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奸臣少年时》 1. 生死两望 [] 凌乱的脚步声撕破了长夜的寂静,星星点点的火把在夜色的笼罩下,如同癫狂的恶犬,只待聚集之后便能将这个死城给吞噬下去。 空气中被带起的尘土慢慢沉淀,露出了道路两旁堆叠着的、毫无生机的人。 在刺目的火光中,反射出一股诡异的银光。 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们之前的所做所为。 而后便是变本加厉地翻倒之声,以及那不绝于耳的狞笑。 极致的悲喜相互交织,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了。 在死城最偏僻的府邸中,面容秀丽的女子眉间拢起似山水间升腾起的哀愁。一缕青丝从肩头垂下,她也无甚知觉,直到缚着红绸带的手腕传来片刻的痒意,她的意识才渐渐回笼。 素白的指尖轻轻触及红色绸带,慢慢地她的眼眶也泛了红。 忽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杨珺敛去了方才凄凉的神色,转而低声询问道:“芸华,他们来了?” 刚刚站定的芸华,一脸愤愤地抽出准备已久的长剑,坚韧道:“小姐,我会保护好您的安危!”,话语一出,抱着必死的决心。 彼时,少女的脸上早已褪去了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坚韧。 锋利的长剑,裹着夜色,许多熟悉的面孔跃然于剑身之上。 杨珺楞然了片刻,而后坚定地摇了摇头,“芸华,你要记住,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见她还是一脸的茫然,杨珺又耐心地解释道:“我们杨家满门皆命丧于沙场之上,却依旧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杨珺顿了顿,继续道:“芸华,只有活下去,希望便还在。” 这些话是杨珺思量许久才说出口的,可明明多日之前,她的心绪早已随斯人的离世而去了。 接踵而至的变化在日复一日地折磨着她的心绪,直到此时,她才能在剧烈的冲击中理出片刻的思绪。 芸华含着泪点了点头,松开了手中的长剑,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抱着杨珺,闷声哽咽道:“小姐,我们还会有家吗?和以前一样的家。” “会有的!”,杨珺坚定地低声回应道。 她看着哭泣的芸华,浅润的眸子渐渐黯淡,最后转为一声低低地,隐入冷风中的叹息。毕竟逝去的人不会再次复生,即便再相像,那也不是从前了。 而后便抬起轻柔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芸华,可杨珺内心的孤寂,时刻窥伺在阴影处,只待最后的冲破牢笼。 崩溃的情绪被得到安抚,芸华止住了哭泣声,再抬眸时,只剩下了坚韧。 屋外的脚步声隐隐传来,杨珺没有继续动作,而是警戒地抬起眸子,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随着脚步一同传来的,还有叮铛的环佩之声。 听到这里,杨珺紧绷着的神情渐渐松懈了下来。 而后,便是窗檐被轻巧地掀起,皎洁的倩影融进了黑暗之中。 来者是莫微云,杨珺尚未过门的大嫂。 芸华很有眼色的转过身去,掏出了袖间的火折子,将方才慌乱中吹熄灭的蜡烛给重新点燃了起来。 莫微云借着微弱的烛火,抬眸打量着多日未见的杨珺,一时只觉得生出了几分时过境迁的感慨。 然而所有的动作在看到杨珺一身缟素之后,停顿了下来。 “你……”,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思索了片刻又继续道:“值得吗?” 话一说出口,便又觉得好笑,想到这里,她果真就勾起嘴角冷笑一番。 只是那颓然的神情,仿佛是在笑自己。 外人只知杨家二女儿杨珺,知书达理,温婉贤惠。 却不知她一副乖巧的皮囊之下,究竟有着一颗怎样倔强的灵魂。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朝代的人。 杨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衫,往日的种种回忆袭上心头,而后她便展开笑颜,固执道:“阿嫂,我为我的夫君谢浔守孝,理所应当。”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终于在今日得以重见天日,可她从未想到,代价竟然这般大。 直到多年以后,杨珺再次想起这个场景,她还是会心疼。 莫微云了然地笑了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靠着往日的点滴,聊以度日。 可今日前来,她还有别的要紧之事。 思及此,莫微云开始压下了声音,暗自思索,该如何将此事告知于杨珺。 毕竟他与谢浔亦师亦友,提起来反倒会惹起杨珺的伤心事。 可磨磨蹭蹭地遮掩向来不是莫微云的性子,杨珺只需抬眸便能发现她的不同之处。 只是杨珺没有出言戳破,而是静静地等待着莫微云接下来的话语。 直到一阵阴冷的血腥味随着风钻了进来,引得众人抬起衣袖掩住了口鼻。 莫微云知道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血腥味已经传到了此处,相必屋外早已是尸横遍野了。 她匆匆地一句带过:“今日国破,太傅只身前往,现已传出了死讯。” 而后便慌乱地寻了个由头道:“此处不宜再继续久留下去。”,莫微云转了眸子,看向芸华,催促道:“快收拾收拾包袱,我们走罢。” 话音刚落,芸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来,其手脚麻利的程度,显然是准备已久了。 杨珺的眸子颤了颤,手脚开始变得冰冷起来,直到冷意袭上心头,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太傅竟忠贞至此。 想到这儿,她眼角蓄满的泪水潸然而下,却没有发出只言片语,而是固执地拢紧了怀中那一方小木匣。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会生出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奈何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逼近,似乎是笃定了此处还藏有苟活之人。 这让原本就飘摇的蜡烛更是经受不住此番惊吓,竟直接给熄灭了。不过这样也好,反倒能趁着夜色的遮掩下,寻得片刻生机。 只有粗心大意的莫微云注意到了杨珺的动作,低声询问道:“此番逃难你要带着这方匣子?”,语气中满是震惊的样子。 她只觉得累赘至极,不如换些金银细软,带在身上也能生活些时日。 脑海中这般想了,手中便也这样做了。 谁知莫微云只是刚刚触及,便被杨珺灵活地躲开了,她没有继续明说下去,可面上珍视的神色,显然是将此物视作重要之人了。 等候在一旁的芸华沉默不语,其实她早已经猜到了匣子对于小姐的重要性了,可她还是 2. 雨中送伞 [] 淳观三十五年。 天边的小雨润润酥酥地洒了下来,虽不如倾盆的雨势,可落在衣衫上还是寒意非常。 尤其在一阵凉风拂过之后,油纸伞也抵挡不住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的毛毛细雨。 杨珺收起了左顾右盼的眼神,敛着眉眼跟在自家大哥杨方客的身后,浑然不在意被细雨给浸润了的衣角。 因为她的思绪早早地被牵引走了。 虽然距离她穿越过来已经有了几日,但她心中还是惴惴不安的。 毕竟一觉醒来,从现代穿越到了古代,任谁都不能平静的接受。 更何况是她这种还失了一段记忆的人。 想到这里,杨珺迈出的步子开始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追上那断了的思绪。 直到杨珺的步子和杨方客齐平之后。 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开始放慢了脚步。 耳边一道爽朗的少年意气传来,是杨方客,他道:“二妹,莫要着急,阿兄定能买到最合你心意的生辰礼。” 杨珺抬起头看着他面上恣意的笑容,似是故意带着几分的打趣。 反倒在不知不觉中缓解了杨珺的局促。 她抬起温婉的眸子,轻轻笑了一下,柔声道:“阿兄又忘了,这次是给小妹买的。” 言语中无一不是在淡化自己的存在。 一如她给人的感觉一般,温雅、淡若,不仔细看下去,只会觉得太过温婉,倒是敛去了几分武将之子的锋芒。 她只着一身素色衣衫,发间的配饰也很简单,几根素银钗嵌在如墨的发丝中,若隐若现,却又被头顶的油纸伞给遮了半分。 杨方客看了一眼杨珺,挑了挑眉梢直言道:“就当是阿兄提前送给你的生辰礼。” 说罢,便驻足在首饰铺子前,将手中的油纸伞给收了起来,动作爽利地掀起帘子跨步入了其中。 杨珺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首饰铺子不大,却处处透露着精致,里面摆在台面儿上的无一不是个中翘楚。 其中一个最角落的白玉雕成的兔子吸引了杨珺的注意。那个兔子雕刻的极为精美,仅指尖大小,却泛着盈盈的柔光。 显然能看出是耗费了心神才雕刻完成的。 杨珺觉得煞是好看,却只看一两眼便小心翼翼地收回了目光。 她谨慎地跟在杨方客的身后,亦步亦趋,举手投足间倒是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只可惜杨珺还未走近,杨方客便跟着店主人朝后院走去了,举止、神色皆是意气自若,显然是没有注意到方才杨珺的一举一动。 这样想着,方才还紧绷着的弦终于在此刻舒缓了片刻。 她反倒抬起步伐朝外走去了。 热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即使是下着小雨也丝毫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 可杨珺却没有将心思停留在这里,反而迎着来往的人潮,走向了杨柳依依的堤岸边。 那里人烟稀少,能看见如水墨般展开的春日画卷,是个理清心思的好去处。 湖面坠起丝丝涟漪,开始回荡在岸边,碧绿的湖水澄澈如洗般,映照着雾蒙蒙的天。忽的一抹娇柔的身影倒映在湖面上,连同着手里的油纸伞,入了画。 杨珺垂眼看着湖面的斑驳,脑中开始回忆起被封锁住的记忆,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空荡荡的一片,让她没来由的感觉到一阵心慌。只是隐隐觉得忘记的这件事情,对杨珺来说,十分的重要。 明明她只是来自现代的一个女明星,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可为何会穿越到这个王朝,难道……难道和她丢失的记忆有关? 杨珺不敢继续细想下去,因为所有的迹象都在印证着那个被她推翻的结论。 想到此处,她眸子中的郁色又浓重了几分。 冷风钻进衣袖,阵阵凉意顺着濡湿的衣衫,侵袭入体。 湖面上的雨帘愈发大了。 杨珺没有久留下去,开始朝岸上走去。素白的衣衫带起翻涌的泥土,她丝毫没有在意。 就这样毫无目的地走了下去,经过宽大的巷子,仿佛所有的热闹都和她隔绝了。 雨水打落到油纸伞的声响震动着她的手腕,反倒带来几分的真实感。杨珺抬起垂下的眸子,看着眼前古色古香的模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转而又继续漫无目的地走了下去。 待她发现之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远离了人群,走到了个无名的小巷子里。 这里很是僻静,和方才街边的喧哗隔成了两个不一样的世界。 杨珺越往里面走去,闷响声便愈发的清晰,似乎是拳打脚踢的声音,却没有听见半分的讨饶声。 她不敢继续走下去,而是寻了个隐蔽的柴堆后,悄悄将自己的身影给遮掩了下去。 就这样躲了约莫有一刻钟,小腿早已蹲的麻木了,杨珺也只是静静地听着不远处的声响,不敢移动分毫。 她悄悄地探起手,揉了揉小腿,直到麻木缓解了片刻,她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躲着。 后面的声响听不真切了,因为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早已将远处的打骂声给遮掩了起来。 杨珺就守着那一堆掩饰的柴,静静看着自己的衣裙溅上雨水,心里默默地祈祷着那个挨打的人能挺过来。 毕竟自她初听到声音时,就没有听到有任何的讨饶声。 又过了一刻钟,连打骂声也消失了。 杨珺这才露出小小的脑袋,悄悄探了过去,朝巷子里看去,再三确定那帮人离开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撑开了手中的油纸伞走了进去。 彼时雨幕之下,一个瘦骨嶙峋的乞儿紧紧蜷缩着身子,半阖着的眸子谨慎地抬了抬,手指无力地垂在水坑之中,没有半点的力气能逃走。 他只能任由冰冷的雨水捶打在身上,却留不住片刻的温暖。 雨水反倒洗涤了他面庞上的泥泞,露出了瘦弱却还算俊秀的五官,只可惜在遭遇了方才的毒打之后,丝丝血迹蜿蜒而上,只露出唇畔殷红的一粒伤口。 那是用细簪留下的痕迹,不起眼却锥心的疼。 是尊严被踩踏的疼痛,将心脏勒的生疼。 直到有人走了过来。 灵动的脚步声走走停停,让他误以为是方才的人又折返而来。 他费尽全身的力气,双手撑着地面,缓慢地挪动着疼痛不已的身体,每动一下都会感觉到难捱的疼痛似一条毒蛇般,裹挟着他的周身。直到紧地喘不过来气,他才调整好自己的位置。 这是一 3. 雨中送伞 [] 若从时间上算起,淳观四十七年,整个国家将不复存在,而到那时便是他谢浔的死期。 二十七岁,正是提笔耕耘、挥毫泼墨的好年华。 往前推一推,眼下淳观三十五年,谢浔也不过还是十五岁,是一个少年模样。 杨珺在心里细细思索了片刻,停下了继续退后的步伐,抬眸不敢置信地看着因着疼痛而蜷缩在伞下避雨的男子,竟然是日后的大奸臣,是国家走向灭亡的幕后推手。 可伞下的他是这般的羸弱,看起来就像是十多岁的孩子一般,即便是站了起来,身量也没有同龄男子那般高。 浑身不能蔽体的衣衫,仿佛将他刚刚生出的尊严给按在地上践踏。 四周没有声响,可杨珺还是听到了一丝龟裂的声音,那是脊梁被折断的声音。 杨珺看着眼前的模样,叹了叹气,转而用命令的语气道:“谢浔,抬头看着我。” 闻言,方才还抬眸看着杨珺的谢浔正瑟缩着身影,朝伞下努力地蜷缩起来四肢,似乎只有这样,杨珺那声命令的话语便能消失不见。 而他还能像往常一样,将自己低隐没进人海之中,磨灭掉所有不甘的仰望。 以及那微小的、不甚看见的光亮。 杨珺等了许久,都没有看到谢浔接下来的动作,只有那微微颤抖的长睫透露出了他心底的胆怯。 便是阅人无数的杨珺,也看不透那胆怯的皮囊下生出来的花。 她的身影停留在雨幕之中,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都被湮灭在了大雨中。 雨水激出一个又一个的水坑,打湿了杨珺的全身。可她浑身却依旧火热,因为害怕。 当陈旧的历史人物出现在杨珺的面前,她竟然生出了逃避的心思。甚至恶劣地想着,倘若他谢浔死于今日,那么这个国家未来的衰败是不是可以规避掉。 心中这般思索着,脚下也这般的走动了起来。 她缓缓走到了谢浔的身侧,慢慢蹲下身子。 心里开始疯狂地抉择着,只有那衣衫下不停跃动着的心脏,在一步步折磨着她。 杨珺松开了手中的长袍,任由它盖住了自己的视线。 今日所做之事,与她多年所受的教育背道而驰,倘若有人站在杨珺的面前,她定会出声问上一番。 当历史的罪人、战乱的元凶,站在自己的面前,倘若将他灭掉便可求得家国的十年安稳,那此事是做还是不做? 杨珺慌乱了片刻。 而后便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她会做的。 便是成为杀人的凶手,她也会坚定地做出这个选择。 当这个想法贯穿在杨珺的脑海中时,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这个问题是一个死循环。就如同那著名的“电车难题”般,疯子将五个无辜的人给绑在了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正朝他们驶来,并且将要从他们的身上碾压而过。幸运的是操控的拉杆在你的手上,你可以拉下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 然而问题在于,疯子在另外一条轨道上绑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注二) 无辜之人的性命和罪人的性命两相比较,如何抉择? 杨珺不知,她亦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凭借着心中的所想,开始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因为她知道,对于沉重的历史来说,他谢浔是个罪人,对于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可怜人来说,谢浔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倘若能将眼前这个坏人除之而后快,便能保住家国数十年的安稳。 可他是坏人吗? 杨珺不知啊。 她迷茫地掀开眼前的长袍,任由雨水划过脸颊,浇灭了心底没来由的怒火。 而后便是心头一浪胜过一浪的大骇。 若是她今日为了尚未发生的事,选择杀了谢浔,那她又与罪人有何分别? 想到此处,杨珺混乱的眸子里又多些少有的清明。 谢浔仿佛感知到了危险般,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距离自己不过半寸的女子。 从她的眼神中,他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而后便是无声的平静。 他在等。 安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死亡,可雨滴落在身上又证明着他还活着。 一声苦笑,从伞下传来,初时还清晰几分,到后来竟渐渐地和雨水声融进了一起。 原来,她与那些人是一样的。 什么所谓的温暖?不过是用来诓骗他的把戏! 迟来的思绪涌上心头之后,他只觉得面上悲愤交加,那被人折断的脊梁重新被眼前的女子拿出来反复践踏。 这一刻,谢浔只觉得目眦欲裂,他猛地抬起了手,将罩在身上的油纸伞给拂了去。 力道之大,抽尽了谢浔积蓄的所有力气。 油纸伞猛地被推开,杨珺根本来不及避开,就这般生生地承受了伞上倾斜而来的雨水。 长长的伞骨借着力道,抽在了杨珺的手背上,带出几道鲜红的痕迹。 很疼,可杨珺只是轻轻地“嘶”了一声。 她看着闭目养神的谢浔,只觉得此人太过阴晴不定了。而后她便如哄孩子一般,低低地叹了口气,重新站起身来,拾起了油纸伞,不厌其烦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谢浔紧闭着眼睛,不愿看到眼前这个给予他片刻温暖,却又想取他性命的女子一眼。 反手打翻了身上的油纸伞。 她的好意,他受不起。 而后便是一来一往,杨珺温柔的就像没有脾气一样,固执地、执拗地,将伞盖在了他的身上。 如此一折腾,谢浔也倦了。 他垂着眸子,虚弱道:“你想,杀我吗?” 话音一落,他便缓慢地抬起了那俊秀的眸子,可杨珺透过那平淡无波的瞳孔,什么也看不到。 谢浔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脖颈,蛊惑道:“这里,轻轻一折,你就成功了。” 喑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缓慢响起,带着勾人的引诱。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仿佛下一刻就能轻易地触及他最脆弱,且甘愿显露在自己面前的脖颈之上。 那里和他的手指一样,苍白、纤弱,只要杨珺稍稍用力,这个世界上便会悄无声息地少了一人。 可她,停了下来。 谢浔等了许久,不见眼前人的动作,他有些不耐地催促道:“不敢了?”,说着他抬手拉住了杨珺停在半空中的指尖,朝自己的脖颈探去。 直到她的掌心完全贴紧谢浔的脖颈,他开始拢着她的手指,暗暗发力。 “就是这样,你再用些力,我便死了。” 4. 雨中送伞 [] 杨珺却没有出口反驳谢浔说出的话,而是目不转睛地站在那里。 压低着声音对谢浔道:“莫要出声,我查探一番。” 而后,她便转过了身,丝毫没有看见谢浔缓缓睁开的眸子。 巷子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却是一道女子的惊呼声。 “小姐,小姐,您在哪里?” 杨珺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回头再看了看伞下的谢浔,彼时他早已收起了方才的神情,倚靠在油纸伞下,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便低声叹了口气,离开了。 一如她来时般静悄悄的,唯独那把伞,她没有带走。 她快步走出了巷子,钻进了芸华撑着的伞下,讪讪道:“雨下得这般大,我们快回府吧。” 可一向聪明的芸华哪里听不出自家小姐的欲盖弥彰,她看着浑身湿漉漉的杨珺疑惑道:“小姐,这么大的雨,您怎么不带伞呀?” 其实自出门的时候,她就注意到杨珺的伞已经不见了,如今这一问不过是想确定一下她心中的猜想。 杨珺也毫不慌张,稍稍思忖一番才道:“路上遇到个小乞儿,见他可怜,便将自己的伞送给了他。” 而后,脸上的神情竟难得的生出了几分淡淡的怒意。 只可惜那乞儿太过薄情,根本不领情呢。 杨珺说完之后,直接拉着芸华想要入内的身子,两人一同离开了巷子口。 谢浔就这般半倚靠在墙角里,侧耳听着雨滴坠落进油纸伞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很像多年前,他匍匐在母亲腿边听得那场雨般。 滴滴落下,宛若奏起的天籁弦音般,声声引着他走向梦乡。 过了许久,谢浔紧绷着的神色开始松懈了下来。 他方才不过是在赌一场,赌那个女子不敢杀了他。 没想到竟然让他误打误撞给赌成功了。 只是她说出的口的那番话虽然不怎么在理,却是能在谢浔这灰暗的人生里洒下一粒春日的种子。 美人若蛇蝎,定是有所图。想到这里,谢浔刚缓和不久的神色又变得紧绷了起来。他勾了勾唇角,冷笑着。 她带来的温暖不过是一场绮梦,倘若他想伸出手去触碰,便只会触碰到一地的碎片,偶尔还有可能会因此受到伤害。 不然,她怎么会动了杀念。 谢浔自小在人堆里长大,旁人一丁点儿的情绪变动,他便能敏感地感知到,更何况是毫不遮掩的杀意。 于是,谢浔便以自身为饵,专门为她布下了一个局。 一个能激起她心中善意的局。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费尽心机的算计,就连不经意展露出来的示弱,都是他的精心谋划。 一双葇荑拢紧了他的脖颈,苍白、纤细,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折断。而他的手就在葇荑之上,暗暗施加压力,胸有成竹地看着她慢慢崩溃。 可只有一刻,他失了控。 论起来,他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情绪还没有控制到收放自如的状态。 在得知自己得到的片刻温暖是她故意接近时,谢浔就再也冷静不下来了,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推开头顶上的油纸伞,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自己和她的距离推得越来越远。 所有的防备,竖起来全身的刺,都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 可布局之人入了局,他又该如何全身而退呢? 杨珺跟着芸华入了杨府,便尽力压下了心中的慌乱。 只是身上的衣衫已经全部湿透,若是长久地穿在身上,恐怕入了夜便会寒气入体。 杨方客虽然有怒气在身,可看着杨珺浑身湿透的模样,再大的怒气都消逝了一半,他朝芸华挥挥手道:“带着她换身干净的衣裳再过来!” 最后的三个字压得极低,显然是气得不轻。 而后便朝身后准备已久的奴仆使了个眼色,将煮好的姜糖水给端了过去。 只留下一个深沉的背影,便朝们外走去了。 这边杨方客刚离开不久,杨珺也跟着放松了起来,端起面前的姜糖水,浅浅尝了一口。 不一会儿,一碗姜糖水也被她饮尽了,冰凉的四肢渐渐有了几分微弱的暖意。 很甜,微微辛辣的生姜味在鼻尖萦绕,最后随着她饮下的动作停留在唇齿间。 一如谢浔脖颈上疯狂跳动的脉搏,有力且毫无章法。 杨珺从不信谢浔是对她和盘而出的。 当她的手指渐渐拢住谢浔的脖颈时,她便注意到了此人略微凌乱的呼吸声。 原来,他也是害怕死亡的。 想到此处,杨珺板着的面容终于柔软了几分,而后便浅浅地笑了开来。 芸华看着自家的主子,一脸茫然,过了一会儿才惊觉是淋雨给淋傻了。 剩下的事情不能再继续耽搁了,她忙带着杨珺走向了属于她自己的卧房。 待衣衫换好之后,杨珺只觉得浑身滚烫,似乎是方才饮下的姜糖水起了效果,开始在她的身体里面四处乱窜。 就连记忆里谢浔脖颈的冰凉温度,都渐渐升腾了起来,杨珺似乎变了个模样,她的手顺着谢浔的脖颈缓慢向上,慢慢勾住了他的下巴。 就这样钳制着他的一举一动,企图能从他半阖着的眸子里看出一点不一样的情愫。 可杨珺不知道的是,谢浔向来都是低着头的,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胆怯。 只有在她勾着下巴时,他才能短暂地抬起头。 而后她的指尖开始泛起了滚烫,似乎是染上了他狂跳的脉搏。 也只有谢浔不经意的小动作,才是他虚假面容下的“真话”。 杨珺感知到自己的不一样,开始柔声唤着芸华:“芸华,我着凉了。” 一声高过一声,仿佛是在和芸华玩游戏一样。 软软的声音传来,似撒娇一般。这是清醒的杨珺绝不会展露出来的神态,却又带着几分的柔软。 彼时,杨珺眼中的谨小慎微早已被浮起的白雾笼罩着,褪去了几分的坚硬。 等到芸华到了的时候,就看见自家的小姐卷进了被褥里,一层又一层,只剩下通红的脸颊在厚厚的被褥里漏了出来。 看来今日的责骂倒是躲过去了。 芸华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笑意,再垂眸看见小姐的模样后,又悄悄皱起了眉头。 随后担忧道:“也不知这淋雨落下的伤寒,多久才能好啊。” 锦被中熟睡的人哪里能听得到芸华的担心,只是毫无意 5. 雨中送伞 [] “不是芸华。” 简简单单地四个字反倒让杨珺听得心惊肉跳。 来人一身正气,面容上反倒和杨珺有几分的相像,不过与之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有些狭长,反倒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杨珺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换上了一幅乖巧的模样。 她柔声道:“兄长,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算算旧账了。”,杨方客板着脸道。 说到旧账这两个字时他故意提高了声音,显然是将此事看得极重。 原本还想靠着生病躲过去的杨珺,见此事行不通之后,讪讪一笑道:“阿兄这般忙,怎能打扰呢,我今日便去找父亲领罚。” 说完,她动作矫健地从榻上爬了起来,穿上鞋子就朝门口奔去。 堪堪走过杨方客身侧时,她便将步伐放地愈发快了些。 杨珺越往前走去,越开心。 她左脚刚迈过门槛,身后便传来令人窒息的声音。 “二妹莫要着急,父亲今早就领兵奔赴边关了,眼下家中的大小事早已交给我了。” 话中之意,就是让杨珺死了找父亲袒护的心,乖乖听候他的发落吧。 听到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以后,杨珺乖巧地垂下了脑袋,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俨然一幅刀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杨方客缓慢踱步到杨珺的面前,低声质问道:“昨日你去那巷子中见了谁?” 听到询问的杨珺,只觉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明明昨日只见了个“乞儿”。 她深深地呼吸一番,冷静下来道:“一个乞儿。” “乞儿?你将伞给了他?” “正是如此。” 杨方客思忖了片刻,清楚地知道自家二妹的性格,便轻轻叹了口气道:“日后在外,还是休要乱走的好。” “不过……”,他刻意地拉长了声音。 方才那一句话一出,杨珺还以为今日的惩罚能躲掉,心中都不由地偷偷庆幸了一番。 直到这个转折说出来以后,她刚才雀跃的小心脏又开始坠到深渊里面。 “不过,今日的惩罚不能避免,便罚你去祠堂跪一个时辰。” 说完这句话后,他也不管杨珺脸上究竟是何神情,便匆忙地离开了。 徒留下一脸惊讶的杨珺和躲在门边不敢进来的芸华在一旁发愣。 今日的兄长好像不同了。 当这个念头在杨珺脑海中生出来时,她又懊恼道:“杨珺呀杨珺,半点好处你就被收买了?” 杨珺扭头看到了和自己一样怔愣的芸华,眸子开始渐渐清明了。 她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把我哥请来的!” 芸华向后慢慢移了几步,妄图能保全手中的汤药,低声解释道:“奴婢拿药时刚好碰上少爷,只不过走时太匆忙了,忘记提醒小姐您了。” 这哪里是忘记提醒,明明是刻意不去提醒呀。杨珺意识到芸华的小心思之后,只觉得一股怒意游走在四肢,激得她笑弯起了眉眼,柔柔道:“芸华你怎么忍心我一人去祠堂呀。” 与其说是撒娇,不如说是别样的威胁。 不过到最后,杨珺也没舍得芸华和她一起去祠堂,而是自己在列祖列宗面前跪满了一个时辰。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杨家的大将军杨方客终于在众人的期待中,踏上了行军的路程。 那一日天光大好,是个百花开放的四月,杨方客一身戎装,脸上带着对家乡的思念和征战的坚韧,身后跟着的是千千万万和他一般的男儿。 壮阔浩瀚,无以言表。 春日的风拂过,带来了花朵的芬芳,却带不走战场上弥漫的硝烟。 此一行,杨珺深知战争的不易,往日对自家兄长的惧意都敛去了几分。 她朝芸华使了个眼色,独自朝杨方客走去。 将自己准备好的包袱放在了他的马上,然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她没有送过人去战场,只是一个劲儿地低着头,企图能阻止眼中泛出的泪水。 直到催促声越来越急,她伸手擦去了面颊上的泪水,抬起头坚韧道:“阿兄,战场凶险,你多保重。家中事莫要担心,一切都还有我。” 杨珺的声音越来越低,其中混着几声的哽咽。 杨方客就这般直挺地站着,若山一般挺拔。 他看着慢慢长大的妹妹,心中的欣慰无以言表。 “不哭了,我的妹妹长大了,可以撑起整个杨府了。”,他抬了抬手,慢慢抚上杨珺的发顶。 轻轻叹了一声,有些惋惜道:“可惜我等不到妹妹们的生辰了。”话音刚落,他便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将准备好的礼物放到了杨珺的手上,继续道:“这是阿兄提前准备好的生辰礼,明菡的我昨日便交给了她。” 催促声愈发急促。 “祝十九岁的杨珺,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杨方客来不及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便在众人的催促声中翻身上了马,留下的只有翻腾着的尘土和随风飘荡在杨珺耳边的这句祝福。 少年的恣意在马背上生长,最后落在遥远的边关。 一如他的名字般,潇洒又不羁。 后来的很多年以后,杨珺都记得那次分别的场景,恣意的少年渐渐隐去在尘土里,可他又在属于他的战场上鲜活起来。 祝福回荡在耳边,杨珺缓缓地张开了握紧礼物的手心。 一只白玉雕成的小兔赫然躺在了她的手上。 是那日在首饰铺子里自己多看了两眼的小兔,杨珺以为自己遮掩的足够好,那个恣意的兄长并不会关注到,可他不仅看到了,还偷偷地买了下来,送给自己做生辰礼。 他怎么这般好呢? 杨珺这般想着,方才止住的泪水又缓缓溢了出来。 只希望他和父亲能早日地平安归家。 送别了杨家的军队后,杨珺便慢慢回了家。 她跨过重重的门槛,朝母亲的卧房走去。 这一路上,药草的香气从未中断过,看来母亲又病了。 自十年前母亲病重之后,便常年卧床,现在已经虚弱到经历不了半分的打击了。 杨珺此番过来,就是为了安抚母亲。 安抚这个送别夫君、儿子双双去战场的女人。 她透过厚厚的床帘看到了兀自坐在床榻上的母亲。 即使年过四十,可那岁月沉淀出的美貌还是让人一见难忘。 虞秋迟很美,几乎透明地美,是那种看一眼便不会忘却的美。杨珺的长相有七分是来自于她,却 6. 雨中送伞 [] 第二日清晨。 太阳还未上升,一阵喧嚣的脚步声便直直地朝杨珺的卧房走来。 来人行走间十分地跳脱,一蹦三跳,倒像是一只等待已久的兔子般。 杨明菡自昨晚知晓今日能出府以后,便偷偷地开心了一个晚上,不过今早嬷嬷喊她起床的时候,她故意摆出一幅不耐烦的模样,熟不知那期待的眼神早已朝窗外偷看了好多次。 十多岁的小女孩都是这般,心里欢喜着,却故意说不喜欢。 杨明菡尤是。 典型的心口不一。 彼时的杨珺早已收拾妥当,一行人训练有素地集结在庭院中。 几缕阳光洒下,带起丝丝缕缕的燥意。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分成了三批,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杨明菡跟在杨珺的身后,也不似别家小姐一般叽叽喳喳,而是骄傲地扬着小脸,活像是一只仰着脖子的大白鹅在巡查着属于自己的领地。 想到这里,杨珺竟开始感慨自己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不过比喻的倒是十分形象。 她和杨珺倒不同,眉眼间更像杨父多一些,便显得整个人英气十足。独那一张樱桃小嘴悄悄地撅了起来,显然是对现在的安排有些失望。 而后杨明菡垮着小脸,叹了叹气道:“阿姐,我们去那里吧。” 她的手指朝着一处热闹的街道指了指,眸子中的期待都快要溢了出来。 只怕是杨珺一声令下,杨明菡便能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可是眼前之人,含着满满的期待目不转睛地盯着杨珺,只教她不忍拒绝。 就这般僵持了片刻,最终是杨珺败下阵来,柔声笑道:“好了好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话音刚落下,上一刻还站在杨珺面前的人,得了令快步跑了进去,只留她一个模糊的背影,慢慢融入了人潮之中。 杨珺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开始嘱咐道:“芸华,跟紧三小姐。” 进了街道,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就连那商贩身上的衣着都和杨珺不同,显然是从西域远道而来的商贩。 便是见识过许多“大场面”的杨珺都看地目不暇接,更何况是十多岁的孩子。 这一路走来,繁华遍布,让人流连忘返。 除了一群与繁华格格不入的乞儿。 他们身着褴褛,蜷缩在角落中,既不出声乞讨,也不肯挪动半分出来,给做生意的小商贩腾出片刻的地方。 就那样聚集在一起,懒散的目光追随着来往的每一个人,仿佛是在挑选目标。 杨珺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其中一人的目光便紧紧地追随着她,仿佛如蛇蝎般盘踞在她的身后,便是她快步走远之后,那被人窥伺的不适感还是停留她的背后。 她谨慎地往前走了走,身后的脚步声也紧随其后。 一阵冷风吹来,吹醒了杨珺慌乱的思绪。 身后的脚步声随着杨珺的走动而走动,亦随着她的停止而停止。 被人尾随了,当这个念头浮现出来时,她只觉地今日似乎是触了霉头,本来就不该出门的。 可到了眼下的地步,抱怨也没有任何的用处,她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选了一条较为繁华的往里往里走去。 企图能走进人多的地方,摆脱掉身后人的尾随。 杨珺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急促地仿佛能腾空而起,可她也不会御风而行,只能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在越来越偏僻的街道小跑了起来。 根本没有听到身后清亮的叫喊声。 直到一堵墙伫立在杨珺的面前。 没有路了。 她只能被迫地回过头,眼中的惊吓开始散去,而后便被更大的恐惧所笼罩着。 来人竟然是那日所遇见的谢浔。 他是来报仇的?杨珺根本不敢想象,可脑中总是能浮现出那日自己一步一步紧紧逼迫的样子,甚至能想到以他的凶狠程度,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杨珺看着步步逼近的谢浔,脚步开始不自觉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生机愈来愈渺茫,此处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而她又如何能寻得半分的生机。 她唇角嚅嗫道:“我,我不曾害过你的。” 上次遇见时还针锋相对,身处上风,怎的今日,她便处于劣势了。 谢浔勾了勾唇角,露出下唇那粒浅灰色的小痣,慢慢道:“姐姐贵人多忘事,恐怕早就忘了那个小巷子了。” “那日雨下得极大,我被一群人打了之后,就蜷缩在巷子里,然后就遇见了你,你……” 杨珺见谢浔要将那日的经过都完完整整地叙述出来,忙出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我记得,我还给你撑了一把油纸伞。”,杨珺深知上一次遇见的回忆不好,只稍微提了一下油纸伞,对自己突然升起的杀念是只字不提。生怕再细说下去,只会激起谢浔的怨气。 可谢浔哪里会轻易揭过,他垂下了眸子,有些惋惜道:“今日没有将油纸伞带来,下次,下次我定将油纸伞物归原主。” 杨珺看着他多变的模样,心下暗叹道不好,只希望下次不要再遇见了,连忙婉拒道:“不用还给我了,日后用到它的时日还多着呢,你留在身边能避避雨雪也是极好的。” 脚下的动作可是没有半点的停留,她已经挪到了谢浔的左手边,只差一步,她就能朝远处跑去,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可这些事哪里是杨珺所能预料到的。 方才看到的一群乞儿此时正气势汹汹地朝杨珺和谢浔二人赶来,边走还便怒骂道:“赶紧上去将那俩人给我围起来,今儿个,我带着兄弟们好好捞上一笔!” 其中也不只是谁嘟囔了一句:“那世家小姐看模样还不错,若是……” 而后众人便了然地坏笑了起来,意有所指地看着杨珺,目光中吐露的凶狠和贪婪,似毒蛇般吐着芯子。 谢浔看着杨珺愣住的神色,忙喊了一声:“快跑!” 这一声下去,直接将杨珺喊了回来,还不待她做任何的反应,足下便生风地跑了起来。 为首的乞丐见人跑了,咒骂了一句便撒开腿跑起来,目标从杨珺那里开始转移到了谢浔的身上。 “就是那个小子,把他给我抓起来!” 话音一落,那些追杨珺的人都移了步伐,开始朝谢浔跑去。 生 7. 雨中送伞 [] 围在谢浔周围的人看情况不对,便一窝蜂地逃走了。 而后便是一阵追赶声,却没有人注意到墙角匍匐在地面的清瘦少年。 谢浔在意识到杨珺没有赶来时,一抹失落竟浮现在心头上,他想要苦笑却笑不出来。 究竟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清冷的街道上,杨珺在墙角看了很久,直到那群欺负谢浔的人被差役抓住以后,她才背过身去。 快步地往前走了几步,还未有任何的大动作,杨珺便觉得心里一阵揪疼,疼到她不敢回头去看一眼谢浔的现状。 明明在初见时,她便决定日后要离他越远越好。 可是在一次,又一次地纠缠之后,当初的坚定开始慢慢动摇。 她在意识到心底的动摇之后,反而逼着自己继续走了几步。 却一步比一步走地迟缓,直到脚步停在了此处。 救与不救在杨珺的脑海中反复拉扯,却理不出半分的头绪。 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谢浔最后的吼声,直到一条清明的线在脑海中串联出来。 原来,今日谢浔所来并不是要取她性命,而是要救她的! 而那些的跟随、试探不过是想为她谋出一条生路。 可自己竟然迟缓到这般地步,半点没有发现身后之人的不怀好意。 甚至,还以为谢浔是别有所图地靠近自己。 奈何他一人之力太过薄弱,寡不敌众,再加上次的伤还未痊愈,直接导致谢浔被多人围攻在地。 虽然在历史上,谢浔是个遗臭千年的奸臣。可眼下的谢浔并不是以后的大奸臣,他只是个十五岁的清瘦少年,若是……若是今日不去救他,恐怕他生死难料。 更何况他的秉性还未长成,如何以尚未发生之事就能轻易得决定他的命运。 这个念头出现之后,杨珺才知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原来,错得一直都是她。 而那想要迈出的脚步,终于停在了此处。 杨珺转过身去,坚定地朝谢浔跑了过去,她太过懊恼了,竟然才幡然醒悟。原来,她一直用未来人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甚至想提前结束一个少年的性命。 每每想到这时,她都会愧疚地无以复加。 可眼前之人早已等不及了。 谢浔迷迷糊糊地想着,会不会等到杨珺的到来,可下一刻他又推翻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一个想要自己性命的人,如何会来救人呢,明明这次可是除掉他的大好时机。 但凡是个心思活泛的人,都不会轻易地放弃这个机会。 说不定她也是,会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骄傲地欣赏着他的狼狈模样,甚至在不久的以后,他便成了她口中的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想到此处,浑身的疼痛在此袭来。 可是,那个奔过来的人,又是谁呢? 谢浔自诩能看透人心,为何这个人的心,他看不懂。 杨珺一路跑来,跪伏在谢浔的身边,哪里还有往日半分的端庄仪态。 她用了生平最平静的声音,轻轻唤着谢浔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可在谢浔听来,只觉得哽咽至极,甚至下一刻便能哭出来。 树立在他心中的平静,随着杨珺的到来,早就轰的一声倒塌了。 留下的是一地的断壁残骸,是被敲破的盔甲。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杨珺的面容,本想朝她笑一笑,好安慰慌乱的杨珺。 却在扯起嘴角时,疼了一下。 无奈之下,他用尽最大的力气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原本又失落的心,因为杨珺的到来,开始慢慢重新跳跃起来。 一双眼睛极为真挚地看着杨珺,说出的话如同示弱一般,低低柔柔地,似一把绒草在她的心上拂过。 什么都没有留下,却又让她不敢直视谢浔的眼睛。 他没有说任何抱怨的话语,却比说了还能更戳杨珺的心窝。 她抬起手,抹去了脸颊上了泪水,询问道:“谢浔,你还好吗?” 却在说完之后,暗叹自己焦心至极,竟能说些没用的胡话。 不待谢浔回答,便又坚定道:“我们去医馆,你不会有事的!” 她话音落了许久,都没有看到眼前人有任何的回应,只剩下毫无血色的面庞安静地躺在杨珺的怀中,眉间细细地收敛着。 透着极致的脆弱,却又如忠犬般坚定地守护着杨珺。 就是这般孱弱的身体,在经历了众人的摧残之后,还是会在原地停留,满心满眼地等着她的到来。 杨珺垂眸细细地盯着眼前人的面容,心底竟然生出了几分的柔软。 而后便背起这个瘦弱的少年,一路跌跌撞撞地朝医馆走去。 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脊背上的少年缓缓勾起的唇角,连带着那颗小痣都生动了起来。 到了医馆,谢浔是完全不省人事了,便是杨珺唤了好多遍,也唤不醒这个虚弱的少年。 杨珺怕自己乱中出错,便退了出去,将内间留给了大夫。 她独自坐在医馆的门口,守了很久。 久到天边挂起了星星点点,开始入了夜。 白日里的热气缓慢消散,她一个人想了许久,想起了谢浔故作坚强的防备,和那颗骗不了人的心跳。以及今日的拼死相护,都让她对这个历史上的大奸臣有了新的改观。 倘若,他的本性并不坏,那么,很久以后的事情是不是就会改变? 杨珺不敢细想下去,因为未来的事情,就连她这个现代人都说不准,更遑论是历史车轮下的他们了。 可这一闪而过的细微念头,足够在杨珺的心头留下一笔。 在未来的多年之后,杨珺才恍然大悟,那些决定在一个寻常的夜晚便早早地做好了。 杨珺心里装着事情,便只匆忙地回了趟杨府将事情都安排下去之后,便又走了出来。 她要守着谢浔,直到确认他没有大碍之后才能放下心来。 等到月上中天时,杨珺身后的医馆终于开了门。 她来不及准备,忙站起身来,出声询问道:“大夫,里面那个孩子怎么样了?”,杨珺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只是想起背上太过瘦弱的少年,便将他归于孩子一类。 大夫看起来年岁颇长,鬓须 8. 雨中送伞 [] 她隔着升腾起的烟雾,看着谢浔模糊的眉眼。 毫无攻击的模样,比之前几日反倒更讨人喜爱。往日他故意穿上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卸了下来,想必只有这时的谢浔才是最接近真实的模样吧。 随着药香慢慢晕染,杨珺焦急的心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了下来。 她开始慢慢思索方才的所有经过。 从身后有人追随,到发现那人是谢浔开始,一帧帧的画面在脑海中上演,直到气势汹汹的乞丐追了出来。 不过另她惊讶的是,谢浔没有跑。 他就孤身站在那里,被一群大汉摁在地上打,一如上次般,毫不出声也不还手。 为何他不跑? 这个念头在杨珺的心中缓缓飘了出来,然后开始疯狂生长。 莫非是上次的伤没好透彻? 下一刻,这个念头便被推翻了,她抬眼看了看榻上熟睡的人,很想将他唤醒问出个结果。 可他不会说实话的。 谢浔就像个滑腻的泥鳅,心思玲珑,最会披上“虚伪”的假象来保护自己。 而且此次谢浔身受重伤,全是为了自己,杨珺心中狐疑,这并不是他的处事风格。 除非从一开始,便是谢浔的苦肉计,而自己的身上定有他看重的东西。 想到这里,杨珺眸子亮了几分,她倒要看看谢浔想要些什么。 是漫天的金银,还是其他能登上权贵的荆棘之路。 她倒是挺期待谢浔转醒的模样。 天光熹微,杨珺扑灭了面前的瓦炉,从里面倒出一碗黑黢黢的中药来,上面还泛着热气,显然是刚煎煮好的。 她熬了大半夜才煎煮好,定是要趁热让谢浔服下,药效才能发挥最大的用途。 想了想,她眨了眨眼睛,从一旁拿了个软些的帕子折成方形,垫在碗底上,省地烫了手。 杨珺走路的脚步声不大,但在无人的清晨,反倒显得有些吵闹。 传到谢浔耳边时,他轻轻皱了皱眉心,不过有发丝遮盖着,并没有让杨珺看见。 可那颤了许久的长睫似有蝴蝶翻飞般的模样。 他醒了。 杨珺不知谢浔醒了多久,所以她装作不知道地朝前走去,低声唤了唤谢浔的名字。 而那掩饰了许久的人,开始顺着杨珺的呼唤,慢慢睁开眸子。 两个人来回试探,倒像是一出姐弟情深的好戏。 杨珺将心头的诧异缓缓压下了下去,端着汤药道:“醒了,便喝药吧。” 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昨日那个抱着谢浔哭泣的人不是她。 谢浔躺在床榻上,浑身上下都是传来的痛意,他挣扎着起身,却因太过虚弱,手臂上使不出半分的力气。 他抬起水汪汪的眸子,薄唇紧闭,垂在床边的左手固执地伸向了杨珺手中的汤药。 却在下一刻触碰到时,被杨珺灵活地躲了过去。 他意识到杨珺的刻意躲避后,眸子微微睁大,嘴唇嚅嗫了片刻,似是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不再言语。 而是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杨珺的一举一动。 “你不太方便,我喂你吧。”,虽说是商量的姿态,可从杨珺口中说出来之后,便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她自上而下的垂眸看着谢浔顺从的模样,心里一阵轻叹。 清脆的勺子在碗中搅动着汤药,直到上面升腾起的热气缓了几分,杨珺才缓缓坐在了床榻边。 她挺直着脊背,不经意地问道:“还疼吗?”,微微上挑的尾音,有些勾人。 聪慧若谢浔,怎能看不出杨珺眼中打趣儿的意味颇浓。 可他只是缓了缓,放低姿态道:“不疼了,谢谢姐姐。” 话虽是这般说着,可他轻轻拢起的眉眼,以及手臂上的青紫,无一不在彰显着昨日的那场酷刑。 被人殴打的场景开始浮现在他的眼前,直到额间起了汗珠,他才回过神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倒是破了杨珺接下来的话术。 杨珺也不继续言语了,转而将心思放在了手中的汤药上,她盛了一勺,缓缓递到谢浔的唇边,看着他面无表情的饮了下去。 苦不苦倒是次要的,若不是她熬煮了大半夜,恐怕还以为谢浔此时饮下去的是什么人间美味呢。 不过杨珺虽然心中有点好奇,却没有直接问出来,她手中的动作开始放缓,就连盛在勺子中的汤药都放的愈来愈少。 谢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汤药,继续若无其事地喝了下去。 因为他猜到了杨珺此行的目的。 她在故意地拉长饮药的苦楚,想必是在告诫他吧。 昨日的事情,杨珺已经识破了。 谢浔不太愚笨,她昨天的态度与今日相比,稍微思索一番,便能猜到其中的缘由。 除了自己的计谋被识破,再也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并未有任何的影响,他只需要装作不知晓就行了。 思及此,谢浔慢慢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他的身子倚靠在身后的桌沿上,虽然会压迫到脊背上的伤口,但会让他生出几分底气。 他气若游丝道:“姐姐,我自己来吧。”,说着便抬起手朝杨珺手中的药碗探去,也不知太过苦涩还是怎的,他的声音比之刚醒来时还要虚弱。 杨珺这次没有躲避,她将药碗朝谢浔身边递了递,直到他安稳接过以后,便松开了手 而后便是丝毫不顾及伤口地一饮而尽,这番下来,想必不需要杨珺多费口舌,便试探出了此汤药定苦涩至极。 不然一向隐忍,善于装模作样的人也不堪其苦,仰头喝下。 她的目光从谢浔虚弱的肩头扫过,看到了他背后依靠着的桌沿。 昨日的新伤还未痊愈,他便抵着那桌沿,岂不是让伤口重新撕扯? 杨珺也不知自己怎的了,心中竟然生出了愠怒。 直到耳边的一阵轻呼,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这声音是谢浔发出来的,他看杨珺心不在焉,便又重复道:“姐姐,药喝完了。” 他恭敬地将药碗双手递上,等待着杨珺接过去。 慢慢地,他手上的重量一轻,便抬着眸子,偷偷打量起了杨珺。 她与谢浔所见过的人不一样,她很美,是一种素雅的美,一身鹅黄色衣衫衬得她明眸皓齿,有了几分的灵动。 可她的聪慧一如她的美般,被她故意藏了起来。 只有细细地相 9. 雨中送伞 [] 谢浔说完后,便转了眸子,不再继续看向杨珺。 可他又实在想知道杨珺面上的细微表情,便时不时地掀起眼皮偷偷看她。 便是偷看被抓包他也不觉得尴尬,而是飞快地移开眸子。 他一手拿过杨珺手中的药膏,低声道:“姐姐快出去,我自己可以上药。” 语气有些着急,有些害羞,看在杨珺的眼中竟生出几分的诧然。 她深深地看了谢浔一眼,便坦然地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门给关的严严实实。 丝毫没有将这个少年面上的害羞看在眼中,因为在她看来,谢浔的话并不全是真的。 虽然在刚开始他脱口而出时有些唐突,倒像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饶是杨珺都恍惚了片刻,看着他慌乱的神情,和那不知如何躲避的神色。 半真半假,她也不能全部相信。 因为,这时的他和初次见面的他差别太大了。 针锋相对,以死相逼,到现在的温柔侧目,真心流露。 其中有几分真假,她猜不透。 杨珺转了转眸子,耐心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开始琢磨等会儿要如何应对他。 是全部相信他的话,还是抛出一个更大的诱惑来吸引他。 直到他露出破绽。 毕竟杨珺可不会相信谢浔会这般地无欲无求,或者说是,突然转了性子。 除非,他的目的没有达到。 远处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与此同时,漫天的酒气也飘了过来。 杨珺不禁捂住了口鼻,缓缓看着来人。 此人正是昨夜跑出去喝酒的老大夫,看起来像是醉得不轻样子,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地,脚下像是坠了千斤重的坛子。 一边走着一边开始大声唤道:“来人,来人呐!” 叫喊声,一声高过一声。 还不等杨珺站起身来扶住他,便看见左侧小巷子里跑出来个颇年轻的孩子一闪而过。 等再看清身影时,那老大夫早已平静了下来。 只留下师徒走远的背影和一大一小二人的对话飘荡在杨珺的耳边。 她不做任何的等待,追了上去。拦住了老大夫的步伐,柔声询问道:“大夫,药房里的孩子还没有上药呢。” “上药!谁啊?”,说起病人的事情,老大夫半阖着的眸子都睁了开来,而后便皱着眉头慢慢回想。 他想了很久,不知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是醉酒的缘故,总之过了很久。 久到杨珺等不及了,正欲开口提醒时。 老大夫缓缓道:“昨天的小伙子吗,他的病可不能马虎。”,说完便朝身边的徒弟嘱咐道:“怀远,等会儿你便去药房为那位小公子好好上药,仔细着点儿。” 叮嘱完一切之后,他的眸子便将合未合,一幅要睡着的模样,在怀远的搀扶下,朝里院子走去。 杨珺得了老大夫的允诺后,便走回了门口,继续守着。 直到所有的寂静被打破,瓷器坠地的声响刺破了杨珺的耳膜。 她猛地回身,正欲开门时,便听到里面的人道:“不要开门!” 这个声音很小,却很坚定,隐隐带着几分的颤抖。 而后谢浔便继续地乞求道:“姐姐,不要开门。” 她缓缓放下了双手,转过身去,应了谢浔的要求。 没有朝里面走进半分。 直到怀远从远处走来,颇有礼节地轻叩了门,在得到谢浔的应允之后,才推门而入。 杨珺这才放下心来,朝远处看去。 彼时阳光正好,透过层层遮盖的树叶洒了下来,照在地上像一粒粒细碎的黄豆。 乖巧地排排坐好,若是谢浔能像这些影子听话便好了。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升起时,杨珺心中的警铃开始大作起来,她怎么会想起谢浔这令人头疼的人。 便是见过两次面,杨珺也没有看到他真实的性情,反而是看到了他的许多面。 有病娇的一面,有柔弱的一面,虽然都能让杨珺印象深刻,却不抵他所流露出的片刻真情。 这反倒勾起了杨珺的探知欲,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谢浔究竟是什么样的。 若是这般探究的话,主动权一定要握在自己的手中,杨珺这般想着,心中的一个计划慢慢生了出来。 她明媚地朝远处笑了笑,眉眼弯弯极为生动,在阳光的照映下,极尽柔美。 屋内的声响一直都很安静,并没有瓷罐跌落的声响,也没有谢浔痛苦的低吟声。 就这般过了一刻,怀远才推开房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不放心地朝杨珺叮嘱道:“病人的药不可落下,一日三次煎服,上药一日只需一次,明日的这个时候我便来给他上药。” 说罢,他又活泼地看了杨珺一眼,心下狐疑道,这二人看起来关系匪浅,也不知屋里的那位如何受得这般严重的伤。 而后他的五脏六腑庙开始抱怨了起来,不待杨珺应答便快步跑远了。 杨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思考了良久,也踏着步子离开了。 从昨日到现在都滴水未进,她也饿得头昏眼花,哪里还顾及到屋中的谢浔。尤其在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之后,肚中的饥饿越来越明显,直让她心慌慌。 她出去买了些包子,倒是有一种包子稀奇地很,外边以面皮包裹,里面放水果、肉再辅以佐料,看起来倒像是现代的锅贴,如此稀奇,她少说也要买上两个尝一尝。 这般想着,她也真得买上了。 拿到手的瞬间她还觉得稀奇,不过没有显现在面容上。 而是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这种包子趁热吃,才是最香得。 谢浔在榻上躺了许久,直到身上涂抹的药膏从凉到热,他都没有见到杨珺推门走进来。 他开始慌乱了起来,心中的不安愈发明显。 会不会她又一次地抛弃了他,谢浔不敢想,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最深的心思都说了出来,却还是抵不过被抛弃的命运。 一如幼年时,他什么都不懂,被母亲哄到了大街上,而后便在转身的刹那,人潮涌动,他被带地跌倒在地。原本还十分熟悉的场景在一瞬间变得陌生至极。 而那一张最熟悉的脸庞随着谢浔的长大,渐渐忘却了。 准确点来说,是他逼着自己不再想起。 因为这张脸和她有九分的相似。 可现在不同了,他嘴角的一粒小痣中和了雌雄莫辨的气质,压下了柔美,反倒显出几分的清瘦感。 榻上的日子太过难熬,谢浔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期待又隐忍的目光早已朝窗外看了多次。 他等了很久 10. 雨中送伞 [] 他抬起欢喜的眸子,此时狭长的眼中只有杨珺一人。 “姐姐,我愿意去。” 随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谢浔的眸子微微垂下了几分,失落道:“可我也要将油纸伞送还才行。” 他的语气极为可怜,显然一幅被这件事情绊住的焦急小模样。 杨珺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企图从里面看出几分的装模作样,可入眼便是清澈的一汪清泉,甚至能从他的眼中看出小小的自己。 一个带着探究的小小人儿。 她缓缓转过头,不再去看谢浔的眼睛,柔声道:“那伞是送予你了,去留也是你做决定。”,一字一句缓慢道,带着摄人心魂的魔力。 那把伞在她看来,并不重要,甚至是不起眼的小东西。 可他为何珍视到这种地步? 杨珺也不知自己最近怎么了,只要是听到谢浔所说的话,都会在脑海中斟酌片刻,似乎这样她就能分辨出真假一样。 不过好在,她无视谢浔垂下的眉眼,反倒将这个问题踢回了谢浔那处,由他自己做决定了。 静默的房中,阳光无声地爬了上去,沿着大开的窗沿钻了进来,照在杨珺的手指上,竟生出几分的滚烫之意。 她悄悄地蜷缩起了手指,避开了炙热的阳光。 只留下谢浔一人半坐起来,怔愣着。 谢浔听了杨珺所说的话,眉心狠狠地拧在一起,他不再继续看向杨珺,而是静静地做着抉择。 杨府他想进,伞他也想物归原主。 可杨珺没有给他留下太多做抉择的时间,去与不去,只在一句话之间。 他缓缓阖上眸子,慢慢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满身的脆弱早已消失不见,而他谢浔依旧是杨珺第一次遇到的谢浔。 他又一次戴上了虚伪的面具。 杨珺看着谢浔的一举一动,就当自己以为真的看透了他时,他又换上了另一幅模样。 一幅清瘦却不清朗的模样。 谢浔低声笑了笑,连带着少年音都被压低了几分,低吟如情人间的呢喃。 “今日,恕我不能去杨府。”,一抹失落自他的眼中滑落,转眼便消逝不见了。 他抬起头,直直望进了杨珺的眼中,坚定道:“改日定当携伞拜访。” 话音刚落,他便转了个音调,询问道:“还不知姐姐叫什么?” 他这般直来直往地问了,杨珺也不会含糊其辞,反而一改往日的温柔,不含任何的情绪道:“杨珺。” 这是她第一次向谢浔介绍自己。她悄悄地将许多信息隐去了,因为在现代她也是叫这个名字,如此一来,她便是用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谢浔对话。 至于那些杨家之女,都不是属于她的。 谢浔认真地听了去,在心中反复叫了许多遍。 而后想道,不愧是武将之家,连名字都起得这般有魄力。不过,自己的名字也不错,尤其是在得了杨珺的解释后,他愈发地喜欢了。 思及此,他嘴角都不禁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杨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反倒似个孩童般,扫去了一身的阴霾,或许这才应该是少年的模样。 下一刻,急切的念头浮了出来。 她不该继续待下去的,毕竟家中还有要事在身。 想到这里,她带着几分的歉意朝谢浔道:“既如此的话,我便将你托付给药房中人,待你伤好之后,自行决定去留。” 话里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她要走的信息,可心细如谢浔,早已从字里行间察觉出来了。 他直白的问道:“你要走了。” 而后只略微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杨珺不该长留在此处的,更何况他与杨珺的交情不过是萍水相逢,虽然自己昨日救了她,但杨珺也转回来救了自己,一来一去,二人之间早已没有任何的牵扯了。 唯一有的便是那把油纸伞。 理清思绪的谢浔,缓缓笑了起来,狭长的眉眼微微弯起,愈发显得他俊美如琢。 “你回去吧。”,尾音勾着几分的细碎笑意,一如他此时的心情。 杨珺知晓他很聪慧,所以没有任何的惊讶,方才那句话便是她委婉的说辞。 “对,家中还有急事。”,杨珺没有任何的推脱,顺着谢浔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而目光却紧紧抓着谢浔的一举一动,妄图从欢喜的笑意中窥探处片刻的蛛丝马迹。 “那就按照你说的来吧。” 不知为何,自杨珺报了姓名之后,谢浔便未曾唤过姐姐这个称呼。 意识到这个之后,杨珺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便敛下神情了。 “嗯,你照顾好自己。”,杨珺只留下了这句话,便离开了。 谢浔没有目送杨珺离去的背影,他慢慢将自己的整个身体蜷缩在棉被下,即使因着大幅度的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他也没有半分的停顿。 可他的目光却固执地追逐着杨珺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从院子中消失,他看着空荡荡的庭院,缓缓叹息了一番。 杨珺挺直着脊背从小院走出来之后,只觉得如芒在背,即使她往外走出了很远,那被注视的感觉还是在杨珺的背后久久不愿离去。 不用回头,她知道是谢浔。 自己离开时,谢浔并没有相送,似是闹了别扭的孩子,硬生生憋着一口气,就是不愿意先低头服软。 想起他那副模样,杨珺缓缓笑了笑,眉眼亮晶晶地一片。 如日暮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一阵风拂过,激起微小的悸动。 倒是有了几分这个年岁的活泼劲儿。 而后她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止住了嘴角的笑意,转而了温婉的杨家之女。 端庄、温婉、知书达理,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的鲜活。 如果说杨珺唾弃谢浔为自己披上的层层伪装,那么杨珺温婉的模样也是她自己的保护色。 只有透过温婉的皮囊,才能看到杨珺最真实的模样。 所以,她与谢浔是一类人。 都是善于隐藏自己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只是轻轻笑了笑,而后便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最深处。 直到入了杨府。 偌大的杨府虽没有外头热闹,可还是有悠悠的蒲艾香气传来。 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杨珺的妹妹,杨明菡,一个骄傲若明月的女孩。 11. 雨中送伞 [] 杨明菡俏皮地朝杨珺眨了眨眼睛,倒是一字都没有透露昨日之事。 她正欲继续追问下去时,芸华过来了。 在杨明菡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朝杨珺使了个眼色,显然是让她放心,昨日之事并未传到夫人的耳中。 杨珺得了回答,便放下心来,正了正神色提步朝自己的房中走去。 昨日一夜未睡,想必她脸上的神色也是十分憔悴,若是让母亲身边的人看到,定是要引起轩然大波。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直到进了房门,杨珺悬着的心才恢复如常。 她抬眸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颦一笑皆是美艳得不可方物,反倒和自己在现代的模样并无差别。 可她周身的气质却截然不同,现在的气质偏向温婉,褪去了几分的盛气凌人。 她敛了敛落寞的神色,站起身来,朝里间走了进去。 等到再出去时,她早已换好身上的衣裳,连带着面容都瞧着红润了几分。 直到杨珺往外走了几步,才看到芸华神色纠结地站在门口等她。 杨珺轻声询问道:“芸华,你也好奇昨日我遇到了什么。”,不用再多问上一句,杨珺看着芸华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便懂了几分。 多日来的相处之后,杨珺对芸华也了解了几分。 虽说芸华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但也还算聪慧,尤其是这几日。 她总觉得自家小姐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似乎从一个月前,那日遇了大雨之后便初见端倪了。 那时她还惊讶,自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如何敢一个人走进深邃的小巷子中,不过回来之后她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所以便渐渐的忘却了。 直到昨天的事情发生以后,芸华便将这些日发生的事情连了起来,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自家的小姐了。 芸华没有任何的遮掩,反而直白道:“小姐,我总觉得这几日您变了。” 她一双探究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杨珺,眉眼间全是浓浓的关切之情。 可杨珺并未有任何不适,她的思绪开始翻飞了起来,该如何向芸华解释呢? 是说一个来自21世纪的灵魂接替了她家的小姐,还是说她家小姐成长了。 杨珺沉吟了片刻,做出了决定,而后放低了声音,轻柔道:“芸华,我看到了和我不一样的人,他们的人生太过悲惨了。” 她继续解释道:“我曾在无人问津的巷子中,亲眼目睹了一个体弱少年被一群人拳打脚踢,他全程没有吭一声,凭着一身的硬骨头扛着。那时我就在想,为什么我们生来就不一样,为什么他一出生就会被抛弃。” “可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我,所以我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了。”,她轻轻叹了叹气,脑海中又不禁浮现起谢浔的模样。 芸华听了杨珺说的一番话,脸上的神情都落寞了几分,杨珺说得这些她都懂,也都经历过。 可她给不了杨珺想要的答案。 可她又实在想知道杨珺口中那个少年的现状,便低声问道:“小姐,那个少年还活着吗?” “还活着。” 却也只能是苟且的活着。 不知怎得,主仆二人脸上神色都浮出了几分的悲伤。 杨珺的思绪又飘到了身在边关的父兄身上,不知他们会不会度过一个平安的节日,会不会也像她一般牵挂着家中人。 本是阖家团圆的节日,一家人却不能共度。 所有的愁绪在杨珺的心间翻滚,她只能攥紧了手指,将面上寂寥的神色收敛了起来。 再转眼时,她便成了杨府的顶梁柱。 开始学着大人那样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务。 蒲艾的香气随着清风,萦绕在杨珺的鼻尖,她拍了拍身后有些悲伤的芸华,扬起了声音道:“好了,不用担心这么多,我们去看看今年的粽子吧。” 芸华抬了抬眸子,注意到了庭院中的小摊子上。 仿佛所有的不快都被她抛之脑后了。 那约莫方寸间的摊子上,摆满了包粽子的用具,绿油油的芦苇叶看起来又宽又大,估摸着有手掌般大小。 这些手艺杨珺是不曾会的,所以她便乖巧地坐在一旁,看着手熟的嬷嬷灵巧地包着。 只在手指的翻动间,一个小巧的粽子就包出来了。 鼓囊囊的小粽子看起来憨态可掬了,被嬷嬷随手放进了陶盆中。 等杨珺再次看到时,棕香早已按捺不住地飘了出来,似是无形中伸出来的大手,牢牢地俘获着每个人的味蕾。 可就在这欢快的时候,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谢浔的模样,以及那双欲说还休的眸子。 似是有无限的话语想要说出来,可在四目相对之时,那些没有说出的话便被他藏了起来。 一如他整个人给杨珺带来的印象般,躲躲藏藏不见真身。 明日,便是端午了。 杨珺开始琢磨着,要不要给谢浔带上几个粽子。毕竟以他的秉性,定不会记得这个节日。 再者说了,便是他不过节日,也是能吃上几个,改善改善伙食的。 这个念头生出来之后,杨珺便总会想起谢浔。 她暗暗下定决心,明日得了空。再将粽子带到医馆中,毕竟杨珺只有在这里才能遇到他了。 夜色浓厚了起来,几声浅淡的蝉鸣声开始此起彼伏。 倘若不仔细听,着实是听不到的。 杨珺带着挑选好的粽子,朝母亲的卧房走去。 每年万家灯火团圆之时,便是母亲忧心之时。 走到门口时,刚好碰到了杨明菡,杨珺看了看她手中的粽子,莞尔一笑,原来她们姐妹也是心有灵犀的。 门被推开,一大一小两个人手捧着粽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虞秋迟从床上缓缓坐了起来,眉间含着笑意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柔声道:“来给母亲送粽子呀。” 杨珺轻轻“嗯”了一声,便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了一旁空置的长桌之上。 动作间倒是十分的熟稔,她领着杨明菡坐在了床沿之上。 “母亲,明日便是端午了。”,她仔细端详着母亲脸上的神色,手中的动作却没有片刻的停留,纤长的指尖轻轻挑开,一个白润白润的粽子就这般显现出来了。 浸润着油光,在烛火的映照下,香气也开始浸染了出来, 倒是勾出了杨明菡肚子里的小馋虫了。 她撇了撇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杨珺手中的动作,出声提醒道:“二姐,我也想吃。” 可她不想着动手剥,因为沾了手的黏腻感一点也不舒服,所以她便盯着杨珺手中的粽子。 明艳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乖巧的笑容,她抱着杨珺的手 12. 相伴过节 [] 杨珺看了看自己收拾出来的包袱,抬手拂去了额头沁出的汗珠,心想着不愧是入了夏,稍微动弹几分就热了起来。 可她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半分的停留,反倒继续收拾着。 直到脚步声走到了她的身后。 杨珺忙地脚不沾地,她低声哄道:“小妹快睡吧,二姐一会儿便好了。” 等了半晌儿,身后也无人回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来人并不是杨明菡,而是芸华。 杨珺也没有半点掩饰的意味,她依旧忙着手中的动作,毫不在意道:“你要来帮忙吗?” 芸华点了点头,走了上去,手脚麻利地开始忙碌了起来。 不过再忙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所为何事,而是低声问道:“小姐,明日您要去看那个少年?” 她看着装得满满当当的包袱,眼中的担忧开始溢了出来。 那样混乱的地方,芸华记得,更何况像自家小姐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家小姐,倘若明日过去,便和羊入虎口一般。 岂不是自投罗网。 随即,她又开始担忧起来。 杨珺看到了芸华担忧的模样,柔声安抚道:“明日一早便过去了。” “小姐可以带上我吗?”,芸华深知自己此言太过逾矩,可她又实在担心自家小姐的安危,尤其是昨日之事发生之后,她紧绷着的弦一夜都未松缓。 直到看见杨珺平安归来,她才舒了一口气。 可在知晓小姐明日还要出门时,她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芸华害怕自家小姐出了事儿,所以她便乞求小姐将她带上,这样她身上还有些武功傍身,至少能保护好自己和小姐,芸华这般想着,便抬起头,一幅誓死追随的模样。 倒是将杨珺逗的眉眼弯弯。 最后在芸华的死缠烂打之下,终是松了口,同意带着芸华一起过去了。 其实,倘若芸华不过问的话,杨珺也是会带她一同前往的。 从她愿意将谢浔的事说与芸华听时,便做好了准备。 更何况……,杨珺的眸子转到了桌子上塞地满满的包袱上,而后缓缓地勾了嘴角。 带了这么多东西,想必她一个人也拿不完。 不过现在有了芸华的帮助后,她又可以继续往里面装了。 芸华得了小姐的同意正开心着呢,哪里注意到身后一双含着算计的眸子。 直到欢喜慢慢散下去,她才恍然大悟。 不过早已为时已晚。 端午清早,天光未亮时。 杨珺一身穿戴整齐地催促着身后的芸华,眸中的笑意愈发明显了几分。 直到芸华大包小包地从房子里走出来,杨珺才停止了催促。 彼时院中一片寂静,只能依稀看到灶房升腾起来的袅袅炊烟。 长街上行人也十分稀少,杨珺走了一路都没有见到一个人。 不过正合她的心意。 杨珺循着记忆,来到了上次分别的药堂。 说是药堂有些夸大其词了,其实就是沿街边有个门铺,搭了个小屋用来问诊,再往里走去就是个院子,是大夫们居住的屋子了。 不过老大夫时常外出巡诊,所以家中便留了怀远一人看门。 想到这里,杨珺抬手轻轻叩了叩房门,等待着开门。 约莫过了片刻,一个稳重的脚步声传来过来,便是不用猜,杨珺都知道来人是怀远。 因为他的师父去酒肆“巡诊”了。 怀远还纳闷大清早地是何人在叩门,可过了会儿他便觉得不对。 开始在心里一个劲儿的懊恼了起来。 哪有人还能挑时候生病的,自己还这般迁怒他们,倒是看不出半点医者的慈悲。 脑中这般忏悔着,他脚下的动作也快上了几分。 直到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 怀远这才想起此人是前日离开的官家小姐。 而后他便朝后偏了偏身子,略带歉意道:“可惜了,昨夜大夫便出去了,此时还未归来。” 他说完话后,抬头看了看杨珺,见她并未有任何动作,这才意识到她此行的目的。 杨珺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找大夫的,我是来看看那个孩子如何了。” 而后她又像想到些什么,继续道:“这几日他用药没有问题吧。” 杨珺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谢浔不会好好用药,所以便随口问了一下。 怀远开始在脑海中细细思索着,可手中的动作没有半点停留,他急忙将门开得大了些,将杨珺主仆二人给迎了进来。 直到确认人进来之后,他便将门给关紧了。 他看了看还未大亮的天色,朗声道:“小公子倒没什么问题,喝药、上药都很配合,不过……” 怀远停顿了片刻,又继续道:“不过,他总爱在院子中走上一走。” 话音一落,他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怎能将病人的举动毫无巨细地说给一个陌生人听,便连忙找补道:“活动一下筋骨也是极好的,有利于伤口的恢复,昨日我去看时都快结痂了。” 越说到后面他便觉得自己如此嘴笨,说了还不如不说。 而后便抿紧嘴角,不再说话了。 杨珺得了这些消息,便朝怀远道了谢,还将自己多准备的一份粽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她笑了笑:“我们的一番心意,还请公子莫要推脱。”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怀远也不好继续推脱,反倒大大方方地接过杨珺手中的粽子,道了谢便退下了。 彼时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了杨珺和芸华二人。 杨珺不敢继续停留,她心中倒是升起一抹诧异。 她不相信谢浔会如此的乖巧。 毕竟从初见之时,谢浔留给杨珺的印象就是极为反差的。 一个非常矛盾的人,绵里带针,看似随和好相处,其实并不是这样。 而且,他极为叛逆。 想到这里,杨珺侧眸看了看跟在身后的芸华,放缓了语速嘱咐道:“莫要进去了。”,她环顾了四周,终于在一处的花草茂盛处寻到个遮风挡雨的亭子,“去哪里等着我吧。” 随后,便从将芸华身上的包袱统统卸了下来,缓缓叩了叩门。 而后她又想起谢浔身上的皮肉之伤,恐怕不良于行,她便唤道:“谢浔,我开门了!” 直到屋内清朗的少年音应了下来,杨珺才推开房门。 13. 不欢而散 [] 自杨珺入了房内便发觉了,只是她一直没有问出来,因为她想听谢浔自己主动说出来。 可是久等不来,杨珺的耐心也慢慢耗尽了。 她抬了抬眸子,有冷意从中乱窜,只觉得好笑至极。 随即便莞尔一笑,打破了房内的寂静。 “谢浔,你为何要走。”,一声质问随着杨珺的笑声而落下,她抬起步子,慢慢朝谢浔的榻前逼近。 却在一步之遥,停下了脚步。 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谢浔的眼睛,自上而下,颇有几分上位者的气势。 谢浔眨了眨眼睛,故作听不懂道:“姐姐,我没有要离开呀。” 尾音刻意拉长,带了几分的撒娇意味。 可他低垂的长眸中一片清明,宛若双生子般,便是杨珺看到都要为他拍手叫好。 杨珺忽略掉谢浔的说辞,又将方才说得话重复了一遍,这次特意把语气都加重了些。 谢浔在听到杨珺的质问声时,脸上的神色便慌乱了起来,随即他勉强稳住了心绪。 无辜道:“我何时要走?姐姐莫要误会我。” 狭长的眸子中满是不被信任的脆弱感,仿佛下一刻他便能因为杨珺没来由的污蔑而落下泪水。 他张了张虚弱的手指,无力地攥紧了杨珺的袖口,企图将她往自己的榻前拉近几分,可无论怎么用力,杨珺都不为所动。 两人开始无声地犟着,一个攥紧不放,一个不愿往前。 最后僵持不下来,还是谢浔先服了软,他低低哀求道:“姐姐,我真的没有想走。” 可杨珺脸上的神色并未有任何的缓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杨珺没有应答,甚至开始研究起了谢浔脸上的细微表情。 谢浔看杨珺没有半分的动容,便顺着她来时的路看了过去,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暴露了他的行踪。 可不看不知道,看了之后,谢浔只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满地的泥脚印,无一不是彰显着他的企图。 杨珺冷冷道:“看清了?”,随即她手中微微用力,挣脱了谢浔的桎梏。 “我不希望你骗我,也不喜欢被当成猴子一样,被人戏耍了之后还满心满眼地为他着想。所以,有些话不用我继续说透,你就能听懂吧。”,杨珺看着谢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那双清澈的眼睛,杨珺看到过很多次,可没有哪一次能像这次一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气,是为他不珍重自己的身体,还是为了别的。杨珺说不清楚,可是她只知道自己的内心有一股燥意升腾,这句话她已经憋了很久,若是再说不出去,恐怕她就会气绝身亡。 虽说这样有点过于严重,可杨珺只觉得这四个字才是最贴切的。 谢浔抬起眸子,仔细地听了杨珺说得每一个字,他的心中有些微的震撼,可也只有这么多了。 他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却想起了许多不堪的事情,最后那句想要脱口而出的话也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只能无力地垂下眸子,负隅抵抗地道:“我真的没想离开。” 谁知这一句话,才是彻底地点怒了杨珺。 她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最后在一处距离谢浔最远的地方站定,她眸子中的失望太过明显,倘若谢浔抬抬眸子,便能看得到。 可谢浔从未抬起头,垂下的发丝遮盖住了他面上的神情,只余下瘦削的身体隐在棉被下,一如谢浔整个人的气质一样,阴郁、寡淡。 “谢浔,你从未相信过我吧。”,当这个念头在杨珺的心中形成时,她只觉得太过可笑了。 她竟然能觉得自己被谢浔相信、期待。 是那日他的一举一动太过真挚,还是自己被他的可怜蒙蔽了双眼。 杨珺不想再继续追究下去,因为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了她自己的自作多情。 她推开了剩下的半扇门,抬脚便朝外迈了出去。 只可惜还未走出这个门,她的手腕便被人给用力的攥住了。 杨珺回头看去,原本还躺在榻上的谢浔,此时正慌乱地站在她的面前,虽一幅孩童的模样,可眼中的坚定在这一刻迸发了出来。 谢浔踮了踮脚,企图用这小动作能增强自己的气势,因为在他浅薄的认知当中,个子高的都能占据话语权。 随着谢浔垫脚的动作之后,他才堪堪高过杨珺的发顶。 可是没一会儿,他便没再踮脚了。 谢浔颤抖着声音,缓缓道:“姐姐,我……,我在学着相信你。”,这句话说完,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然后便是更加细碎地重复,都是这句话。 可脑海中所有的不堪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谢浔手中暗暗使力,将杨珺拉了进来,还顺手将门都关了个严严实实。 他痛苦地蹲在了角落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就像,就像挨打时的那样。 原来,在他的心里相信一个人是这么的艰难。 杨珺很难想象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浔痛苦挣扎,无法缓解。 而后,她将温热的手掌缓慢清理开他脸颊上的发丝,动作轻柔地轻抚着谢浔的头顶,就像哄孩子般呢喃着:“不怕不怕,谢浔不怕,没有人能欺负你。” 一声低过一声的呢喃从他的耳边传来,谢浔终于停止了颤抖,他却不敢抬起头。 只是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讨可怜的,我在学着相信你,你能不能等等我,等我……”,说到最后他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却还是不敢抬起头。 他怕他抬头就能看到杨珺满眼的厌恶,这样只会让他更加的疯狂。 让他好不容易生出的半点信任,在次扼杀在摇篮中。 “谢浔,抬起头。”,杨珺一改往日的温柔,她强硬地命令着。 可眼下,谢浔并未有任何的举动,反而还把自己的脑袋藏了更深了几分。 杨珺又重复了一遍。 谢浔闭紧双眼,长睫微微颤抖,在杨珺一声又一声的催促中,生出了几分的勇气,他慢慢地抬起头,一如他学着相信杨珺一般。 杨珺看着他的动作,夸赞道:“有进步的,谢浔你不要害怕,大胆地走下去好吗?” 她眨着亮晶晶的眸子,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耐心地看着谢浔的动作,一些不起眼的举动,在杨珺的眼中开始有了质的飞跃。 就像是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在牙牙学语般,虽句句说得都不太清楚,可她还是能把这些小的变化当做莫大的进步。 思及此,杨珺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竟然将谢浔试做自己的孩子。 她笑 14. 不欢而散 [] 可下一刻,杨珺又似想起了什么般,如扔掉烫手山芋般快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不能杀了谢浔。 随即那个面色惨白的少年随着杨珺的动作,颤了颤病弱的身子,最后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心口一阵抽痛,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性命从来都不重要。 原来,他珍而重之、双手奉上的东西,或许在杨珺的眼中,不过是一捧水,随处可见,毫不在意。 心口的疼痛牵动着身上的伤口。 谢浔剧烈地咳嗽了很久,才勉强缓过来。彼时他面上不显山露水,可心底的抽痛只有自己知道。 他不解地抬眸看着杨珺,眸子中的疑惑愈来愈浓,她明明不相信自己为何不会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直接要了自己的性命。 毕竟,她对自己的杀意是这么的浓烈。 可下一刻,他便懂了。 杨珺之所以没有杀他,不过是不屑做这般小人行径,哪里有半点对他的相信。 当这些意识涌上心头时,他苦涩地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姐姐,你会抛弃我吗?”,谢浔自私地想着,就这一次,再让他卑微一次,若是这一次杨珺也会抛弃他的话,那么他便离开。 以后的日子,无论走到海角天涯,他再也不会打扰到杨珺。 他的步步试探,不过是在保留那低微进尘土,旁人不能发觉的自尊。却是他能显露出的最真实的一面。 可心底的期望又是这么的热烈,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谢浔虽说得不经意,可那攥到关节发白的拳头,确确实实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杨珺看了很久,她没有继续站在此处,而是缓缓地抬起了步子,朝身后走了两步。 低声道:“谢浔,站起来。” 杨珺没有直面回答谢浔这个棘手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 “想和我一起去杨府吗?想就站起来。”,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谢浔。 虽然她的心中有些不快,甚至觉得谢浔隐隐有以退为进的嫌疑,可她还是不想与谢浔计较这么多。 因为她想慢慢地教导他。 至于如何教导他,便等到谢浔入了杨府再说。 杨珺这般想着,心中的不耐烦也减轻了许多,她垂着眸子,等着谢浔的答复。 谢浔听了杨珺说的话后,诧异地抬起了头,眸子中闪着光亮,就连着攥紧的手掌都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了下来。 他是愿意的。 可,他会不会太坏了一点,借着杨珺的怜惜,顺藤而上,竟然妄想能随着她一同入了杨府。 他不自觉地眨了眨眸子,微微颤抖的长睫随着他的动作翩翩起舞。 显然他自己毫不知情。 反倒让垂下眸子的杨珺给看了个透彻,病弱的少年蜷缩在她的腿边,眉眼间的纠结被她看得一清二楚。脆弱的身姿随着他的动作愈能激发出常人的怜爱之心,可杨珺没有任何的心软,而是默默等着他的答案。 谢浔急切地追寻着杨珺的目光,仰视的模样似乞求般,他分明能看出杨珺眼中的自己,低贱若地上的尘土,随意遭人践踏,便是乞儿都能随意欺辱,哪里有半分的尊严可谈。 可谢浔不甘,他不甘心自己的余生都在这样的蹉跎中度过,他想往上爬,爬得高一些,看得远一些。 这样他就不会被这些人欺负,也就不需要装出一幅伪善的面容,匍匐着身子讨好每一个人。 光是这样想一想,谢浔都会十分向往,更遑论是能将这些不切实际的虚幻给实现了。 所以,他愿意试着相信杨珺。 屋外的日头正好,桌畔的三角粽香气扑鼻,调皮的风从窗沿钻了进来,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模样。 谢浔定下了心思,右手摩挲着身后的墙壁,暗暗发力,苍白的指尖一片青白,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痛意,只是一心想站起身子,站在杨珺的身侧。 虚弱的身子几经用力都是以失败告终,可谢浔没有半点的松懈,直到汗水从额角滑落,浸没进泥土中,溅起一滩极小的,不起眼的水滩。 一如谢浔整个人般,弱小到钻进人群都不会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他抬了抬衣袖,擦去额角的汗水,继续刚才自己没有完成的事。 而杨珺就这样站着,眉眼从舒缓渐渐紧锁起来,可她没有伸出手。 因为她要让谢浔依靠着自身的力量站起来,毕竟往后的路这么长,还需要他自己走下去。 而她又能陪伴他多久呢? 不过这次显然比上次好了太多,谢浔的脚能缓缓发力,将半个身子给腾空了起来,可这只能堪堪坚持一刹那,还不等谢浔继续用力,便又跌了下来。 他眸中的光亮愈发耀眼,似是被烈日照射出来的湖面,闪耀着细细碎碎的光亮。虽不起眼,却依旧能点亮他心里的小火苗。 这一次,谢浔两只手都撑在地面上,发力之后,整个人都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上。而后便是慢慢扶着墙,身子随着动作开始上移,直到他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之后,那一双等待已久的双手才托住了谢浔的手心。 杨珺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谢浔会放弃时,她才等到谢浔站起来。 一双含着湿意的手心紧紧攥住谢浔沾了泥土的手掌,他垂了垂眸子,隐去了眼中的雀跃,低声道:“姐姐,脏。” 是手脏还是他这个人? 谢浔不知该如何说出来,可他下意识地觉得杨珺与自己不同,不该沾染到自己身上的尘垢。 可他又实在贪恋这片刻的温暖,便装腔地提醒了一番。 若是杨珺不撒手,他定是要装作不知道的模样,糊弄过去。 这般想着,他便轻轻地笑了起来,浅薄的唇畔微微上扬,连带着那颗细小的痣都含着丝丝缕缕的温柔,荡漾在他的嘴角。 不过杨珺没有发现谢浔的举动,而是一门心思地扑在了谢浔的身上,哪里有空注意他被发丝掩盖下的嘴角,和那意味不明的浅笑。 她柔声问道:“你还好吗?” 话一说出口,便暗自抱怨自己又说错了话,她偷偷打量了谢浔一眼,见他半阖着眸子,显然已经是精疲力尽了,哪里还有半点多余的体力来应付杨珺问出的废话。 她没有继续问话,而是任凭谢浔将脑袋依靠在她的肩膀上。 虽然有些太过亲昵,可杨珺是看在他病了的份上,倘若放在平时,她可不会心软。 杨珺这般想着,她脚下的步子可是迈地稳稳当当地,直到将虚弱的谢浔扶到榻上,便松开了。 而后,她看着谢浔缓慢的动作,提醒道:“伤好了,便来杨府吧。”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却开始问道:“姐姐的家人不介意吗?” < 15. 携伞而至 [] 芸华看到是杨珺开的门后,面上的怒意都隐去了大半分,徒留下有些尴尬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转。 她张了张口,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闭上。 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只留下探究的眸子偏了偏,朝自家小姐的身后看去。芸华还觉得自己聪明,这小动作定不会被小姐发现。 不过视线果然好了几分,屋里的大致情况芸华也能看个透彻。 杨珺淡淡一笑,随手将门开得更大了些,好让芸华能看到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床榻上的谢浔,她低声道:“莫要着急,等我将这边安排妥当,定能准时回家。”,说完还不忘朝芸华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回杨府。 可芸华哪里肯离开,只能在自家小姐的威逼利诱下,继续朝着方才来时的小亭子走去了。 她边走还边愤恨地想着,从没见小姐对谁这么上心,如今怎么对救过她的人这般与众不同,不过这样的念头只在她的脑海中过了一遍便消失了。 毕竟也是过了命的交情,他又怎么忍心放任不管。 方才她透过小姐半开着的门,依稀看到那孩子的模样,说到底也不过十来岁的孩子,想必小姐定是将他视作弟弟。 对!芸华一拍手,愈发觉得小姐把他看做弟弟了。 这样想来,她反倒能理解小姐的做法了。 这个孩子这般可怜,还拼尽全力救了小姐,所以她这般待那个孩子也是应当的。 更何况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他能将小姐如何?这般想着,芸华脚下的步子更欢快了几分。 嘴角都忍不住掀了起来,芸华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慧至极。 杨珺看着芸华欢快的背影,心下便懂了几分,芸华定是看到了谢浔那副凄惨的模样,开始从心底里生出了几分的怜惜。 想到这里,杨珺又回过头去看榻上的谢浔,之见他低着脑袋,瘦瘦小小的,并没有任何的动作,却看起来十分苍白。就如同一幅残缺了的山水画,无力地诠释着它所要表达的意境。 奈何画已不全,又有几人能看懂其中之含义! 这次进屋,杨珺将门给关了个严严实实,彼时地上的泥水脚印早已干涸,她想了许久,还是打算再给他一个机会。 不过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杨珺不会被谢浔的情绪给带着走了。 她往榻前走了几步,而后一针见血道:“谢浔,你为何要走?” 杨珺敛起眉眼中的疼惜,柔着声音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想说,那便不说了,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是身体还未痊愈,还是要好好养上一阵子,不然等以后老了定是要留下病根的。” 话一说完,杨珺又拢起了眉心,心中喟叹道‘他好像没有年老的时候。’ 史书上记载,奸臣谢浔于淳观四十七年去世,享年不过短短的二十七载。 想到此处,杨珺便又不开心了几分,不过她没有表现在面容上,而是移开了眸子,看向窗外的柳树上了。 夏日的风太过灼热,刺目的阳光照耀在柳枝上,波光粼粼的树叶散发着轻柔的闪光,却盖不住杨珺眉眼间的愁思。 谢浔没有抬头,而是静静地听着杨珺说话,直到过了很久,他还在等她的下一句话时,才发现杨珺早已神游在窗外了。 可他心底的颤动却丝毫没有停歇。 原来,也会有一个人这般关心他,这是谢浔很多年都不曾触及过的温暖。 他悄悄地抬起了头,趁着杨珺不注意飞快地偷看了她一眼,不过只堪堪看到了杨珺的侧颜。 长睫连成一片,却遮不住她眸中的片刻光亮,再往下便是秀气的鼻尖,而后是被风吹乱的发丝。 谢浔不敢多看,他生怕自己的目光太过低贱,会亵渎到了这个如神明一般的女子。 随后他便又低下了头,缄默了起来。 各怀心思的二人竟然能看着窗外的同一颗树,说来也算是稀奇。 杨珺看了很久,都不曾等来谢浔的一句话,想来他是不会继续解释了。 不过也好,杨珺也不想知晓太多,毕竟她于谢浔而言不过是一个匆匆相遇的过客,只是萍水相逢,定不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样就很好,于她,于谢浔都是极好的。 杨珺没有继续停留下去,她也没有打算将桌子上收拾好的包袱带走,毕竟她来时所带来的这些,都是带给谢浔的。 她站起身来叮嘱道:“安心养伤,等伤好以后,来杨府吧。”,余下的话她没有多说,可她相信谢浔能听懂她没有说完的话。 而后便是一阵脚步声走过,待谢浔再抬起眸子时,杨珺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他依稀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他的眼睛里。 等到再回神时,只余下一个整理妥帖的包袱横放在桌子上,那是杨珺曾经来过的证明。 谢浔不敢多看,生怕自己生出旁的不该有的念头。 他脱了脚上的草鞋,慢慢地躺在了榻上,而后便猛地掀开堆叠在一旁的棉被,盖过了自己的头顶。 其实方才,他差一点就要把想法告诉杨珺了,可话到嘴边之后,他又默默地隐去了这个念头。 不为什么,只是他不想说了。 因为说到底,他还是对于杨珺的转变有些怀疑。 他不相信自己只是救了杨珺一次,就能让她改了想要自己性命的想法,更何况他救杨珺,不过是他自己下得一步棋。 这般想着,那残存在心底的半点暖意也消失殆尽了。 不过杨府他也是会去的,因为他不会轻易放弃能进学堂的机会,便是机会渺茫他也愿意一试。 自从杨珺从药房走出来之后,她便将谢浔的事情抛在脑后了。 毕竟今日还是端午,她还要快点回家呢。想到这里,杨珺脚下的步子都不自觉地放快了几分。 芸华跟在杨珺的右侧,她看着自家小姐的变化,心底还有些讶然,不过也只是浮现了一刻,下一刻她便想通了。 然后她就开始感慨,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事,大声在杨珺的耳边提醒道:“小姐,听说边关来了书信。” 边关? 杨珺眉眼弯弯,低声笑着道:“是阿兄的来信!” 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那个恣意的少年,虽然杨珺和他接触不多,但还是会被他粗犷性格下的细心所折服。 还记得送别那天的清晨,天光还未大亮,杨珺看着骑在马上的少年,彼时他一身戎装,长枪握在手中,俊朗飒爽。 二十二岁的少年,刚过弱冠,面上便显露出威风凛凛的将军模样。 再想起时,杨方客的相貌渐渐在杨珺的脑海中被遗忘了,可那句留在风中的话语,还有被她紧握在手心中的玉雕小兔,却格外的滚烫。 它们不会被遗忘,反而会在杨珺的记忆里逐渐变得鲜活起来。 随着被回忆起来的次数而依旧崭新。 热闹的长街上,人头攒动,芸华紧紧地跟随着 16. 携伞而至 [] 四周的声响太过寂静,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带来的‘沙沙声’。以及那不太能听清的银铃的响声,杨珺缓缓勾了勾嘴角,轻声道:“小妹,我看到你了。” 不大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回应她的是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便是杨明菡娇憨的笑声,“二姐可要向我认错哦!”,她又继续补充道:“不认错的人,可就看不了这封信了。” 说实话,这封信她拿到手还一直都没有拆开,毕竟她还要等着二姐回来一起看呢。 毕竟这封喜悦要分享才会更快乐,想到这,杨明菡自起了床就开始等着杨珺。 不过这一等可不得了,她硬生生地从清早等到了中午,等到那信封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数十遍,便是身边照顾她的嬷嬷都忍不住提醒道:“小姐,想看便拆开吧,二小姐是不会介意的。”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便固执地坐在桌边,继续等着。 临近午时,直到嬷嬷传了话,杨明菡才知晓自家二姐回来了。她才珍重地双手捧着信封跑了过来,这一路跑来,她的心中还是埋怨的,所以她想着若是杨珺能说两句软话,她便宽宏大量地“放过她”。 可她左右都等不来杨珺的一句软话,尤其是在听了那句话之后,她心中的埋怨又增添了几分,却苦于无处发泄便带着信封跑走了。 杨珺听着不远处杨明菡装神弄鬼的腔调,便顺着她的话继续道:“二姐知错了,不该出门的时候没有带着我们的小妹。” 可空荡的林间哪里还有杨明菡的声音。 不过,她并没有走远,以杨明菡的秉性,不得了她的软话,定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想到这点的杨珺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她侧身在林间站着,浅白的衣衫在里面,反倒看得更清楚了。 而后便是一阵风动,她的衣衫也被带了起来,随着飘扬的竹叶铮铮作响。 “小妹,阿姐真的错了。”,杨珺在林间等了很久,却等不到杨明菡的脚步声,便出声喊道。 可杨明菡却偏偏不露出半分的声响。 过了片刻,一阵脚步声从林间缓缓而来,杨明菡扬着小脸,眉眼中皆是怒气冲冲,仿佛一个横冲直撞的小牛犊,走路都铮铮带风显然是气得不轻。 可她对于杨珺却又是无可奈何的。 便先低头服了软,从层层叠叠的竹林间走了出来,小步子迈地十分沉重,也很缓慢。 她别过头不看着杨珺,随即轻轻地哼了一声,才抱怨道:“阿姐我等了你许久,都不见你的身影……”,剩下的话她没有继续往后说,可声音里的哽咽却遮盖不住了。 杨明菡努力地眨巴着眼睛,这才将眸子中的潮湿给驱赶了下去。 随即心中如明镜般想着,她可是杨府最骄傲的女子,才不能被别人看到她悄悄的受委屈。 可杨珺并不知晓杨明菡心中的所想,缓缓垂下的眸子,却能从她稚嫩的脸颊上看到几分隐藏在怒气中的委屈。 此事的确是她做得不对。 倘若今日清晨,她能留下一字半句给杨明菡也是极好的,可杨珺当时太过急迫,便没有想这么多。 反倒让她最小的妹妹给白白等待了一个上午。 杨珺半弯着腰,视线刚好和杨明菡的眸子齐平,她看着眼前的固执小女孩认真道:“阿姐今日清晨去看了一个朋友,是和芸华一起的。不过那时的时辰还太早,便没有叫醒你,下次阿姐不会这般了。” 而后便勾着嘴角,轻声道:“以后遇到什么事情,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明菡,阿姐保证!” 随即杨珺伸出三个手指,对着天空,开始发誓了。 直到誓言说完,她才睁开眼睛,冲着杨明菡笑了起来。 而杨明菡得了阿姐的允诺,也一扫之前的委屈,开心地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间便显露出几分日后的倾城模样,反倒和年轻的虞夫人有些相像。 不过杨明菡却没有将信封拿出来,而是趁机又提了一个要求:“阿姐以后遇到什么都要给我讲呢,明菡也要这样。”,狡猾似狐狸般,用一个要求换另一个要求。 空手套白狼?杨珺意识到这个时,只是无奈的笑了笑,半点没有和杨明菡计较的想法。 而是站了起来,朝杨明菡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 明媚的笑容在杨珺的唇畔愈演愈烈,似一坛上好的酒酿,初时醇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浓烈。 彼时药房中的谢浔正蜷缩在榻上,清明的眸子紧紧盯住桌子上的包袱,自杨珺走后,他便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 再也没有变动过。 他躺在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热气,反而还将棉被紧紧地包裹在身上,直到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这才勉强作罢。 五月份的天气,他竟然这般惧寒,饶是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可他真的是吗? 谢浔从不在乎这些眼光,他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事情。 想到这里,谢浔也不继续在榻上躺着了,而是穿上草鞋,便朝门外走去了。 离去时,刚好碰上了端着饭菜的怀远。 怀远看着他离去的脚步,放声喊道:“小公子不用了午饭再走?”,他也只是客气地问上一嘴。 谢浔侧眸谨慎地看了他一眼,便低声拒绝道:“不了。” 而后,偌大个庭院中只留下了怀远一人,还有一只陪伴在他身侧的黄色小土狗。 正咧着嘴巴,冲他摇尾巴,活像个孩童手里的拨浪鼓。 显然是将怀远手中的吃食当成了自己的了。 怀远看看小狗,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饭食,低低地叹了口气,便道:“我还没吃呢,你就着急了。”,他嘴上虽严厉,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反而从盘子里拿了个窝窝头扔进了小黄狗面前的,随后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既然没有人在,他便自己吃。 谢浔从药铺子离开后,便毫不停歇地朝着聚集乞儿的小巷子里走去。 他脚步颠簸,显然是身上的伤还没有恢复好,一举一动都透着病态。可他却着急得很,生怕自己珍藏的东西被他们给发现了。 想到这里,谢浔脚下的步子都快上了几分。 那里的乞儿个个都听老大的吩咐,尤其是跟在谢浔身边的乞儿春子,那可是满心满眼都是老大,也不是那人给春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药, 17. 携伞而至 [] 愤怒到他甚至没有继续等下去,便快步走上前,抬起脚将门给踹了个口子。徒留下满屋的乞丐面面相觑,雅雀无声。 谢浔看着春子手中把玩的油纸伞,只觉得满心的怒火直往他的脑袋上涌。 彼时的他目眦欲裂,恨不得跑上前去给他一拳头,好让他长长记性。 可他清醒下来之后,便冷静了。 春子抬眼看着谢浔这幅闷声不响的样子,心里只觉得一股气无法纾解,他勾了勾嘴角,挑衅地看着谢浔。 随即动作粗鲁地折腾着油纸伞,那伞在春子的手中堪堪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样子。若是能教谢浔不好过,估计他是十分乐意尝试的。 谢浔眸中的怒火愈演愈烈,直到再也压制不住了,便快步跑上前去,从春子的手中将油纸伞给抢了过来。 而后便护在怀中。 春子只是怔愣了片刻,便觉得自己的面上挂不住了,这明明是他找出来的东西,怎么还被谢浔,这个经常被他欺负的人给抢走了。 随即他便冷着脸质问道:“你抢我的东西干什么!” 这油纸伞看着就非凡品,若是能卖了出去,他可不就是白白赚上一笔。 他想到这就更加愤怒了,甚至觉得谢浔断了他的财路。 旁边一众人都看到这伞是春子哥先拿到了,便以为是春子的,甚至在春子的煽风点火下,开始坚持自己的立场。 更何况,方才春子还说等把伞卖出个好价格,便请他们吃街北头的那家烤鸭子。 那可是香的流油的烤鸭子啊,便是往门口走上一走,都要使劲儿地耸动鼻子闻上一闻。 他都不敢想吃上一口,会是什么人间美味。 他们怎么忍心看着到嘴的肉飞走了。 春子朝他们使了个眼神,便开始朝谢浔步步逼近。 那一众见风使舵的乞丐得了春子的眼神,便一溜烟儿地将谢浔给围在中间,显然一幅人多势众,用蛮力说话的架势。 谢浔眸子中带着几分的惧色,可他却紧紧地抱着自己怀中的油纸伞,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惧意,提高嗓音道:“什么叫你的东西?” 话中的尾音带着几分轻颤,丝毫震慑不了春子,甚至还激起春子嘲笑一番。 他从圈子外缓缓走了进来,直直面对着谢浔,嗤笑道:“你说是你的东西,有谁能证明?” 春子怕众人没有听见,便又重复了一遍。 而春子身后的众人,不仅没有半点退让,反而学着春子的模样起哄道:“反正我是看到伞是春子哥拿着的,至于你?” 那人又冷哼了一声道:“你可是当着我们的面抢走的。” 众人皆顺着他的腔继续道:“对,是你抢走了春子哥的伞。” 此起彼伏地声音将谢浔给埋没了,仿佛他们看到的便是所谓的“真相”。 谢浔的声音再大也遮不过他们人多势众的声音,更何况谢浔从来都是被他们所厌恶的一方。 他们可不相信谢浔说得话,毕竟当时谢浔跑上来抢伞时他们可都是看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春子还答应了他们别的要求。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那把伞是谢浔的又何妨,自己占了他这么多东西,还能少上这一把油纸伞。 他谢浔的东西便理应属于自己。 春子想得到这,心中的底气愈发地足上了几分。 他继续往前走了走,直接将谢浔给堵在了一个颇为健壮的乞丐面前,用着看似商量的语气道:“一把破伞,看得这么重干什么!不如你把它还给我,我换了钱财还能让你吃上几口肉。” “对对对!”,一众乞丐皆点头叫好。 可谢浔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将手中的伞抱得更紧实了些,“若是,我不给呢!” 春子看着谢浔一幅倔强的模样,心下还诧异谢浔今日怎么了? 平日里什么也不说,还任人欺负,怎么眼下就这般看重这把伞。不过他再怎么看重,自己也不会遂了他的意! 春子勾了勾嘴角,却没有半点的笑意,反而是嘲笑起谢浔的自不量力。半晌后才道:“不给?你以为是你想不给就能不给的!”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神,并不打算明抢,毕竟若是将伞给拉扯坏了,这顿好饭也就泡汤了。 可这并不能拦住春子得到这把油纸伞的决心。 他甚至开始低声下去地逼问道:“这伞你不给也得给!” 谢浔并没有理会春子的威逼利诱,他抬起头坚定道:“有些东西不是你,你就不要觊觎!”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眸子中皆是阴冷。 他也不再继续磋磨下去,而是果断地朝春子身边跑去,抬起右脚便往春子身上踹去。 春子半点防备也没有,便是躲闪都来不及,硬生生地扛下了谢浔这一脚。直疼地他弓起身子,寸步难行。 缓了好半天才堪堪直起腰杆来。 不过这一次,春子可不打算放过谢浔了,他朝身后准备已久的乞丐挥了挥手,大声喊道:“给我打!” 谢浔这一脚踹地可不止是春子的腹部,还有他为数不多的面子。 毕竟他可是老大身边的泥腿子,旁边人可都是敬重他的,哪里会驳他的面子。可谢浔不仅让他白白捱了一脚,便是他树立起来的面子也被他一脚给踹翻了。 这口气他可忍不下去。 想到这儿,春子呸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打,往死里打,不要顾及那破伞。” 他得不到的东西,谢浔怎么能轻易得到? 还不如把伞给打烂,两人都的不到。 春子这般想着,也这般做了起来,他可不会避讳谢浔阴沉的眸子。 甚至开始隐隐期待起谢浔求饶的模样,春子往后退了几步,俨然一幅看好戏的模样。 身边的乞丐一股脑地将谢浔给围在了中间,直逼地水泄不通。 春子双手抱在胸前,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谢浔给严惩了。 他倒要看看这人的嘴到底有多硬,到头来还不是乖乖把油纸伞给双手奉上。 一群人得了命令,也不再畏手畏脚的,虽然他们心中有些心疼这油纸伞,可春子哥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们也不会心慈手软。 便气势汹汹地往前逼近。 谢浔环顾着四周,见可留给自己的空间愈发地小了几分,便知晓今日自己不会全身而退。 可他毫不畏惧,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只是抱着油纸伞的手开始用力地攥了起来。 这一场硬仗是躲避不错过去了。 谢浔将油纸伞持在手中做为棍棒,开始迎面劈了过去,随后只感觉到手腕一阵颤动,谢浔也不知打到他们其中哪一个人了,可他没有片刻的停歇,立马又换了姿势开始一通乱打。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惨叫,谢浔丝毫没有被这群人给恐吓到,反而愈战愈勇。 可身边这群人一波又一波地赶上来,谢浔的体力可跟不上。 他垂着眸子,心中暗暗思索道‘要速战速决了!’ 春子站在人群之外,哪里猜不出谢浔要如何脱身,他开始大声喊道:“谢浔那小子可撑不了 18. 携伞而至 [] 春子低头狠啐了一口,面容十分的狰狞。他猛地窜起身来,一脚踩在了谢浔的脑袋上,右脚暗暗施力,慢慢碾压了下来。 鞋底的泥灰,随着他的动作统统落到了谢浔的侧脸上。 一时之间他身上的拳头都停了下来,众人都往后退了几步,专门为春子腾了个地方。 谢浔眼底泛着猩红,他指尖用力地攀附在地面上,缓慢上移。 可他的力气早已被消失殆尽,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不过是靠着自身的毅力支撑着。 因着太过用力,指尖都渗出丝缕的猩红,可谢浔却感知不到任何的痛意。直到双手移了上去,谢浔便死命地攥紧春子的裤脚,他空寂的眸中多了几分的乞求。 他早已被打的麻木了,可他春子怎么,怎么能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只这一瞬间,所有的刺痛感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是脑袋上的闷痛。 “谢浔,你再嘴硬一个试试!”,春子恶狠狠道。 可他脚下的是半点都没有松懈,恨不得能踩死谢浔。 谢浔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上千斤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脑袋里面爆炸开来。一瞬间所有的血都开始往头上涌,耳朵被重力压制着,什么声音都听不清楚。 而后便是屈辱袭上心头。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甚至绝望地等待着自己的死期。 唯独那攥紧的拳头在彰显着他的不甘心。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谢浔的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的画面,有幼时的自己,有风餐露宿的自己,还有被杨珺珍重对待的自己。 他还自嘲地想着,倘若当时能死在杨珺的手中,自己也不至于受这般残酷的惩罚。 可这个念头在谢浔的脑海中形成时,他又开始不甘起来,因为身下还有他珍视的物件儿。 以及那个来不及兑现的承诺。 围在一群的乞丐也看不下去了,他们虽然和谢浔不对付,可半点没有想致他于死地的念头。 他们只是听春子哥的命令,就是为了抢走那把“属于”春子哥的伞,至于那伞的真正主人是谁,他们可半点都不关心。 毕竟都是一起走过来的伙伴儿,他们中的哪一个人没有被谢浔接济过? 其中便有一个人看不下去,低声道:“春子哥放过他吧,他都快死了!” 众人的目光紧紧盯着春子哥脚下的谢浔,看着他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便能闭上眼睛不省人事。 此话一出,也有不少的人跟着附和道。 春子目眦欲裂地看着他们,竟然觉得有几分的可笑,什么关心,什么求情,不过是怕自己的手上占到鲜血。 只可惜啊,那拳头不落到自己的身上,自己不觉得疼! 春子冷笑着,砸下一计平地惊雷:“你们还真是‘心软’,打他的是你们,求饶的也是你们。” 而后嘲讽道:“合着好名声都叫你们给占尽了!” 春子话音一落,四周的乞丐开始默不作声了起来,也仅是片刻之后,他们反而回道:“是你叫我们这么干的!” “对,是你叫我们这么干的!”,也不只是谁起了哄,他们开始为自己洗脱责任。 春子听后,只是冷笑了一声,而后抬起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我是把刀架在了你们的脖子上?不过是一群见风使舵的懦夫!” 此话一出,这些乞丐可不干了,劝阻的人一声高过一声,甚至隐隐有去阻拦的架势。 春子可不将这些放在眼里,而是咒骂道:“若是我今天非要他谢浔死呢?” 他缓缓地移开了踩在谢浔脑袋上的脚,继而又蹲下身来,开始用言语刺激谢浔。 “看你能耐的,怎么这次就不讨饶了?” 春子等了半晌,也不见谢浔说半句话,可他心中的杀意却没有半点消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继而他又开始朝谢浔的身子上踢了好几脚。 直到听到几声谢浔的闷哼声,才停下了脚步。 可众人反倒不干了,他们看着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谢浔,虽心中有些不甘,可还是忍不住地上前去劝阻春子哥。 毕竟他们也不想看到闹出人命。 而且,谢浔前不久才捱了一顿打,若是今日再被春子哥折磨下去,恐怕他谢浔便活不到明日了。 其中一个较为精明的男子,眉眼细长,颇有些贼眉鼠眼的模样,被人唤作鼠子,不过他的名字果真是应了他的长相。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眸子,随即开口商量道:“春子哥别置气,手上沾了人血多晦气,更何况是谢浔这样的人。”,说罢便轻轻地啐了一声。 “他可不配您亲自动手。”,说着话鼠子便从人群中灵活地钻了进去。 给春子递了个梯子,点头哈言道:“春子哥,您瞧您动啥怒气,不如交给我,保准让您满意!” 说着,鼠子便从自己的怀里将攒了许久的银子偷偷塞进春子的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这银子算是小的孝敬您的,您出门喝个酒吃点菜,散散气儿!” 春子见有人给他台阶下,也不继续装腔作势了,毕竟鼠子那句话说得好,何必为了谢浔这样的人,让自己手里沾血。 他接过鼠子递过来的银子,轻轻嗤笑道:“算你还懂点事儿!”,随即抬起手,拍了拍鼠子的脑袋瓜, 也就顺着鼠子递过来的梯子,走下来了。 一时之间围在四周的乞丐都四散开来,只剩下鼠子和满脸惨白的谢浔二人在破屋里面。 鼠子敛去了方才堆起来的讨好的笑,他板着脸问道:“你说你,平日里任人欺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怎么今天就非得和春子哥过不去!” 谢浔迷迷糊糊中听到了许多的东西,等到他再次醒来时,就听到鼠子说出来的这么一句话, 是啊,他怎么就这么看重这把伞呢? 谢浔找不到理由,毕竟他浑身都是伤,脑袋还被春子踩了好几脚,说不定以后还会变得痴傻。 想到这儿,他竟然觉得有几分好笑,便低低地笑了起来。 说是笑,其实比哭还难看,谢浔勾起肿胀的嘴角,拉扯了许久才扯出这么个笑来。 落在鼠子的眼中,他只觉得凄惨万分。 不过鼠子觉得自己也疯了,他怎么就开始管起谢浔的死活了。 毕竟往常他可是半点都看不上谢浔,看不上他的自恃清高,也看不上他长得眉清目秀,还有几分女子的俊俏模样。 可今日,他竟然能掏出自己攒的银子去替谢浔说情。 鼠子摇了摇头,心想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帮助谢浔了。 日后他再遇到任何困难,那就都和他鼠子再也没有关系了。 鼠子看着谢浔半死不活的模样,认命地叹了口气,便上前拖着谢浔的身子,将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借着力量将谢浔给撑了起来。< 19. 携伞而至 [] 而失了意识的谢浔此刻正蜷缩成一团,紧紧地抱着怀中的油纸伞,全然不知自己指尖的猩红早已浸透了纯白的伞面。 留下朵朵似梅花般的痕迹,独自在漆黑的夜色中开得凄美。 过了半晌,怀远才请来他的师父,也就是之前给谢浔看伤的老大夫。 那老大夫脚下的步伐迈地飞快,显然是将事情的经过都了解清楚了。 他低声叹了口浊气,便开始着手安排下去。 等到谢浔恢复些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榻上了,而窗外的景色早已更替成了白日。 浑然看不出那日他被欺辱的场景。 他缓慢地转了转眸子,没有看到任何人守在他的身边。 忽然他的手指开始四处搜寻了起来,被刻意忘掉的记忆也随即在谢浔的脑海中浮现。 有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它在哪里? 谢浔的动作幅度有些大,挣开了指尖上的伤口,可他没有丝毫的停留,甚至愈发地焦急起来。 “我的,伞呢?”,谢浔张了张有些干涸的唇瓣,嘶哑的嗓音缓缓道。 一字一句都震得喉咙生疼,他只是停顿了片刻,等缓和了片刻,便继续寻找起来。 可他在整个榻上都翻找了一圈,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他的伞? 谢浔的眸子中浮现出浅淡的猩红,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将油纸伞给护在了伞下,可后面的记忆越发的模糊。 莫非! 谢浔不敢继续往下想,可他心中隐隐觉得自己的伞被春子给夺了过去。 越是这般想着,他觉得可能性就愈发的大,毕竟春子的秉性他也是知晓的。除了他,谢浔再也找不出觊觎他油纸伞的人了。 此刻的谢浔再也顾及不了浑身的伤痛,他的心中只浮现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挣扎着往榻下走去。 却忘了浑身的疼痛早将他的身体给虚耗了,哪里有半分的力气支撑着。 谢浔双手攀附着床榻的边沿,手指缓缓用力,便是刚刚包扎好的指甲都浸透了血红,可他却丝毫没有感知到。 只是那俊秀的面容上苍白一片,唯独那双红透了眸子暴露出了谢浔的所思所想。 可随着谢浔身体的用力,脑袋里的疼痛也随之而来。 爆裂的刺痛,在他的脑袋中炸裂开来,就像是漫天飞舞的烟火般,在一刹那四散开来。 可惜这不是烟火,而是他脑袋中的疼痛,是被春子踩在脚下时所留下的疼痛。 谢浔缓缓松开了右手,有所迟疑地碰了碰自己的右耳,直到确认自己的耳朵还安然无恙时,他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那时被春子踩在脚下的就是这只耳朵。 然后便是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浑身从未断绝的疼痛在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可那席卷全身的疼痛仿佛要从血肉之中钻进去,想要去啃食他的“骨骼”,直到所有的尊严都被蚕食之后,他谢浔便成了一个人人都可以随便屈辱的“人”。 意识到这些之后,他迫切地需要见到杨珺。 那个温婉又倔强,却又予他承诺的女子,虽然谢浔到现在还捉摸不清杨珺对他的究竟是何想法,可他却觉得杨珺不会杀了他。 仅仅是因为他救了她?谢浔可不这么觉得。 毕竟以他卑微的身份,倘若想往上爬,恐怕是难如登天。 若是得了杨珺背后的杨家帮助,便会轻松许多,不说是平步青云,最起码不会被人欺辱吧。 谢浔这般想着,手下的动作却没有收敛半分,甚至隐隐有起身的模样。 浑身的痛意都随着谢浔的动作,而疯狂叫嚣着,仅仅是挪动了两分,谢浔便觉得浑身被汗水给浸透了。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蜿蜒,最后隐没到唇角旁,却引得脸上的伤口都更疼了几分。 谢浔紧抿着唇角,咬紧了牙关,开始继续使着力气。 眼看着,谢浔的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榻边,忽然一道利落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谢浔止住了所有的动作,微微抬起头,开始看着来人。 怀远等了许久,明明他师父离去时嘱咐过了,天亮时这个孩子便能醒过来。 可他等了许久,久到都日上三竿了,也不见这个孩子转醒。又过了片刻,直到他刚用完午膳后,才听到里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这才从梦中惊醒。 便赶忙迈开步子跑了进去,彼时谢浔的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仿佛下一刻就能坠到地面上。 怀远快步走了上去,拦住了谢浔接下来的动作,语气严肃了些许道:“你在做什么!这般不珍重自己的身子。” 他是半点都看不透眼前的少年人,明明他们两个年龄相差不多大,可这个孩子却三番两次的浑身带伤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而且一次比一次要严重。 谢浔闷哼了片刻,才抬起头,低声嘶哑道:“伞!” 随即又开始挣扎着从榻上站起身,奈何他身上的伤痕太重,这就导致了他尝试了许多次都没有成功。 怀远皱着眉头又试探地问了一声,毕竟刚才他说得话太过嘶哑,怀远是半点都没有听出来。 谢浔垂下了眉眼,尽量放缓了语气道:“伞,我的伞!” 是他的伞,是杨珺赠予他的伞。 这下怀远可听得一清二楚了,他松开了托着谢浔肩膀的手,宽慰他道:“伞在我这里!” 他怕谢浔不相信他,便忙开口解释道:“前晚有人在药铺敲门,等我去开门时就只看见了你一个人,并没有看得到送你过来的人,与你一起的还有一把油纸伞,不过……” 怀远转了转眸子,继续道:“不过那伞纸上沾染你的血,我便把它洗了洗,现下正在庭院中晾晒着呢。” 话音一落,怀远便朝庭院中跑去了,灵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等到他再回来时,双手捧着的正是谢浔来时抱着的油纸伞。 只可惜上好的伞扇上染了几朵的红色梅花,反倒一改平日的纯白,愈发显得似梅花垂落至伞下。 宛若冬日那隐没在白雪中的一抹鲜红。 谢浔欣喜地掀开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怀远递过来的油纸伞,连忙伸出手去接过。 可指尖还未触碰到时,他便被明晃晃的鲜红给刺痛了眼睛,谢浔敛下了眸子中的欢喜,忙不迭地将试图伸出去的手又给收了回来。 正当怀远还在纳闷的时候,便看到谢浔的指尖在衣衫上仔细地擦拭着,直到所有晕染出来的血迹都被擦拭干净了以后,他才敢伸出手掌探到伞身,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珍而重之,不敢有任何的玷污,便是自己也不容许。 入了手,温润的、被太阳晒过的暖流浸润着谢浔的掌心,然后顺着掌心,开始贯穿周身。 舒服地他半眯着眸子,也不继续挣扎着起身了,而是缓缓道:“谢谢大夫。” 谢浔也不知该唤怀远什么,可看着他天天跟 20. 携伞而至 [] 杨珺自端午那日和谢浔一别之后便许久未见过他了。 估摸着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这期间杨珺也暗自琢磨着,他还会不会来。 当然,在这个念头浮现出来之后,便被杨珺自己给打消了。 只是这边杨珺刚安慰好自己,下一刻便被杨明菡给唤了过去。 清脆的铃铛声随着来人的一举一动都愈发的灵动起来,只是在轻巧的步伐之间还带着几分掺杂其中的克制。 杨珺不用回头看,便能猜出来人是谁。 她带着几分的柔笑,道:“是明菡吗?”,似乎存了些刻意逗弄,所以便显得尾音上挑,将嗓音都衬托地柔了几分。 倒是褪去了几分的刻意温婉,更显得杨珺整个人都如屋外的花儿般明艳。 杨珺意识到自己的这些变化之后,便将嘴角翘起的笑容给敛了敛,只剩下微微弯起的眸子,明亮、清润如白玉。 杨明菡心思单纯哪里能看出杨珺面上的细微变化,便是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她从大门口捡到的油纸伞。 然后又似献宝一般,扬着小脸认真道:“阿姐,你的伞为何在门口?” 她眨了眨灵俏的眸子,眼中的疑惑清晰可见。而后她便低声嘟囔着,好像从那日阿姐淋了雨之后便没再看到过这把伞了,怎么今天又能在大门口看到它呢? 杨明菡十分地不解,却憋在心里没有询问出来。 可站立在一旁的芸华看到这把伞,眉心都忍不住地蹙了起来。 就连端着茶水的手都顿了片刻,直到被几滴热茶溅到手背上,刺痛将她的心思给唤了回来。芸华才正了正神色,将茶端到三小姐的面前。 可那双平淡的眸子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杨明菡手中的油纸伞,灼灼的目光似乎是要将这把伞给灼伤。 心中却觉得一阵大骇,脑海中开始回想起自家小姐说过的话。 那日雨夜,大少爷和小姐一起外出回来了,可她一眼就能瞧出大少爷平静面容之下暗藏的惊涛骇浪,便手脚麻利地朝自己小姐身边走去。 后来杨珺也向芸华解释了,说是她在外时看到了无处避雨的乞儿,便将自己手中的伞给了他。 对此,芸华不敢有片刻的怀疑,毕竟她对于自家小姐的秉性是十分了解的。 莫非……,芸华快步走到杨珺的身边,可心底的念头却是如野草般顺着春风窜了出来。莫非是那孩子找了过来! 芸华弯了弯腰,低头附在杨珺的耳边轻声道:“小姐,是那孩子送来的吗?” 杨明菡本无意听到二人之间的悄悄话,奈何她坐得的确离杨珺有些近,便是她不想听到也能听上几分,于是她一本正经道:“阿姐不是我故意偷听的,只是我拿伞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有其他人。” 说完便继续补充道:“说不定他走了呢!” 一张小脸上摆着明晃晃的笑意,半点没有偷听的尴尬,反而显露出几分孩子般的赤诚。 杨珺听到后,眉头比方才皱的还要紧凑,却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杨明菡的手中接过这把油纸伞。 纯白的伞扇上透出几朵血色,如朵朵梅花开在雪中,只羞涩的半吐半露,除非往前走近些才能看到。 杨珺垂眸开始辨认着,直到看到几处暗红后,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受伤了? 她的指尖握得发白,反倒将那暗红衬得极为鲜艳。 这个念头浮上来之后,她的心颤了颤,指尖都透着一抹微凉。 六月的天气,她竟然觉得如坠冰窖,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起来,甚至隐隐有寒气冒了出来。 芸华只看了一眼小姐的面容,便颇有颜色地伸手托住了自家小姐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唤了唤,直到看见杨珺的面色缓和了几分,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也多亏了芸华,让杨珺回过神来。 她也不似方才那般失态了,而是缓缓地朝门外走去。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指引着杨珺,既然伞已经回来了,那么谢浔也不会走远。 杨珺从不相信谢浔会将这把伞假手于人,更不会错过进杨府的这个机会。 毕竟他目光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反倒自着他的“坦白”后愈发显眼。 “坦白”,杨珺想到这个词便觉得有些好笑,她因着年岁比谢浔大些,反而能更轻易地透过他的伪装,看到他原本的想法。 所以那所谓的推心置腹的一场交谈,也不过是自己顺着谢浔的话说下去。 可是,杨珺总也性不明白,自己为何对他这么上心? 想了许久都不见能想出答案,杨珺索性就放弃了。 转而便轻轻翘起唇角,勾出一个浅淡的笑意,踏着步子朝外走去了。 芸华在后面看着小姐的一举一动,看着她皱紧眉头,然后又释然地一笑,她琢磨了片刻却怎么也看不懂。 直到她听见杨明菡的抱怨,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位三小姐。 芸华冲着三小姐腼腆一笑,熟练地施了个礼,便跟着自家小姐的脚步走远了。 彼时,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了杨明菡一人,她虽然年岁有些小,可方才主仆二人的交谈她可是一句都没有落下。 大概也能猜出个什么意思,这样想来,杨明菡反倒眉眼明艳地笑了起来,也跟着她们朝外面走去了。 毕竟她可要看看那个能让阿姐在意的人是谁! 杨珺的步伐不算慢,甚至有几分小跑的架势,不过因着她性格稳重,且存在感最为弱,所以扫洒的下人也没有发现有任何的不妥。 倒是身后一串跟来的人,引起了下人的注意。 尤其是杨明菡,原本一个骄傲的小姑娘,此时正贼眉鼠眼地探查着,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假山后面,生怕杨珺一个回头就发现了她。 不过她的担心也并非没有任何的问题,那时说话都要避着她。所以,她这次就偏要自己偷偷跟着。她倒要亲眼看看自家阿姐出去见什么人。 想得到这,杨明菡努力地朝后藏了藏,甚至瞪了一眼看到她的下人,一幅威胁人的模样。 只是可惜她面容上带着几分的天真和娇憨,哪里有半分的震慑力,不过是下人顺着她的心思,故意配合的。 可杨明菡浑然不知,甚至觉得自己超级聪明,开始悄悄地摇起了毫不存在的尾巴。 左脚刚踏出大门,杨珺再也按捺不住地左顾右盼了起来,可入目之下哪里有半分的熟悉人影。 21. 携伞而至 [] 芸华来时便看到眼前这一幕,一时之间她连如何解释都打好了腹稿。 可还没等芸华出口向众人解释,便听到自家小姐用甜得发腻的嗓音命令道:“芸华,将这个乞儿扶进家门。” 而后又自顾自地低声呢喃道:“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杨珺故意拿起了手中的帕子在眼角施施然地擦了擦,心中暗想道,谢浔此人真是聪慧,原本不提他的名字倒还好,可他偏偏提了,不仅说了出来,甚至还有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威胁。 这就更能让杨珺想起那日初见谢浔时,自己是如何做得,自己竟然想要了他的命。 她的眸子轻轻扫过谢浔,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然后便柔声道:“谢浔?”尾音上勾,带着几分的漫不经心。 既然谢浔这般记仇,甚至不惜要一次又一次地暗示她,那么她也不会放过谢浔的。 杨珺这般想着,便也如实地做了起来。 芸华听到这声吩咐后,便只觉得浑身一冷,然后轻声问道:“小姐,这……” 话还未说完,便被杨珺给低声打断了:“先带回去。” 随着四周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杨珺也觉得抹不开面子,甚至尴尬到四肢不知该摆在那里。不过片刻后她便稳了稳情绪,硬着头皮朝芸华吩咐道:“这个乞儿太过可怜,衣不蔽体,又浑身是伤,不如先带进杨府,等他好些了再细说。” 全然不顾谢浔眸子中隐隐浮现出来的诧异,便开始着手安排着。 围在四周的人还不明就里,就看见杨家二小姐开始暗暗垂泪,甚至开始心疼起地上这个孤苦无依的乞儿了,一时之间众人皆感慨杨家二小姐的好心肠。 其中一人颇有几分的眼色,便立刻道:“二小姐真是好心肠,眼下杨家将还在边关征战,二小姐还能这般和善,不愧是杨家人!”,说罢便冲着杨珺施了一礼,佩服道。 一人说罢便有许许多多的人开始效仿。 杨珺反倒面色不红的,白白受了他这一拜。 众人见事情已经分明,便不再停留在此刻,轰然散去了。 杨珺转了转眸子,依旧朝着地上的谢浔看去。 彼时谢浔依旧在墙角坐着,俊秀的眉眼有些空洞,直到他意识到了杨珺的目光后,便讨好地勾起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意。 整个人再也没有方才的灵动了,有的只是萦绕在周身挥散不去的寂寥。 对,是寂寥。杨珺想了很久才在脑海中搜寻出这个词。 或许只有这个词才会如此的贴切谢浔。 她朝芸华使了个眼色,便主仆二人合力一起将谢浔给扶了起来。 他瘦弱的身子太过轻便,便是芸华不出力杨珺也能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毕竟那时将谢浔送进医馆儿时便是靠着她一人之力。 谢浔的模样看不出来有十五岁,再加上他面黄肌瘦的,个子也才堪堪和杨珺齐平。 所以芸华也未发现什么,甚至也开始心疼起了这个懂事的孩子。 不过所有的一切都被杨珺看在眼里,她浅浅勾起唇角出声问道:“你在这儿等了一夜!” 这句话在发现谢浔时她便想问出来了,不过那时她的情绪被谢浔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地牵着走,到了这时她才反应过来。 手里的料子有些淡淡的潮湿,杨珺不自觉地摩挲了片刻。 “后半夜时便来了。”,谢浔垂着的脑袋没有任何的力气,便只能依靠着杨珺的肩膀轻轻道。 温热的气息在她的耳边流转,直痒地杨珺有几分的瑟缩。她的脊背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 可谢浔哪里发现得了,他只能感觉到杨珺突然绷紧的身体,他还担心是自己太过重,所以杨珺在扶住他时有些吃力。 便委屈地提议道:“姐姐,我是不是太重了。” 杨珺垂眸看了一眼,神色间并未有任何的不耐烦,她轻声安慰道:“你不重……”,剩下的话杨珺并没有说完。 其实谢浔本就不算重,不过是这个姿势太过亲昵,反倒让她有几分的不自在。 虽说上一次杨珺能独自一人背着谢浔求医,那也是在夜色昏暗的遮盖下,再加上谢浔早就陷入昏迷了,所以杨珺心中并没有任何的尴尬。可这次就不同了,她只能偏了偏头,躲开了谢浔太过亲近的呼吸声。 谢浔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可他却能感受到杨珺刻意的躲避,仿佛视他如洪水猛兽一般,在她的身边窥伺着她。想到这,谢浔原本还明亮的眸子又黯淡了几分。 可也仅仅是一个瞬间,在杨珺不放心地看过来时,谢浔又恢复成之前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三个人在彼此的扶持下进了杨府的大门,在此期间谢浔只是垂着脑袋半阖着眸子,他是半点都不敢乱抬起眼睛朝四周打量。 只有那瘦弱的身躯夹在杨珺和芸华的中间,反倒显得和四周格格不入了起来。 炙热的暖阳烘烤在大地上,直烘起一道热浪,恐怕光脚踩在上面都能烫掉一层皮。可在谢浔看来,这个温度是刚刚好的。 他能感受到自己站在阳光下的体温在逐渐升高,只要低下头,便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和杨珺并排站在一起。 谢浔张开了掌心,试图去抓取些什么。 片刻后,他又颓然地放弃了。 不过,只要能进杨府便是极好的。 这是谢浔所能想到最安慰自己的话语了,毕竟以他的能力恐怕穷其一生都进不到学堂。 若是,若是杨珺能兑现诺言,让他能有机会进学堂,恐怕他做梦也会笑醒的。 说不定到了那时候,等他有了学识以后,他就能站在当初抛弃他的那对男女面前,告诉他们,男生女相并不会招来灾祸。 谢浔的脚步有些踉跄,不知是激动还是伤势未好。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杨珺紧紧扶住谢浔有些不稳的身子,生怕她一个不注意谢浔便头重脚轻地坠了下去。 若是伤到别处倒还好,就是那张脸,是万分都伤不得的。 然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谢浔不说话,杨珺也不会主动的去询问。 可她想了很久,心里只觉得许多事情都像是被人安排好了一样。 从小妹在自家门前发现油纸伞,到后来的遇见谢浔,甚至她能不 22. 茶艺高超 《穿到奸臣少年时》全本免费阅读 除非他自己捱了顿毒打。 一个念头忽然而至,再联想到那把浸着暗红的油纸伞,杨珺只觉得他太过癫狂。 一把伞而已,何至于此。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把伞的意义并不是她想象得这般。 在后来她与谢浔闲聊时,也曾问过这个问题,那时谢浔时怎么回答的,他执着道:“那是我在尘埃中的庇护,是我唯一能触及的温暖,也是我来寻你的理由。”,不过这些早已是后话了。 前脚杨珺刚从屋内离开,榻上“熟睡”的谢浔便不耐地颤了颤长睫,等到屋内的阳光都被这扇门给阻挡以后,他才缓缓睁开了眸子。 入目之下,满室馨香。 被阳光晒得发热的棉被就这般盖在谢浔的身上,只要他低头便能嗅到几分阳光的味道。可他只是简单地环顾四周之后,便要试图挣扎着起身。 他看着满身的脏污不敢乱动,那里有着谢浔最为不堪的过往,和他拼尽全力都要摆脱的枷锁。 若是将纯白的棉被给染脏了,恐怕会被杨府里的仆人给厌恶吧。 不,他不能让外人厌恶他,若是传到了杨珺的耳中,恐怕他便被人给赶出去。 只是这般想着,他都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实在不知以后他该如何面对那样的生活。 所以他只简单的挣扎了一小会儿,便动作僵硬地躺在了榻上。 只不过他眸子中的光亮在慢慢黯淡,宛如一具绝美的木偶般躺在榻上,不能有半分的动作。 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的生气。 过了许久,室内的热气都消散了半分,无人问津的门又动了动,谢浔听到后,心底总会按捺不住的生出几分的期待。 他压制不住,如同被风吹起的蒲公英,乘风而起,随遇而安,在某处不知名的角落中扎根发芽。 随着“吱呀”的开门声,他的心也在暗暗跃动。 是杨珺吧! 这个念头一生出,就再也忽视不了了,尽管谢浔面上并未显露半分,可他的眸子却固执地朝门口望去。 溢于言表的喜悦开始慢慢填满他的眼睛,却始终穿透不了厚重的门扉。 一定是她,谢浔早就想到了她会来的。 他的姐姐会回来的! 因着太过惊喜,便是方才黯淡的眸子都亮堂了几分,他紧抿的嘴唇开始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期待地看着门缝中露出的那双防备又打量的眸子。 刹那间,雀跃的心思悠然平静了。 来人不是杨珺! 所有的期待都在这一刻化为灰烬,只剩下谢浔眼睛中来不及消散的喜悦和那有些嘲讽的嘴角。 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自作多情。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以后,谢浔抿起嘴角,眼中全然没有方才的欣喜,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防备。 她是谁?为何不会是杨珺! 他的姐姐在哪里?谢浔收敛起了满眼的欣喜,面上端着几分的沉静,他不说话就是直勾勾地看着来人。 她究竟有何目的?为何会过来? 这个问题无人能解答。 杨明菡好不容易等到阿姐和芸华都离开以后,又在外面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她们不会再回来以后,才试探的将门给推开了个小小的缝隙。 她的小脑袋刚刚探进去,便被里面似野兽般的眼神给震慑到了! 可她是谁?杨家若明珠一般的人儿,她可不会害怕这个乞丐。 这般打着气,她便将门给轻轻推开,侧着身子走了进去。 直到房门再次合上,她才小心翼翼地朝里面走了几步,最后停在距离谢浔榻前的半丈外,“你是谁?” 她故意扬起小脸显得更有气势些,毕竟她此番前来是来试探虚实的,定不能在这个人面前露了怯。 谢浔仰着头看这个带着敌意的小姑娘,虽然不理解她为何对自己带着这么大的敌意,可直到他看见那几分和杨珺相像的面容,心下便了然了。 不过他不愿和此人多言语,便将目光缓缓从杨明菡的身上移走了。 显然是不将这个十多岁的孩子放进眼里。 杨明菡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索性便直接亮明了身份,开门见山道:“我是杨家三小姐杨明菡,你为何会在我家?”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反倒如枯草坠进池塘,只带起片刻涟漪,最后又消逝不见。 谢浔皱了皱眉头,他迫切地想要看到杨珺。 这一皱眉反到让杨明菡会错了意,仿佛一把热油浇在了火苗上,顷刻间火势滔天。 她可看不惯这被忽视的模样,更何况是被一个刚被阿姐带回家的乞丐给忽视。不过下一刻,她便计上心头,若有所思地犹豫道:“我阿姐出去了,估计今日不会回来的!” 然后又继续添油加醋道:“方才我在门外等了许久都不见阿姐回来,想必是有要紧事缠身吧,不过这样也好,省的……”,后面的话杨明菡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话中所表明的敌意是直白的,反倒和她面上的张扬有几分想像! 她灵动的眸子仔细观察着谢浔的情绪变化,直到看见他惨白的一张脸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去。 谢浔板着一张俊秀的脸,目光轻飘飘地从杨明菡的身边掠过,而后便落到了她进来的那扇门前,执着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木门去寻找他相见的人。 不过,杨明菡才不会入了他的意,轻轻巧巧的身子直接挡住了谢浔的目光,开始光明正大的打量着眼前人的模样。 只见谢浔一幅病弱的模样,脸色虽苍白,可薄唇却因为太过生气而咬出几分的浅红,模样倒是俊秀,倒是和女子有几分的想像。 杨明菡看着他的模样便暗暗道‘就算是女子也不能从她身边把阿姐抢走!’ 下一刻,满脸的防备荡然无存,她乖巧地赞叹道:“姐姐,你好美呀!” 其实也不怪杨明菡认错人,毕竟方才她走进来时虽听到谢浔的问话了,可因着谢浔太过虚弱本就声音不大,反倒让杨明菡误认成了女子。 此刻的杨明菡抬起眸子直愣愣的打量着谢浔,半点也没有遮掩的想法。一如她的赞美一样,直白却又一语中的。 她就不信自己这般夸赞他,他还不会心花怒放,然后 23. 茶艺高超 《穿到奸臣少年时》全本免费阅读 杨明菡睁大了眸子,显然是被震慑到了,可她面容上却不会表露出任何的惧意。 甚至勾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过因着她的动作太过僵硬,反倒将心底的害怕给显露出来了。 “我,我不会过去的!”说着,杨明菡的步子还刻意朝后退了几步,直到确保谢浔不会起身时,她才停下来。 原本她只是想说几句话刺一刺谢浔,好让他知难而退。可连续说了好多之后,他都没有任何的反应。这反倒让杨明菡愈发的火大,甚至开始口无遮拦了起来。 话猛地一说完,她便知晓这样说是不对的,可话赶话,说都说出来了,她定是不会朝这个乞丐赔礼道歉的。 更何况是她们杨家救了他,这人不知感谢难不成还要倒打一耙。 这样想着她的底气就愈发的大了。 然后便恢复了小姐的气势,半点没有低下自己的头,甚至还敢挑衅的看着谢浔。 谢浔在榻前等了许久都不见杨明菡有半分的动作,他抬起眸子再看去时,只见杨明菡方才还一幅惧怕的模样,这下直接又恢复到了被他恐吓之前的样子了。 他继续往下压了几分,“过来!” 俨然一幅混不吝的乞丐模样。 杨明菡站在原地,依旧不为所动:“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你,你就是一个乞丐!” 她握了握有些汗涔涔的掌心,尽力压下心底的恐惧。 “三小姐还是有些道理不懂,不如让我这个乞丐讲给您听。”,乞丐两个字,谢浔说得极重,俨然一幅咬牙切齿的模样。 杨明菡猜不出他会说些什么,不过也不会是好话。便回拒道:“你既不是夫子,又不是我的长辈,有何好说教的!” 虽说是回拒,可话一出口便成了眼下的模样。 谢浔怒极反笑,惨白的眉眼开始生动了起来,带着笑音道:“三小姐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与你阿姐是朋友,就理应教导你几句。” 而后继续悠悠道:“不过三小姐的目中无人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也好在你今日遇到的是我,倘若遇到其他人,恐怕小命不保啊。” 轻轻巧巧两句话,反倒将杨明菡训斥地面红耳赤。 可显然,还没有达到谢浔的预期。 话锋一转,说话的语气都开始严厉了起来:“或许在三小姐的眼里,世人常分三六九等,三小姐便看不起比自己身份地位低下的,故而连带着我这个乞丐也入不了您的眼。” 一时之间这么大个帽子叩了下来,杨明菡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就连反驳的话语都不知从何而起了。 也幸好这个房内只有杨明菡和谢浔两个人在,若是今日的谈话被别人听了去,恐怕会连累杨府啊。 杨明菡虽是年龄小些,却不是是非不分,孰轻孰重她还是拎得清的。 她反驳道:“三六九等我不知晓,只希望你能记得自己的身份,莫要觊觎不该有的。”,什么叫不该有的,杨明菡没有明说。 可谢浔就是觉得她在说杨珺。 他正欲张口反驳时,却灵敏地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眉梢微微一挑。方才想说出的话,便被他有意替换掉了。 毕竟他来杨府并不是为了杨珺,但他没有打算和杨明菡明说,便继续自嘲道:“我的身份,您不是知晓吗?” 谢浔顿了顿继续道:“一个卑贱如蝼蚁,随时可以被人拿捏的乞丐。”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窘迫感,他甚至觉得在说其他人。 果然,他还是长大了。 屋外的光影斑驳,细不可察的摩挲声在门前响起,谢浔的眉梢轻轻一挑,语气都柔和了些许:“我们乞丐虽低贱,却不能随意侮辱,三小姐,您不该这样说我!” 杨明菡听着谢浔有几分认输的腔调,便开始变本加厉道:“说你又如何,难道你就能改变这个身份?” 谢浔敛下眉眼中的情绪,深知自己的无能为力,却被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给挑明了。 不过,他也有他自己的法子。 “三小姐,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人生来就能有如您一般的家庭,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兄长、阿姐,以及触手可及的温饱和数不尽的书籍。但是,我们乞丐也不是生来就是为了做乞丐的!” 谢浔不知该如何向她讲述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故事,如何说一个孩子在寒冬腊月里冻得半死,想必她也不会感同身受。 可谢浔不一样,他说出的话是他自己的所经历过得,相当于是将自身的伤疤显露在众人的面前。 “你想说得就是这些?”杨明菡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解道。 谢浔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正是!” “所以,我不赞同三小姐方才说得那些话,毕竟我们皆是人,你不该如此折辱我!” 杨明菡脑海中开始慢慢回想着自己曾说过的话,她不觉得自己在折辱谢浔,毕竟她说得都是大实话。 可落在谢浔的眼中显然是变了味道,但他没有步步紧逼,而是叹了口气道:“三小姐,是我污了您的眼!” 话音一落,谢浔虚弱的身子就开始攀扶着床榻,似乎是要站起身来。 奈何细小的举动都能牵扯起他浑身的伤口,倒是将谢浔激地满头大汗。 但是谢浔并没有因为身上撕扯的疼痛而放弃从榻上起来的动作,反而是咬着牙,慢慢挪动着。 那样的姿势毫无任何的尊严可说,落在杨明菡的眼中,宛若一只丑陋的硕鼠,张牙舞爪。 她不禁劝阻道:“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看着谢浔的动作,她隐隐能猜出来些什么,却不敢细想下去,毕竟方才两人还针锋相对,怎么现如今他就要赔礼道歉了。 杨明菡满是不解,却又觉得自己赢过了他,最起码能让他服软,说不定往后他就会离自己的阿姐远一些了。 这么想着,杨明菡便停下了阻止谢浔的动作,继而便冷眼看着。 谢浔早已经受过各种各样的冷眼,所以杨明菡这般的折辱也不在话下,可他的目的却不是为了向她赔礼道歉。 不过是装装样子,他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单薄的身子随着谢浔的动作开始轻颤,也不知是冷得还是太过虚弱。 便是下了榻以后,他走路整个人都在飘。 疼,眼前的人影也不甚清明,摇摇晃晃中,谢浔竟然看到了两个人影,他用力地握紧了自己的掌心,企图这样就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可他早已忘了自己的这具身躯刚从鬼门关走上一遭,哪里又能承受住这般折腾。 他抬起脚步缓缓朝杨明菡走去,显然是做好了准备的。 沉重的身子还没来得及走到杨明菡的面前,谢浔便体力不支地跌在地上。 扑通一声,响声极大。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映入杨珺眼帘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她若有 24. 茶艺高超 《穿到奸臣少年时》全本免费阅读 轻轻柔柔地一句就已经将杨珺给问住了,她看着谢浔的眸子,刹那间,心头一片柔软。 仿佛一只活蹦乱跳的白兔在杨珺的胸腔里蹦来蹦去,只扰地她心烦意乱。 可眼前之人还在固执的想要一个回答。 杨珺用手理清了谢浔因着出汗而黏在脸颊上的乱发,柔声问道:“你为何会这般想呢?” “方才她哭得时候,你就是先去看她的。”那个被谢浔称作‘她’的人,此时还站在门前,一边往房内探头,一边抽抽噎噎的。 杨珺也不知该如何解答,毕竟她一不想编谎话去欺骗谢浔,二不想平白无故地给他画一张大饼。 便停顿了很久,久到谢浔以为她不会继续回答时,杨珺开了口。 她弯了弯眉眼,带着笑意道:“我从来不看谁弱便站在谁的一边,同理,我也不会污蔑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所以我方才便将明菡给安抚好,再来安顿你这边,这是我所能想到最公平的处理方式。不过……” 杨珺看着谢浔琥珀色的眸子,继续道:“不过,再妥帖的方法也会有弊端显现。” “也许会因为我个人的解决方式不妥当,从而让你、或者明菡有了误解。不过,我会尽量平衡好你们两个的!”,杨珺说完之句话只觉得心头一阵虚晃,她故意忽略掉这种感觉,然后起身拿了帕子去清理谢浔沾了泥土的双手。 温热的帕子在谢浔指尖来回穿梭,带走了上面沾染的污泥,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活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可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杨珺的神情,似乎想透过温婉的面容去探究到自己想要的。 直到双手被擦拭干净,帕子也随着杨珺的动作而从他的手中抽离,就在杨珺转身离开之际,谢浔垂在榻边的手猛地向上,拉住了杨珺的指尖。 刹那间,细小的火花在二人中间绽放。 微小的、短暂的相交着。 他感受着杨珺指尖传来的暖意,一如初时触碰时温热。 可这些还远远不够,谢浔的指尖缓慢朝上攀附着,似试探,又似缠绵。他的长睫微微颤动,却不敢看杨珺回过头的神情。 便是稍长谢浔四岁的杨珺都有些震撼,随着指尖的相触,她的身子微微僵硬。 杨珺敛去了心上带来的不自在,亦感知到了谢浔的彷徨无措,低头柔声询问道:“你怎么了?” 可那互相缠绕的指尖却没有松开,而是紧紧的缠在一起,谢浔好像又找到了孤注一掷的勇敢。 他借着相握的指尖,从中探到了她的想法,低声示弱道:“姐姐,我,只有你了。” 话音一落,指尖相握的手开始猛地下坠,他终究是松开了。 空荡荡的卧房里,只留下了谢浔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还有杨珺指尖上炽热的温度,都在迅速地消逝着,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拢住一闪而过的惊鸿。 直到手心握成一个拳头,杨珺又猛地松开了,便是指尖的炽热都在这些动作中消失不见。她再三在心里警告着自己‘不要妄图插手其中!’ 唯独那颗心,却在悄悄地颤动。 谢浔说完那句话之后,便耗尽了所有积攒起来的勇气,这下便是连看都不敢看杨珺。 可他又迫切地想知道杨珺的回答。 就在天人交战的两难境地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你不止有我,你还有整个杨家,从今以后,我在哪你就在哪。” 这,是承诺! 谢浔紧闭的眸子开始倏地睁开,入目便是温婉的笑脸,连带着她说出的话都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而那枯寂许久的心,在这一刻开始鲜活起来。 浸润的暖流涌进胸膛,途经全身静脉,最后在他的指尖汇聚。 这一刻,他赌赢了。 杨珺看着他诧异的神情,终是忍不住地笑了,带着几分哄孩子的腔调道:“好了,快休息吧。” 然后便看到谢浔泛了红的面颊,在一阵仓促中,猛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她却压下了逗弄的心思,继而转身将四周收拾妥帖后,便踏步走了出去。 满室的暖意在谢浔身畔萦绕,他看着杨珺离开的背影,无措地笑了笑,青涩地似一个少年。 徒留下面颊上的绯红,若天边挂起的火烧云,热烈却又无处躲藏。 直到杨珺离开许久以后,谢浔的眸子还是一直望着紧闭的房门,他欣喜地掀起自己的唇角,片刻后又试图往下压,反复试了很多次,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便自暴自弃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过今日竟然能得杨珺一个承诺,倒是让他受宠若惊。 谢浔太知道这个承诺的重要性了,因为在他的潜意识中就已经坚信杨珺是一个信守承诺之人,所以他要紧紧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承诺。 他很聪慧,知道如何博得杨珺的同情。 用着他最擅长的柔弱,和适时流露出的破碎感,一举一动皆是精确计算好的。 唯独……唯独他试探性向上握紧的指尖。 他太过聪慧,太能看透人心了,杨珺的所有举动都在他计算的范围内。甚至他都能为自己提前铺好后路,显然杨珺没有给他实现的可能。 就这样顺水推舟允诺给谢浔一个承诺。 但在杨珺转身之际,他慌了,他以为杨珺会走,会不管他。会像杨明菡所说的那般,将他丢弃在这个陌生的杨府中,在这一刻,所有设想好的计谋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病弱的少年,身无长物,又有什么理由能让毫不相干的人为他驻足。 唯一有的,也是被他摒弃在外的容貌,可眼下,谢浔只剩这些了。他又能如何选择呢?无非就是用自己极度厌恶的容貌为饵,求得她的半点心软。 然后,他不再破碎,他抬起的指尖蕴含着所有的孤注一掷,一如这个荒唐的决定。可他,亦不会后悔。 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彼时寂静的房门外,杨珺看着还在哭泣的杨明菡,只觉得阵阵头疼,可她又不能推脱。毕竟二人之间的矛盾也是因她而起的,这般想着,她低声讨好道:“明菡,不哭了好不好呀!” 轻柔的声音似泉水击打岸石飞溅起的水滴般清冽,她从怀中拿起干净的帕子,细细地擦去杨明菡脸上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