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影卫观察笔记》 1. 楔子 [] 19XX年。 这是李老三第一次和人下墓摸金。 时局动乱,地上的生意不好做,无论是生活所迫还是其他,他们这些土夫子将行当摆在了地下。 “什么鬼怪,都是骗人的,就机关和虫子麻缠,俺倒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见过。” 通过墓道走到主墓室,一路错杂繁复,富丽堂皇的棺椁引入眼帘,与普通墓室完全不一样的是,几张字画凌乱地放在旁边,不知道是作何用处。 甚至,棺椁两边正燃着两只鲛烛,幽幽火烛将一切照得明亮,不用提灯也看得清楚。 “这是嘛?”李老三的同行赵四惊了。 饶是他们见多识广,也没看见过过去千年还能再地底点亮的灯火。 “会不会有人哇。恁个干净。”同行者看了一眼棺椁附近,冷汗直冒,“你瞧瞧,这些字画就这么摊在外面,这么多年了,照理说早该坏咯。” 毫无疑问,主墓室和路上进来时的死气沉沉完全不同。 干净,明亮,甚至像是有活人生活在这里。 事出有因必有妖,这完全没让他们感觉到任何的安心,反而都将悬到了嗓子眼。 “别自己哈自己。啷个有人,憋都憋死咯。” “李老三,你看哈呢?” 李老三回头高呼:“这里有柄刀,看着怪漂亮的!” 那柄匕首一样的断刃就放在棺椁旁边,安详得躺在黑夜里长眠。 “不对,先别碰!”经验丰富的同行高喝一声,可已经晚了!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上去的一瞬间,一只漆黑的、干枯的手从棺椁后面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凭空而出,出现握住了刀柄,将刀向后一抽,但听钢刀嗡得一声铮鸣。 李老三险些惊叫出声。 这里居然真的有人! 怎么可能? 这座墓至少在地下埋了上千年! 一声古怪嘶哑的咕哝声从墓室响起,似乎是某种语言,又好像是村里很老的老人才会发出来的调子。 “快跑!!” 见情况不对,赵四转身要跑,可是来不及。 他看着眼前的视线再一瞬间急速地扭转,忽然瞧到了天花板上雕刻精美的纹路,那里刻着一些壁画,似乎是某个身份富贵的女子死在了一场大火之中。 再往下,是好几个立着的人,其中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麻衣。 好像…他的身体。 场面一度血腥,当同伴皆在瞬息死去时,被留下来的那个是最惊恐的。 李老三看着周围人的人头被刀刃一斩齐刷刷落地,红红白白的玩意喷洒再地上,却被藤蔓一样的物质拉入地下,消失不见。 他吓软了腿,瘫坐在地上,傻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长刀刀尖在眼皮子下一晃而过,李老三下意识闭上了眼。 可那柄刀却没有落在他的头上。 甚至,他看到了一个浑身炭黑,头发干枯,骨瘦嶙峋,干尸一样的东西抱着他刚刚看到的那柄雕饰精美的短刀,手里却拿着另一柄沾满红白的液体的通体玄黑的长刀,正在向下滴落。 “……脏了。” ! 那是一种很怪异的腔调,带着浓厚的方言口音,尽管辨识起来有些难度,但李老三还是听清楚了。 他下意识抬头。 却看到一双空荡荡的,漆黑的,什么也没有的眼窝。 ——就像被炽阳烤干的腊肉 它究竟,是人?还是鬼? 李老三竭力克制住想要大喊大叫的冲动,僵在原地,而更加恐怖的是,干尸上嘴和下嘴一动,咔哒的响动从就漏风喉咙间冒出声音来。 它向他询问:“你姓什么。” “姓…姓李!”李老三强忍着恐惧,哆嗦着。 “李……”令人作呕怪物喃喃这个字,却收了自己的黑刀,“来这里做什么?” 盗墓。 这怪物一看就和墓主人关系匪浅,他可真不敢这么说。 “来…来祭祖的!”李老三鬼使神差地,又觉得这样说不对,跪了下来,“俺家里还有人!俺闺女才出生,求求您大人有大量,行行好吧。” 这墓地看起来像是晋朝的墓,那时候的皇帝不也姓李来吗? 何况祖上好像还真有点关系来着。 死马当成活马医! “……是吗?”干枯的手臂一下抱紧了刀,残存的肌肉牵引唇角,怪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走吧。” 李老三呆了一秒,确认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真的有放过自己的意思,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就在快要踏出主墓室的时候。 “等等。” 不会要反悔吧! 就在李老三屏住 2. 第 2 章 [] 范城,2022年 小声的议论在宴会厅里聚集。 “听说了吗?宋家的二子要和乔家的小女儿取消婚约。” “乔二爷刚走,也太落进下石了。” “嗐,哪儿能怪他。乔家早就不行了,还有她女儿的那桩子传言…反正是被宋老爷子压着订出来的亲,又没什么法律效益,推了又怎么样。” 好事者在屋子里嘀嘀咕咕。 “你猜乔知遥会不会闹起来?” “难说。” 然而屋内,正被议论的两人气氛并没有所说的剑拔弩张。 靠窗户的男子西装革履,带金丝眼镜,打扮一看便是社会精英。 他对面的女孩是位十分年轻的女孩,穿着朴素,柳叶眼,肤质白,简单的黑色衬衫胸口口袋里甚至别着一只钢笔,腕上带着一串黑曜石,混入场内像是误入投行精英聚会的女大学生。 唯一值得注意的,大概是她坐在那里的从容与冷淡,但比起从容,不在意似乎更加贴切,言语间也无多少情绪,甚至会给人一种没有睡醒的错觉。 她与对面的人面对面:“你想好了?” “很抱歉。”叫做宋新林的男子颔首,镜片下的视线却在牢牢注视着她,“希望你能理解,知遥。” “理解。”乔知遥淡道,“既然老爷子点头,我没有意见。” “……” 宋新林沉默了片刻,笑了声。 “你还是老样子。” 乔知遥没搭理他,无所谓地从靠椅上坐起身。 宋新林也跟着起身。 “不再坐一会吗?宴会还没有结束,等会会有蛋糕。” 她拿起一边同样与精英聚会格格不入的普通提包:“我不喜欢吃甜的。实验室那边还有事,不能离开太久,先走了。” “那我让人送送你。” “不必了。” 乔知遥向门口走去,几步之后,她感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知遥。” 宋新林看着她:“以后可以做普通朋友吗。阿姨和叔叔才走,我知道,集团那边也……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她点点头:“好。” “……” 光鲜亮丽的聚会上大家都习惯迂回地说出各种漂亮话,这份直白让宋新林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吗?”她拿起包,见他欲言又止,皱眉。 “有。”宋新林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差不多五年吧。” “你喜欢过我吗?” 乔知遥觉得他的重点不对,强调:“现在是你在和我谈分手的事情。” 她的态度格外冷漠,甚至带着有些嫌弃他耽误时间的不耐烦。 “……” 她没继续搭话,也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推开门离开,正好听到大厅里衣着精致的男男女女正在议论。 “你们真的没听说过乔知遥那些事情吗?” “什么事情?” “可吓人了,据说是几年前……” “借过。” 高挑的女孩站到他面前,半垂的眼眸安静盯着他们看,两人霎时没了话,等他们让开,乔知遥这才继续向前,径直离开。 宴会厅外飞起倾盆大雨,一瓢泼一瓢泼的大水从天上往下倾倒。天色愈发昏暗,光线混着乌云向大地压去,一切都像是蒙了层雾,潮湿阴沉且寒冷,偶然间轿车划过路面的水声,载着几个为了生计或所谓的梦想奔波疲命的人。 等到范城研究所,天已深,不过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她从衣柜里拿出研究服准备换上时,陈青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乔知遥的瞬间一脸错愕。 “知遥,你下午不是请假了吗?” “几个数据没做完。” “太敬业了!” 陈青从兜里掏出根女士香烟,拉了板凳坐在她身边八卦:“对了,你请假做什么去了?” 要知道,乔知遥平日里吃住都在研究所里,从来都不回家。 乔知遥拉上研究服的衣领:“分手。” “哦……啊?” 陈青拿着烟的手一僵,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我的大小姐,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六年前,和宋新林。” “宋新林…哪个宋新林?嘶等等——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那个公子哥?” 乔知遥应了声,没有接话,摸到防护服口袋的手一顿,坚硬的触感与纤维质地格格不入。 好像是一张纸,但是她没有任何写备忘录放进口袋的习惯。 “我是不懂你们有钱人了。” 陈青将香烟摁进烟灰缸里熄灭,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安慰她,“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看开点,我们乔博士要学历有学历,要颜值有颜值,要钱也还……” “陈青。”扫过衣服上别着的自己的工牌,她打断对方的滔滔不绝,“有人动过我的实验服吗?” 彩虹屁忽就被憋回去,陈青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没啊。不是一直放在衣柜里吗?怎么了?” “不…没什么。” 只是一张纸而已,可能是自己多心。 “总之。” 等关上柜子离开前,陈青认真轻咳一声,一拍到乔知遥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下班就好好休息,分手了就去散心!走,要不我带你去酒吧开开眼,天下四条腿的□□找不到,两条腿的帅哥到处都是……” ”……“ 乔知遥瞥过她搭在自己手上的胳膊,顺着手腕往伤看到她半露的小臂上红绳一样的古怪胎记,随后道。 “我有数据没做完。” 一句话又把陈青的安慰憋回去:“……知遥。” “嗯。” “你是不是压根不伤心啊?” “伤心?”她不理解,挑眉,“为什么要伤心?” 恋爱作为生物繁殖的一种正常行为,本质上难道不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吗? “……行。” 打量她半天,看不出来乔知遥有半点伤心的意思,陈青收了嬉皮笑脸,叹了口气:“既然你没啥事,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过几天要出差。” 乔知遥的声音不带一丝波纹:“辛苦。” “谁家好人新年去出差啊。” 她嘀嘀咕咕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早点下班哈,瞧瞧,黑眼圈都重成什么样子了,真以为自己是海东青能整天熬鹰啊。哦,还有,我走了你别忘了给你的花浇水。” 等她离开,乔知遥很顺手将口袋里的纸张掏了出来。 的确不是她的东西。 她也确定自己没有穿错衣服。 纸面是实验室里常用的A4 3. 第 3 章 [] 餐盘里的也并非正常肉类。 带血的生肉就那样赤裸裸的摆在他们餐盘里,几个人嘴唇上还挂着让人作呕的白油。 发霉,腐臭,生冷,阴森。 仿佛察觉了她的存在,站在人群之间,穿着油布围裙,站在烤架前,双手拿着两把血淋淋的金属签的摊主缓缓抬头。 一股被什么东西顶盯上的感觉如蚂蚁般攀爬上背,身体先比头脑一步认知。 脑海瞬间浮现出一大堆的画面,可是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看不清。 就好像忽然间被人投入了水中,脑子嗡得一声,像是被某种低声波干扰过,忽地昏沉起来。 就在男人拿起金属刀指向她的那一瞬间,她肩膀传来剧烈地疼痛,意识因灼痛回笼,身体却仿佛忽地轻松了不少,潜意识开始警铃大作。 乔知遥故作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过头向实验室的方向快走。 她不知道这些人或东西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但绝对不是好事。 她的体能其实不算好,上了大学后就几乎没怎么运动过。 从走到跑,愈跑愈快,冬天的衣物本就不轻,喉咙、心肺皆传来剧烈的灼烧感,长期缺觉让她体能只能以差字形容。 好在,跑到拐角,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勉强消失了。 扶着墙角大口呼吸,乔知遥稳住身形,余光却忽瞥到一样东西。 瞳孔霎时紧缩成孔。 是一团塑料薄膜包裹,散发着恶臭,长满霉菌的,腐肉。 抬眼,就在十米远处,那家烧烤店阴冷矗立。 穿着油腻围裙的店主人正拿着菜单站在客人边上,缓缓抬起了头,空白的脸对上了她的视线。 又回来了? 为什么? 明明自己是同朝着一个方向走的。 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乔知遥脸色发沉,将注意力全投入面前的场景,试图找出破局之法。 与上一次看到的店面,的确有一些细微不同。 刚开时的时候,在场的烤炉熄了火,烤架上也什么都没方,但现在店内煤气罐开得轰响,她甚至听到了鼓风机的嗡鸣。 除此外,算上摊主在内,共十七个人? 等等,十七个人? 最开始离她最远的那个椅子上,是没有人的! 乔知遥抬头,发现角落多出来的那个人十分很特别。 虽然埋在阴影处让人难以辨识,但是。 他有五官。 外型来看是男性,身形魁梧高大,双眼系蒙着一层黑色的长绢布,布料尾部与半扎着的微卷的头发混在一起,黑缎下露出的半张脸甚至能说一句英朗。 此外,漆黑染血的靴子,古老残破的衣服,以及右手握着一柄同样古老遥远长刀,刀锋半归鞘,沾染着不明的黑色污渍…… 这一切都让他和周围格格不入,偏偏诡异地,存在感又低微得仿佛让人看不见,就像影子…… 还有,那真的是……影子吗? 她皱眉。 在烧烤店昏黄的灯光下…… 他的影子,没有四肢头颅,像粗糙的简笔画,糊成一团融燃的蜡油的诡异倒影,四周还浮出类似海胆一样的触须。 他好像注意到她的视线,从阴影处站起身,暴露在路灯下的五官确实深邃,衬得整个人都像一只黝黑的猎豹。 [不安全] 乔知遥好像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同时伴随轻微头痛与头晕,意识也多少不受控制。 眼前的场面开始发生间断,视线的画面就像是掉帧又失真的电影,只有房间内的煤气罐一直在轰响。 眨眼前,那个男人还站在座位上,下一刻便已抽出长刀,在眨眼三个客人的脑袋掉了下来,咕噜噜滚了一路。 再然后。 她看到他影子周围的触须忽然从地面冒出一个尖尖,像是某种捕食猎物的大型猛兽的指甲,一瞬间将掉到地上还在眨眼的头颅拖入地板。 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后,那颗脑袋凭空消失了。 一切都像是误入了某种灵异电影的现场,短短时间内的一切,皆足以刷新她从前的观念。 乔知遥深吸一口气,后退了半步。 却发现,原先的街巷消失不见,只剩一堵烧黑的,冒着热气的砖墙,甚至,在两墙之间,挂着一把生锈棕褐的锁。 无脸店主忽然间向她的方向闪来。 几乎只是眨了一下眼,对方就从里她五十米的地方,闪到了她面前。 电光火石,一道凌厉的刀锋一闪而逝,听到咕隆隆的一声,他的脑袋摔在地上,弹了一弹,就那样滚到地上。 没等几秒,黑色的触手凭空将其拉进地面。 这一次触须动作迟缓,就像电磁式的自动门,就在半个脑袋进入土地后,上半张脸本该是额头的位置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缝,陡然间扩大,像一个狰狞的笑。 乔知遥觉得不太对劲。 “嘭——” 果然,店面内部忽地冒出了橘黄色的火光。 这是爆炸的前兆。 [不行!] 几乎是同时,先前的蒙眼男子转刀回身,朝她的方向急速俯冲而来,根本不给她以反应的机会,就已猛冲而至。 然而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嫌碍事一样将长刀丢到一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身体,用力之大几乎有一瞬让人无法呼吸。 他带着她倒在地上,躲过爆炸第一波的冲击,同时又拿手护着乔知遥的背,卸去她下落时的力道。 “没…事……” 他嗓音发哑,带着浓厚的,辨识不清地域的口音。 乔知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而是另一个响起的声音。 [有温度的。] …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这个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声线和眼前男子一样,但是要更加沙哑,而且听起来很僵硬,甚至有些微的木讷。 仿佛感知到她视线里的探究与警惕,人高马大的家伙顿了一下。 脚边忽然传来一点冰凉但软乎的触感,她以余光看去,一根触须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脚踝。 “……?” 感受到她的目光,那东西飞快地缩回地面,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影子。 [不要动] 巨大的连环爆炸声与冲天的火光淹没了所有,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倒是很清楚。 大地晃动,房屋崩塌,一切融化在白光之中,她甚至感到心脏都随之颤抖,眼前的街巷有白光闪过,紧接着迅速暗下来,与此还有很多不知名的声音在耳畔嗡鸣,以至于让人恍惚。 ——是梦吗? ——不,不是,太真实了。 如雷鸣响声永无休止,乔知遥渐渐感到手脚冰冷,长期失眠而缺血的心脏负荷随共振骤然加剧,震颤的痛楚伴随着阵阵恶心感袭来。 人类是如此的脆弱,一点点的外力就会引发濒死的错觉。 然后,耳朵被凉意和粗糙的触感覆盖。 乔知遥稍微抬起头,奇怪的家伙正以双手小心捂住她的耳朵 4. 第 4 章 [] 乔知遥内心略显复杂。 这位…非人先生,知道有个声音在出卖他吗? 跟着他继续走了两三百步的距离,黑暗骤然消失。 经过方才的突发事件,她觉得这个荒谬的地方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忽然亮起的阳光让眼睛有些不舒服,适应之后,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早市街巷。 真正意义上的,无边无际。 就像将两面镜子重叠,一眼望去只是无穷无尽的楼宇,齐齐整整,仿佛要接到天边上。 整个街道空空荡荡,毫无人烟,唯一的生灵是两边的落叶树,只是还带着烧焦似的炭黑,街巷寂静得仿佛被瘟疫席卷过,举目破败,所幸道路还算完整。 她站在街头,在一处烧得只剩下框架的冰淇淋车门口停住。 这里…似乎是市郊的某处。 她仔细打量这个地方,再蹙眉。 这里她并不陌生。 甚至,来过。 那是初中时学校的春游活动,她总是有点不合群,当时的班主任夏烟看她一个人,就在这里给她买了一根甜筒。 夏烟老师…… 她的家,似乎就住在这里。 前面开路的人觉察到她的停留,也停下来静静等她。 [怎么了?] 她心中摇摇头:“继续走吧。” 道路漫无止境,而不断重复的房屋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是滚轮上的老鼠”的错觉,很容易就会消耗掉人的耐性。 她不缺耐心,但可惜的是,愈发沉重的手臂和大腿以及缺血的大脑,都不允许她继续往前走了。 他们走了多久? 四个小时?还是五个小时? 她本来就很久没有休息好,突然这样漫长的马拉松让人实在不怎么舒服。 前面的人倒是大气都不带喘的。 该说不愧是一个人追着十六个人打的不明生物?拿着一把看起来就很重的长刀,却像个没事人。 他又停了下来,其实这句话他已经问了好几遍:“我背您吧。” 乔知遥婉拒,又问:“附近有危险吗?” “这里,没有。” “休息一会?” 乔知遥在街道边的长椅上坐下,余光却若有若无地往边上家伙的影子方向飘。 影子里的触手从地面冒出尖端,颜色发白,温驯地垂在他脚边的位置,尖端的部分仔细观察像是牙齿,轻微地向她这边晃动。 …… 如果把她那几位研究物理的朋友叫过来,此时此刻一定会晕厥过去。 ——光学不复存在了。 这太稀奇了。 这是什么物质?什么器官?结构是什么? 好像察觉到她直勾勾的视线,他偏了一下头:“不要看。” “为什么?” 他低头没有说话,拿着刀的手却微微握紧。 [丑陋不堪。] 乔知遥像是没有听到那个细弱的声音,得寸进尺:“那可以碰吗?” 他好像也怔忡了一下,握着刀钝钝地转了过来。 与此同时,那些触须就想来缠住她的手腕,只是主人稍微皱眉,触手们便腾得一下全被收了回去。 “不行吗?”乔知遥再重复了一次。 好像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有些僵硬地移开视线。 他干巴巴地:“不…没有,不行。” 最后,两只触手幽幽从地上冒出来个尖端,蔫巴巴地朝着她挪动。 看起来类似于章鱼的触须,尖端有几颗牙齿一样的部位,乍一看像是海底的七鳃鳗,不过此时尖刺被小心翼翼地收好,手感软乎乎滑叽叽,如果捏一下的话,会发出吧唧的声响。 那个声音没有冒出一点动静,但是乔知遥看到牙齿下方的软肉泛起了一点粉嫩。 直到捏到哪个地方,他将嘴唇抿得更紧了。 [痒] 没辨识出来与普通生物间的区别,乔知遥遗憾的叹了口气,松开手里的触须,吧唧一下,就像一滴雨水溶入池塘一样融进了街巷地面。 她下意识摸了摸挎包,想确定一件事,却摸到一块方方正正的糖果。 跨年活动的巧克力。 想了想那块变成白肉的面包,乔知遥觉得自己最好别留着它。 包装简陋的糖果被丢到地上,紧接着就像怪兽吞噬了一样原地消失。视线之余,乔知遥清楚地看到,寄宿在影子里的触手膨胀了一圈。 不多,3毫米左右,估算体积,恰好是糖果的体积。 [不要了,没关系。] “……” 她看见悄悄冒出地面的触手尖端更红了, 5. 第 5 章 [] 名字。 是[纽带]的一种。 他记得自己是有名字的,但在很多很多年的久远之前。 久远到连他自己也有点记不清了。 大部分的记忆随时间与黑暗而不断磨损,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支离破碎,可在不完整的过往里,有一部分却如刻骨髓,日日夜夜,在漆黑之中不断地重复。 星河之下是波光粼粼的河水,远处灯辉连天,画舫上,他站在影子里,听到很远传来的声音。 又清又凉,像徐徐河水,让人心安。 [名字?你不想要现在的名字吗?] …… [让我给你取?] [好吧,让我想想。] 当时她给他什么名字? 搞丢了。 他不知道他是怎样变成如今怪异模样。 但知道自己的时间是哪一天停止,也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天弄丢那个名字的。 在一场汹涌的大火,他的一切也戛然而止。 燃烧的宫殿里,温度却在一点流逝,哪怕让人灼痛的火光也带不来任何一点热量,迷离之间,他看到…… 和他一样长相的人跪在正殿,手里正握着一把…沾满了,猩红血液的刀刃。 被定格的怪物忽然感到恍惚。 他是…谁? 记忆如镜面碎裂,脑海里蓦地冒出很多嘈杂的,却让人怀念的声音。 “阿诺。” “阿诺。” 剧烈陌生的疼痛如浪潮席卷脑海,将本来就含混的记忆打得更加碎裂。 “阿诺。”他轻声念这个名字,忍不住蹲下来,捏着刀柄的手也隐约发白,“阿诺……” 四肢开始蔓延毫无由来的疼痛,喉口间是野兽的喘息,他伸手抓向地板,想从指缝间留住一点过往的经历。 对,对了。 这就是他过去的名字。 为什么自己会弄丢它? …… 不,他知道的。 知道的! 所以这一场噩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还要多久? “你还好吗?” 直到,那个消失太多太多年的声音响了起来,在意识朦胧之际,他感受到风带来细微而熟悉的味道。 他甚至忍不住伸手,想去抓住记忆里的温度。 可是指尖在伸到一半的时候,似乎意识到什么,他忽然放了下来,他摇了摇头,努力克制纷乱的思绪,就好像创痛者吞下成瘾的吗咖。 “……” 眼纱下的眼眶直勾勾朝向她,眼部周围有疼痛鼓胀的感觉。 够了。 够了。 自制力在遏制住不必要的动作。 他不能,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彻底变成怪物。 意识稍稍回笼,他撑着刀摇摇晃晃起身,又听乔问:“你不舒服?” 他僵硬而缓慢地摇头。 对方声音并无波澜:“那么,名字的事情,还请忘了吧。” “……” 怔忡一瞬,随后他迟缓又轻微地点头:“…嗯。” 她要,她要收回去吗? 为什么? 四肢传来的疼痛忽地淡了许多,只留一片荒芜而茫然的麻木。 忽然就清醒了。 算了,也好。 不,这样就好。 他是无名的怪物,不该有新的名字,更不该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 不想乔知遥思索了一下继续道:“不好意思,阿诺是我过去养的一条狗。用这个作为名字是有些不太礼貌,请不要介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可是乔知遥却听到那个声音。 [把他给我。] 她也跟着愣了一下,不理解他这些句话的含义,皱眉:“其实我不会取名字。” “……”他低头,声音嘶哑不堪,“名字只是代号,什么都好。” [我想要。] 乔知遥听见那个声音变得急切而急促,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希冀,就像溺水者抓住一线稻草,冻毙者走向一缕炭火。 [求求你。] …… ? 她顿了一下,最后面无表情:“好吧。既然这样,之后可能还要麻烦你了,阿诺。” 话音刚落,余光所及,她看到他脚边垂落的触手微微绷直了软乎乎的身体,尖端的圈状牙齿细微地收缩,随后颤抖着被主人压回了影子里。 哪怕声音没有再说话,她也能从中看出一点情绪。 “……嗯。” 又是很久很久后,他偏头,终于应道,“应该的。” . 休息之后,一人一怪物继续往前走。 再一次经过那家冰激凌车,前脚刚踏过前轮,原本寂静的街巷就忽然热闹起来,周围骤然出现了很多人。 卖菜的,卖肉的,修手机的,杂货铺的,追逐的儿童,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偶然间还有行人从他们跟前经过。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和之前的烧烤摊一样。 他们的脸上都是一片恐怖的空白。 他们从阿诺和乔知遥身边路过,像是没有看到一样地走过。 而回首过去的道路,也全都是人。 不,有些不对。 乔知遥看着眼前的一切,从记忆里将当年春游时的场面调了出来,两相对比,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说不上很不对劲,只是相当的违和,就像是小孩子拙劣的过家家,总是能挑出来违反逻辑的地方。 服装店里的人偶穿着背时的短裤。 饭馆的餐桌上摆满了蚯蚓。 婴儿车里推着一条发臭的死鱼。 小孩子被大人拴上了狗链,四脚匍匐着向前走。 …… 她扫过一眼城市,仔细观察着每一处。 很不对。 电光火石间,她心底忽地腾升起一种强烈的威胁感。 [小心!] 地底的触手几乎同时卷住她的脚踝和腰,拖住脊背将她整个人向一边一拉。 单听轰隆的一声,他们头顶上一块偌大的广告牌砸了下来,正好砸在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上,生生将原先的位置砸出一个大洞。 死神就此擦肩而过。 乔知遥听到了轻微的响动,而他们旁边的空白牌子也忽然浮现出文字。 ——小心高空抛物。 一只触须忽然向上飞升,突然间张开锐利的牙齿,露出血腥的大口,一只花盆嘭得在她头顶面前炸开,阿诺同时抽出刀,叫出地底所有的触须,试图拦住将那辆往他们方向飞驰而来的,那辆满载木材的卡车。 她确实不了解阿诺,但是卡车足足成吨的重量是谁都得喝上一壶。 乔知遥皱眉:“往那个四点钟方向的百货店里走。”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着违和于怪异。 但是,那个百货店,没有一点错误的痕迹。 就像白纸上的墨迹,这家装饰温馨精美的小店在荒谬的周围是如此格格不入。 至少比困在这条诡异的街道要好很多。 听言,阿诺一把捞起她,急速向前奔走,两侧的街道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闪过。 仿佛觉察到他们的目的,前路的高压电线忽然就断裂,狂风一吹,端口顺着他们的方向一路卷来,劈里啪啦带着摄人的电光。 街上所有没有脸的怪物都停住了,同一时间转头向着他们的方向,纷纷拿起了手边可以使 6. 第 6 章 [] 夏烟叹了口气:“那天我在电影院睡着了。再醒过来,就是这间屋子。阿金说我掉到了地下世界,已经没有办法出去了。” ……也就是说。 她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那老师是怎么认识那只猫的?” “你说阿金?”夏烟笑了下,“阿金是我养的猫。” “一只……会说话的猫?”乔知遥皱眉。 “不用这么惊讶。”夏烟端着咖啡喝了一口,神情平静,笑笑,“世界很大。总是有一些我们没有办法解释的事情。” “……” 乔知遥下意识将余光瞥向一边的阿诺,收回视线。 “但是我们可以努力解释。” 夏烟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随后感慨似的:“你的性格很适合做科研。” “已经在做了,我现在在范城研究所工作。”乔知遥指了指衬衫口袋上别着的钢笔,补充,“没有想象中的有趣。” “……原来过了这么久吗?” 听得乔知遥扬眉。 还不知道外界时间的流逝。 “虽然这里的生活有些无聊,不过比工作舒适多了。其他居民也都很友善。” “……你觉得,外面的那些人,也是误入这里的人?” “阿金是这样说的。”夏烟直直看着乔知遥的眼睛,依然是平淡的笑,眼底却多了一点别样的颜色。 于是乔知遥也笑了。 [猫在说谎。] 身后的阿诺抱着他的黑色长刀,没有说话,只是露出的下半张脸微微抿唇。 是的,她当然知道。 屋外的那些家伙仿佛有一套自己设计好的程序,不断重复着相同的事情。 绝对不可能是误入这里的人类,而更应该是……这条街本身。 还有。 “老师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 “没事。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她的余光看向一边弓着背戒备的阿诺。 这确实让人有些意外。 那个声音……只有她听得到? “……” 和老师谈了一会闲话,她们讲到同学的去向,现在的工作,时代的变化,再讲到夏烟的父母。 据同学们说,他们已经搬到了其他城市去了,不过范城的老房子还在,说害怕女儿夜里回魂,会找不到家。 “我见过他们。”在你的葬礼上。乔知遥说,“身体看起来还可以。” 只是一夜间白了头发。 “这么久了,怎么可能还可以……” 夏烟听到这里,握着咖啡杯的手收紧,直到指骨泛白,才恍惚般喃喃自语:“果然,之前的那个人…没有去。” 不等乔知遥说什么,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很快就振作起来:“总之离‘门’开的时间还有一阵子,你们先在这里住一晚吧。” “麻烦了。” 百货店的二楼类似卧室一样的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居室,阳台上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猫草,薄荷的香气和书卷气息夹杂一起,就是生活的味道。 客厅有一墙壁的书架,上面规规整整放满了书籍,有历史书刊、也有很多从前很流行的网络小说,展物柜里摆了一些猫毛做的毛毡玩具,客厅摆着一小幢猫别墅,猫爬架边上放着有些陈旧的逗猫棒,看起来生活气息浓厚。 如果忽略掉屋外那些走过的没有五官的人们,这里一点都没有怪异迹象。 拿起了一本“晋代简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乔知遥随便翻了几页。 书倒是正常的书,大白话很容易看得懂,没有印刷错误,只是版本有些老,还有些泛黄,书页间画了一些没头脑的句子,不重要,也不有趣。 乔知遥翻开的第一瞬间就注意到这些句子。 这本书是按照地位等级编写的人物传记,有一点野史的味道,字数不多,但内容简明扼要,从晋武帝,泰昌公主,再到后来的章文太子,道人华氏。 等等。 如果,将这些人物传记按照实际的出生顺序排列。 每一个做过标记的第一句话的首字连起来,将变成几句话。 【我被困在这里】 【街是活的,出口在入口】 【如果你出去,请在十二点时,在二三号路口西北口烧一炷香】 二三号路口? 她之前住的地方,就是二三号路口。 “……” 记下这些话,将书本合上,乔知遥余光看见一只保持安静的人正抱着刀,站在角落,影子里的触手被人克制得收拢,只能在地面看到几只灰白的尖端正在幽幽地浮动。 她主动打破寂静。 “说起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来赎罪。] ——赎罪? 见他面上沉默,反正已经拿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乔知遥轻松道:“我可能有出口的线索了。” 看他下意识将手放在腰间的刀柄,她笑了下:“……再等等。” 她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至少,在这个店铺里,一切都是安全的。 气氛平和下来,周围简洁的摆设也太过有家的味道,藤椅摇摇晃晃,完美契合了人体工学,精神微微放松,长时间奔命带来的困倦也后知后觉席卷而上。 疲乏一阵接着一阵,乔知遥这才意识到。 ——自己是有很多天没能睡好了。 察觉到她的困倦,阿诺轻声,“您可以睡一会,我会守好 7. 第 7 章 [] ……不。 她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阿诺。 如果说梦境是记忆延续,那么作为母本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 是巧合吗? 疑窦丛生,楼梯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阿金卧在夏烟的怀里,眯着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黄昏了,你们准备好了吗?”夏烟的视线不留痕迹地从书架上一扫而过,看着乔知遥的眼睛,“可能会有一段路,阿金不一定能照护好你们。路上小心。” 【不要走它带你们去的路。】 乔知遥明白她的暗示,回以:“我和这位朋友都会照顾好自己的。” 【知道。】 夏烟一路送他们走到楼下,刚想踏出房门,黑猫就从她怀里跳了下来,抬头很看她。 “你留在这里。” 似乎觉得这样说话语气太不客气了,他又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等我,好吗?” “好吧,你们路上小心。” 阿诺皱了眉头,单手放在腰间长刃上,却被乔知遥按住手,轻缓摇头。 一阵子无言,直到他们走出百货小店时,阿金才停住身子,走到前方,示意他们跟着。 屋外依然是来时的模样,只是天空的月亮如发光玉盘一般高高挂着,皎洁得近乎诡异,将漆黑的夜幕照得通亮,门外的建筑群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 路边的人群匆匆走着,方才的骚乱已经平息,如果不是他们依然没有五官,她甚至会以为自己在哪处很普通的小镇。 他们向着月亮的方向走,走了约莫一刻钟。 阿金猫头微低,忽然向乔知遥:“你是一个好人,小夏很喜欢你。” “夏老师也很喜欢你。” 猫猫哼了一声,下意识翘了翘尾巴,轻微地晃了晃,“我当然知道。” 乔知遥头一回在一只猫的身上看到了类似骄傲的情绪。 它又问:“一定要出去吗?你可以在这里陪着小夏。” 它用猫爪子比划了一下眼前来来回回的行人。 “你看,明明有这么多人类,可是她好像还是很不开心。” 一个小孩子拿着玩具枪擦过乔知遥的肩膀,飞快地爬上树,从树上摘了一个果子下来。 “夏老师给你做过毛毡玩具吗?像猫咪的那种。”乔知遥提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当然。” “你觉得那些是你的同类吗?” “……” 阿金沉默了。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它撇开视线,小声叨叨:“那也总比死了好。” “其实我很好奇。”乔知遥假装自己没有听见,问,“你是怎么和夏老师认识的?” 猫咪的步子停了一步。 “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猫猫的声音拖得有点悠长,“好吧,也就有几百年那么久。” “几百年?” “你们这些人类,总是记不得以前的承诺,但我们猫灵都记着的。” 他的尾巴轻轻晃:“她那时候就说过,要带我回家,我可不想让她变成食言的糟糕人类。” 一边一直安静不发的阿诺忽地出声,语出惊人:“所以,你把她困在这个地方?” …… 乔知遥微微皱眉。 太直白了。 她实在不认为,现在是扯破脸的时候。 “…和你有什么关系?” 果然,金眼的黑猫忽然生气起来。 它回首瞪着阿诺,身体忽然猛涨了好几倍,直到霸占了整个街头,将路边店面的大门都挤得七零八落才算停止,原本柔软的皮毛也变得像针一样尖锐,声音更是刺耳又难听。 “我听过你的名号盲眼。那个吞吃灵魂的怪物。不要以为我会害怕你,你会后悔踏足这个地方!” 一阵罡风擦着乔知遥的头发而过,阿诺横刀向前,挡住黑猫一米高的爪子,在它抬掌的一瞬间,乔知遥看到了它腹部的裸露的枯骨和空洞。 它的指甲比想象中的更加锋利,甚至刃与甲碰撞在一起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藏在影子数不清的触须几乎同时离开地面,所有触须尖端的牙齿全部向外,质地也变得像金属一样,仿佛一颗浑身长满刺的海胆。 与体型完全不相符,猫灵的速度极快。几乎只能在空中看到残像,不过每次袭来的攻势都会被阿诺在最后一瞬间以刀化解。 交锋相撞不过数十个来回。在某个呼吸间阿诺横刀一立,未来得及抵挡,猫灵的指甲直接观察他的身体,噗嗤一后,发出让人牙酸的穿骨的咔嚓声。 阿金面上带着得逞的狠笑,将指甲一拧,骨头崩裂得声音愈甚,可阿诺面上的表情却纹丝未动,等他意识到哪里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只见,被贯穿的胸口像是被烛火融化的蜡油,忽然间塌陷了下去。 他将一只被血水濡湿的手搭在了大猫的指甲尖端。 一时间,乔知遥听见了类似于浓硫酸和木炭反应时的烧灼声。 毫无疑问,他的血液有问题。 “你个……” 猫灵被烫得龇牙咧嘴,抽回爪子,留下一个透光的窟窿,咬着牙死死瞪着他,骂了一句:“怪物!” 再去看,随着一缕缕冒出的黑气,就像一团有实质的迷雾,阿诺胸口的窟窿居然被黑雾填补,转而有愈合的趋势。 他依然拿着黑长刀,沉脸说明:“我没有接你的悬赏令。” “……”大猫顿了一下,眯起眼,“那又怎么样,一旦你出去,这地方早晚会被其他猎手发现。” “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它咧开大嘴,吐出一些腐臭的酸气,阿诺下意识提刀去挡。 乘此机会,猫灵扭头就跑。 街道也仿佛有了生命,打开一条缝隙,让它钻进去后消失在尽头。 街巷重归于寂静,不知道是否因为对方消耗太多,先前那些追杀他们的手段统统也跟着没了。 夏烟所在的安全屋也没了。 “……” 阿诺看着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视若无睹地路过他们,似乎有些沮丧,向着乔知遥:“抱歉。” [让它跑了。] 乔知遥摇头:“没关系。” 没有必要再和那只猫周旋。 他们刚刚在战斗的时候,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周围。 一旦他们打起来,那地方附近就会被一些大型物件保护遮挡。 随后,它就会暂时性消失。 很不起眼,但是值得注意。 乔知遥思索不过几秒,抬眼向四周去看。 尽管大致一样,但这条街和他们最开始的那条街有些不同,比如街边的榆树从五米一棵变成了六一棵,这就说明街道布置并非完全镜像,而是环形。 每一种集中处理器都会有自己最薄弱的地方,环形的话就在接口处。 对。一开始,就在踏入这里的时候,才有所变化的。 她站到冰淇淋车的旁边,询问:“你的血有腐蚀性?” “……” 她感觉到他脑袋上好像冒出一个偌大的问号,连带那些回到影子里的触手都弯着躯体不解地向着她这边。 [腐蚀…什么?] 她勾了下唇,指着旁边的冰淇淋车:“不知道的话,就用你最大的力气从这里劈下来吧。” 这句话阿诺听懂了, 8. 第 8 章 [] 跨入门中,白光飞过。 再等意识回笼,乔知遥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便利店门口,路上是钢筋混凝土的城市气息,街道,路灯,都恢复了正常。 不过有趣的是,天空已经半亮起了晨曦,东边微泛起鱼肚白。 很好,看起来大部分的餐厅已经回家休息了。 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也因此没有人觉察道路上忽然多了两个人。 她向后看。 阿诺抱着刀站在她身后,还是那一身奇装异服,黑纱结结实实盖住双眼的位置,头发几分凌乱,身形佝偻沧桑,就这样静静,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微微低头,好像在试图看清她的模样。 他这个人十分矛盾。 看起来很不好说话,可自己的要求,他都会认真做到。 又向阿诺:“总之,和我走吧。” 乔知遥研究所的办公室不大,只是一处独立的十平米出头的小空间,不过家具还算齐全,头顶的白炽灯冒着冷白的灯光,靠玄关的花架上摆着一盆紫罗兰,幽静正好。 高大的人影一路跟着走进到她房间,就站在门口,也不坐。 她扬眉:“坐吧。站着不累吗?” 他摇摇头。 [有血,会搞脏] “你这样站着,我会感觉不舒服。” 他这才束手束脚地坐下。 “要喝点什么吗?” “不…”阿诺摇头,“您喝什么?我去,就好。” “热可可?你会使用咖啡机吗?” [……] 看起来不会。 乔知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可可,又将一杯牛奶放到他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会喜欢喝这个。 虽然看起来高大凶狠,肌肉线条流畅健硕,但捧着牛奶,站在门口的样子有点傻气木讷,硬生生折下大半煞气腾腾。 她余光去看他的影子,依然是黏黏糊糊的一团,只是里面的触手都被拘束得收起来,如果不仔细观察,看不出太多异样。 听她坚持,阿诺这才小心的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捧着她倒给他的热牛奶,迟迟不喝一口,模样像极了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坐下的小学生。 “虽然这样有些冒昧。”她坐在他对面的影子,开门见山地打破寂静,“但你不是人类,对吗?” 方才发生的一切足以颠覆她平日的认知,所幸科学和知识只是带来的不仅是单纯的理论,更是人类对于自我无知本身的认知。 还算…能够接受。 “是的。”一瞬间,他又攥住了拳,“我是怪物。” “怪物是人类以宣泄情绪为目的给予陌生物种的代号,学界更多人会用另外的名词,比如,新物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帮我一些忙。” ”……忙?“ “发现新物种是很难得的事情。何况你的模样与人类相仿。”乔知遥说,“你愿意之后做我新论文的研究对象吗?” 这些名词对他来说都太过新鲜,阿诺显然没有听懂:“该怎么做?” “配合就好。我需要一点你的血液样…等等。” 见他左手一翻,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只铁蒺藜,作势就向着手腕的方向扎,乔知遥连忙上前阻止:“用其他工具,这样我不好处理。” “…嗯。” 不等她思索,阿诺低头再问:“您还要…其他的吗?” 她不解:“什么?” 他语气缓慢,因而给人以沉稳的感觉,偏偏说出来的句子话带着潜藏的疯狂:“骨骼、心胆、脾胃、还有其他的五脏六腑,除了…眼睛,您都可以拿去。” …… 这真的让乔知遥不会了。 直觉性地,如果她真的答一句要。她的办公室马上就会变成凶案现场。 “不,没有那样严重。”为了消除这种恐怖的可能性,她连忙阻止,“最多还有一些问题需要你回答。” “是。” 他近乎温驯地低下头,如果忽略掉一身的鲜血和随意放在地上的那柄长刀,乔知遥几乎都要让人以为,他是什么无害的腼腆青年了。 “首先我该如何联系你?” “如果您叫我的名字。”他抿唇,“听得到的。” 乔知遥扬眉:“你就在附近?或是说有什么特别的办法?” “……” 他又不说话了,室内静得只有楼下汽车飞驰而过时划过路面积水的响声。 乔知遥有些头疼,最终起身拿来医用针管和消毒碘伏:“好吧,把手给我。” 身为研究员的基本素养,乔知遥保持着好奇心。 阿诺太过奇特。 他从何而来?要去向何处?为什么如此缺乏常识?为什么如此怪异?那条街巷究竟又是什么? 他和这些问题如一柄钥匙,可以打开一个人类鲜少涉足的区域。 ——极有价值。 ——要想办法让他留下。 阿诺顺从地将右手递来,裸露的指腹粗糙,长着很多大小不一的茧子,因为常年使用刀剑,几块骨骼也轻微变形,很不好看。 此外,当他将袖口挽起时,乔知遥看到很多道褐红的线条状痕迹。看起来很浅,但是仔细辨别,会发现这些伤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肆意虬结在偏白的皮肤上。 就好像从前遭受过某种惨无人道的实验。 感受到乔知遥的视线,他几乎下意识地将手往回收了收。 她这才侧开视线,推着针管入肉,对方一动不动,抿着的下唇像是某种的大型猎犬,也不说话,在肌肉阻碍血液流出时,将手指捏拳,保证血迹能快速流入采血瓶。 他很听话。 至少很听她的话。 为什么呢? 心生疑虑,她一边收拢橡胶管 9. 第 9 章 [] 空荡荡的办公室忽然吹进来一阵风,发凉,乔知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额头,却发现那里已被冷汗浸湿,她甚至还能感受到一点来自过去的寒意。 对了,想起来了。 她说阿诺为什么看起来那样熟悉。 那是一个落着雪的冬天。 很早很早以前的冬天。 乔父乔母从来不会带着她过年,就好像从来没有生过她,所以每一个冬天,在西郊的矮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地住着。 有时候因为太过无聊,她也会出去走走。 就在一片雪中,有一个年长的中年妇女和她搭话。 “小妹妹一个人啊?你的家长呢?” “在陪弟弟。” “真可怜。”女人叹了口气,又以诱惑的语气,“想不想和其他小朋友玩呢?” 年幼的孩子没说话,静静看着对方:“我不喜欢和没有用的人玩。” 女人脸色变了变,最后忽地拉住她的手腕:“小孩子家家说什么胡话呢,快和妈妈回家。” 然而,她的手根本没能碰到他的胳膊。 另一只手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女人完全没想到这样偏僻的地方居然还有人,而且对方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心里发虚,还是虚张声势。 “我管我家孩子,你干什么?!” 抓住人贩子的人很高,当时很小的她只能看到他黑底的靴子,以及冬日里略显单薄的衣服。 对方一句话没说,只是将手上的力道加重。 乔知遥甚至听到了嘎嘣嘎嘣的声音,想在想想,大概是那个女人的骨头被捏碎了。 女人扯着嗓子喊起来。 “疼!疼!你做什么?放手啊!!” “……”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整个人像是一柄染血生锈的刀刃。 [她不是。] “你是哪儿来的疯子!是不是人贩子贼喊……” 说着,女人的声音渐渐小了,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乔知遥的额头上。 像是泪水。 她分辨不清血和泪,只是感觉到男人好像稍微俯身下来,拿出一方皱皱巴巴的绢布,试图帮她擦去额上的滴到东西,一边擦,一边无措地反复嘀嘀咕咕着什么。 他的口音也很怪,她辨别不清,隐约听出个“原谅”。 她也记不太清楚后面发生的事情了,只是觉得当时他手指抵住额头时传来的温度,比雪更凉一些。 ——叮 有消息打断模糊的记忆。 不过她现在实在没有回复的心情,将热可可一饮而尽,闭眼缓了许久,最后从通讯录离翻找出来一个人。 ——许渡医生 想了想,乔知遥编辑了一条消息过去。 [病情可能加重了,我想预约一下] . 几乎是同时,在某个废弃的郊区。喧嚣的城市还未来及完全苏醒,因为不会有人在清晨六点踏入这里。 废弃公园的角落里,缩在角落的怪物,握紧了自己的长刀。 “骗—子——杀了——都杀了!”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头,喉咙间是野兽般的嘶吼咕哝,似在压抑某种难以忍受的的疼痛。 眼前的场景在阿诺面前纷飞变化,扭曲,像是隔着一层猩红的血液。 当漆黑消散,他又一次看到了光亮。 不那样美好的,虚假的光亮。 喧闹和汗水的人群中,上方人类的咒骂声不断,下方地牢的痛苦与嘶嚎此起彼伏。 双手双脚被人用锁链拴住,架在刑具之上,石牢里推着他前进的狱卒似乎正和别人议论。 “好歹以前也是个做统领的,大风大浪见过不少,怎么一点反抗都没有?” “大概知道死期将至,吓傻了吧” “谁知道他这么大的胆子,那位都敢……” 说话的狱卒比了一个咔的手势。 另一个晃了晃锁链。 “喂,说说话,马上就上刑场,有什么遗言交代的。看在半个同僚的份上,兄弟没准能帮你一把。” 唇瓣蠕动间,他似乎说了什么。 他看见狱卒诧异到诡异的神情。 “你说泰昌公主?” “她的陵穴…好像在巫山南边吧。好了好了,有啥话下去和她说就行了。” 双手双脚被绑缚上粗糙的刑具,冰冷刀刃贴住脊背,他看向巫山的方向,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让人战栗的剧痛从背后传来,撕裂的痛楚从肌肤向骨髓蔓延。 痛,好痛。 没关系,再坚持一下。 只要熬过这一阵,就可以赎清他的罪。 罪? 记忆又开始混乱。 他犯了什么罪? 好痛。 血肉淋漓模糊,在生与死昏暗的边界,他看到了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笑吟吟地看他,嗓音清冷,像是蟾宫里的玉石清响。 “阿诺。” “这是你家乡那边的曲子吗,还挺有趣的。” “再唱 10. 第 10 章 [] 回应他的是是长刀侧过脸劈入土地的声音。 范无咎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等那柄刀调转了个方向袭来,他脸色一沉,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展开勾魂锁朝着阿诺的心口攻去。 阿诺身形一晃,几乎刻在骨髓的战斗本能让他后撤收刀。 如同石油般的粘稠物质毫无征兆顺着他的眼角流下,让身上的那股子非人感加剧。 阿诺反手再握刀,单手撑地,借力之际一个转身间又要劈来。 所幸范无咎及时握住勾魂锁挡去攻势,奈何长刀刀刃向后以一个更加刁钻的角度袭来,范无咎急忙后退,再次躲过杀招,可刀刃依然擦出一道鲜红。 范无咎骂了一句:“别癫了。我是不知道你和那位大人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人才活过来。根本就不在那里面。” 怪物拿可憎的眼眶盯着他,明明看不见,却仿佛在向虚空锁定某人的模样,单手握着刀柄:“不在?” “我说盲眼,人是往前走的,一千年都够一个人死个千百来回了。” “不在…墓里……” 他仿佛听不到他的其他半句,咕哝着,突然间拿另一只未持刀的手捂住了血淋淋的眼眶,像是想遮住某种痕迹,“那她在哪?” 浑身污糟的怪物在空地上紧紧抱着刀,好像忽然间想到了某个场景,脸色一层一层越发苍白,如个精神恍惚的病人。 “你告诉我。我是她的死士。如果她死了就要为她报仇……” 他一把抓住了范无咎的手腕,漆黑如石油的液体仿佛融化的蜡油,从铁青的眼眶流下,每落下一滴,他的面孔上的肉就溃散一分,五官也跟着融化,甚至裸露出干瘪猩红的轮廓,只剩下非人的诡异感。 “那天是她的生辰,我赶了一天的路。”恶鬼哆嗦的打了个冷战,念念叨叨过去的记忆,“她就坐在正殿,她说她在等我…” 眼眶周围仅存的肌肉轻微收缩,握住他的手腕也在颤抖:“之后…发生了什么?” 像是一团在高温下失去形状的烛油,从四肢开始,原先还算美观的形体消融,黑色液体滴落在土地上,像是硫酸腐蚀地面,将花草在一瞬间枯死:“为什么?…那天的事情,我什么想不起来了…为什么……” 不经如此,他的影子也在渐渐的消失。 “是谁做的,是谁做的!” “谁?”对方以没有波动的语气,“不就是你吗。” 忽地,地上的那一滩生物的时间仿佛停滞了,很久之后,长刀刀刃被已经融化的血肉液体卷起丢到一边。 “我知道。”干尸的声音又沉又痛,可总算清醒了不少,“我知道……” 溃散的身体形状不再发生改变,如潮水涨潮,在枯白的指上缓慢凝着出一层遮掩的皮肉。 等风重新吹过这篇荒凉之地时,怪物出声了。 “见笑。” 他似恢复冷静。 范无咎总算吐出一口气,收回魂锁,将手里的一叠黑缎丢给他:“越来越控制不住了,能行吗?” 阿诺拿起黑纱,重新将眼眶藏起,古怪地笑了声:“如果我彻底变成怪物…你受累。” “别。我可不想摊这种麻烦事。”范无咎耸肩,“找别人去。” 这事说来不长不久,但也过去了近百年。 大约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他和另一个鬼差追查一幢一家四口无故枉死的阴案,查到最后,却查到一个数千年前便已杀业无数,却又至今未被清算的生魂头上。 直到现在,范无咎都很难忘掉当时的场面。 墓穴里,干尸一样的人就缩在角落,他抱着刀像一尊滑稽的雕像,又好像维持了这个姿势千年之久。 “闯此地者,死。” 听上面的人说,盲眼原先的主子于他有救命提携之恩,可某天他忽地亲手杀死了对方,成了如今不定期疯疯癫癫的模样。 地下缺人缺得厉害,不然不至于启用这样的危险分子当打手。 …… 当墓穴里面目作呕的恶鬼与眼前沉肃寡言的男人与再一次重合时,范无咎不由得感慨。 或许许多年的从前,他精神尚且稳定的时候,也是一个极让人安心的统领。 “有则好消息。”范无咎道明来意,“虽然没办法根除你身上的诅咒,但那位大人找到了能用你身上的封印,只要时间够长,无知无觉,和你想要的终结没什么两样。” “终结……” 怪物重新闭上眼,喃喃自语,似有几分动摇。 “你现在这样,小心伤到不该伤的人。” “……” 很久地沉默后,阿诺几乎想要答应了,可正在恢复血肉的指腹在碰到里衣时,摸到一个金属质感的东西。 像是被烫了一下,他小心地将东西捧出来。 是一枚钥匙,旁边还挂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卡片,以及一只像是犬类的装饰卡片。 “房卡?哟,看起来还是幢高档小区的别墅,价格不菲啊。”倒是范无咎好似发现新大陆,“哪里来的?” 阿诺恢复正常的下半张脸好像扭曲了一下,胸口闷得发痛,一些画面一闪而过,不多,却足够唤起仅存人性里的一点贪婪。 在同样暗沉的鬼街里,熟悉的温度和气息绕在胸口。 忽然…不想就这样结束。 想在再见一面。 想再触碰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还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