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春色》 1. 不归 [] 初伊今天在学校开了个会,新来的校领导在台上叽里呱啦说了半天,让原本两小时应该结束的会议硬生生延长了四十分钟。 会议结束后,身旁的同事都在窃窃私语,低声吐槽。 初伊伸个懒腰,捶了捶发酸的肩膀,走出会议室抬头一看,发现天都快黑了。 糟糕! 她今晚得回老宅吃饭,这会儿回去估计正撞晚高峰。 她暗叹了声不妙,正要抬脚离开。许吱精准地在人群中将她找到,拦住去路。 “一一,跑那么快干嘛,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烤肉啊?就校门口斜对面那家,叫上小梁一起。” 初伊笑笑拒绝:“不了,今晚我有事,下次吧。” “这么晚了,你能有什么事?”许吱拽着她的胳膊不许走,认真劝道,“反正你晚上回去也是一个人吃饭,多没劲儿。先吃饭,再办事,OK?我好不容易抢到的烤肉券,过了这个周末就过期了。” “我是真有事,没跟你开玩笑!” 初伊和许吱从进学校工作开始就是好闺蜜,两人无话不谈,几乎没有秘密。学校里许多老师都知道初伊已婚但不知道老公是谁是干什么的,只有许吱了解得一清二楚。 “就这么跟你说吧。”初伊见四周人散了,干脆直白道,“杨隐舟今天回国了,他任期结束不驻外调回国内工作了,我答应了他家里人要回老宅吃饭给他接接风的,我必须得回去。烤肉你跟小梁去吃吧,下次有空我再请你俩吃饭。” “啊,啊?你说什么?杨隐舟回国了?” 许吱还没从初伊说的杨隐舟不驻外要回国的巨大消息中缓过神来,一转眼那丫头就不见了。 她八卦又好奇,气得跺脚,“…就不能说清楚再走吗!” --- 初伊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一秒没耽误直奔停车场,开车导航前她都习惯性看一眼手机。 果不其然,杨隐舟的妈妈左佩芸半小时前给她发来信息,催促她早点回去。 初伊回:好,我刚下班,现在开车往回赶。 左佩芸回复“开车注意安全”就没再催她。 初伊是大三那年考的驾照,去年才买的车,正经上路不到一年。根据驾龄来算,她应该还算是个菜鸟,做不到像老司机那样在马路上各种驰骋。 车速慢,又碰上晚高峰,走一段塞一段。 初伊认栽,在家属群里给各位亲戚赔礼道歉,让他们别等她先吃饭。经过菜市场,悠哉悠哉地下车买了点水果,作为给她那个三年未见的老公的赔礼。 等这趟晚高峰过去了,才正常上路往回赶。 回到老宅,已经是晚上八点钟。 刚进到院里就听见了客厅里的欢声笑语,看来来了不少亲戚,杨隐舟在国外混了三年,面子大了不少。 但其实初伊对他的职位一知半解,只知道他是个衔级不低的外交官。 原本在路上轻轻松松的,回到老宅想到杨隐舟也在里面,初伊顿时感到无所适从,像浑身有蚂蚁在爬,尴尬得完全不想应对这样的场合。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他相处,作为妻子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应该像小时候那样喊隐舟哥,还是直呼杨隐舟大名。 脑筋疼! 想不明白!! 初伊边苦恼边把车在前院停好,拎着钥匙、水果下车,打算见机行事。 天太黑,院里的灯不知是坏了还是忘记打开,院里黑漆漆一片,初伊没察觉车门底下有只猫趴在那,一脚踩上去。 喵呜一声惨叫,吓得她浑身发毛,情急之下把脚朝上抬又往前跳了两步,无奈人太笨将自己绊倒,两个膝盖重重地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 她跟着不受控地叫出声来,手里的水果咕噜噜地如弹珠般从袋子口滚出来,散了一地。 画面凄惨又好笑。 初伊盯着黑猫逃跑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想骂上一句。 未等她骂出口,犯了事的猫早已不知逃到了哪里去不见踪影,她自认倒霉,手撑在地上正准备站起,突然伸来一只手搀扶住她。 “有事没?摔得疼不疼?” 这声音她一听就知道是谁,一如既往的温柔又有磁性,语气像在哄小孩儿。 初伊忽觉鼻头发酸,可怜巴巴地跪在地上,狼狈不堪,闻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去看他,一时间忘了怎么说话。 三年不见杨隐舟,他似乎变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记忆中日渐模糊的脸在这一刻又有了清晰的印象,依旧高挺的鼻梁,让人看了就羡慕的五官,轮廓分明的侧脸,眉眼坚毅又透着一股成熟稳重,宛如艺术品般让人挪不开眼。 被他搀扶上的那一刻,初伊感觉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说不出的难堪席卷而来。 她慢慢爬起,佯装镇定地说:“我没事。谢谢,隐舟哥。” 男人朝她笑,弯腰帮她捡起地上的水果,温声道:“几年不见,怎么还是这么毛躁,下车能把自己摔一跤。” 初伊略感委屈,窘迫地站在他身后,抬手抓了抓脸,本想解释被猫吓到了,顿时又觉得好像没有解释的必要。 她没说话。 杨隐舟拿着她的水果,抬下巴示意,“先进去吃饭吧。” 初伊关上车门,听话地走进去,对着一票的亲戚打了声招呼,逐一问好。 左佩芸知道她性格胆小又脸皮薄,催她快去洗手准备吃饭,顺道去厨房帮忙把饭菜端出来。 初伊洗完手碰见来帮忙端菜的杨亦森问:“怎么这么多菜没动过,你们还没吃吗?” 杨亦森耸耸肩,自觉端比较重的汤,“没呢,等你和我哥这两尊大佛。” 初伊抬眼问,“他也刚到吗?” “没比你早几分钟。” “哦。” 还以为在等她,原来是在等杨隐舟,初伊罪恶感降低了大半,走到外面看见把水果给亲戚们分掉的杨隐舟。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初伊手上的糖醋排骨,低声说:“我来。” 初伊从小到大,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都听他的,他永远是正确的,在她心里早已形成习惯。 她把排骨递到他手上,两手空空地朝饭厅走。 被姨母瞧见,打趣道,“当年我听到你们说隐舟要跟初伊结婚的时候,我那是一万个不相信,总觉得不合适,奇奇怪怪的。一一性子软, 2. 春色 [] 离开老宅,回到市区他们两个人住的房子,初伊的紧张感并没有缓解丝毫。 似乎从这一刻开始,才算是她和杨隐舟之间真正的相处,之前在长辈亲戚面前的那些都不过是逢场作戏。 时间仿佛又倒回到了三年前,她和杨隐舟领完证走出民政局的那天,有些尴尬是哪怕过去了三年也依然存在的。 杨隐舟将跟着他上飞机一同回国的行李箱拎到卧室,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整理了一遍。 初伊从袋子里拿出治疗擦伤的药膏,抬起手对他晃两下,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她站在杨隐舟身后,视线越过他瞥了眼他箱子里的两件衣服和几本书,凑过去带着好奇轻声细语地问:“你就这么点东西啊?其他东西呢?” “邮寄回来,明后天到。”杨隐舟长腿弯曲地蹲在地上,收拾得认真,没扭头看她一眼。紧接着说,“时间不早,你要是困了,就早点睡。” 她“哦”了一声,轻轻地点了下头。 话题进行得很尴尬,结束得也很尴尬。 初伊撇了撇嘴,自讨没趣地上床,卷起睡裤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膝盖上药。 杨隐舟还是没看她一眼,收拾好东西就拿着衣服进浴室洗澡去了,还把门给关上。 初伊望着紧闭的浴室门,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处理着伤口,满脑子想的是: 他在这里洗澡!他还把他的东西全放在这!那等会儿他不会是要在这跟她睡在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吧!? 不是,他们从结婚到现在都没同床过,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今晚真的要一起睡吗!? 不会尴尬吗!? 那是不是还要做那档子事……?? 初伊越想越觉得可怕,她还没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从小到大杨隐舟于她而言都只是小时候住在隔壁的大她八岁的哥哥而已。 两个人要坦诚相对做那种事情,初伊有点没法想象。 其实,在得知他要回国的消息之后,她已经把次卧精心准备出来,还很认真地打扫干净了。 但杨隐舟好像没有丁点儿要睡次卧的意思,甚至连问都没问她的意见,连讨论都没讨论过这个话题,就默认了他们今晚要睡在一起的事实。 难不成要她主动去提? 杨隐舟在浴室里洗澡,隔着一扇门,初伊急得坐在床上脑子疯狂打转。 她还没开口,仿佛已经脑补到了他拒绝时的表情。 他这人,看起来就不怎么好说话。 浴室的水声倏地停了,意味着杨隐舟已经洗完准备走出来。 为了避免接下来的尴尬,初伊很怂地打消了要跟他展开话题的念头,快速掀开被子躺下,顺便把她那头的灯关掉,营造出一种她已经睡着的假象。 杨隐舟出来瞧见她已经睡下,动作明显轻了许多。 初伊不敢睁开眼,只能偷偷地用耳朵去听,利用声音去观察。 杨隐舟走到另一侧的床边,停顿了几秒,似乎是拿起手机处理了下信息,随后把手机往柜子上一放,掀开被子也上了床。 初伊感觉到床的另一侧塌下去了一块,有一股热气从被子的另一头传来,明显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真的上床了!! 初伊完全不敢乱动,这是他们认识十六年以来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在他没回来之前,这张床一直是初伊一个人在睡,现在床褥里满满都是她的味道。 杨隐舟像是不大适应,夜里翻了好几次身,连精神高度紧张的初伊都困得忍不住睡过去了,他还没睡着。 天快亮了,才靠着少许的困意勉强睡了会儿。 --- 第二天,初伊早上十点才起床。 她刷完牙走出去,正好碰上准备出门的杨隐舟。 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弯腰站在玄关处穿鞋,衣冠楚楚的样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看过来,简单问候道:“起了?冰箱有早餐,热一下可以吃。” 初伊顶着凌乱的秀发,讪讪地“哦”了一声:“你要出门?” 还以为昨天他说有事是骗杨爸爸的。 “嗯,出门办点事。”他穿好鞋,站直了身子,“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在邀请她吃饭!? 初伊挠了挠头,觉得怪怪的,心想他们这婚姻也太自来熟,太相敬如宾,太友好相处了。 就像昨晚他们没商量一句话便达成共识睡在同一张床上,现在又准备一起吃晚饭,真的太自然而然,太过于没毛病了! 这确实都是夫妻该做的事!! 杨隐舟主动邀请她吃饭,她拒绝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初伊点头,“嗯,可以。”她脑瓜子转了转,想不到一点,“吃什么我暂时想不到。” “那就慢慢想,想好告诉我。等我回来再说。” 话音刚落,杨隐舟转身出门,留下初伊一个人在家无所事事。 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无聊,初伊用过早餐后进画室待了一会儿。 等她从画室里出来,竟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 初伊肚子饿得咕咕叫,在冰箱里找东西填了下肚子,拿起手机回复下信息以及开始思考今晚吃什么这个问题。 许吱在微信里问她:【一一,杨隐舟对你好不好啊?三年不见,他有没有长残?有没有变胖变丑?是不是沧桑了很多?头发有没有变稀疏?类似于隔壁办公室的许老头那种地中海?】 初伊:【没有,跟之前没两样。可能就是气质上比以前更成熟了些。】 许吱:【哦,那还行。】 许吱:【你们昨晚是怎么睡的?一起在老宅睡的吗?】 初伊:【吃完晚饭我们就开车回来了。】 许吱:【也就是说,你们昨晚是两个人在怡清苑那边的房子住的!这么远开车回来也不嫌麻烦啊,他那么迫不及待的吗!!有没有对你很粗鲁啊!?】 许吱:【毕竟是三十好几的男人了,其实急一点,粗鲁一点也正常。要是他没在外面偷吃的话,怎么说也忍了三年,但是咱们一一这么可爱又漂亮的,就不能怜香惜玉一点吗!!】 初伊看着她发过来的文字脑壳疼:【你在说什么啊?你想哪里去了?这么会脑补怎么不去写小说啊!】 许吱:【?】 许吱:【所以……】 初伊:【所以我们什么都没干,别瞎说了你。】 许吱:【不是。】 3. 不归 [] 跟许吱瞎聊了一会儿,杨隐舟给她发来信息:【我现在回来。】 初伊想起她还没想好晚上吃什么,于是立马去搜了下附近的餐厅,各种京北菜、粤菜、川菜、日本菜、韩国菜、德国菜都搜了个遍。 杨隐舟回来后,初伊已经换好了衣服,随时能出门。 他脱掉了那身讲究的西装,换了套相对来说比较休闲的装束,拿起车钥匙:“走,想好吃什么了吗?” 初伊等了他十分钟不到,瞧着他现在的打扮有稍许惊艳,迟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把手机递过去:“这家怎么样?你刚回国很久没吃过正宗的本地菜了吧,这家是近两年新开的,我跟同事一起吃过几次,觉得味道还不错!” 他没任何意见:“行,就这家。” 距离不远,开车十五分钟到了目的地,上楼吃饭时,初伊问他:“在大厅吃,还是包间?” “你随意。” “ 哦。” 两个人,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简单吃个饭而已。 初伊选择了大厅。 吃饭全程,杨隐舟没怎么开口说话,吃完才称赞一句:“你推荐的确实不错。” 得到了夸奖,初伊悬着的心总算安定下来,吃饱后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视线朝杨隐舟看去,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没发现她在看他。 两人坐在一起,离得太近,近到几乎能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初伊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硬着头皮说:“明天,我就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有事要出去一趟。” 她见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疑惑地问:“你这是…在提前跟我报备?” “算是吧。”初伊被他说得很不好意思,寻思着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我跟同事约好了去逛街,提前跟你说一声。” 他还是那句话,“你随意就好,想做什么事情不用征求我的意见。刚好我明晚有个应酬。” “嗯。” 晚上回去,他们依旧同睡一张床,依旧干睡觉什么都不做,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形婚。 --- 翌日下午,初伊出门和许吱一同去附近的商场逛街,初伊看中了一条裙子。 白色无多余装饰的抹胸款式,看似简单实则版型高级,上半身极度修饰身形,性感十足,下半身灵动的裙摆又增添了几分活泼和生动,视觉上给人一种大方又心机、明媚又动人的味道。 许吱看出初伊很喜欢,完美戳中她的喜好,走上前问:“请问,这条裙子有没有再大一点的码数?适合这位小姐穿的。” 看店的小姐姐走过来朝初伊瞥去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颇有经验地说:“这位小姐看上去很瘦啊,试穿的话展出来这条裙子的码数刚刚好,不需要再大一码了,不然抹胸不好穿的,很容易掉。” 她一副“你懂的”的表情看向许吱。 许吱笑得开怀,摆了摆手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的这位朋友虽然瘦但是身材那是顶顶的好,你拿大一个码数的出来让她试试呗。” 初伊今天穿了一件比较宽松的卫衣,搭配的是黑色紧身裤,眼睛大大的,水灵灵的,纯素颜没化妆,一整个人畜无害女大学生的打扮,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那种清瘦干瘪的身材。 看店的小姐姐满脸的不相信,坚定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得出来的结论,但拗不过过分执着的许吱,只好把大一码数的拿出来让初伊试穿,好让她死心顺便证明她的正确。 结果,试穿完以后发现还真是十分的合适,既没有偏大,也没有偏小。 许吱自豪又骄傲地看她一眼,冲小姐姐说道:“我说得没错吧?” 小姐姐盯着初伊身前完全包不住的两团白白软软的肉,双眼都看呆了:“我去,姐妹你身材也太太太绝了吧!怎么做到这么有料还能瘦成这样的!你你你…减肥胸不会小吗?” 许吱拉开跟个猥琐男一样盯着初伊胸看的导购员,语气散漫道:“这就要问她妈了,遗传的基因羡慕不来,人家就没胖过。是吧,一一?” 初伊没搭理她们之间的调侃,认真看向镜子中的自己,细嫩的手搭在胸口处,收了收腹,有些为难:“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露了点,这样的裙子平时没什么机会穿,要不还是别浪费这个钱了?” “怎么会没机会,觉得好看买了再说。”许吱走过去望着镜子里漂漂亮亮的她,摸了摸裙子的布料,耐心劝说,“这裙子又不贵,不穿出去也不心疼,偶尔穿给自己欣赏也可以,说不定以后真有用到的时候呢。” 初伊说,“我哪有这么自恋……” 导购员见她购买的欲望消减,立马打断她的话插嘴:“什么自恋不自恋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很正常。这位小姐说得没错!再说了,这么好看的裙子,怎么会没有机会穿呢,约会的时候穿给男朋友看不就行了吗?小姐姐,你这么漂亮,我才不信你是单身哦。” 初伊心想她哪来的男朋友,不太熟的老公倒是有一个。 许吱看热闹不嫌事大,知道初伊不差这个钱,使劲儿拱火:“她当然不是单身啦,男朋友也没有,帅老公倒是有一个。一一,说不定杨隐舟就喜欢这一款呢?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裙子确实不贵,初伊很喜欢,最终还是抵受不住诱惑把它买了下来。 --- 这边杨隐舟跟初伊说是去应酬,实际不过是去见见大院里那群小时候一起玩耍长大的猪朋狗友。 总共四五个关系还算亲近的兄弟,其中最有出息的就数杨隐舟。 杨隐舟走进包间,几个男的就如同小弟般狗腿地给他来了几个礼炮,热烈庆祝他回国。 “恭喜舟哥回国!!恭喜舟哥衣锦还乡!!” “恭喜舟哥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恭喜舟哥没忘记兄弟们,又来跟哥几个狼狈为奸嘿嘿!!” …… 听不下去,杨隐舟长腿伸过去,一脚踹向喊得最大声的那个,把他踹得跌进沙发里。 那人“哎哟”一声,捂着膝盖惨叫:“舟哥出了趟国门粗鲁了不少,重手重脚的!这么粗鲁,嫂子受得了吗!” “好了,别装了。”看上去比他稍微稳重点但也没稳重多少的傅怀安又轻轻给他补上一脚,视线转向杨隐舟,“怎么没把一一叫来?” 有人说:“这地方把一一叫来合适吗?傅哥你安的什么心 4. 春色 [] 红裙女黏在杨隐舟身上不过十秒,傅怀安毫不意外地在他眼中瞧见了嫌恶。 杨隐舟将被女人紧紧挽住的那只手抽了出来,拉开一定距离的同时,对上他们几个看戏一样的目光,润黑的瞳仁外像浮了层薄冰,沉静的双眸没有一丝情绪,直接冲那女的说:“滚一边去。” 还是那么直接又伤人,不懂怜香惜玉。傅怀安啧了声,把玩着手上的打火机,有意思地笑。 女人不高兴,却未退缩半分,这种男人她见多了,也就刚开始的时候装作正人君子,其实下面早已有了反应。 奇怪的是,她没看到杨隐舟有什么反应。 做工精致的西装裤平整至极,不见半处褶皱,某处的微微凸起也不过是它原本该有的形状。 女人不服输,再度往上贴,甚至比之前更甚,她就不信了,真一点反应没有。 哪见杨隐舟不仅没反应,还干脆站起身来甩开了她,一副要走的架势,仿佛她是什么不得靠近的生化武器:“我说话你听不懂,是不是?” 被甩了这么大的脸,红裙女委屈,找身旁的男人主持公道:“我……这是哪里惹这位先生生气了?” 傅怀安见状,嘴贱属性难掩,边看戏边戏谑地笑出了声:“这么多男的,你还就看上了他,可小姐姐人家英年早婚了,家里有个老婆妻管严。” 红裙女无语,穿着红色细高跟的腿自来熟地翘起,点了根烟,不屑地白一眼杨隐舟:“都叫小姐了,有老婆也没必要这么不给面子吧。真这么好男人,还来这叫小姐做什么?” “诶,你这嘴真是够厉害的!”傅怀安靠在沙发上,坐没个正行,指着她说,“小姐是我们叫的,好心提醒你,你还怼我。得了吧,就你这身材连人家老婆都不如,人家不愿意,咱就别硬贴了行吗?你身前这二两肉有什么好晃的,你舟哥手大,都不够他一只手握就别丢人现眼了。” 红裙女恼羞成怒,要不是碍于身份,她估计得扇他两巴掌:“你…你以为你很好吗?长得跟个癞蛤蟆似的,我最讨厌的就是工作时遇见你这种普信又嘴贱的丑男!” “我丑?我哪丑了?哎,你怎么跟客人说话的。”傅怀安被她说急了眼,盯着她来骂,“我说的都是事实,我只是劝你好自为之。” 越说越来劲,他还想找人认同,“徐越,你说是不是?” 谁知,其他几人早已瞅见杨隐舟脸色难看到了极致,说不定下一秒就要质问他们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把这些女的招进来,纷纷闭了嘴不敢多说一句话。 傅怀安:“一一……” 傅怀安还没说完,没眼色地还要再提初伊,抬脚离开的杨隐舟随手扔了个烟头过去,烫得他哇哇直叫,“我操,你干嘛拿烟头扔我?好你个杨隐舟,胳膊肘往外拐啊你!” 杨隐舟整理了下身上的西装,冷眼看他,“下次再这么没分寸,别叫我出来。” 红裙女瞧见笑得花枝乱颤,望着杨隐舟离开的背影,托着下巴讥笑:“知道为什么我进来只看见他,看不见你吗?因为你就是这个……”说着她比了个中指,“下三烂,普信男。” “人家老婆漂亮身材好跟你有什么关系,需要你拿我跟她作比较,呸!” --- 杨隐舟回到家,闻到身上一股烟酒味和香水味,难忍至极。 他一进门便上楼,直奔主卧的浴室想洗澡冲掉这股难闻的味道,然而伸手推开卧室半掩的门后,发现自己好像格格不入地闯入了一个不该闯入的世界。 初伊穿着白色的抹胸裙在卧室里臭美地试衣服,旁边的沙发上放着她刚换下来的上衣、裤子,还有……扯下来的内衣肩带。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开心得眼中只有她新买的裙子,并未发觉身后的卧室门被打开,有人站在了门口。 正要走进门的杨隐舟瞧见这一幕愣了下,往前的脚步下意识停住,留在原地看了几眼。 初伊从镜子里看见他,微微吃了一惊,尴尬地转过身来,与他对望:“你回来了,我我…我在……” 她说话结结巴巴的,眼神充满了不知所措。 杨隐舟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昨天她跟他说今天要跟同事出去逛街,逛街自然会买衣服,买好看的裙子,到了家试穿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没事。”许是意识到方才看向她的目光太过直白,且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他收回视线,语调自然得像什么都没看见,“你继续。” 说完,没等初伊接话,他转身朝浴室走。 初伊尴尬地挠头,瞧着自己这一身打扮泄了口气。在他走进去的一瞬间,有风从门口吹来,她似乎闻到了一股很刺鼻的香水味。 --- 杨隐舟今天洗澡时间比昨晚要长得多,他出来以后初伊已经把裙子收好,藏在看不见的角落,换上了平常的打扮。 杨隐舟去客厅倒了杯水,见她像个小尾巴似的跟过来,笑着问:“逛商场去了?” “嗯,随便逛了逛。” 因为刚才的事情,初伊还没消化好,眼神躲闪着不太敢去直视他,她感到有点丢人。 杨隐舟见她嘴唇有点干,还疯狂地在咬唇,把水递过去给她喝,“嗯?” 初伊没跟他客气,接过来抿了几口,“谢谢。” 沉默了几秒,初伊捧着杯子靠在桌边,垂眸看着他重新倒水的动作,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今晚……” 她下意识地想问杨隐舟今晚是不是工作去了,参加的是不是工作上的应酬或者饭局,话说到一半想到他职业的特殊性,觉得问了也是白问,便懊恼地闭上嘴,强行终止了她想问的问题。突然蔫吧了似的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一句话也不说。 杨隐舟于官场混迹多年,一眼便察觉到她的想法和细微的情绪变化。看她低头跟自己较劲的模样,跟小时候她有题目解不出来但又落不下面子去问他时简直一摸一样,莫名被戳中了笑点,唇角微微上翘,他笑出了声。 初伊抬头,很是不解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他不弯不绕地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今晚去哪儿了?是去工作,还是去别的地方?” “……” 5. 不归 [] 前头司机瞧见初伊没搭理他,独自尴尬了一阵,可还是秉持着打工人的热情扭头继续跟她说:“夫人!夫人?这里有一份早餐,您要是肚子饿了的话可以趁热吃。不饿也没关系,到学校再吃也行。” “好的,谢谢。” 初伊回过神接过早餐,掀开袋子口看一眼里面,发现只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可包装袋上的logo暗示着这早餐一点也不便宜。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杨隐舟让准备的。 跟小陈道完谢后,她微微侧头用余光朝身旁人瞥去一眼,撅起嘴不大情愿地也说了声谢谢。 杨隐舟没理会她从语气中流出的一点小情绪,抬手示意小陈别闲聊抓紧时间开车,遂闭眼休息去了。 小陈诶了声,转过身认真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每逢工作日的早晨往学校的路都会很塞,初伊习以为常,看着表上的时间,估算着这个点出发再怎么塞应该也是充裕的。 车子开了半小时总算接近校门口,小陈在距离校门一百米的地方停下:“夫人,学校到了。” “哦,谢谢。” 初伊感激不尽,第一次如此高调地被专人专车送来上班,难免紧张。 车刚停下来,甚至还没停稳。她深吸了口气,半秒没耽误,抓起放在腿上的包和早餐推开门转身就跑,小陈没得及跟她说一句“下车注意安全”,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这是为何…? 小陈摸不着头脑地通过后视镜看一眼杨隐舟,发现他表情没有丝毫意外,觉得这夫人还挺有意思的。 初伊走进校门,瞧见熟悉的建筑,她的心才安定下来,抚着胸口慢悠悠地往前走。 脑子里在想:不是说好一两百米停下来让她下车的吗?怎么感觉不到一百米啊?一百米距离有这么短?刚周围都是家长接送学生上学的私家车,混在其中应该没多少人注意到。 初伊没走两步,忽地听见背后有人在喊她,是一道清冷又不乏磁性的嗓音。 过于熟悉的声线,让她刚平复下来的心又重新剧烈跳动起来,初伊轻轻皱了下眉,以为自己幻听了。隔了几秒,她往前多走了几步,意识到不对劲儿,停下脚步快速回头看一眼。 杨隐舟一身全黑西装打着暗蓝色的领带,单手插兜站在校门口,竟然从车上下来定定地站在那看着她,等着她回头。 初伊在迷茫中转过身对上他漆黑深长的双眼,正要摊开手打个手势问他想做什么,手势打到一半看见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间格外突兀地夹着一部粉色壳的手机。 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初伊的眼神由迷茫、不解,立马转变成了服气,对自己服气。 杨隐舟明知道她看见了,还偏要抬起手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语气散漫又掺了几分无奈,“手机不要了?” 初伊笨得想咬自己舌头,铺天盖地的窘迫将她占据,多少有点尴尬,为了拿回手机她顶着众多学生的视线迅速走过去。 晨起的太阳穿过校门口的梧桐树被拆分成一个个细小的光圈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丝毫遮掩他的光芒,他静静地站在那竟有种鹤立鸡群的耀眼。 初伊直视前方,边走边与他对望。两人沉默着,时间跌入回忆,突然想到了一个差不多的场景,也是同样的状况。 初伊跟杨亦森同岁,他俩上的是同一个高中,那时候初伊每天上学都会骑单车跟在杨亦森屁股后面。 有一个学期,初伊的单车在家门口被偷了,杨亦森的单车又是那种耍帅没有后座的款。 顾明生没时间送她上学,初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便跟杨亦森说她准备走路去远一点的公交站牌那里等公交。 杨亦森听闻,急得跳脚,“时间来不及了,公交站那么远,公交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一一,你肯定要迟到。” “那能有什么办法?迟到也得去啊,我总不能走路上学吧。”初伊扯着书包带,做好决定后,正准备抬脚离开。 杨隐舟听见他们的对话从他家院子里走出来,对初伊招手说:“一一进来,我送你上学。” 杨亦森看见他哥,仿佛替初伊看见了救世主,双眼亮起了光:“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我哥昨晚回家了呀,让他送不就好了吗?哥,那一一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再不走我也要迟到了。一一你就先蹭我哥的车吧,周末我想办法找人安个后座,下次再带你。” 初伊还没说再见,杨亦森就急匆匆地骑着单车飞快地走了。 她踏进杨家的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等了几分钟,杨隐舟换好衣服出来开车送她上学,到了校门口她也像刚才那样跟兔子似的钻出去跑进学校。 走进校门大概五十米,一声“一一”在她身后响起。 相似情景重现,杨隐舟下了车站在校门口喊她,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淡,看着她无奈地问出声来,“饭卡不要了?” 初伊挠头,看上去很蠢地返回去拿饭卡。 杨隐舟将手上的东西递还给她,后来说的是跟七年后一模一样的话,“走那么急做什么?” “就是… 6. 春色 [] 经过几天的挣扎,初伊想通了,也想明白了。 杨隐舟坚持要送她上下班,那就让他送好了,能蹭的车不蹭白不蹭,反正这么做麻烦的不是她。 还有就是她老公在外交部工作的事情早已经在同事间传开了,估摸着都被翻来覆去讨论了好几遍,认真思考过后她觉得没必要藏着掖着,太刻意了反而会显得很奇怪。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初伊便已适应了杨隐舟回国后的日子。作为夫妻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确比不上一个人自在,可这么些天相处下来感觉还行,没有之前预想得那么糟糕。 至于他们的夫妻生活,杨隐舟从来没碰过她,更没对她有过那方面的暗示和请求。对此,初伊还挺意外的,仔细一想也觉得很正常。 杨隐舟看上去就对她没那种“性”趣,用她以前的话来说,他不喜欢她这种年纪小的小豆芽,所以不会对她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日子平淡地过去了两个月,京北正式入秋。天气变凉,昼夜温差变大,学校里很多学生都染上了流感。 初伊下班回家瞧见二楼次卧有人在施工,门口还堆了许多瓷砖和泥沙,她疑惑地踏进去瞅两眼,不解地问:“什么情况?你要改装修吗?” 杨隐舟:“嗯。” 初伊下意识以为是他想通了,要把次卧装修成他喜欢的风格,改成他喜欢的样子,接下来与她分房睡,两人各睡一间,互不打扰。 初伊开心地哦了一声,微翘的眼睫眯了眯弯成好看的笑眼,试图给他提建议:“你要装成什么样子啊?家具选好了吗?” 杨隐舟靠在沙发上,悠闲地坐在一楼的客厅里监工,手上拿着一部ipad,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说:“没想好,简单点的就行,不是很挑。” 初伊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简单点就行那干嘛这么大动干戈地改装修啊?之前的风格难道就不简单吗?还说不是很挑,她看他就是挑得很! 初伊十分勉强地笑,坐下倒了杯水,正想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或者给他提提建议什么的。 杨隐舟将ipad递到她眼前,索性不卖关子,直接了当地说:“改成书房方便办公罢了,要求不高。这套茶几怎么样?” 初伊捧着玻璃杯正喝着水,听见他这话被吓得险些呛到,蓦地抬起头,有些震惊地看过去,竟然是她想错了! “你要改书房啊?” “嗯。”杨隐舟看她表情不对,关心地多问一句,“怎么了?” 初伊:“没…没怎么。” 她突然想起这套房子刚买的时候一共是有四个房间的,一个主卧一个次卧一个衣帽间,还有一个按理说应该是作为书房来使用。 但当时搞装修的时候,杨隐舟已经在国外了,他完全不管这房子的情况,把装修的权利全给了初伊,还说不管她怎么折腾都没意见。 杨隐舟大学读的是国际经济与政治这类学科,而初伊只是个美术生,对书房的需求不大,因此原本应有的书房被她用作画室去了。要不是杨隐舟这会儿提起,她甚至都没意识到他们家是没书房的,他连一个在家办公的地方都没有。 “对不起,我忘了给你预留一个书房。”初伊略显惭愧道。 杨隐舟全然不在意,客气地说:“没事。画室你继续用,书房以后就在次卧。” 听他说完这句话,初伊的心情一点都不美丽。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他们家以后就没次卧了,只剩下主卧里的一张床了。他们是合法夫妻,为了给家里人交差,是决不可能分居分开住的。房子就这么点大,房间都利用干净了,也就意味着以后他们只能睡在一起了。 得知这个消息,初伊顿觉天塌了似的,生活又没了盼头。 --- 晚上接近十一点,初伊上床睡觉前打了三个喷嚏,她抽出纸巾,吸了吸鼻子,感觉有点难受。 杨隐舟在一旁翻书,低声问:“是不是着凉了?” 初伊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走去把窗给关上,只留一点缝隙,点头说:“好像是有一点。我要不要去客厅凑合一晚?”免得传染给他。 杨隐舟听闻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扫过去,仿佛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她:“你很想生病?” “不是。”初伊知错猛摇头说。 “不是就上床。” 杨隐舟的语气严肃又认真,初伊不敢不照做,脱了鞋乖乖地上床。 她上床以后,看见杨隐舟走出房间从隔壁衣帽间的柜子里拎来了一床被子,自然而然地摊开铺在她身上。 初伊盖着棉被感觉暖和了不少,鼻塞的症状也慢慢消失了。 天气预报显示今晚降温,时间一到凌晨,夜里就刮起了大风,吹得门窗呼呼响。冷空气准时报道,寒意悄然而至,京北进入了速冻模式。 气温从十七、八度,一夜间变成了四、五度。 初伊抵抗力差,成了速冻模式下遭殃的其中一只小白鼠。本来就有点感冒症状的她,还坚持不到天亮就发烧了。 不盖同一床被子,杨隐舟丝毫没察觉,是早上起床后才发现她生病了的。 工作日的早晨,平时都不怎么赖床的她今日脸色变得极差,任凭闹钟怎么响,都闭着眼睛躲在被窝里不肯起,将自己裹得跟个蝉蛹似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杨隐舟察觉不对劲,走过去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又给她测了下/体温。 温度计显示39.2°,高烧。 杨隐舟在国外的时候,照顾过同样发烧的同事,对这些还算有经验。他先是给自己请了半天假,打电话找医生到家里来给她看病,紧接着拿冷毛巾在初伊的额头上敷,把温水放在床边的柜子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上,最后一个人下楼去买早餐,买了份小笼包、几个蒸饺和一碗粥回来。 医生说:“风寒感冒引起的发烧,小事。打完针休息一下,多喝热水多休息就好了。另外给她开点感冒药,记得吃。” 打针全程,杨隐舟都在卧室里陪着她,电脑随意地放在膝盖,扯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低头安静地处理公务。 初伊四肢酸软,整个人非常的累,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陪着她。 可她醒来后却发现卧室里除她之外一个人都没有,好似她睡梦中隐约看见的一切都只是她幻想出来的景象,只是一个梦而已。 不管怎么说,医生是杨隐舟喊来的,打针的时候他也是在的,初伊还是蛮感谢他的。 她还以为像他那样的工作 7. 不归 [] 车子在门口停下,杨隐舟下了车走进屋内,瞧见里面黑漆漆一片,便猜到初伊应该在睡觉。他换了鞋走进去把灯打开,上楼去看一眼,果然睡着了,还在低烧没完全好。 不仅如此,整个人跟从蒸笼里刚捞出来似的,看上去汗涔涔。 头发湿了,额头肉眼可见一层细密的汗珠,下巴、脖颈轻轻一碰也都是汗,如此状况前胸后背不用想都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杨隐舟看不过去,拿了条干毛巾过来给她擦了擦,打开窗户通风,让她稍微好受点儿。 一开始是不打算帮忙的,因为他觉得不至于会这么严重,现在他很疑惑他妈到底给她喝了什么,怎么会成这样。 现下这状况,左右两难。要不及时处理,今天这一天估计都会白折腾,明天醒来迎接她的定又是一场高烧,到时又要把医生请来再给她看一次病。 他倒无所谓,只是生病的人会平白再遭一次罪。 左佩芸不知道他回国后的这两个月没跟初伊有过夫妻之实,以为他们早就坦诚相对过了,因此作为长辈叮嘱他帮初伊换衣服也在情理之中。 若他们是真夫妻,这其实就是随手帮忙的一件小事罢了,完全不需要纠结。可问题是他们情况特殊,趁人之危实在不是君子所为,杨隐舟有点难过心里那一关。 给初伊擦了下汗,他尝试去喊她两声,看看能不能把她叫醒。初伊没睁开眼,意识到有人在打扰她睡觉,微微张嘴发出了两个听不清的字音,绵软无力的手伸出去推了他一下,转身又继续睡去了。 杨隐舟见她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索性问她要不要起来换身衣服再睡,她压根没听见,这一次连动都不动,怎么喊都不醒。 尝试几次无果…… 杨隐舟经历了人生中最无可奈何的一刻,去柜子给她拿了套干净的睡衣过来,终于还是照做了。 --- 出汗睡了一宿,第二天醒来,初伊感到满血复活。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去浴室洗澡,然而在脱衣服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正穿着的睡衣,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儿。 她昨天穿的是这件吗?是吗?好像不是吧……? 初伊脑子有点乱,感觉被烧糊涂,记不清了。 她没想太多,洗完以后将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篓里拿去洗衣机洗,经过阳台的一瞬间侧眼瞟到晾衣杆上挂着两套睡衣。 一套是她昨天下午换下来自己洗的,她记得很清楚,而另一套……竟然毫无印象。 初伊多看了两眼,轻轻蹙起眉,认真思考了一下,怎么也想不通一个问题:她昨天明明只洗了一次澡,只换了一套睡衣,怎么会有两套挂在上面? 初伊虽然反应迟钝了点儿,但人一点都不蠢,复杂点的问题稍微给她点时间很快她就能想明白。 没记错的话,上面那套睡衣正是她昨天下午洗澡后换上的那套,而如今被洗了还晾在阳台上,说明有人昨晚给她换了衣服,还帮她把衣服洗干净晾上去了。 左佩芸在她睡觉之前就已经离开,按理说不可能会回来重新出现在家里,这家除她之外只有杨隐舟一人。 不是他会是谁!? 初伊思绪混乱,不愿承认也不想承认。她宁愿是杨妈妈不放心又跑回来照顾她而不是杨隐舟,可这假设压根不成立。 她早上起床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了眼微信,刚好看到昨晚七点半左佩芸在家族群上发了七八张表姐演出的照片,提供了她的不在场证明。 种种迹象说明,那个人就是杨隐舟! 绝对是他!! 他怎么能……!!不打一声招呼就……!?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初伊抠紧了手心,不知不觉冒出了冷汗,呆呆地站在原地快速脑补了一遍当时的情景,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好一辈子都藏在里面不出来。 心中情绪百感交集,羞耻、愤怒、难过都有。 她很生气!! 杨隐舟今天起的比初伊晚,他起床时初伊已然洗完澡走出了卧室。这会儿他洗漱完换上西装走出去,下意识去寻找她的身影,视线在房子的各个角落扫了一圈,最后在阳台的位置找到了她。 初伊刚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里,随手把盆子丢在一旁,瞧见他看过来,一脸气鼓鼓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杨隐舟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与她对望,看清她的表情,正打领带的手顿住,空气突然间变得死寂。 几秒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脑中闪过无数辩解之词,生平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应对,比当年外交部的老师让他正式走上外交场合与人谈判还要紧张个十倍百倍。 杨隐舟深吸了口气,走上前盯着生气的初伊,低咳两声,温润的嗓音带着歉意低低道:“对不起,一一。我……”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任何辩解都显得很无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解释只是为了让冒犯者心安,从而使事情合理化,同时堵住被冒犯者的嘴。 这是职场上别人曾经偷偷告诉他的,在谈判上占便宜的小技巧。 杨隐舟知道这方法很奏效,只要他说明昨晚的情况,初伊绝对一句生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吃了这哑巴亏。可他不想这样,只说了对不起。 初伊看着他具有明显愧意的脸,气氛僵持几秒后肩膀松垮了下来,那股生气的劲头过去以后,她也重新变得理智。 想也知道肯定是杨隐舟怕她着凉又喊不醒她,情急之下才给她换的衣服。 他要真对她有那种意思,何必这样耍小把戏呢,说不定早就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初伊不是那种无理取闹又很有架子的女孩儿,她也是很讲理的。可再怎么讲理,作为女生还是会有羞耻心,会有小情绪,暂时也拉不下这个脸。 她没生气了,却也没接受他的道歉没搭理他,直接无视他往卧室走,经过他时用几乎仅能自己听见的声音不住地咕哝:“……真丢人。” 没想到杨隐舟这都能听见,在她从他身旁走过的一刹那,他伸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怎么会?论丢人,也应该是我先丢人才对。” 初伊疑惑地对上他的双眼,思考他话里的意思,心想他又在耍什么花招。 一开始根本没懂,而后她循着回忆往前思考了几秒,想起一些往事,脸突然烧起来,一秒也不想在这多待,甩开他匆匆跑进卧室把门关上,顺带锁死,隔着门板冲他喊:“你应该已经收拾好了吧?我今天上午不上班不用去学校,你不用等我快走吧。” …… 初伊出生直到八岁,一直都跟着妈妈一起生活。那段时间虽然过得很苦,却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她的亲生母亲叫初萤月,人如其名,像夜晚的萤火虫和月亮那样漂亮,听人说大学的时候她便是学校里的校花,当时许多男生喜欢她、追求她,一度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可惜,妈妈眼光不好,在众多追求她的男生中挑选了顾明生这个男人。 初萤月是顾明生的初恋女友,也是他的同系师妹。她在大一认识了顾明生并与他交往,他们交往了三年,也恩爱了三年,最后迫于现实与家庭的压力,在顾明生毕业后的那年分了手。 也是在他们分手的第二年,顾明生结婚了,初伊出生了。 初萤月还没大学毕业就生下了初伊,被家里人赶出了家门,遭到了许多人的冷眼。至少在初伊七岁以前她都把初伊保护得很好,没有让顾明生知道她的存在。 麻绳专挑细处拧,就在他 8. 春色 [] 初伊当时年纪还小,羞耻心不重,那件事儿发生之后没多久她就忘了。 但她感觉对杨隐舟打击挺大的,自那以后她近一个月的时间没再见过他,每次去他家问隐舟哥呢,杨亦森都说他哥不在,说不是刻意躲着她她才不信。 --- 上午没课的初伊申请多放半天假在家休息,给自己找点事做,睡个午觉醒来,掐准了时间出门去上班。 隔壁办公室的梁聿看见她回了学校,专程拿瓶牛奶过去关心她:“听许吱说你昨天发高烧病了。” “对。”初伊打开电脑,边准备待会上课要用到的PPT边跟他说话,“可难受死了,睡了一天。” 梁聿:“怎么这么不小心?” 初伊摊手:“我也不想的呀,抵抗力差嘛。” 梁聿:“应该是运动得少。” “有道理。”初伊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看来以后得计划一下喽,跟着学生一起下去跑跑操。” “这想法好,正好帮你监督一下。” 初伊也就是随口一说,实际能不能做到还不清楚,被监督这字眼吓到:“太严格了吧,梁老师。有时间我会去的。” “多运动是对的。给,大病初愈正好补补。”梁聿把牛奶放在她桌面上,多提醒了一句,“过两天还有一波冷空气要来,可别再被吹倒了。” 初伊跟梁聿还有许吱,都是当年同一批招录进来的老师,关系很不错,会经常一起约饭一起玩耍,互相关心是常有的事儿。 初伊没跟他客气,爽快地接受了他带来的“补品”,发现是她平时很爱喝的一款牛奶,于是调侃道:“好大方呀,小梁这可不像你!这不会是你专程去买的吧?” 她晃了晃牛奶,跟他道了声谢:“第一次收到你给我的这么贵重的礼物。放心,我会好好喝完的,保证在保质期内解决掉。” 梁聿没好气地笑她:“你这家伙,怎么感觉你在损我。可别让许吱看见,不然又跑过来质问我为什么没有她的份儿。” 初伊调皮地说:“她看不看得见,那可不是我能决定的。毕竟她就坐在我隔壁……” 说曹操曹操就到,许吱捧着一大沓资料汗涔涔地从办公室门口跑进来,累得半死的她看见梁聿在这悠闲地闲聊,啧了声:“大数学家,怎么个事啊?跑我们办公室来干什么?” 话落,瞧见初伊桌上的牛奶,许吱放下资料凑过去质问他:“我的呢?我的呢?我的在哪里?我问你,我怎么没有?” 梁聿一脸“你看她”的无奈表情与初伊对视,初伊抿唇笑,正好无聊,托腮看他们呛嘴了一阵,适时打住说:“上次鸽了你们的烤肉,今晚一起去吃饭吗?我请客。” 许吱转身问:“你这病刚好还出去吃饭,不怕又烧起来啊?” “吃清淡点的不就好了吗?”初伊算盘打得精,“正好吃不了太油腻的,也免得你们宰我一顿。” “行。谁说吃不了油腻的就宰不了你的,放心今晚宰定你了!” 上课临走前,梁聿回头贱嗖嗖地怼她:“你这胃口,还是算了吧。要指望也是指望我。” “赶紧滚!没我的礼物下次不要来窜办公室。” “想要礼物啊?301,来找我,想要就自己主动点!” “少在这骗我,我可不像某些人这么爱到处乱窜。你说是不是,一一?” 他俩之间的战场,初伊决定不加入,该闭嘴时就闭嘴。同办公室的老师听见他们吵闹来问她一句:“小梁老师跟你们关系可真好啊,你们经常一起吃饭?” 初伊想了想说:“对。” 但是小梁跟许吱好的程度,跟她还是有点不同的,至少初伊没跟他单独出去过,倒是他俩估摸着瞒着她出去了好多次。 傍晚下了班,初伊跟他俩去了许吱推荐的一家京北菜馆吃饭。 他们在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门口突然出现了一点小骚动。坐初伊左侧原本正吃着饭的两桌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朝那边看去,看她们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重要的大人物。 初伊忍不住好奇也跟着转身去看了一眼,发现根本没有大人物,只是几个高高的穿着西装看上去很有身份的外国人走了进来。 在京北这种地方,外国人就跟本地人一样常见,可能是因为长得帅吧,大家都充满了好奇。 初伊收回视线,点菜下了单。很快,服务员来上了两道前菜,许吱和梁聿饿狼扑食地抢着吃。 初伊不饿,拿出手机看一眼,收到了一条信息,竟然是来自杨隐舟的。 杨隐舟:【我今晚有应酬。】 初伊虽然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向她报备,但还是回复了他:【哦……】 隔了两分钟,杨隐舟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在外面吃饭,忌下口。】 昨晚的事情,明面上初伊还没跟他消气,正准备敷衍地再发个【哦】过去,上面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便耐心地等了他一会。 两秒后,他说:【医生说的。】 初伊配上黄豆擦汗的表情:【知道了。】 她很好奇,他怎么会知道她今晚在外面吃饭?她没跟他提过啊! 菜上齐了,初伊动起筷来。许吱边吃边问她:“一一,这次生病杨隐舟有在家照顾你吗?” 初伊点头,如实说道:“一开始就是他发现我生病了,然后找医生来给我看病的。” “那还不错啊。”许吱给初伊夹菜,让她多吃点,认可道,“至少他履行到了他作为丈夫的义务没有撇下你不管,他现在还每天送你上下班,让人给你买早餐,给你提供了这么多方便,这样看来确实挺不错的!” 梁聿坐对面听她们聊天,颇为不屑道:“许吱,你评价一个男人不错的标准也太低了。” “怎么低了?至少我说的这些事情很多男的都没法做到呢。”许吱看杠精的眼神去看他,托下巴认真地请教,“那你说说怎么才叫不低?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梁聿:“作为男人,老婆生病照顾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每天睡在一起的枕边人,总不能见死不救,看着她躺在床上烧死过去都不闻不问吧?照顾了这只能说明他还算是个人,是个正常人。因为这点小事你们就自我感动,觉得对你很好很特别,实在是太过于天真了。”他对许吱说道,“难怪你谈了两个前男友都是渣男。” 初伊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许吱不服气,被戳到了痛脚,继续追问:“你提我前男友干嘛?那每天送上下班怎么说?你要是结婚了,你能做到每天送你老婆上下班吗?” 梁聿没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揽,只是说:“这要是普通人,每天开车送自己老婆上下班,可以说他是个不错的男人。”说着他看向初伊,作为朋友很认真地对她说,“他应该不算普通人吧?他有司机,多在车上待一会是什么登天的难事?” 初伊听完,脸立马垮了下来,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有没有因为杨隐舟做的这些事而产生感动。 女人太容易被感动了,的确不是好事情。 梁聿喝了点酒,不知道是不是喝糊涂了,根本不怕得罪人,一股脑地说出对眼前这两个女人的忠告:“反正如果是我,我不会舍得让嫁给我的女人在国内守活寡干等三年还不闻不问的。许吱,你也是,对着一个男人只看到他一丁点的好无限放大,去忽视他的不好,那是恋爱脑的表现。你年纪也不小了,收起你的恋爱脑,别再被男人骗了。” “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么容易被骗。你喝醉了,少说两句吧。” 许吱无语地看他,同时又觉得他说得很对,这一次没再较劲跟他呛嘴。 饭后,许吱说她来负责送喝醉酒的小梁回去,问初伊怎么走。初伊让她注意安全,这里离家不远,她打车回去就好。 许吱走后,初伊吹着冷风站在门口打车。 接单的司机距离这只有一公里,却迟迟不见过来。初伊没有催人的习惯,加上她自己也开车,所以知道这段时间马路上会有多塞,想着他应该是塞在路上了等会儿就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