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废太子卷父日常》 1. 第 1 章 [] 《唐废太子卷父日常》 晋江文学城 喃喃果/著 第一章 最初发现李承乾不对劲的人,是孔颖达。 孔颖达乃是孔子的第三十二世孙。昔日李世民还是秦王殿下之时,他就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 玄武门后李世民登基,他又与陆德言一齐搬到了弘文馆中,负责教导皇子们儒家课业。 众所周知,秦王时代的李世民灭薛延陀、平刘武周,武功赫赫、压倒李唐众人。但他早年斗鸡走狗的黑历史在那儿摆着,非是儒生们推崇的“好圣君”的模样。倒是其长兄故太子李建成,更加肖似几分。 想到这里,孔颖达止住了思绪。 空余个肖似圣君的外壳又如何,实则是德不配位。此人之死已然尘埃落定,上皇李渊退位、皇位传于秦王殿下,陛下也正大光明地入主太极宫。如今再多想也是无益。 倒是太子殿下…… 孔颖达的目光触及到讲台下梳着童子发髻,玉雪可爱、目光清澈的李承乾。饶是他心性刻板坚固如顽石,此刻也忍不住心底一软。 陛下登基之初,一连下达了几条圣旨,其中之一就是立嫡长子李承乾为太子。东宫地位之稳固,由此可见一斑。 他在武德年间就担任了太子殿下的先生,让殿下早早熏陶在儒家圣典的德化之下,必能教出个三代遗风的好君主吧? “王曰:尔惟旧人,尔丕克远省,尔知宁王若勤哉……” 孔颖达的心绪已然飘远,口中的《尚书大诰篇》原文却一字不错地吐出。当他发觉自己走神之后,连忙收回了思绪。正想看看学生们有没有发觉时,察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怎么回事? 怎么方才还眉眼含笑、认真听讲的太子殿下,这时候却突然伏倒在课桌上,一动也不动了呢? 睡着了么? 孔颖达心底有些不悦,对着太子殿下的两位伴读使了个眼色,后者便起身探看起太子的情况来。他们轻拍了几下李承乾的小臂,连唤了几声“太子殿下”,仍然唤他不醒。 长孙家庆、长孙祥兄弟二人顾不得尊卑,把李承乾从座位上扶起身,见其小脸白嫩中透着红润,湛亮的双目却紧紧阖起,眉头微蹙,唯鼻翼下尚存呼吸。 这绝不是睡着的模样! “先生,不好了!” “太子殿下他、他晕倒了!” 兄弟二人着急忙慌叫了起来,孔颖达心里也打了个突。但在学生面前,他勉力维持先生的端仪,拿出一派镇定的模样,连声吩咐起来。 “噤声!” “你们快把太子殿下扶到床上休息,不得假手于他人。” “我立刻去禀报陛下。陛下驾临弘文馆之前,除你二人之外,不得让任何人知晓此事。” 长孙兄弟二人似得了主心骨一般,一丝不苟地照做了。而孔颖达则在弘文馆走向太极宫的路上,止不住地揣摩起这件事。 这件事绝对不能外传。陛下登基不过数月,正是人心浮动之时,要是让人知道太子青天白日地晕倒了,不知又会生造出怎样的风波。 可是,话再说回来……光天化日之下,太子殿下明明方才还好端端的,小脸红润、目光湛然,不似得了病的模样。怎么他只错开眼了一瞬间,就生生晕过去了呢? 孔颖达百思不得其解。 - 【检测当前时间:贞观十一年。】 【检测当前地点:弘文馆。】 【检测任务对象:……】 什么? 贞观十一年? 可是,现在明明是贞观元年啊…… 李承乾正用手支着下巴,捧脸听孔先生讲《尚书》正认真时,忽然,耳边极轻地响起了“咔嚓”的一声,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昏迷中。 一片混沌里,唯一道声音清晰可辨。 这道声音如同金玉相撞,生冷清脆,不像他知道的任何一种材质,可这奇诡的声音吐露的却是一口标准的北方官话,这可吓了使李承乾一跳。 他不安地颤了颤睫毛,小身子缩成一团。 【你、你是谁?】 李承乾的小臂环着自己,扫视着四周,此地只有一片黑暗笼罩,唯独视线前方一个朦胧的光圈。这场景超出他短短几年人生的所有认知。 但意外地,李承乾并不害怕。 因为,就在他说出“现在明明是贞观元年”之后,那道暖色的光圈倏然间黯淡了几分,顿了一下,幽幽把自己缩小了一圈。 就像……就像他念书时解错了意思,被陆夫子、孔夫子批评的时侯那样? 李承乾眨了眨眼,心底的不安又减了两分。 他能感受到,这道光圈对他没有恶意,也没做出伤害他的举动,应当不是他叔伯的余党们派来的歹人……罢? 李承乾又把听过的所有怪力乱神之事在心底过了一遍,仍没有符合眼前情状的——谁家的神啊鬼啊的,是个会发光的圈? 那它到底是什么呢? 恐惧被按下之后,心底的好奇又渐渐浮上了水面。李承乾把小手握成拳,拢在袖口中顿了一下,毫不犹豫向那道光团摸去。 “叮——” 一道清凉的电流蹿进了和光圈相触的手指,李承乾忍不住抖了一下,旋即那光圈中的信息就山呼海啸而来,把他冲击得大脑空白了一瞬。 【怎么是贞观元年?】 【完蛋了,时空锚点定位失败,那这个小孩肯定也不是宿主了!】 宿主……? 是姓宿名主的人么? 这姓氏虽然奇怪,但李氏的祖上和亲朋故旧中多有鲜卑血脉。自北魏孝文帝给大臣们改汉姓之后,什么奇怪的姓都有。李承乾只琢磨了一会儿,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注视着那光团,认真纠正道:【孤不是宿主,孤名为李承乾。】 【李承乾?!你是李承乾?!】 那光团惊叫一声,肉眼可见地懊丧了起来。李承乾小嘴抿起一个弧度,心底暗暗有些高兴。 他阿耶还是秦王时就战功屡立、赫赫威名天下皆知。可他就不一样了,出了太极宫,世人就只知道李唐有个太子,却不知那太子姓甚名谁。 不过这光圈竟然听过他的名字,看来他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寂寂无名嘛! 李承乾挺了挺胸脯,投去了一个满意的眼神,故作矜持道:【那你把孤唤到这里,是遇到了什么不平之事?是要找那“宿主”?孤乃是人间的太子,说不定能帮你一二。】 嗯,没错,他可是太子呢。 这光圈是个了不得的奇物,他帮了它,它怎么也该给些好处罢? 孰料,那光圈根本没搭理他,碎碎念却沿着手指源源不断地传入脑海—— 【呜呜呜怎么会是李承乾啊!贞观元年,时间线提前了整整十年!怎么办,武皇根本还没入宫呢!她都不在,宿主肯定更不在,直播任务开启不了,本系统不会被退货吧QAQ】 【算了,要不先附身在他身上苟着吧。希望他能撑到宿主来长安……】 过多的信息冲刷着李承乾的脑海,听不懂的词句接踵而来,他还没分析完一个,就被下一个吸引去了注意力。唯有最后一句话李承乾却听懂了——这不知是神是鬼的东西要附身到他身上来。 可要附身他人才能成活之物,不是邪祟、又能是什么呢? “不行!住手!” 李承乾当即大喝一声,嫩嫩的嗓音在混沌中划开一道惊怒的音浪。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李承乾眼睁睁看着那光团直冲他脑门袭来,根本来不及阻止。旋即眼前刺眼的白光一闪,他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李承乾脑海中依稀传来了一声哀嚎—— 【完了,宿主的信息匹配不上,奖励系统根本开启不了,十年!我该怎么苟活QAQ!】 - 意识再度归拢之时,李承乾拼尽全力睁开了眼。入目却是一道杏色的帐顶,幔帐上绣着梅花鹿的暗色花纹,煞是可爱。 熟悉的纹样,让李承乾长舒一口气。这是他寝殿中架子床上的幔帐。 他失去意识前明明在弘文馆,怎么会回到寝殿中来?是谁把他运回来的? 更重要的是,方才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他果真被来历不明的东西附身了? 李承乾不安地挪了下小身子,没察觉有什么不适,他简直怀疑刚才是一场梦。片刻后,他手上传来了一阵力道,一只大手猛然掀开了幔帐。 “承乾,你醒了!” 2. 第 2 章 [] 第二章 脑中五颜六色的弹幕刷得热闹,但偌大的东宫寝殿一时极为安静,近乎落针可闻。李承乾瞪大了乌湛湛的眼,先看了看阿耶,又看了看自己。 已知这个寝殿中,只有两个当过太子的人。其中一人当过短短几天的太子,去岁就改元易代、登基做了皇帝。另一人呢,恰好是太子进行时。 那么,他们口中的“废太子”指的是谁? 还能是谁?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弹幕还犹嫌不够剧透得不够明显,乌泱泱又刷过几行花字—— 【天,原来凤宝这么可爱……突然有点不忍心看以后了怎么办。】 【+1】 【唉,感觉二凤和凤宝这时候好真。凤宝貌似生病了吧,二凤就在寝殿里一个人守着他,还把人揽住安慰呜呜呜,好真的父子情。】 【现在有多甜,以后就有多刀QAQ】 李承乾捏住了手指,冰冷的感觉从指尖一步步蹿入四肢百骸。红润的嘴唇被他咬得发白,不安的思绪更为煞白脸蛋平添三分脆弱,让人只肖看上一眼,一颗心就猛然揪了起来。 这时候再注意不到儿子身上反常之处,就不是那个政起贞观、名传千古的李世民了。 他一番温言安慰没起效果,承乾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或许,儿子的负面情绪或许根由不在他身上——承乾他突然变得古怪,往前想,说不得就连突然的昏倒都藏着猫腻。 李世民的眼中暗光一闪而过。 但在儿子面前,李世民掩饰得极好。手指抚过李承乾在瓷枕上压乱的头发,触手光滑又温暖,他忍不住多摸一把:“承乾脸色怎的这般不好?可是忧心先生们责罚?没事,阿耶自会帮你分说。” 李承乾的嘴唇动了动,面上闪过一丝挣扎之色:“不关先生们的事……” “嗯?” “是……”李承乾闭着眼,沉沉吐出一口气,颇有破釜沉舟的气势。 “阿耶,你让她们都出去。” 他如今尚且年幼,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大人一般沉吟思索的模样,煞是可爱。 一直盘踞在李承乾脑中,因心虚而默不作声的系统却明白了什么。它连忙试探道:【宿主,你是要把系统的存在说出去吗?】 李世民摆了摆手,下人们尽皆退散,连帝王的贴身心腹也不例外。转眼间,东宫寝殿再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脑中絮絮叨叨的系统除外。 【咳咳,那个,系统是异次元的高级文明,才不是什么邪祟!这个世界还是很科学的!】 【你看,我只是借你的脑子住一段时间,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害嘛。你说出去别人也不一定信的呀,你也不想变成说谎的孩子被人讨厌吧?】 然而,任凭系统如何循循善诱,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李承乾此刻已经听不见系统的话,对上阿耶写满了关切的脸,沉稳的目光仿佛能包容一切。他一瞬下定了决心,小手抓住李世民的衣袖:“阿耶,我、我好像被邪祟附上身了!” 有了这句话打底,接下来的话也没那么难说出口:“那邪祟还会说话,他们说我、说我是废、废太子……阿耶,我有点怕……” 说完,就扑到了李世民怀中。 李承乾庚齿有七,业已开蒙通读了五经,自诩不再是四弟那样的稚童。若非今日之变故太过离奇,打乱了李承乾的心防,他绝不会放任自己露出所谓的小儿女情态来。 李世民也能体会儿子平日装大人的小心思。所以当李承乾扑进怀中时,他就知道,儿子这是吓得狠了。一双宽厚的手把人牢牢接住,抚着李承乾柔软的脊背。就连儿子眼角一闪而逝的水光,李世民没错过,却也没戳破。 手上的动作温柔无比,李世民的浓眉却深深拧起,眼底酝酿起一片沉郁之色,颇有山雨欲来的危险感。 邪祟? 作为尸山血海中杀出的赫赫战将,李世民并不好鬼神之说——附会老子为先祖,不过是权宜之策耳。什么邪祟,什么附身,他听了只信三分。 多半还是心怀鬼胎之人,有意在这宫中掀起风浪罢了。他们或许在承乾耳畔暗示过什么。隐隐约约的潜意识化成执念。承乾又年幼,心性稚嫩、难以排解,最终便成了“邪祟入脑”之说。 至于废太子? 李世民在心底轻嗤一声。 若果真有个邪祟,这邪祟怎也不知道打听一下人间之事,编个像样点的胡话蒙小孩儿?承乾乃是他的嫡长子,亦是他和观音婢所生的第一个男儿。他怎么可能废掉承乾、另立他人为太子? 真以为他和他那不成器的老子一个样? 心中闪过千般计较,李世民面上未露出半分,只用力按了按怀中热乎乎的一团儿:“怕什么,你阿耶在这儿呢。阿耶乃是天子,你也是东宫太子,是在天上挂了号的,寻常邪祟怎能伤害你?” “若觉得脑中吵闹,只当它不存在就是了。料想他只会说些诳语,不是个道行高的。阿耶明日就请白马寺的僧人来宫中念经,把这等胡言乱语的邪祟超度了去。” “……嗯。” 阿耶没把自己的话当成小儿妄语,而是桩桩件件皆有回应。李承乾心口烫烫的,整个身子都赖在阿耶怀里。他一边羞赧着,一边却莫名其妙不愿离开,又往深处窝了窝。 打破这短暂寂静的仍是热闹的观众们。只是,与一开始集体刷屏的弹幕不同,她们此刻分裂成了好几拨,各说起了各话—— 【二凤好A好A!妈呀,刚才那个眼神一下子变了,看得我腿直接软了谁懂?】 【呜呜呜,凤宝哭起来好可爱(?)给姨姨mua一口。】 【怎么回事啊这若只系统?空降错了也就算了,宿主怎么还是本地人?你没告诉他直播的事吗?被吓坏了你负责?】 【居然被二凤说没本事了!可恶啊!谁说我,没本事的!看我这就给你露上一手!】 [系统提醒:用户云间草木给直播间025送上告白烟花*10] 直播间——也就是李承乾的脑海中,顿时炸开满屏的绚烂烟花特效,足足持续了一分钟。 李承乾微微张开了小嘴,眼底是止不住的诧异……和惊艳。分明不在眼前,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看到了丛簇的美丽焰火。每一簇都流淌着流丽的光芒,竟把他见过的所有花都比了下去。 这是、什么花? 莫非脑中的不是邪祟,是个花神不成? 李承乾的脑补无人得知,但他那讶异的小模样十足可爱,观众们也纷纷不甘示弱,随之刷起了各种特效礼物。 [系统提醒:用户豆腐烩青汁给直播间025送上多肉葡萄汁*1] [系统提醒:用户我不能失去荔枝给直播间025送上仙女荧光棒*10] [系统提醒:用户则天大圣给您拜年啦给直播间025送上大熊猫拜年*10] [……] 满屏花里胡哨的特效,差点把李承乾的CPU给烧干了。他哪里见过这般景象,还是一个接着一个来。区区邪祟可没这本事,花神应该也没有。 难道……难道是他猜错了? 就在这时,掩盖在特效下的弹幕又刷了起来—— 【姐妹们,我们刷特效礼物好像要给系统分成的,怎么办?我只想给凤宝刷礼物,不想给这个弱智系统爆米……】 【+1】 【附议】 躲在角落、忙着数钞票的系统连忙说话——以直播间公告的形式:【别啊,系统还要靠大家的打赏换取能量,苟活到贞观十一年的QAQ!大家难道不想看武皇了嘛?】 【想是想,但凤宝怎么办?人家可是纯本地人诶,你说附身就附身,也不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也不说补偿点什么,做统真不厚道。】 李承乾这下明白了。原来寄生在他脑内之物也不是铁板一块——那些会术法的各色神仙们在帮他跟附身之物谈条件呢! 心底的恐惧本就被阿耶的一番话驱散了大半,这下更加所剩无几。再加上他年方七岁,又有哪个七岁小孩能拒绝一场轰轰烈烈的烟火大会呢? 李承乾暗暗把弹幕当作仙神供了起来,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一双圆圆的、乌湛湛的眼珠不时转动,继续观察着两方对峙。 系统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咳……这不是业务不熟练嘛?马上马上。】 说着就点开面板,一通操作,把直播间设定成未成年模式。转眼,花花绿绿的弹幕就少了三分之一。 有观众绷不住了:【草,这么多成人弹幕?你们到底发了什么啊,凤宝他还是个孩子呢。】 【就是因为凤宝听不懂才敢乱说23333】 李承乾:……孤才不是孩子呢。孤的年龄再叠上一倍就可以正式出阁了。 不过,这些、呃、仙人们,为什么都叫他凤宝?还叫他阿耶二凤呢? 他阿耶难道不是真龙天子么?他阿母是母仪天下的凤凰才对啊。 系统半点没察觉宿主的碎碎念,继续道:【至于剧透,系统没关闭剧透弹幕的功能啊。呃,以前的宿主没有本地人来着……】 【不中用的东西!】 【废物统子,要你何用!】 李承乾的唇角,悄悄翘起了一个弧度。被不由分说地附身的怨怒消散了不少。 【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 系统无奈:【技术手段无法做到,就只能靠大家共同维护直播间环境,不发剧透弹幕了。再或者,系统干脆关闭直播间,找个地方待机十年?】 【别!】 【还想看二凤和凤宝……】 【算了,就这样吧,直播系统暂且挂在凤宝的身上,大家注意一点别乱说话就是了。有钱的老板刷礼物,省得这系统没油了,剩下的留给凤宝买糖吃。同意的扣1。】 【111111111111】 【对了,别忘了给凤宝开关一个直播间弹幕的权限。】 李承乾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脑海中就多了一个按钮模样的东西。他福至心灵般用意念朝下一按,满屏弹幕顷刻消失无踪。 不过,那个讨人厌的“系统”化成的光圈还在。 再一按,弹幕又恢复如初。 李承乾业已知晓,系统附身非是他想拒绝就拒绝。也接受了自己脑中有个系统的设定。有了操控的开关,至少能像阿耶说的那样,不乐意听的时候就不听,图个清净。 不过一场酣畅淋漓的特效早已征服了他一半的心,此刻他看那些弹幕也亲切不少。 为什么屏蔽的不是可恶的系统呢,哼。 系统:【……瑟瑟发抖。】 不过搞砸了事情在先,又因为特效礼物的分成赚了不少能量。它作为既得利益者,还是乖乖闭嘴比较好_(:з」∠)_ “身体还有不妥当之处?” 温和浑厚的声音,把李承乾的思绪拽回了人间。他猛然抬头,才惊觉自己已经在阿耶怀中窝了许久,把阿耶的袍服都弄出了褶皱。 李承乾红着脸摇头:“没、没有了。” 至于系统后续发生了什么……李承乾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提起。 阿耶已经答应他,会找白马寺的得道高僧前来诵经超度。要真能超度得了这系统,就当作是梦一场。若是超度不了,凭人间之力也没有别的办法。大不了他就屏蔽掉,何苦再拿此事困烦阿耶呢 3. 第 3 章 [] 第三章 小名叫作野鸡什么的,实在有些埋汰。 李承乾刚想改口说,阿母是你,听错了。但想起自己和四弟的小名儿……算了,埋汰就埋汰点吧,至少听得出是一家人。还有人眼红这待遇呢。其他弟妹出世时,他们的母妃也求阿耶赐下小名,都被阿耶打发了。 李承乾挠了下脸,小嘴又闭上了。 大不了弟弟出世之后,花些心思对他好点。 还有,可千万不能让弟弟知道,这小名是他阿兄给起的!到时候都推给阿耶好了! 七岁的小孩,还没修出喜怒不形于色的养气功夫,所思所想都写在脸上。长孙皇后弯起了眼,仿佛看透了一切,只笑眯眯抚着肚子不说话。 李承乾和长孙皇后对上眼神,不知为何又红了脸。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无事发生:“不知弟弟在阿母的腹中可还安好?” “嗯?承乾知晓阿母这一胎是弟弟?” “呃。” 李承乾无辜地眨了眨眼——他怎么给忘了,虽然弹幕叫过“荔枝哥”,可他阿耶阿母还不知道啊。 【哈哈哈哈哈哈!】 【凤宝不小心说漏嘴了,笑死,看他怎么圆。】 李承乾早就打定主意不令父母忧心,系统和弹幕的存在自然不能说出来。 “是我猜的啦。” 他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说:“阿母是不是自己也有感觉?若怀的是个妹妹,给她起个雉奴的小名,她长大了可要哭鼻子的。” 长孙皇后叹息:“我也多半觉得要给你们添个弟弟。不过查出这一胎时,你阿耶还跟我说,希望是个女儿呢。” 她和李世民的有一女后连诞两子,这胎就期盼是女儿多些。不过,无论男女皆是她的孩子,她也好、陛下也好,都会一般无二地对待。 “阿母这句话莫要当着青雀说,不然青雀可要哭鼻子了。” 一道清灵悦耳的女声从背后传来,宫人们纷纷下拜行礼:“见过五公主。” 母子俩朝来处望去,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亭亭而来。她的五官气质皆与长孙皇后肖似。面上稚气未褪,姿容却清丽无双,依稀可见长开后的国色。 及至贞观元年,李世民膝下拢共有十余个女儿。但每日来甘露殿给长孙皇后请安的,唯有嫡长公主李丽质一人。在所有公主中李丽质序齿第五,宫中称之为“五公主”。 就在这时,弹幕又短暂地热闹了一阵。几次下来,李承乾早已见怪不怪——虽说“弹幕”们有不少会仙家术法,可他们一家人也是皇室呀,也是很有排面、不是谁都能见到的!弹幕们激动也是人、哦不仙之长情。 【哇哇哇!】 【来的应该是长乐公主了吧?】 【小长乐好漂亮哇,完全挑着二凤和长孙皇后的优点长的。】 【青雀,是李泰吗?emmm心情复杂。】 【嘘,小声点别乱说。】 其余像谜语一样的弹幕,都被李承乾自动过滤掉。他在心底默念着两个字。 长乐。 长乐公主…… 阿耶践祚还不满一年,正值多事之秋。他的子女除了自己被立为太子,其余人都未被正式诏封。譬如他的几个姐姐们,宫人们只把称呼从“郡主”改成了“公主”,封号什么的,一概全无。 弹幕们却叫出了她的封号。不仅如此,他们甚至对阿母这一胎是男是女颇为笃定。 那……最初的那句“废太子”呢?万一和阿耶说的不一样,不是邪祟的胡诌,而是仙人的批命呢? 他被废掉太子的位置,就证明他不再是阿耶最喜欢的儿子了。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存在,李承乾抿了抿嘴,忽然有些低落。 长孙皇后的目光全放在款款而来的女儿身上,错过了儿子的异样:“丽质来了,青雀呢,怎么今日没和你一起?” 李丽质斯斯文文开口:“他说他昨夜梦见了老祖宗,不舍得醒来,要聆听祖宗传授道法。” 什么祖宗?还能传授道法? 李承乾回过神来,黑湛湛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历数起他们老李家祖上有谁会道法。 ……等等,还真有一位。 难道,青雀梦见的祖宗是老子,在梦中听他讲的道法是《道德经》? 长孙皇后想明白了个中关窍,既好气又好笑:“昨天跟他讲了老子的典故,今天他就现学现用的了。青雀这孩子,可真是……为了贪懒晚起,什么胡话都编得出来。” 【青雀,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青雀。】 【好主意,明天就告诉老师马克思给我托梦,教我如何打倒资本主义。】 【笑死,不知道孔老头听了会咋想?】 对哦! 李承乾连忙道:“阿母,五姐,青雀这话千万不能传出去让孔先生听到了!” 孔先生不仅是他们授业的恩师,更是孔子的后代,和道家可有几百年的世仇!要让他知道四弟翘了他的课,理由是为了梦中聆听《道德经》,恐怕气得胡须都要吹起来了! “噗。” 长孙皇后母女听了李承乾这话,也齐齐笑了起来:“是极是极,咱们几个就帮他瞒着吧,可别气坏了先生。” 孔先生浑身毛发竖起、胡须上天的形象在李承乾脑海中挥之不去。李承乾越告诫自己不能编排先生,那样的画面就越明晰、越细腻,也越戳中李承乾莫名的笑点。 到最后,他憋笑得小身子微微发抖,欲盖弥彰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唉,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很对不起孔先生,对不起阿耶阿母……但他也好想赖床睡个懒觉啊。 真羡慕青雀。 不过很快,思及自己身为太子的指责,李承乾又把这点微末的羡慕按了下去。 李丽质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过要是阿耶知道了青雀睡懒觉……不对,若是阿耶知道了,也不舍得罚他吧。” 她冲着长孙皇后挤了挤眼。虽然口中不曾直言大人的是非,不过意思很是明显——青雀贪懒成这样,还不是你们做父母的惯出来的呀。 面对女儿挤眉弄眼的打趣,长孙皇后只得无奈地笑笑,一抹忧色从她眼底飞快掠过,旋即消失无踪。 方才,承乾面上一闪而逝的羡慕,她全都看在眼里。这件事本身倒没有什么……只不过,让她联想起一些不好的旧事罢了。 她的公爹,如今的上皇李渊,曾经也是这么培养儿子的啊。 或许上皇自己也没想过,他也有登基为帝的一天,所以在培养膝下诸子之时,与其他世家无二——嫡长子作为正统的继承人,谆谆教诲。其他儿子就随意些,放任他们自生自灭。有没有本事都无所谓,活着就好。 就连娶妇一事上也是,在外人看来,她是长孙家不受重视的继室女儿,自小寄居于舅家长大,绝非宗妇的合适人选。理所当然,被许配给了国公的次子。 奈何她的夫君是不世出的英雄,明明比长兄小了整整九岁,却用自己的文韬武略抹平了差距,乃至后来者居上,才能、战功、人望皆威胁了长兄的位置。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天下皆知。 长孙皇后还记得,那时夫君还是秦王,夫妻俩夜半私语,他没少朝自己抱怨来自父亲的偏心和长兄的猜忌。但他如今自己做了皇帝、做了父亲,育儿一道上也有些父祖的影子。 承乾是嫡长子,夫君就把他早早立为太子,命孔颖达、陆德言悉心教导。听说还准备把李纲请出山,做承乾的老师。个中期待不言自明。青雀是次子,可以随心所欲地教导,放任他怠堕些也无妨。 像夫君设想中,兄弟二人平安无事地长大,自然千好万好。可要出了什么岔子……待到青雀长大了,会因君父的优容自视甚高,失去本心,还是会怨恨他阿耶刻意的放任自流呢? 若是青雀比承乾更加肖父,这兄弟俩又该如何面对彼此? 长孙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一儿一女都望着他,眼神不时交流着什么。 “阿母在想什么呢?”李丽质软语凑上前来,亲昵地伏在母亲的膝上:“难不成在想该怎么处罚青雀?有这么难吗,连眉头都皱起来了?” 李承乾则身体力行,小手覆上母亲的额头,一板一眼道:“阿母你不开心,可别让弟弟发现了。他也会感觉不开心的。” 这还是弹幕告诉他的呢。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来。儿女们和美融洽,她却杞人忧天,反让儿女们操心起她的情绪来了,真是不应该。 “好了,阿母没事。” 长孙皇后搂住女儿的肩膀,又把儿子的小手反握在手中:“是不是快 4.第 4 章 [] 第四章 太极宫始建于隋朝,是隋唐二朝最有名的帝王住所之一。它是一组庞大的宫殿群。帝王的仪礼、朝会、议事和后宫妃嫔子女都各有其所。 李承乾身后跟着内侍,寥寥几人行走在其间,在巍峨的宫殿廊墙衬托之下,就像一粒雪雪白白的盐掉进了浩瀚汪洋。 随着他的移动,系统的摄像头将太极宫的全貌,一一展示在直播间众人面前。饶是后世人见过了许多的世面,此时也难免惊叹连连。 【太极宫比我想象中大好多啊——】 【冷知识: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都比故宫的占地面积要大。】 【妈妈我亲眼见到了真正的唐制!我来直播间不就是为了看这个的么!】 一时间,满屏弹幕刷得飞起,李承乾却无暇一一细看。七岁的小太子面临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他走不动了_(:з」∠)_ 李承乾到从甘露寺请安,再到弘文馆,这条路线是有专人驾车的。可他找舅舅是临时起意,就让车驾先行回了东宫。 结果,从弘文馆到两仪殿的距离远超出他想象。李承乾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渐渐的,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越来越抬不起来了。 有个内侍望着李承乾越迈越小的步子,善解人意地上前一步:“太子殿下您瞧,这石板路又滑又硌脚的,不如让小的背着您走罢。” 李承乾眼睛一亮,有点意动。 可朝前一看,两仪殿的正门已经遥遥在望,想来舅舅和阿耶多半就在那里。要让他们看到他七岁了还要人抱着走路,多不好看啊。 他冲那内侍摇了摇头。 又有一人上前道:“那,小的去叫车?” “不用了,孤能自己走过去。” 内侍们“嗳”了一声,垂着头一齐退下了,李承乾见状却明白了什么:“你们是怕父皇看到孤走累了,会迁怒你等?放心,是孤执意要走路,父皇不会乱怪罪的。” 李承乾说完就扭过身去,吭吭哧哧走在了最前方。留下几个宦官们面面相觑,只来得及交换了几个眼神,就紧跟了上去。 他们一句话没交流,却不约而同下定了决心:以后伺候太子殿下,须得更加尽心些才好。 太子殿下因步行而疲倦不已,是他们内侍服侍失当。但太子没有一丝怪罪的意思——他甚至不认为这是他们的错。相反,他还为了不值钱的们一力包揽了陛下的问责。 这只是区区小事,其宽仁就可见一斑。遇见这样的主子是宦者难得的福分。所以,他们才要更加悉心精当,才好长久地留在太子殿下身边。 太极宫中,太极殿乃是大朝会之所,两仪殿则是帝王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后者还兼任皇帝和群臣们私下开小会的职责。 阿耶刚登基,事务繁杂,每天的政务都堆积如山,舅舅又是阿耶的左膀右臂,多半也陪在他身边。来两仪殿找舅舅,准没错! 终于,就在李承乾两腿酸软,差点反悔让内侍抱他走路的当口,两仪殿的牌匾映入眼帘。守在门口的内侍见了李承乾一行人正要张口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中徐徐走出了一行人来—— 李承乾唤道:“阿耶!” 为首之人着一身龙袍,气质既端严又温和。身后跟着一群身穿官服的男子。他们三两成群正在探讨着什么。听了这嫩嫩的一嗓子,不约而同向李承乾处望去。 “阿……承乾,你怎么在这儿?” 为首的男子——李世民惊愕了片刻,皱起的眉心一瞬舒展,两步上前揽住长子的小腿,将他抱在怀中,还往上掂量了两下。 方才不肯让内侍抱、怕丢人的李承乾被阿耶抱着,小巧白嫩的耳垂都熟透了,抓着李世民肩膀没松开。他还伸出一只手,摸了把李世民柔顺的胡子,惹得后者发出笑声来。 李承乾看了李世民一眼。 呼,幸好。幸好阿耶及时住口,没当着外人的面叫他的小名儿。他太子的颜面算是保住了。 他在李世民的怀中探出头:“舅舅、房大人、杜大人、魏大人……还有各位大人们好。” 【ICU!ICU在哪!我要过呼吸了!】 【天,这几个姓,是我想的那些人吗?】 【没进直播间的唐粉肯定不知道,现在的我是多么幸福的一个小女孩……】 其他人自从李承乾出现起,就一直注视着父子俩的互动。见小太子主动招呼他们,也友善地打了招呼:“太子殿下好啊。” 几人当中,有的早就见过李承乾了,有的还是第一次见心中不免讶然——陛下疼爱太子殿下的传言看来是真的。寻常百姓家的父子也少见这么亲昵的。太子殿下还敢直接摸陛下的胡子呢。 不过又见李承乾面皮软糯白嫩、目光又清澈聪慧,心下也泛起几分喜爱。换位思考一下,若是他们家中儿孙是这般形容,他们也会忍不住多垂目几分吧,也不怪陛下宠爱有加了。 长孙无忌是李承乾的亲舅舅,这时候就笑呵呵问道:“太子殿下来两仪殿,所为何事啊?” 李承乾眼珠转了转,决定实话实说:“我是来找舅舅的。” 他刚才抽空扫了一眼弹幕,果然,见到舅舅之后已经密密麻麻刷成一片。既然如此,他就多跟舅舅说几句话,好让她们多瞧几眼——就当是之前刷烟花哄他开心的回报吧。 长孙无忌很是讶异:“哦?找我的?” 李世民听了却有些吃味,看了舅兄一眼,又薅了一把李承乾光滑的头发:“这小子,光惦记你舅舅去了,一点儿不惦记阿耶。” 李承乾无辜脸:“阿耶,昨晚我们见过的呀。” 李世民气极。 【二凤の死亡凝视】 【承乾宝宝你真的太会噎人啦!二凤的表情我能笑一整年!】 【感觉二凤也不是真生气了,就是借题发挥,想正大光明摸我们凤宝的头发诶!心机!】 当着心腹们的面,李二凤被儿子噎了个没脸,咬了咬牙想说点什么,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咕——” 声音的来源,是李承乾的小肚子。 糟了! 七岁的小太子连忙捂向小腹,却无济于事,第二声肠鸣已经如约而至:“咕——” 他刚才走路走了太久,把早饭消化光了! 周围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就连阿耶和舅舅也偏过头去,咳了两声,胡须不自然地颤抖着,显然是在努力憋着笑。 李承乾臊得脚趾拧成一团,不安地在李世民怀中拱了拱,挣扎着想要下地,却被后者更牢地抱住:“正好,阿耶也饿了,承乾跟阿耶去用些蔬饭罢?你们可要一起?” 除了长孙无忌点头之外,其他人都以各种借口拒绝了。小太子点名道姓地想舅舅了,一看就是家庭聚会,有点眼力见儿的都不会上去凑热闹。 李世民也不恼,最后点了人群中一位老头:“魏卿,你说的事朕会考虑。” 老头留着长胡子,硬邦邦道:“谢陛下。”这番模样姿态,令李承乾无端想起孔颖达来。分明他俩的长相并不相似。 李世民又挥一挥手,就和长孙无忌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只留下一箩筐的贞观名臣,和李承乾脑中铺天盖地的欢送弹幕。 李承乾悄悄瞥了一眼直播间,心里有点莫名吃味——他好像没别人受欢迎诶。 是太子殿下在天上的名声不够大吗? 不过这份吃味没持续太久,李世民就领着他和长孙无忌回到了两仪殿的侧室。摆一摆手,内侍们奉上了三份食物。咸鲜 5.第 5 章 [] 长安,庄严寺。 玄奘法师正在一心一意河边汲着水,背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两个人,步履急促又细密,像秋叶坠地的嘈切。呼吸声也凌乱,昭彰着主人家并不平静的心绪。 佛法讲究一个心平气和,即心是佛。何以这般不稳重?玄奘暗暗地皱眉,不欲回头搭理来人,背后的人却高喊了一声“玄奘师弟——” 玄奘一刹那僵住了身子。回头一看,被他默默编排又嫌弃的两个人,一个是庄严寺的住持。另一个则是与他交好、引荐他来长安的仆射萧瑀。 住持丝毫不知自己被心爱的师弟腹诽,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玄奘师弟,有天大的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玄奘暗暗思忳,近来他记挂的事有且只有一件了。难道是……他看向萧瑀,后者微微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玄奘大师,宫中召你前去宣扬佛法。” 玄奘震动了。 他看向面前的两人,如果是这个消息的话,难怪平日里沉稳的两人会失态至此。就连他听了也忍不住心神摇荡。宫中前来召见,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过所(护照)就有希望了呢? “敢问仆射,是哪位宫中贵人召见贫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瑀——后世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此刻摸了摸胡须:“莫看我,可不是我,我哪有那等本事。我只是前些日子府上开宴时提过你的名字。在御前引荐你的,乃是长孙大人。” 御前?长孙大人? 玄奘眼前一片眩晕。他设想过最好的事情发展也只是官府看在他佛法不凡的份上,给他下发过所,同意让他寻访天竺。谁能想到呢?他居然能把名字传到御前去。 萧瑀开口又是一道惊雷:“长孙公也不止举荐了你一人。是太子殿下指名道姓,说要听你讲佛的。玄奘呀,这个机会你可要好好抓住啊。” 玄奘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身子。 直到被内侍引入东宫时,他的步子还一阵阵地发飘。所以太子殿下到底到底看上了他什么? 看上他……被弹幕喜欢了呗。 他也想见一见,在天上仙子们都挂号的高僧到底是什么样子。难不成也是个有术法的? 李承乾面上正襟危坐,眼风却来来回回玄奘把瞥了许多遍。嗯,天庭饱满、耳垂宽阔,五官也很是周正。是个符合他对得道高僧想象的模样。 可再得道、再佛性,也是个肉体凡胎的模样。瞧着不像会术法,也没什么显灵的潜力。 这样的人,能把系统从他脑壳中驱逐出去?李承乾还没开口问,自己就摇了摇头。 何止呢?不仅没驱逐,弹幕还刷得更欢畅了。直播间里也一遍遍地响起告示,那是系统的手笔。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根本没把什么高僧放在眼里,一点儿危机感都没有。 那就不提这一茬了吧。 免得大师跟阿耶不好交差。 李承乾把书案上的佛经一推,诚恳道:“大师不必多礼,孤前些日子心有所感,对佛法有些兴趣。能不能请大师为孤讲解一番,不拘什么内容,好让孤与自己所得互相参照。” 玄奘来前就细细准备过,保准太子问什么,他都有问必答。结果太子殿下压根没为难他,竟然非命题作文任他发挥。果然,萧瑀公说“太子殿下可爱得很”,并不是一句虚言。 当然,作为佛门弟子,红颜皆是枯骨。玄奘绝不肯承认,他觉得太子殿下可爱,是因为被李承乾湛湛的大眼睛萌得心口发软。 他正经地行了一个佛门的礼仪,接着就开始讲道。他的声音平和温润,却带着一股空灵仛寂的意味,如潺潺的流水,使人不自觉就被吸引过去。李承乾本来兴致缺缺,只想敷衍过去,听了一阵子也不由得被吸引。 这也不奇怪,玄奘年少就是得道高僧,正是因为他讲经传法的功夫一流。若非如此,信众们又怎会认可他呢?他闭上眼,经纶似乎映在眼前。一口气直抒胸臆之后,暗暗观察着太子殿下的面色,只见他也低头,白嫩的面皮上浮现淡淡沉思之色,不由心下稍安。 ——似乎听进去了? 那他等下开口时,就有了底气。 李承乾小手支着下巴,兀自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所以这《摄论师》和《地论师》,两派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咯?” “正是如此。”玄奘叹了口气:“其实何止这两派呢?贫僧曾游历过诸郡的大小寺庙。与诸同门论道时,才发觉每家的佛法都有细微之不同,想来是佛法在口耳相传中多有遗失之故。” 李承乾眨了眨眼:“那为什么不参照原典呢?” 玄奘目光灼灼,一瞬间抬起头来——就等的是你这句话! “回太子殿下,我佛门原典《瑜伽师地论》远在天竺,大唐信众终其一生难以得见。玄奘身为佛门弟子,愿为大唐远赴天竺,取得真经,求太子殿下成全!” 说完,他还对着李承乾行了一个大礼——不是佛门的礼仪,而是俗家的叩首大礼。 玄奘一直知道,他虽是佛门子弟,也是大唐子民。如果没有大唐给他派发过所,他孤身一人上路只会千难万难。君不见,在张骞之前未尝没有远赴西域的,但成功抵达还能被大月氏国王接见的,只有他一个人。 万幸他到了天竺之后,天竺佛门何以把经书给他区区一僧侣看呢?只有依靠他背后的大唐背书。 玄奘这个礼行得毫无迟滞,心甘情愿。 对面李承乾直直对上玄奘光滑的脑门,和戒疤,一时间红润润的嘴唇微张,竟然呆住了。 不仅是因为这高僧说行礼就行礼,还因为他脑中的弹幕—— 【来了吗来了吗?】 【来了!来了!】 【啊啊啊啊啊他说了,我笑死,这下子见证历史了!】 【给直播间点一首《敢问路在何方》!】 李承乾暗暗瞪大了眼睛:仙人们这么激动,难道是因为玄奘去天竺这件事很重要?不过也不对吧,仙人们好像看什么都很激动…… 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弹幕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科普了起来—— 【肉身徒步去印度,真是个狠人。比现在的好多徒步博主狠太多了。】 【不愧是唐僧的原型,还真的长得跟他有点像诶。可惜就是没有猴子陪他。】 【@二凤,真的不封个御弟?】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承乾看得云里雾里的,只看懂了一件事——弹幕里起码有一半讲的不是玄奘,仿佛在借此人引申着什么。至于那个“什么”是何物,就是他不知道,弹幕间却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然而,有一条弹幕吸引了他的注意。 【还记得玄奘出发的时候还因为没护照耽搁了呢,结果他走到哪,国界线就追到哪。等他十几年后回来,你猜怎么着?国界线就在他屁股后头,根本用不上护照的。大师!您回家啦!】 国界线! 李承乾眼前顿时一亮——这个他感兴趣! 他黑亮亮的眼珠一转,几步走到玄奘之前,将他扶了起来:“大师的意思,孤知道了。不过孤做不了主,这件事孤会问父皇的。” 玄奘自然感激不尽:“多谢太子殿下。” 所谓尽人事、知天命。他今天已经表现到了最好,其余的都要仰赖天家父子心情如何了。不过,给他分发“过所”只是小事一桩,陛下没理由不同意的吧? 怀着期待又忐忑的心情,玄奘走出了东宫。临了前,他又被李承乾叫住。 “太子殿下还有何事?” “就是,那个……”李承乾面团似的小脸上满是纠结:“你养过猴子吗?” 养猴子? 玄奘满头雾水,还是如实回答:“贫僧不擅御兽之道。” “好的,没事了。大师请回吧。” 待室内只余自己人之后,李承乾才一下子没了太子的正形,趴在桌上,默默接受弹幕的嘲笑。 【救命笑岔气了。】 【什么叫同人舞到正主前啊!】 【没事,再过几百年,玄奘哥才能学会御猴呢,还是观音菩萨教他的(狗头)】 啊啊啊啊可恶!他就不该好奇的!大师肯定会觉得这个太子是个奇怪的人! 李承乾抿着嘴,悲愤地捂着脑袋。片刻之后,他决定化悲愤为力量,一溜烟跑了出去,朝着两仪殿的方向直奔而去。 阿耶!父皇! 咱们大唐也该跟着玄奘大师的脚步,提前划定一下新的国界线了! - 李世民听完李承乾的一番话,面色奇异又复杂:“派人跟着玄奘大师,你是如何想到的?” 他倒是对给玄奘过所没什么异议。一个僧人想出远门,签发一个给他 6.第 6 章 [] 武明殊穿越前靠自身奋斗,在大城市买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勉强跻身中产阶级。结果一朝意外穿越,身家恢复赤贫,赤条条来无牵挂。 ——是真的“赤条条来无牵挂”,襁褓之中光着屁股的那种。 武明殊是胎穿,这一世,她的身份是唐朝一户武姓人家的长女。她便宜爹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母亲出身大族,是父亲新娶的续弦。头顶还有两个哥哥,是便宜爹原配留下来的儿子。和她关系很一般,只有面子情的那种。 虽然穿越到了生产力大倒退的古代,但武明殊开解自己,好歹她穿的是贞观盛世,投胎在官宦人家,生存和生活质量都有起码的保障。结果,母亲杨宝珠从她开始连生三女,导致家庭地位急剧下降,连带着她和妹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起来。 直到这时候,武明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去,这个剧本是不是有点熟悉啊? 唐初,父亲姓武,母亲姓杨,膝下姐妹三人,和前房的兄弟们关系欠佳。 再一细问,她爹曾经支持过上皇李渊登基,她妈的杨是那个弘农杨……齐活了!她穿到一代女皇那个乱糟糟的原身家庭去了! 得知真相的一瞬间,武明殊悲喜交加。 喜的是,妹妹命中注定是一代女皇,她这辈子可以不用奋斗了。悲的是,离妹妹登基,她沾光过上好日子还有大几十年的时间。未来的则天大帝现在还是个三岁小豆丁呢。 而且,比起大几十年的岁月,眼前还有更加严峻的事情等着武明殊——她娘在三妹出生后就疑似得了产后抑郁症,被折磨得命快没了一半。 思及于此,武明殊沉沉叹了口气。 产后抑郁症是她作为现代人的看法,但在古代,人人只会说杨宝珠疯了、痴了、生了孩子就不中用了。指望她爹能理解妻子、悉心开导一番?纯属天方夜谭。 她爹武都督——现在武明殊知道他大名叫武士彟了,是个十足冷酷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到了杨宝珠面前只会说“别人都能生怎么就你不行”,不让杨宝珠的病情雪上加霜就不错了。 至于武明殊自己去劝?她试过,可年龄上就是一道硬伤。五岁稚童的话有什么分量呢?武明殊的话,杨宝珠从不过耳,反会问她今天有没有弹琴女红、有没有好好照管妹妹。 眼见着拖下去,杨氏的底子只会越来越差,差到有心无力,只能交出管家权。到了那时,才是姐妹三人日子真正难过的时候。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啊! 最初的惊愕过后,武明殊看着从天而降的系统和奖励,简是喜不自禁。 嗯,看来上天待她不薄,看她穿越到古代日子难捱,特意发了个金手指补偿一下。 武明殊挥退了仆婢,紧紧闭上房间大门,盘膝坐在榻上,意识试探性地沉入眼前的光幕,奖励的内容就出现在眼前。 ——嚯,居然还是自选的。 让她看看,水泥、世界地图、蒸汽机、海姆立克急救法……光是看着这些字眼,大航海和大工业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然后,她就陷入了漫长的纠结中。 哪个都想要,可是能选一个,该怎么办? 日头渐渐西沉,斜阳的光影透过花窗探入武明殊纠结的脸上。终于,她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朝着其中的一个按钮,轻点了一下。 ——不是上述的任何一个。 上面的奖励固然很好,一定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动。可都是不该出现在一个五岁女童手里的。她稍稍一个处理不当,不但享受不到好处,可能连整个武家都要受连累。 就像世界地图,武明殊相信她若是上交国家,大唐一定能参照着狠狠开疆拓土。但在验证地图的真伪之前,她能承受得了自小信奉“天圆地方说”的儒生们的怒火吗?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可他后代的信徒们照样处死了支持“日心说”的布鲁诺啊。 这也是武明殊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她上辈子是个文科生,想苏也苏不起来啊——她脑子里的思想随便掰一点下来,就足够惊世骇俗,让她九族没有埋骨之地了。 所以,实际一点儿,选个她现在能用得上的吧! 武明殊摊开手,静静看着掌心的一卷薄纸,上面只有三言两语。可她知道,如果这张纸上的东西利用得当,不仅杨宝珠的病有救了,她们母女三人的前程也能柳暗花明。 至少,便宜爹身陨之后,被原配长子赶出家门这种事,是绝不会再发生的了。 忽地,门外一阵零碎的脚步声,一道稚嫩的女声远远地传来:“阿姊——你人呢?怎么一天都找你不到?阿娘知道了肯定又要念叨你,我可不想被你连累啦!” 武明殊的脸上立刻挂满了无奈。 唉,她这个妹妹哟。 推测出妹妹是未来的一代女皇之后,武明殊暗中观察了武明照几天,发现她确实有些细微之处不同凡响。譬如说,武明照身边伺候的仆妇丫鬟,对这位小主子的话很是听从,少有违逆。二则是小姑娘年方三岁,就有努力学习琴棋书画、德容言功,争作女子第一流的自觉了。手握不住笔,拨不动弦,她就默默背诵琴谱、棋谱,还真让她背下来了不少。 可是你自己想学就学,不要带着姐姐我一起卷啊! 武明照像一阵飒飒的风般破门而入,见到盘膝坐在榻上的姐姐:“阿姊,你又躲在屋子里,不做女工针黹,怎么向阿娘交差?” “哎呀。”武明殊一脸无辜:“没办法,我一做女工就眼睛疼。” “阿姊撒谎!”武明照气势汹汹,羊角辫一翘一翘:“你上次画画时眼睛分明厉害得很。” “好吧,那就是我纯粹不想做。”武明殊面不改色,从善如流地摊了牌。 杨宝珠出身弘农杨氏,前房之子的教管她插不上手,培养女儿都是按照世家贵女的标准。待女儿们两岁会说话后,就开设了才艺班培训,内卷程度比她前世有过之而无不及。琴棋书画不要求门门精通,但起码要懂、且至少有拿手的一样。至于仪态、女红、管账则是必修课,日日都有课业的。 照杨宝珠的话说,这些都是世家女的标配。等学会了,才算是个合格的闺秀。 别的才艺武明殊都没意见,好歹弹弹琴、作作画自己也能心情好点儿呢?但女工她实在做不来,一看到针线就两眼发晕。尤其是府上养着南方的绣娘,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不好么? 要是妹妹是个普通人,杨宝珠可能还会认同武明殊的话,心软放过她一马。但武明照打小就励志当卷王,两厢一对比,姐姐武明殊就成了妥妥的后进生,让杨宝珠恨铁不成钢。 “唉。”武明殊揉了一把妹妹黑亮又柔软的小辫,叹了口气:“明照啊,人人都有擅长或者不擅长的,你就饶过姐姐吧。” “哼。”武明照不买账,偏过头去,把小辫翘向另一个方向。 “好啦。”武明殊仗着身形优势,把未来的女皇在怀中掂了掂:“走吧,咱们去看阿娘。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你的。” 武明照依旧侧着头、撅着嘴。没看她,但也没说出拒绝的话。 武明照便牵着妹妹的手,领着浩浩荡荡的仆婢们,朝着杨宝珠的住处走去。 武士彟官居豫州都督,府邸很是宽敞气派,在豫州算是独一份。前院是他本人和儿子的住所。后院则住着女眷,包括杨宝珠母女四人,和武士彟纳的妾室们。在武明殊的强烈要求下,她们姐妹三人都有自己独立的院落,住着自在又宽敞。 武明殊走在路上时,全副心神都琢磨着意外所得的方子。不料,武明照却拽了拽她的胳膊,轻声道:“姐姐……” “嗯?” 武明照小声道:“姐姐你不爱女工,也要在阿娘面前装个样子啊。我也有自己不喜欢的,可阿娘……咱们不能让她多操心了。” 武明殊停下了脚步,深深望着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忍不住想: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女皇的含金量。三岁就这么懂事,她俩到底谁才是穿越的? “没事儿的,你不说我不说,再让嬷嬷也别说,阿娘不就不知道了?” 武明照瞪大了眼:啊? 那双大眼睛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字:还能这样? 卷王果然理解不了后进生的世界。武明殊毫不客气地笑出声,又狠狠揉搓了一把妹妹粉白可爱的小脸:“安啦,别担心。” 现在的她,起码有一半的打算,能让杨宝珠女士振作起来。 杨宝珠出身弘农杨氏较为核心一支的偏房,父母不算有权有势,却绝对称得上有钱。嫁女儿的时候,就陪嫁了许许多多的仆妇过来,分给三个女儿使唤也绰绰有余。 武明殊和武明照在通报之后,又足足等了一刻钟,才让侍女们层层的报信之下,得到了和母亲见面的许可。一开始,武明殊还吐槽过比《红楼梦》演得还夸张。到了今天,她已经能对上嬷嬷腕上闪瞎人的大金镯子而面不改色。 “明殊、明照,你们来了。” 杨宝珠女士端坐在罗床之上,两个小丫鬟正服侍她更衣。武明殊见了忙道:“阿娘您还是躺着吧,躺着舒服些。见我们何须讲什么礼节?” 杨宝珠轻微一怔,挥了挥手,小丫鬟垂头下去了。不过她还披着那件衣裳,含笑问道:“今天你们学得如何?嬷嬷怎么说?” “咳。” 武明殊轻咳了一声。别忘了姐姐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啊 武明照:“……” “挺好的。嬷嬷夸了姐姐,也夸了我。” 杨宝珠弯了弯眼睛:“不错,做得好。” 武明照:“……” 原来阿娘是真的不会发现啊。 武明殊却暗道,如果是完全态的杨宝珠,肯定不是这么好糊弄的。可她自顾不暇,加上照管刚出世的小妹妹,就已经拼尽全力了。中馈也只能托给仆妇们,至于她俩只能自生自灭了。 思及于此,手中的方子顿时烫手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武明照,恰逢武明照目光灼灼,向杨宝珠献宝:“今天我还去看了明微,明微好像学会翻身了呢。” “嗯,阿娘替明微多谢你。仆妇们若不周全之处,明微可要仰赖你这位姐姐了。” 杨宝珠一句话,就让武明照翘起了头颅,像只被撸舒服露出肚皮的小猫咪。她迫不及待道:“嗯嗯,我再去看看明微,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说完就一溜烟跑出了门,跑向了武明微的小院子。 武明殊还在望着妹妹的背影,就听到杨宝珠轻柔的声音落在耳畔:“好了,明殊,你有什么话要跟阿娘讲的?现在说吧。” 武明殊顿时吓了一跳。 所以杨宝珠女士是看出来她心里藏着话,特意支开了武明照吗? 杨宝珠见状,微微一笑。明殊生来早慧脱俗,唯有一个缺点:脸上藏不住事。那跃跃欲试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有话要说。 她原以为明殊又是来劝慰她的,说些“女儿当自强”“阿娘该为自己打算”之类的话……这些话或许是对的,但处在她的位置上,却像海市蜃楼般难以实现,只能让人望着蓝图,徒劳地叹气。 但是今日,女儿的话却似一道惊雷,劈在了耳畔:“阿娘,女儿偶得了一个方子,或许能赚得千金万金,请阿娘为我参详。” “你说什么?” 武明殊没说话,把手心的方子展给了杨宝珠。 “这是……”杨宝珠将纸捧在手心,反反复复看了数遍,迟疑道:“用在口中的?” “嗯。”武明殊眨了眨眼:“此状做出来如膏,又覆于牙上,女儿就给起了个名字叫牙膏。” 牙膏,她千挑万选的奖励。 现在贵族们常用的是青盐。平民们多用柳枝刷牙,武明殊两者都用过,要的时候要么被咸到,要么被柳枝戳伤口腔。她知道,牙膏这项小小技术的改善绝对是时代性的。 但她之所以选它,不是因为,而是这玩意因为符合现在世家贵族们的口味。无论是陇西门阀,还是五姓七望都自恃高贵,破爱标榜自己的风骨。牙膏这种清洁又风雅的东西,正合他们的口味。 武明殊把自己的思考一一细细说了,末了目光灼灼看向杨宝珠:“阿娘,你觉得如何?” 杨宝珠觉得如何? 杨宝珠还能觉得如何? 杨宝珠想问,佛法中似乎有“宿世慧”的说法。女儿,这说得不不会是你吧?! 她不像武明殊,只有后世人对世家门阀的幻想,她自己就是一等门阀的出身,对他们这帮人的脾性了解得只多不少。武明殊一开始说的“千金万金”恐怕都保守了。 只要配方不流出去,这玩意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座大金山啊! 要是这玩意果真流行起来,武士彟那混账知道她手里又握着牙膏的方子的话…… 杨宝珠顿时觉得,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痛楚,都仿佛了轻几分。 “明殊,真是多亏你了。” 杨宝珠把手柔柔搭在女儿细小的肩膀上,微微一笑。她没有问武明殊方子从何而来,女儿知道她说的话轻飘飘,就费心寻来这房子劝她振作。她又何必扫兴地寻根究底呢? 她只道:“阿娘在长安还有些姐妹与手帕交,待这玩意做出来之后,也寄给她们一份试试。” 武明殊顿时意会,翘起了唇角——找KOL背书打广告嘛,她懂得。 看来,把这方子交给杨宝珠果然是对的。不说几年的母女感情,就从利益相关上,她们母女二人是天然的同盟。武士彟就不一样了,他心里只有自己的官位和好男宝。 她又有点好奇:“阿娘,你在长安都有什么人脉啊?” 杨宝珠缓缓吐出了几个名字。 武明殊倒吸一口气,看自家阿娘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难怪在历史上,她们便宜爹被前房之子赶出门,妹妹还能进唐太宗后宫当一才人呢。敢情不是武士彟的面子大,是杨宝珠的背景深啊! - 李承乾一个风寒,阖宫都惊动了。 听说,身居太极宫深处的上皇李渊也顾不上忌讳,主动露了面,来东宫探望了太子——也是他做皇帝之后盼来的第一个小皇孙。 对了,李承乾的名字还是李渊起的呢,用“承乾宫”给他命名,又暗合了“承托乾坤”的含义,可谓是赋予众望了。就连先太子李建成的儿子也随了他,一个个都用上了“承”字辈来命名,反倒是阿耶给次子起名李泰,不曾按照字辈。 李承乾还暗暗失落过,明明李承泰也挺好听的啊,和他更像一家人了。直到太子伯伯和他的表兄们身陨后,他才陡然惊觉,或许皇祖父给堂兄弟们用“承”字起名,是在示好,更是暗示阿耶他和太子伯伯是一家人。而阿耶不为所动,则是无言的拒绝和反叛。 从前,李承乾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大人们甚少与他分说。可从玄武门之后,他就好像被一朝点化,想明白了许多事。 他平躺在床上,无声地眨了下眼,才觉得眼眶未涩。 就像今天,发了一回高热之后,李承乾仿佛一瞬头脑清明,又想明白了许多事。 阿耶就不是太子出身的呀。他会相信他亲手立的太子吗?好笨啊,怎么才想到呢? 李承乾眨了眨眼,酸涩的眼眶流出了泪水。他想抬手去擦,却觉得没有一点儿力气。 “太子殿下醒了!太子殿下醒了!”窸窣的声音惊动了守夜的宫女,她不意看到李承乾眼角的泪水,当即惊叫一声。不多时,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就出现在李承乾的面前。 他们的面上各有一道印记,像是被软榻压出来的。鬓发也微有凌乱,一看就是在床前守了许久,受不住了才在外间的软榻 7.第 7 章 [] 太极宫从前住着上皇李渊及其嫔妃子嗣们,李世民夺得皇位之后,又把秦王府中的仆婢一同带入到宫中。自此,宫里的人员就冗余了许多。 裁汰宫人本是原有的计划,却因长孙皇后意外有孕而耽搁了一阵子。如今交给她的兄长长孙无忌来做,也算恰如其分。 话虽如此,长孙无忌的口中却泛起丝丝缕缕的苦意。唉,想他堂堂国舅、吏部尚书、齐国公却要对着宫女名簿干瞪眼。可真是大材小用啊。 可没办法,谁让他朝俩伴读打听太子殿下的事情,犯了陛下的忌讳呢?好在他打听也是摊在明面上,不曾着意隐瞒。陛下罚他,也用的是明面上的法子,不曾真正动怒。 但既然接了这任务,就不能草率而为,势必要查出些什么才好跟陛下交差了。 长孙无忌正提笔兴叹着,属官门客们却从厚厚的簿中察觉了一处不对劲。 “国公,您看这里……” 门客把厚厚的卷轴翻开一页,呈到长孙无忌的面前:“您瞧这座宫中,自武德七年起,每年冬天的炭耗都比别的宫少上三分。” 长孙无忌捻须细看,还真是这样!初看没什么,可和其他宫殿一对比,那炭耗花费的钱财少一大截。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贪污,随口问道:“这是哪座宫殿,现在是哪位贵人在住?” 想来是天高地远之处,贪污就贪污,连账都做不平,让人一眼就瞧出异样来。 门客吞吞吐吐:“是大、大安宫……” 长孙无忌捻须的手顿在了原地。 ——大安宫啊。 大安宫原名弘义宫,是武德五年上皇李渊赐予秦王李世民的一处住所。众所周知,武德年间,李渊对李世民多有亏待,这座宫殿算是补偿之一。后来李世民登基,和上皇李渊同住在太极殿,闹掰了的父子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自在得很。 忍了半年之后,李世民终于忍不了了,下旨修葺大安宫,当作李渊退位后的住所。完璧归赵,是孝心还是报复?长孙无忌说不好。但以他对李二的了解,想来后者占比更多。 这地方,竟然有人贪污? 作为玄武门之变的功臣之首,长孙无忌觉得上皇的事情由自己插手难免尴尬。遇事不决找上司啊,他当即整理了一番卷宗,匆匆来到两仪殿禀告李世民。 李世民草草翻过卷簿之后,脸上的神情也说不上好看。他和李渊的父子情本来就跟纸糊似的,要是传出去,给老父亲准备的宫殿炭耗还多有克扣,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虽说有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吧,但你也不能连样子都不装了啊! “传人来两仪殿议事。”李世民吩咐了小宦官一声,顿了顿又道:“看看太子人在哪,若是闲着没事,把他也叫过来。” 长孙无忌心下暗暗吃惊。 太子殿下方才七岁啊,陛下这么快就要让他参与政务,会见朝臣了? 他抬起头觑了一眼李世民,却见后者正无奈瞪他:“辅机,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承乾大病初愈,该给他找点事做,免得他不知柴米油盐,以后开府过日子被底下糊弄了去。” “陛下真是慈父心肠。” 长孙无忌面上称是,心下却暗暗吐槽:借口,都是借口。怕太子被糊弄,和让他来两仪殿见臣子有什么必然联系,你就宠他吧! 不过,太子殿下是他妹妹的长子,长孙无忌越吐槽,实则心里越高兴。 玄武门之变,哪方都是九死一生,脑袋拴裤腰上啊。再来一次,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这边一定百分百能成功。国赖长君,比起每次都折腾一遭,不如平平安安地传承下去最好。 两仪殿中,渐渐多了长孙无忌熟悉的影子。有房玄龄、杜如晦等秦王府旧人,也有魏征、萧德言、欧阳询等故太子旧部。几个人互相点头致意,看向上首,李世民却没有开口的意思。 “再等等。”他说。 等谁? 众人又等了一炷香时间,却见一个比他们矮一截的粉白团子直直奔向殿中而来。每个人脸上都精彩得很,彼此间眼神交换得飞快,但基本上都跟长孙无忌一样想法。 “阿……父皇。儿臣见过父皇。” 李承乾第一次进两仪殿内部,看到周遭一圈人也很惊讶,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点微妙的情怯与惧怕也散开。落落大方地同众人打了招呼。 “舅父、房大人、萧大人……” 若是原来就认识的,李承乾就笑着与人眨眨眼。因这次高热,他白嫩的面皮清减了些,衬得眼睛愈发大了,眨起来就格外可爱。 若是不认识的,他就认真见礼,同时心中把人的模样拓印下来。以免日后见面不识,失了礼数。 趁寒暄的间隙,李承乾扫了眼直播间。果不其然,弹幕又炸开了一片。再一再二不再三,李承乾都有点视觉疲劳了。莫非,天上的仙子都这般没见识?还是说他身边都是天命里挂了号的人?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阿耶今天叫儿臣和各位大人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世民点头:“是有一件事同你们商量。这个,你们先看看。还有承乾,你也看。” 小宦官把誊写好的册子分发下去,大家纷纷打开来,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过了片刻,李世民问道:“诸卿看出什么不妥?还有承乾,你呢?” 大家一时间都不说话了,也看向李承乾。谁都知道,陛下表面问他们的意见,实则是在考较太子呢。当然了,他们也想看看,太子的天资如何。 若说整个两仪殿最不紧张的,就是李世民本人了。他扫过大臣们的神色,微微一笑:笑话,若是承乾答不出来,朕还会当着你们的面考较吗?朕这是在炫耀!懂不懂! 果然,就听见李承乾脆生生道:“回父皇,大安宫的炭耗比其他宫中少一成七。均摊到每个宫人身上,则少了二成八。父皇,儿臣答得可对?” 咦? 这下,就连李世民都惊讶了。他以为承乾能瞧出“炭耗减少”这件事就不错了。谁知道呢,他的儿子连少了多少都能瞧出来。 明明儿子他只看了一眼啊? 不过看到大臣们那惊叹不已的表情,李世民顿时舒坦了。嗯,没错,朕早就知道,朕的儿子,李唐的太子,就是这般机灵聪慧啊! 李承乾自小就知道,自己在数字上很有些敏感。小到宦官宫女们的月银,大到弘文馆中藏书本数,他听过一遍就能记住。类似今日的问题,心中过一遍就有答案。 不过,他打心底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才能——孔先生布置的课业,自己也并不比别人少背几遍才能记住呀。 因小事得了父皇的夸奖,李承乾的心情很不错。白面团上带了些笑。却在与父皇目光相触的瞬间,心中莫名一痛,避开了眼。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忙扫了几眼直播间的弹幕。 【哇,承乾算得好快。好聪明!】 【这是人教版小学六年级内容吧。理论上承乾没接受过系统的数学教育啊……】 【强烈建议给他加课一门《九章算术》!】 《九章算术》? 李承乾默默记住了这本书的名字。等他上孔先生的课时问问先生好了。 而群臣也回过神来似的,由长孙无忌起头,你一言我一语称赞起太子殿下的聪慧。李世民彻底满意了,李承乾却臊得面皮发红,一只脚不自在地摩擦着地板。 明明就是很小一件事啊,就连先生都没夸过他呢。 可联想到弹幕的话,难道这果真是种了不得的才能? 李世民察觉到儿子的不自在,揉了揉他的头。一边却换上正色:“大安宫乃是朕给上皇修建的居所,如今却出现这种事,诸卿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房杜等人拱手而立,假装事不关己,欧阳询、萧德言等先太子门人却闻弦歌而知雅意,你一言我一语提起了建议—— “陛下当彻查此事,查出那暗藏的禄蠹究竟是何人。” “大安宫乃是上皇行宫。胆敢插手此事之人,陛下 8.第 8 章 [] 李世民不知道有多久没体会过“百口莫辩”的感觉了。好像只在不断被父兄打压的秦王时代,他才经常生出类似的无力感。魏征指责的目光唤起了李世民不愉快的回忆,他一时间又气又恼,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魏卿! 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是人君人父所为”?难不成你觉得,是朕想派人跟随玄奘出行,却为了自己的面子着想,把黑锅扣在了承乾的头上? 李世民不由得深深怀疑起,在魏征的心中,他这个主君到底是什么形象。 天知道,他一开始只是觉得魏征像块硌脚的臭石头,想看看太子有什么办法对付他;又或是这个性格冷硬的谏臣又会如何对待年方七岁、形容样貌处处可爱的太子? 得了——李世民望了周围一圈呼吸都放轻,目光却止不住向这边瞥过来的众大臣。现在被人看乐子的是他自己了。 魏征见李世民神色诡异,一言不发,还以为这就是他心虚的表现。粗黑的眉头一凝,正要攒足气势再谏时,一道轻柔的力道扯住了他袍袖。 李承乾幽幽的声音传来:“什么意思?魏卿,这分明是孤想出来的主意啊!” 什么?真是太子殿下想的? 可他还七岁啊,如何能这般有远见? 魏征下意识觉得不可思议,低头一瞥,太子殿下元宵般白嫩的面皮皱成了一团。不是心虚,而是功劳被抢走了的哀怨之色。 他当下就信了八分。再抬头看李世民时,总算理解了他紧皱的眉头到底是什么意思——魏卿啊魏卿,朕如此厚待重任于你,可在你心里,朕就是个不配为人君父、穷兵黩武的独夫民贼么? “微臣错怪了陛下,请陛下降罪。”魏征深吸一口气,纳头便拜。果断与他开口直谏时无二。 “哼!”李世民发出很小、但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声响:“起来吧,朕不怪你。下次直谏记得弄清楚原委再开口。魏卿现在觉得太子殿下的提议如何?” 抓着魏征袖口不放的李承乾悄悄竖起了小耳朵。 魏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深谋远虑。太子殿下果然颇有天姿。” “不过,如今天下稍安,百废待兴。拓展边界一事,还请陛下三思后行,莫要行一时意气。” “天竺路途遥远,玄奘大师此去也要三年五载的。等大师回国后再商议此事。” 李世民点点头,没说他对或者不对,只扫过一眼在一旁看热闹的臣子们:“走罢。” 又把撅着嘴的李承乾往自己怀里带,等到两人走到一个隔绝旁人声音的距离时,他才问道:“怎么撅着个嘴呢?魏卿没狠狠夸你几句,不开心了?” “……是有点。” 李承乾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抬头看李世民,问出了心中更重一层的疑惑:“不过,阿耶,魏大夫明明误会了您,还那样指责您,您怎么都不罚他呢?” “承乾想罚他?” 李承乾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阿耶,你还没说为什么呢。” “哎……”李世民叹了口气:“因为在魏卿眼中,你阿耶原就是那样的人啊。” 魏征是故太子门人,这不是什么秘密。武德年间,上皇和故太子“坐镇”长安,他在外四处征讨。当时就有一批文人拱卫在故太子李建成身旁。他们对他这个威胁太子乃至帝位的武将、皇次子是个什么评价,李世民用脚趾都能想得到。 可打天下和守天下是两回事。前者李世民麾下人才济济,后者就捉襟见肘了。只要国朝还用得上以魏征为首的文官们,一点言语冒犯,以李世民的心胸,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且魏卿他年少孤苦,曾经参加过瓦岗军,又写信劝李勣归唐。他是决计不愿看战祸再起的。” 李承乾皱眉,有点不高兴:“那、那不打了?” 可大唐的国界线怎么办? “谁说的?”转眼到了大安宫的门前,李世民踏过一处高高的门槛,顺带把李承乾抱起跨了过去。 “你阿耶不是说了么,等玄奘大师回来后再商量。那时大唐已经休养了几年生息,兵强马壮,府库充实。打几场仗也不至于损耗民力。说不准那时,魏卿就会改掉口风了。” “承乾,你须知,为人君者要广纳谏论,偏听则明,应当心中明断厉害之后,再行决定,断不能被一家之言所左右。”李世民最后总结道。 李承乾若有所思。 一家之言?弹幕算不算一家之言呢?他这次就是以为天人论断必然可信,才会期待魏征的夸奖。结果并不是每个人都觉得拓展边界是美事一桩。 “儿臣受教啦!”许久,李承乾微微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来。李世民正要逗弄他两句,一道困意十足、哈欠连连的呵斥声就遥遥传来:“此乃皇室重地,何人胆敢擅……陛下!” 呵斥到最后惊恐地变了调,显得格外扭曲。 李世民上上下下打量着大安宫,不快地拧了拧眉毛。还皇室重地呢?一行人大喇喇把马车停到门前,又一路长驱直入,愣是没一个人出来阻拦的。跨过屋子的门槛才有人发现。 内侍早把失职者扣住,也抵不住他叩首连连,哀叫道:“奴婢有眼不识泰山,无意中冲撞了皇上,奴婢罪该万死!” “看守之人呢?” 这人猛地噤声了,只不住地磕头。 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幸好他白龙鱼服地来了,要不然谁知道,大安宫根本不是一点炭耗贪污的问题,而是守备力量竟倏忽至此? 他原计划着最迟在明年,就让太上皇搬来此地长居。如今看这宫里宫外芳草萋萋、守备松弛,怕是不能如约了。 又看了眼背后几位心腹大臣,心不由得更累了,自家的狗屁倒灶事儿翻开掀在人前。也显得他这个做皇帝的脸上无光啊。 李承乾感受到了自家阿耶低落的情绪,拽了下李世民袖子,安慰道:“阿耶你快瞧,宫女的人数好像没少多少诶~” 内侍们的效率很高,早在发现不对劲时,就把大安宫服侍的所有人都叫了出来,乌泱泱在李世民面前跪了一地。李承乾一眼就看出宫女人没少,少的反而是看守的侍卫。 奇怪…… 那为何缺少的反是宫女的炭耗呢?按照寻常贪污克扣的逻辑来说,不应该是如数填报,才好吃空饷的么? 李承乾微微眯眼,有些想不明白。 他能发觉的,李世民自然能发觉:“宫女的炭耗……” 没想到,李世民没说几个字,负责人就应激似地叩首连连:“奴婢万死,奴婢不该生出贪墨之心,昧下炭耗,请皇上饶奴一命!” 他惶恐的神色如此真情实感,反而加深了李承乾的困惑—— 明明是克扣,偏说自己是贪污。难道说,这监工人是个实心眼子,他自己昧下了多少,账簿上就缺了多少? 李承乾震惊了,李世民却不信世界上还有这么蠢的人,板着脸不肯相信。这时候,就轮到心腹重臣给他分忧了。 房玄龄上前一步:“陛下不若交予臣审问个中详情?” “劳烦房卿了。”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自己当了甩手掌柜和儿子去大安宫深处巡视了起来。一见面就捅破了个大篓子,他直觉此地的缺漏远不止一处。 大安宫中华庭深拥、粉墙环护。与巍峨堂皇的太极宫迥异,是 9.第 9 章 [] 大安宫。 李承乾自从领了差事之后,干脆决定在宫中辟一间屋子住下,方便督工。为此,他还拉着阿耶的袖子恳求了一番。李世民当时没有松口和长孙皇后商量了一番之后才点了头。 但在儿子离宫的当夜,他就辗转反侧,担心儿子住惯了东宫,受不了大安宫的花木扶疏,大手一挥,把东宫的仆婢安排到大安宫服侍太子。连长孙祥和长孙家庆两伴读也被一并打包了过去。 李泰听说之后,羡慕得双目泛光:“阿母,青雀也好想出宫住啊……” 这样就不用每天对着一堆老头子,念叨他根本看不懂的书了呜呜呜! 新加了封号的长乐公主没说话,但眼巴巴望着长孙皇后,分明也是一样的意思。 “乖啊,你太子阿兄是去办正经差事了,可不是出宫去玩了。” 可是,办差也是出宫啊! 李泰肉嘟嘟的小脸皱成一团:“阿母,是单太子阿兄一个能办差吗?” “等你再长大些,央了阿耶,自然也能去了啊。” 长乐公主却默默低下头,双手绞着帕子不说话。两个弟弟都是男子,但她是公主,一旦出宫就是嫁给母后娘家的表哥,为长孙家的妇人了。 “这样如何?”长孙公主见儿女怏怏不乐,悄悄给他们出个主意:“你们去寻阿耶,就说想承乾了,央他带你们去大安宫探望兄弟。” “阿耶会答应吗?”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李泰大声嚷道:“好——”说完就牵住李丽质的手,蹬着小步子朝外跑去。他身形圆胖,跑起来却灵活,像个一跳一跳的小皮球。李丽质紧紧牵着弟弟的手,小步缀在他身后,以防弟弟摔倒。 长孙皇后望着姐弟二人远去的背影,支起下巴含笑不语。她身边的婢女芸青问道:“娘娘,您不随公主与郡王同去?” 长孙皇后说:“不了,身上还怀着一个呢。” 芸青默默闭嘴了。 “若我带着丽质、承乾、青雀,仪驾穿行过长安城中,陛下多半会停驻在长孙府中一时半刻,让孩子们见一见母家的亲人。” “这不是好事?” 长孙皇后抚了抚小腹,摇头。 陛下一夕御极,长孙氏也一跃而显贵不已。不仅太子的伴读姓长孙,连嫡长公主也嫁回母家,以示帝王爱重。这已是恩荣的极点,再让孩子们回外家认亲的话,就太过了。不若让他们阿耶带着他们直来直去,权当作纯粹的父子出游。 见芸青满脸困惑,长孙皇后笑笑,拍了拍她小脸蛋:“你不明白不要紧,陛下明白就好。” - 陛下不仅心里明白,陛下还觉得,他刚想打瞌睡,皇后就派小儿女们送来了枕头。 李世民自从听说大儿子挖空了大安宫就想去一探究竟。可承乾第一次办差,办到一半他就过去了的话,岂不是显得他不够信任承乾?如今有儿女想念兄弟前去探望这个借口,就顺理成章多了。 看着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儿子,和可怜巴巴望着他的女儿,李世民心底深深松了口气,表面上却要装得矜持再三、不胜其烦。 ——若是儿女一央求就松口,他这个父亲还有没有一点威严了? “阿耶,你再不答应青雀,青雀就不起来了!” 李泰见李世民眉头紧锁,顿时往地上一坐,准备尝试百试百灵的拖地撒娇法。看架势,大有李世民不答应他就拉上姐姐一起打滚的架势。 “先生的课业背完了么?就想着出宫?” “当然背完了!” 一段流利的《论语》脱口而出,李泰得意地翘了翘小辫子。还是姐姐机灵,特意提醒他背一段书应付老父亲。阿耶这下果然没话说了吧? 李世民沉着脸,手往身后一背:“不够,得你把一整本《论语》背完再说。” “啊?”李泰晴天霹雳。 他失魂落魄地回去事,还被李丽质摸了把脑袋:“要好好努力啊二弟,姐姐这次能不能出宫,端看你背书背得怎么样了。” “……” - 大安宫中有一棵移栽而来的栗子树,因宫中石炭众多,不缺薪火,所以每年都有火烤栗子的传统。李承乾入乡随俗之后,也继承了优良传统。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边上,把一个烤熟的栗子拨开,送入口中。 栗子表皮焦糊成一片,内里却是粉糯糯、还泛着淡淡的甜。李承乾往嘴里塞了一个,才发现自己面前只有壳,没有栗子了。他又拿起烧火钳子,往火堆中扒拉两下,溅起一串火星。 长孙祥忙把手中的栗子递来:“太子殿下,您吃这个新剥好的吧。” 长孙家庆则胆战心惊道:“殿下,咱们在这吃栗子,不会被发现了吧?” 李承乾用舌尖去舔沾在皮上的一点栗肉,旋即才慢条斯理道:“阿耶不在啊,没人能发现的。” “可陛下两日前派了内侍来,您挖空大安宫内殿的事情就要瞒不住了。” 说罢,长孙家庆脸上写满了忧愁。挖开那样大的坑,还把里面的石炭都刨了出来,工部的人说这里即使填上坑,也有渗水的可能性。太上皇是绝对不会住在这样埋汰的地方了。 李承乾心虚了一瞬,旋即想到弹幕中提到的那样东西,顿时又信心百倍:“不就是大安宫么,孤给祖父再建一个!” “哦?你拿什么给祖父建啊?” 嘶—— 李承乾和长孙兄弟齐齐吓了一跳。果然不能背后说人,阿耶/陛下居然就自己跳出来了。再定睛一看,不止是李世民,还有李承乾的嫡亲姐弟二人也跟在他身后。 李泰早就受不住烤板栗的香味,蹬蹬跑到李承乾的面前,一口吞下个新剥好的栗仁。李承乾笑着拍了下他,又剥了两个栗子给不远处的父女送去。 他笑嘻嘻道:“阿耶,您听说我挖空了大安宫,就一点儿不生气吗?” 当时他下令的时候,弹幕可是嘻嘻哈哈了好几声【妈见打】【竹笋炒肉】的。 李世民低头睨了儿子一眼。嗯,栗子挺甜的。几日不见,承乾好像有点儿瘦了:“你还盼着阿耶生气?该生气的是你祖父,你把他老人家住处刨了,他住哪儿?” “祖父那儿承乾会去解释的,保准他听了不生气,还会夸我呢?” “就不给阿耶解释?” 话音刚落,就见李承乾拿起火钳子,从炭火中钳起一块熊熊燃烧的黑炭:“阿耶,你看这个!” 橘红色的火光附着在炭上,离得近的人都能感受到它的热度。李丽质、李泰姐弟二人第一次见到石炭,都被这块会发光的石头惊得捂住嘴。李世民羁旅生涯见多识广,见过石炭原本黑漆漆的模样,却被它的另一处不同吸引。 “它缘何变成了这模样?” 圆棱棱的柱子,中间打着均匀的圆孔。望之宛如……李世民一言难尽地想,蜂窝? “当然是我故意让人烧的呀。”李承乾说:“阿耶你信不信,它做起来不难,能比寻常的石炭多烧一半的时间。比 10.第 10 章 [] 今天的陛下,莫不是换了个人? ——这是所有被召集来到两仪殿议事的群臣的第一反应。想法有多大逆不道,就证明李世民今天有多反常。 陛下登基之前是世家子弟不假,可他只爱斗鸡走狗的潇洒快意,却不好名士风雅的重重讲究。熏香这种事,以前的李世民决计不会做。可今天所有人都能闻到,殿中分明飘来一阵淡淡香气,清新浅淡,使人一下子就神清气爽。 程知节心直口快,还没等李世民开口,就搓着双手奇道:“真是稀奇!陛下,你啥时候喜欢上点熏香了?” 那张龇须粗黑、虎目圆瞪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陛下你背叛了阶级”的哀怨。说好了一起不拘小节呢?陛下你一登基就附庸起风雅来,真是令老程我心痛啊! “……不是朕,是太子。”李世民无奈道。 其实,太子也不喜欢熏香啊。他是看你们喜欢,想来掏你们钱袋子的! “噢噢,原来是太子!”程知节挠了挠头,虎目一扫,就看见了拿着把精致的金色小火钳,在碳炉前扒拉炭火的小太子。他一身绛色绸袍,衬得面皮雪白圆润,头发乌黑漆亮,仿佛画中走出的仙童。 怎么初秋就点了炉子?莫不是小太子身体不好?这可不行!体弱怎么当好太子? 仿佛察觉到有人在端详自己似的,粉雕玉琢的小太子抬起头来,左顾右盼一圈,目光锁定在程知节身上,冲着他甜甜地一笑。程知节当即就瞳孔一扩,被打断了思绪连刚才在想什么都忘了。 【程咬金是不是被凤宝萌到了?】 【刚才没看错的话,凤宝是不是对着程咬金wink了一下啊?】 【无师自通wink小天才,先天爱豆圣体~】 【笑死,看程咬金的表情感觉他想偷小孩了!快报警,二凤有人想偷你的宝宝!】 李承乾对弹幕的调戏不为所动,只把目光从程知节空空如也的双手间移开,收敛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唉,他真是被弹幕蛊惑了心智。这里可是两仪殿,面见天子时连剑都不能佩戴,哪还有什么三板斧? ……不过程将军真的在梦里学会了七十二式斧法,醒来忘了一半,还能削遍瓦岗寨无敌手吗? 而其他人,一听到李世民那句话,心中齐刷刷飘过一行字:陛下,你又来了! 陛下你前几天跟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小范围炫耀儿子不够过瘾了是吧,还特意把大家伙都叫过来,听你再炫耀一遍? 李世民的话,仿佛印证了他们的猜测:“东宫偶得了一种新炭,燃烧时无烟无尘,还比一般的炭暖和几分。朕有意与诸君一观。” 话音方落,就有婢女端着精致的盘子款款而来。盘子上盛的不是古宝珍玩,而是几块黑不溜秋的炭。不过,众臣们观察之后,才发现这炭上另有玄机。 萧瑀“咦”了一声:“这是忍冬纹?还有卷草、曲水、蟠龙……” 他一块块仔细查看,竟已经入迷了。大约是没想到,一块最寻常的石炭上还能有这么多稀奇的花样。若他没猜错的话,连今天不同寻常的香味,也是出自这块不起眼的炭饼吧? 李世民心虚地“咳”了一声:“这些都是东宫所制,朕也不甚了解,还是让承乾来说吧。” 李承乾歪着头问:“萧尚书喜欢?” 李世民眼神疯狂暗示:萧卿,挺住啊!这是承乾的糖衣炮弹! “臣……喜欢得紧。”萧瑀羞涩地一笑,不明白主君的脸色为何那么沉痛。不仅是他,今日的大臣中,凡出自勋贵世家的臣子,无不对这黑漆漆的炭流露出叹服、憧憬之色。这么精致、这么高效的炭,正可昭彰他们与众不同的身份。 还有信奉佛教的大臣,心里已经琢磨着在炭上镌刻佛文、佛经。燃烧时梵香入脑,必能更好体佛家的真意吧? 至于中间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丑丑的。回头他们买来之后,自己把洞填上就好。 而魏征、长孙无忌等人却兴致缺缺。大致看了几眼,就搁到了盘子上。 看来,这就是那日大安宫事件的后续了。太子殿下确实心思不凡,化腐朽为神奇,但也不值得陛下叫他们专门来一趟两仪殿吧? 可李承乾接下来的话,不啻于青天一道惊雷。 “孤之前实验过啦,这种形如蜂窝的炭饼,用普通的石炭稍微炮制一下就行。烧起来比比寻常石炭多一半,是木炭的三倍还多呢。” “什么?” “陛下,这是真的?” “比石炭多一半……还是木炭的三倍?” 天下还有这样好的燃料?众人第一反应都是不可置信。他们的目光紧紧凝在太子身上。只见他白净的脸上一点不惊慌:“诸卿若是不信,自己看看碳炉不就知道啦?” 鎏金铜炉中,漆黑炭块上散着莹莹的橘红火光,不见一点逸散的烟尘。那颗因震惊而盘旋于天际的心,终于找到了一处确切的落点。 魏征当即从托盘上夺下石炭,不顾簌簌掉落的煤灰脏了手,誓要把他看出一朵花来。 可……石炭就是石炭。雕了花也是石炭。有什么秘诀,能让它比寻常的石炭效率高一半呢? 众臣心里都存了疑影,可无人胆敢开口询问。这是太子殿下的秘方,还是不要随便觊觎比较好。 魏征却缓缓抬起了头,沉甸甸的目光对上了李世民的眼。后者目光一闪,对他微微颔首。 魏征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陛下是心怀天下之人。 “此物既形如蜂窝,太子名之为蜂窝炭。”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朕属意……在大唐域内推广此物,诸卿以为如何呢?” “陛下?” “陛下!” 以李靖、程知节为首的武将们当即伏首请愿:“陛下一定要将此物推广到军中!” 想想看吧,比木炭好用三倍。他们燃料的辎重就少了三分之一。行军的速度能快上多少?又有多少士兵不必忍饥挨饿?有了这玩意,军队的战斗力不知要上升多少个台阶了。 “这是自然。渭水之事,朕一日不曾忘。但眼下时值秋收,不宜大动兵戈,冬天也快到了,朕打算先将此物推广于民间,让百姓们过个暖冬。” 程知节等人得了承诺,各个脸上喜气洋洋:“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先紧着百姓!” “所以诸卿有什么好主意?” 谈到老本行,许多人立刻谈兴大发,七嘴八舌了起来。有的提议立刻把大安宫(从上皇手中)划归国有,有的说在坊市专辟一处售卖,还有的提议让工部设立有司,向百姓广而告之。 【凌烟阁豪华智库,你的不二选择。】 【效率好高啊,三言两语把这事就说明白了。难怪老板都喜欢开小会对齐,这事放中书门下估计能扯皮一个月吧。】 【凤宝:吃瓜ing】 【不对,凤宝明明是走神了!】 11.第 11 章 [] 蜂窝炭,蜂窝炭……武明殊在心中安慰自己,只是名字像而已,在木头上打孔也可以叫蜂窝炭。然而,当杨宝珠领着她来到库房,命仆人打开装着蜂窝炭的箱子之时,她彻底沉默了。 夤夜已至,库房很是昏暗,只有仆从手中的灯笼照亮了小小的一隅。杨宝珠她借着光源,端详着码放整齐的黑炭,鼻尖轻嗅一番,旋即好笑地摇了摇头。 “明殊,你外祖家传来消息,说蜂窝炭也分上中下好几品。上品炭的壁上雕刻着纹样,还添了数味名贵香料,烧起来一室暖香,一块都卖出了天价。中品只有纹样,不掺香料。下品就是最普通的炭块,无官无阶的黎庶百姓也能用,价格与寻常石炭相差无几。” 而呈于面前的炭块,壁上确实细细雕琢着祥云、卷草、方胜、如意等多种纹样,看起来精致不已。闻之却无一丝一毫的香气流泻于外。只能被定品为中品。 据她娘家的消息,真正的帝王心腹早在皇家公开售卖前就被赐下数车上品炭。皇家在两市公开售卖这新炭后,得了赏赐的臣子又纷纷前来复购,足征此炭的品格不凡。 奈何上品炭的数量未足,大臣的家下人们彼此互不相让,几番争执之中,竟把这种炭炒出了“一两金一两炭”的天价来。 如此好炭,自然引得人好奇不已。所以当中下品蜂窝炭流入市场之时,有好事者买了一车,旋即一发不可收拾。一车车地售空售罄。 他们老爷花大力气从长安弄来这么多蜂窝炭,却连一块上品都筹谋不得。如此还要鼓吹自己简在帝心?未免贻笑大方耳。 杨宝珠一边细细思量,一边不自觉把手搭在女儿的肩上。忽然,她觉得有些不对:“明殊,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身子不爽?” 一点昏黄的暖光之下,只见她女儿额间数滴豆大的汗珠簌簌而下。一排小米牙重重咬在嘴上,使得本该红润的唇瓣血色尽褪。 武明殊怔怔出神,被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缓缓笑道:“阿娘,我没事。” 她顿了顿,才轻声道:“只是女儿方才想到,明明是阿耶附庸风雅导致弄巧成拙。他却要您在宴会上逞强出风头,旁人背地里什么讥笑嘲讽,都要落在您头上。女儿明知如此却无力改变,一时心中不快罢了。” 杨宝珠只觉心下猛地一热,浑身如同汩汩热泉流过般清明畅快:“胡说什么,天底下哪有女儿这么混说阿耶的。” 只是这句责备的话中,没几分怨怪之情,反多了许多真切的亲昵。 武明殊见状,不由微微一笑。 然而,这短暂上翘起的唇角很快被心底深重的忧虑压了下去,使她脸上露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色愁容来。 中国人使用煤炭的历史,自先秦两汉而起。然而把炭做成圆柱体、中挖孔洞,制成蜂窝煤这一发明,却是20世纪20年代才有,绝不会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出现。 除非……有和她一样的穿越者出现。 武明殊倏然抬起头来:“阿母,您方才说此物最先是由皇家制得的?您可知道具体是谁?是哪位宫人、匠人,还是宫中的贵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杨宝珠不解,却还是尽力回想起娘家人传信中的只言片语:“唔,貌似是陛下他老人家一个月前突然拿出此物,赐予诸位朝臣。在此之前的,阿母就不知道了。也许是陛下自己突发奇想吧?” 坏了。 武明殊心中咯噔一下。她最害怕的那种情况还是发生了。 20世纪20年代后的穿越者,稍微有点文化的,都知道唐朝有个武则天。这个穿越者万一是李唐皇室,那么,为了他自己地位的安稳,提前对武则天动手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要知道,武则天称帝之后,可是把李唐除了自己这一脉以外的宗室砍了大半。那人为了自己的性命极有可能会这么做。 到时候,不仅仅是二妹,包括她们母女四人的整个武家都有倾覆的危险。 武明殊一瞬间感到心悸。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很快平复了下来,对母亲笑道:“咱们的牙膏不是快出来了么?我想着,若是阿耶在长安没什么人脉,不如阿娘给杨家的亲长们捎些去,说不定还能借着蜂窝炭的东风发扬出去。” 牙膏,是解决她们母女三人困境的最大利器。即使有暴露穿越者的风险,也不能不用。但是如果以武氏夫人的名义宣传,这个姓就太扎眼了,容易打草惊蛇。倒不如借一把阿母娘家弘农杨氏的东风。 杨氏衍诞数百年,枝繁叶茂,又是前朝皇姓,在诸世家中颇有影响力。这么大个家族中出个新奇的玩意儿不奇怪。一旦要追根溯源起来,也很难查清是谁才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好。明殊真有主意,阿娘全听你的。” 杨宝珠把女儿搂在怀中,武明殊的脸隔着柔软的丝绸贴在她平滑的小腹上:“回头我就给娘家回信,让他们隐去咱们的名字,把牙膏宣传推介一番,他们肯定乐意。等等长安的风起了,再在四川开铺子售卖,你阿耶也起不了什么疑心。” 嗯。 尽管整计划有漏洞,但武明殊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更好的两全法。同时,她也在心中默默发愿:希望能在那个穿越者注意到自己之前,她能提前发现ta的身份,未雨绸缪。 “阿娘你再给我讲讲,这个蜂窝炭是怎么流行起来的吧。咱们卖牙膏的时候也好借鉴一番。” “好。” 随着杨宝珠细细讲来,武明殊的脸色几番变化。她一时暗忳这人深谙奢侈品营销之道,刻几道花纹加点香料就让蜂窝煤身价暴涨无数倍,果真是个黑心资本家。一时又想着这人明明有生财的法子,还不忘黎庶百姓的寒苦,说明其本性尚可,没有脱离广大人民群众。 末了,只能沉沉地一叹。 倘若整个蜂窝煤推广计划全是这人想出来的,又或者由他推广开来……那么,她即将面对到一个可怕的对手啊。 - 李承乾丝毫没料到,远在数百里外的豫州,竟有一稚龄女童将自己视为对手。而连他二人自己懵然也不知,这背后更有一桩错综因果,总是世事弄人。 他只见到,不出几天的功夫,整个大安宫就尽数被夷为平地。 宫中派出数位堪舆先生出马,在大安宫的附近勘测了许久,都道出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大安宫附近的石炭矿很浅,几近露天,不用凿开地面就能挖出。 坏消息:这石炭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大安宫诸多建筑的下方,想要将之挖掘,大安宫是势必要推倒不可了。 李世民听了之后,是又喜又愁。喜的是,这大安宫是昔日上皇赐给他的住宅。这岂不说明他是天降明主,连潜邸都是块风水宝地? 愁的是,现在这地界是他老爹的地盘了。他二话不说就推倒,肯定会招来点麻烦。 不过债多不愁,李世民干得出玄武门的事,还会怕这一点小小的麻烦?如果一点麻烦能换来苍生不受寒苦的话,他情愿每天解决百个千个。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太子呢?” “回陛下,太子一刻钟前出宫门了,还带上了长乐公主和恒山郡王,说要去大安宫督工。” “什么督工,朕看他是心野了,是去玩的!” 之前,李世 12.第 12 章 [] 李承乾一行人看起来就十分气派、出身不凡。小吏和老者听到他的声音后当即停手,用余光一扫,皆是浑身战战兢兢、不敢再抬头。 但小吏到底见过些世面,担心贵人见到老翁的凄惨模样,犯了恻隐心责怪于他,便抢白道:“见过贵人们。贵人,咱们大安宫早就用不上木柴,这老翁还要强买强卖,还要我打他一顿,简直是死乞白赖,我可没真动手啊贵人。” 老者颤颤低着头,闻言喉咙中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却没为自己辩解一句话。那小吏说的句句属实,他也找不到什么可辩解的地方。 “阿兄。”李丽质轻扯了扯李承乾的袖子:“你身上带了钱帛么?” “长乐是想把柴火买下来?” “嗯……” 李丽质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 她定定注视着老翁,他背上的柴火是身形的几倍之宽。糙黄面上的皱纹比古树之根还要错综奇崛。那双手更是因常年握住斧头,彻底变形了。、 确实是让人生出恻隐之心的模样。何况他先前和小吏争执时说过,自家已经连着几日揭不开锅了。李丽质听了,自然不忍心极了。 “想买,那就去吧。”李承乾摸了摸李丽质的发髻:“不过阿兄也没带钱,你同宫人们借一些,等回宫之后再还给他们。” 闻言,老头昏暗浑浊的眼中迸出一抹精光。连忙趴服在地,对着一行人叩首连连。李丽质刚想把筹来的钱交到老翁的手里,被吓了一跳:“老人家你做什么呀,你快起来吧!别跪了!” 老人却浑若没听见,磕头磕得背后的柴捆都一晃一晃,快要散架。直到李承乾派人强行把他扶起来才停止,珍而重之地把一把钱币塞进贴身的怀中。这是他家中几口人活命的指望。 小吏见状,小声嘟囔道:“碰上贵人,真是算你走运。” 李承乾自从见了这老者后,神色就莫名低落。见妹妹好心买下他的柴,也只是稍稍展颜。他刚想开口和老人家说两句话,身后的李泰却忽然开口: “既然这里的柴火卖不出去,你怎么不背去西市卖呢?” 【噗。】 【青雀这倒霉孩子。】 【何不食肉糜……但还好,至少知道西市还可以卖柴卖炭的。】 老者本来又要下跪,却被侍卫们强行提起来:“回贵人的话,小老儿家中一连几天没有进项,昨天已经把柴运到了西市,可,可……” “可是百姓们只肯买蜂窝煤,不肯买你们的柴火,是不是?” “正是!正是!”老人激动道:“他们不肯用小老儿砍的柴,嫌它烟尘大、不暖和。胡说!小老儿卖的明明是最好的梨木了,他们都在胡说!” 作为柴火,梨木的木质扎实,烧出的火也更旺。可和蜂窝煤相比,就纯粹是小巫见大巫,根本没办法相比。百姓们一旦用了后者之后,就不愿意花差不多的价钱买前者了。 思及于此,李承乾开口道:“老人家,你愿意跟我们去一趟西市么?我们也去看一看你儿子,看他卖柴卖得怎么样。” 多年的经验告诉老人家,不要和贵族人家攀扯关系,离他们越远越好。他本该卖了柴然后快点走掉的,可说这话的小孩面皮雪白得像团子,乌溜溜的目光中,一片纯然清湛的恳求。老人家只觉怀中的钱币微微发烫,竟一口应了下来。 “太好了,您请。” 李泰有些不快道:“阿兄,咱们这就不逛大安宫了?” “嗯?难道西市不是更热闹吗?而且还有胡商的铺子。别怕,没事的,要是阿耶问起来,你们俩就说是我带你们去的。” 听了后半句话,李丽质和李泰的脸上才舒展开来:“好耶——” “就等着我开口背锅是吧?” 李泰小胖脸都笑皱了:“才没有呢。而且,本来就是阿兄你想去西市逛的。胡商铺子也是你说的,跟我们可没什么关系!” 李丽质也不住地点头。 “好吧。” 李承乾想了想阿耶发火责问的模样,也默默打了个激灵。没关系的,嗯,我也是有正当理由的,阿耶罚不到我头上……的吧? 老翁还以为要走去西市,没想到内侍径直把他往马车上带,吓得他连呼“使不得”。内侍混作没听见,把他生生搬上去了,心下却暗道:哼,这老头还敢拒绝。他们想跟皇子皇女同乘都没机会呢。 老翁上了车,只觉四周都是他没见识过的富贵,哪儿都不敢仔细看。连脚都不敢沾地,生怕鞋子踩脏了波斯进贡的长绒地毯。 直到为首的贵人和颜悦色让他坐下,他才战战兢兢挨着屁股边,不敢深了坐。 “你是哪里人呐?”李承乾问。 “小老儿乃是……” 从他的话中,李承乾知道,此人姓吴,没有名字,家中人唤他吴老大,从前是战乱逃到山上避难的山民。隋朝太平了之后才敢搬到山脚居住。因家中没有土地,他们一家人平日靠着砍柴、烧炭,卖给大安宫附近的宫女内侍为生,赚些微薄钱财、维持着生计。 “所以,你一家几口人都卖不出去柴火。家中就没有了进项。” 老头脸上顷刻笼罩着一层悲苦的雾:“回贵人,确实是这样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是:今天能靠着贵人的恻隐之心换些口粮。可是明天、后天呢?世间又哪里有那么多好心的小贵人呢? 李承乾沉沉叹了一声,没继续追问下去。白糯团子似的面皮上流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神情。 唔……阿兄好奇怪。 李丽质和李泰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为什么兄长为什么突然心情就不佳了。 不过他们还是第一次接触皇宫以外的人,也不嫌弃吴老大的落拓样,对他格外好奇,尤其是他早年当山民的事迹。山中有没有创人的野猪,又有没有遇见过老虎?见后者点了头,齐齐骇然惊呼一声,追问起详细经过来。 唯独李承乾若有所思,望向窗外。 很快,西市到了。 西市卖什么的都有,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周遭的空气自然不算好闻。几个小孩下马车时,都不留痕迹地皱了皱鼻子,咳嗽了几声。旋即他们就看到,人群一窝蜂地涌向某个地方。 那里是…… 李丽质惊叫出声:“是不是阿兄你开的那间铺子!” 长安城中,分有东西两市。其中东市多是达官贵人、西市多是民众所在。蜂窝炭定品之后,最下品的炭则有官府在西市设铺售卖。李丽质、李泰对前朝事不甚了解,只听说他们阿耶和阿兄鼓捣出了有利百姓的炭块,使得西市日日门庭若市。 但他们如今见了,才觉得丝毫不夸张。 有皂吏们看守秩序,使得买炭的队伍构成了一条粗壮的长龙、队伍中百姓们挤挤攮攮着,都踮脚翘首,生怕店中的存货告罄。买完炭的人自觉省了钱,都愿意买点别的东西。连带着蜂窝炭周遭的几家铺子都成了旺铺,大门前人进人出,好不热闹。 李丽质捧着脸,小声道:“阿兄,你好厉害……你在看什么呢?” 她方觉李承乾的目光没停驻在铺前的盛景,而是转向了另一处。李丽质循着李承乾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处极为稀疏冷落的地界。没有一间店铺,只有连片的人或站立或蹲坐,争抢般招呼着偶得的三两客人。至于他们卖的是…… 李丽质“啊”了一声。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阿兄的心情不好了。 李承乾转过头来,轻声问道:“你看,那里面有你两个儿子吗?” 吴老大眯了眯眼:“哎。那个高瘦的、还有那个蹲着的,就是我儿子咧。还有几个,都是乡里乡亲一座山住的。剩下的我就不认识了。” 他说的两个人,正是争抢客人最凶的二人。而除了吴老大的两个儿子,整片卖柴、卖炭的摊主脸上皆笼罩着相似的、如出一辙的愁苦。 与蜂窝炭官铺的车水马龙,如有泾渭之别。 “好你们几个小崽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故意让阿耶担心是不是!” 兀地背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暴喝,让三个小萝卜一瞬间僵在了原地。连心情最不佳的李承乾也被迫中断了思绪,下意识抓紧了袖摆,缩住脖子不敢回头。 然后,他感觉背后的领口倏然一紧,脚下一空……竟被凌空提了起来! “啪!” “怎么带弟妹来这种地方?” 李承乾糯团儿的面皮顿时红成了一片,连耳根也不例外。小手下意识往后捂,但他的身子悬在空中,怎么也够不到,反倒像条挣扎扑腾的鱼。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李承乾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他闷闷的气音从牙根发出:“阿耶……你快放我下来!” 李世民道:“先告诉阿耶,为什么要来这种鱼龙混杂之处。” 李丽质和李泰甚少见阿耶发火的模样,见他拍了李承乾的屁股,当即不敢说话,把存在感缩到了最小。但听了这话,李丽质还是脆生生道:“阿耶,阿兄是想来看卖柴的人!” “哦?”李世民的目光一动,若有所思。他看向李承乾,似乎在等他往下说。后者却摆烂似地趴在他怀里,小脸别向一旁,只留给老父 13.第 13 章 [] “……不对!” 李承乾从感情中抽身,很快察觉到李世民话中的不对劲:“那些依靠砍柴烧炭维持生计的百姓,要是有地早就种地了。阿耶你说给他们多派十亩桑田,要是他们住的地方本来就没有地,又哪里来的桑田给他们分呢?” 总不能把这些人全迁到有田的地方去吧,所谓安土重迁,百姓真的愿意离开从前的大山,搬到一处完全陌生的新地界么么? 李世民怔了一下,眼底欣慰之色更浓:“承乾真厉害,这么早就瞧出了个中关窍,不愧是你阿耶的儿子。” “是,确实如此。”李世民抹了把脸:“阿耶这么晚才来看你,就是在和大臣们商议此事。吵了一下午还没定论。” 他跟魏征激情辩论了一番,被后者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说他效仿汉武隋炀。就连房杜都不甚赞成这个提议,委婉暗示他:陛下,知道您是想给太子擦屁股,不过也不用这么着急吧?强迫老百姓搬家,一个操作不好,他们可是会应激的。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过,有了承乾提的好法子,阿耶何须再烦忧?朕即刻令中书拟旨,着工部收集用完的煤灰制成肥料,招收因蜂窝炭失去生计之人做工,如何?” 李承乾的算盘敲得噼啪响:一筐蜂窝炭价钱约等于一筐木炭。烧完之后剩下的炭灰占三分……长安城每日要卖出六万三千筐蜂窝炭,其中九成四都是下品……四筐炭灰可以肥一亩地……做工的人每人一旬发一斛米…… 几个极大的数字在他的心中辗转腾挪一番,顷刻之后就得出了答案:“可行!” 他一把抓住李世民的腰带,眼睛亮晶晶的:“阿耶你快去下旨!快!” “小没良心的,就知道催你阿耶干活!”李世民笑戳了下李承乾的额头:“阿耶一议事完,肚子还是空着的,就急急忙忙赶来立政殿哄你,你却只催阿耶做事,之前还跟阿耶闹小脾气。承乾你自己说,是不是该给阿耶道歉啊?” 【二凤不懂,这叫向上管理。与其提升自己,不如卷死老爹~】 【二凤你这是把凤宝宝的份提前做了呀,有什么问题吗?】 【楼上的,麻烦不要乱说!】 尽管那条弹幕很快消失不见,不知道是被禁言还是淹没在发言堆里。但眼尖的李承乾还是看到了,也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 ——阿耶会废了他,所以要帮他做掉他以后当皇帝时该做的工作。 可能是因为李凤宝早对“废太子”有了心理准备,这一次他没感到太低落,反而莫名被逗笑出声。旋即,又隐隐生出一丝豁然之感。 对啊! 让阿耶替他做。 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上天既有心让自己窥见旁人看不见的,譬如说每个人未来的命数、世间难得的知识……他又为什么不能用它来辅佐阿耶,造福百姓呢?如此一来,即使往后被废,也不算白当一回李唐太子。 思及于此,李承乾霍然抬头,猫猫祟祟地瞄了一眼李世民的脸色。只见阿耶虽然口中说着埋怨的话,眉梢眼角都攒着一片笑意。 李承乾默默在心中的小本本记下—— 阿耶的嘴,骗人的鬼。他说讨厌干活,实际上就是喜欢的意思。 李世民还等着儿子说一两句好听话哄他呢。等了半晌没一点儿动静,低头一看,儿子举着小手支着圆润润的下巴,乌湛湛的眼睛一眨一眨。说好听点叫若有所思,说难听点叫神游天外。 嘿—— 他刚想弹一把儿子的脑门,就听到一道柔婉的女声平静响起:“陛下,夜里的风这么大,您不觉得冷么?” 时值仲秋,夜里的风都沾了凉意。李世民恍然发觉自己两袖都是清冷。再摸一把李承乾白嫩嫩的小脸蛋,也被风吹凉了。 “咳……” 迎面对上妻子的眼神,李世民赧然地摸了摸鼻子。他如何看不出来,观音婢这句话看似关切,实则是打趣呢?身为人父,与自己儿子斗嘴得不亦乐乎,连天气寒暖都忘了。 他果断选择甩锅:“承乾,你看看你,脸都吹凉了,怎么不跟阿耶说一声?” 李承乾:??? 无辜接锅,凤宝震怒! 他撅起小嘴,重重地“哼”了一声:“阿耶您既然两腹空空,就快点用些夕食填肚子吧。儿臣不打扰您,先回东宫去了。”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一股力道捉住了小胳膊。 用力一甩,甩不开。 李承乾气愤地回头,回头就发现……长孙皇后 is watching you。 “阿母!” 长孙皇后微笑:“没记错的话,承乾也没用过夕食?就一直待在立政殿等着阿耶呢。” “我才没有呢!” “咕——”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戳破了李承乾欲盖弥彰的谎言。长孙皇后柔和的面上笑意更深:“不是吗?丽质和青雀用夕食时你说不饿,不回东宫一直待在立政殿,不就是为了等你阿耶?” “………………”李承乾整张脸,连同脖子都染上了一层霞色,像极了粉糯糯的团子。 原来阿母一早就看穿了他。他就是故意耗在这里等阿耶,等阿耶给他赔不是。 李世民刚要开口笑,又因长孙皇后一个平静的眼神噤了声。 “用夕食吧。”她缓缓道。 没人能拒绝她的话。 因白日先去大安宫,又去了西市,一路体力消耗很不少,今日的夕食,李承乾比平时多用了半张胡饼。吃的时候狼吞虎咽浑然不觉,过后却觉得肚子有点撑着了。李承乾小口啜饮着汤,竖着耳朵听阿耶阿母讲话。 立政殿中烛火昏黄,映在长孙皇后柔婉的面容上,光影浓淡,俱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她一边给李世民的碗中布菜,一边缓缓说道:“今日,父皇来了立政殿一趟。” 自从玄武门一事后,李渊就在太极宫中深居简出,少与他人碰面。他有什么事想找李世民,也是通过长孙皇后这个传话筒。隔着手足的死生与皇权的更迭,父子俩一见面俱是尴尬无比。 今日,他却主动出门来了。 李世民面容一肃:“哦?所为何事?” “父皇说,大安宫既用不了了,让陛下给他另择一处宫殿,现在的太极宫住起来挤得很。” 李世民道:“父皇倒是乖觉。” 他对李渊的识时务表示满意。 这话听起来不客气,实则已经是主动给李世民台阶下。毕竟新皇刚一上任,就把给上皇修的行宫全拆掉了。即使有蜂窝炭造福百姓做理由,听起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大安宫一处的下面有石炭。 如今李渊主动后退一步,表示你只要给我找个地方住我就不计较,算是主动递台阶,把这事揭过去。 长孙皇后轻咳了一声:“恐怕父皇说太极宫住得挤,也不是假话。” 李世民:? 长孙皇后说:“崔嫔、刘嫔、还有杨嫔都怀孕了。” 李世民:“……” 【23333333,二凤的表情已截图,看来真的是有被无语到了。】 【整天没事干,只能闷头生孩子了是吧。】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带清那两个被圈的倒霉阿哥也是一直生一直生,最后生了十几个……】 【喂,当着凤宝的面讨论 14.第 14 章 [] 【OMG,光听描述已经窒息了,这到底什么i人地狱。】 【二凤你我你……好吧,我收回之前你是模范家长的评价!平等地讨厌每一个让小孩在亲戚面前表演节目的家长!】 【严重怀疑是不是二凤知道凤宝不喜欢这个,故意提出来捉弄我们凤宝的。】 【很有可能。】 【坏了,快看凤宝的表情,已经狠狠地脚趾扣地了。】 不止弹幕看出了李承乾的不乐意,连长孙皇后也拿手指轻戳了一下丈夫,满脸写着不赞同:“陛下明知承乾素来不爱出风头,何必为难他呢?” “若是陛下不愿分忧,执意要拉上承乾的话,倒不如让臣妾来,还能皆大欢喜。” “好好好……” 李世民虽吃味于妻子对儿子的百般回护,但观音婢甚少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他哪里还敢还嘴?只好无奈举了白旗,低声哄道:“你们娘俩别操心了,中秋家宴一切都交给朕来办,保准让观音婢满意。” “哼!” 李承乾的犟劲却突然犯了,梗着脖子道:“只肯让我出力表演,之前我发明了蜂窝炭却不给奖赏,臧否不一,阿耶岂是明君所为?” 长孙皇后皱眉:“承乾,怎可跟你阿耶这般说话?难道孔先生、陆先生没教过你何为父子、何为君臣?” “呵。” 李世民冷笑道:“他哪里是跟他孔先生学的,是跟他魏大夫学的。” 瞧瞧这小模样,这凛凛威风的口气,还有最后那句“不是人君所为”,简直跟魏征每次喷他(划掉)敢言直谏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世民本还打算以后把魏卿封为太子太傅,让他教导承乾为君之道呢,现在想想还是算了吧。要是以后多了个杠精儿子,天天一老一小追在他屁股后面喷人,那该有多酸爽。 不过,对于李承乾话中的意思,李世民还是爽快地承认了:“嗯,确实有功,而且是大功,该赏。上一次承乾给兄弟姐妹们求了封号,这一次又想问阿耶要点什么呢?” 李承乾亮澄澄的眼底写满了狡黠:“阿耶不是曾经谱过一曲《秦王破阵乐》,还命人编成舞曲于太极殿中、百官面前演奏过么?” 李世民:? 过了好半晌,他方才明白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好你个承乾,是自己出了节目,就非要阿耶也要表演一个是吧?” 【噗……也不是不行……】 【凤宝,你是一个聪明的宝宝。】 【这个好!这个好!凤宝记得往前坐一点,我们要内场席位!】 【啊啊啊啊啊这是我们的眼睛能看到的吗?】 李承乾见弹幕情绪激动,眨了眨眼,转瞬又添了一把火:“既然是给祖父祝寿,阿耶不聊表下孝心吗?听说阿耶十分擅长舞蹈……” 【omg二凤跳舞,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emmmm其实没什么不敢看的,科普党表示你唐就是一个特别爱跳舞的朝代啊。可能是因为祖上有鲜卑血统吧。在唐朝,舞蹈也是一种礼节。三郎亲编《霓裳羽衣曲》这种艺术品级别的就不说了,还有高宗朝,因为有官员回京述职的时候给皇帝跳舞跳得不好看,被认为殿前失仪受到处罚僵直了。】 【好像后面东突厥寄了,二凤也亲自下场跳了一段来着,PS伴奏是李渊的琵琶。】 【原来如此,长见识了。】 【啊……这么一说突然好想看朝堂上大家一起跳广场舞的样子,凤宝,我的凤宝,什么时候才能正式上朝啊!(嚎)】 “好好好。”李世民无奈道:“这一回,阿耶答应你。” 谁让他金口玉言,大手一挥说赏赐随便给呢?要是食言了,承乾肯定又会魏卿上身,说什么“不似人君/人父所为”之类的话。 李承乾扬起头:“那就一言为定啦——” 李世民龇牙咧嘴:“一言为定。” 在长孙皇后的见证之下,父子俩拉了钩,约好了中秋家宴双双表演节目。李世民来立政殿一趟,不仅给自己揽下了中秋家宴的活,还中了儿子的圈套,真是想想都令人牙疼。 转眼就到了夤夜时分,李承乾回了东宫,李世民则顺理成章留在立政殿过夜。夫妻俩被人服侍着洗漱之后,便拉下明黄床帏、又挥退仆婢,在帐中说着私密话。 长孙皇后握住李世民抚着自己小腹的手,偏着头看他的表情:“陛下还在跟承乾置气呢?” 李世民一怔,旋即好笑地摇头:“朕是承乾的阿耶,做阿耶的哪能跟儿子置气?” 长孙皇后心底好笑,给面子地不揭穿:“哦,那陛下何故这副表情?” “朕是在想,承乾何故养成如此脾性。宁可坑朕一把,也不问朕讨要什么东西。玄奘大师那一回他也是,朕问他要什么赏赐,他竟一开口就是为兄弟姐妹们讨封号的。” 李世民不由得感慨万千:哎,当初的他可不是这样。想当初武德年间,他在上皇的手底下讨生活,有封赏的机会那是寸步不能让啊。一让,有功之臣就要被排挤到去喝西北风。 承乾倒好,不给自己讨点好的,全用来和阿耶置气了。 “早知如此,朕还不如收回之前的话,自己做主赏赐他。弘文馆不是还有空位么,朕本打算请魏……请李纲出山,教导承乾为君之道的。” 长孙皇后拍了拍李世民的手,宽慰他道:“承乾敢与您肆无忌惮谈笑取乐,又丝毫不眷恋世俗阿堵物,还不是陛下一手宠出来的么?” 李世民一怔,很明显被安慰到了:“是啊,观音婢也这么觉得,果真是朕给的底气。” 夫妻俩这厢互相安慰,却浑然不知,李承乾可不止是被宠出来的,更是被弹幕剧透出来的。 好端端一个七岁的小太子,早早地知道了自未来的结局,独自消化了好几天后已经超凡脱俗,成了个无忧无虑乐子人。 还是卷爹版的那种。 要是他俩知道了真相,肯定要联合起来摇着承乾的肩膀:儿啊,醒醒吧,你阿耶真的没有想废你啊! 立政殿中,夫妇俩夜半私语,良宵情切。另一边,东宫中的承乾却已然沉入了梦乡。在一片黑甜的混沌中,他隐约听见了胡旋鼓乐之声,笙歌吹断的太平气象里,一道伟岸的人影渐渐变得明晰。 ——是阿耶!阿耶在跳舞! 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刻,李承乾还颇为遗憾:为什么昨天夜里只是个梦呢? 不过,他马上就一点也不沮丧了。 伴着他“我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别告诉别人”的开场白,李二陛下将在中秋宴上跳舞的消息,以飞一般的速度传遍了太极宫每一个角落。 【凤宝啊凤宝,你是真的不怕挨打啊!】 【二凤,未出道就已经定位为唱跳型歌手。】 【太好笑了,感觉每个被预告的人都一脸期待的样子是什么鬼。】 【感觉好多妃子要吓die了……】 【也可以看出来,李二跟长孙真的是真的,真正一家人的感觉。别人还在纠结“这真的是我那没见过几面但特别英明神武的陛下会干的事吗”,长孙皇后特别快就接受了。】 【说不定长孙皇后还会帮二凤排练、纠正动作呢。到时候承乾一定要实时reaction一下,求你了!】 【啊,又嗑到了~】 李承乾掰着小手指数了一圈:丽质、恪弟、泰弟、杨娘娘、韦娘娘、阴娘娘、萧娘娘……还有谁没通知到来着? 哦对了,还有祖父! 刚巧,阿母之前嘱咐过他要去慰问祖父,顺便见一见在祖娘娘们肚子里没出生的小叔叔和小姑姑,李承乾就兴 15.第 15 章 《唐 废太子卷父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李承乾还清楚地记得,玄武门之变那一天,秦王府不许外人进出,大门被亲卫们团团围住。 一片风声鹤唳的肃杀气氛中,他的母亲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以平静的口吻讲述了他们的父亲即将要去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 又过了数日,他们一家人就从秦王府搬进了太极宫。他也从郡王成了太子。 李承乾还知道,他的大伯、四叔和许多堂兄们都在那场宫变之后死去。祖父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他的阿耶的亲生父亲。但祖父也过得不算好,隔着血仇的父子,关系又怎么会好? 这些复杂的纠葛,李承乾心中如明镜一般,但阿耶祖父闭口不提,大臣们不提,孔先生也不提。他就如他们所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祖父这下子一开口,李承乾就立刻摇头。 “没有。”他认真地说:“阿耶对我很好。” 一方面,这话是真心实意。即使一开始听说了结局之后有过动摇,但李承乾很快就回过神来——天底下没有比他的阿耶更好的阿耶了。 另一方面,他也心知肚明。祖父作为太上皇,无非是仰阿耶的鼻息过活。他拿没发生的事情去质问阿耶,能得到什么好处?无非让自己的日子更难过而已。 李承乾把糯米团儿似的小脸贴在李渊的手心,轻轻磨蹭了两下:“祖父,你就放心吧。要是阿耶对承乾不好,承乾肯定会跟阿母告状哒。” 李渊的手一顿,也对。 虽然他那次子狠心又混账,可儿媳妇却是个再靠谱不过的人。做了皇后以后,跟他说话也是好声好气的,不曾有过什么苛待。承乾有这么个亲娘,肯定吃不了什么亏。 可他到底忘不了承乾脸上一闪而逝的微妙。眼珠一转,干脆找了个借口,把承乾留在殿内用了夕食。李世民下朝后听了禀报,心中有些怪异,干脆走到了上皇的住处来,准备接儿子回东宫。 迎面飘来食物的香气,李世民的表情已然有点怪异。甫一进入殿中,看见的就是祖孙俩其乐融融、互相投喂的场面。 李渊还亲手一点点把胡饼撕成小块,放在汤中泡软了喂给李承乾吃。李承乾喜欢这种吃法,接投喂接得不亦乐乎。 李世民:“……” 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快看,二凤破防了。】 【白学现场!二凤:明明是我先来的……】 【好微妙,谁还记得之前李渊这个老登听说李二很宠承乾的时候,他表情也挺微妙的。老子儿子互相吃凤宝的醋。】 【乐,李渊明明看到二凤还装没看到。】 但次子毕竟当了皇帝,还是不能完全无视的。李渊招呼着李世民坐下,又解释了为什么留李承乾在自己殿中吃饭。 李世民还能说什么呢?祖父留孙子吃晚饭,天经地义。而况这老登别的好事不干,倒是真挺疼承乾的,所以,他才没阻止祖孙之间的往来。 但他和他爹之间,是真没什么可说的。干巴巴地互相问候了两句之后,彼此就没词了。只能相望无语。偏偏当着承乾的面,还得装出个父慈子孝的样子。一时间,李渊和李世民都觉得背上有蚂蚁在爬,不自在得要命。 最后,还是李渊主动开了口。毕竟把李世民引过来本身就是他的目的:“承乾这孩子天姿聪慧,依我看,只让孔颖达、陆德言教他有些浪费了。倒不如把李纲请来教导太子,还有魏征、萧德言……” 李世民闻言,颇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李纲,先后担任过杨勇和李建成的老师。在太子师一行上可谓是术业有专攻。把他请出来,承乾的地位就愈发稳固。魏征、萧德言则是李建成班底里的大儒,又被他收编进臣子队伍里。 他爹大多数时候,还比较识时务,为何突然提出让这几人去教导承乾?这可都是故太子的班底啊。是李渊想给李建成的旧臣们找个出路?还是暗示他多给东宫的身份地位加码? 李世民一时琢磨不透。 倒是当事人李承乾听了,立马从汤碗里抬头,可怜巴巴道:“啊?又要多几位夫子啊?课业会不会变得更多?” 他想要《九章算术》,不想要道学夫子…… 李渊大笑道:“哈哈哈哈哈,不会的!李夫子很会教导人的。” 【真的么?我不信。】 【笑死李纲身上是有废太子debuff吗?杨勇李建成……哦对,还有我可怜的凤宝。】 李承乾看了弹幕,眉毛更是耷拉下来。面团儿似的小脸上皱巴巴的,小声道:“可、可我不想要李夫子……” 李渊看大孙子这样,“嘶”了一声,也想到了那两个不甚吉利的前任:“那就让魏征来。” “不可!”李世民大喝一声。 他喊完才发现爹和儿子都在看着他,方才解释道:“朕心里对魏卿另有安排,若是又让他加太子太傅,魏卿恐怕忙得要错不开身了。” 实际上,是他不想让儿子跟魏征学坏,变成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劝谏的小老头什么的,李世民才不会说呢_(:з」∠)_ “哦……这样。” 李渊刚想说,要不就萧德言吧。却见李承乾捧着小脸望着他,以一种期盼的语气:“祖父,你认识不认识什么精于算学之人?承乾想学《九章算术》……” 算学? 李渊和李世民齐齐一怔。 算学可不是经世济民之学,不是一国太子该学的,最多只能算课余的小爱好。但李渊真心疼李承乾,眯着眼睛,心底已经扒拉起人选了。 “那就袁……” “那就李淳风吧!”李世民抢白道。同时,还不忘给亲爹投去一个洋洋得意的眼神:论人才储备,你哪里比得过我! 李渊:“……” 就很气。 李世民转头跟儿子科普起来:“此人从前在你阿耶手下当记室参军,前不久还修正了历法。于算学上造诣很是不浅。” 李承乾:“好耶!” 阿耶推荐的先生,肯定不会有错。更重要的是弹幕告诉他,这个李淳风是个了不起的算学家。他一定能从他手底下学到东西。 一顿饭到此就吃到了尾声。李渊目送着父子俩离开。晚上刘嫔来找他的时候,发现这是他极少见的,见了李世民后还能心情好的时刻。 “妾见您今日心情不错?可是因为见过了太子殿下”她试探地问道。 李渊看了她一眼,抬手拨了几下琵琶。 “是啊。” 他记挂的,还活在这世上的人不多了。瞧他那儿子争强好胜的样,显然是把他孙子放在心上。看在这一点上,儿子对他怎样无礼他都可以原谅。 至于承乾脸上一闪而逝的 16.第 16 章 《唐 废太子卷父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杨妃是隋炀帝的女儿,而隋朝皇族则自称祖上是弘农杨氏。祖上是累世公卿、又曾出过帝族,对一个家族而言,这是何等的荣耀风光? 即使隋朝皇族一夕破灭,但弘农杨氏依旧根繁叶茂、不容小觑。 前些日子,长安的杨氏族人中忽然流行起一种名叫“牙膏”的时兴玩意儿。据说,是从外地的支脉传到京城来的。最初,有许多人不屑一顾,但凡是用过的人都爱上了它,从此不用青盐用牙膏洗漱。 族中发觉之后就立刻合计了一番,将最好的牙膏打包送给了太极宫中的娘娘们。一来,可以聊表心意、笼络族中贵人,二来或许能借她们的手,将此物打出更广的名声。 若是武明殊知道了这一切,一定会后悔不迭——让你们做宣传,可没让你们宣传到宫里头面去啊!那不是跟她的公式对手撞个正着么! 杨淑妃未必不知晓族人的心思,但还是笑纳了。总归是个小物件,好用就用了呗。比她地位更高的人,都不会在意细枝末节,她干脆顺遂了族人之意,卖他们一个好。 可李恪却是真心想给太子献宝的。 他眼睁睁见着自己被李泰挤开,不仅如此,李泰还抱着太子阿兄的胳膊,对他重重“哼”了一声。 阿母和皇后娘娘在说笑,没留意到这边的小动静。太子阿兄被抱着胳膊颇不习惯,轻推了一把李泰,却发现李泰肉墩墩的,推半天也推不动。无奈,只得冲他抱歉地笑笑。 真是岂有此理! 李恪站在原地,眼睛瞪着李泰瞪发红,连装牙膏的管子被捏变形了也不知道。 【只要够万人迷,人生处处白学现场。】 【不是,青雀平时也没有很黏承乾吧?怎么这时候就突然兄友弟恭了?】 【危机感上来了呗。李泰平时都是和长乐待在一起,长乐和凤宝不爱贴贴,凤宝就是他独一份的哥哥呗。现在有别的兄弟来了,肯定不一样。】 【好可怜的李恪,被青雀气得眼睛都红了,给妈妈抱抱。】 【他怎么不A上去把李泰挤开啊!就杵在原地发动眼神攻击,真看得人着急死了。】 弹幕哗啦啦如流水般划过,李承乾随便一瞥,就注意到了李恪的不对劲。他顶着半边胳膊的沉坠感,主动上前两步到李恪面前,笑问道:“怎么还没见你来弘文馆呢?” 李恪扭着手指支支吾吾:“还、还有半本蒙书没读完呢。” 宫中,皇子公主们到了年岁都要识字开蒙。其中,皇子们习过蒙书之后,都要到弘文馆中随孔颖达、陆德言两位先生读书。李泰正是知道这一点,开蒙时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日日学宰予在屋子里闷头睡大觉。李恪则恰恰相反,天天掰着指头数着去弘文馆的日子,只可惜欲速则不达。 “哇。”李泰冲人吐了吐舌头:“好笨呀。这么久,还剩半本书没看完。” “你!”李恪气结。 那厢,长孙皇后和杨妃的交谈告一段落,终于留意到小孩的动静,彼此见怪不怪地对望了一眼,把两个围着李承乾、快要打起来的小孩拉开。 “青雀,怎么跟你恪兄说话的?” “恪儿你是做兄长的,如何能跟弟弟计较?” 只可惜,两人貌似听了类似的话太多次,早就免疫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点没消,愈发恨恨地瞪着彼此。长孙皇后无奈,拍了怕李承乾的小胳膊,示意他拉架。 李承乾也不客气,在两人的脑瓜上各自弹一蹦,两兄弟都像弱弱的鹌鹑一般,都老实了。 两个母亲心照不宣地把孩子分开,以免他们战火重燃。 这也是为什么长孙皇后只让嫡亲的孩子们前来请安。若不然,类似的闹剧只怕每天都在立政殿上演。有时候,长孙皇后也弄不明白,缘何李承乾会这般受兄弟们欢迎呢?从前他大伯家的几个堂弟,也十分喜爱这个堂兄。不顾故太子三令五申的警告也要跟承乾交好来着。 难道说……老李家的儿孙,各个都看脸不成? 李恪眼睁睁看着太子阿兄越来越远,苦巴巴一张脸,拉了下杨淑妃的袖子:“阿母……” 他的牙膏,根本没来得及献出去,就被可恶的四弟给搅黄了呜呜。 杨淑妃叹气,摸了摸儿子的发髻:“没事的恪儿,还有下次呢,总能见到你太子哥哥。” “可是……” 接下来的话李恪没说出口,就吞进了腹中。因为他的阿耶和祖父来了。 三二交谈的殿中,也一瞬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注视着款步走来的皇帝父子二人。面上皆是一片肃穆恭敬。 但心中的想法,可就五花八门了。 李渊除去玄武门中死掉的两个儿子,还有李世民之外,剩下两个成年的儿子也早早不在人世。现在,李世民名义上的弟弟,实则都是武德年间出生的。年岁上都跟他儿子一般大小,平日里有几分面子情。 这些人的母妃们,见父子俩人愿意一起显露于人前,皆是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 陛下还愿意给上皇几分人父的体面,真是再好不过。以后对他年幼的弟弟们肯定不会太差。她们的日子总算有指望了! 至于公主们,想法也和李渊嫔妃们差不多——她们大多被李渊许给了功臣之家。可那些大多是李渊的功臣,而不是李世民的功臣。玄武门之变后,公主们和她们背后的夫家也暗暗提着一口气呢。 呼,这下可以暂时松快一番了。 从下看上难,从上看下却容易。底下人的目光根本瞒不过的父子二人。尤其是李渊,他冷眼瞧着自己昔日的妃嫔、子女都要看李世民脸色过日子,心中一番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晓。 再 17.第 17 章 《唐 废太子卷父日常》全本免费阅读 一颗疑惑的种子在李承乾的心中生根发芽。其实,他从前就有颇为不解,为何发弹幕的仙人们每次见到一个人都会激动到刷屏,与他想象中仙风道骨、淡然自矜的模样大相径庭。 但是仙人们见的都是帝王将相嘛,说不定是因为他们的名字在天上挂了号呢? 可这一回,李承乾的想法却彻底动摇了。问题在于,如果不是仙人显圣,还有谁能造出直播间一般的神迹,又能准确预言他的命运呢? 李承乾捧着脸兀自沉思了一会儿,浑然不觉,有许多人的目光也驻足于他身上。上皇与陛下不动声色地龃龉着,许多人都想瞧一瞧东宫的态度。可惜,他们只见到一个神游天外的太子。 但是…… 小太子他,可真是可爱啊。 糯米团儿似的小脸,乌黑顺溜的发髻,让人一见就想狠狠揉上一把试试手感。红润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面上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思之色,反而愈见其纯稚可爱。 也难怪,上皇与陛下间面和心不和,对这个长孙/长子的疼爱却不应彼此身份而改变。只肖这张小脸对你笑一笑,谁还迁怒得起来? 李渊注意到旁人对李承乾的探究,一咬牙,竟是把屁股坐实在席位上,彻底认下了这个哑巴亏。一时间,宴上诸人眼色纷飞、暗流涌动,却无人再把目光投在李承乾身上了。 李承乾想了许久也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待他从思绪中脱身之时,才发现酒宴已然开始。丝竹之声如薄雾一般徐徐漫开,吹出一片太平气象。穿着轻纱的宫女们鱼贯而入,轻抬彩袖、酒觞频倾。深红的葡萄美酒凌空划出一道弧度,坠入玉色的夜光杯中。 李承乾想着,那酒的滋味一定很好,才会让每个人都不自觉多饮了几杯。许多人的脸上皆泛起了淡淡的绯色。 但阿耶是决计不会饮酒的,也不肯让他饮酒,哪怕只是浅浅尝上一点。后来,阿母悄悄告诉他,阿耶曾被人在酒中下过毒药,饮了那酒之后吐了许多血,侥幸保住一条性命。 李承乾震惊不已。 阿母不曾告诉他,那个下毒之人是谁。可必定是阿耶极其亲近之人。若不然,阿耶怎会全无防备,喝下那人斟来的酒呢? 李承乾今天又想起了这件事,怕阿耶睹物思人、心中难受,乌湛湛的眼珠子一转,就夹了许多的菜。吭哧吭哧跑到了李世民的座位上,把堆得尖尖的玉碗摆在他面前:“阿耶,快吃!” 吃了就不喝酒了! 不喝酒就不用堵心了! 李世民没想到这一层,扫了一眼玉碗都是承乾爱吃的。他伸出大手将之接过。又揉了把李承乾的发髻,毛茸茸的扎手感令人意外地上瘾。 “饭菜都给阿耶吃了,你吃什么呢?” 李承乾说:“我吃饱了。” “撒谎!”李世民直奔李承乾的肚子,隔着光滑的绸衣,只摸到瘪平的一片:“阿耶特地准备了你爱吃的菜,你怎么不领情,全夹给阿耶了呢?” 他又从自己的菜中拨出许多:“回去吃吧,吃饱点,别饿着了。” “哦。” 李承乾见李世民展颜而笑,眼底也没什么抑郁之色,便捧着玉碗,开开心心地准备回自己的座位。刚迈开第一步,背后却传来一声叹息。 循着声音回头一望,发现竟祖父正牢牢盯着他,眼睛里都要滴出酸水儿了。 李承乾:“……” 糟了,只记得哄阿耶,忘记了哄祖父! 他灵机一动:“宴上没有祖父爱吃的,明日我去太极殿陪祖父用膳!” 李渊这才满意了,摆摆手道:“回去吧。要好好吃饭,千万别饿着自己!” 上首的一举一动都是底下人关注的焦点。即使许多人饮过酒微有薄醉,注意力却没从他们身上移开半分。当即,就有成片的赞美之声此起彼伏。 有夸赞太子心思纯孝的,有称赞陛下慈父心肠的,还有夸赞祖孙情深和乐融融的。至于为什么明明是李世民安排的家宴,却只有李承乾爱吃的,没有李渊爱吃的,就被大家选择性忽略掉。 李承乾只听了几句就红了耳根,他也不回应那些赞语,把头埋在玉碗中认真吃东西,一声不吭。 【咦,凤宝好像害羞了?(? ???ω??? ?)?】 【嘿嘿,凤宝好可爱啊,怎么这么不经夸呢。给妈妈亲一口!】 【为什么我会莫名有种不爽感?明明凤宝是真心的,但底下这群人公式套词儿一夸,搞得好像凤宝是刻意作秀的样子。】 【别说你不爽了,你抬头看二凤的脸色,像是被夸得很爽的样子吗?】 “何止是祖孙情深,父皇与陛下当年也是父子情深啊……” 忽地,一道女声如平地惊雷,震得众人都不敢说话。他们望向声音的来源——李世民的二姐襄阳公主。她老人家红透了一张脸,絮絮叨叨说着醉话:“陛下病笃之时,父皇去寺中为他祈福,两次!可惜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嗝。” 李渊:“……” 李世民:“……” 其余人:“……” 襄阳公主的夫君窦诞立刻捂住她的嘴。但一切已经为时已晚。他登时如芒在背,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惶恐地躬身到底。 “公主酒后糊涂失言,请陛下、上皇恕罪。” 上首,李世民似笑非笑:“哦,依驸马之见,公主何罪之有啊?” 窦诞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口。另一侧,襄阳公主歪倒在椅子上,似乎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对外界的凝固气氛浑然不觉。 “呵。” 扯掉皇家的遮羞布,算是一桩罪么?襄阳公主是他的亲姐,他又能怎么罚? 当真是奸猾的夫妇俩,掐准他没法之罪,便大放厥词。将他一军,还妄图打感情牌,唤起他当年父子情深的记忆,暗示他多照顾同胞的宗室几分?真是梦里才有这样的好事! 不止是李世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