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霜微凉》 1. 第 1 章 [] 晟元六年,三月。 南穆城桃花盛开灿若云霞,点点嫣红簇满枝头,团团粉嫩挤挤挨挨。交织成湘妃色的薄雾,竟不似人间景象。薄雾下烟火气升腾,又昭示着此处并非天上桃园,却是人间美景。 微风徐来,朵朵桃花摇曳生姿,似流动的云霞,引来蜂蝶起舞。其中开得最盛的一处,似知晓庭院中喜事,显得格外热闹,此处正是南穆城夏侯氏宅院。 今日是夏侯氏铸剑庄当家娘子出嫁的日子,夏侯姑娘是城中难以一见的美人儿,且性情温和。虽是当家娘子却并未沾染半分市井之气,仍是大家闺秀的贤德做派。 只因父亲早逝,家中只能招赘婿。偏这大晟儿郎战场杀敌各个不成,边关失守,只能以皇子做质子,皇女和亲稳固山河。却在这婚事上颇有气节,宁为脱籍户,不做入赘婿。这才将婚事耽搁至今。 夏侯星霜与未婚夫婿也仅见过两面,知对方已中秀才,因家乡连年灾荒,被迫作为流民流落至此,与老母亲相依为命。 那人长得倒也周正,只是身上酸腐味重些,说话做事端着姿态,让人有些不适。但此时距离朝廷规定的女子成婚大限不足月余,若还未成婚全家便面临牢狱之灾。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便决议与这男子成婚,度了眼前难关。 “姑娘可准备妥当?”喜婆扣门问向门内之人。 “好了,好了,我们姑娘生得俊俏,只稍做打扮便是天上仙子下凡。”夏侯星霜贴身丫头腊梅隔着门扇朝外嬉笑。 “那便准备出门迎新姑爷了。”喜婆以红帕子掩口,眉眼皆是喜色。这夏侯家是大户,为了招赘婿她可费了一番周折,这婚事成了,她便也可大赚一笔。 大晟嫁娶风俗,若男子入赘,女子便要到男子家中迎亲。夏侯星霜准备妥当,由腊梅搀着坐上花轿,一行人吹吹打打向着孙秀才的院子行去。 轿中人一身喜服,甚是庄重。只略施粉黛,便如清水芙蓉,淡雅秀丽,只是心内并无成婚的喜悦。这门亲事乃权宜之计,她早已有了心上之人。那人从小与她一同长大,清秀俊朗,颇有才学,只是性子冷淡了些,但对她极好。幼时虽未懂男女之情,但已决意此生非这人不嫁。 可此时她已身披嫁衣,故人却杳无音讯。 “你们这是何意?我家姑娘花轿已至,为何孙秀才不来迎?”夏侯星霜尚未从思绪中回过神,便听得家中小厮大声吵闹起来。 “何事?”夏侯星霜挑起花轿帘一角询问。 “姑娘,那孙秀才家院门紧闭,喜婆已敲了多时,他闭门不出。”腊梅小声告知。 “哦?可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有意毁婚?”夏侯星霜抬起轿帘起身下轿。 拉住喜婆拍门的手,向着门内道“孙秀才,我知你与你母皆在。你既是秀才便应知礼,守礼。今日乃你我大婚之日,你闭门不出守的哪门子礼,恕奴家见识短浅竟不知。” 夏侯星霜语气温和,并未有半分不悦,若仔细听去似还有些笑意。 城中老少皆喜凑热闹,这难得一见的迎娶赘婿,更是引得众人围观。听得夏侯星霜的话,众人也不禁哄堂大笑。 秀才在大晟虽不是稀缺物,但也是高人一等的身份。此处凑热闹的人自是不懂斯文为何物的闲杂人,对秀才自是有羡慕,更多的则是难以言喻的酸味。见夏侯星霜语气和缓,话语却满是讥讽,便也跟着起哄。 孙秀才娘听得门外是夏侯星霜的声音,便拉开门栓,将门敞开。但并不曾有半分迎人进去之意,双手叉腰,横在门扇之间。 “呦,是我们孙家娘子啊。怎地见了婆婆也不尊声婆母。”语调中尽是傲慢。 “新妇登门自是要尊声婆母,只是礼仪未成,还算不得您家娘子,还请担待。”夏侯星霜仍是一副谦逊的模样。 众人见状皆替夏侯星霜鸣不平。这小城不过置锥之地,城中有何事不肖半日便可传遍。谁人不知夏侯家为招赘婿,为孙秀才租赁这宅子,又给了田产、铺子作为聘礼。 若非夏侯家出手阔绰,这孙秀才此时也如其他流民一般被赶出城去,这母子二人是死是活尚不知晓,此时倒摆起威风。 孙秀才娘见众人叫嚷,夏侯星霜还是一副闺秀模样,便觉得传言甚是对。这夏侯家当家娘子就是一软柿子,必要在婚前将其拿捏住,日后儿子方能挺起腰杆。 “礼成自是好说,只是有些话我这做婆母的要提前说明白。虽我儿到你家为赘婿,但夫为妻纲不可逆。既为你夫,那铸剑庄和房产的契书便要交于我们保管。他日我儿一举高中,你便要毁了赘婿之契,不得折辱朝廷命官。”孙秀才娘高昂着头,似一只得胜的雄鸡。 “今日您与孙秀才如此这般,将我等诸人拒于门外,可是为了此事?”夏侯星霜眉头轻挑,声音却仍谦让温和。 “你距朝廷规定的成婚大限不过半月,若我儿今日毁婚,你便等着全家下大狱。”孙秀才娘冷哼一声,斜睨向众人。 “如此甚好。腊梅,你前去禀告县太爷。我夏侯家与孙秀才的姻亲作罢,他便不再是我南穆城之人,仍是流民之身。我夏侯家便替县太爷将人赶出去,不劳他费心。”夏侯星霜向孙秀才娘施了一礼,迈着小碎步重新回到轿前。 “诸位乡邻,今日让大家瞧了笑话。夏侯府喜宴仍作数,还请大家赏光。” 众人大声叫好,家丁们将孙秀才娘与躲在门后的孙秀才从院内拽出,推搡着赶出南穆城城门。 夏侯星霜听着身后的求饶声,面色未有半分变化。她夏侯星霜懂礼数,待人谦和是不假,但那要是可敬之人,可用之人。 既已无缘成婚,这花轿便多此一举。夏侯星霜要小厮将花轿抬去后宅,她与腊梅两人与众人一同行至夏侯府。 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瞧,又担忧去得晚,便赶不上夏侯府的喜宴,行得必然快一些。夏侯星霜的行头重,多有不便。与腊梅边拆着头上的凤冠和珠钗,边向家门走去。 “姑娘,可否帮我……”二人行至一胡同口,从内踉跄走出一男子,衣襟沾染些血迹。头发凌乱遮在面前,面目也因沾染了泥土,看不出本来模样。 “姑娘,快躲着些,怕不是这城中流民未赶干净。”腊梅拽着夏侯星霜向后退去。 夏侯星霜尚未从孙秀才母子的丑恶行径中缓过神,此番又见流民,不免心生嫌恶。但见手中握着的女子婚嫁时必不可少的苹果,更觉厌恶。 便将手中之物递于那人眼前,那人本能的伸手去接。微微仰头之际,整张面孔便暴露在暖阳之下,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瞬间击得夏侯星霜退后半步。 此人的眉眼竟与梦中故人如此相似,虽多年未见,但眼中那抹冷淡疏离感与眼角的黑痣,无不将眼前人与心中故人重合。 “腊梅,快帮忙将人带回去。”夏侯星霜的声音有些颤抖。万分不情愿与人成亲时,她未曾慌乱。迎亲被人拒之门外,她不曾恼怒。将人赶走恐要面临下狱的危机时,也未表现出半分紧张。 却在见到那人第一眼后便再也按捺不住狂跳的心脏,她从未想过还能与记忆中人相遇,更未曾想过会在此情境下重逢。 腊梅自幼跟在夏侯星霜身边,自是见过她的竹马云风城,此时也被眼前人吓的有些失措。 但从小伺候,早已习惯对姑娘的话言听计从,还未搞清楚状况,便已经将人扶起。为了避免在大街上过于招摇,二人选择从小路行走,自宅院后门进入。 将人安置在客房后,夏侯星霜立即遣人去请郎中给人诊治,自己则到小厨房忙了一桌子菜,皆是云风城少年时喜爱之物。 好在人只是饿晕了,身体上的伤口并无大碍。 夏侯星霜在榻前守了半日,那人方才醒来。 他打量着陌生的屋子与眼前人,对晕倒之前的事似是毫无印象。“这位姑娘,我身在何处?” 夏侯星霜早已褪去喜服,着一身淡青色束袖长裙,挽起的长发已放下,垂在腰间,只在半束起的发间插了一根步摇。 听闻榻上人询问,心中凉意顿起,想来这人已忘了自己。但还是轻声问道“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霜儿。” 又从袖口取出一个褪了色的锦囊道“这是你临行前赠予我的,要我在遭先生打时拿出来。” 榻上人怔愣了一瞬,忽的如雷电闪过黑暗夜空,脑中蓦地清明,缓声道“我失忆了,不记得以前事。我如今唤敖谨行,不知是否为姑娘故人。” “失忆?那你父亲、母亲可还安在?”夏侯星霜双手握拳,手心也湿了一片。 “不记得了,我随城外流民进城,其他的都不记得了。”敖谨行似是努力回忆着前尘往事。 “不要紧,城中正赶流民,你安心住下便是,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记忆。”夏侯星霜端起白粥来到榻前“先起来吃些东西,恢复些力气吧。” 2. 第 2 章 [] 夏侯星霜虽对敖谨行的身世不曾存疑,但并不想在他失忆之时完成此等人生大事。双手将衣襟搅得尽是褶皱才道“既已有约定,履约便是。” 敖谨行本是逗弄人,并非真心存有非分之想,便收拾了被褥,在窗前小榻和衣而眠。 次日,夏侯星霜便如以往到剑庄内经营生意。前来定做兵器之人皆知夏侯府喜事,纷纷恭贺当家娘子大喜。 夏侯星霜一一回礼,送上提前准备的糖果。 南穆城铸剑庄甚多,只因此处为边关要塞,时有外敌流寇来犯。寻常人家也会准备兵器用来防身。 一些大户人家的家丁,官府的衙役兵器更换也甚是频繁。兵器铸造的时间慢,全靠人工捶打,一年四季倒也不得闲。 夏侯星霜父亲在时,夏侯氏铸剑庄便是这南穆城最大的铸器商户。此时距父亲去世已四载,她接任剑庄尚且年幼,因此丢了一些客户。 剑庄的名气也大不如前,如若不寻变通之法,恐这剑庄终有一日支撑不下去。她断不能断了父亲创下的基业,便一心钻研如何变通兵器。 因家中并无长子,夏侯星霜自小便被父亲当做当家人来养。别人家的女孩子从小读女则、学女红。她从小除了这些之外,还要研读铸器之术。 夏侯星霜从小聪慧,虽比旁人学得多些,却样样拿手。但这些都并非她所爱之物,平日间她常趁父亲无暇顾及之时,研读能工巧器的制法。 一日,父亲前来考她诗书,却发现她正在做木工。手中的木质牝鸡竟可在木质小轮的助力下走动,且随着走动,腹中可掉落几只蛋,甚是巧妙。 父亲并未斥责,而是拿起诸多木质器物端详许久。 “父亲,我再也不敢了。”夏侯星霜彼时尚年幼,无法分辨父亲眼中深意。只觉得父亲神情冷肃,便急着道歉。 “霜儿,是爹爹对你要求甚高,你本该如寻常女子般喜这些精巧小物才是。”见父亲并无责怪之意,夏侯星霜方敢抬头。 脸上挂着天真的笑“爹爹,我喜做木器,若将我做成的木器与爹爹的兵器结合,那便是最好的制敌之器。如这只小鸡,用铁质再扩大百倍,便可砸掉外敌的城池。且铁质小鸡不怕兵器砍杀。” 夏侯渊粗糙的大手抚着女儿的头,若有所思“霜儿所言极是,这外敌频繁来犯我边境。我大晟兵力不济,难敌外敌,城中百姓跟着遭殃。如若霜儿当真将这武器用于抵御外敌,我边境百姓也终得安宁。” 夏侯星霜对父亲的话语似懂非懂,她自然知晓边境外敌时常来犯,边境百姓苦不堪言。也曾亲眼所见流民入城,打杀劫舍。但为何会如此,她并不知晓。 时至今日,再次回想当时父亲的话,才彻底明了。 儿时的妄言便也再次忆起,如若将木工巧器与兵器结合,那便可以出其不意,或制敌于毫厘,或制敌于千里。 自此后夏侯星霜只夜晚就寝回房,其余时间便都在勾画兵器图样。木工巧器制作可以借助榫卯结构,兵器却要用青铜与铁。 铜铁与木料材质全然不同,工法自然也要改进。绘制的图样看似精巧,锻造中却困难重重。 夏侯星霜自知图样勾画并无差错,困难在于如何选材。铁与铜皆质地过硬,过刚易折,一些弯构难以锻造,如此便尝试寻一些质地较软的金质。 她遍寻此地金质却并无可替代之物,如此这精巧的构思便也再难化作实物。 是日,夏侯星霜正在绘制兵器图样,腊梅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娘子,姑爷、姑爷今日竟去了极乐坊,你可知那是何处?” “可是又去了酒家?他流落在外多时,对家中食物不惯也是有的。去酒家换一换口味倒也无妨,何须如此惊慌,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夏侯星霜将笔杆一侧朝着腊梅的额头点了点。 “不是酒家,那是青楼,不过成婚月余,他便去寻欢,至您的脸面于何处?”腊梅揉着额头,大声反驳,大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青楼?”夏侯星霜眉心不由得蹙起。这大晟虽对青楼之事并无法度管制,但若流连于此,名声便也坏透了。 她记忆中云风城,断不会有此劣行,做出如此有失身份之事。只是此刻他是敖谨行,是失了记忆之人,若非人失了记忆,品行便也变了。 夏侯星霜女儿身自然不便前往烟花柳巷,但出了此等难堪之事,便也不能不管。 她要腊梅就近在集市上照着她的身量买了两套男装,与腊梅两人乔装打扮后进了极乐坊。 极乐坊老鸨虽不识二人,但常混迹在男人堆中,藏身于市井之间的人,皆是八面玲珑。怎看不出两个人身家几何,是否是这烟柳巷的常客。 讪笑着将两人迎进门,叫了这极乐坊最会伺候的姑娘,将两人引入雅室。 夏侯星霜本是来寻人,却被引入室中,自是不甘。瞥见两侧美人皆身着清凉,又顿感全身不适。只得装作身体不舒服,不宜饮酒。与美人聊天,探些消息。 “二位姑娘皆是天人之姿,不知这常客是否都见过?” “恩客惯会说笑,我二人哪比得上梦茹姑娘,那才是天人之姿,别说这南穆城,便是这周围县城的公子们也是常来的恩客。”旁边红衣女子口中语气似在陈年老醋中腌制数月。 “可不是嘛,最近这南穆城夏侯家赘婿便也被迷失了魂,日日来此寻她。”碧衣女子也随着调笑。 “想来这梦茹姑娘是有些本事的,不知可否叫来瞧瞧,当然银子定不会少。”腊梅早已听不得这新姑爷的混账事。 “那梦茹姑娘也不是谁都见得,要得她允了,妈妈才给安排。那夏侯家赘婿我们也见过,真真是一表人才,难怪梦茹姑娘只见一面便允了。” “如此,我等更要见识一下这梦茹姑娘。”腊梅已起身,被夏侯星霜一把拽住,才又坐了下来。 “我等不麻烦二位姑娘,只需告知梦茹姑娘雅间方位即可,必不贸然打扰,只在门前一睹芳容便已知足。”夏侯星霜进退有度,知书达理,且银钱给的大方,两位姑娘也自然乐得指路。 夏侯星霜与腊梅寻了与梦茹姑娘包间最近的雅座,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过那雅间半分。 足足一个时辰,那雅间门方才打开,里面之人却是敖谨行无异。身后是身着墨色衣裙,以轻纱遮面的姑娘。在身后向敖谨行行了一礼,随后关上房门。 敖谨行手持一把折扇,上书“清风何求”,好一副风流才子气派。腊梅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拉着敖谨行的广袖,厉声质问“敖公子好雅兴,日日出入这风尘之地。” 敖谨行被人突然拽住衣袖,先是一怔,见到来人后目露愠色“你怎在此处?” “不只我,娘子也在,我们瞧一瞧是哪个狐狸精迷了……”还未待她说完,夏侯星霜便打断她的话“敖公子,不如借你的颜面,也叫我们一睹梦茹姑娘芳容?” 夏侯星霜敲响梦茹姑娘的房门,片刻门扇便 3. 第 3 章 [] 契约之上字字敲击在敖谨行心头,他与夏侯星霜成婚,虽表面上看是为赘婿,但夏侯星霜并未主动提出签订契约,此时却是将人逼急了。 可以他的身份断不能签,否则有朝一日一旦败露,他与夏侯星霜均死无葬身之地。 敖谨行知晓此时的玩世不恭并非上策,端正身子,面露严肃之色道“娘子若当真了解我为人,必然知晓我并不是那寻花问柳之人,我只是借那女子打探一些江湖之事,方能助我快些恢复记忆。” “哦?青楼女子倒是江湖探子?我这深闺妇人倒是不如。” “娘子切莫自轻自贱,那梦茹姑娘每日相处之人皆是显贵,消息自然更灵通些。平日我只当娘子是性子极软之人,如今算是领教了厉害之处,那便事事顺着,不敢再踏错一步。” 夏侯星霜便也并非当真要他签订赘婿契约,若他是云风城断不能折辱至此。若他不是云风城自己也不愿将他困在身边。 拿出这赘婿契约不过是杀一杀这人威风,让他知晓自己此时身份。她夏侯家还要在这南穆城立足,若当家娘子的脸面被人放在地上踩,这铸剑庄便也不会有人尊重。 她虽心仪面前男子许久,但绝不能因为情爱之事,坏了父亲的基业。 便将那契书收起,并未销毁,而是与田契地契放在一处。且在敖谨行的眼下将契书一一放妥。 敖谨行看着夏侯星霜慢条斯理的动作,喉咙处不禁吞咽一下口水。这夏侯娘子的手段不可谓是不高,从不见她疾言厉色,待人更是如沐春风,殊不知这春风最是吹人面。 冷冽之势并不逊于寒冬,这是可唤醒土地,吹醒万物的力量,他此次恐要栽到这小女子手中。 夏侯星霜自此日后从未再提起,并吩咐腊梅莫要跟踪姑爷行程。敖谨行倒是安生几日,无事便到剑庄帮忙。 说是帮忙也不过喝着茶,看看话本子,消磨时间而已。 是日,暑热难当。敖谨行将折扇摇散也未解半分暑气,却见夏侯星霜仍端坐在案前细细描摹,腊梅则在旁研磨伺候。 敖谨行看着手中已不知翻过几次的话本子,实在无聊至极。便逗弄起腊梅,“腊梅,你不要只伺候你家娘子,也帮我摇摇扇子如何?” 腊梅并未做声,只斜睨他一眼。 “怎地我这做姑爷的不配?”敖谨行口中并未停。 尚未等腊梅反应,一直短箭“嗖”地朝着敖谨行面前飞来。敖谨行下意识的将飞箭接入手中,扔箭人与接箭人具是一怔。 夏侯星霜本想吓吓对面人,让他暑热难耐之际,休要在此放肆打趣,扰了她清净。那箭也并非是朝着伤他而去,出手时便已算好落点。却不想竟被那人接住,在她的记忆中云风城从小习文,并未习武。 莫不是后来有什么因缘际遇学了功夫,方才能有如此身手。 敖谨行将箭接到手后方才觉察自己暴露,但事已至此便也只能寻其他借口掩饰。只是不曾想夏侯家娘子竟会用兵器。 他近日流连市井各处,自然是知晓夏侯氏铸剑庄制造的兵器首屈一指,却不知这铸剑人必会用剑。 按常理来说,铸剑庄的匠人确不必会功夫。但夏侯氏却是例外,夏侯渊在世时便教导夏侯星霜,炼器之人必要懂器,方才能根据用器人的身量、力气设计出尚好的兵器。且在铸器时只有懂,方能通,锻造的器也更有灵气。 夏侯星霜的功夫也仅学到父亲的五六成而已,但因为思念父亲便练习这些兵器,竟也熟能生巧的大有助益。 但夏侯家的功夫从未外露,只用于铸器时与人沟通,与器共情而已。如今她却因一时烦躁心急,在这人面前露了功夫。 好在二人各怀心事,皆未询问,此事也便就此作罢,只是都在彼此心底深处留下一处疑惑,恐要用日后漫长的岁月去解读。 为了缓解这些许尴尬的场面,敖谨行起身行至夏侯星霜身边,看着她面前的图样出神。他自然看得出这是一杆长枪,只是这长枪却内有乾坤,似是存在机巧。 他自认见过兵器无数,哪怕是铸器大家锻造的兵器也都把玩过。不过那些器械贵在炼制的火候掌握的好,器具锋利,毫无瑕疵。 暗藏机关的兵器也并非全然不识,江湖人中多得是用暗器之人。但将这兵器与暗器结合的方式还是第一次见。 “这可是娘子绘制的长枪图样?可有成器?”敖谨行眼中透出欣喜。 “不曾,尚缺金料,难以制成。”夏侯星霜谈此不觉将手中笔放下,用手轻捶双肩。 “不知可否告知是何金料?” “寻常的铜铁锻造不出此器,还需寻到质地软些的金质。”夏侯星霜多日未能安心休息,此时已甚是疲累。又因难寻铸器之材,困顿不已。 敖谨行闻言似觉在何处听闻,只是已过经年有些忆不起。不过这么多年他所到之处有限,慢慢理一理倒也能摸清大致方位。 “你所说之物,我或知晓。只是不方便去寻,可写于你方位,你带人去寻。”敖谨行拿过案上纸笔,笔触龙飞两行大字便跃然纸上。 “你可当真?”夏侯星霜自知此事儿戏不得。 “以性命担保,娘子可放心。” 夏侯星霜次日便亲自带着人按敖谨行写的方位行去,果真寻到那矿石地。金质软度适中,可塑弯弧,又不会因打斗而弯折,甚是好 4. 第 4 章 [] 夏侯氏铸剑庄门庭若市已持续近半载,春日早已逝去,层叠的桃树间已不见半分花色,倒是缀满了硕大的鲜桃。 是日,夏侯星霜正在书房对账,近半年来账目愈发复杂。兵器的种类增加,为了济民,价格不一,导致账目繁多。 平日中最擅长记账的先生也时常抱着算盘叹气,夏侯星霜不得不趁休息时辰帮忙分担一二。 “当家娘子,快出来瞧瞧吧,好些人来找咱们要赔偿。”前堂小厮的声音,将夏侯星霜从账目中拉了出来。 虽尚不知发生何事,但这小厮向来稳重,待人接物从不会出差错,此时如此慌张,恐怕并非小事。 夏侯星霜未敢迟疑,将账目做好标记,放在匣子中锁好后方才推门出去。 “何事,如此惊慌?”小厮此时额头浸满细汗,衣襟也被拉扯歪斜,袖口处破了几处,像是被人撕扯开。 “当家娘子,那些人说咱们的兵器徒有虚表,不堪一击,都嚷着要来退货。我不过同他们理论几句,他们便动起手来。”小厮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此时一脸委屈。 “随我去看看。”夏侯星霜脚步生风,一改往日闺阁女子的步态。 小厮只能在后头快步跟着,慌乱中来不及整理衣衫。 夏侯星霜至前厅时,铺子前已围满了人。带头的几个拿着断掉的兵器,打杂着铺子中的东西。 围观的也指指点点,话语中无外乎夏侯氏铸剑庄近半年得势,便做起黑心生意。夏侯星霜心中暗笑,她夏侯氏铸剑庄生意虽看着日日满盈,却不知那金料贵重,且要接济贫民,所赚银钱并不多,何来黑心钱。 但此时这些话恐怕只能挑起那些人的愤怒与更多猜忌,况且她做事向来凭本心,从不曾想过要他人承情。 众人见当家娘子出来,顿时哑了声。夏侯星霜面色如旧,唇边挂着淡淡的笑,目光不曾有半分怯色。 伸手接过带头那人手中的兵器,翻来覆去仔细瞧了瞧问“这位客官,请问是何时从我这店铺采买的兵器,可以凭证?” “夏侯娘子,我们敬重夏侯老先生,对剑庄自然也是信得过的,何曾要过什么凭证。此时这兵器出了岔子,你竟然要我拿出凭证,这是有想赖账的心思不成?”那人生了一副泼皮相,此时的言语倒与那面相甚是合适。 “并非我有意推脱,你且看这铸剑金料与我夏侯氏剑庄相差甚远,这本不是我剑庄之物。”夏侯星霜将自家兵器与那人兵器对比,向众人展示。 众人皆凑上前,有几个行家点头,称那钢铁铸弯必是容易折断,夏侯氏的兵器在弯处却不是钢铁金料。 那人见众人的态度转变,不由得着急。又从身后几人手中拿过已经折断的兵器,大声叫嚷“她这铺面上摆着的与售与我们的本就不同。分明是为了得利,赚黑心银钱。” 这城中百姓读书人甚少,大部分都是采茶种桑,每日间与田间打交道,淳朴有余,辨别是非能力不足。仿若墙头野草,哪头风劲便倒向哪头。 听着那人如此说,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顿起。 “这人说得也对,莫不是挂着羊头卖狗肉?” “难怪平日里,不收一些人家的银钱,想来都算到别人头上。” “这夏侯娘子看着品行不坏,莫不是有误会?” “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平日当家娘子可没有少给你们好处。怎地今日这人随便说几句,你们便信了。”小厮走上前,对着众人不满道。 “不要与他们斗气,先查一查这些兵器从何而来?”夏侯星霜吩咐道。 “这位客官,我说这兵器不是我夏侯剑庄你不信。你又无法拿出从我这里采买的凭据,如此便容我几日,查清缘由可好?” 那泼皮并未有丝毫退却之意,将手中数支破败的兵器随手扔在地上,人也不请自坐,一副今日不给说法,便不走的做派。 “若你不离开也可,我这剑庄并不缺一口吃的、喝的。只是如若我查清这兵器并非我夏侯府所铸,就莫怪将你扭送衙门。毕竟我一弱女子,不能将你如何,那便请县太爷主持公道。”夏侯星霜说完,向众人施了一礼道“诸位相邻,铸剑庄出了此等事,并非我所愿,如若有人对剑庄存疑,可随时来取回订契。”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还热闹的场景,忽地静了下来。犹如沸水扬汤,瞬间平静。 良久后,才有一人举起手,快步走上前“我半月前订了一杆枪,今日想来家中并不缺,便退了吧。” 这人一声,又如向已归于平静的潭中投下一粒石子,霎时激起浪潮。前来取回订契的人如浪潮涌,铺面瞬间挤满了人。 小厮急的直跺脚,如此多人来取订契,铺中便要支付订银。为了采买兵器金料,已经花费了不少银两,如此一来,这铺子的账面怕是空了。 他用力推着向内拥入的人群,转头看向夏侯星霜,希冀的目光中皆是对当家娘子的祈求。这铸剑庄在老爷去世后如今终于有了这新的局面,如果这事不能妥善解决,莫要说重现老爷在世时的风采,便是保住这剑庄也是难了。 “不要阻拦。”夏侯星霜语气温柔,目光却异常凛冽。此事并非突然,虽不知何人背后指使,但这人定是受了蛊惑才到剑庄闹事。此时若不息事宁人,今日之事绝不会就此作罢。 夏侯铸剑庄众人向来严谨,如此场面也未因混乱扰了日常秩序。几个小厮将众人分成两队,账房拿出订契,为退契之人一一退了银钱。 不肖一个时辰铺内众人便纷纷离去,数日未曾歇息的掌柜、伙计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却无人露出喜悦之色。 他们日日守在此处,怎不知这铺子的兵器皆是当家娘子亲自把关,哪曾有半分松懈。可此时只能眼见着人来闹事,却无计可施。 “我需几日查明缘由,近来诸位辛苦,便也趁着查案之时,休息几日吧。”夏侯星霜交代完铺内诸 5. 第 5 章 [] 是夜,夏侯星霜回到房中,敖谨行正依在小榻上看着话本子。听到门响后,立即从榻上起身,接过夏侯星霜的外披,探究的目光观察着眼前人的神色,似惹了祸端的猫。 “我以后便不去酒肆了。”敖谨行声音讪讪的道。这还是他入赘夏侯府后,第一次做出如此伏小做低之态。 大晟赘婿地位极低,相当于大户人家的妾侍,连当家主母都不如。一旦男子入赘后便要认清自己身份,任劳任怨,不得有半分逾举。如敖谨行这般,每日出入酒肆茶馆,还险些得了青楼浪名的,放眼整个大晟也是凤毛麟角。 他自知夏侯家已极度忍让,先前的种种做派,不过依仗夏侯星霜的情分。索性府中也无他事,便也由着自己性子,日日流连在外。虽不曾做出过分之事,也未对夏侯家做出任何助益之行。 但此时,夏侯氏铸剑庄已面临生死存亡危机,如若仍同往日肆意妄为,便是不识抬举,也不是他敖谨行所为。 夏侯星霜看着面前人心中不由得一暖。虽平日里这人与故人除了面庞相似,便再无相似之处,但今日这番言语和姿态,着实让她找回一些昔日的暖意。 曾经云风城也是南穆城的风云人物,多少大家姑娘为之倾心。乞巧节出门赏灯,香囊便是两个小厮也拿不下。 但那人从未因此露出半分愉悦之色,只在见到她时才会看到嘴角难以察觉的弧度。虽连笑意都算不上,但对于整个南穆城的姑娘来说已是最大的恩赐。 今时的敖谨行却从不吝啬笑意,但那笑意却似乎从未达眼底。他平日浪荡不羁,众人对此颇有微词,母亲也多次找她训话,要她好好管一管自己的赘婿。 夏侯星霜从未因此苛责于他,或许是内心觉得昔日之人太过压抑,如此这般肆意洒脱才更是她想见到的。如若有朝一日恢复记忆,恐怕那人便又要禁锢在冰冷的躯壳中,不得自在,那便痛快一日是一日吧。 今日敖谨行如此贴心之举,笨拙的讨好便让夏侯星霜近日所受的委屈瞬间消散。 “无妨,剑庄之事你不懂,帮不上忙。况且家中还不缺你去酒肆的银钱。”夏侯星霜眉眼似皎月,清明的眸中满足之色似要溢出。 此时还有人陪在身侧,已胜过曾经一人撑过的无数暗夜。 二人并未针对这个话题纠结过多,毕竟言语百句也不足一个行动来的实在。 次日,敖谨行并未如往日一般出门,独自一人在书房翻阅典籍。夏侯星霜近日无暇顾及其他,将那些人留下的残破兵器又细细研究一番,尝试找出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被她发现一些端倪。铸剑庄锻造的兵器大同小异,不过是些刀枪斧戟。但因为铸造方法不同,铸剑师傅的习惯不同,若细细探寻,便也能找出不同。 这些长枪从外表来看,与自家所铸长枪相差无几,很难分辨。从这兵器来看,枪杆与枪头的连接处,枪头断面齐整,且枪杆用的合木。自家枪杆的木质以稠木为主,只这半年来因金质太过贵重,才用了合木。 但因合木稍软,在枪杆与枪头连接中,会将枪头断面微微向内扣,这还是父亲在世时提出的,以提升枪身与枪头的牢固度。 这些兵器的铸造者想来也是对夏侯氏所铸兵器研究过的,只是照猫画虎,一些细节的处理上未仿得仔细。 如此便有了胜算。 夏侯星霜带着这些兵器与自家兵器来到府衙。平日中常为府衙铸造兵器,与知县老爷和捕快也都熟识。 并未有太多阻拦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知县大人说了去。 知县大人除了平日抵御外敌时性子软些,对百姓的事还算上心。随即令人将闹事几人拿来。 那领头的闹事人名唤尤五,日常混迹于街头,依靠从摊位上讨要些物件换钱。当然如若有人肯花些银钱,也会买他做些背着人的勾当。 尤五前日在夏侯剑庄还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此时跪在衙门大堂,又换了另外一副嘴脸。身子跪伏在堂前,衣衫因双腿打颤如筛糠般上下抖动,一双鼠眼,时不时的打量四周的动静。 “尤五,你前日到夏侯剑庄讨说法,说夏侯娘子所铸的兵器欺诈百姓,可有此事?”知县大人,手捋胡须,目光炯炯,仿若有洞察人心的能力。 闻言,尤五身子不听使唤的一震,抖得更厉害。口中呜咽了半晌,方才磕磕绊绊的说出几句话“大、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那、那夏侯剑庄的兵器确如小人所说,且那日有……”尤五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慌将额头顶在支撑身体的胳膊上蹭去汗渍。 担忧这汗渍落在地上,污了大老爷的府邸。如若因此惹恼了知县大人,被下狱就得不偿失了。 顿了顿,用余光瞥向夏侯星霜后才又道“那日众人皆见到的,夏侯娘子因心虚将订契返了回去的。” “请知县大人明鉴,当日我确是返了一部分乡亲的订契,但那是尚未取得兵器之人,并非我心虚赔的补偿。从商便要遵守经营之道,自古经营之道以诚信为本,那日他扰乱人心,我便给众人吃了定心丸。”夏侯星霜欠身施礼,缓声解释道。 “夏侯娘子说的可对?”知县张大人看向地上抖如筛糠之人询问。 “小人不知。”尤五将头扣地如捣蒜。 “既然不知,你何来夏侯娘子心虚一说。可是你故意诬陷,才以己之身揣度他人?”张大人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些,语调中尽是严肃。语毕一声惊堂木,将地下人吓得直接流出泪,头一刻不停的重重扣地。 “大人莫怪,大人莫怪。并非是我故意去讹诈夏侯娘子,是那穆氏剑庄的人给了银钱,要我拿着他们给的兵器去夏侯家讨说法。其他的一概不知,请大老爷饶了小的吧。” 夏侯星霜闻言,杏目微眯。她在见到那残枪时便已经猜到,定是同行嫉妒使了绊子,杀杀她夏侯家的威风。但这城中的剑庄她想了个遍,从未怀疑到穆氏。 穆氏剑庄的当家人乃是父亲在世时的生死兄弟,且他家的铸剑工艺也是父亲亲自传授。这才让当时家中无米下锅的 6. 第 6 章 [] 尤五手快如闪电,快速缩回来。头转向声音来处,不禁缩了缩脖子。 来人骑着高头大马,横冲过来,到他跟前那人狠狠的一拉缰绳,马的两条前腿高高跃起,整个身子直立在尤五面前。 马上人一席玄色束袖骑服,虽坐于马上仍可见身材挺拔如松,轮廓分明的脸庞白皙似女子,那双如寒星般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唇边挂着微笑,却并无半分可亲近之色。 “你可敢接?”来人笑问。 “你、你是何人?怎管得我?”尤五声音颤抖,却刻意装出一副混不在乎的样子。 “我是你面前这位姑娘的夫君,你说我管不管得?”那人并未下马,双手抱胸,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 马儿不耐烦的踏着地,口中发出阵阵“斯斯”声,表达着不满。只是这不满是对主人的突然勒停,还是因看面前这人不顺眼,无人得知。尤五却觉得如若自己再不服软,这马恐怕一蹄子,便将他碾成肉糜。 “管得,管得,这银钱我不要了,其他的也休想我帮你们。”尤五说完便要跑。 “站住。”尤五的腿虽长在自己身上,却听不得自己使唤。分明知晓此时应走为上策,在听到那人呵斥时,腿却不自觉的停住。 “前日你到夏侯剑庄闹事,惹得众人纷纷退了订契,造成的损失尚未与你结算。若细细算来,将你的骨头砸碎也不值这个钱吧?”敖谨行声音轻缓,却字字如利剑穿入尤五的耳朵,又在身体各处散开,刺得他全身冰冷。 “我、我去还不成吗?”尤五带着哭腔,这次的一个银元赚得实在不值。原以为夏侯剑庄不过一弱女子掌事,招的又是一赘婿,他稍稍耍点狠便好了。谁知惹了两个活阎王,但此时想要退却已是不能。 只能认命的听之任之。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并非不可救之徒。”敖谨行向夏侯星霜伸出手,将人拉到马上,掉转马头向来路行去,哒哒的马蹄声,在尤五耳边渐行渐远,随着马的身影消失,那阵马蹄声也随着消逝,尤五方才虚脱的坐在地上。 敖谨行与夏侯星霜两人同乘一骑,朝着铸剑庄行去,一路上马蹄疾行,路人纷纷避让。这南穆城中能在路上如此纵马之人并不多,引得众人侧目,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夏侯家赘婿日日流连酒肆,又当街纵马,不成体统。” “可不是嘛,那夏侯娘子平日纵着,今日又一起胡闹,夏侯夫人定要气晕。” “若夏侯家老爷还在,断不会让此等人进府。这女子就是不能当家,当家必出乱子。” 马蹄声踏碎闲言碎语,二人听得却不入心。 直至铸剑庄门口方才停下,敖谨行先行跳下,伸出后将夏后星霜接下。店铺中小厮听见马蹄声早就迎了出来,接过缰绳将马拴至后院,二人并肩向铺内行去。 今日,铺子异常清闲。掌柜的在铺内擦拭着展出的兵器,小厮忙着打扫,不见一人前来订器,与前几日的热闹相比,此时的铺内的冷清透着苍凉。 铺内人见两人进来皆如常问候一番,又瞧着两个人脸色并非预想中的愁绪满面,心中的沉闷便也散了些。 前几日的疲乏早已在前日来人闹事冲散的一干二净,此时难得的清闲让几人无所适从。况且当日如此多人退回订契,铺子损失不少。 后院铸剑室频繁的敲砸声,此时弱了许多。偶尔的几声铁器撞击,稍可安抚人心。 但见今日这二人的情形,似事情有了转机。 三人对视片刻后,老掌柜先开口“当家娘子,可是有了破局之法?” “尚未,但这几日便会有消息。”夏后星霜话语中七分调皮,三分正经。 这些人都是父亲在时便在家中帮忙的老伙计,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兄弟,这几年纵使剑庄最难的时候,也没有人离开。 外人看来,他们不过是主仆关系。夏后星霜心中却早已将这些人视为最亲的人,陪她走过无数的暗夜,帮她撑起剑庄,让父亲创下的基业得以延续。 平日里无人时,便不免在长辈面前露出小女儿之态。众人也知晓当家娘子的品性,见她如此说,便知定是有了主意。 老掌柜从柜台后加紧几步走出来,接过二人的外披,面上露出喜色“当家娘子与姑爷累了吧,快些歇歇。” 夏侯府众人对敖谨行早就看不惯,碍于夏侯星霜的面子也给足了尊重,但也是表面的恭谦,似今日这般发于内的恭敬还是头一遭。 敖谨行心中暗笑,却也替夏侯星霜欣慰,这些人皆是真心对她。 二人顺着铺子走向后院的书房,房内早已燃上熏香,打开门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让人神清气爽,敖谨行虽对女子的香料并不喜。但夏侯星霜最喜爱的燃香他却并不恼。 此香味极淡,若非从外而入很难察觉,人在其中并不觉得香气甜腻。但香气中若有若无的甜气萦绕鼻尖经久不退,倒也舒适,便也习惯。 他出门前刻意将香燃了,想着若夏侯星霜未能破局,进来后这熟悉的香气也能化解一二愁绪。 “见你贿赂那尤五,可是有了主意?”敖谨行习惯性的倚在矮榻边,随意抽出一本话本子翻着。 “那尤五是受人指使,只是不想是穆氏。那穆氏当家人是我父亲的生死兄弟,如今为了小利竟做出如此不堪之事。如若他想要这铸器之法,我又何尝会拒绝。”夏侯星霜自顾倒了一杯茶,端在手中转着,并未放入口边。 “如此说来,娘子是有了应对之法。”敖谨行看似询问,实则语气异常肯定。 夏侯星霜淡笑不语。二人平时交流甚少,却有着旁人无法达到心照不宣。对此夏侯星霜以为是二人从小积攒下的情谊,很多话并需要说透,也可彼此理解。 半月后,尤五又一次上门,店里的伙计如临大敌,慌忙将人挡在门外。小厮见状向后厅跑去告知夏侯星霜。 夏侯星霜慢条斯理的拨着算盘珠子,听到小厮来报,并未又半分慌乱,头都未抬一下。小厮见当家娘子恍若未闻,以为自己一时着急未说清楚,赶忙又重复一遍“当家娘子,前几日那人又来了,恐又 7. 第 7 章 [] 县衙在南穆城最深处,有利于布防。夏侯剑庄则考虑运输便捷,坐落在南穆城城门附近。这一行人从夏侯剑庄至县衙便要走过整条街巷。如此这件事便闹得整个南穆城皆知。 深秋乍寒,南方小城也感到一丝凉意,枯木上的叶片掉落,但大部分尚显青绿,这青黄不接的景象别有一番韵味。 日日生活在此,已无人注意路边的风景,皆对府衙如何审案满是好奇。众人虽对法度知之甚少,但也都明白,如若今日夏侯星霜不能找出证据,这夏侯剑庄恐怕日后必遭劫难,失了百姓的信任,自无法生存。对于夏侯氏来说,此举恐怕便是生死局。 那泼皮尤五,平日游手好闲,并非良民。但也并非作奸犯科的恶人,这兵器之事是诬陷还是店大欺客,尚无定夺。 百姓们三三两两走着,不时的议论双方的是非。 敖谨行与夏侯星霜并肩走在前头,两个小厮压着尤五紧跟在后,再后面还有一人拿着尤五带来的残破兵器。 小城尺寸之地虽两处南北相望,不肖半个时辰便也到了。 张大人见夏侯星霜又带着半月前的人前来报官,眉头皱了皱,这件事已经不了了之,今日不知为何旧事重提。 双方在堂下跪罢,夏侯星霜将残破兵器交由衙役呈给知县,知县见与前几日并无差别的兵器狐疑的问道“夏侯娘子可是对上次案子有新主意?” “启禀知县大人,并非如此。前几日之事我并未反悔,奈何这尤五屡次来犯。且上次也只是听他一面之词,小女并不相信穆氏叔伯会欺辱我一弱女子。为了不让穆氏叔伯蒙冤,小女子愿与穆氏叔伯当堂对质。”夏侯星霜垂目,遮住满眼委屈。 我见犹怜的模样,让张大人心中顿起怜悯之心。南穆城中一个女子能独自扛起家业之人,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如此有气魄又明事理的女子,竟被如此欺压,他这父母官定然要帮忙讨个说法。 “来人,传唤穆氏当家人穆清扬,穆清风两兄弟。”张大人对着身边的衙役道。 衙役闻言,躬身行礼便去寻人。 堂内尤五跪坐在地,不敢抬头看人。双手将衣角死死抓住,那本就经不起拉拽的衣服,片刻就出了几个洞。 敖谨行并未陪着夏侯星霜入堂,而是与百姓们共同站在门外观望里面的情形。小厮在身后推了推他道“姑爷,姑娘一人在内,你不去陪着吗?” 敖谨行自成婚后已见识过夏侯星霜的本事,自是不担心她在县衙内对付一个泼皮。但出于表面夫妻同心掩人耳目他也该做做样子,只是朝廷法度规定,县衙报官堂下之人必要跪地启禀。他敖谨行敢跪,只怕那县太爷不敢受。 敖谨行回头看了一眼小厮,嘴巴张大故作惊奇的问“怎的,你跟了娘子多年,竟如此不信任她。稍后她出来,我定要说与她听,看她不罚你月俸。” 小厮不敢声张,这人毕竟是当家娘子的夫婿。只敢在敖谨行转过身后,偷偷的嘟囔“当家娘子目光向来极好,竟在终身大事上看错了眼。” 衙役亲自押人与众人自行来报官自然是不同,不肖片刻便将穆氏兄弟押到到堂前。 “穆清扬,穆清风,你二人可认得这堂下之人。”张大人满脸肃穆,声音洪亮,让堂下人均为之一震,门外众人也不禁屏住呼吸。 “回大人,这女子乃是夏侯兄之女,夏侯星霜是也,也是夏侯氏铸剑庄的当家娘子。”穆清扬快速收敛惊慌的情绪,一脸坦然的答道。 又转向一旁的尤五,目光充满鄙夷,眉头微皱,嘴角抽动了两下后才道“此人乃南穆城的泼皮无赖尤五。” 穆清风在旁称是,并不多言。相对于穆清扬的镇静来说,穆清风则显得有些慌乱,并不敢抬头辨认,只跟着长兄的话语附和。 “如此便好,这尤五自称前几日在夏侯氏采买的兵器并非如夏侯家承诺,存在欺诈行为,但夏侯娘子自证清白。那尤五便改口是你们兄弟要他前去威胁夏侯剑庄,可有此事?”张大人问道。 “夏侯渊乃是我的生死兄弟,如今只留下孤女,便是我们兄弟助其接管剑庄,何来陷害一说。如若我们兄弟确有此心,当初为何要助其生羽翼。”穆清扬愤然,眉头挑起,对尤五怒目而视。 “定是这歹人陷害于我,是他想从夏侯剑庄讹诈银钱。” “穆老爷,你怎么血口喷人。当日你给了我一个银元,要我拿着兵器去夏侯剑庄,还说如若事成你还会赏赐。且说那夏侯氏当家人是一女子,极可能为了息事宁人,用钱封口。今日怎地如此说?”尤五见势不好,如若自己不将这事讲清楚,恐怕引火烧身。 便也壮着胆子低声反驳,虽因惧怕声音有些颤抖,但句句都传到在场人的耳中。 “这南穆城谁人不知你尤五是个泼皮无赖,连自己的老母都养活不了。竟敢诬陷于我,我何时要你诬陷夏侯剑庄,今日便给我说个明白。”穆清扬目眦欲裂,抬手便要推人。 “住手。大堂之上岂容你等胡闹”张大人坐在高堂之上,对堂下众人的行动自然一览无余。在穆清扬未得手之时及时喝止。 那尤五吓得双手抱头,身子歪在一边。虽未被人推搡,也几近跌倒在地。 穆清扬停手,忙向知县叩首谢罪。 “你三方可自行分辨,本府会要师爷记下,如若有人妄言,查证后便也要吃吃杀威棒的苦头。”张大人看着堂下四人厉声道。 “小女并不知情,只那尤五来剑庄寻事,牵扯穆氏叔伯。小女也不曾信,大人之前已经知晓。今日便是要这尤五说个明白,也还我夏侯铸剑庄清白。”夏侯星霜施礼。 此话便是将夏侯剑庄脱离旋涡,夏侯剑庄不过是顺水行舟,却因为旋涡阻挡,误入逆行之旅,不过是讨个公道。 8. 第 8 章 [] 穆清风自然知晓大哥与尤五间的勾当,也心知夏侯星霜将他们兄弟二人拘于公堂之上,定是有所准备,大哥自然也了然于胸。而今将他推出来,不过是代人受过。 他一生都在大哥的羽翼下,先前在夏侯剑庄时,夏侯渊提点,他尚可在大哥面前说上几分话。自从他们兄弟二人独立门户,建立穆氏剑庄后,整个剑庄的大权便全有大哥掌控。平日自己的建议从未被采纳,慢慢也习惯于唯命是从。 今日这情形他便是反抗也无济于事,莫不如应了,大哥也不会置他于不顾。 穆清风双拳颤抖,俯身叩首,对着堂上知县老爷认罪“是小的财迷心窍才要那尤五陷害夏侯剑庄,小人知错,恳请大老爷责罚。” 穆清扬闻言抬手便给了穆清风一个巴掌,力度之大近处几人竟听得掌风掠过之声。穆清风瞬间倒地,嘴角流出血水。穆清扬不曾有半分心疼之色,捶胸大吼“你这混人,那夏侯贤侄乃夏侯大哥孤女,你怎如此对她。且至我穆氏剑庄于何处?” 响亮的巴掌让公堂内外的人,皆为之一震,无人想到穆清扬会有此举动。夏侯星霜不漏声色看着面前两人,心中不免对穆清扬腹诽。谁不知道穆氏中穆清风只是傀儡,家中一应事皆由穆清扬做主。连穆清风的妾侍也是穆清扬在外养的外室,东窗事发后硬塞给穆清风。今日却在这里扮好人。 但穆清风自愿担下,纵是尤五指认穆清扬也缺少证据。此事不得不如此,虽未如预期,但总算洗清夏侯氏剑庄的清白,也给了小人教训。 既已认罪,又有穆清扬的求情,夏侯星霜不好太过苛刻,在张大人面前也只得做做样子。张大人下令穆氏赔付夏侯剑庄损失的银两,并打了沐清风二十大板,算是惩戒。 外面跟来的众人纷纷鼓掌,他们怀的并非是一腔正义。无论任何一方,只要在对薄公堂之时,自相矛盾,被证据打在脸上,他们便都可在其中获得舒爽,一解如水生活的乏味。 今日穆氏显然败的彻底,夏侯剑庄前几日退契的人又都纷纷寻来。掌柜的板着一张冰块脸,不给这些人一丝笑容,但手上异常麻利,没有一丝迟疑的帮这些人办理完新的定契。 夏侯星霜看着老掌柜的神情不觉失笑,一把年纪的人了,竟像小孩子般记仇。人散去后,夏侯星霜来到柜台前,手肘撑着柜台,手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看着老掌柜,笑眯眯的问“老掌柜的,这神态怎的越来越像小童,甚是……可爱。”她故意拉长声音。 老掌柜将账本拍在夏侯星霜头上,步摇都砸歪了,又伸手给人正过来才道“那些人前几日怎么对你,怎么对咱们剑庄的我可没忘。当日老爷在世如何对他们,如今当家娘子又是如何迁就,他们竟不记得了?还想让我有好脸色,我呸。” “就是,就是,我们还能按照原来的价钱给他们兵器都是便宜他们了。”打扫小厮也跑过来凑热闹。 “你们啊,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咱们的兵器出了问题,人家自然有退契的道理。都是平常百姓,平日里田里刨食吃,若将攒下来的银钱换了一把不堪一击的破兵器,谁能舍得。今日你们出了气便也罢了,日后便莫要如此。”夏侯星霜收敛起脸上的微笑,起身正了正头上的发簪,略带严肃道。 这南穆城地处边陲,土地并不肥沃,平日桑田耕作也要靠运气,凭造化,如若遇到天灾,恐怕未等到匪寇来侵,便要饿死一批人,百姓们平日自是仔细。 前几日看到大家的行为,任谁都会心觉不公,但尝试从百姓们的角度思虑,便也理解。 夏侯氏铸剑庄的后院丁丁当当的铁器撞击声一刻不停,打铁师傅们汗流浃背,却无人再喊累,前几日的清闲让大家都慌了神,此时见当家娘子不费吹灰之力便挽回剑庄声誉,更是觉得自己选对了主子,不觉得打起铁来更有力气。 敖谨行自那日堂下见得夏侯星霜如此从容的面对众人,心中不觉感慨万分。此前只觉得夏侯娘子千人千面,但那不过是妇人的狠辣与城府。今日愈发觉得夏侯星霜的气度并不输男子,如若此人是男子之身,也定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大晟的世家男儿中又有几人有如此气魄。 敖谨行在夏侯氏铸剑庄出事初期,只是出于自己不能白吃白喝人家的想出一份力。竟不知何时这种报恩心思变了味道,如果不是近几日夏侯星霜的音容笑貌以及公堂上聪慧睿智的样子时常浮现在眼前,他也未曾察觉。 自从感觉那人入心后,敖谨行顿觉浑身都不自在。往日夏侯星霜从铸剑庄回到内宅,二人都是各忙各的,然后各自沐浴、休息。从未觉得有过任何不当之处。 近几日只要二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便觉脸上潮红,喉咙干涩,茶水都灌下几壶还是不起作用。 敖谨行将话本子扔在一边,心中暗忖,想来是初冬天气燥,人便也跟着燥。抬手拿起茶杯后才发现,满满的一杯茶水还是晌午倒的,早已凉透。 如此说来,并非天气燥而是人燥,好似只有夏侯星霜回房后才会有这种感觉。 思及此,敖谨行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整个人仰躺在矮榻上。看着窗外夕阳余晖,映红大片大片云霞。似羞赧的少女,没有往日的热烈,却如春日中绽放的桃花。 正沉醉在夕阳美景下,一抹窈窕身影从眼前掠过。敖谨行顷刻坐直了身子,以空拳抵唇,轻轻的咳了几下,那种干涩感又一次袭来。 他不顾面前杯盏中茶水已凉,直接灌入口中。 还未倒尽,那抹身影已经走至门前,手搭在门扇上。敖谨行慌张放杯,剩余茶水便顺着杯盏洒落在衣襟。 夏侯星霜推门所见,便是敖谨行口鼻喷水,衣襟湿了大片的狼狈模样。 今日剑庄生意甚好,她本就心情大好。手中还提了一个酒坛,桃红色的坛身,正是南穆城的名酒桃花醉,犒劳近几日不曾再踏入酒肆之人。 见眼前人的窘态不禁掩口大笑,又 9. 第 9 章 [] 窗外方才还是黑漆漆一片,此时竟是火光冲天。跳动的火舌似午夜逃出的鬼魅,在窗纸上投射出邪恶的身影。 霎时间一阵哔哩啪啦声便随着响起,夏侯星霜因二人同居一室不便,将轻薄的纱帘加了几层,并未发觉外头的变化。 敖谨行反应片刻才发觉这是走水了,来不及叫夏侯星霜,打开房门朝着小厮的院子叫嚷起来“快来人,走水了。” 夏侯星霜听到外面的动静,开始以为是敖谨行因今日之事心生不满,刻意愚弄。便将帷帐挑开一个缝隙,用一只眼睛观察外面的动静。 待看到敖谨行身后火光冲天才意识到不对,敖谨行此时也已经走到榻前,手中握着夏侯星霜的衣物,口中有些语无伦次的重复着“走水了,快走,快走,不要丢下我。母亲快走,脸受伤了……” 夏侯星霜接过敖谨行递过来的衣物,平日他们二人为了避嫌,习惯穿着中衣休息,此时披上外衫即可,忙乱间也顾不上外披。 夏侯星霜换完衣服一把掀开帷帐,见敖谨行目光呆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口中不停的喊着“母亲,快走,走水了……” 似得了疯傻之症,全然没了往日的气势。 外面火光逼近,院内的小厮和丫头提着水桶、水盆穿梭在院中。好在敖谨行发现比较早,只烧了耳房,很快火便被扑灭。 众人脸被熏得如漆砌一般,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不止。夏侯星霜忙唤了腊梅去请前街的郎中来诊治。这火灭的快,冲在前头的几个丫头、小厮还是受了伤。夏侯夫人也因惊吓,晕了过去。 火势并未伤及主宅,夏侯星霜安顿了母亲后,去寻敖谨行。却遍寻不到人,找了丫头、小厮们问了,众人皆忙着救火,也没人瞧见。 敖谨行之前的行为着实令人担忧,此时又无所踪,夏侯星霜心中难免不安。她遍寻了院落,连方才救下的火场,也捂着湿帕子随着小厮寻了一遍。 遍寻无果,又刚刚经历了一场尚不知天灾还是人祸的走水之灾,夏侯星霜顿觉身心疲惫。只是此时院内众人皆已困倦不堪,如若让人大张旗鼓去寻人,未免不近人情。 她无奈的推开房门,缓步走到榻前,此刻她要静下心,想想敖谨行可能去的地方。还有他看到火光时的反应,是不是与他的失忆有关,之前他到底经历什么。 这么多日子都不曾问起,不过是不想让他再次陷入痛苦之中。也藏着私心,想着如此恣意的云风城不多见,便让他多做几日敖谨行。 可敖谨行在看到火光时的反应,恐怕是经历了难以言尽的苦楚,他不停的喊着母亲,是否云伯母因为走水失了性命。 夏侯星霜有些不敢往下想,她疲倦的掀开帷帐,坐在榻上。 忽觉身后似有一物在动,她忽地便从榻上跳起。常年习武练就的谨慎,让她反应极其迅速、敏锐,一把掀开床上的被子。 却见敖谨行正蜷着身子躲在被子下瑟瑟发抖,整个身子近乎痉挛,任凭夏侯星霜用力拖拽,也无法伸展开。见被子被掀开,那人竟不断向榻内退去,直至后背抵到墙面,才停了下来。 双手抱着膝头,将脸埋进两臂之间。 夏侯星霜又喜又怕,人终是寻到,只是这人的状态实在让人难以忧心。 “腊梅,郎中可是寻来了?”夏侯星霜将被子轻缓的披在人身上,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头,以示安抚。然后放好帷帐,开门询问。 “娘子,郎中正在夫人房中瞧病。可是娘子受伤了?”腊梅此时已经洗漱一番,头上还滴着水,听到娘子唤自己便疾步过来。 “你去瞧着,郎中从夫人房中出来,你先要些烫伤药给受伤的人送去,将郎中先请到我屋内。”夏侯星霜叮嘱着。 “娘子,你伤哪里了?”腊梅一把拉过夏侯星霜,拉起两只袖管,又瞧了瞧脸,见都无事,又蹲下来便要掀裙底。 被夏侯星霜一把推开“腊梅,你何时能持重一些。快去看郎中,再派人在院外周围把守,这水走得蹊跷,恐怕是人为。” 腊梅见娘子并未受伤,垫着脚尖朝门内望去,话语中皆是不满“姑爷不是没出来,怎的还受了伤。” “休要胡言,速速去母亲院内。”夏侯星霜虽知腊梅脾性,但此时因敖谨行的情况,也失了平日的包容,皱着眉头轻斥。 腊梅见姑娘不高兴,便也不敢多言,口中称是,向夫人院内行去。 夏侯星霜不敢贸然去询问敖谨行,便在火场四周瞧了瞧。走水的地方在靠近夏侯星霜内室的东侧耳房。院内两侧都设有耳房,西侧为腊梅平日起居之处。东侧耳房本是想着成婚后做小夫妻的小厨房,但二人假成婚,也自然无夫妻情趣可言,厨房便空着。 火燃起的位置靠近正房,显然这火是奔着正房而来,不过是因为火种投偏了。 这耳房内虽有些木料,但绝无火种,夏侯星霜平日对下人并无主子脾气,但如若下人出现纰漏,也决不轻饶。她平日管家甚是谨慎,这些闲置的房内决不可放火石、蜡烛。 且这小厨房内从未生火,院内除了她与敖谨行,便也只有腊梅。腊梅断没有半夜间去小厨房之理。 是谁会做出此等卑鄙之事?夏侯星霜自认平日里不曾得罪何人,不至于惹来这焚屋害命之祸。 细细一想,或只有穆清扬可疑。 她在公堂之上看在父亲的面上,已经给他们留了体面,想来是那穆清扬并不领情,反要给她颜色看看,可此时尚无证据。 夏侯星霜围着火场绕了片刻,放心不下敖谨行,便决定进屋守着。好在郎中也在她刚步入屋内,便被腊梅拉着疾行而至。 夏侯星霜看着气喘吁吁,额头渗着细汗的郎中,斜睨了腊梅一眼,这丫头…… 顾不了那么多,便将郎中请入房内,在腊梅踏入前,将房门关上。 若换做平日,腊梅定要叫嚷一番,今日见娘子心情着实不 10. 第 10 章 [] 敖谨行走出门外,直奔烧毁的东面耳房。耳房的框架仍在,只是窗子、门扇和内部的一应器物破损。外面也被烟熏黑大半,显得异常狼狈。 昨日忆起儿时往事,让他陷入多年不曾出现的梦魇中不得清醒。今日细细看来,这件事却如夏侯星霜所言,并非是意外走水,想来是人为。 而夏侯家得罪的人也只有穆家,只是没想到穆氏两兄弟一把年纪如此沉不住气,这才过了不过月余便前来寻事,这才是真真的不怕引火烧身。看那穆清扬的行事风格,想来也是个有些心思的人,如何能做出这等蠢事。 小厮天刚亮便去报了衙门,几个衙役下午才来到夏侯府中,查看火场。担心破坏现场,昨日并无人私自动里面的物件,一切都如昨日救火后的模样。 衙役们在里面来来回回穿梭了一阵,并没有特别的发现。耳房本就不大,过火面积不足房内的一半,燃烧情况一目了然。 燃得最严重的地方便是起火点,在窗子附近,显然是从外向内燃的。纵火嫌疑比较大,但是未找到证据,便无法立案。 夏侯星霜叫腊梅备了茶点,招呼衙役们在院内的石桌上歇息。独自一人在火场旁观察起火点的位置。 敖谨行踱步过来,一手将广袖托起,一手从已经碳化的木质材料中翻找。此处已经衙役们翻找多时,里面原本就不完成的窗棂此时已经几近于粉末状。一些未烧透的木料,焦化的外层因搬动而掉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木质。 一些也化作粉末与黑色焦炭混合在一起,并不引人注意。敖谨行却将这些黄色粉末粘在手上,放在鼻下细细闻着,似姑娘家仔细挑选香粉,认真而执着。 “可有发现?”夏侯星霜见敖谨行提着衣摆蹲地多时未起,觉得有蹊跷,便过来询问。 “你可闻过硫磺的味道?”敖谨行起身,目光中充满疑惑的问。 “硫磺?可是做火铳之物?”夏侯星霜并未见过火铳,也不懂何为硫磺。但是父亲在世时曾与她提过火铳这种兵器,其中填充的火药便有硫磺。 “不错,硫磺民间并不多,大部分用来制造烟火和火铳。近几年朝廷对硫磺管制,百姓不得私藏硫磺,一是担忧民间自行制作火铳,引起有心人造反。二是担忧引起火灾。硫磺燃烧速度快,如若有风天气,片刻便可引起滔天大火。”敖谨行弹了弹衣服上沾染的灰迹道。 “我嗅觉向来敏锐,此处附近定有硫磺,只是尚未找到在何处?” 夏侯星霜转身朝着院子四周张望,屋子后侧是后院花园,园子不大,设有一个后门,平日都是上锁的,那处不容易进人。右侧是母亲所居院落,也不能有人从此处进出。这三进小院,前方更是不利于潜入。如此说来只有左侧这面墙。 而且火势一旦起来,屋内必会有人发现,纵火之人必不敢跳入院内。所以只能从左侧墙内投入火种。如若真如敖谨行所说周围有硫磺,也必然在左侧墙与起火点之间。 夏侯星霜顺着这两点间来回巡视,终是在一处落叶上发现一些黄色粉末。她转身看向敖谨行,微微侧头,示意他到此处。 敖谨行接过夏侯星霜手中的落叶,放在鼻下嗅了一下,便将叶子拿出老远。刺鼻的硫磺味让他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才觉鼻腔中清爽不少。 “不要惊动旁人,将叶子放置在窗子旁,我引衙役们再去查探一番。”敖谨行嘱咐夏侯星霜后,便来到衙役们的石桌前,为每一个又斟上茶,语气讨好的道“各位官差大人辛苦了,家中走水来得突然,岳母已被吓病,恐再有不测,还请各位大人们稍后再帮查验一下。”后又将一袋子碎银交到领头的衙役手中。 那衙役用手掂了掂碎银的重量,随后喜笑颜开,吐出口中的茶叶梗,拍着敖谨行的肩道“好说,夏侯府的事,我们自然要关照。”又转向其他几人,使了一个眼色道“兄弟们咱们再辛苦一趟。” 说罢便带着众人又进了火场,敖谨行提着衣摆陪在身侧。故作惶惶不安的道“官差大人,这纵火之人所用纵火之器应为何物?若烛火从院外扔进恐怕会被风吹灭,如若是硫磺等物或许可行,只是若这人私藏硫磺是否违背大晟法度?” “硫磺岂是常人可得,你们可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之人?”衙役不耐烦,完全未将敖谨行的话听入耳内,反而觉得这人有些高看自己。能搞到硫磺之人,会与他们这帮小民玩这鬼把戏。若真得罪贵人,随便安一个罪名,便够下狱,到时候还不是要你几时出来便几时出来。就算要了你们全家小命也是一句话的事,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我们都是正经生意人,平日间也就与一些同行争抢生意,与客户在钱财上拌拌嘴而已,哪能得罪不该得罪之人。只不过刚刚在一片叶子上看到一些黄色粉末以为是硫磺,便胡乱问问?”敖谨行连忙赔笑。 “哦?你认得硫磺。” “都是做兵器生意的,一些兵器咱自个儿不能锻造,总是想学学、看看,匠人嘛,做一行爱一行,多少知道些。只是不曾亲眼见过。所以不敢确定,我给大人们拿过来瞧瞧。”敖谨行说完将夏侯星霜刚刚放置的叶子捡起来,递到衙役手中。 这些衙役日常查案,对这些东西虽不常接触,也都是见过的。此时见那粉末的颜色,又闻倒刺鼻的气味,便已断定,这定是硫磺粉。 他们今日听到夏侯氏走水,又没有人员伤亡并未在意,躲在马棚外摇了半晌骰子才来办差。但此时竟然查出这纵火之人恐怕私藏硫磺,才发觉并不简单。若是贵人他们得罪不起,若是平民也有私通军营之嫌,必要通知知县大人定夺。 衙役并未告知敖谨行此物是否为硫磺,打着哈哈道“此物可能对案件有关,我们先带回去。如若有结果,自会通知你们。” 言罢带着几个人匆忙从夏侯府离去。 11. 第 11 章 [] 夏侯星霜自成婚后,母亲便每日都会派人来送汤水。说是她自小身子不足,现已成婚要将养身子。夏侯星霜为了让母亲放心,便也日日喝下,汤碗直接叫人端回去。 她自以为母亲是希望成婚后,自己早日诞下孩儿,为铸剑庄诞下传承人。虽自己与敖谨行不过是假扮夫妻,也都不好拂了母亲的心意。 却不想母亲每日送的汤水竟是避子汤,这汤药对身子必是害,如若自己毫不知情喝上五载,恐怕日后便也没有机会做母亲。 夏侯星霜从未想过母亲如此糊涂,竟然做出此等愚蠢之事。看似是为女儿幸福着想,却差点生生毁了女儿。 她直接推门而入,母亲正坐在榻上,头上绑着额带,一手端着粥,一手持汤匙小口小口的喝着。见着她突然开门闯入,吓得粥洒出一些。 刘嬷嬷慌忙帮妇人清理,时不时的斜眼看向夏侯星霜,眼神中充满了畏惧。 夏侯星霜虽是夫人的女儿,但也是这夏侯府的当家人。即便是做了什么决定,便是夫人也不能干预。那避子汤皆是经她之手,如若夏侯星霜因此怪罪,必不能对自己母亲如何,但她作为奴才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夏侯星霜大步走至榻前,目光冷冽的看着母亲,眼中的情绪从不可置信到绝望的流转,一丝不差的落入母亲眼中。夏侯夫人也不禁生出几分畏惧“霜儿,霜儿,母亲是为了你好。我看那敖家小子不一定就是云风城,你可仔细想过,这二人除了长得相似,可还有一点相似之处。这天下何其大,长相相似之人并非稀奇。娘自然知道你对那云家小子有情,若因此认错人,错付了真心该如何是好?” “母亲,我与敖谨行已行了婚嫁之礼,在衙门递交了婚书。便已经是夫妻,纵使你对他有万般不满,已经无济于事。你使用此等不入流的手段,如若伤了女儿身体,女儿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儿,这是你想见到的吗?况且就算他不是云风城,这些时日他都是在真心的帮着我打理一应事务,尽着一个夫君应尽的责任,我如何就尽不得一个妻子的责任?”夏侯星霜字字铿锵,句句逼问,将夏侯夫人问得脸色变了又变,终因自己理亏,不再言语。 本来是探望母亲的病情,但见母亲还有心思想着如何拆散她与敖谨行,便也知身体定无大碍。夏侯星霜将这些时日一直想说的话一股脑道出后快步走出门,一个人到后院花园中寻清净。 此时已入深冬,草木凋敝,只有腊梅树上点缀着点点红粉。在雪地的映衬下甚是喜人。她独自来到树下,用手轻轻的拂过花蕊,冰凉又柔软的触感,让人心中不觉的冷静了许多。 她深知母亲并非是害她,父亲与母亲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自是希望她能一生顺遂,也希望她能支撑起剑庄,保住父亲创下的基业。只是常居深院的妇道人家,在这些内宅之事上过于算计,夏侯星霜此时反倒有些庆幸。如自己也有兄弟,此时她便也是身居后宅的妇人,恐怕也会如母亲一般。 如此想来,心中当下便也释怀。只是此事才下心头,又有其他事涌上心头。 家中走水不仅是有人陷害夏侯家,还牵扯出有人私藏硫磺,恐怕事情便不再简单。如若处置不当,夏侯家也恐受到牵连。况且能私藏硫磺之人,毕竟家世不凡,如若夏侯家得罪权势而不自知,便更危险。 当下紧要的便是早些查出纵火之人。衙门已经介入,她本不该担忧,但衙门对平常百姓之事尚且公正,如遇到权贵恐也会失了公允。 她私下里也必要查明真相,总不能被歹人先下手。 次日,夏侯星霜如往常一般去了铸剑庄,即将到年节,庄里定制兵器的人比平常更多些,催的也更急些。 年节家里都屯着整年的粮食收成,置办年货,最是盗匪们出没的高峰。家家都需要兵器防身,一些大户人家更是交了几倍的定金,希望年前能将兵器赶制出来。 夏侯星霜自然知道这些大户兵器并不短缺,守卫也更谨慎。反倒是穷苦人家一年的收成若是都被抢了,明年一年便只能挨饿,很多老人、孩子都熬不过去。 故并未多收大户的银钱,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按照订契的早晚锻造兵器。为了能加紧赶制,还从临县寻来几个铸剑师,又收了一个徒弟,昼夜不停的倒班。 她也要时常巡视,监督兵器的质量。这些兵器平日用不上,一旦用上便是百姓们的救命符,自然要精细些。 家中被人在暗处虎视眈眈,庄内日夜不停工的锻造兵器,夏侯星霜从未觉得如此疲累。每日回房都接近酉时,几次来不及梳洗,便躺在榻上沉沉睡去。 敖谨行看着夏侯星霜日渐消瘦的脸颊,总感觉心中沉甸甸的,似又千斤重担压着,却无能为力。剑庄内的事他不懂,也说不上话。只能在新兵器锻造出来后,与夏侯星霜比武来测试这些兵器是否过关,然后改进。 走水之事也毫无头绪,他去过几次衙门,并没有打探到任何消息。前几次知县大人还勉强接见,之后便是师爷出来搪塞几句,后来干脆闭门不见。 如此看来,知县大人对此事也必然是不敢招惹。他与夏侯星霜谈过多次,夏侯家除了穆氏并未树敌,此事便只能从穆家着手查办。 敖谨行突然想到一人,尤五平日里喜欢与街头混混待在一处,又与穆氏有过联系。说不准可以从他口中探得一二。 思及此,敖谨行便趁着一日午后在街头尤五常出没处寻人。果不其然,不出半个时辰便看见衣衫褴褛的人挨个小摊拽些东西。跑的快的摊主,将人捉住将物件抢下。跑得慢的便只能任他拿了物件一瘸一拐的逃跑。 远处摊位摊主见了,死死捂住摊位上的物品。那人倒也不气恼,在人头上敲一下便跑。 敖谨行才要上前叫人,便见一卖菜老妇将尤五拽至自己摊前,点着他的头似在训话。尤五还是一副混不在乎的样子,却也未对老人有其他举动。待老妇人说够,才从摊下拎出几颗菜,虽不多但足够两个人的一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