人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流血,他弯起眼睛,轻笑着说“抱歉,”然后从背包掏出了两枚金线勾勒的玻璃瓶,里面淌着红色的药剂。 是【圣·生命药剂】,价值连城的珍贵药剂。 他拿起一支一饮而尽,额头的血液瞬间停止流淌,身体的力量也在恢复,背后新的像素块又一次重新长出。 他将另一只递给荧惑:“好心的小姐,你也受伤了,请收下这只药剂吧。” 荧惑连连后退摆手:“这太珍贵了。” “这是两只苹果的谢礼。”他怀抱着白色的苹果和黄色的苹果,很喜爱的模样。 “那只是苹果罢了,你救了我,我没有什么能感谢你的。”荧惑绞着地缝,淡蓝的头发顺着面颊下落,“苹果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我很喜欢这两枚苹果,”金发像素人随意两口吃掉了那枚红色普通的苹果,却将另两个苹果抱在怀中,他眉眼弯弯,“我都舍不得吃了,只想要收藏起来呢!” 对方这样说,荧惑不知道作何反应,只是摩挲着地缝,最终还是说:“你还是吃掉补充饱食度吧。” “那只是苹果,苹果是没法收藏的——削了皮的苹果迟早会变成氧化的苹果,氧化的苹果也迟早会变成腐烂的苹果。” 荧惑就吃过这样的亏。 那些在地缝求生的日子,她一开始并不知道像素食物的特性。 lv1的像素人极其容易【饥饿】,为了更方便的补充饱食度,荧惑将好不容易搜集来的像素块全部拼成了苹果。 那段时间,地缝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苹果。 为了让它们成为真正可食用的苹果,荧惑绞尽脑汁,给这些【???】苹果找了好多的合适文字解释。 绿色的是【青苹果】、蓝色的是【不小心掉到蓝莓汁里染色的苹果】、紫色的是【涂满葡萄汁的苹果】…… 荧惑因此吃到了很多混合口味的苹果。她曾短暂的安心, 16. 深蓝色的像素块 [] 流浪者。 不受欢迎之人,被抛弃之人,没有家之人。 无论是优越的面庞,还是周身的气质、强大的能力,又或是随手拿出的珍贵药剂,荧惑怎样都猜不到对方是流浪者。 荧惑本猜测对方是游侠,或者是冒险家,又或者是骑士,才会出没于无人的角落,冒险与恶龙做斗争,又如此好心,顺手救了她这个差点进入恶龙胃酸做客的人。 可是流浪者,意料之外的答案。 和她还真像。 荧惑捡了几片黄叶,顺着地缝内壁的弧度,滑入地缝底部。 她吃了两颗【氧化的苹果】。 人物面板上的【饥饿】debuff消失,【轻伤】debuff也在逐渐变浅,相信只要不挨饿,不再次受伤,很快就会慢慢好转。 那枚白色的苹果又该怎么办呢? 荧惑倚在地缝底部,看着面前的白色苹果。 她不愿意吃掉这颗【削了皮的苹果】,虽然【削了皮的苹果】比【苹果】好吃,也一定更比【氧化的苹果】好吃,可荧惑知道了它们的故事。 对她来说,从此这些白色像素块就不一样了。 这是很珍贵的白色像素。 它们拥有执拗地坚守,不应该只组成一个苹果,也不该只是作为食物被吃掉。 那实在太可惜。 这些白色像素值得成为更好的东西。 可用它们做什么好呢? 荧惑一时想不出结论,她抱着这一颗苹果来到她收藏像素的角落。 这里存放的是即使再【饥饿】,她也无论如何不想做成食物的像素—— 有一个闪烁着盈盈暖光的像素块,那是从萤火虫屁股上取下来的像素。 那日荧惑逃入漆黑的像素洞穴。 在洞穴之中迷路,陷入绝望之时。 一只萤火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散发着微弱的光亮,指引她逃脱了洞穴。 那萤火虫刚幽幽地扭着闪着光的屁股,带着荧惑逃离洞穴,还没出洞口,就头一歪,进入了像素国千篇一律的死亡动画。 一只萤火虫吐出了一口五个像素的血。 【萤火虫正在迎接它的死亡。】 【3】 【2】 【1】 【……】 【好可惜,它再也亮不起来了。】 在它彻底熄灭之前,荧惑取走了它身上的一枚像素块。 还有一枚水中的月亮像素,一枚苔藓中的蘑菇像素,一枚乌龟的纹路像素,一枚青葱的薄荷像素……不知道戳中了荧惑的那个点,荧惑很喜欢它们,并将它们带回地缝,收藏到这里。 在这堆像素块中,有一枚是荧惑最喜欢的。 那是一枚深蓝色的像素块。 像素的海洋起伏着像素的波浪,像素的气泡盈着不同的蓝光。 荧惑曾经很喜欢海,但她已经很久没有靠近过大海了。 可那一天,荧惑被一群像素小人追到了海边,退无可退。 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狼狈地跳入海中,她下沉,卷起无数像素气泡,打碎了像素海洋的宁静。 荧惑在这二维平面海洋中下沉,祈祷着像素海洋足够大,希望它能够遮挡身形,希望像素人不会追到海中。 在大海的深处,荧惑偶然发现了一群美丽的蝴蝶。那是一群浅蓝色的蝴蝶群,蝴蝶周身纯色,和她的头发拥有相同的浅蓝。 看到熟悉的颜色,荧惑亲切而熟悉。她在蝴蝶群中游走,淡蓝色的头发在水中与蝴蝶缠绕玩耍,一时间你分不清我,我分不清你。 正在她观赏蝴蝶尽兴时,却忽然发现了一只格格不入的蝴蝶。 和其他的蝴蝶不同,它不是纯色的蝴蝶,它的一只翅膀上多了一个小斑点——那是一枚深蓝色的像素块。 浅蓝的蝴蝶群聚集在一起,随着水波舒展漂亮的翅膀,好似在水中的舞蹈。 唯有那只蝴蝶除外,它只能静静地躲在旁边看。因为那颗深蓝,它也和其他蝴蝶格格不入了。 荧惑一下子着迷了,那只蝴蝶一下子成了荧惑最喜欢的蝴蝶。 格格不入是很孤单难受的。 荧惑摸着自己的头发,她决定帮它。 她轻轻用双手拢住了那只蝴蝶。 她取下一枚浅蓝头发像素块,向那只蝴蝶交换了那枚深蓝色的像素块。 荧惑将这枚像素块珍藏,这枚深蓝色的像素块成为了荧惑最喜欢的像素块。 细数着她喜爱的像素,荧惑忽然想起了参宿,那个紫眸的流浪者。 荧惑想,要是她也能拥有参宿的能力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知道这些她所喜爱的像素的故事了。 知道它们来自何方,知道它们路上都见过谁,知道它们是谁,知道它们想要成为什么。 这样,她就不会苦恼要把这群像素拼成什么了。 好想知道。 荧惑抿住唇。 只可惜她恐怕不会再见到对方。作为永远保持lv1的不能升级的像素人,她也没有途径获得那样的能力。 也不再会有机会知道这群像素的故事了。 荧惑垂下手,最终将这枚白苹果和那堆她所喜爱的像素放到了一起。 …… 逃亡的日子再难熬,也渐渐熬过去了。 荧惑小心地在城市的边缘生存,外面便是恶龙,城市之内则是追捕她的像素人。 她就在两者中间找寻平衡,在世界的边边角角搜寻像素块,攒到地缝里面,渐渐也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救世主还是没有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希望一次又一次的磨灭,一开始的祈求与希冀,后来的疯狂与咒怨,像素小人对救世主逐渐失望。 又过了很久,清醒与接受终于代替了疯狂与咒怨,在像素人的心中找寻位置扎了根。 这群像素人终于摆脱了幻想,转而面对难过的现实,他们终于确信,救世主不会再来了。 他们终于对救世主绝望了。 恶龙偶尔会从悬崖边探出头来,庞大的身躯引发震动,粗壮地鼻息卷起风暴。 在那漫长的灾难开端,像素小人如同严冬中僵直的蛇,无措僵硬地承受灾难,被混乱搅动,同时也因为恐惧而乱了手脚,成为搅动混乱的一员。 像素国每天都在播报死亡的动画,每天都有小人进入死亡的倒计时。 一切以往的生活方式都被改变,一切以往的思维习惯都被改变。 整个像素国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动荡与浩劫。 幸亏像素小人并不是什么珍贵的生命,他们只是生命力很强的弱小物种,他们没有流畅连贯的身体,他们只是平面方块的拼接之物。这样弱小的物种,只要比正面多五个像素块就能够顽强的存活。 打碎又融合,打碎又融合。 经过阵痛,像素国重新适应拼接,成为了随时预备灾难,随时抵御灾难的国家,与恶龙造成的灾难达成了某种平衡。 在这种平衡中,像素国慢慢的恢复往日的生机与活力。 寄希于救世主的人越少,对救世主绝望的人越多,像素国就越复苏。 直到他们彻底对救世主绝望,不再为救世主的到来做任何准备,不再为救世主的到来牺牲任何事,将所有的土地、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像素国自身 17. “我并不无辜。” [] 呼唤她姓名的像素人捧着一堆白色的像素块,他的笑容如同春日的荷萍清淡明丽。 只是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般衣着整洁,银色的盔甲多了划痕,美丽的宝剑也因过度使用而增添岁月的痕迹。 唯独金发还是那样漂亮地闪烁着太阳的光泽。 参宿,她记得他好像是叫做参宿吧。 遥远的记忆携带着他的姓名划过陌生之海,重新载入她的脑海。 没想到还能再一次看见那双紫色的眼睛。 没想到还能听见熟悉的声音。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能够叫出她的姓名。 尤其是,她从没有告诉过他她的姓名。 本能的嗅到威胁,荧惑丢下刚捡起的苹果就跳入地缝。 毛茸茸的地缝在她跳入的瞬间就包裹住她,她在缝口处徘徊,小心倾听外面的动静。 一片阴影在缝隙外半遮阳光,“抱歉吓到你了,这不是我的本意。”声音极轻极近,从缝隙外面传来。 阴影在缝口摇晃两下,好像找到了舒适的位置,阴影不动了。 荧惑知道参宿坐在了她的地缝旁,就在那里守着她冒出头来。 他要干什么呢? 为什么呼唤她的姓名? 为什么不离开? 守在缝口,等着她干什么呢? 就算参宿一直在缝口等她冒头,荧惑也不害怕,她不害怕躲藏的,她早在像素国训练出了丰富的躲藏经验。 更何况她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的准备,地缝里已经塞了很多不同颜色的像素,足够荧惑几年不出门。 原本是这样的…… 可是她听到那人说:“荧惑,你不要你刚摘下来的苹果了吗?” 苹果。刚摘下来的苹果,新鲜的苹果。 7个红彤彤的像素块组成的苹果。 什么东西勾动了她的心脏,挠的她的心痒痒的,荧惑搓着手,顿时坐立不安。 那颗苹果就近在咫尺的被丢在缝口,只要伸手就能够到。那是她好不容易才摘下来的苹果。 如果她不尽快将那颗苹果收回来,或放到冰箱里储存,或拆成红色的像素块。 那颗苹果,估计很快就要腐烂了。 腐烂,用不了了。 又少了七个可以被藏在地缝里的像素块。 一想到这里,荧惑的呼吸就急促,心脏就砰砰地好像要从胸膛跳出来。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明明她已经拥有那么多像素块,为什么还是惦记着那一小颗刚摘下来的苹果。 可她无法控制自己。 她坐不住,手脚都在发烫,好像只有将那颗苹果囤积在地缝,她才能安心。 荧惑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为什么会找上她。 但数年前在苍山之巅,对方曾从恶龙的獠牙中间救过她,应该不会是坏人吧。 倘若她探出头伸出手,只要轻轻的一小下,那颗苹果…… 好久没有与人打交道,好久没有晒过太阳。荧惑难以信任心中探测危险的雷达,它已经不再灵敏,总是“危险危险”的警报着。 所以它偶尔换了声音,报一次安全,荧惑也不敢相信。 她不敢相信她的判断,她想要躲藏起来,她本想着只要躲在地缝不出声,对方很快就会失去兴趣离开。 可是,心脏几乎要揪起来了,隐形的火好像灼烧着她的后背。 她的苹果,荧惑必须要她的苹果。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可语气尾部上扬的语调还是不经意暴露她一点焦急:“可以把苹果递给我吗?” “谢谢。”生怕对方拒绝,荧惑还道了声谢。 道的这声谢将参宿弄笑了,清浅地笑声带动地缝震动,参宿又稍微靠近一点:“我没有想要伤害你,荧惑。” 参宿还要说什么,却被荧惑打断。 “那……”好像蜗牛伸出触角试探,荧惑小心地说:“你能先将苹果递给我吗?” 害怕对方不知道怎么做,荧惑还特意奉送了指南:“就从那条缝隙塞进来就好。” 荧惑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应。 “这道缝隙吗?好的,”荧惑听见他说,“可是荧惑,我不能就这样给你,我帮了你的忙,你也得交换给我一些能让我安心的东西。” “东西?我已经没有什么可给你的了。”荧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她除去地缝确实一无所有。 “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只是作为交换,你可以在缝隙口多留一会儿吗?听我说说话,好吗?” 这不是什么苛刻的条件,荧惑在心里默默判断了一下,只是让她在缝口多呆一会,还是呆在地缝的里面,在这里她是安全的。 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她说:“好,我答应你。” 就像没有厚度的苹果形状硬币投入存钱罐,在荧惑答应的那刻,那张二维苹果像素层从缝隙口向内行进。 荧惑从来都是往地缝里投掷像素块的人,这是荧惑第一次从内部看像素被投掷进地缝。 那枚苹果,它先遮蔽了阳光,接着从上而下,垂直的如同一把刀在案板落下,可一旦从缝隙口进入地缝,失去缝隙口的制约,它立马懒散地如同一片树叶一样了。 柔软卷曲地飘下来,荧惑伸手去接,那颗新鲜的苹果,终于安然无恙地落入她的怀抱。 抱着红彤彤的苹果,揪着的心一下子就放下来了。 像素块,她要更多的像素块。 像素块是安全。 像素块是摆脱焦虑的最好的安慰剂。 既然对方践行了诺言,荧惑也要实现自己的承诺。 她呆在缝隙口,拨弄着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苹果,地缝只留了一丝开口,足够苹果和一丝薄薄的光落下,荧惑和参宿只隔了薄薄地一层,这里很近,好像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空气安静了几秒。 对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很诚恳认真:“我只是很抱歉。” 这话说的好奇怪。 当年在苍山之巅,天海交际之处,对方从恶龙的獠牙之间拉了荧惑一把,使她摆脱差点跌入恶龙胃酸的命运。 对方送了她白苹果,还告诉了她组成苹果的像素块的故事。 就连刚刚,那颗红苹果,对方也妥善的物归原主。 一切都做的绅士而妥帖。 荧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参宿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 可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种预感从荧惑心中浮现,摆弄红苹果的手骤然停止,荧惑不自觉地靠近,她声音很轻:“抱歉什么呢?” “他们不该这么遗忘你的,至少该有一个人记住你的名字,荧惑。”他说,“你也是受害者。” 沉默,很漫长的沉默。 空气中只有呼吸声,两个人挨的很近,却谁都没有说话。 没有什么可抱歉的。 也没有什么理由向她道歉。 荧惑知道的,荧惑一直知道的。 像素小人等待的是救世主,只有救世主才可以诛灭恶龙,重 18. 盛大的方块雪 [] 即使是用被亏欠而索取补偿的方式留下了参宿,荧惑也依旧不爱出门,也很少从地缝探出头来。 事实上,虽然她说出了过分的话语,虽然她说“你亏欠我良多,”虽然她用这种方式留下了参宿,她也没有对参宿提出任何实质性的要求。 他们甚至很少见面。 即使参宿已经在荧惑的地缝旁安营扎寨,燃起篝火,搭起帐篷。即使荧惑只要将头从地缝里面探出来就能对上对方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 他们也不常见面。 荧惑总是呆在地缝里面,一呆就是一整天,也不说话。除非参宿不断的呼唤她,才会蔫蔫地应一声。 等到太阳西沉,像素月亮于天边露脸,荧惑才会小心翼翼从地缝中爬出来,在周边急匆匆收集一些像素块。 等她抱着沉甸甸地像素块,终于心满意足,重新露出恬静的笑脸时,他们才匆匆见一面。 “我可以为你收集像素块的。”参宿总是这样说,这对参宿并不是什么难事,“你想要什么?无论要多少,我都会为你寻回来。” 荧惑总是拒绝。 荧惑不擅长应对这种话,每每听到对方这么说,她总是不知所措。 “那我做好吃的食物给你吃,好吗?”参宿不死心,继续提议,“我厨艺一绝,你想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 “不,不用。”依旧被拒绝。 “那一起出去逛逛?”参宿又拿出像素国的名胜古迹吸引荧惑,“我们去太阳海吧,那里暖融融的,像素块又漂亮又罕见,有的像素块会发出晶晶莹莹的光。收藏起来好看极了。” 这话好像吸引了荧惑的兴趣,她没有立即拒绝。 静了几秒,好像在权衡思考。 参宿本以为有希望,可是到最后—— “谢谢你的好意,”仍然是拒绝,荧惑一字一句认真道,“还是不用麻烦了,我只要在附近寻找像素块就足够了。” …… 荧惑实在是足够宽仁的债主,从不向亏欠她的人要求什么,索取什么。 而参宿,这个亏欠的、需要提供弥补的像素人反而先忍不住了,他的声音恳切,近乎恳求,他说:“出来跟我说说话吧,荧惑。” 荧惑刚在地缝里拼好食物,新鲜的橘子汽水很清爽,面包也柔软可口。 这些食物很美味,是荧惑预备待会儿吃的,听到参宿说这话时,她正将食物放冰箱。 关闭冰箱门的手停顿一下,“说些什么呢?” “说说你的来历,说说这个地缝,说说像素国,说说开心的事、苦闷的事,说些什么都好——”参宿说,“我都愿意听,只是别闷在地缝里不出声,那实在太孤单了。” “……”荧惑靠近缝口,慢慢在缝口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背靠着地缝内壁坐下,她怀抱双腿,裸/露的皮肤与柔软的地缝相触碰,好像让她沾染上暖意,“我有地缝,并不觉得孤单。” “那总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参宿也在缝隙口旁席地而坐,他们离得很近,好像能听见荧惑的呼吸声,他的声音很轻,“我很不安,荧惑。” “你什么都不让我做,好像并不需要我,我感到空落落的。” 还是那么安静,周围静的好像能够听见知了的叫声,荧惑没有回应,但参宿知道她在听。 “荧惑,我想要做点什么,想要你任意的要求我、使用我,你什么都不提,什么都不要,我很失落,难受的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荧惑终于听不下去:“怎么可能?你在说笑话吗?” 荧惑实在无法想象对方会哭,对方可是举着宝剑穿着盔甲迎击恶龙的人。 恶龙是不可战胜之物,可他却撬下来恶龙的牙齿。 这样勇敢的人,说他会为这样的事情哭泣,不是太滑稽了吗? 荧惑本能的不相信,但心中残余的善解人意还是会让她心软担心。 万一呢?万一对方真的被她弄哭了…… 荧惑搓着手,有点不安。 她甚至掀开一点缝隙,透过光悄咪咪查看,看看那双紫色的瞳孔是否真的渗出泪水。 “提一个要求吧荧惑,一个就好。”荧惑看见橘黄的火光倒映在参宿脸上。 察觉到什么,参宿回头,荧惑立马缩回去将地缝合上。 “我已经知道怎么往地缝里塞东西了。学会塞苹果,也会塞些别的什么。”参宿语气很轻,他温柔近乎威胁,“要我做点什么吧,不然透明晶莹的泪水像素就真的要塞到你的地缝里了。” “泪水像素块湿漉漉地,你喜欢这样的像素块吗?喜欢把地缝弄得湿漉漉的吗?” 荧惑很想说她喜欢任何形式的像素块,只要是像素块,她就想把它囤在地缝里。 但她把这话咽下去了,她怕这话说出来,对方真的哭了。 那……提一个要求?荧惑踌躇又犹疑。 荧惑不擅长索取,在她的人生中,她也从未索取过什么。 她不要对方的金钱,也不需要对方提供食物,不需要对方提供像素块,这些她自己都能做到,不需要依靠别人。 还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呢。 如果真的必须要提一个要求…… 那她…… 荧惑绞尽脑汁,她只有一件想要参宿做的事,不是什么难事,可荧惑却还担心自己的要求太冒昧,太过分,语气中总是不确定:“你能……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你能给我念像素块的故事吗?” 荧惑有很多喜欢的像素块,还有很多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用来拼什么的像素块。 就如同当年躲在最智慧的人的眼缝之中看故事那样。荧惑想看故事了,她想听她所喜爱的像素块的故事。 想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到那里去? “当然可以!我很高兴。”参宿笑了,听着他的笑声,荧惑似乎能想象到他那双含笑的眸子。 晶晶莹莹的神秘紫,好像能把人吸进去。 对方的答应了,荧惑很开心,她现在就想听故事,迫不及待地去翻她最喜爱的像素块。 可她还没往她储藏最喜爱的像素块的地方走两步,就听见参宿已经在读了。 “现在我就可以给你读一个,荧惑。”参宿靠的更近,附下身好像在看什么,“嗯……就读这枚缝隙口的像素吧。” 他读到—— 【这枚黑乎乎的像素是荧惑最衷爱的地缝缝隙开口处的一枚像素,它的构成运用了多种珍贵的材料。 当地缝跟随荧惑来到像素国时,祖母的牛皮本也挤压破碎融合进入了地缝 19. 一个深蓝色的我 [] 参宿的奶油苹果派和祖母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像素国也没有什么神秘花园的苹果。 没有那样绝佳的风味。 明明是不一样的苹果派,可是荧惑的心却莫名的宁静下来了。 篝火明明暗暗的将橘黄映在她的脸颊,好像把她的头发也染橘了。 橘黄之中,参宿在看她,她好像在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看见橘色的倒影。 “味道还好吗?”参宿问,“我也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荧惑的双腿还藏在柔软的地缝,上半身却已经露出来,只是捧着装着苹果派的碟子,安静地吃。 “很好吃,”淡蓝的头发掩盖着她的身形,她也藏在阴影里,害怕对方不相信,又重复确认,“真的很好吃。味道很清爽,好像藏着森林的气息。” “那就好。”参宿笑了,他诱惑道,“如果你每天都从地缝里面出探出头,那我每天都做给你吃,我可是属性栏里有【甜点大师】的像素小人。” “这样的属性可不是人人都有,”参宿罕见的得意,“这是很珍贵的属性,需要长久的练习,才能到达大师的级别。” 参宿描绘的绘声绘色,金色的发丝随着他的讲述而起伏波动。 仿佛【甜点大师】这一属性他最得意的属性,仿佛能做出好吃的甜点是世界上最得意之事。 可是荧惑知道他有更好的属性,那是比奶油苹果派更好的东西。 那个属性可以让她看见像素块的故事,可以让她知道像素块的来历,能够让她在像素国跨越二维与三维的界限、跨越生与死的边界再次与祖母相遇。 荧惑有些在意,她放下盘子,问道:“那个属性呢?那个可以看见像素块故事的属性?它是什么呢?” 现在正值夜晚,晚风轻轻的吹。 天色更暗了些,紫色的云朵覆盖蓝色的月,月光朦朦胧胧,一切都很安静,只有松鼠在枝头拨弄树叶的声音。 一切都好像变深变暗了。 “那是一个秘密,”紫色的眸子如墨般深,好像在蛊惑人陷进去,“秘密是很珍贵的东西,可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参宿突然凑近,声音放的很轻,像幽远的海波一层一层缓缓推进:“倘若你想知道我的秘密……” “你得让我安心,得与我产生联系,就像像素国的外乡人遇见了可攻略NPC,让他的头上长满了红心,只有那样,我才能告诉你。” “那……” 听起来是很复杂的工程,荧惑本能的为它标上“做不到”的标签。 她有些丧气,蔚蓝的眼眸也垂了下来。 不过还好…… 她只是lv1的无法升级的小人,她的等级被游戏限制,恐怕也不会获得什么属性,即使知道了那属性的名称,她也没有办法获得那属性。 所以,没有什么可失落的。 对吧。 她垂下头,将视线移开:“没关系,只要你为我讲述像素块的故事就足够了。” 她移开眼,参宿却靠的更近,一定要把紫色的眸子送入她的眼睛,他的声音患缓慢悠长,“我要的不多,甚至还可以再少一点。” 他眨眨眼,静静地笑。 “只要你每天跟我说话,只要你吃我做的甜品,只要篝火燃起时,你能和我坐在一起,听我讲述像素块的故事。等到缝隙口所有的像素块都被讲完,我就告诉你我的秘密。” …… 荧惑想,果然没有天下掉馅饼的好事。 也没有白吃的奶油苹果派。 她原本可以在一天之内就听完所有像素块的故事。可吃了那盘苹果派后,参宿说什么每天都只讲一个故事了。 听那一个故事也很艰难,荧惑得早起晒清晨的太阳,她得和对方打招呼,得吃对方烤的甜品,得接受他的像素块。做完这一套流程,荧惑才能躲会地缝干一会儿自己的事情。 因为等到夜晚,她就又得从地缝中出来,坐在闪烁着或浅或浓的橘色篝火前,任由橘色的篝火将温暖传递给她。 只有到这个时候,确认她舒服地坐着时,参宿才会开始念一个像素块的故事。 有时候是地缝缝隙口的像素块,荧惑听完总是很沉默,她会带着怅然睡去,可睡着后却能做一个好梦。 有时候则是荧惑收集的钟爱的像素块:那自然的苔藓,那泛着水光的泡泡,那翠鸟的羽毛,还有那枚荧惑最喜欢的、从海底的蝴蝶身上取下来的、深蓝色的像素块。 “那是只与众不同的海底蝴蝶,”参宿说,“我就是在那里知道了你的姓名。” 橘色的火光一明一暗裹挟着橘子的香气,铁架上的橘子烤的温暖。 明明只是像素块,参宿的眼睛却格外勾人,像是海上漩着神秘的漩涡,一不小心就将人卷入海底,无法挣脱。 “我与恶龙格斗之时,被恶龙打中坠入海底。就是在海底,我发现了那群蝴蝶,神秘的、海底的蝴蝶,好像梦境的颜色,一看见那片淡蓝,我就想起了你。”参宿呼唤着她的姓名,“荧惑。它们蓝的仿佛是你的头发染就的。” “我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边走边看……” “蝴蝶翩翩起舞,它们身上的像素块都书写着相同的故事,只有一只不太协调,就好像一场发生在海底的‘找不同’游戏。那只蝴蝶身上有一个像素块,一个淡蓝的像素块,”参宿眨巴眨巴眼睛,荧惑认真地听着,“我就是在那里知道了你的姓名。” “就是在那里,我知道了你的遭遇和故事。” “那枚像素块呢?”荧惑有些担忧那只蝴蝶,“它还好好地呆在只蝴蝶身上吗?” “当然,我只是记下了像素块上的故事,并没有惊动蝴蝶,也没有取下蝴蝶身上的像素块,”参宿回答,“那只蝴蝶很感谢你,它融入了群体,很开心呢。” “荧惑,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能将蝴蝶的心事都考虑到。”参宿毫不吝惜夸赞。 可这夸赞却让荧惑移开头,她的脸上又挂上淡淡的正方形红晕:“不,我远没有那么好。” “其实,帮助蝴蝶只是我满足私心的借口。”荧惑坦白道,本没有什么说的必要,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罕见地说了很多话,“事实上是我想要那 20. 一枚恶龙獠牙的白色像素块 [] 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故事到最后并不是美好的结局。 荧惑不忍心再问,微微扬起的嘴角也收敛成一条线,她静静地听。 “我在归还像素块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所有像素国的像素人。” “他们向来相信我,我以为他们会和以往一样的相信我。” “甚至可以说,刚从太阳上下来的我实在太过自信,以至于到达自满的地步,我那时从没想过另一种可能。但是那种可能它就是发生了。” “像素国的像素人反应很强烈。他们拒绝了我,我以前从未见过他们露出那样的神情。不可置信地、陌生地、残酷地就好像看疯子一样的神情。” “因为以往的交情,当时他们并未说什么。只是告诫我,只有救世主才可以打败恶龙,让我不要再说这样的话,那是对救世主的不敬。” 空气安静了几秒,荧惑专注地看着他:“然后呢?” “当时的我太过年轻,怎么能接受这样丧气的话,我说:我一定能打败恶龙,不用救世主也可以。” “我以为大家只是缺乏信心,只要我证明给他们看,他们一定会理解,会和以往一样相信我,和我一起加入屠龙的队伍。” “可没想到,结局远比我想象的来的要更早、要更差一些。” “那时的我还是年轻稚嫩的剑客,会一点剑法,却算不上精通。当黑色的光幕覆盖天际,熟悉的【游戏加载ing】浮现时,就和历史书上一样,恶龙果然重现于天际,我举起宝剑与恶龙战斗。那战斗一开始很艰辛,我满身都是红色的像素块,灰头土脸的。” “每一天都像一个永不完结的循环,我拿着宝剑冲上去,被恶龙打的【重伤】,几乎要进入死亡动画,喝掉治疗的药水,再次冲上去……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没日没夜的,都不记得有多久了,总而言之,终于有一天,我终于撬下了一枚像素。一枚恶龙獠牙的白色像素块。” “我还记得那一天我有多高兴,我心想,我总算是可以给这些像素人一个交代了。我总算是有了一点成果,既然我今天撬下了它一枚像素块,将来是不是可以撬下他整块獠牙。” “我捧着那枚像素块,进了城,我拿着那枚白色的像素块向所有遇到我的像素人展示。可是他们并不看我,他们把门关上,他们对我露出一种很凄惨、很无法反抗、很无可奈何的表情,好像他们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有无数苦衷凝结于心。”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已经把救世主迎入了城堡。他们说,我是疯子,只有疯了才会做出这种自取灭亡的事。” 荧惑几次想要伸手拍拍他,却又几次收回手。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撬下了恶龙身上的像素块,实在太高兴,忘记了喝治疗药水,忘记整理仪容仪表……头顶估计还冒着血,哗哗地往地上撒着红色的像素块,”参宿仰头看着星空,声音融到夜色里,便和天色一般悠远了,他声音淡淡,“可能确实像一个疯子。” “疯子嘛,总是要做一些疯事的,要是这些疯事触怒了救世主,让他一怒之下退出游戏,不再屠龙,这可怎么办呢?” “总而言之,他们说:像素国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于是我成为了独自屠龙的流浪者。” 参宿略了很多中间过程,将当时的遭遇描绘地轻描淡写。可荧惑知道,那一定很不好过。 不知道为什么,荧惑也忽然难过起来了,心好像泡入了酸涩的柠檬,嗓子眼也被一种情绪堵住,她又很长时间说不出话。 参宿也没有说话。 紫云之下,他们两个人就一起静静地坐在树墩上,静静地嗅着橘子的香气,谁也没说话。 直到天蒙蒙亮,荧惑才率先打破了沉默:“当时你一定很难过。” “嗯。”参宿声音很轻,感谢夜色可以掩盖黏腻复杂的情绪,让这些话、这些经历说的容易许多。 他说:“刚开始我怎么都理解不了。为什么对我微笑,如此信任我,甚至都能信任我可以登上太阳的像素人会瞬间转变心意。难道他们就那么恐惧,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吗?” 参宿的声音都快了一些:“可能我太愚钝。我不理解,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理解。” 荧惑没说话,只是微微靠近他一点。 “我被逐出城,只好自己踏上与恶龙战斗的道路,零零散散也失败了有一千次了。”太多次了,多的参宿都有些不记得了,想了一会儿才预估了一个数字,“大概在和恶龙的第一百次战斗,当时的恶龙还不是现在这头,当时的恶龙威力要更强些,要更凶些,它将我劈成两半,那一次我差点死了。” “幸好像素国的像素人只有在像素块的数量减少到正面加五时才会走向死亡,其余任何的情况,无论受大的伤,就算整个人都被捣碎,只要身上还有充足的像素块,就能够顽强地维持生命。” 参宿低眸,像是自嘲:“我们不是什么珍贵的物种,只是有足够像素块就可以苟活的生命。” 火焰一明一暗,安静了一小会儿,参宿继续说:“也是那一次,我孤零零躺在沙漠里,鲜血像素从身上滑落,我感到生命正在流失。我第一次怀疑了。” “那一天……还发生了什么?”荧惑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真是瞒不过你的眼睛,”参宿侧头看她,“那天,救世主登上了苍山,他提着宝剑,很轻易就杀了恶龙。” “就跟杀一只鸡一样轻易。” …… “我一直都很坚定,一直都坚信我们能够战胜恶龙,就算没有救世主也可以。” “可是躺在沙滩上的那天,我怀疑了。曾经无法理解的事,好像一下子就能理解了。躺在沙滩上的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恶龙就是无法战胜的?是不是我们只能依赖救世主?他快乐所以我们才能拥有快乐,他痛苦所以我们必须承受痛苦,我们只是无法自主的可怜东西,永远仰人鼻息,永远不能依靠自己。” 他的紫色眼睛仿佛有些泛红,荧惑想要说些什么,却正好与抬头的参宿对上视线,他抿出一个微笑,语气轻松很多:“好了,荧惑。今天的故事讲得太久了,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我给你做薄脆饼,加上你喜欢的苹果酱,好不好?” …… 荧惑躺在地缝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黑色的地缝很静,比以往都要静。静到连荧惑都觉得太安静了。 实在睡不着,心乱地很,她干脆爬起来,坐在书桌前,点亮橘色的夜灯。那夜灯是用萤火虫的尾巴像素制成的,在熟悉的橘光下,荧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荧惑掏出棕色的像素块,用它们拼成了牛皮本,她在上面写下她认识的每一个像素块,记录它们的故事。 记录到那块橘红色的像素块时,荧惑顿住笔,想了很久,最终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21. 像素国的根源 [] “平底锅碎成了两半,苹果酱也没有了。”参宿罕见地伤心,当年在苍山之巅荧惑与他第一次见面,他被恶龙打得喷射红色像素块时都没有这么伤心。 他丧里丧气,金色的头发也耷拉下来,紫色的眼睛也黯淡无光,瘫坐在木墩上,像一条没有希望的咸鱼:“荧惑第一次看我做甜品就成了这样,头顶上的红心一定减少了吧。” “啊……我可是甜品大师,怎么会失败?失败了,竟然失败了……唉。” 曾经登上太阳的像素人瘫成了一滩没有骨头的水,怎么劝说都无法让他振作起来。 看来真的遭受了天大的打击。 荧惑淡蓝色的眼睛划过几分不忍,她也不是【铁匠】,她也修补不了破损的平底锅。 她盯着这滩“没有骨头的水”,无措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忽然灵光一现,她想到了什么,如同一只敏捷的兔子快速地跳进了地缝,在缝隙里翻翻找找。 缝隙外,参宿双眼空洞地望天,好像失去了灵魂:“啊,果然啊,对我的好感一定下降了吧,荧惑都不愿意见我了。又回到地缝里了……” 他还没说完,偶然瞥到了地缝处的动静,荧惑背着东西,正气喘吁吁地往上爬。 参宿利落地坐直,直勾勾地盯着荧惑看。 只见荧惑抱着一柄崭新的、圆圆的白色平底锅从地缝中蹦出来,因为突如其来地剧烈运动,双唇微张喘着气,脸上也挂上淡淡的红晕。 “我也没有拼过平底锅,这是我第一次尝试。”荧惑将平底锅捧到参宿面前。 参宿呆呆地望着被捧到他眼前的平底锅。 洁白的身躯、流畅的线条、平整的锅底、滚圆的形状、坚固的材料。 这是身为【拼图人】的荧惑亲手拼成的平底锅。 参宿可以看见上面的文字,那注释在像素块上的文字—— 【这些像素块曾经是恶龙的獠牙,后来成为了一枚削了皮的苹果,而现在,它成为了一柄坚固的永不破碎的平底锅,只是仍旧散发着淡淡的苹果香气。】 一柄崭新的平底锅,他从荧惑的手中接过抱到怀里的时候,还是一脸不可置信。 他抱着锅翻来覆去看了好久,口中喃喃自语道:“一颗新的‘白苹果’。” “我知道你之前用的锅是黑色的,可我没有攒到合适的黑色像素块,地缝里正好积赞了一些白色的像素块,我觉得很合适,就拼了一柄白色的锅。” 荧惑用蔚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清风拂过她的秀发,她背对阳光,站在光下,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一些犹疑,“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见参宿没有说话,仍旧呆呆地望着她,荧惑有些忐忑,以为参宿还在为失去平底锅伤心。 于是她又不忍心地承诺道:“别伤心了,等回头找到合适的黑色像素块,我再给你做一个黑色的平底锅,好不好?” 被再次追问,参宿才如梦初醒,他紧紧抱住白色像素平底锅,强装镇定,却难掩嘴角的笑意,他说:“不,我喜欢白色,我最喜欢白色的平底锅。” “这个就已经够好了。”参宿生怕荧惑不相信,翻来覆去地捧着平底锅看,最后将平底锅抱到了胸前,他语无伦次地阐释他喜欢这柄锅的原因,表达自己的喜爱,他说,“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平底锅,它永不破碎,它还散发着苹果的香气。” “好。”荧惑恬静地笑了,脸颊上淡粉的方块红晕也生动起来。 粉色的像素块好像粉色的星星。 粉色的星星好像从天下坠落下来砸中了他,参宿用白色平底锅捂住胸口,那是心脏所在的位置,他的眼睛很亮,声音却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金发的像素小人怔怔地盯着那些粉红的方块:“我好像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 苹果酱要酿制很久才能制作一瓶,本来预备制作的苹果酱薄脆饼只好变成了制作普通的薄脆饼。 荧惑坐在树墩上,看参宿小心翼翼地捧着新的平底锅,将它轻轻地放在火上,害怕把新的平底锅弄碎,凝神静气,谨慎极了。 终于放下了平底锅,参宿小心投入了10个像素块的面粉,紧接着动画框冒出来,播放的是做饭动画。 白茫茫的大雾散去,香甜的薄脆饼被盛装到碟子里。 像素食物也有香气吗? 两个像素小人一人捧着一个碟子,每个碟子上都盛放着一张薄脆饼。 荧惑低头去闻,一股清甜的香味传入她的鼻腔,她感到诧异:“怎么会?明明没有往里面放苹果酱,为什么会有苹果的香气?” 听她这么说,参宿也低头去闻,低头时脸上的神情还是意外与惊诧,等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恬淡的笑意,他说:“可能粘上了平底锅的苹果香气。” 本来没有苹果酱还有些可惜,可这柄荧惑亲手制作的白色平底锅完全填补了这份可惜。这是多么圆满地平底锅啊!它被制作出来,填补了今天的所有遗憾,让慌乱的早晨变得那么圆满。 参宿捧起13个像素块制作的薄脆饼,轻轻地咬了一口。 这是不同于果酱的香气。一点也不粘腻,反而多了些清爽,刚入口,苹果香便已经蔓延至整个口腔。 参宿正要催促荧惑尝尝,却看荧惑盯着薄脆饼专注地看,她嘴里念着什么:“一、二、三……十三。” “没有数错啊,”荧惑挠挠头,“是十三个像素块。” 荧惑抬眼,淡蓝的眸子撞入参宿的眼睛,她满眼疑惑:“为什么十个像素块的面粉可以制作出十三个像素块的食物。” 像素块难道不是守恒的吗?不是这边失去了一个像素块,那边就会产生一个像素块吗? 为什么像素块在参宿手里就可以凭空产生? 参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咽下薄脆饼,放下盘子,解释道:“这就是像素国的生存之道,是像素人得以存活的根源。” “荧惑,你也有相关的职业属性或者技能属性吧。并不是说没有属性就不能做相关的事情,但有属性的像素人就是做得又快又好,不但成功率更高,甚至还可以创造更多的像素块。” 参宿举例:“一枚像素块的种子经过【农民】种植,可以收获三十枚像素的小麦。十几枚像素块拼凑的食材经过【厨师】烹饪,可以收获几十枚像素的菜肴。最好的【 22. bug [] 薄脆饼很好吃,其他日子里的其他种类的甜品也很好吃。 甜甜圈、草莓蛋糕、冰淇凌……荧惑吃了很多种类的甜品,也听了很多像素块的故事。 日子过得太惬意,一切都那么的如愿,只有一件事让人着急——故事总是在荧惑听得兴起时戛然而止。 无论荧惑如何表达想继续听下去的心意,参宿也总是很坚定:“每天只念一个像素块的故事。” 读完一个故事后,无论荧惑多想要继续听,无论夜晚还有多少时间,想要再听到下一个像素块的故事也都要等到明天。 到第二天,她又要早早爬起来晒清晨的太阳,又要吃好吃的携带着苹果芳香的甜品,又要和参宿进行最基本的沟通——别称为:聊天。又要经历这一系列的复杂流程,再次等到夜晚,才能听下一个像素块的故事。 然后那故事又在荧惑刚刚兴起时戛然而止。 参宿脸上盈着浅浅的笑,他总是说:“荧惑早点睡觉,明天早上我们再见。” 荧惑:“……” 有时候荧惑都觉得他不是来弥补她,而是来报复她,让她惦记着故事,心痒难耐到天明。 有一次,荧惑都被逼急了,脸上飘起着急的红晕。甚至有些不讲理,有些过界地抱怨,至少几天前,她是无法想象她会说这样的话:“你不听我的,明明是你要弥补我。” 参宿却照单全收,依旧笑眯眯的,不急不徐地收拾着像素块,很高兴的样子:“是的,是我亏欠你,要讲故事弥补你。” “那荧惑只要继续不原谅我就好了。”参宿又将篝火拢起一点,添加了几根柴,他说,“或者多怨我一点,我再多亏欠一点也行。” …… 地缝口的像素故事还没有听完,荧惑珍藏的像素块的故事更是还没有听到一半,恶龙的季节就要来临了。 像素国的像素人与恶龙相处多年,已经研究透恶龙的出没时间,恶龙总是周期性的在苍山之巅、天海交际之处,如同巨大的黑色幻灯片一样一点一点从悬崖冒出来,用黑色的身躯遮挡半个天空。 恶龙出没的时节,灾难总是特别多。 即使恶龙并不做什么,只是待在悬崖边,他粗重的呼吸也会向着远处震荡,引发巨大的风暴,冲刷整个像素国。 如果恶龙踏上悬崖,准备在悬崖的平地上溜达溜达双腿,那就更糟糕了,它的双脚就是圆心,围绕这个圆心,地震与海啸会向四周波动,直到波及整个像素国。 所有的庄稼、建筑、商业和贸易都要被恶龙季打断,住的遥远的像素小人尚可以躲在家里,而更多像素小人则必须要拖拽着提前积攒的粮食、药水和像素块躲入避难所,以防止自己身体的像素块减少到正面加五个,进入死亡动画。 “像素块减少到正面加五个,不得不进入死亡动画,并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拥有更久在像素世界生存经验的参宿说,“如果像素块减少到根本不够进入死亡动画的数量就更糟糕了,那简直是最糟糕的事情。” “为什么?”荧惑伸出手在火堆旁烤火,火焰一明一灭映照在她的双眸中。 秋叶一片一片的从树上落下,落在她身上,她悄悄将身上的落叶扒拉到地缝里,预备回去拆解成黄色的像素块囤积。 “那就会变成bug。”参宿答。 “bug?那是什么?”听到新鲜的词语,荧惑暂停手中的动作。 “应该算是一种错误、一种罪过,”他叹了口气,坐在荧惑旁擦拭起自己的宝剑,宝剑剑鞘处镶嵌的翡绿宝石为秋季也点缀绿意,“死亡动画是像素国的死亡仪式,它就像是像素国的葬礼。” “葬礼?” “嗯,”参宿点点头:“你知道为什么像素国的像素人只要身上的像素数量减少到‘正面加上五个像素块’就会进入死亡的倒计时、踏入死亡的大门吗?” 荧惑曾不止一次看见过死亡动画,她答道:“因为五个像素块是鲜血的数量。死亡动画便是像素人吐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如果像素人身上的像素数量比正面加五还要少,那就连死亡动画都无法完成了。” “是的,”参宿吸了一口气,“像素人的死亡如此千篇一律,是因为屏幕外那‘上帝的眼睛’只需要获得这样的精准却简便的消息。你想想,一个像素人作为NPC在‘上帝的眼睛’面前出现,可有一天却忽然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想要对话对话不了,交回任务交回不了,领取奖励领取不了……对‘上帝的眼睛’来说,这游戏的体验就太差了。这就被称为bug。为了防止这样的bug,就有了死亡动画这样的设计,这样‘上帝的眼睛’就知道像素人去哪里了。” “但‘上帝的眼睛’又不需要知道太多,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像素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生命中经历过什么,为什么踏入了死亡,是主动选择踏入,还是被逼无奈不得已?‘上帝的眼睛’对像素人缺乏怜悯,所以他并不关心,只要有一个死亡动画就好,一个简陋的死亡动画就可以涵盖所有种类的死亡,为他传递他所想要的信息。” “如果一个像素人没有完成死亡的仪式,没有进入死亡动画,没有传递这个信息,没有让‘上帝的眼睛’知道他去往了哪里,如果他只是默默无声的忽然消失了,让‘上帝的眼睛’疑惑出戏,那像素人就会成为bug。” “成为bug……”荧惑跟着念了念这一行字。 参宿点点头,零零散散地继续补充:“同样的bug还有残缺不堪的身体,像素人得维持至少一个完整的正面,来保证最基本的体面与美观。如果侧面有残缺,想要向左向右的时候,像素人就得用正面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参宿难得说得这么深,“像素国的疆土本来就稀少,足够让救世主走剧情,却根本不够像素人的生存与发展。像素块很紧缺,但是为了游戏背景的美观,土地与资源必须让步,农场的一块土地只能种一枚种子而不是密密麻麻的种满,等到秋季只能收获很少的瓜果,生产很少的像素块。”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仅仅是维持一个完整正面的,对于脆弱的像素人来说都是非常艰难的事情。” “可是‘上帝的眼睛’并不在意这些,他不懂像素人的苦衷,”擦剑的手顿住,参宿看着荧惑认真强调,“荧惑,无论如何都要谨记,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残缺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下,无论多艰难都要维持一个完整的正面。” 荧惑忽然明白了,怪不得她身上缺少像素块的时候,总是得用正面向左向右行走。 早在她不知道这关于“bug”的一切时,成为像素人的直觉就已经告诉她、警示她,如果将欠缺像素块的其他面暴露在阳光之下,一定会发生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 “嗯,”荧惑回应,“我知道 23. 紫色的像素块 [] 当秋叶落下,冬季即将来临之际,恶龙季就要来临了。 像素国的像素小人开启了漫长的迁徙,他们拖家带口,背着拥有100个格子的背包,装着各种生存的材料,牵着猫咪和小狗,拖拽着农场里的绵羊和奶牛,共同迁徙到距离最近的避难所。 避难所一半在地上,一半挖在地下,使用最坚固的矿石金属制备墙体,以便度过这场算不上漫长,也算不上短暂的灾难。 拥有无法战胜的恶龙,这是像素国的像素人的不幸,但不幸中也依旧残留着一丝幸运的痕迹——自熟悉的黑色光幕遮盖天际,自从恶龙诞生以来,恶龙从来便只在它的巢穴——苍山之巅,天海交际之处活动。 它从未冲进城镇,也从未踩踏冲撞王国中的任何一块土地。 也正是因为这份幸运,这些像素小人才得以存活。 恶龙拥有不可战胜的力量,它的鳞片要比最坚硬的宝石坚固,它的獠牙要比最锋利的宝剑锐利,它庞大的身躯与体重几乎等于上万个王国的城堡。 倘若它进入王国,什么样的避难所都无法与它的硕大的脚抗衡,村庄、城镇、城堡,王国的一切都将被踩踏的粉碎,就如同破碎的灰尘,风一吹便瞬间荡然无存。 倘若恶龙进入王国,像素国的一切复苏与繁华、荣耀与辉煌皆会化作幻梦。 “幸好恶龙从未踏入王国。”一位忧心忡忡的父亲架着马车,对从马车探出头的小童说。 像素小童抱着他的像素玩偶独角兽,他拨弄着独角兽的角,天真地望着他的父亲:“可是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恶龙从未踏入王国?” 还没等他的父亲回答,小童就抱着独角兽,嗖的一下从疾驰的马车上站起来,他一手抓着独角兽,一手抓着玩具宝剑指着天空大喊:“如果他来王国,我就会举起宝剑诛灭恶龙。让他知道我的厉害!哈哈哈哈!” 小童的英雄梦尚且没有做完,就站不稳,险些从疾驰地马车掉落。 “哎!”他的父亲吓得眼睛都拉直了,伸出一只手将他捞回来,马车因为突然的变故震动几下,他的父亲用了一些力气才将像素马安抚好。 “你不要命啦!整天不做正事就知道胡思乱想。”父亲惊魂未定,将他的儿子训成了“孙子”,“我数三声数,给我坐到马车里面去,再在这里捣乱,有你的好果子吃!” 小童受了惊吓,吓得一颤一颤,蔫蔫地缩回马车,将马车与外界分割的防风帘不能隔绝声音,隐隐约约还能传来小童的哭声。 小童躲回帘子的速度太快,哭的又太专心,以至于他既没看见他父亲训斥他后那忧愁的表情,也没听见那充满茫然的喃喃自语,他的父亲重复了他的问题,只是换了一种语气,一种茫然与担忧的语气,他自语道:“为什么恶龙从未踏入王国?” …… 参宿擦拭了他的盔甲,佩戴起他的宝剑。 恶龙季即将到来,参宿总是格外的忙碌,他白天跟荧惑打完招呼后就出发,前往苍山之巅,天海交际之处搜集恶龙的信息,判断恶龙何时会出没。 直到蓝月升起,紫色的云又重新覆盖天际,他才风尘仆仆地回来。无论如何,等到夕阳西下时,参宿就会归来,无论多么忙碌,他也绝不会背弃每日为荧惑念一个像素块的故事的承诺。 参宿最近总是走的很早,太阳还未升起,就看不见他的背影。 白天时参宿不在,荧惑自然省去了每日跟他聊天这一复杂环节。 刚开始那几天荧惑还觉得清净,省去了白日的聊天,她总算是有时间将地缝里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把落叶的黄色像素块整理好。 可还没几天她就觉得担忧,每天参宿讲完一个像素块的故事后,她总是欲言又止。 参宿偶尔会察觉到她偷偷望过来的眼神,但当他询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又会摇摇头说:“没事。”,然后就跳入漆黑的地缝里。 可等到像素太阳在天际露出橘黄的像素,荧惑就又会醒来,她会偷偷探出淡蓝色的眼睛,目送参宿的背影。 幸好冬季即将来临,搜集恶龙信息的日子就快要过去了,这天参宿回来的很早,还为荧惑带回来了一颗紫色的像素块。 “这是苍山之巅的紫色云朵,”参宿将像素块送给荧惑,“今天恰好有一片云飘得很低,我便趁它不注意偷偷取下了一片。好看吗?” “好看,”荧惑低下头,仔细端详那块被放在她手心的像素块,一枚神秘的紫色云朵,和参宿眼睛一样的颜色。 她端详着手中的像素块,看了很久很久,完全没有注意到参宿的靠近,等她端详完再次抬头时,恰好从一片紫再次撞入另一片紫,撞入了参宿的紫色眼睛。 她听到参宿注视着她的眼睛说:“我是一定要去与恶龙战斗的,荧惑。” “即使恶龙可能永远无法战胜,可能即使到死的那天我都无法战胜恶龙,”参宿微微顿了一下,“即使是那样我也得去,直到我不能再战斗的那一天。” “当初选择了这条路,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参宿说,“不要露出这样的眼神,不要担心我,荧惑。我是很强的,没有那么容易被打趴下。” “组成我的宝剑的像素块曾经是地底核心岩浆炼制的玄铁,组成我盔甲的像素块是王国最坚硬的城墙。我是王国最好的剑客,我能够敲下恶龙的獠牙。” “何况这几天我观察,和往年一样,恶龙还是没有什么强烈的攻击欲,还和前几次一样容易驱逐。” 荧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 荧惑抬头,第一次主动用淡蓝的眼睛注视他的眼眸:“可是我还没有原谅你。” “你依旧亏欠着我。” 你要一直呆在我身边,直到我原谅你。 这是一个承诺。 …… 你难道忘记了吗? “我永远不会忘。”参宿说,“所以荧惑跟我一起去吧。” 参宿的眼睛亮晶晶,好像藏着紫色的彩云,他说,“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苍山之巅并不是全然危险的场所,这几天我用巨石拼凑了屏障,巨石后有一片空地,空地可以升起篝火,冬季也会很温暖,那巨石后还有一条长长的缝隙。” “你可以将地缝塞到那条缝隙里,白天就在地缝里等我,我动作很快,这次还可以更快一点,不用两天就可以将恶龙打入悬崖之下……” “等到恶龙再次陷入悬崖,我们就从苍山之巅出发,这次我们一起去太阳海,去冰晶森林,去水晶峡谷,去萤火瀑布……去各种地方收集各种珍贵的像素块。你不是说你很羡慕游记上那些主角,拥有心旷神怡的冒险,可以去往令人神往的远方吗?” “我们也去远方吧,荧惑。” “不要害怕,荧惑。” 参宿深吸一口气,他好像再次听见他的心跳声。 24. 学说话 [] 说参宿是王国里最好的剑客,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无论是笨重的重剑巨人、灵巧的蘑菇怪还是黑夜里的暗影使者,无论这些小怪头上顶的是低等级的lv10还是高等级的lv90,参宿都能自信沉稳的将它们击溃。 他举起镶嵌着翡绿宝石的宝剑,挥舞的轻巧又潇洒。夕阳光影下,刀光剑影中,血红的像素块四处飞散。 前往苍山之巅的道路上,一个个小怪被送入死亡动画。 每打败一个怪物,荧惑的心就放下来一点,她一点一点试探,一点一点确定,一点一点交付信任、交付安全感。 直到参宿进入了本该是救世主与恶龙最终决战前夕的最后一个副本,打败了里面的副本Boss:lv99的深山霹雳喷火龙—— 【一个恶名昭著的像素怪物,阴恻恻地藏在森林深处,它总在森林里喷火引发森林大火。丝毫没有环保意识的怪兽!肆无忌惮的破坏生态环境!可恶极了!】 那是一天夜晚,就在苍山脚下,参宿正在为荧惑用白色的平底锅制作草莓蛋糕,那天荧惑心慌的厉害,因为苍山正在颤动——是恶龙的鼻息与脚步。估摸着时间,大约在第二天清晨,恶龙就要在苍山悬崖之处,天海交际之间探出巨大的可以遮盖天空的脑袋。 参宿与恶龙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一明一暗的火焰中,还是有丝丝缕缕的不安全感从心头冒出来,如同阴影一般缠绕蚕食着荧惑的心脏。 她忽然感觉酸酸涩涩地,她看着参宿的侧影,看着对方紫色的眼睛和中间露出的专注神色。她的内心浮现冲动,她忽然特别想要问他:为什么非跟恶龙战斗不可?为什么踏上这条路就没有退路了?为什么这个和恶龙战斗的人非得是你不可? 是的,荧惑很清楚地知道。 必须得有人与恶龙作斗争,必须得有人站出来阻止恶龙,阻止对方进入王国、踏入村庄,阻止对方造成更大的伤害。 可那个人为什么是参宿。 为什么是他站出来承担这份责任。 他只是一个被抛却的流浪者而已啊。 是一个最不该背负像素国命运的人。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即使只是一双紫色的属于像素人的像素眼睛。 提起像素国时,参宿的双眼里连不甘都已经散去,他的眼睛里只残留着疲倦。 为什么已经这样疲倦了,还不能停下。 “为什么啊?”荧惑低眸喃喃自语。 “嗯?你说什么?”烹饪动画暂停,参宿没有听见荧惑说什么,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紫色的眸子尽显柔和,“我刚刚太专心在做甜品,没有听清。” 空中紫色的云飘散,到处都是决战前夕的不详气氛,空气中似乎有泥土的湿气,好像马上就要下雨。 就在空气安静,荧惑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出心中的问题时。 深山霹雳喷火龙忽然从一颗大树后阴影处跳出来:“吼吼吼,我要烧光你们这里的木头,让你们没有柴火可用!” 谈话被打扰,参宿蹙蹙眉,连宝剑都没有出鞘,他将烹饪好的蛋糕倒在盘子里,随手挥舞白色的平底锅,用锅底轻轻一挥就将它拍入了死亡倒计时。 【深山霹雳喷火龙正在迎来死亡】 【3】 【2】 …… 伴随着死亡倒计时,参宿看着她:“荧惑刚才要问我什么?” “嗯?”荧惑有点呆愣,一切发生的太快,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1】 …… 【为什么杀掉我,我只是一只喜欢划绿色的火柴的龙龙而已啊!】 “没什么。”看着死亡倒计时,荧惑内心复杂,五味杂陈。 一切发生的太快,脑子有点乱。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太繁杂,像缠绕成一团的毛线团,找不到线头。 不问了吧。 荧惑对自己说,她忽然就不想问了。 心忽然静了。 也是这时,荧惑的内心才终于获得了一份安定感。 对方好像真的很强啊。 或许是真的可以信赖的。 她一边看着地上洒落的血红像素块,一边久违的安心。 …… 当登上苍山之巅,参宿抗住了恶龙第一、二轮攻击时。 荧惑的心真的完全放下来了,虽然参宿无法战胜恶龙,但恶龙的鳞片上多了划痕,指甲与牙齿也多了缺痕,它在节节败退。 只是它的叫声十分难听,不愧是生产灾难的嗓子,嘶吼得声音也像一场灾难,粗糙而沙哑,叫声特别奇怪,就好像人们喊叫“不要。”的声音。 当然恶龙不会说人话,估计只是叫声特别。 作为lv1的脆弱小人,荧惑只能躲在地缝里,用淡蓝的眼睛,静静地围观着场战斗。 一开始的担惊受怕,慢慢的脱敏,信任与安全感满满滋生,好像在填补心中的缺痕与沟壑。 或许真的可以跟对方一起去远方。 外面或许也没有那么可怕。 最近荧惑也会有这样的念头了。 当夜晚,在火焰旁,荧惑告诉参宿时。 “真的吗?”参宿很累,银色的盔甲满是狼狈,头发被汗水浸润,脸颊处还有泥土与血液的红痕,但他的眼睛却很亮,他一口喝完了补血药水,身体好像重新充盈了力量,“太好了,明天!明天夕阳西下之时,我一定将恶龙打入山谷,到时候我们就出发好不好!” “去远方,去燕子城,去流星山脉,去彩虹宝藏,”参宿再次点了几个像素国的名胜古迹,他的眼睛亮得仿佛盛着光,声音好像带着火焰灼热。 荧惑微微移开头,脸颊上浮起两朵正方的红晕,她捧过去一杯水:“你还是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说:“不着急,慢一点也没关系。” “安全是第一位的。” 在荧惑这里,安全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 这一切,这血红像素块所带来的不详的一切,都是他金色的头发赋予他的,是不可违抗的责任与命运,参宿自觉他从不亏欠像素国什么,也不亏欠除了荧惑外的任何一个像素人。 但他还是有一条命要还的,要还给像素国。 所以他必须要战斗。 海面平静,参宿站在大海的旁边,享受着战斗前的最后宁静,在水面的倒影处,他看着他金色的头发,倒映在蓝色水面上的金发。 “映在淡蓝色的海水上,好像也不那么讨厌了。” 他拨拉起一缕金发,喃喃自语道。 …… 荧惑藏在远处的地缝里,探出脑袋用淡蓝的眸子担忧的看。 即使知道参宿武力高强,拥有最锋利的剑,最坚硬的盔甲,但真正到达战斗的这一天,荧惑依旧担心。 她看见参宿站在苍山之巅,向前一跃,朝着恶龙劈砍, 25. 流浪国王 [] “一旦像素块减少到正面加五个,就会进入死亡动画,走入死亡。” “死亡动画是像素国的葬礼,进入死亡动画必定进入死亡。” “不可避免,不可逆转。” “无法抵挡的死亡。” “……” 情绪剧烈到极点反而很平静。 起码荧惑觉得自己很平静。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时间像一根被拉的很长很长的绳子,一分一秒都无比漫长,好像被拉长到整个世纪。 荧惑的脑子里好像有很多杂音,那是参宿为她讲解像素国通识的声音。 那声音是多么的温和且专注,当时参宿多么认真的提醒她、告诉她像素块数量的重要性、像素块与死亡的关系,多么提醒她警惕,荧惑对此刻的理解就有多么的深刻。 身体的像素块减少到正面加五个就会进入死亡动画—— 吐出五个像素块的鲜血,用最后的体面正面倒在地上的动画。 而无论用任何办法,无论采取任何方式,只要进入死亡动画,死亡就是无可避免的了。 不可逆转的死亡。 …… 远处山谷里恶龙好像还在怪笑着喊着“不要”,海浪正激烈地拍打岩石,“乒乒乓乓”的为此刻伴奏,空气中蔓延着粘腻凝滞的气味,一切感官都被放大,大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地步。 荧惑感觉她的心好像破裂了,本就柔软的外层露出更加柔软的内芯,外界的任何刺激都好像是一种伤害,一种剧烈地好像能够撕裂她,扯裂她的心的疼痛。 天空是灰色的。 空气是刺鼻的。 海洋翻滚着随时会吐出怪物,或许它本身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周围的温度太不适了,刺痛她的皮肤,刺的她眼睛都睁不开,直流透明湿润的像素块。 荧惑一步一步走到参宿的面前,看着参宿微微张开的双眸,里面是无光的紫色。 好奇怪啊,荧惑想。 为什么她会认为外面是安全的。 为什么她会再一次松懈来到外面,而不是躲到地缝。 为什么这次她甚至认为她能够前往远方。 外面明明恐怖的难以忍受。 明明拥有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宝剑,最坚硬的盔甲,也无法握住未知。 明明昨天晚上还露出清浅的笑,那笑容如同太阳边缘处的浅光,恬淡灿烂。 可是现在…… 荧惑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整个身体都麻木了。 明明只是身体简陋到只有四个面的像素小人,为什么还要拥有如此锋利的感官,如此敏锐的感受。 太痛了。 痛的荧惑光是蹲下身就花费了很久,她静静地看了参宿一会儿,伸出手抚上他的眼睛,想要把合上他的眼皮,盖住那无光的紫眸。 “你在干什么?”很虚弱的声音。 她感觉她手下的眼皮动了动。 什么? 世界瞬间恢复色彩,荧惑感觉她不存在的心脏都在剧烈地跳动。 “怎么会?”她松开手,身体的疼痛在消失,只是双手还颤抖着,她拿出补血药水,向参宿嘴里灌进去。 原本黯淡无光的紫色眸子渐渐有神起来,身上的像素块奇迹般的恢复,惨白的脸重新充盈血色。 兵荒马乱到夜晚,一切终于安静下来,荧惑捧着半管补血药水,与参宿并排坐着。 夜色像一层保护罩,朦朦胧胧将两个人笼罩在其中。 确定了这个人还活着,确定了这双眼睛还能够露出清浅的笑容。 荧惑的心慢慢平静,她躲在夜色里,低着头,只是静静地听着参宿在诉说。 “抱歉荧惑,吓着你了吧。”参宿的紫色眼睛重新恢复神采,身体还有部位在滴血,但已经好了许多,他的眼睛很亮,说恶龙已经被打入了悬崖,按照往年的经验,恶龙不会出没了。 “虽然慢了一点,但我们明天早上就可以出发前往远方。”参宿的声音暗藏着愉悦,“我们先去燕子城好不好,那里的燕子特别聪明有趣,它们好像拥有自己的社会,闹闹腾腾地翻越在空中表演杂技,就好像鸟中的哈士奇。” 参宿将一切都讲得生动有趣,他总结燕子城道:“不知道为什么,黑白相间的东西总是格外古怪一些。” 可一切都在最有兴味之时戛然而至。 荧惑忽然抬头,沉默许久的她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说:“我已经原谅你了。” 原谅…… 那一天,红色的苹果砸到地上,紫色的眸子第一次撞进她的眼睛时,她曾说:“你亏欠我良多。” 可现在,浓重的夜色之中,淡淡的血腥味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剧烈的战斗之时,她说:“我原谅你了。” “你得一直留在我身边,直到我原谅你。” 荧惑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昨天。 可现在,她说了原谅。 她说:“我们两清了,你不再亏欠我,我们也没有理由要一同去远方了。” 她的双眸中还半挂着透明的像素泪水,眸子深处还藏着不忍,她递出一瓶补血药水,就如同初见时递给他那三枚不同颜色的苹果一样。 她一抬头,那像素方块泪水就滑落到地上,参宿下意识伸手去接,可他没有碰到温热含着感情的眼泪,只握住了冰冷的药水瓶。 手好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他眼睁睁看着那枚泪水与土地交融,难解难分。 可荧惑的声音更冰:“我们就此分开吧。” 参宿的心脏一跳,笑容也凝滞了,但是他还是故作如常,只有颤抖地声音暴露他的脆弱:“是因为我慢了一点吗?很抱歉,我没想到这次的恶龙会这么难缠。” 他向前一步,不顾身上还在滴落的血红像素块,声音柔和到他自己都意料之外的地步:“我们明天一早就走,清晨的太阳露出第一个像素块,我们就前往远方好不好?” 可荧惑却说:“我们没有明天了,明天我要回到我的地缝里,你独自前往你的远方吧。” “那……那不等明天,”参宿努力拉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说,“我们现在就走,我现在就收拾东西……笨重的东西都不要了,我只要拿上我的平底锅。” 他站起来,双手颤抖着在黑暗中翻找行礼,伤口因为突如其来的行动而不小心被扯伤。 几块红色的像素块落到地上,滴到荧惑面前。 “不要这样做了,”荧惑声音很冷,眼神也很冷,参宿从未见过她那双淡蓝的双眸会散发如此冷的光。 她重复:“不用了,我原谅你了。我们就此分开。” “不,不要。” 参宿的心脏,那藏在第五个面的红彤彤的,由一个像素块组成的心脏,重重地跳动。 惶恐,恐惧,难以忍受的酸涩情感。 即将到来的失去。 即使拥有最坚硬 26. 喜欢夜晚 [] “我是安全的,荧惑。” “我比别人多一个像素块,就比别人多一分生机。” “我不光拥有世界上最锋利的宝剑,拥有世界上最坚硬的盔甲,我还拥有……比别人更多的一枚方形心脏,一颗红色像素块组成的心脏……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靠近安全的人。” “我不会轻易倒下。” “更不会轻率地许下无法实现的诺言。” 黑色的剪影靠近一步,将疯狂跳动的红色像素块靠的更近,近的荧惑只要一抬手就能触碰到它。 “触碰它。” 海浪涌起,携着海风卷起巨大的黑色波浪。 参宿的声音很沉,好像躲在海浪后的海妖的歌声,带着蛊惑的意味。 心脏很近,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这是一整片黑色的剪影,它不好看,如同一个黑色的巨型空洞,宛若趴在地上往地缝里看时,看到的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大洞。 黑色很容易让人想到黑夜,它是神秘的、深邃的。 可对荧惑来说,黑色更是安全的。 黑夜比白天安全,月亮比太阳温柔。 在地缝的全然黑暗、全然安全中,她早已形成习惯,无法提起一分警惕心。 可能感觉到危险了吧。 好像心中的危险警报又在滴滴作响了呢。 这次不是误报,好像就是很危险。 可她为什么无法产生任何警惕的心意,反而在明确地认为危险时却感受到安全呢? 那片黑暗中,那枚独特的、裹挟着生命力的、有力跳动的红色。 那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红色像素块,好像最名贵的红宝石,丝丝缕缕的渗透着莹润的光,那光好像能够穿越岁月,携带着古老的气息,缱绻着权利的味道,它古老而又崭新,时光未能令它陈旧。 荧惑好像被声音蛊惑,她直直地盯着那枚跳动的红色像素块,那枚跳动的心脏,她缓缓抬手,轻轻靠近。 就好像第二次见面时,那枚掉落地上的红苹果。 那时她多想要触碰那颗红苹果啊,她的心多么充满渴望,却又惶恐焦躁而不安啊。 当时好像只有那枚红苹果被投入地缝,进入她的怀抱,她才能感受到安心。 多厉害的海妖,多蛊惑的歌声,让她在今夜复习了那份渴望,或许比那日更深一点,更深刻的渴望。 可这份渴望却并不令她感到焦灼惶恐,反而令她安心。 因为这颗红彤彤的心脏是触手可得的。 她只要伸出手…… 这是安全的。 她知道她一定会得偿所愿,触碰到这颗新的“红苹果”。 她伸出一根手指,因为极少触碰阳光,她的手指洁白纤细。 现在这根手指缓缓上前,终于触碰到了这颗只有一个像素块大小的方形心脏。 只是轻轻一碰,剧烈地心跳骤然静止,整个世界、围绕在周围的所有像素块瞬间发生变化。 无数文字携带着剧烈庞大的数据流,浮现在每个像素块上,每个像素块都有它们的来历,都有它们想要去往的地方,它们拥有它们的羁绊、它们的链接,它们拥有它们的故事。 复杂的、繁复的故事,每一个像素块都曾经遇到过不同的风景。 每一个像素块都是一个崭新的小世界。 这些“小世界”跨越时间、空间,如同永恒的旅客,各自携带着各自的行礼箱,奔流不息的在世界上奔走着。 有缘分的像素块短暂地相遇,它们燃起篝火,围绕在一起,短暂地拉起手形成联系,短暂地组成我和你…… 极大的信息流顿时冲入荧惑的大脑。 经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刺激,她很轻的惊呼一声,缩回手指。 可还没有静下来几秒,淡蓝色的眸子全是专注,她又重新的、再一次触碰那枚像素块。 她看见她最关切的那枚像素块。 那枚跳动的红色心脏。 她看见上面写着—— 【它曾是国王的金色王冠上的红宝石,是王国最名贵珍贵的宝石,它象征着像素国的权柄,象征着国王至高无上的权力。 它自像素国成立时来到王国,被名工巧匠镶嵌在王冠上。 而在像素国全体居民抛弃他们的国王参宿时,它被摘下皇冠,后来又被藏到了参宿的横截面,成为他的心脏。】 “它是王权的象征,是最昂贵珍贵的宝石,它曾高高镶嵌在王冠。”参宿说,“我因为不甘心带走了它。可现在想想,当年还不如让它留在王冠,我也可以终于抛弃着陈旧的一切。” 这代表王室的金色头发,这代表权力的红色宝石。 曾经是那么的令人骄傲而神往,参宿曾经甘之如饴地承担这片金色、这枚红色所裹挟的一切,从未想过他又一天竟然会产生厌烦。 世事变迁,人事浮动。 一切都改变了。 当他的哥哥带着军队和呐喊着的居民闯入城堡,驱逐他这个孤独的、刚刚从太阳上下来的国王时,当他被整个国家,被民心赶下王座时,他是那么的不甘困惑甚至愤恨。 为什么一切都改变的那么快? 早上还对微笑的居民,对他表露信赖的百姓,在夜幕降临时却憎恨上他,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惊世骇俗、无法容忍的事情。 他的哥哥,曾经的王位第一继承人,在父亲临终前决定将王位交付给他时,是多么抗拒啊。 他还记得哥哥的浅金色头发,比他的头发更纯净浅淡,他顶着那样的头发留着泪水,泪水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流到他右手紧握的画笔,流到地上躺着的被撕成两半的画作。 他的哥哥说:“不,我不要当国王。父亲,当王太可怕了,你是送我去死。” 他的父亲多么为难,他的哥哥多么不情愿,他们僵持着、颤抖着、恐惧着。 他们强调着这份责任,红色的宝石高悬王冠,盯着他们两个做出决定。 他的哥哥说:“放过我吧,不要让我当王。” 他的哥哥看见红色就恐惧。 参宿看见了一切。 他知道他们很为难,可参宿从不觉得当国王有什么不好。 他在民间游历,大家是多么喜欢他、信赖他、对他微笑啊。 于是,他站出来说:“那就让我当国王吧。” 他接过了权柄,带上了王冠。 就算他没有那么圣洁纯净的金发,就算他早被放入民间,从未被当做继承人考虑,但他愿意承担这份责任,担负像素国所有对 27. 海平线 [] 荧惑站在地缝外,捡起来她的地缝,将它装进了口袋。 海风很凉,马上就要到清晨了,他们站在悬崖旁等待太阳露出金黄。等到太阳升起,露出最外层那一排浅浅的橘黄色像素块时,他们就要启程。 马上太阳就要升起了。 夜晚即将结束了,今夜太忙,参宿还没有给她讲像素块的故事。 “你还欠我一个故事。” 每天只讲一个故事。 那是参宿曾经定下的限制,那是吊在猫咪前头的鱼,是吸引兔子的胡萝卜,是参宿还喜欢太阳时,希望荧惑不要只独自躲在黑暗中,用来勾引她探出头的诱饵。 可现在,荧惑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已经完全摊开,暴露所有。而且荧惑已经答应跟他共同去远方,去燕子城逗弄那些黑白的怪东西,去金银山挖寻珠宝以外的宝藏。 刚才她还说:“等我们去过燕子城,先拐到海里好不好,我想看看那只海底的蝴蝶过得怎么样。” 那时的天空是多么美丽啊,紫色的云朵依偎着蓝色的月光,宁静幽远的气氛让人好像已经置身于神秘的深海,身边围绕着如梦似幻的淡蓝蝴蝶。 “好。”一切都是那么心旷神怡。 所以他不再需要引诱的诱饵,他也早已暴露所有秘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吸引对方的东西。 所以参宿说:“触碰我吧。触碰我的心脏,或者我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你就可以暂时共享我的能力,可以看见地缝口和你所收藏的所有像素块的故事。” 他更想要对方触碰他的心脏,可又犹犹豫豫担心自己不够矜持。 所以他将手伸到对方面前。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触碰,伸出手时他的耳边还浮现淡淡的红晕。 可预想的触碰并没有到来,荧惑只是定定地看了看他的手,便摇了摇头移开了眼睛。 她说:“今晚的时间不多了,你还欠我一个故事。” 参宿怔了怔,有些无措地收回手。 他还在茫然之时,就见荧惑轻轻偏头,对他笑了笑,她笑得时候,脸颊浮现漂亮的方形红晕,像两颗他胸膛跳动的方形心脏。 她说:“所以你得明夜一同补给我。” 参宿感觉他真正的心脏——那颗真正呆在他胸膛的红色像素块,又飞快的蹦起来了。 荧惑的心无比平静,她看向远处深蓝的海面,在和天空的交际处连出一条长长的海平线,那线是近乎于黑色的蓝。 她以前多么渴望又急切的想要知道下一个像素块的故事啊。还记得当时,每天只能知道一个像素块的故事,她焦急而生气。 可现在,也许是因为做出了决定,渴望依旧是渴望,但荧惑的心忽然就不再慌张了。 不同于曾经那颗红色苹果砸到地面之前的心情,当时她着急又焦虑,恨不得将所有的像素块囤积到她的地缝,可她现在反而不急于得知那些像素块的故事,想要省着故事一天一天慢慢听。 他们还有时间。 海风轻轻袭来,她站在这里,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好久没有这样看着大海,好久没有在看见大海时拥有这样轻松到惬意的心情。 从灰蓝色的那天起,她眼中的大海就已经扭曲变形,总是裹挟着酸涩复杂的情绪,一看见大海,那情绪就如同海浪撞击地平面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在一片冰凉的灰色中。 话又说回来,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惬意时又是什么时候呢? 咸淡的海风吹拂她的长发,这片淡蓝色的像素块乘风起舞,顺着风的引导朝旁边飘散。 那还好像是她第一次见到大海时吧。 那是她的生日,祖母神神秘秘带着她去遥远的边城。她说:“要带小荧惑去一个和你的眼睛一样漂亮的地方。” 荧惑刚开始不相信,祖母总说她的眼睛是世界上最独特的宝石,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怎么会有和她眼睛一样的地方。 当时她多么自信甚至于自傲,多么稀松而理所当然的享用祖母给她的爱。 可当她和祖母乘着马车来到了最近的海,一切多余的心思都消失了,她第一次看见了这片广阔、神秘、好像卷着吸引人的漩涡,将她的心神全部吸进去。 和祖母一同踏上扁舟,在无边的广阔中乘风破浪、征服波浪时是多么兴奋于专注,祖母说她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光。 她想,她永远忘不了那种感觉,依靠着渺小的小舟在大海航行时,她好像要融入这片蔚蓝,她在海上肆意地大笑,愉悦地好像成为了自然之子,与自然融入一体。 那种感觉太愉快,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那么动人,所以才有了那一天,天空明明有些灰暗,空气明明渗透着泥土的过于湿润的气息,可她却完全没有警惕,任性地闹着要出海。 …… 荧惑垂眸,从此蔚蓝也成罪孽。 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眼睛都自动覆盖灰蓝的滤镜。 实在太久没有偷偷地去看一眼真正的大海。 所以这一次趁着着短暂的安全,就让她再任性一次,偷偷地藏起罪孽,短暂的抽离一切,去深海再看一眼蝴蝶吧。 …… 他们明明已经出发了,明明已经踏上了马车,明明已经准备前往燕子城了。 安全,荧惑知道她所能得到的安全仅仅是短暂的安全。 可这即便是短暂的安全,也不应该在第二天就戛然而止的啊。 恶龙季不是应该已经结束了吗? 恶龙不是每年只出来一趟吗? 荧惑还记得参宿擦着宝剑跟她说:“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新诞生的恶龙极其怕疼,只要身上有一点伤痕就会‘嘤嘤嘤’的大叫。想要恶龙季结束,只要打的狠点,在它的身上留下足够的伤痕,它就会躲回山谷缩着养伤。” “起码有一年时间不会出来了。”参宿伸出一根手指。 昨天不是已经留下了足够的伤痕吗?参宿甚至冒险冲进了它的嘴巴,在它身上最柔软的舌头上劈砍,让它的猩红舌头流出更红的像素块。 他们背对着苍山之巅,明明就要离开了,巨大的阴影却毫无征兆地喘着粗气,从地底上冒出来,遮蔽了黑暗。 当时荧惑就觉得不妙,当她回过头,看着参宿拿起宝剑迎战上去时,这种绝望的不妙再次显现。 可她来不及感受这份绝望,她的精神绷紧成一根弦,她要立刻进入地缝去拿取食物和补血药水。 恶龙正在天空,口中还在不停地呼喊“不要”,它的嗓音 28. 国王之死 [] 命运是什么时候降下判决的呢? 在他尚且年轻,一无所知地轻率地做出决定时,那命运的箭矢是不是就已经拉弓射出,无可避免地指向了今天的结局? 当身上的像素块快速流失,当他咬着牙拿着断了一半的宝剑将恶龙格挡在胸前,当他听见身后荧惑的呼喊,当他看见最后一个边陲小城的像素居民离开时,他就知道他终于要迎来他早已命中注定的结局了。 他欠像素国一条命的。 自从他接过那顶镶嵌着鸽子血一般红艳艳宝石的金色王冠,自从他被像素国的文字所认定,将【像素国国王】的属性安装到他的属性栏,自从他获得了可以看见所有像素块的故事,具备妥善安排它们的能力——自从那时,箭矢就已经射出,命运就已经注定。 像素国是可悲的游戏,像素国是失权的国家。 在这里,国王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为他的百姓赴死。 还记得救世主的救世游戏的结局吗?—— 外乡人因为打败恶龙的功劳,成为王国的救世主。无能的国王被民众推下王位,绑上绞架,而救世主则在鲜花与簇拥中成为像素国新的国王,迎取美人,走向人生巅峰。 所以那日,他的哥哥抱着画作冲父亲哭泣:“我不是做国王的材料,我只喜欢画画,我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 父亲年迈的脸颊上是什么表情呢? 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父亲的脸色,灰白色如同一具冰冷僵硬的雕像,父亲冷冰冰地撕碎了哥哥的画:“你不需要治国理政的才能,你只要活着,可以坐上王座就可以了。” 父亲没有说明,可哥哥却已经听出了言外之意,他攥紧拳头,红着眼眶凑到父亲脸前,用通红的眼睛盯着他:“父亲啊,你难道就这么狠心……国王只是不知死期的死刑犯,坐上国王的宝座就意味着永恒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哥哥干脆将话挑明:“或许是明天死,或许运气好可以活到退位……可终究是要随时准备赴死的。” 参宿记得,父亲冷冰冰的坐在王座,偏过头,也不看他们。他的哥哥当时害怕极了,瘫在地上哭得如同一滩烂泥,他当时说了一个很滑稽可笑的理由,参宿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这理由丝毫站不住脚。 他的哥哥说:“我死了,我没画完的画怎么办啊?” 父亲还是抿紧嘴,不说话,如同一具寒冰。 哥哥好像后来被逼得发疯,他跑出去举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画作冲回来,他将这些画哗啦哗啦地全部倒在父亲的身上,画作淹没了父亲的身体,淹没了王座。 哥哥跪在地上,趴在父亲的腿上哀求,他举起一张画举到父亲脸前:“父亲,我求求你,发发慈悲吧,你看,我画的多好啊!我画的多好,你看一眼!看一眼啊!” 父亲撇过头,不耐烦地将他脸前的画夺走撕碎,他任由身上的画作全部洒落到地上,就像垃圾一样洒落到地上。 无论哥哥怎么哀求,父亲最终一眼也没有看他的画。 那是夕阳,吉时即将到来,继位的旨意即将降下,城堡里却丝毫没有迎接新主人的欢快气息,他的哥哥好像要被撕碎了一样,趴在地上哭喊:“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是我的父亲,你是要送你的亲生儿子赴死,你对我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没有一丝一毫怜悯吗?” 冰冷的雕像终于移动了,那现在暂时还安放在父亲头顶的金色王冠随着父亲的站立而高高在上,红色的宝石如同毒蛇的眼睛,蕴含着最古老的权力,它的红光做出了审判。父亲用最后的余威,一字一句下结论,他说—— “我是你的父亲,但我更是像素国的国王。” 他在国王与父亲两个身份中选择了前者。 参宿看见哥哥的眼神一下子灰暗了,认命一般瘫在地上。 他当时不理解,不理解这份恐惧,参宿是很勇敢的像素人,他从未被当做继承人放在城堡抚养,相反的,因为害怕他夺取哥哥的权力,他很早就被丢入乡野,在像素国的边边角角展开冒险。 他当时勇敢,没有什么地方不敢去,他为了自己的宝剑曾经深入地心,去地心挖取玄铁,差点被地底的岩浆烫死,可这也没有令他害怕动摇分毫,甚至于,将来他是打算去太阳上看看的。 像素国的居民在他游历时对他帮助良多,承担起照顾他们的责任,甚至为他们献出生命也没有什么可怕的,那是国王应该做的。 所以参宿站了出来:“既然哥哥害怕,就让我去吧。” 他的父亲和哥哥一齐看向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坚定:“我会作为新的国王担负起像素国的一切,甚至为我的国家付出生命。” …… 世事迁移,当时不理解的事情现在开始理解了,当时觉得站不住脚的理由,现在却那么称心如意。 当宝剑最后一次迎击上恶龙时,参宿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他在恐惧,在害怕。 他死后,他没讲完的故事怎么办啊? 更何况他还欠着荧惑一个故事,昨天晚上他本来想要讲两个,他害怕自己失言,害怕未来没有机会还上欠的这个故事。 可荧惑沉默地制止了他,打消了他的打算,她说:明天再还给我吧。 明天。 死亡是什么,就是再也看不见明天。 曾经的参宿从不怕看不见明天。只是看不到明天而已,这有什么呢? 可是—— 人一旦拥有了喜欢的人,拥有了牵挂的事,就会开始变得软弱了。 害怕死亡,害怕不能看见明天。 参宿第一次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年他要接过那金灿灿的权柄。 他决定的太轻率,其实他也是可以害怕的不是吗?他也可以偶尔软弱,躲在哥哥后面,跟着他一起朝着父亲哭泣,将金色的权柄推离他的身边。 可是…… 在恶龙的鼻息下,参宿忽然很不合时宜的笑了,浅浅地笑了。 如果不当国王,也不会遇见荧惑,也没有办法讲故事夺取她的芳心。 好像也不吃亏。 其实,不详的气息于昨夜就已经降临。 恶龙短暂地疲惫休战,它窝下身躯,压碎半座城池的建筑。 参宿从战场暂时回来了,疲惫地几乎连话也说不出来,荧惑递上食物和补血药水,她眼睛泛红,希望参宿趁着这一点夜晚,一缕月色好好休息,可参宿执意要给她再读一个像素块的故事。 他本来想要读两个的 29. 三色的表白 [] 自他作为像素人诞生那日起,他就承担着像素人的弱小与脆弱,他们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只是生命力很强的弱小物种,只要拥有比正面加五个还要多的像素块就可以顽强地存活。 他一直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有身上的像素块减少到正面加五个,而不得不被迫踏入死亡动画的那天。 他曾经想,他一定会用非常坦然的表情进入他的葬礼。 【参宿正在迎来死亡】 而当这一天,这一刻终于来临时,他在想什么呢? 是在庆幸于暂时击退了恶龙,给荧惑带来了暂时的安全,还是在懊悔,懊悔于没有说出去的话,没有讲出去的故事。 有甚至于一种他从未想到的情绪——可惜,可惜地发现他真的很想要活下去,他终于拥有了新的可以生活下去的理由,可惜一切美好与幸福都如同转瞬即逝的烟火,结束的太快。 好可惜,真的好可惜。 【3】 荧惑一步一步上前,蔚蓝的眼睛里不知道盛放着什么情绪,夕阳浅淡的光影好像为她洒下一片滤镜,让她的淡蓝色头发也沾染了几分夕阳金黄。 她或许是在愤怒?或许是终于认清了某种现实?又或者是极致的悲伤? 反正这些情绪掺杂在一起反而什么都没有了。 她下定了决心,所以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 她一步一步,终于站定在参宿的面前,她背对太阳,在参宿面前投下一片影子,将参宿笼罩。好像被这片突如其来的阴影惊醒,参宿只能勉强支撑着身体,仰头看她。 【2】 当他狼狈地支撑身体,仰起头看见那蔚蓝眼睛的那刻。 好像一切痛苦都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种条件反射就根治在他的内心,估计是被金色和红色晃够了眼睛,他才会这样一看见蓝色就控制不住心生欢喜。 当死亡终于触手可及之时,当他终于要还上欠像素国的生命时,他终于可以喘一口气,放下那些过去的沉重东西。 当他对上荧惑的蔚蓝眼睛时,好像当年登上太阳时那心情短暂地在此刻回来了,才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参宿忽然就不想要一个葬礼了——像素人是怎样表达爱意的呢? 一颗心会从他们头上冒出来,那心偶尔是粉红色的,偶尔是红色的,有的大有的小。 奢华的表白可以用尽几百个像素块,但最简单的一颗心仅仅需要三个像素块而已。 周围的像素块因他和恶龙的战斗残缺不堪,没有适宜的像素块了。 所以参宿想,想要暂时苟活还得费心去别处额外再找一个像素块才行,但表明真心只需要再付出三个像素块就好。 无论是被拆开使用,还是让荧惑笑一笑,都比变成无用的代表血液的红色像素块值得。 【1】 他拆下了镶嵌在他胸口处的橘红色宝石,那是他曾爬上太阳,在上面取下的太阳的一部分,希望它可以在夜晚散发浅浅的莹润的暖光,可以在夜晚为荧惑带来一些温暖。 他拆下了一枚像素块的紫色眼睛,希望这颗像素块可以代替他继续看着荧惑走下去,又私心地希望荧惑看见这枚像素块,看见这抹紫色时,还能够想起他。 他将这两枚像素块摆在一起。 最后,他将他真正的心脏,那颗不值一提,不过成色还算不错的红色宝石取下来,作为心的尾端放在两颗像素块的下方,拼成一颗不伦不类的三色的心。 表白应该更加郑重一点,可他暂时只能做到这些了。 他伸出手,将那颗心很郑重地递给荧惑。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用那双欠缺了一枚像素块的紫色眼睛看她,他向她浅浅一笑,第一次向她表示真心。 “我喜欢你。” 一般说出这句话,下一句就是希望与对方确定关系。 可他无法说出那句话了,死亡的倒计时已经骤然停止,他马上就要成为bug,从像素国彻底抹去,唯一能留下的就是这三颗像素块组成的心,这颗已经从他身上剥离的心。 他只能说:“很抱歉,最终还是我食言了。” 食言。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食言? 你不是说拥有世界上最坚硬的盔甲,拥有世界上最锋利的宝剑吗? 你不是承诺过在我原谅你之前,永远不会离开吗? 我明明已经退而求其次,只想要寻求片刻的安全与喘息,可是最终连这片刻都没有得到。 外面终究是不安全的。 “你背叛了对我的承诺。” 荧惑接过了那颗心,她的语气非常平淡。 她想:应该惩罚他的,背叛约定的人理应受罚。 就剥夺他的自由,罚他永远和她一起呆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吧。 她不是早就找到了那个地方吗? 她蹲下来,拉住他的手。 …… 就像两枚“硬币”投入了“存钱罐”。 在他消散之前,荧惑将他拉入了地缝,并封严了地缝的所有口,隔绝了所有的光。 当阳光不能再照射到参宿身上时,那像素国所背负的因为暴露在屏幕,而被迫背上的一切罪过也暂时消失了。 bug也不能再被清除,参宿作为未被清除的bug,暂时脱离了死亡的进程。 荧惑想起她曾经下定决心:这是独属于她自己的地缝,她绝对不让任何人进入她的地缝。 或许她也食言了吧。 这个叫做“地缝”的“存钱罐”迎来了新的“硬币”。 曾经这里只有“荧惑”一枚硬币的,现在又多了一枚叫做“参宿”的硬币。 荧惑诡异地满足。 就惩罚你和我一起永驻黑暗好了。 …… 荧惑从来就喜欢囤积像素块,她有很多她很喜欢的、绝对不会拼成食物的像素块。 最近获得的一颗是参宿从苍山之巅带下来送给她的,那颗紫色的和他眼睛一样颜色的云朵,荧惑将这枚云朵像素块拼到了参宿眼睛的空缺处。 还有一颗萤火虫的尾巴像素,暖暖地散发着莹润的光,这枚像素块曾经带领她走出绝境,引导她从漆黑的洞穴中逃脱,她将这颗像素安放在参宿的胸口,那里本来是那颗橘红的太阳像素所安放之地。 参宿的宝剑折断了,荧惑选了一些恶龙牙齿像素来填补。本来镶嵌在他宝剑上的翡绿色宝石像素也因为宝剑折断而掉落下来,荧惑索性将这颗宝石也拿走,她在她的收藏里面找了一块绿色的像素块,是她在她收藏的所有绿色像素块中最喜欢的一枚,是一枚生机勃勃的 30. 地缝中的地缝 [] 参宿借着荧惑点亮的像素蜡烛观察周围。 这是一个三维立体的巨洞,它的洞口处很狭窄,宽度大约只能塞下一个像素人,看得出原本洞口原本是敞开的,而现在却被完全关闭,一束阳光也照不进来。 和细小的洞口相比,巨洞拥有庞大的内囊,它如同大容量的矿泉水瓶,瓶口细小,而底部却无比宽敞,假若想像摆放地砖一样将像素块排列摆放在底部,无论是横着还是竖着都可以铺上数万个像素块。 底部只有零星的一些像素块,几乎没有摆放什么东西,而很多像素块?还是什么奇怪的像素家具?还是其他什么新奇的东西?都摆在靠近洞口的位置,那里几乎一垫脚就可以冒出洞口。 这个黑洞很深,如果仅靠双腿攀爬,估计要爬上数个小时才从底部能爬到顶端,幸好有一座通天的像素电梯从底部直接连接到顶端。 没错,是像素电梯,参宿在像素国从未见过像素电梯,像素国也从没有这样奇特精妙的东西。 那还是恶龙季之前,红彤彤的苹果刚刚落下没多久,他那时老是拉着荧惑聊天,用每晚一次的故事诱惑她与他沟通,也是那段时间,他听荧惑讲起了像素电梯。 还记得那晚月色很好,荧惑在篝火旁用小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一根通天的由像素块拼成的竖直的骨架,一个箱体如同糖葫芦中的山楂一样串在骨架上,然后再安装上电池。” “电池?” 当时荧惑挠了挠淡蓝的长发,好像也很困扰地样子:“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我只是想要一种可以让箱体上下移动的能源……然后我好像用了一些矿石阴差阳错拼成了一块蓝色的圆柱形,我用【拼图人】的能力随意为它标注——【一种可以让箱体运动的能源】,可那片蓝色的圆柱形接受了我的标注后并没有显示我所提供的文字,反而自动显示为:【电池】。” “嗯……不管怎么说,箱体终于可以顺着通天的骨架自动上下移动了,”荧惑憨憨地笑,脸上浮现两个好看的粉红方形红晕,“我再也不用每次出来都累死累活的攀爬好几小时,还得带上食物,避免饥饿……因为我只是lv1的像素人,总是容易感到饥饿,爬一趟地缝好像一场长途旅行……很麻烦很辛苦的。” 荧惑的笑容在月色下很恬淡:“我想着……既然它是用电池作为能源而上下运动的,不如就将它叫做电梯吧。” 当时参宿很惊奇,虽然他拥有可以看见像素块故事的能力,虽然是他被要求给荧惑讲像素块的故事,可他觉得没有哪个像素块上的故事比得上荧惑给他讲的事情新奇有趣。 还记得他当时啧啧称奇,听到结尾意犹未尽地说:“如果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那时候就跟你借用电梯。如果当初就有像素电梯,爬太阳一定会容易好多。” …… 因为看见了这座像素电梯,参宿混沌的脑袋终于有了一丝清醒,原来刚刚弄了个乌龙,这里并不是什么地狱,更不是什么像素地狱。 “这里是我的地缝。”荧惑语气淡淡,她还是站定在另一个图层,没有靠近。 听到了荧惑的声音,参宿从回忆中惊醒,他下意识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终于切切实实地意识到,他并没有死去,除了身上的部分像素块有所替换外,他几乎完好无损,可是为什么呢? 他明明已经进入了死亡的倒计时,他记得他将身上的像素块拆下来,然后…… “身体的像素块小于正面加五个就会成为bug。”荧惑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她说,“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像素国的知识。” “你当时提醒我警惕,你曾跟我说:成为bug有很多坏处,它简直是比死亡还要糟糕的事情,成为bug会被清除,会被遗忘,会被抹灭,就好像从未来过一样……” 荧惑抬头,她与参宿面对面站立,这是他们第一次以一个平行的方式相对说话,站在三维的地面上,以一个站立的“纸片”的形式注视着另一个站立的“纸片”。 她脸上没有笑容,话说的专注认真,她盯着参宿,好像要将对方印到心里:“但在我看来,成为bug就算有千万个不好,也总有一个好处——它打断了你的死亡,只要你不被地缝外的阳光照耀,不被屏幕赋予的罪过察觉,清除bug的东西就找不到你,你可以用bug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荧惑补充道:“继续留在我身边。” “继续完成你的承诺。” 荧惑的蔚蓝眸子从未这样平静,地缝里没有风,可是她的淡蓝色头发还是轻轻摇晃,她的语气冷静,好像下了某种很大的决定,她问:“你刚刚抬头在看什么?在看缝隙口吗?” “想要出去?想要再看到太阳?”她轻轻歪头,“那你就别想了。” “我一直都想错了。”她轻笑一声,向前靠近一步伸手帮参宿整理了一下盔甲处的宝石,那里曾经是一片太阳,现在则成了一片萤火虫的尾巴,淡淡的荧着温柔的光。 参宿下意识就想要伸手触碰荧惑的手,可她却后退一步,让参宿的手落空,她又回到刚才的位置,“我想,既然你拥有世界上最坚固的盔甲,拥有世界上最锋利的宝剑……你一定可以保护好自己。” “不会再一次让我经历……失去……”她的话很平静,可却让人感到难过。 她蔚蓝色的眼睛好像深海,仿佛能将人吞进去。 “事实证明我错了,你别忘了,我还没有原谅你。既然你无法做到这一切,既然你最终还是违背了你的诺言。” 她看着参宿,用那双美丽的如同大海般的蔚蓝眼睛对视上他的眼睛,那平静海洋下好像隐匿着剧烈的风暴。 “既然最终还是这样,那你就永远待在我的地缝里,永远也不能出去。” 她说出这样的话,下定这样的结论,好像是很罪恶的结论,好像很不应当,但她的心却诡异地满足。 早就该这样的,她想。 注视上她的双眼,那双如同大海般深邃的眼睛,没有谁能够从里面逃脱,参宿的心好像漏跳了几下,他察觉到危险,可他并没有挣扎,任由那片蔚蓝将他拖到海洋里去。 他没 31. 地缝主人与访客 [] 荧惑只是一个lv1的像素小人,自从她被神明压入了游戏机、自从她踏入了像素国,她就从未获得任何经验值,也无法习得任何技能,获得任何成长。 她已经好久都没有关注过她的属性栏了,所以当她把参宿拉入地缝好几天后,她才瞪大双眼,发现了属性栏的变化。 “大概是我进入地缝时发生的改变。”参宿说。 于是他们两个就凑在一起亮出属性栏,研究这新鲜的变化。 荧惑的属性栏除了最初的善良、工匠、创造者、拼图人、勇者之外又新增了一个新的属性【地缝主人】 【地缝主人】:作为地缝的主人,你可以随时驱逐与控制任何访客,同时可以随时处置地缝中的任何物品。 而相应的,参宿的属性栏里出现了【访客】的标签。 【访客】:作为地缝的访客,你在地缝中的任何行为受地缝主人支配,她具备随时控制与驱逐你的权力。 “以前都没有的……”荧惑自语,她边说边尝试新能力。 她先控制缝隙口的一个像素块自上方飘落,那枚像素块从顶部顺利掉落到底部她的手心。 她又将参宿轻轻举起,参宿顺从地被她控制在空中,用紫色的眼睛注视她。 荧惑将参宿像弹跳床一样向上抛了两下,看他金色的头发随之摇晃,淡蓝色的眼睛罕见地划过笑意。 她又将对方放下,放到和她一个图层的位置。 “好奇怪。” 荧惑惊叹:“我在地缝里独自生存了这么久,属性栏里也没有【地缝主人】这样的属性,可为什么你一进入地缝,我反而拥有了这样的能力?” 参宿被她放下,他顺势坐在冰箱旁的紫色椅子,随手扒拉了两下冰箱外层,冰箱随着他的推拉散发几分冷意,露出里面的像素瓜果。 参宿仔细想了想说:“荧惑可曾听说过只有一个国王的王国?” “只有一个国王的王国?”荧惑摇摇头,“一个人怎么组成王国?” 参宿停下拨弄冰箱的手,他骤然凑近:“是啊,一个人是组成不了王国的。既然是王国,一定要有国王,还要有国王领导的臣民。” 他想了想又说:“应该是……先有臣民的概念,再有领导他们的国王。大约正是因为地缝迎来了访客,所以地缝主人这样的概念才相应诞生。” “因为产生了相应的关系,所以才拥有这样的能力吗?”荧惑自语。 她忽然站起,环视一周,视线落在参宿身上,她忽然意识到:好像地缝已经不是无人之境了。 联系—— 她在地缝里和另一个人产生了联系。 …… 自从打断死亡的进程,成为bug被拉入地缝,参宿的属性栏也发生了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流浪国王】的属性消失了。 “我不再是王了,”面对属性的消失,参宿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淡然的样子,好像说的并不是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大约哥哥终于成为名正言顺的国王了。” “名正言顺?” “是啊,一个国家没法拥有两个国王,那金灿灿的王权无法同时集中在两个人身上,”参宿叹了一口气,“只有旧国王死去,新的国王才会诞生,像素国不可一日无国王,也无法拥有两个国王,父亲当年正是发现死期将至,才着急要哥哥继位。” “后来,哥哥带着居民冲入城堡……”参宿说,“虽然我已经被放逐,虽然我不再掌握人心,但我并没有死亡,只要我还活着,国王的属性就依旧停留在我的身上。” “即使只是以【流浪国王】的形式而存在。” “可现在,”参宿轻松地呼出一口气,“这份责任我终于已经完成,这份荣耀已经褪色,大约像素国的游戏已经做出决断,它大概已经判我死刑……”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的属性栏变了,哥哥的属性栏应该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吧,不知道他得知我离去的消息是什么感觉。” 他安静了一会儿,一时间什么话都没有说。 紧接着他忽的摇头,轻笑道:“已经不再重要了。” 即使是失去了【流浪国王】的属性,参宿的属性栏也没有被【流浪者】的属性替代。 “大约是我已经拥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参宿看了看自己的【访客】属性,接着侧头,紫色的眼眸落在荧惑身上,含着淡淡的笑意,“所以就停止流浪了。” “而且那个能力还在,”参宿忽然笑了,他眉眼清淡,眼睛中却仿佛藏着美丽的流星,“大约是因为bug的缘故,可以看见像素块故事的能力并没有从我身上剥夺。” 参宿说:“可能像素国已经判断我死去,即使存留【国王】的能力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它并没有及时剥夺我的能力,这才让bug抢夺先机。” “那还是可以听故事?”简直是意外之喜,荧惑的眼睛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嗯,”参宿站起来,轻轻仰起头,矜持地将手伸出来,“和我拉一次小手,就能听一次故事。” …… 荧惑听了一百个故事,吃了一百个新的甜点。 参宿最近在研究新的菜肴,“光吃甜点哪里行,营养会不均衡的。” 【顶级剑客】旁边又新锻炼出了【初级厨师】的属性。 他拿着白色平底锅说:“我当年游历时就很喜欢美食,当时我就锻炼出过【初级厨师】的属性。” “后来呢?”荧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脸颊看他。 “后来经验值够了,我转职成【甜品师】了。”参宿颠了个勺,“后来又升级成了【甜品大师】。” “那你现在练习【初级厨师】的技能是为了转职成什么呢?”荧惑拉开冰箱,里面已经堆满了参宿新制作的菜肴,要是在像素国,无论多大的储物空间,都没有这样多的格子。 幸好这是三维地缝,荧惑想。 所有的像素片都只有长和宽,而没有厚度。 一张像素片的厚度为0,再往上叠加一张像素片的厚度依旧为0。 一百张像素片相叠加摆放厚度依旧是0。 一千张,一万张……依旧是0。 即使无穷无尽的像素片相重叠摆放,它的厚度依旧是0。 荧惑就是这样摆放她所喜爱的像素块们,将它们重叠在一起,小小的放在一个棕色的盒子。 而现在她也是这样将食物摆放在冰箱。 冰箱的制备也采用了 32. 勇气(二) [] 荧惑很愉快的将群英荟萃拆成了不同种类的蔬菜种子,什么【白菜种子】【番茄种子】【青瓜种子】…… “还是得种一些水果。” 她又从中挑了一些零散的像素块,拼出一颗树苗,在上面标记【苹果树苗】。 “这样到夏天就可以吃苹果了,”参宿身穿荧惑新拼接的农夫衣服,他笑盈盈地在荧惑面前旋转着展示一圈,“比盔甲轻便,比布衣合身,你拼图的手艺越来越精妙了。” 他靠近正在拼接像素块的荧惑,紫色的眼眸中尽是温柔,他说:“如果是和平年代,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像素小人,我们就会在田园里过普通的生活。我种田来你织布,或许我是田野里的一个普通【农夫】,而你就是城里一间服装店的【服装店主】。” “我们在农场会有一间乡间别墅,或许还有几匹马,甚至攒攒钱还可以买一辆马车,等一天的劳碌结束,或许你会坐着马车从城里回来,那时窗户里已经溢出橘色的暖光,我已经将晚饭准备好了,到处都是苹果的香气……” 荧惑在旁边拼拼凑凑,目前为止她已经拼成一个铜锄头,一把银铲子,和一具金洒水壶,接下来,她还要拼几盆花盆和一些土壤。参宿虽然也没当过农民,但他说:“好像农场里的农夫都配备这些东西。” …… 听到参宿说这些,荧惑的手也不禁慢下来,淡蓝的眸子里好像闪烁着细碎的光:“回家后吃完饭,或许我们会拉着手出去看星星,我们或许还会养宠物,你觉得我们养猫咪好?还是养狗好?” “嗯……可能是一只燕子。”参宿注视着荧惑,紫色的眼睛深邃,让人想起苍山之巅飘摇的云朵,“或许等到冬天,农场也闲下来,你会关掉小店,我们便会去温暖的地方过冬。可能某一年我们经过了燕子城,一只黑白色的怪燕子落在我们头上喵喵叫,或许因为叫声和其它燕子不一样,所以它不受别的燕子欢迎,你一发善心摸了摸它,它就跟我们一起走啦。” “听起来像是我会做的事儿,”荧惑的脸上浮现方块红晕,不由停下手中的工作:“那我们就带着燕子一起去远方冒险,等到春天快来的时候,燕子会在我们前面飞翔,引导着我们回家,或许我们会把它训练成会送信的燕子,或许它会帮我们给亲朋好友寄明信片。如果路上遇到危险……” 荧惑停顿了一下,忽然很轻的嘿嘿笑:“你就会从平底锅里面抽出一把宝剑,其实你就是传说中的平底锅剑客,白天只是普通的农夫,夜晚摇身一变成为了剑客,是一个隐姓埋名的无名英雄。” “我还有这么神秘的身份?!”参宿的眼眸里闪耀着星星点点的光,“要是我是平底锅剑客,那你也有别的身份!” 参宿凑到荧惑耳边,故作神秘:“其实在我们别墅的底部,被你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室,你是一个奇异发明家,总在地缝里创造一些奇怪的发明创造,最近你的新发明是双刀平底锅,可以大幅度提升平底锅剑客的战斗力,让他从单手攻击的英雄变成双手攻击的英雄。” 荧惑接着说:“如果我是奇异发明家,我就不会只开一间服装店,我会开一家奇怪的发明店,里面胡乱堆着机械狗和水晶球,蜥蜴打火机和天气转换器……” “你本来是打算这样做的,但这样就太高调了,你害怕暴露我的身份,因为平底锅剑客经常惩恶扬善,树敌太多,最近树立的敌人是河里的抱抱鳄鳄鱼,它潜伏在河里总是吃掉调皮贪玩的小孩。” 荧惑接着他的话继续说:“可是平底锅剑客的战斗力不足,无法打败抱抱鳄鳄鱼,所以你一直想要提升战斗力,想要从我这里拿到双刀平底锅,提升战斗力。” “可是你向我求了很久,我都没有给你。一天晚上,你在森林里采集蘑菇,回家的时候要过河,忽然看见一个小孩被抱抱鳄鳄鱼抱在怀里就要啃,你完全不顾自己战斗力不够,冲了上去,可惜你亮出平底锅,拿出里面的宝剑,却无法打败抱抱鳄鳄鱼……” 荧惑停顿一下,声音好像有些低落,好像想起了过去的事情,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抱抱鳄鳄鱼左边抱着你,右边抱着小孩,它问你它应该先吃谁?” “你正在大喊‘救命’,它却邪恶的叫‘喊吧,喊吧,就算喊破嗓子也没人来救你!’说着它就举起你的脑袋要啃,口水已经滴到你的金发上了,就在着千钧一发之时!” “‘呵!’我持着双刀平底锅天降神兵,双手一挥就将抱抱鳄鳄鱼挥到天上,我会大喊道‘今晚就吃烤鳄肉!’然后你正惊讶地看着我,只见那小孩儿已经跪在地上大喊:‘难道您就是传说中的双刀平锅侠!’” “原来我不给你双刀平底锅,正是因为它是我的武器。”荧惑歪头,笑意盈盈。 “然后那小孩拉着你说:‘还不快跪下,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双刀平锅侠的威名吗?’” 荧惑越说越过瘾,明明脸上还因为害羞而浮现方块状的腮红,可嘴上却丝毫不停歇,她学着小孩的嗓音:“双刀平锅侠!世界上最神秘莫测的大侠,平时从不出没,双刀更是从不轻易出平底锅,一旦出平底锅必然不会空刀而归!” 参宿也跟着笑:“好坏啊荧惑,你怎么欺负人啊,怎么我只有一个隐藏身份,你却有两个?” 荧惑挠挠头,嘿嘿嘿的也笑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笑声停止,她忽然冷不丁的说:“如果我属性栏里的【勇者】是真的就好了。” “它当然是真的,可是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参宿静静地听。 荧惑却摇摇头说:“因为我不够勇敢,至于属性栏里的【勇者】属性,或许是为原本的救世主准备的?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到了我的属性栏……我想,勇敢真是最好的品质。”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我足够勇敢,就不会只躲在地缝,或许我会锻炼一种武艺,或许是剑客或许是别的什么,我就可以保护其它人了。”荧惑停顿了一下,嗓音又低落下来,罕见地有些哽咽,“我可以保护祖母,还可以保护汇香,还有最智慧的人,当然当恶龙于苍山之巅降临时,我也不会只是在地缝里缩着, 33. 新手农夫 [] 那天,荧惑低头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放在参宿肩头,将淡蓝的头发铺在他的身上,伸手回抱住他。 …… 参宿化身农夫已经好几天了,地缝和像素国不同,这里是一个漆黑柔软的大洞,这里光秃秃,没有成片的、以供种植的棕色土地。 参宿只能模仿像素国里那些生活在拥挤的城市却有种菜爱好的像素人们,将蔬菜种子种在花盆里。 一个花盆规规整整可以种下一颗种子。 参宿举起荧惑拼凑的铜锄头锄地,用银铲子在花盆里挖坑埋种子,再用金洒水壶给植物浇水。 当然地缝里也没有水,幸好荧惑疯狂地喜欢囤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地缝里囤积了一些透明的像素块。 于是荧惑便打开箱子,将那些透明的像素块取出来。 她数着有限的透明像素块,心中庆幸幸好像素人只有饱食度这样的设定,没有口渴度的设定,否则这一点像素块绝对不够她和参宿两个像素人消耗。 她将这些透明像素块随意连成奇形怪状的一片,在上面标注【一团水】,接着她将水塞入参宿的金洒水壶,以便他为植物浇水。 花盆歪七扭八的摆在地缝底部地面上,它们被荧惑分散摆放在不同图层。 “我已经能很好的适应三维地缝了。”参宿控制着自己的纸片身体,一边举起金洒水壶浇水,一边练习在三维世界使用身体的灵活度。 他不断将自己和花盆摆在一个图层里,以便回到熟悉的二维给种子浇水,紧接着他再从这个图层抽离,来到下一个花盆所在的图层,他继续浇水,不断重复这一过程…… 在进入地缝之前,参宿从未当过农夫,他只是游历时听过农场里的农人讲过一些种植的知识,实际上他并不熟悉种子的生长过程。 而荧惑则好奇像素种子如何生长,和三维世界的种子生长是否有什么不同,于是浇完水后,他们两个像素人便干脆搬板凳守在花盆旁边,一边聊天,一边讲着像素块的故事,一边守着种子长大。 荧惑偶尔也会讲一些三维世界的故事,她说她的祖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说祖母不光温柔强大,还具备一种强大的力量,那种力量好像可以融化万物。 她说她小时候一直以为祖母无所不能,以为祖母会永远陪伴在她身边,她说祖母也种过几颗魔草,祖母会坐在门廊的摇篮上,抱着她一边给她讲故事,一边守着魔草长大…… “现在我们也在做相同的事情了。”参宿温柔的看向她,“等到种子发芽长大,我们就不用为像素块不够用而发愁了,到时候我们留一些蔬菜来吃,另一些就拆成零散的像素块,用来拼成其它东西。” “荧惑想要拼些什么?”参宿看向她。 “嗯……”荧惑陷入回忆。 过了良久,她才渐渐回神。 “或许我们可以拼一个小房子,一幢好看的棕色木屋,在里面点亮橘灯,外面摆上摇椅……”荧惑正跟他并排坐在一起,她捧着脸盯着花盆看,一根呆毛从她头上翘起,“然后拼一个小花园,拼出一块适宜植物生长的土壤……” 她坐的有点累了,直起腰伸了个懒腰,那根淡蓝的呆毛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在花园里种菜种花种果树,种子就不用委委屈屈地缩在花盆里,可以大大方方的在花园里伸展身体……” 可惜美梦还没做完,新的状况又发生了。 “种子完全没有成长。”荧惑扒在花盆前,淡蓝色的眼眸里全是认真,她试图寻找种子发芽的痕迹,可是却没有看见一丝一毫的绿意。 她揉了揉眼睛,大约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时间,按照像素国的时间流速,这些种子早该发芽了。 “难道因为我是【新手农夫】,所以种地的技巧还不熟练,所以种子的发芽率低?”参宿歪头,满眼疑虑。 “大约是吧,”荧惑又想了好久,才不确定地说,“要不然……咱们再种几盆种子,再等几天看看情况?” “好。” 从种下新种子那天起,大约又经过了五六天,种子依旧还没有发芽,荧惑清点着像素块的数量,小脸苦哈哈:“透明的像素块不够用了。” 她蹲下身盯着花盆看了半晌,然后忽然叹了口气:“剩余的透明像素块已经拼不出足够的水源了,要是这些种子这两天还不发芽……” 她开了个苦涩的玩笑:“等到所有的透明像素块都用完,我们两个人就只能蹲在花盆旁对着哭,攒一些眼泪的透明像素块用来浇灌它们。” 虽然是玩笑,但荧惑的心慌慌的,好久不出现的警报又在心中微弱的叫嚣。 她看了看身边的参宿,对方正专注的注视着花盆。 荧惑有了些安全感,她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可是又过了两天,种子果然还是没有发芽。 心中的不好预感终于成为现实,就是再迟钝,两个像素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参宿翻开自己的属性栏,反复确认属性栏新出现的【新手农夫】:“实在是不应该……即便是种地的技巧再不熟练,即使是发芽率再低,也不应该连一颗种子都不发芽。” “是啊,”荧惑也困惑极了,她挠了挠头,“我记得我刚进入像素国时,于夜晚偷偷冒出头找食物,没想到当时地缝藏在长满花的灌木丛,当时总有人追我……” “总有人追你……”参宿忽然重复。 “是啊,”荧惑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而是继续说,“我胆子太小了,注意力全在躲藏上,只是捡了一些像素块就缩回地缝,回去后才发现一朵粉红小花不小心被我从灌木丛中夹带出来,插在我的头发上偷偷跟我回到地缝。” 荧惑边回忆边说:“我记得,当时我很是舍不得拆解那朵花作为食物,我就找了一些像素块,拼成玻璃花瓶,我把那花插在里面。当时心里太焦虑,什么都顾不上,只是随便在路过的小河里取了些水倒入花瓶,那花也奇迹般养活了,长出了粉嫩的花苞,开了好久的花……” 从回忆中拉回现实,荧惑蹲下身捧起一盆花盆端详:“我不是【农夫】也不是【花匠】,没有任何养花的经验,可即便是这样,当初仅仅是一朵离开根茎的花也在地缝中养活了。可现在,我们种了这么多种子,竟然没有一颗成活……” “荧惑。”参宿紫色的眸子笼罩愁意,“你是否还记得当时的地缝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荧惑拍了拍脑袋,她灵光 34. 火柴 [] 宛若在广阔的沙漠中行走许久的旅人终于遇见了一颗绿油油的仙人掌。 经历几十日的焦虑与担忧,几颗绿色像素块的拼凑出的小苗,终于在棕色的花盆中扎了根,荧惑的蔚蓝眼睛微微颤动,视线随着小苗一同在阳光中摇摆。 参宿不能靠近阳光,他只是站在荧惑身后远远地看着。当他当初进入死亡动画之时,他就被像素国认定为已经死掉的人了,只是他拆解了身上的像素块,打断了死亡动画,成为了要被消除的bug,又在即将被消除之前被荧惑拉入地缝,逃避了程序的搜索。 和世界上所有的游戏机一样,《像素国》这款游戏的游戏机也具备清除bug的程序,那程序好像无处不在,无时无刻都在搜寻bug。 它藏游戏机的内部、藏在像素国一切能被阳光照耀的地方、一切能显示在屏幕中能够被救世主看见的地方。 它们为保护救世主的游戏体验而生,它们没有情谊,只是铁面无私的审判者。 …… “这些种子……怎么好几天都没变化啊?” 地缝中,荧惑数着花盆里嫩绿的像素块,她有些担忧。 虽然荧惑在三维世界中曾和祖母一同种过花草,曾见过种子从小长大,可自从降临像素国,她总是躲在地缝里,从没有前往像素农场,亲眼观看过一株像素种子如何生长。 参宿也没什么种植植物的经验,但他好歹曾是像素国的国王。在救世主降临像素国之前,在他成为救世主救世play的最后一环之前,在他履行最终的职责,即为像素国而死之前,他还是得略微尽一尽国王管理国家的责任——他关心农业,也曾游历到农场,和农夫们聊过天,知道像素植物的生长特征。 曾经在火堆旁。 他曾愁眉叹气跟荧惑说:“农夫们总是抱怨像素国疆土太少,根本无法种植足够全国生存的粮食。” 那天晚上星光惨淡,月色无光,他望着远处海面暗水拍打岩石,喃喃自语道:“恶龙一诞生,用于生产种植的时间与土地更少了,大家该如何存活呢?” 而现在,紫色的眼睛浅淡的落在荧惑身上,站在阴影处,参宿面容已无忧愁,他回答道:“像素国只是简陋的小游戏,种子不是连续生长的,也不会每天都有变化。” “或许是为了显示方便,像素国植物的生长通常分为四个阶段。生长期一满,幼苗就会忽然变成成熟的植物,然后忽然开花,最后又忽然长出可以采摘的果实。” 荧惑淡蓝的视线凝视着幼苗,有一阵风从耳畔吹过,她听见参宿微微靠近,声音放的很轻:“虽然你看它好像静止不动,好像没有任何变化,但它其实一直在成长呢。” …… 果然过了几日,荧惑于朝阳中醒来,幼苗终于如约成熟,一团团绿油油的植物层层叠叠在阳光中舞蹈。 只是—— 荧惑难掩愁容:“生长期太长了,我们已经没有水可以浇灌它们了。” “可能是温度太冷,光照不足,所以生长期格外长。”参宿拿着平底锅烹饪早餐,他已经颇为熟练,由【新手厨师】升级为【厨师】。 是啊,像素国正值晚冬,偶尔还有雪花丝丝缕缕的飘落,从缝隙飘落到地缝内部,也被荧惑拆成水浇灌植物。 荧惑和参宿已经呆在地缝很久,地缝是无数珍贵材料制备的,这里柔软温暖不惧严寒。所以他们早已迟钝甚至遗忘冬日的严酷与寒冷。 晚冬的阳光明亮,却不够温暖。 因为原本冬天就不是植物生长的季节啊。 “或许夜晚,等到太阳落山后,我出去寻找一些水源。”参宿放下早餐,又要拿起宝剑。 可荧惑却阻止道:“太阳落山了还有月亮,月光温和却并不代表它不会伤人。” 她按下参宿的胳膊:“前两天刚下雪,外面并没有恶龙的嘶吼,等到夜晚,我悄悄探出头盛一些雪花回来……” ……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从地缝中出来,好久没有前往像素国。 或许也不该叫做像素国了吧。 恶龙从来都很安静,即使在恶龙季也只是在苍山之巅活动。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日,一切都改变了,安稳的常规瞬间颠覆,恶龙嘶吼着难听的话语闯入了王国,从此之后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它。 灾难,到处都是灾难。 饥荒、地震、海啸以及火山喷发。 藏在心头的古老的恐惧,那关于未知与死亡的恐惧重新占领每一个像素人的心。 王国终究是抵挡不住恶龙的利爪。 现在距离恶龙闯入王国那日已经过去很久,金色的王冠早已蒙上尘土,王冠上代表权力的古老红宝石早已失踪,城堡被推倒,国王早已不知所踪,像素国的王权早已在不声不息之间迎来了湮灭。 像素块不够用了,逃难的像素人布满灰尘,他们的衣冠早已失去华丽甚至不再整洁,他们的脸颊上印上灾难的痕迹,他们身上的像素块总是短缺,稍不谨慎就会沦落进入死亡动画,甚至成为bug,被逐渐遗忘,就好像从未来过,就如同从未存在。 即使是晚冬,即使春天即将到来,这里也好寒冷。、 真的好寒冷。 老妇人像素人的属性栏被【饥饿】【寒冷】填满,她的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像素块了,两个侧面也已经放空,唯独背面还有几十个像素块支撑她没有踏入死亡动画。 而她身边的小女孩身上的像素块更稀少,背面仅仅剩下六个像素块,已经半步踏入死亡动画。 老妇人从包裹格子里掏出几块残柴,烧起几寸火焰,试图解除两个人身上的【寒冷】debuff,可那火焰被风一吹就散,只留下几分余烟,留下几寸余热。 “不行啊,不行。”老妇人的声音中全是绝望,她搂着女孩。 “冬天太冷了,”声音哽咽,“冬天实在太冷了。” 紧接着她开始拆解身上的像素块,她的背面本来就没有几块像素块了,可她的手却不停,她不停地拆,并将拆下来的像素块往小女孩身上安。 拆下来的像素块有蓝的绿的,橙的红的,五颜六色的一大堆,好像那些像素块本来也不该在她的背上,只是为了活命只能忽略美观,随便捡一些像素块胡乱拼凑,以便维持生命。 现在,她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像素块往女孩身上放:“乖乖,先凑合一下,等到春天,祖母给你买花裙子。” 小女孩不哭不闹,她搂着祖 35. 星星 [] 火柴减缓不了【寒冷】buff,像素块还在流失。 老妇人看了看她身上的像素块,又抱起小女孩看了看,她咬住牙,眼睛若隐若现含着泪水。 “祖母或许见不到春天了。”她说,“或许你会忘记祖母。” “你要去哪啊?”有一种不详的直觉在女孩心中浮现,这几天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他们都跟她说要去远方,可没有一个人回来。 这几天,她甚至有些记不清他们,记不清他们的脸,记不清他们的声音,记不清他们的动作与神情,就好像她从没有过父母一样。 而祖母,她绝对不要失去祖母,也绝对不会忘记祖母。 “来不及了,乖盈盈!”老妇人眼含痛泪,开始拆身上的像素块,最终还是到达了这境地。 她最终还是要和她的女儿,她女儿的丈夫用一样的方式离去了,最近她有些记不清女儿的样貌了。 她想,总该是在还记得的时候选择离去的,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后的尊严。 所以她叮嘱叫做盈盈的小女孩:“盈盈,等到祖母将像素块都拆下来,你就将它们都捡走,要记得一定要都捡走,你拿着它们去温暖的地方躲着,等到春天来了,就会好了。好不好?不要哭!听话!”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不好?这是祖母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事了。” “不要!我不要!”小女孩哭喊起来,“祖母!你以前不是答应过会永远陪着我吗?” “我不要你离开!”小女孩吼地嗓子都哑了。 老妇人只是面容悲戚地继续拆身上的像素块。 小女孩试图阻止她,却被她推到一边:“盈盈!听话!你给我听话!” 她怎样都阻止不了祖母,急的团团转,最后,她实在没有办法,她从地上捡起火柴盒,拿出一根火柴,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划火柴,她太小了,划拉了好久都没有划亮,她就一直划一直划,终于将火柴划亮了,她紧紧闭上眼睛许愿:“我不要祖母离开!” 她睁开眼,没有用。 她又划了一根。 “我不要祖母离开!” “求求你!” “我不要祖母离开!” …… 再一根,再一根……再一根…… 直到最后一根,老妇人吼她:“你在干嘛呢!快过来,快来捡像素块!” 老妇人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像素块了,马上就要踏入死亡动画,不过她好像打算拆下更多,以bug的身份,能拆下多少就拆下多少,多拆一个,她的宝贝孙女就能多活一会儿…… 可她的孙女一点也不配合,她被老妇人的声音吓得颤抖一声,差点没有抓住火柴,但最后她还是拿稳了火柴,坚定的划亮:“求求你了,不要带走我的祖母!求求你了。” 她闭上眼睛,眼睛被泪水覆盖,再次睁开时什么都看不清。 她好像看见了一片蓝盈盈的光,是寒冷的雪吗? “你是谁?” 祖母的呼喊。 她睁大眼睛,一个衣冠整洁,无比美丽的仙女站在她面前。 仙女拥有淡蓝的长发,比雪花还要圣洁,她拥有蔚蓝的眼睛,比大海还要深邃,她的皮肤洁白,衣冠整洁,没有被灾难沾染半分。 她好像从未受过苦难,她这样看着她,好像能净化她的灵魂。 好像童话书中的仙女,仙女无所不能,仙女具有神力。 难道真的是仙女听到了她的呼喊,接受了她的心愿,过来拯救她和祖母? 小女孩长大嘴巴,看着那人捧着雪花,一步一步向她们走来。 …… 地缝里。 地缝又多了两枚“硬币。” 在老妇人临近死亡前,荧惑将她们拉入地缝。 “只是暂时让你们待一会儿,等到春天来了,你们就得离开。” “出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说你们来过这里。” 荧惑冷着脸,声音不善的对她们说。 两个人心中不知道是感恩,还是恐惧,在这个陌生的神秘三维世界,她们连站立都不会、都不敢。 太可怕了,新的知识涌入她们的大脑,她们简直说不出话。 活下来了,却是新的庞然大物,新的恐惧。 老妇人抱着孙女哽咽着,她低下头,恨不得低入尘埃,她恨不得跪下,以求自身和孙女安全,她连连道谢:“绝对不会!我们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说这里!” …… 荧惑捧着雪,将雪花递给参宿,她对参宿说:“我不想的,这是世界上我最不想做的事,但是她们太可怜了……” 将别人带入她的地缝,带入她和祖母所在的地方,这是世界上她最不愿意做的事。 可是如果她不这么做,那叫做盈盈的就会失去她的祖母。 参宿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上前,很温柔的拥抱荧惑,在她耳边说:“荧惑,你只是懂了恻隐之心。不要为此难过,交给我吧,信赖我吧。我是你的宝剑,你的盾牌,是你地缝中的地缝。我会处理好她们,不让你烦心。” “我会找个箱子将他们塞到里面,春天马上就会到来了,等到春天来了,我就把她们扔出去。” “好。”荧惑眼中似有泪光。 …… 参宿给了她们一些像素块让她们补充身体,他将两张像素人重叠放置,塞到箱子里。 老妇人和小姑娘都很配合,她们不光配合,她们还恐惧,在这个三维的新世界,她们茫然无措,行动受限,被安排被控制好像反而是一种安全。 就如同曾经被救世主支配安排一样。 一种熟悉的安全。 荧惑藏在地缝深处的阴影里,她抚摸着地缝柔软的内壁,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当她低下头时,喉咙里好像堵住了,哽咽地变了声调:“是啊,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 尘封好久的记忆打开。 那时的荧惑不知离别与死亡为何物,一切温柔爱意都是理所应当。 或许爱意正是以理所应当的形式展现,当某一天发现,这份爱意有多珍贵、多难得时,也正表明那份爱意已经失去了。 当祖母把祖母的祖母的祖母……数不清有多少个祖母传下来的世界上最古老的尘埃传递给她时。 即使当时她很小,她也依旧感受到不妙,她不但弄碎了最古老的尘埃,还哭了鼻子。 当她哭的时候,祖母是怎么安慰她的呢? 那双仁慈的温暖的略带褶皱的手宛若还在昨天。在那双手如平常一般抚摸她时 36. 神之父 [] 身上被妥帖地披上一件衣服,身旁传来苹果派的香气。 “你来了,”荧惑侧头看向他,参宿端着苹果派坐到她身边。 不知不觉已经是夜晚,地缝的缝口已经被重新关闭,参宿将自己的盔甲搬到旁边,盔甲的胸口处的橘色像素块散发着柔软的暖光,如同一盏橘色的小夜灯。 参宿坐在她身旁,将苹果派切块递给她。 荧惑接过苹果派,咬了一口,清爽却略带苦涩的味道在她口中散开,等到苹果的味道从喉咙散去,她重新抬头:“那两个人都安排好了吗?” “嗯,”参宿说,“我把她们重叠的放在一起,塞到箱子里了。” “暂时收留了她们,食物更少了。”荧惑垂下头,头发顺着脖子柔顺的撒到胸前。 出去一趟只取回来一些雪花,却带回来了两个“累赘”,用雪花的像素拼成的水,都未必足够浇灌这批植物长大。可这批植物也未必能覆盖四个像素人度过剩余的冬季。 荧惑又开始焦虑起来,自从她遇见参宿后缓缓淡去的那种对囤积的渴望——那种发疯的恨不得将所有像素块都囤积到地缝的情感又好像重新涌现出来。 她感觉她的手有些颤抖,呼吸加快,心脏也砰砰地跳,她想着要不然明天再出门,不管去哪里,再去外面找几个像素块回来。 参宿好像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他放下苹果派,急切地过来抓她的手:“荧惑,放松,没事的,放松。” 参宿忽然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荧惑,她们也是像素块。” “这是什么意思?”荧惑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的意思是,地缝里的像素块并没有因她们的到来而减少,”他的声音平稳,目光可以安慰人心,或许当年决定打败恶龙时,他的眼睛中就流露着这样的坚定,他说,“像素人也是像素块拼成的,地缝里的像素块并没有变少,反而因为你收留了她们而变得比之前更多了。” “不相信吗?不相信的话我带着你数一遍。” 于是参宿就带着她数地缝里的像素块:“一,二,三……” 直到她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呼吸重新平稳。 荧惑缓缓放松下来,思绪又重新顺利流淌,她还打了个哈气:“数数跟催眠好像,我数得都有些困了。” “那剩余的像素块我们明天再数。”参宿眉眼弯弯。 于是他们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安安静静的,看着橘色的像素块将晶莹的暖光映照在地缝柔软温暖的内壁上。 “而且就算像素块不够了,”参宿说,“我们也可以将她们驱逐出去。” 他一本正经地说了个笑话:“或者将她们拆成食物吃掉。” 他的语气微冷,藏着一些威严,或许这是他当年还是国王时留下的余威,他说:“如果她们不听话的话。” …… 事实上这两个新像素人一直很听话,她们颤颤巍巍地贴在一起,一直保持着被参宿塞到箱子里的状态。 叫做盈盈的小女孩因为太小,在世界上生存的时间有限,还没有完全学习恐惧这种情感,所以尚且还存留一丝勇气,偶尔会用圆滚滚的眼睛从箱子中探出来偷偷打量四周,当然也不敢偷看太久,如果被她祖母发现就不好了。 而这小姑娘的祖母简直要被吓破胆。生活已经带领她见识太多,这么多年的恐惧与逃命生活早已改变了一切,她的思维早已不够灵活,只能顾得住眼前,只能考虑如何存活,其余的事情是半分也想不了了。 虽然两人救了她,她也依旧恐惧荧惑与参宿——要知道,现在的像素国是恶龙季,恶龙冲入王国,所有人无一幸免,公平地忍受恶龙带来的灾难。 就连国王这样高高在上生活在城堡的人都已经失踪,不知道是否遭受恶龙毒爪。无论贵族还是平民,甚至那些副本里的小妖小怪的身体都公平的残缺不堪,布满灰尘。 且不说这些灾难的承受者,就算是灾难的发起方——恶龙,它都被人们的反抗中弄脏了鳞片,掉落了牙齿和指甲。 可那个淡蓝头发的像素人,和这个金色头发的像素人,他们却毫发无伤,他们衣着华丽,那么赏心悦目,好看的让人觉得看他们一眼都是亵渎…… 他们在这个三维的黑色大洞里生存,要老妇人看来,这个大洞简直比恶龙还要可怕,这是超越认知的东西,它黑漆漆,如同巨大妖怪的肠胃,将她们包裹。 她在这里不敢走路,也陌生地不会行走了。 太恐怖了,只有抱着腿缩起来能得到几分安慰。 她心想:这样的大洞——我的天啊!这是怎样的力量啊,简直比神明还要强大,比恶魔更能迷惑人心。 就在刚被拉入地缝时,盈盈曾在她耳边偷偷跟她说:蓝色头发的姐姐是仙女,是来实现她的心愿的,是她划火柴召唤出来的。 可她却不这么觉得——仙女举着魔法棒挥一挥不就好了吗? 哪家仙女是挖个黑漆漆的恐怖大洞到处跑的啊。 她实在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历,她在像素国活得久了,几乎每一个人她都认识,可从没见过这两个人…… 她什么都不敢做,只是约束着孙女,生怕她发出什么声音,惹得两个人不快。 她惶惶不可终日,只是寄希于春天,对方真的能够将她们两个人扔出地缝。 如果不行,起码留下她的宝贝孙女,如果她的孙女能够活下去,无论承担怎么样的恐惧,她都心甘情愿。 …… “灰蓝色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参宿两次三番欲言又止,他觉得不该问,但又感到焦躁,他知道对方因此而伤心,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我只是很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们仍旧坐在盔甲旁,任由萤火虫的橘光浅浅的洒在身上。 荧惑的心情已经缓缓平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心,那是参宿表明心意的三色心脏。 这颗心脏由三个颜色的像素块组成,其中一个是参宿曾经从太阳上取下来的。 荧惑将这颗心摆放在盔甲旁,这颗太阳的像素块和盔甲上的萤火虫盈着同样的暖暖的橘光,如同一枚夜灯迎来了它的夜灯伴侣。 “你看,萤火虫某一天也会发出和太阳一样亮的光啊。”荧惑声音很轻,过了好一会儿,眉头轻轻皱起,如同在忍受什么样的疼痛,她缓慢地开口:“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我已经忘记了很久。” “可能是害怕想起来吧。”荧惑顿了一下,“毕竟那一天是我闹着要出海的。” “我只是很喜欢海洋,那里很漂亮,深深浅浅的颜色,浅水的地方像我的头发,深的地方像我的眼睛。” “它藏着万物,好多自由的 37. 神之子 [] 神永远记得灰蓝色的那天。 那天乌云蔽日,乌云降临海面,又被海洋与天空染上蓝色,混染成为一种不详的灰蓝。 “吾儿,施展你的力量吧,你已经征服山川、大地、森林与沙漠,现在唯独剩下海洋!”他的父亲笑容豪迈,虽然已经开始年老,但眼睛中不减锐利,那是他全心全意,最信赖、最尊敬、最崇拜的人。 “父亲……”他就用那双眼神望着他的父亲,一双充满孺慕之情的眼神,他屏住呼吸,和往常一样恭敬地立在旁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声音大些惊扰了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用人类的词语来说叫做“爱”的人,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他的父亲是神明——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抬眼便是风暴,挥手便是海啸。 血缘的纽带链接着他,绝对的力量令他臣服。 他是父亲生命的延伸,只要能站在阴影处偷看父亲便已经觉得满足。 父亲能够承载他,他被父亲的力量支配,他因父亲的命令与支配而安全,父亲可以承受他的破坏的力量,父亲赐予他使命…… 他还记得,当他于太阳之上诞生,坠落至于雪山之巅时。 他茫然无知,他不知道自己诞生是要干什么的。 他是谁? 从哪里来? 又要到哪里去? 他只是茫然的“顽石”,和悬崖上的其他石头别无两样。 一份彻骨的孤独贯彻了他,天地之间除了他别无一物,他是绝对的孤独。 就在这时候,父亲出现了,父亲宣告了新神的诞生,赋予了他身份。 “你是神之子,是将来的神明。” 父亲是金灿灿的,站在红彤彤的红日之下,是多么的耀眼啊。 “神明的职责是‘拯救’,‘拯救人类’就是你的使命。” 父亲斩钉截铁,定下了他一生的命运。 “可什么是拯救啊?” 问出这个问题时,他是多么的丑陋难堪,几乎要将头低入尘埃,几乎要将眼泪流到泥土里。 他觉得他是地上的泥土,第一次见到了天上的云朵。 他的父亲是世界上最美的人,绝对的力量之美! 可是他——他是多么茫然、混沌的顽童,在这样尊贵、庄严的父亲面前多么难为情,他遮住自己的脸颊,企图掩盖无知、丑陋的自己。 可父亲并没有嫌弃这样的他,父亲丢给他这个游戏机,用最大的宽仁包容他,用浅显的、适宜孩童的方法让他学习到——“什么是拯救。” “这是吾父传给我的,等你通关了这个游戏机,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拯救。” 他受宠若惊地捧着这个游戏机,如同捧着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不光如此,父亲还赐予他力量,父亲为他的日复一日的成长而骄傲。 每次他跟父亲说:他又引发了地震、他让火山爆发、他使天空降雨…… 父亲就会骄傲的抚摸他的脑袋:“不愧是神明的儿子!吾儿正当如此!” 面对这样宽仁的父亲——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跪下去献上所有。 他甘愿作为父亲的臣子,他将一切交付,包括忠诚与生命。 …… 灰蓝色的那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他的父亲说着和往常一样的话—— “吾儿,施展你的力量吧!让天空、海洋与大地都看见新神的威力!” 和往常一样,他最尊敬、最崇拜、最敬爱的父亲要他施展神力,展现自己的力量,学习成为一个真正的神明。 他兴奋地跃跃欲试,他令天空下雨,他卷起了一个巨大的、完美的风暴。 他知道,他会令父亲骄傲的。 他已经偷偷练习多次,从一开始的丑陋弱小的波浪,到现在铺盖整个海洋的风暴。 他屏住呼吸,心里为父亲即将到来的夸赞砰砰跳。 他如愿的成功了,不光是成功,他曾看见父亲卷起风暴,他今天卷起的风暴比父亲的还要强大、还要完美! 他终于超越了父亲。 父亲一定会惊喜万分的吧,父亲一定会以他为荣的吧。 怀着这样隐秘的期待,他缓缓转身。 当他对上父亲的眼睛时,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血液凝固成冰,一切都崩塌了。 当他终于做出了父亲都做不到的事时,父亲的神情……不是他预想中的骄傲、欣赏的眼神,而是嫉妒与愤怒的眼神。 冷冰冰恶狠狠地瞪着他,如同一只野兽。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 世界上最强大的父亲,怎么会露出这样丑陋的表情呢? 他看见父亲对他嘶吼,没有根据的辱骂,他看见父亲疯狂地施展力量在海面上乱扔乱砸,卷起乱七八糟的风暴。 父亲明明说过神明的职责是守护,可他却看见几艘渔船淹没于高频率、混乱、疯狂的风暴,估计无人生还。 父亲发泄着愤怒,试图证明自己并不无能,可力量还是越来越小,力量在他一次又一次施展中流失,卷起的风暴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波浪。 他看见他的父亲瘫在地上尖叫,疯狂地哭嚎…… 好恶心啊,真的好恶心。 过去所有的信仰都崩塌了。 眼前这个丑陋如此的人真的是他的父亲吗? 这个弱小的、衰老的人真的是他的父亲吗? 站在旁边,站在比他父亲还要高的地方,神明第一次看见了父亲头上的白发,看见父亲脸上的皱纹,父亲已经不再年轻,力量也在不断衰退。 这个人已经不再值得他尊敬了。 第一次,神想—— 眼前的人不是他的父亲。 神虽然还是孩童模样,但他已经拥有力量,他还创造了很多游戏,他不会孤单。 所以,第一次,神想:或许他不需要父亲。 有意思的是,当他产生这样的想法之后,他确实再也没有见过他的父亲。 从前人类将他称呼为神之子,而称呼他的父亲为神明。 可从那天起,他就成为了神明,而他的父亲呢? 人类一问三不知,茫然地望着他。 从此他是唯一的神。 那一天,那灰蓝色的一天,那恶心的一天,那信仰崩塌的一天,神永远铭记。 从此,神明最厌恶海,厌恶一切蓝色的东西。 第二个令他厌恶的是谁呢? 他打开抽屉,看见了那个游戏机,那个父亲传给他,让他学会拯救的游戏机。 另一个蓝色的“蚂蚁”。 他想,那个让他感受到恐惧的人,另一种恶心的情绪。 他已经遗忘对方已久。 “嘎吱。” 门被推开了,小小的影子背着光进来。 他转过头, 38. 同罪者 [] “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神之父,”荧惑看向盔甲上的发着微弱橘光的像素块,“陨落的神明,被遗忘的神明……他应该是死去了。” “他成为了‘不可说’的存在,所有人都对他讳莫如深。” 好像是坐太久坐累了,荧惑站起来,毫无目的地向前走两步,忽地回头,困惑的神情映在参宿眼中,“人们明明忍受着神明轮回带来的苦果,却惧怕承认神明会死亡。” “神明轮回的苦果?”参宿轻轻复述着句话。 “年幼的神明总是百无禁忌,年老的神明却又疯狂怨怼。唯有神明成年的时,人类才能短暂享受神明的好处……” 荧惑说:“就连神明的葬礼都是在教堂偷偷举行,汇香比我早几年进入教堂,她曾跟我说过,她参加过神明的葬礼。” “汇香?”参宿看着她,“我记得你曾跟我称赞过她的品格。” “是的,”荧惑陷入回忆,“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仁慈,更无私,更坚定的人了,可她也因神明而死……” 荧惑又回忆起她刚进入教堂时的情景了。 汇香不是一直这样清淡自持的,她也曾有过青春明媚的时候。 当年,她穿着镶嵌花朵的裙子,戴着宝石项链,她有少女的顽皮,也是她偷偷摸摸地跟荧惑说:她参加过神明的葬礼。 她说起这话时,就和同龄人一样,用的是说稀奇事儿的语气。 荧惑还记得当年的场景,当年她笨拙,孤僻,不愿意与人交谈,只是每日在编织她的地缝。 她不很说话,反应很慢。 刚开始教堂里的很多人都试图跟她讲话,那些人明明就站在她的面前,可她却总感觉,那些人于她隔绝,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她封印在里面。 荧惑总是愣愣的、呆呆的,无法回应他们的话。 教堂的人发现无论他们说什么,荧惑都是那副样子,就没趣的走开了。 有些人也会因被忽视而生气,他们会大骂荧惑不知好歹,会过分地跟别人抱怨“荧惑真古怪!” 教堂里的知情人就会叹着气劝解道:“你说谁?荧惑啊——你别管她了。” “为啥?”生气的人果然如愿转为疑惑。 听到熟悉的疑问,知情人又会瞬间转换为同情的语调,凑到他们耳边悄悄说:“她是那场灾难存留下来的孩子。” “那场灾难?!”那些人一听这话果然消气,他们用怪异地眼光打量她,却什么都不敢再问,也不敢再跟她说话,灰溜溜地走开了。 唯有汇香向来热心,只有汇香从不避讳。 她关心教堂里的所有人,她总是逗荧惑说话。 荧惑自认为是很笨拙的人,总是不知道回应汇香什么。 唯独那天,当汇香偷偷说起她曾参加过神明的葬礼时,荧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汇香后来和她熟了之后跟她说,她抬头时面无表情,淡蓝的眼睛淡然无光。 她问汇香:“神明?神明的葬礼?神明也会死亡吗?” “是的呀。”汇香说。 汇香后来跟她说,她当时觉得很稀奇,这是荧惑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 荧惑那时已经非常信赖汇香,半边身子躲在地缝里问汇香,她当时说什么话了。 汇香说:“你当时问的问题连我都回答不上来。” “你问—— 人类死亡后会因为生前的德行上天堂,或者因为生前的罪孽下地狱。那神呢? 神死后应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呢?” 跟荧惑说起这事儿时,汇香已经穿上了古朴的衣服,成为教堂里最令人信赖的神明侍者。 汇香说,她当时犹豫了好久,才回应她:“神明应当归属于天国。” 汇香说她当时听见这个答案脸就拉下去了,她说荧惑当时的表情很冷,从未见过的冷,令人可怕。 “你当时连犹豫都没有犹豫,斩钉截铁说:‘那我就不要上天堂了,就让我下地狱吧。’” 我当时阻止你说:“不要乱说,你会上天堂的,荧惑,你会跟我一起上天堂的。” “可是你却说‘我已经罪孽缠身,毫无神明崇尚的美德。进入地狱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天堂抛弃了我,是我要抛弃天堂。’” “我当时被吓坏了,忙劝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只有被撒旦附身的人才会说这样的话。’” “可是你却说‘如果连神明这样的家伙都能够上天堂,那么去地狱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这样坏事做尽的人都能上天堂,那么地狱即是天堂。’” …… 荧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但是她和汇香说得这些话她已经忘得七七八八。 悲伤渐渐痊愈,痊愈的代价是遗忘。 可今天,荧惑好像略微想起来些了。 她想起那天她是怎样跟汇香说的这些话,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和汇香说的这些话,就和汇香说的丝毫不差。 她当时应该十分冷淡,甚至冷漠。 她想起汇香被她说得哭出来,她想起汇香坐在她身边,声音无力微弱:“荧惑你不要这样说。” 她想起汇香好像将头藏在双臂哭泣。 可荧惑那时好像缺失了情感,她并无法感受到汇香的心情。 她只是拿起还未缝好的地缝离开了。 直到几天后,她与汇香再次在花园相遇,汇香正拿着金剪刀修剪教堂从没有人修剪过的杂乱枝叶。 那些枝叶互相缠绕,任性地由着个性生长,它们互相缠绕,它们不惜抢夺周围和它们从一个根部生长起来的“兄弟姐妹”的阳光与营养,只求自己长得最高。 那天,汇香叫住了荧惑,她说—— “神明会那样做……那是因为没有母亲约束神明,没有老师指导神明……他高高在上,距离人类太远,就无法理解人们的苦痛与无奈,无法理解人们的坚强与软弱。” “若是神明懂得宽恕,懂得慈悲……那件事情本不会发生。” 说这话时,汇香的眼睛如同湖面波光粼粼,里面是金剪刀反射太阳的金光。从此之后,汇香收敛一切世俗欲望,她贩卖了宝石项链与金剪刀,她穿上古朴的服装,教堂因为有她而井井有条。 …… 外头好像有知了的叫声,参宿听完了整个故 39. 仙女姐姐 [] 自从像素老妇人与她的孙女盈盈被拉入地缝,老妇人就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恐惧。 即使她在理智上知道是荧惑拯救了她们,但在情感上,她依旧防备且顾忌害怕。确实,也实在有太多东西值得她害怕了——超越认知的三维地缝,像神一样强大神秘的两个人,以及两人的冷淡态度。 她摸不清两个人的意图,如果只是单纯的拯救她们那真是万幸,可她不敢心存侥幸,她总是做最坏的打算,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被塞在箱子里,她忽然有了很多可以静静思考的时光。 她有时会想起来自己的女儿和女婿,想起他们是如何尽可能多的拆下身上的像素块,为她和盈盈经可能多的留下活下去的资源,用将自己变成bug的代价,换得她们这一老一少存活。 她一直在遗忘,到目前为止,她已经遗忘了他们的相貌,遗忘了他们的姓名,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些回忆片段。 这是理所当然的,在像素国没有人能记得bug太长时间,当bug被抹除,关于这些bug的记忆也开始从爱他们的人脑海中抹去。 复杂一点的bug——比如影响力巨大的侠客,或者甚至是像素国国王,这些人几乎人人认识、人人记得,那么清除记忆所用的时间就会长些。 而一些简单、普通的bug,就像她的女儿与女婿,他们一家都只是平平凡凡的农夫,很轻易就可以被抹除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在跌入地缝前,即使风暴再剧烈,即使天气再寒冷,老妇人也一得空就回忆,她不光自己回忆,还总是推着盈盈急切地催她:“孩子,想想你父母,想想他们的脸,想想他们的声音。” 地缝外实在太冷,盈盈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仅仅是赶路都已经用尽全身力气,疲惫地什么都想不起来,哪里还有力气分心回忆呢? 一开始,盈盈总是抱怨:“祖母,你老是让我想他们干什么?” 但没过多久,或许连盈盈这样的小孩子都察觉到了脑海中快速流失的记忆,她不再抱怨,也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提醒:“好,我想想。可是祖母,你也想想,你也想想……” 这场灾难夺走了太多,或许她最后能做的一点事,最后能留下的尊严,就是让自己女儿女婿的记忆在脑海中多存留一会儿,让他们不至于太快地被抹除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曾经存在过啊,即使再弱小,他们也曾经存在过啊。 除了回忆她的女儿女婿,其余的空闲时间,她都在猜想未来。 未来,未知的未来,未来会发生什么? 来到这个陌生的新鲜的超越认知的地缝,一切旧经验都不再适用,不安感被放到最大。 未知是很令人恐惧的。 这两个神秘的人到底打算怎样对待她与她的孙女? 他们到底是谁?拯救她们又出于怎样的心意? 是好心,还是出于其他的目的? 历经苦难太久,老妇人绝不敢奢想两个人是纯粹的好心,事实上,她能够想到的最好结果便是不管不问。 将她们塞到这个箱子里,然后遗忘她们吧!——老妇人甚至每天都在做这样的祈祷。 她从未对地缝里的神秘人做任何期盼,所以当参宿将她们从箱子里抽出来,将宝贵的食物分给她们时,老妇人满是惊诧。 她接过食物,太过受宠若惊,不小心脱口而出:“这真的是给我们的吗?”可说出这话时,她又后悔了,害怕贸然发出声音惹得两个神秘人厌烦。 可参宿什么也没做,只是淡淡地说:“吃吧,吃完就回到箱子里去,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等到春天你们就离开这里。” “好好好!”简直是意外之喜,这简直是最好的答案,老妇人接过食物,将其中的大半递给孙女,“谢谢谢谢!” 她止不住的道谢,又跟孙女说:“快吃快吃,等到春天咱们就可以离开了。” 可盈盈却没有接过食物。 独自划亮火柴,召唤了“仙女”,拯救了她与祖母,这一连串的事情,让小小的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主意。 她忽地抬头,推开了递到她面前的食物,对她的祖母说:“我不要出去,我要呆在这里,请让我呆在这里吧。” 这话可把老妇人给吓坏了,她的嘴巴大张着,过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赶忙训斥她:“你这个坏孩子,你再说什么啊!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听话。” 好不容易有可以出去的机会,有活下去的机会,这孩子却一点都…… 老妇人爱极痛极恨极:“你这个没良心的……” 她第一次下手,狠狠地捶打盈盈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但却因为虚弱没有用多少力量,她说:“难道这么快你就忘记你父母了吗?他们为了让你活下来付出了多少代价!你却……你怎么一点也不懂事,怎么一点也不听话?!” 声音渐渐到最后弱下来,甚至带上了哭腔。再次想起盈盈的父母,再次想起这伤心的事,她就又忍不住哭泣。 盈盈被祖母吓坏了,这是祖母第一次这样对她,她小脸煞白,眼泪根本控制不住从脸颊划下。 但她依旧没有改变心意,她忍耐着恐惧继续说:“祖母,你没有发现吗?在这里,记忆会停止流失,在外面只用了一天我就忘记了他们的容貌与姓名,可在这里已经过了那么久,记忆却丝毫没有褪色。” 她低下头:“我只是很想念爸爸妈妈。” 盈盈太小了,她的记忆比祖母的记忆要流逝的更快。 她已经不再记得她父母的相貌,不再记得他们的事迹,不再记得他们的姓名,但她还记得放学时回到农场时一缕香甜的面包香气,记得“盈盈,来!让妈妈抱抱。”这一句呼唤她的话,还记得那温暖的语气,她还记得当她和牧羊犬一同在草原玩耍到很晚时,那夕阳的颜色,和夕阳下牵着手看向她的两个隐隐约约的身影。 她太小了,人生里没经历过什么事迹,她也没有其他的社交关系。 事实上,她的一切记忆都围绕着她的家人。 这些回忆对她来说就是一切——构成她,让她因此存在的一切。 如果连这些都遗忘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