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未央(重生)》 1. 故人 [] 蛟龙关外风向来凛冽,堪堪八月,便已经迎来了胡地第一场雪。 雪极大,几乎是迅速就覆盖了这里每一寸土地。 本就干枯的草一夜失去踪迹,出没的牛羊也待在帐中不出来,又加上此时战火连天,便只剩了眼前这个站在墓碑前的男人。 想来下雪确实极冷。 姜弥瞥了一眼蹲在她面前男人的打扮,漫无目的地想。 即使是下午最暖和的时分,风刮过之处,人的皮肉仍然红了起来。 男人本身面容出众,只不过姜弥不想看一眼。 长身玉立,即使已经四十岁出头,即使强弩之末若此,仍然能看出来他生了一副好姿容。 珠玉琳琅、大裘赭衣,眼珠黄褐如金环。 发辫铃铛之上都挂了霜雪,在惨白的日光下冷冷折射出另一种光影。 但除了这些,此人容貌气度皆是渊渟岳峙,看不出分毫异族人的举止姿态。 但没用。 还不如冻死他。 姜弥冷眼瞧着那拂去碑上残雪的手指,漠然调转视线。 冻死他,大概姜弥这口气还能顺一点,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这么久,还在听那人死到临头还有心情的歉疚和悼念。 “……阿弥,这是第二十年。” “是,也是姜弥盼着大君薨的第二十年。” 姜弥温声接口。 她声口不高不低,讲话时腔调总是如冷热适中、甘宁温甜的半盏水,滚过喉舌脏腑,整个人骨肉都熨帖舒展三分。 如果不听她说的是什么的话。 ——困在埋骨坟头二十载,再温柔清冷的人也被逼得刻薄。 姜弥端方而坐,裙幅铺在墓碑之上,她歪了歪头,依稀还是当年燕京最温粹柔软的小娘子。 “若是真有愧疚,泉下来叙。” 她笑起来,“不过……咱们大概也确实该见面了。” 他当然听不见。 也没人听得见。 这是姜弥死的第二十年。 姜弥去世之前认为这世上尚且算得上可亲可爱。 弟弟恭顺,父母疼爱,钱权名一样不缺,家国安宁,也曾尽心尽力。 虽然一身伤病,但若俯仰无愧,想来死而无憾。 如果她倒在大雪里,在思索确实对不起她那未婚夫的时候,没有梦到那话本子的话。 ……或者如果,她没被这话本子将魂魄禁锢在此处,困了二十年的话。 姜弥死后才知道,她原是话本子中的人物。 那话本中她也叫姜弥,出身名门,知交甚广,其中乌鞑来的质子薄奚尤和她关系更是亲近。两人可为刎颈之交,乃至最后,姜弥也是死于为被困山谷的质子奔走。 到这里都是发生过的事情。 但后面的走向开始不对劲。 因为薄奚尤一改昔日隐忍模样,表示对姜弥一腔痴心,将各种疑点引向姜弥真正的未婚夫贺缺,挑拨离间其和姜弥家肃雍王府关系。 姜弥家人和贺缺反目,贺缺又遭暗算,最年少有为的将军吊丧回来竟拿不到兵权、被处处弹劾,薄奚尤反而借着她的名义和各路人马结交,笼络人心,甚至靠着这些和亲情牌,最后居然是他扶灵柩,送姜弥出关。 薄奚尤的狼子野心到此不再遮掩。 他杀光了跟随的燕军,顶替上了预谋已久的自己人,大开城门里应外合,来不及提防的蛟龙关顷刻间攻守易位、天翻地覆。 至此,臣服数十年的乌鞑重新和燕朝开战。 姜弥这已经不是泉下有知的程度了。 她的魂魄始终困在埋骨之地,将那些事情前前后后借着逃难百姓之口听得一清二楚。 白骨千里露荒野。 而她身处荒野。 看着燕朝二十年夺不回蛟龙关,看着燕朝和乌鞑划蛟龙关而治,看着贺缺跌下高台,看着薄奚尤如有神助几次死里逃生,看着他借怀念她的名义搜罗面容相似的女子,折磨她们模仿她的音容笑貌,和其中一人情愫暗生、纠纠缠缠。 她看了整整二十年。 而如今,是第二十年。 那个话本子结局之后。 姜弥记得一清二楚。 她本已恨了二十年,本以为要看仇人繁华锦绣终老,却突然发现话本结尾之后,薄奚尤不再如有神助。 前年,燕朝军队几次和乌鞑打成平手,今年贺缺带领的幽州军更是夺回青州十三城,如今战线已经突破蛟龙关,乌鞑大势已去。 他今日来仍然是人模狗样又怎么样? 乌鞑大将军已经被斩首,士兵一半被俘虏一半被杀,等燕朝兵来,他能有几日好活? 模样依旧年轻的鬼魂笑起来。 她正想再说两句什么讽刺他,却发觉薄奚尤身形突然晃了晃。 然后他唇齿间突然淌血。 那赫然是中毒。 薄奚尤咬破了唇间噙着的那颗毒囊。 “我非霸王,却也不渡江……” 薄奚尤喃喃。 他扶着墓碑,喘了两口气,笑起来。 “想来时隔二十载,我还是要去寻你的,阿弥。” “是我对不住你……若你还没转世投胎,也请等一等我。” 姜弥只觉得恶寒。 虽然她恨不得将此人食其肉寝其皮,但真死在她坟头,真就恶心她至此? 谁愿意死了还不得安生! 但这边薄奚尤的话还未说完,胸口却猛地一震。 扑哧。 那声音细微,一人一鬼却都听得分明。 那是利刃扎入血肉的声响。 薄奚尤和姜弥同时垂首。 男人胸口露出一个险恶的箭尖。 薄奚尤猛然回头。 “何人来此!你……” 射箭之人笑起来。 “不过是个来讨债的故人。” 此人前一句说得和煦,而后便已经转了腔调,声线如淬霜雪。 “你算个什么腌臜东西,血也配溅在她碑上?” 这声音对一人一鬼都算得上熟悉。 薄奚尤暴怒回首,而姜弥已经怔在了原地。 她手撑住墓碑,猛然站了起来,鬓发之上步摇簌簌。 姜弥不论何种境地下都极重礼节,起坐都是端方,发上珠玉钗环从不作响。 纵然她的魂魄被困二十年,仇敌一年一年来恶心人,她也不曾这般失态过。 这是世家大族融进血肉的涵养。 而端方的姜弥下意识走了几步,却被什么看不见的禁锢硬生生囚在原地。 但她还在试图往那边走。 无知无觉、全凭本心。 好像她本来就该站在那边。 薄奚尤先咬破毒囊,又后心中箭,根本无力再战。 但即使如此,听到此人声音,他仍然用长刀撑着自己直起身,眉头扬起,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 “那又怎么样?死在这里的是我,扶灵柩的是我,和她死同穴的还是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此时落日熔金。 大片大片的云如流火焚燃,流溢的尽是赤红艳色。 如锦绣。 也如血。 那人骑在马上。 他披了满身霞色,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也未曾说话。 听闻此,那人只是翻身下马,单手提起马背侧的红缨枪。 “你可以试试。” 看来二十年的时间,这人的武艺没有丢下。 别说薄奚尤此刻是强弩之末,就算他是全盛时期,也不一定能打得赢现在这红缨枪。 彼时残阳如血,恰好给倒在雪中的人镀上了一层明艳霞光。 而姜弥已经不再看薄奚尤到底是什么结局了。 没人看见的鬼魂站在那里,目光片刻不曾离开持枪人,一言不发。 ……也说不出任何话。 就像刚才还悍烈无双的将军,提起红缨枪之后,也站在原地停了片刻。 然后他甩了甩头,像抛下了什么似的,快走了几步,走到姜弥墓碑前,在身上翻找许久,才找到一块没有被血污染的布,一点一点擦拭已经残破的石碑表面。 他的手指长而有力,青筋暴起、骨节分明,本来应该极赏心悦目,上面却布满疤痕血迹,隐约间还可见青红冻疮。 “……不是最讨厌身上留疤了吗。” 姜弥就蹲在他身侧,看着他一点一点拂拭表面尘 2. 重生 [] 暴雨如注。 瓢泼似的雨势兜头而来,纵然一点风也无,水也将油纸伞浇得倾斜。 这样的雨里面,伞是打不住的。 女孩子缥色的袖不可避免地沾了水汽,柔软轻盈的布料贴到手臂上,粘腻、潮湿。 一片冰凉。 但她寸步不动。 因为这把伞下还有个跪的笔直的少年。 旁边几个宫人围着女孩子,低声劝阻。 “殿下身子刚好些,哪里经得起淋雨!” “郡公我们也会劝一劝,不会让他受寒,您放心便是。” 声音低且纷杂,在嘈杂细密的雨声中越发吵嚷。 姜弥本就身上生凉,此时更是觉得头痛。 但是不对。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怎么可能感觉到寒冷,又怎么会觉得头痛? 她猛然抬眼。 此地上覆重檐歇山顶,下为汉白玉基座①,两侧铜狮凶狞,择人欲噬。 雨幕模糊了天际分界,抬眼望去尽是一片风雨如晦,沉闷几不能呼吸,远处侍卫披坚执锐、甲胄森寒,分列两侧,更是加重了这种压迫感。 这是…… 宣政殿外。 姜弥胸口尚且是在见旧日故友的五味杂陈,下一刻便重回少时做官时上早朝的地方,心情震惊不言而喻,视线环顾四周,更觉讶异。 庆颐二年就定了雨雪天除非大事不用上朝的规矩,所以这理应不是早朝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怪力乱神之事,是缩地成寸,时光倒转,还是借尸还魂? 但很快就有人解答了她这个疑惑。 因为她的裙摆被轻轻地扯了扯。 “多谢郡主帮扶,还请回去吧。” 那人哑声,“臣草芥之身,何必烦扰殿下。” 这声音太熟悉。 姜弥的视线一寸一寸往下移。 雨水淌过少年苍白的颊侧,浇淋过后,越发明晰显露出那张漂亮面容上的淤青和挂着的血痕来。 然而他毫不在意,只是半跪着仰头,固执地望向她。 金环似的眼珠璀璨如珠玉。 是二十岁的薄奚尤。 很好,姜弥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她自己的身体,庆颐五年,她十八岁。 她回到了二十一年前。 而跪着的人眼睫上都是氤氲的雨雾,只是垂眼微笑。 “薄奚尤本就是强求因果,殿下犯不上为此来一遭……臣不胜感激,还请殿下早回。” 还是这副模样。 温柔,体贴,骨子里面又倔强得很,让人生怜。 但姜弥看到这张脸,只能想到埋骨关外、破碎河山的二十年。 她指尖被掐出了红痕,面上却仍无波澜。 姜弥还未开口,那边便有人怒气冲冲而来。 那些刚才还围着姜弥的宫人便全部散开行礼。 “殿下……” “楚王殿下。” “又整这种跟人示弱的活计!薄奚尤,你除了苦肉计还会些什么?” 楚王燕郗。 遇到旧人,姜弥记忆也清晰起来。 她手指冰凉,慢慢摩挲着伞柄,眼底晦暗不明。 当时薄奚尤母亲去世,他身为质子不得离京,心情烦闷时被楚王嘲讽了两句,两人起了龃龉,闹到御前。 薄奚尤提出,请楚王在宫城的长生观内为自己母亲点一盏燕京的长明灯,以慰亡魂。 但楚王坚决不同意。 长生观是他当时为了给生母安嫔祈福特意建的,凭什么给他家供灯? 两人御前争执失仪惹怒皇帝,都被罚到府里思过,但薄奚尤走到宣政殿外,突然直直跪了下来。 ——他还是相求。 当年姜弥和薄奚尤交好,本是路过,便顺便给人打了伞,顶着压力将人带了进去,婉言相劝,最后在大相国寺供上了长生牌位,楚王出了三年的烟火钱和功德钱。 但后来又如何呢? 她和薄奚尤的风言风语自此传遍燕京,心胸狭窄的楚王记恨上她,她后来棺椁埋骨关外、贺缺拿不到军权,肃雍王府危急时求援,楚王府见死不救! ……原来她才是东郭。② 薄奚尤咳嗽两声,想要说话,却被楚王径直打断。 他眼梢轻慢,唇边含笑。 “郡主,有些人平时交游便罢了,真真不值得昏头啊。” “那位怕是快来了吧?既然未婚夫婿在侧,本王劝你还是最好不要横插一脚。” 姜弥涵养极佳,只是垂眼微笑。 “口角而已,殿下若是在乎对错,咱们不如还是回去,寻一寻陛下?” 本该已经回府思过的楚王:…… 他哽了哽,一时没对上词。 而薄奚尤已然抬头。 他唇苍白,却看起来执拗得很。 “郡主心善,才施以一伞之恩——王爷牵扯他人作甚!” 姜弥不想看见他一点,本想装作不耐烦离开,环顾四周,瞥到了什么,神色微变。 ……这是个冲着她来的局。 贺缺不在,她独身前来,又是在此为薄奚尤撑伞,若是她不走,那便是前世老路,若是走了……那便更是由着他们抓住这把柄造谣了! 姜弥几乎气笑。 薄奚尤,真是好一个薄奚尤。 利用朋友情谊和他人信任,不择手段往上爬,所有人都是他的垫脚石! 而那边两人又呛了起来。 “殿下若是不满,为何不冲臣来!” “一个异族人,一天到晚装柔弱给谁看?别说今日是平川郡主在此,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惯会装样的东西!” 楚王神情阴鸷,竟然是现在就要动手。 旁边爆发出惊呼。 “殿下?!王爷,哎哟,怎的打起来了!” “快来人、快来人哪!” 姜弥也没想到此人如此蠢货,当机立断连退几步。 但今天好死不死雨天泥泞,宣政殿外的砖滑得厉害,她身形微微趔趄,竟然稳不住脚步! 姜弥心道了声糟糕。 侍女和宫人离她都远,显然帮不上忙,她自己更指望不上,纵然是腰腹习惯性发力稳住身形,但几乎同时,身上旧伤便开始疼痛。 但转瞬姜弥便想到了其他法子。 也可以用这伤做文章,她做苦主,有的是法子将自己摘出去…… 女孩子打定主意,干脆也不再挣扎,却突觉铺天盖地的松柏气息兜头罩来。 鲜且冷的空气骤然被隔绝在外,温暖干燥的大氅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有人稳稳当当撑住了她。 那人呼吸里尚且带喘,开口便是冷笑。 “宣政殿外斗殴,藐视宫规、不敬陛下。” “燕郗,你的礼数都白学了?” 少年头发高束,额上还带着眉勒,衬得长眉与眼珠越发黑浓,偏生他唇色又红,像朱笔勾描,将遮都遮不住的少年锋锐一笔抹作侵略性的昳丽。 一如他右耳上那滴摇摇晃晃的朱红坠子。 漂亮、尖锐。 二十岁的贺缺。 天之骄子、无知苦痛的贺缺。 姜弥盯得久了片刻,而贺缺正好转头。 他扫了一眼姜弥发白的脸,接过她手中一直握着的伞,本来已经放下的手又干脆抬起,将人利落地拉到了自己这边。 “穿这么薄,你羽化登仙了?” 他嗤笑,“姜昭昭,真疯了?这时候过来帮忙当菩萨?好么,掺和进别人污糟事儿了,还帮吗?” 感动早了,这狗东西还是如此会说话。 姜弥柔声细语,垂目低眉。 “哪里能呢,毕竟我柔弱无依,还得仰仗将军。” 这两人斗嘴时自成一派国度,但受不住那边燕郗被贺缺这张四方扫射的嘴点着了火。 3. 发小 [] 这件事不算姜弥一时冲动。 甚至可以说她做鬼二十年间一直在想,如果回到各个时期,到底怎么可以阻止薄奚尤,最大限度地将要崛起的乌鞑扼死在襁褓中? 她规划了无数种方法,但每一种都有一步不可能避开。 那就是缺。 什么都缺。 权力,人脉,人手,兵力…… 她放手太久,现在只是个名头好看的病秧子,她心力不足,需要有人能及时在她发病的时候完全按照她的思路走。 她要找心智最坚定、她可以相信,也足够能托付的盟友——姜弥已经不能接受任何背叛。 那个人是贺缺。 也只会是贺缺。 自幼相识、同门所出,天赋一骑绝尘、二十年志向不改,满燕京最耀目出挑的少年郎。 是死对头,也是少时的未婚夫。 姜弥心智何其坚定,二十年做鬼不曾在仇敌面前失态便可见一斑。 但这二十年同样是她的梦魇。 她不可能让所有事情再重蹈覆辙。 第一件事便是婚约。 所以女孩子拽住少年郎的手,光洁的额头印在大殿之上。 发上钗环随之轻颤。 但她的声音仍然柔婉明晰。 “臣女孝期已出,今日来探淑妃娘娘,她也有让我二人早些成婚之意,平川思来想去,觉得不如从陛下这里讨个恩典。” 姜弥能感觉到贺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但与此同时,她还听得见燕郗倒吸凉气的声音,皇帝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恍然大悟的笑声,薄奚尤温声跟上的恭喜。 但姜弥只能感觉到有人掌心温暖干燥。 和她自己的冰凉截然不同。 这一场波澜最终转移地悄无声息。 因为贺缺在姜弥开完口后竟然一个字也没反驳,甚至将事情干脆揽在了自己身上,回答皇帝的问题也是垂着眼不好意思地笑。 “……嗯,是润暄着急了,和楚王殿下争执,反而忘了正事。” “早就议好了,臣急得很。” “父亲?这婚事是祖父定下,臣定然寻陛下更放心些。” 说来感慨。 若是换个少年人来这样仓促求皇帝定婚期,怕是能被天下人指着鼻子骂“不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放在心上”,但这两个,一个父母双亡,自己就是掌家人,一个那父亲有和没有一个样,本就是肃雍王府和宫中两边带大——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 即使出殿,贺缺跟在姜弥身边的位置也没有改变。 旁边的宫人早就准备好了斗笠、蓑衣和伞,但少年目光扫过,和旁边送人出来的太监道过谢,只是拎出来了最大的一把油纸伞,将人护在伞下,带了出来。 如此精湛的演技。 像是他真的情根深种,和姜弥两小无猜。 如果不是出宫后,在旁边侍女瞋目结舌的目光里面,贺缺将姜弥送进马车,手没放下帘子,而是径直跟着进了马车。 帘子哗啦一声落下。 侍女:“小侯爷……唉,这是我们姑娘的车!” 她还要试图阻拦,却被旁边贺缺的侍从轻轻扯了扯袖口。 都是熟识的人,那侍从此时却笑得很是恭敬。 “侯爷有事和郡主商议,还请青檀姑娘这边来坐。” 马车隔音只隔里面,外面说什么听得一清二楚。 听完外面的争执,贺缺笑吟吟的视线终于对上了姜弥的古井无波。 “情根深重?” “来定婚期?” “想和我秦晋之好?” 贺缺这人骨子里面有点恶劣,直说就是贱。 比如他说一句话就往那边靠拢一点,本来宽敞得能让他在里面打滚的地方愣是逼得只剩一个角落—— 以及角落里面的姜弥。 这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到姜弥可以分明嗅到那股和大氅上如出一辙的松柏气息。 很淡。 但清苦香鲜明得恨不得盈满鼻腔,张牙舞爪给它所有能侵占的地方打上烙印。 “贺缺,靠太近了。” 姜弥淡声提醒。 但少年充耳不闻,甚至更靠近了些。 笑得好看又恶劣。 “刚刚不是扯着我手要定婚期么,这时候嫌我挨得近?” 他嗓音压低,略微带了一点哑。 “姜昭昭,如果我没记错,你上个月刚和我说,咱们就是兄妹情谊,若是我想,随时可以取消婚约——肃雍王府不论如何都是我最大的后盾。” “这是怎的,突然喜欢我了?” 姜弥小字昭昭。 别人要么唤她阿弥,要么喊一声昭昭,他倒好,将小字和形式连起来喊,顺口的像是姜弥就叫这个名字,自成一派称呼。 姜弥的视线也没避开,就这么投落在贺缺身上。 他生得实在英俊,姜弥想,成婚不亏。 即使是如此昏暗的地方,也能看到流畅的下颌、红润且薄的唇。 甚至那份马车的晦暗更添了三分味道。 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看他右耳晃荡的朱红坠子。 艳色和昏昧重叠,纠缠出似是而非的眩晕悱恻来。 二十岁的贺缺不知道吃了什么玩意,在过去几年里面飞速拔节,从和她差不多的个子,猛然蹿成了如今这个宽肩窄腰、个高腿长的模样。 贺缺凭借着天然的身高优势垂眼望来的时候,压迫感几乎扑面而来。 任何人都该感受到脸红心跳的。 除了姜弥。 因为做鬼二十年实在清心寡欲,且竹马男色当前的时候,很少有人会不去联想他没长开的样子——对不住,实在是人的本能,控制不了。 所以女孩子更在乎刚才气味的事。 她并不在乎人还在她头顶,微微坐直。 “你给我带的大氅是你穿过的?你那儿没我新的了吗?” 贺缺:…… 这语气太熟悉也太不见外。 他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尚且来不及反应,刚刚和他相扣的、白皙柔软的指已经漫不经心点在他胸膛上。 “往后去——再说一遍,挨得太近了。” 贺缺本来就是为了逗她才靠那么近,此时重心陡然改变,颇有点狼狈。 “不是,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姜弥“嗯”了声,然后饶有兴致抬眼,重复另一位当事人说的话。 “急得很。” “我是正事。” “是你心心念念。” 不是贺缺那种兴味盎然的反问,而是意味深长的肯定。 姜弥同样说一句点一下,不重,不带狎昵意味,但游刃 4. 家人 [] 姜弥下马车的时候,弟弟姜暮已经来接了。 十八岁的少年人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头一次看出了杀气腾腾,伸手准备扶姐姐的时候,视线往后冷冷瞥去。 “贺润暄呢?他终于半路马车出事了么?” 姜弥:…… 姜弥轻啧一声,仗着还没完全下来不用踮脚,屈指给了他额角一下。 “怎么说话的。” 姜暮:“……你越护着我越恼他。” 姜弥:“哦那你挠他去,记得他明日就上门来。” 借着双生弟弟的力下了马车,姜弥撑起伞,轻轻巧巧往大门走,全然不顾姜暮表情崩裂。 “他来作甚?” “你说呢?” 看起来更生气了。 之前那位肃雍王是姜弥和姜暮的父亲,在三年前战死沙场,而他们的母亲肃雍王妃,早在二人小时候便已经病逝。 姜家祖上就有不许纳妾的规矩,因而这几代几乎代代单传,到了姜弥和姜暮这一代,两个小的竟然真就没有什么远房亲戚可言了。① 姐弟俩相依为命,听起来很温情,是不是? 但姜弥早些年可不是这般温疏寡淡的好脾性。 从小到大,肃雍王府都是她打理,偷奸耍滑没一个能在她眼皮下撑过三日。 后来再大些,姜暮一身反骨刺头的年纪比隔壁家刚念书的小孩都乖,全靠姜弥镇压——这厮犯轴的时候海了去,手边有什么抄什么,揍服帖为止。 即使姜弥多年放权也是如此。 肃雍王府关闭大门那一瞬,姜暮已经跟到了姜弥身侧。 “他欺负你了?逼迫你了?” “不对……谁算计或者怎的你们了么?” 没有一个弟弟妹妹能轻而易举接受姐姐即将有姐夫,这关系到姐姐最忠诚的那一个位置即将被取代,具体表现为从姜暮懂事知道他姐有婚约开始,他看贺缺就哪哪儿不顺眼。 姜暮正是少年人抽条拔节的年岁,即使已经高了姜弥大半个头,但仍然清瘦单薄。 到底是双生子,他垂眼的时候和姜弥有八分相似。 一样的薄唇秀目、眉心红痣。 一样的隐忍克制、薄淡温粹。 也一样的不择手段,极端护短。 姜弥去世的消息传出后,小肃雍王跑死了四匹马,从青州赶到蛟龙关,只为了在合棺前再看她一眼。 即使他一滴眼泪未落。 肃雍王府和贺缺反目就是这时候传出,因为姜暮那日重重揍了贺缺一拳,自此死生再无往来。但姜暮也被许多人诟病,说姜弥这弟弟也是凉薄得紧。 然后这位“凉薄得紧”的小肃雍王,在薄奚尤造反后就销声匿迹。 再次出现,他变成了薄奚尤千方百计寻来的、和她相似的歌姬舞女里面一员。 姜暮隐没性别、熏哑嗓子,改头换面,混入了那群姑娘中间。 而他本人是最像的那一个。 他用了不少时间,将薄奚尤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顺便护住了其中几个姑娘被那些军官侮辱,但他不可能长久隐瞒。 姜暮也没打算长久隐瞒。 下一次乌鞑军中庆功宴,首领遇刺。 姜暮捅了薄奚尤两刀,第三刀没来得及,因为他腹部已经被薄奚尤反手捅穿,人也被蜂拥而至的护卫按在了地上。 “可是她还没十九岁。” 他的脸上淌着不知道谁的血,手脚都被人拧断,却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可是她当日还没有十九岁。” 可姜暮也不过十九岁。 是开鉴门扶梁阁最出众的学生,是最年轻的两元及第,是姜弥最后一个血脉至亲,是她一母同胞的双生弟弟。 是她生前最放心不下、却觉得他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他被割了头颅挂在城头,受日晒、风吹、雨淋、鸟啄整整一个月。 而姜弥连他的死讯,都是经由路过逃难的百姓口中得知。 那时候已经过了一年。 白骨腐烂,荒草都连成了天。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② 而现在,十八岁的姜暮还站在她的面前。 年轻、诚挚、纯然,最大的忧愁是开鉴门一年一次的考核又要开始,最大的怒火是看不顺眼的兄长终于不如他愿地即将变成姐夫。 而少年眼眸纯澈,望着她的眼里面只看得见真情实感的担忧。 “贺缺现在看起来也不太像多体贴的人,若是婚后……” “姐姐到底是怎么想要突然和他成婚?” “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今日赶上,恰好决定找陛下讨个恩典而已。” 姜弥只是笑。 如酥雪融冰,春水濯枝。 “两月前咱们出了孝期,我又已经到了十八岁,纵然大燕习惯女儿晚嫁几年,我身上还有老虞国公定下的婚约——阿暮,我若是没有和这满皇城叫板作对到底的精力,便不可能一直拖着不成婚。” 她垂下眼。 像在给弟弟一个最为妥帖的说法。 “贺缺是个好人,还是个不会限制我手脚的好人,这是最合适的选择。” “阿暮,陪我去一趟祠堂罢。” 她想再见一见父母。 那边十年生死温情脉脉,这边虞国公府已经鸡飞狗跳。 从贺缺谈及“今在陛下处讨恩典定了婚期”开始,正堂内便已经炸开了锅。 贺缺的继母文氏正在阻拦贺父第三次准备抽他。 “老爷,老爷,孩子又没犯什么大错,怎的不能好好说话!” 她枯着眉头笑,“这是陛下亲赐的旨,儿媳又是燕京无人不夸一声好的,面子里子什么都有了,怎的生了气!” 她话看起来确是真心实意,但架不住这一句一句更是让贺父恼火。 他干脆摔了茶盏。 哗啦一声响,碎瓷四处飞溅。 西山白露在地面上弥漫开兰花似的香气。 但年轻人眉都不曾抬一下。 他正在专心拂自己的杯盖,水雾氤氲朦胧,袅袅散开,将他俊美的面容模糊了大半。 因而看不出来他眼底都是未曾遮掩的嘲讽。 “是,哪里都好,都是他们安排好的,那关你这个娘和我这个爹什么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虞国公勃然大怒,“这小子直接寻了陛下,回来便说明日要去求亲,是,带兵打仗的了不得,连他老子都不放在眼里面!” 然后开始了他第四次冲过来要抽贺缺的动作。 红木蝙蝠团纹圈椅里面,贺缺散漫垂眼,将茶盏放下,抬手掩住了耳。 真吵。 下回让这大嗓门吓吓姜昭昭。 不怪姜暮担心,因为虽然老虞国公和国公夫人都是将才,叵耐现在这位太不成器,文武双双不全,除了一张脸再无其他。 他的两位姐妹,一位官至云麾将军,一位已是淑妃,而这位由老国公做主,寻了位精明强干的夫人,准备直接栽培下一辈。 而贺缺也确实不让人失望,十七领兵十九大破央同,成为本朝最年轻的侯爷,衬得现任虞国公更成了只有延续子嗣这一作用。 其中幽微不为人所知,但这对父子是出了名的不和。 一个暴躁易怒,一个桀骜反骨,争端从未停歇。 “贺缺!我与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这一生霹雳似的,纵然贺缺捂了耳,仍然惊雷似的炸响。 还是不带姜昭昭来了。 这嗓子实在生受不起。 贺缺抬指揉太阳穴,对着他已经开始跳脚的爹“嗯”了声。 “你见陛下抗旨也不太可能,这是祖父给我定的亲……早晚的事,定下来不成?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虞国公看起来要气晕过去了。 文氏哎哟一声,连忙给他顺气,担忧心疼得厉害。 “润暄,你也少说几句!” 她接过旁边侍女递过来的茶水,喂到虞国公唇边。 “母亲知道你虽然独立有主见,但这种大事你一向乖顺,怎的突然便如此仓促定下?我当日听说平川郡主出了些事……是郡主提的么?” 贺缺原本已经散漫的视线重新聚集一处。 他抬头,意味不明地盯了文氏片刻。 多体贴。 将事端引到姜弥身上,只要点头便能圆了说法,大家还是一家人,风言风语也不过落到还未过门的一个“外人”身上。 直到此刻,贺缺才突然明白了早上握着他的手为什么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