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春华》 1. 暗探 “大晋建初三年,朝…… [] “大晋建初三年,朝中逆党举兵造反,臣领三千将士力战五万叛军,护送陛下于密道中逃亡。殊死抵抗间,臣不慎被一支毒箭击中,伤疤仍在右肩。” “大晋建初七年,先皇幼子执金卷轴上宣政殿,百官哗然,是臣……据理力争,才免去一场内乱。” “大晋建初十年,北夷多次侵扰边境,陛下一声令下,臣便负伤去了那虎狼之地。如今想来,陛下早已对臣生了嫌隙,这一去,陛下就没想让臣回来……” 华丽的崇德殿如今阴风阵阵,本该关紧的门窗被带得“吱呀”乱响,一夜颓然的老将军跪坐在地上,穿过琵琶骨的刑具血淋淋。 建帝立于高台之上,目光近乎漠然,“要是在三天之前,孤还能相信你这位忠将,可如今证据确凿,孤让你苟延残喘几日,已然是对你大发慈悲。” 镇国侯宋骁功高盖主,就是平日里行事再如何低调,也免不了帝王的猜忌。沉甸甸的证据重重砸在宋骁的身上,砸弯了这位忠臣良将的腰杆,也将宋家的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喉咙里的血腥涌上来,宋骁不受控制地咳了声,往日锐利如鹰的双眼蒙上了一层灰,他的嘴角抿得很紧,却还是溢出了些鲜血,一滴滴地掉落,将他镇国侯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宋骁看向窗外,乌云压顶,沉寂的夜晚织起了张大网,与黑夜融为一体,将那些背叛它的、脱离它掌控的事物全部抓捕,他早就该想到的,无处遁逃也不必遁逃了。 时辰已到,该上路了,御林军受了帝王的旨意进入殿内,藏起对年迈忠将的敬意和怜悯,架起宋骁的胳膊,无情地朝殿外走去。 拉扯的疼痛让宋骁恢复了些神智,眼神在一瞬清明,看着那道愈来愈远的身影,几乎是将全部的力气喷射,“宋家,冤枉——” 人在将死之际,总要做一些无用功的,或许是剐开心口后还仅剩的一点期盼,竟让这个连战场之上伤痕累累的老将军流出了泪。可终究还是逃不过心软的代价,帝王家最是无情,他活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明白这个道理。 大晋建初十二年,镇国侯宋骁涉嫌谋逆,剥夺爵位,株连九族。 …… 宋家,无罪—— 绕过雕镂屏风,便瞧见弦丝雕花架子床上躺着个人,抓着被子紧紧缩着,露出来的那张苍白小脸布满细汗,偏生嘴里还嘟囔着,“冷,好冷,阿爹,囡囡好冷……” 五年过去了,本该随着时间淡化的情景却更加清晰,帝王的无情、仕宦的嘲讽、百姓的漠视,以及那一声似要呕出血来的声音,失望愤恨之余,斩断了老将的可笑期盼,也斩断了君臣间仅存的情谊。 丫鬟小桃端着药进来,见窗户被吹得“吱呀吱呀”响,连把刚熬的药放桌上,转身去把窗户给关紧,“这天气愈发冷了,屋里放多少炭火都不够,小姐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个冬日该怎么熬过去啊?” “阿爹!” 床上瘦弱的少女突然惊醒,竟是直接坐了起来,清澈透亮的眼眸却是死气沉沉,呆呆地看着花白的床幔,出神间,眼角滑落出几滴泪珠来,顺着瘦削的脸庞滑落到里衣。 小桃被这一声吓着,连去将软垫放到宋玖鸢身后,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小姐可是做噩梦了?没事没事,梦都是反的,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肯定是小姐最近思虑过度,才会梦到可怕的事。” 听着小丫鬟絮絮叨叨,宋玖鸢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颇为无奈,“离计划的那天越来越近了,容不得半点错漏,我也是怕筹划多年却功亏一篑,免不了要多想想多看看。” 小桃本想反驳,目光触及宋玖鸢泛红的眼尾,将心底的话咽了回去,“那小姐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不顾,若是让公子知道小姐这般操劳,定是要生气的。” “你别拿他说事,我跟他之间,只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交易,再多的就没有了。”宋玖鸢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言语中格外抗拒那所谓的“公子”。 “是,奴婢知道了。” 这五年来,小姐受了公子许多恩惠,按理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算不甚亲密,也该相处融洽,见到面客客气气才是。 可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凡见面,免不了一阵讽刺挖苦,嘴里吐出的刀子直往对方心窝里扎,称得上“水火不容”四个字了。 小桃战战兢兢夹在他们之间这么多年,早就已经倦了,听宋玖鸢的话隐隐带着冷意,当即识趣地退出房间,将空荡荡的屋子留给宋玖鸢一个人。 关上房门时有细微的声音,宋玖鸢知道小桃已经走远了,身体放松下来,压在了背后的软垫上。 独处的时候,宋玖鸢就开始胡思乱想了,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想那些有条不紊进行的计划,想那些躲在角落里、自以为别人发现不了的“小老鼠”,最后,就是那道夜夜出现、已然成为梦魇的声音。 宋家当然是冤枉的,自祖上起积攒的荣耀以及百年清誉,怎么可能会被几封可笑的通敌信所毁? 可事实是,镇国侯府被满门抄斩,包括她这个本该死在刑场上的宋家大小姐。 小桃口中的“公子”,不知用了什么障眼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地劫走了法场之上最后一个罪犯,还让她安安稳稳地躲在皇城之中足足五年。 那“公子”不知身份,不知来历,亦不知行踪。 宋玖鸢想不出谁有这么好心,她阿爹在世的时候,和建帝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建帝得了个仁德之名,受官宦百姓敬仰,那她阿爹自然就成了权势滔天的奸臣,朝中那些虚伪的大臣巴不得他早点死,怎么可能会冒着欺君之罪救她? 不过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只要那个人能帮她报仇雪恨,就算被当成一颗棋子也无所谓。 门外不知何时响起了脚步声,细听还夹杂着几声悦耳的铃铛声,“公子”停在门前,犹豫片刻,才抬手在门上敲了声。 “谁?” “是我。” 宋玖鸢微微蹙眉,下床拿架上的外衫披上,这才往门口走去,从里打开了门。 日上三竿,烈阳已高高挂起,刺眼的光线让宋玖鸢下意识拿手一挡,不过很快,让她不适应的光线就消 2. 初见 临近午时的阳光刺眼…… [] 临近午时的阳光刺眼得过分,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阴沉发冷,犹如寒芒的刀锋般,将他的身体劈成两半,连着心口的位置藕断丝连,抓着痛处反复拉扯,祈二咽了咽口水,连神情都变得恍惚。 他果然还是不该来这的。 许久,宋玖鸢才大发慈悲,放过缩起脖子的祈二,僵硬的嘴角扯了扯,又问道:“王善元是怎么死的?” 提起这个,祈二来精神了,招呼着眼神要砍人的小祖宗坐到院子里,涛涛不断地说起:“人是今儿早上死的,死在了梨花巷张寡妇的家里,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扯上关系的,情意绵绵了一个晚上,谁想次日王善元要走的时候,一脚踩空,直接摔了个头破血流。” “要说倒霉还得是他,王善元家里那位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妒妇,他出来偷吃,哪敢让别人瞧见,专门起了个大早,结果却是害了自己,愣是等他死了,才被人发现尸体。” 祈二幸灾乐祸地说着,说到最后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今早王善元的丑闻已经在皇城里传遍了,私底下都在说王善元勾搭小寡妇天理难容,一把年纪还要大展雄风,结果把自己累死了——哈哈哈哈哈!” 听了王善元的惨状,宋玖鸢忍不住弯了嘴角,脑海里细细回想着祈二说的话,嘴角的弧度慢慢淡去,她看向因笑涨红脸的祈二,说道:“可有人先我们一步下手了。” 害她阿爹,害了镇国侯府的一个也逃不掉,她藏在梨花巷里,筹划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将那些敌人全部送到地狱,向镇国侯府上上下下百余条人命赎罪。 王善元,自然在她的计划里。 祈二正色,回道:“你说的没错,王善元的死没那么简单,不然也不会惊动大理寺,对王善元下手的人不知底细,亦不知是敌是友,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怕是要变一变了。” “不,不能等了,我已经坐以待毙了五年,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虽然不知道对付王善元的人是谁,但至少就目前来看,他和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祈二皱眉,神色明显不赞同,“你都已经耐心等了五年,为何不再多等等?” 这条路太过危险,稍有不慎便回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他不想镇国侯府的姑娘有任何差错。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宋玖鸢反问,抬手拢了拢肩上披着的披风,“现在已然是最好的时机,有人帮我们将皇城的水搅浑了,再不出手,局势只会对我们更加不利。” 祈二知道劝不住她,只能叹口气,“你可想好了,但凡踏出了这一步,再想要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五年前,我就已经想好了。” 五年的噩梦并非过眼云烟,茫然、愧疚、愤恨、痛苦揉杂在一起,跟把钝刀一样反反复复凌迟着她伤痕累累的心,那些伤疤从来没有痊愈过,轻而易举就能撕扯开,还要往上面撒把盐,无时无刻不再击垮她。 那些无孔不入的痛苦,怕是要伴随着她一辈子。 “王善元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祈二懒洋洋地翘起腿,“还能在什么地方,大理寺那些人动作快得很,王善元的尸体早就被拉到大理寺去了。王寡妇也有些嫌疑,也被大理寺收押牢房了。” 宋玖鸢回眸,“我知道了。” 望着宋玖鸢离去的背影,祈二总算从她的话里听出些味来,大喊:“我滴姑奶奶!你不会是想半夜偷摸着去大理寺吧!” 宋玖鸢:“……” “我大概没那么蠢。”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今夜的打更人喝了点烈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宋玖鸢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浓郁的酒味呛得她难受,伸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本该没什么纠缠,可打更人却突然转身,叫住了继续往巷子深处走的宋玖鸢,“姑娘,最近这块地方可不太平,要是没什么事,就赶快回家去吧!” 这一声极为明亮,宋玖鸢拉扯了下身上的披风,才忍住去把他嘴巴捂上的冲动。这时候不算太晚,大概过了亥时,保不齐有人没睡,恰巧听到了这声。 宋玖鸢是悄悄来的,连祈二和她屋里的小桃都不知道。她总觉得王善元死的太过怪异,让她处在了被动的局面,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多年的筹划,让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掌控了所有的事,可王善元的死,却给了她重重一击。背后好像有双无形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双眼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最近?还是更早之前,甚至在她被安置在梨花巷开始,背后那双眼睛就已经知道了。 “姑娘,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些土匪罪犯最喜欢躲在这种地方,专盯着你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打更人苦口婆心地劝道,看到宋玖鸢瘦弱的身影,总让他想起他那早夭的女儿,他家小幺要是能活下来,该和这小姑娘差不多大。 思绪被打更人的话拉回,宋玖鸢嘴角抿了抿,弯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回道:“多谢提醒,不过听您的意思,倒像是知道些什么隐情。” 打更人确实是喝多了,再加之干这行胆子本就大,竟还真顺着宋玖鸢的话说下去,不过声音压低了些,“我也只是听到过一些谣言,说是梨花巷藏着一个通缉犯,砍死好多人的那种,吓人得很。” “哦?通缉犯。”宋玖鸢细细琢磨着三个字,发出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被官府悬赏通缉的罪犯,堂而皇之地住进梨花巷里……有点意思。” “看姑娘也不像是这的人,怕也不知道今早梨花巷发生的那件大事。” 也不怪打更人这么以为,宋玖鸢这通身的气派就不像是普通人家的闺女,就算是那些满身铜臭的富商老爷家里的小姐,也还差那么点意思。 宋玖鸢没反驳,顺着他的话说道:“确实不知道,我只是对这里好奇,才一个人跑来看看的。” 醉酒的打更人脑子不是很好用,觉得宋玖鸢的话有些奇怪,但很快被他忽视了,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吐为快。 “刑部的王大人也不知你认不认得,他和梨花巷的王寡妇勾搭了一个晚上,今早死在了王寡妇家门口,不过我觉得这事不简单。” 打更人四处瞄了眼,确定没什么人,继续说道:“王寡妇一向是个不安分的,和不少 3. 狡辩 “这么晚了,你来这…… []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的?”宋玖鸢倚靠在墙上,对弱书生伸出的那只手熟视无睹。夜晚有些冷,她把手藏进了袖子里,摸到了那把开刃的匕首。 气氛一下凝滞,过了许久,弱书生才轻声吐出两个字,“查案。” “查什么案子?” “王善元的案子。” “可我听说,这案子已经归大理寺了。” “我就是大理寺的。” 宋玖鸢眉头微挑,好久没见到这么听话的人,她问一句,这傻书生就回一句,让她浑身不适应。 又一次的沉默,弱书生轻吐了口气,手腕继续尝试发力。睫毛轻轻颤着,掩下了一道阴影,深不见底的眼里萦绕着各样情绪,他在思索,他有几成把握能安全离开这里。 毕竟,他久病在床、弱不禁风。 再第三次失败后,弱书生的喘气声越来越重了,他心上的阴影越来越重,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这次出来,是他临时起意,没想叨扰别人,但若知道有这样的事发生,他临走前就算拉也要多拉一个出来。 宋玖鸢看热闹看够了,大方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今晚碰到我,算是你运气好,起来吧。” 面前突然伸来一只手,弱书生的眼神染上了几分错愕,确认宋玖鸢没有在戏耍他,弱书生没有犹豫,抓住了那只手。 出门在外,示弱是非常必要的,尤其是他。 “多谢姑娘,若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姑娘的。”弱书生脱离困境,手心的柔软变得明显,身子一时间僵住,冷风压下的躁意再次涌出来,他整张脸都红了。 心中默念好几遍“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弱书生松开了自己的手,动作有些快,像是扔掉一块烫手山芋。 宋玖鸢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有些不忍杀他,想着他这二十出头的年纪,估摸也就是大理寺一个小官吏,翻不出什么大浪。这次偷偷摸摸跑到这里,怕是听说这件事,急于立功,想往上升个一官半职。 出来的时间有些长了,宋玖鸢抬头看了眼黑乎乎的天空。她要是再不回去,胆小的小桃要提灯出来找了,没准还要带上那个烦人的家伙。 况且有个大理寺的小官吏在,她也不好正大光明地进去。 宋玖鸢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先回去。这一趟也不是白用功,至少她知道了一个人——那个可能杀害王善元的“真凶”。 “做人呐还是不要急功近利,要一步步慢慢来,这地方能吃人,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宋玖鸢好心相劝。 她本想像长辈对晚辈那样,轻轻拍下弱书生的肩膀,可刚要抬起手才发现,这弱书生身量极高,比起祈二还要高一些。 似乎可能有点够不着。 宋玖鸢有点尴尬,不过面色平静,旁人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我要走了。” 只四个字,便无其他。 本就是萍水相逢,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望着宋玖鸢离去的背影,弱书生却沉下眼眸,毫无之前在宋玖鸢面前的孱弱样。 这人到底是谁? 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里,会是杀害王善元的凶手吗? 背后悄无声息地来了个人,拿着件披风披在了他的身上,披风上的香味有些特殊,是锦绣阁的云烟锦和百花阁的沉榆香,价值千金。 “大人,可要追过去?” 沈澈默了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木盒,这是他不久前在王寡妇家里搜到的。木盒看着很旧,四个角磨损得厉害,上面印着朵暗沉的牡丹,不像是染上去的,更像是已经凝固的血迹。 “不必了。”沈澈出声,将木盒递给了身后的林安。那姑娘行色匆匆地离开,定是有人接应,现在追过去恐怕也没了踪迹。 没必要做这些无用功。 林安上下翻看木盒,表情木讷,五大三粗的大块头杵在这跟个柱子一样,他问:“大人,这是案子的什么线索吗?” “也许吧。”沈澈侧目,藏在暗处的眼眸愈发诡秘,“盒子里有三封信,我大致翻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些问题。三封信,表面上是索然无味的情笺,但其实是王善元和其他官员勾结的密信。” 林安的嘴巴张得老大,眼里的惊讶相当夸张,此刻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普通的证据,而是一块烫手山芋。 沈澈轻笑,继续说道:“如此看来,王善元的死果然另有隐情,或许就跟这几封密信有关。这是重要证据,你回头藏好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林安下意识点头,可仔细琢磨过后,眼睛睁得更大了,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你这是准备瞒着所有人?” “嗯。” “包括大理寺的其他官员?” ”嗯。”沈澈顿了顿,看了眼吓破胆的小随从,忽悠道:“这东西兹事体大,牵扯甚广,我需要好好谋划,再决定这三封信的去处。” 林安松了口气,他家大人果然是早有打算,那他就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大人放心,属下肯定把它藏好。”林安认真回道,眼神坚定非常。 就是这眼神只维持了几秒,林安又傻乎乎起来,“只是大人,这东西这么重要,杀了王善元的人肯定回回来找,那我们到时候不就危险了。” 沈澈有些惊讶,小随从长脑子了,真是一件稀奇的事。他抬手拍了拍林安的肩膀,说道:“今晚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本官身体不好,早早就寝,从未去过什么梨花巷。” 林安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是为沈澈的智慧所折服,还是惊于猜透他的另一面——忒不要脸了! “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林安低下头,神色恍惚,“没有,大人说得好,大人说得对。” 祸水东引,这招玩得可真好。 …… “宋玖鸢!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偷偷摸摸去干啥了?” 祈二的狮吼功登峰造极,见到宋玖鸢的那一刻,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暴躁地来回走动。心里的大石却是悄然放下,人没事就好,其他的慢慢算账。 宋玖鸢神色坦然,丝毫没有做错事的意识,她抬眸看了眼炸毛的祈二,说道:“没干什么,我就是睡不着,到外面走走。” 气势汹汹的祈二被浇了盆冷水,他咬牙切齿,“你别给我胡诌,今天你要是不和我说清楚,往后你就别想出这个门了。” 硬邦邦的语气,再配上威胁的话语,可宋玖鸢却罕见地从里头听出些关切来,她放软了态度,说道:“去王寡妇家门口逛了圈,没进去,你放心。” “没被其他人碰上?” 宋玖鸢沉默了,有些心虚地碰了碰鼻尖。 祈二气得岔气,语气不善,“遇到什么人了?男的女的胖的瘦的?有没有处理掉?处理得干净吗?” 他头疼得按着眉心,嘀咕着:“算了,我还是亲自去看看,要是留下什么把柄就不好了……不行,这地方你不能待了,我回头找找,把你安置到其他地方去。” “你不用去了,我没杀他。” 祈二脚步一顿,疑惑回头,“哈?” 在他的印象里,宋玖鸢是这么善良的人吗? “我遇到 4. 百合 “老王家的,你听说…… [] “老王家的,你听说了吗?昨晚王寡妇家里闹鬼,多亏了大理寺的大人,不然那恶鬼就要把你家娃娃给吃了。” “什么闹鬼?俺可没听到这消息,倒是进了小贼是真的。昨夜里打更的老孙都说了,是个十六七岁的漂亮丫头,偷偷摸摸地到王寡妇家里,不知道想干啥。” “那到底是闹鬼还是闹贼啊?” “谁知道呢?反正不管咋们的事,咋们就当听个笑话乐呵乐呵。” 已过寅时,天微微泛亮,梨花巷来往忙碌,歇下的长工躲在角落里,大口灌着水,三三两两地说起话来。 没一会儿,这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就“闹鬼”还是“闹贼”这个问题争执起来。 绕过梨花巷,在跨过一条长街,便是皇城中最为热闹繁华的朱雀街。 街道两侧皆有闹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青竹阁是家茶楼,二楼设了布局精巧的雅间,靠近朱雀街一侧的雅间早早被客人订下,直至巳时,客人才进了雅间。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为了不引人注目,祈二一改往日的张扬,穿了身低调的墨袍,一进雅间,就迫不及待地转着手中的折扇,轻轻打在宋玖鸢的后脑。 来时,他们已听了那些披风捉影的谣言。准确的说,他们是去检验成果的,但最终成果似乎和他们想得有些出入。 宋玖鸢侧目瞥了眼祈二,语气不善,“这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吗?找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银子,事情却没有办好。” “宋姑娘,想开点吧。比起一个模糊的描述,大理寺那边才是该头疼的。” 祈二吊儿郎当地坐到椅子上,悠闲地把玩着折扇,脑海里突然想到什么,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宋姑娘,现在该相信了吧。你好心放过的那个大理寺小官吏,可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而是会反咬一口的恶狼。” 这笑容落在宋玖鸢眼里,只剩下“欠扁”两个字。她心情不太好,确实是因为这事,一时看走眼,惹出了点小麻烦。 “不用你提醒。”宋玖鸢坐到祈二对面,捏着茶杯的力道加大,指尖慢慢泛白。面前已不是个普通的茶杯,而是她宣泄的对象。 咚—— 随着一声敲门声,门外响起婉转的声音,像是带了钩子,尾音荡起了三个音,“祈公子,你要的玉叶长青和藕丝酥,可要我给你们拿进来?” 一句话,打破了雅间里剑拔弩张的气势。 祈二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坐正,反复看着理整齐的衣摆,才扬声道:“可以,拿进来吧。” 宋玖鸢看得稀奇,心里猜测起这家茶楼的主人是谁。祈二之前并未表明身份,不过相处下来这么长时间,她大概也能猜到些。 能把她悄无声息地从法场上劫下来,又能护她在梨花巷这么多年,定是出自显赫的世家大族。 这些世家子弟平日里最为高傲,见惯了各色佳人,哪会露出这种类似紧张的情绪? 茶楼主人端着茶和糕点进来,还未放到桌上,就被殷勤的祈二接过,手上一空。 “这个多重啊,你拿过来的时候,怎么没叫个人帮你?”祈二轻声嘀咕着。 “还不是因为祈公子来了,若是换做旁人,奴家可不会出面。”茶楼主人掩面而笑,视线越过祈二看向了宋玖鸢。 “这位便是宋姑娘了吧,早听祈公子提起,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姑娘,今日一见,果然是……” 话被宋玖鸢打断了,“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他一向喜欢往我身上泼脏水,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他添油加醋乱讲一通。” 祈二:“……” 茶楼主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开心了,眉心那点朱砂也衬得明媚,“没有没有,宋姑娘误会了,祈公子没有说姑娘的坏话。祈公子说的,是姑娘容貌无双、聪慧过人。” 宋玖鸢的神情变得一言难尽,“太假了,若是他说我瘦得跟鸡崽一样,脑袋被驴踢了,也许我还会更相信些。” 茶楼主人笑出了声,“宋姑娘,你果然和祈公子所说的一样有趣。” 祈二有些尴尬,急忙转移话题,给宋玖鸢介绍起茶楼主人,“这位是青竹阁的主人,也是……醉月楼的百合姑娘。带你来这,不是单纯请你喝口茶的,百合姑娘知道一些东西,和藏在梨花巷里的朝廷钦犯有关。” 提到正事,宋玖鸢认真许多,也不在意一个茶楼的主人跑去青楼是为了什么,问道:“百合姑娘知道什么?” “别听祈公子乱讲,奴家知道的也不多,未必能有宋姑娘想要知道的。” 百合顿了顿,坐到了祈二给她拉开的椅子上,继续说道:“两天前,王大人在青竹阁订下了名为‘落梅’的雅间,见了一个人。那人的长相面生得很,奴家对那张脸没什么印象,很有可能就是姑娘说的朝廷钦犯。” “王善元在死的前一天,见了疑似杀害他的凶手?”宋玖鸢转起了桌上的茶杯,神色微微诧异。 这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按照打更人的说法,王善元不该认识那个朝廷钦犯才对。 “宋姑娘莫急,奴家还未说完。到底是朝中的大人,偷偷摸摸来奴家这小茶楼,奴家多少是有些好奇的,便借着送茶点,进到了雅间中。” 百合喝了口祈二递来的茶,接着说道:“王大人见到奴家进去,神情很是紧张,便看向另一人,隐隐在询问些什么。” 宋玖鸢垂眸思索,这话很直白了,他们之间的谈话,竟然以那个东躲西藏的朝廷钦犯为主。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刑部侍郎这么害怕? “再之后,奴家被一个武功高强的刺客追杀了。”百合轻松一笑,转身看向祈二,“是祈公子出现得及时,救下了我。” 祈二咳了一声,好似在说“没错,就是我”。 “也是因为祈公子这份情,奴家才将这些事说与姑娘听。”能引来杀身之祸的事情,可不是人人都愿意说的。 宋玖鸢起身微微拱手,“多谢百合姑娘。” “宋姑娘可别谢 5. 争执 刑部和大理寺统管刑…… [] 刑部和大理寺统管刑狱之事,大理寺审判大晋各地的刑狱重案,若皇城之中发生案子,第一时间当移交给大理寺。刑部的职责靠后,主要负责案件的再次审核,经重重查验,最后再上禀天子。 淮阳沈氏乃名门望族,沈澈更是嫡系长子,极受沈家氏族重视,即便从娘胎里带出体弱之症,也未曾改变沈家长老们的偏爱。 有这层身份,沈澈初入皇城,就受到了许多关注,不少官员领着家中适婚女子,有意无意地在沈澈面前晃悠,妄想和实力莫测的世家大族攀上关系。 这些世家大族是建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可他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用沈澈。 沈澈春闱时表现并不突出,勉强中举,却在殿试时“一鸣惊人”,引得建帝连连称赞。此后沈澈官运亨通,更是在前大理寺卿告老还乡后,接手了这个“香饽饽”。 不过,表面重用,实则软禁罢了。 沈澈自然知道这些。 坐于高位之上的建帝沉默良久,吴中海心急了,掐了把大腿肉,挤出几滴眼泪来,再次放声道:“陛下!王侍郎死得冤呐,沈大人如此不作为,杀害王侍郎的真凶恐怕都要逃之夭夭。到了那时,王侍郎恐难安息了!” 步步紧逼下,建帝的脸色逐渐难看,暗沉的嘴唇瘪成弧度,整张脸都拉了下来。 沈澈就站一旁看热闹,亲眼目睹吴中海痛哭流涕、要死要活的样子,心中不免嗤笑一声。 真够蠢的,被人当活靶子了还不知道。 更可笑的当属那位九五至尊了,明明心胸狭隘,却还要装作贤明宽容的样子,简直让人作呕。 气氛一度死寂,吴中海的脑袋埋在地上,浑身发着抖。许久,建帝才缓缓叹口气,将问题抛给了沈澈,“沈爱卿,这事你怎么说?” 沈澈目光淡然,回道:“既然吴大人不相信大理寺,那便将王侍郎的案子移交给刑部,让刑部自行处置。” “沈爱卿无怨言?” “臣无怨言。” “那就这么办,王善元的案子就交给刑部了,不过——”建帝眼神锐利,直直往吴中海身上戳,“刑部如此着急王善元的案子,定会彻夜不眠地查案。这样,孤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刑部交不出凶手,你柳自忠就带着人,亲自上大理寺给沈爱卿赔罪!” 柳自忠忙不迭跪下,惶恐中,白发都吞进了嘴里,“是是是,老臣定会尽快破案。” 年过半百的刑部尚书心里发愁,早知是这个结果,就不该把吴中海推出去。 建帝摆了摆手,“行了,就这样办,退朝。” 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爱三两个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吵,吵死了。 严公公随之大喊:“退朝——” 崇德殿外,大多官员不敢触柳自忠的霉头,默契地加快脚步,没一会儿就和吹胡子瞪眼的刑部尚书拉开距离了。 沈澈体弱,平日里走路便是慢吞吞,适才在殿内站了那么久,身子早已吃不消,走得就更慢了。 才喘气的功夫,柳自忠就追上了沈澈,皮笑肉不笑,阴阳道:“沈大人好生悠闲。不过也是,自安大人告老还乡后,大理寺早就成了具空壳,沈大人这么闲也实属正常。” 沈澈没理会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停下喘口气。 柳自忠是个暴脾气,被这么忽视,气得喊话:“沈澈,我们走得瞧!” 这一幕,正巧被赶马车来的林安看着,他乐了,快步走到沈澈身边,扶着他体弱多病的大人,小声问道:“大人,你又怎么惹到他了?” 沈澈无奈摊手,“本官怎么知道?许是年纪大了,就爱胡思乱想。” “大人又骗我。”大人肯定知道,只是不想和他说。 “对了,你怎么来了?” 以前来接沈澈的,都是府中的马夫。林安每日要替沈澈处理很多事,这个时候根本抽不出身。 林安正色,附耳过去,“大人,今早卯时三刻,属下进狱中查看,发现王寡妇吊死在了牢里。” “仵作看过了吗?” “仵作看过了,是自杀。” 沈澈皱起眉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大人,还有一件事,属下查到王善元死的前一天,和一名壮汉约定在了青竹阁见面,这恐怕是线索。” 沈澈点点头,“这样,你悄悄去青竹阁查找一番,不要打草惊蛇,我今晚再去一趟王寡妇家里。” 林安不解地挠挠头,“大人,你要想查案,就大大方方地去啊,谁会阻拦?干嘛这么鬼鬼祟祟的,跟做贼一样。” “你懂什么?” “哈?” “本官这叫计谋。” 林安:“……” …… 入夜,梨花巷往来静无声。 宋玖鸢正推开大门出去,就和打更人老孙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滞许久,谁也不吭声,莫名的气氛蔓延开来。 “小姐,你怎么还在这?”小桃问道。 深夜刮起冷风,小桃本想去将大门掩牢实些,一回头,就见宋玖鸢跟块木头一样杵那。 “没什么,你快回去休息吧,没什么事。”宋玖鸢又强调一遍,若无其事地关上门,还友好地和老孙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大晚上的在外面,真够不容易的。” 老孙的眼珠子瞪更大了,执着灯笼的手抬起,暖光照在宋玖鸢的脸上,惊道:“你你你!你不是之前去王寡妇家里的那个小贼吗?” “您看我像贼吗?” 老孙紧绷着脸,“大理寺的大人说了,人不可貌相。” 宋玖鸢:“……” 很好,又记一仇。 四下无人,老孙咽了口口水,轻声说道:“姑娘,其实我也不相信你是贼,你是不是得罪大理寺的大人了?这样不行的,他们是官,我们是民,斗不过的。” “您放心吧,我没得罪他。我也不知道那位大理寺的大人为什么要这么说,等我以后有机会见到他,一定好好问问。” 老孙松了口气,“那就好,姑娘啊,看你这样子,是又要出去?” “闲来无 6. 猜测 自建帝废了宵禁,皇…… [] 自建帝废了宵禁,皇城俨然成了座不夜城,繁华盛景令人眼花缭乱。街道如织,灯笼点缀着各处,如皓月繁星坠落,远远看去,仿佛汇聚了条星河。 醉月楼就在闹市之中,每到夜里歌舞升平,引来了无数风流浪客。就在一月前,醉月楼来了位身份神秘的公子,亲眼目睹百合姑娘的曼妙舞姿,一掷千金。 西街口茶贩处说书人记:皇城富贵排行榜第一。 这位公子,姓祈。 醉月楼的老鸨脸上堆着笑,领着几个姑娘在门口迎客。她年纪大了,在腰上勒紧的绸带也掩盖不住坨坨肥肉,不过她长得喜庆,做人还算老实,倒没人讨厌她。 青楼不是妓院,里面的姑娘大多是卖艺不卖身的,除非是姑娘们自愿,不然谁也强迫不了她们。若遇上不讲理的人,老鸨还会上去护一护。 也因此,流落醉月楼的姑娘,大多是真心实意待她的。 不多时,醉月楼外停了辆马车,老鸨一眼便认出这是祈二来了,连顶着笑开花的脸,扭着腰肢走上前,“祈公子,你这次可好久没来了。” 祈二掀开帘子,探出个脑袋,见门口没有相见之人的身影,心中难免失落,不由问道:“百合姑娘在什么地方?” 老鸨就知道他会这么问,笑着将帕子甩在祈二身上,回道:“百合身子突然不大舒服,一直在屋里休息,祈公子可要去看看?” “百合姑娘不舒服啊……”祈二放下帘子坐了回去,在马车暗格里翻来翻去,嘀咕着:“之前在神医那坑来的灵药去什么地方了?” “找药呢。”坐另一侧闭目养神的宋玖鸢睁开眼,手指在她那侧的暗格上敲了敲。 祈二见状,伸手就要去抢,却被宋玖鸢一个灵活转身绊到,脑门差点撞上木板。 “想要药也不是不行,答应我一个条件。” “行行行,别说一个了,我答应十个都行。姑奶奶,我求求你了,咋别闹腾了,快些把药给我吧,我们去见完百合姑娘,就能做正事了。”祈二合掌,眼神相当诚恳。 宋玖鸢也没想太为难他,当即侧开身子,说道:“条件我还没想好,就先欠着。那瓶药就在暗格里,你自己去拿吧。” “多谢宋姑娘。” 祈二取了药,就利落地下了马车,任劳任怨地扯着帘子一角,让宋玖鸢下马车时更方便些。 一旁的老鸨直接石化了,之前从马车里听到姑娘的声音,她还都不敢相信。现在见了人,她的脑海里只剩下“荒唐”两个字。 谁家公子来青楼寻欢作乐,还带着其他女子的? 此刻祈二一心念着生病的百合姑娘,自然没注意到老鸨近乎扭曲的脸。 但宋玖鸢看到了,也猜出了老鸨心里的想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帷帽戴好,跟上迫不及待的祈二。 老鸨:“……” 百合还说祈公子和其他男人不一样,我呸! 百合这么水灵又这么善解人意的姑娘,这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男人竟然舍得伤害她,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 “百合姑娘,我家妹子有些事想问你,我就带着她来这找你了。你现在方便吗?我可以进去吗?” 祈二站在百合闺房前,羞郝地低着脑袋,跟个愣小子一样,浑身上下只剩下傻气。 宋玖鸢靠着一旁的墙壁,静静地看着祈二演,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见心上人就直接点,拿她当挡箭牌算什么事? 屋里许久没有回应,正当祈二烦躁抓头的时候,传出了几声咳嗽,随后是百合有气无力的声音,“祈公子和宋姑娘进来吧。” 祈二一喜,拉正衣襟,小心推门走了进去。隔着层层纱幔,祈二一眼就瞧见了里间那道模糊的身影。 “百合姑娘可还难受?我认识一个大夫,说是医术精湛,想出的药方子都和别的大夫不同,能将苦药熬成甜的。正巧我这里就有那大夫开的药丸子,百合姑娘可要试试?” 啰里八嗦了一大堆,祈二取出袖中的药瓶,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就多谢祈公子了,咳咳,咳咳咳……” 听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祈二焦急地挪动脚步,但只能站在外间干着急。 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是,不能那样冒犯。 比起祈二的紧张,宋玖鸢从一进屋去,就扫了眼屋内的各处摆件。 百合在醉月楼隐隐有成花魁的趋势,一出场,便受到无数人的追捧,黄金白银不断,绫罗绸缎更是不缺。 给宋玖鸢的感受就四个字——非常有钱。 只是与此同时,宋玖鸢还敏锐地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只剩下丝丝缕缕,经久不散,掩藏在浓郁的熏香中,一般人发现不了。 百合姑娘恐怕不是生病,而是受伤了。 这想法正出现,楼下就响起争吵声,打断了宋玖鸢的思绪。 她快步走到门口,耳朵贴上房门,听着外面的动静,同时,手指贴在嘴唇上,示意祈二噤声。 此时的醉月楼,涌进了大批官兵,个个粗鲁得很,眼里根本瞧不见漂亮的姑娘,只死板地听从命令,将人群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 吴中海穿着官服,高抬着下巴,丝毫看不出半点怯弱的影子。他环视一周,扬声道:“刑部办案,闲人勿扰!” 老鸨好不容易挤进来,一眼这场面,翻开白眼差些晕过去,心里叫苦不迭,这都什么事啊? “官爷,我们醉月楼的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没犯什么事啊!官爷是不是弄错了,或是这之间有什么误会?”老鸨的语速很快,生怕再晚一些就要拦不住吴中海了。 这么多人看见官兵进醉月楼,她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吴中海没理会老鸨的哭诉,胭脂水粉味呛得他连连后退。他拉了脸,眼神示意手底下的人,刑部出来的那些官兵会意,迅速地往楼上走去。 老鸨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完蛋了,都完蛋了。 醉月楼的客人第一次见这么多官兵 7. 碰瓷 醉月楼二楼皆是姑娘…… [] 醉月楼二楼皆是姑娘们的闺房,只有连着楼梯的一道隔了出来,形成一条长廊,红木护栏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仕女图,站那条长廊上,一眼就能看到底下的情形。 布局相当巧妙,弯弯绕绕,分不清东西南北。官兵闯上二楼后,一时找不着要搜查的地方,只得分成两队,一队往西,一队往东,耐着性子一间间地搜查。 偶然闯进去,见到醉月楼的姑娘或抚琴或舞乐,和带上来的客人谈情说爱,搜查的官兵也视若无睹,一进去就将房间里翻了个底朝空。 “头儿,这间没有。” “这间也没有。” 建帝只给柳自忠三天时间,事关他自己和整个刑部的颜面,动作自然要迅速。刑部的人向来瞧不上大理寺,让他们去道歉,比杀了他们还痛苦。 事态严重他们还是知道的,好吃懒做的官兵也一改往日的懒散,搜查起来,浑身都是劲。这可是把大理寺踩在脚下的大好时机!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传到了百合屋里。 姑娘们发出的尖叫一声比一声响,而且靠得越来越近。 杂乱的脚步声中响起粗重的声音,“今儿个申时,杀害王侍郎的凶□□胆包天,想混进刑部大牢里杀人灭口,幸好我们尚书大人有先见之明,早早埋伏在大牢里,重伤了凶手。 有人看见凶手一路逃到了这里。凶手伤在右肩,伤势严重,不可能连夜逃走,定然还藏在醉月楼中!” 重伤? 宋玖鸢回身,看向纱幔后的百合时,冷冽的眼中多了几分打量。现在她很确定,刑部要抓的人就是百合姑娘。 ”刑部的人是疯了吧,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要是抓到凶手还好,要是没抓到,明日上朝的时候肯定有官员会狠狠参柳自忠一本。”祈二幸灾乐祸地说道,得了宋玖鸢一个跟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什么鬼?他又说错什么话了? 很快,祈二就想通了,大概是她太久没出来,怕这些官员认出她,所以心里有些担心害怕吧。 祈二心中责任感油然而生,安慰道:“你不用担心,五年过去了,你的容貌变化很大,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呵。” 宋玖鸢不想跟这个傻子说话,几步上前,伸手就扯开了层层纱幔,冷声道:“百合姑娘,你还不准备说实话吗?” “宋玖鸢,你干什么呀?”祈二炸了,满脑子都是百合姑娘恼怒的模样,随后和他撇清所有关系。 纱幔后,面色惨白的百合倚靠在床沿,气息微弱,闻言垂下了泛红的眼眸,渗出鲜血的右肩微微颤着,脆弱得不堪一击。 “宋姑娘,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但前提是,你要带我安全离开这里。”百合抓着被角,因紧张指尖已泛了白。 宋玖鸢轻嗤一声,“凭什么?” “就凭我被刑部的人抓住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王善元死的真相。” “不,百合姑娘,你说错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那所谓的真相,王善元这种人死了就死了,反正死有余辜。”宋玖鸢这会儿是不急了,现在有个人比她更急。 一旁的祈二大受打击,呆呆地望着百合受伤的右肩,脑海一片混沌,听不清她们两在说什么。 百合迟迟未回话,听屋外混乱的声音,胸口骤然撕扯的疼痛,她捂着胸口,急促地咳了起来,拿干净帕子挡着,赫然留下了一滩血迹。 祈二见状心急如焚,但刚刚得知真相,他还有些接受不了。他的眼神带着求助,将救不救人的决定权交给了宋玖鸢。 “看来百合姑娘是没有底牌了。”宋玖鸢说道。 “祈公子,你也不愿意救我了吗?” 百合抬起头,泪眼婆娑,带着哭腔的嗓音里满是恳求,让祈二心头一颤。 “你求他没用,你得求我。”宋玖鸢俯下身子,毫无温度的眼眸将百合的怯弱看得一干二净,她怕死,很怕。 祈二张张嘴,到底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宋姑娘……” “百合姑娘,我知道你有底牌,我等着你的底牌。” 百合眼露惊喜,“宋姑娘,你愿意救我了?” 宋玖鸢直起身,抬脚踹在了祈二腿上,“还傻愣在那里做什么,赶紧的,把你心爱的百合姑娘抱起来,你觉得她这样子能走吗?” “哦哦,好。” 呆头祈二没再犹豫,小心抱起瓷娃娃似的百合,借着宽大的披风做遮掩,将人牢牢藏在自己怀里。 “你准备怎么出去?打出去吗?”祈二问道。 “我又没有三头六臂,眨眼功夫就能解决这么多人,要打你打,我可不打。” “那我们怎么出去?”祈二认真询问。要知道今晚会发生这种事,他们来的时候就该带些暗卫,轻轻松松就能把这些小啰啰给收拾了。 “怎么出去?问你怀里的心上人咯。”宋玖鸢回头,看祈二那怀有至宝的样,默默移开目光。 百合轻咳了几声,虚弱的声音回道:“出门右拐,进左手第三个房间,里面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到后院那块。” “事不宜迟,我们走。” 宋玖鸢脚步有些快,正推开房门,就直直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好痛!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在房门外待了多久? 宋玖鸢捂着额头,另一手迅速掏出匕首,狠狠往前刺去。 谁想那人像是早早知道宋玖鸢会这样做,顺着之前撞击的力度,往后踉跄了几步,重重摔在地上。 “姑娘,你把我撞疼了。” 宋玖鸢难得失言,满脸的不可思议,嘴巴微微张起又慢慢合上,完全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她都还没说疼,这人凭什么呀? “是你啊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摔倒在地的沈澈露出苦笑,接着说道:“是我身子不好,不怪姑娘,就是不知姑娘可否将我拉起来?” “你……不怪我?”宋玖鸢指了指自己,怀疑自己的耳朵不中用了。没病吧他,他有什么资格怪她啊? 不过看到沈澈,宋玖鸢心里 8. 混乱 偌大的房间里摆着屏…… [] 偌大的房间里摆着屏风还不够,堆着累赘的纱幔,一看就有鬼。 冯方性子冲动,做事不计后果,两根眉毛皱到一起,阴险刻薄的面相表露,他这些年手里葬送了很多无辜的生命。他拔剑砍过去,柔顺的纱幔就“哗哗”落到了地上。 满眼贪欲的领头斜眼过去,本以为会看到受伤的嫌犯,不曾想见到的却是旖旎的画面。 年轻的大理寺卿半卧在地,撑着身子的双手青筋暴起,偏偏倚靠在他身上的姑娘毫无察觉,状似深情的眼眸如一汪秋水,挑逗着呼吸声变得急促的…… “大人~” “你怎么都不看奴家了?” 纤长白皙的手指还在继续往下,划开了和他人一样正经的白衣,露出了大片美色。 沈澈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白皙的肌肤在烛光的照映下显得通透明亮,不过让宋玖鸢有些意外的是,他没有瘦弱不堪跟竹竿似的,相反,练得很好。她忍不住上手戳了戳。 “嗯。”一声闷哼,沈澈狼狈地别开目光,将火气撒在了冯方身上,“滚出去!” 冯方这才回过神,气得直发抖,堂堂正三品官员竟混迹青楼楚馆,简直不知廉耻!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还大了不止一级两级。 冯方压制住火气,没吭声,转身就朝房外走去,步子踏得很重,是发泄给沈澈看的。 危机暂时解除,大理寺官员的名头果然好用,宋玖鸢紧绷着的身体微微放松。 这一放松,两人贴得更牢了,沈澈的耳根子通红,连露出的胸膛都染上大片大片的红。 “姑娘,你可否起身了?”沈澈轻声问了句,随后又憋红脸接着说道:“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我绝对不会说不去,定不会拿姑娘的名声开玩笑。” “起身?大人,你在想什么呢?” 还不会拿名声开玩笑,他是在提醒她吗? 没了外人的打扰,宋玖鸢脸上的笑容就落下了,抓住沈澈的一条胳膊,用着巧劲,将沈澈翻了个面摁在地上,那把匕首再次直戳戳地抵在他的后背。 沈澈:“……” “之前一直没机会问,大人,你在门外躲了那么久,都偷听到什么了?” 散漫的语气,可沈澈听出了几分危险意味,他想,如果这个问题没回答好,他可能马上会和冯方一样,变成混乱之中“不幸遇害”的死尸。 他有预感,那个狂妄的冯方离死期不远了。 沈澈斟酌一二,小心回道:“不管姑娘相不相信,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我什么也没听到。偶然路过,就与姑娘相逢,之后的事情姑娘也知道了,我的侧腰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你觉得我很好骗吗?”宋玖鸢莫得感情,嘴角冷冷一扯。 “姑娘,不信你掀开我的衣服看,那块肯定已经变红肿了。”沈澈急迫得很,竟真的要上手把自己的衣服再拉开些,但宋玖鸢钳制住了他的身体,他难受地哼了几声。 好像往什么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宋玖鸢神情不自然,“行了,不用给我看。要是让我知道你再骗我,我就算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一刀砍了,把你的尸体喂山中野兽。” “我发誓,不骗姑娘。” 沈澈说出这话,期待着能恢复自由,却不想宋玖鸢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只是抓起他的胳膊,野蛮地把他拽了起来。 很好,现在胳膊也开始疼了。 “姑娘,如果你是想安全出去,大可不必这样挟持我,我可以带你出去的。我身子不好,手无缚鸡之力,逃不出姑娘的手掌心,咳咳咳。”沈澈卖惨。 “你之前不是说自身难保,现在怎么又能带我出去了?”宋玖鸢假笑问道。 沈澈一时无言,失策了,谎话说得太多,他已然忘记之前说过什么。 宋玖鸢往前抵了抵匕首,另一手死死按住沈澈的两手,装作两人亲昵的姿态,正大光明地走出房间。 “大人,我劝你老实一点,我出手没轻没重的,要是不小心伤到大人可就不好了,大人说是不是?” 沟通失败,沈澈沉默良久,直至走到那长廊前,才轻轻应了声:“姑娘说的是。” 不靠谱的林安,这种时候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 楼下,搜查无果的吴中海顿时失笑,双腿一蹬,一巴掌扇在了冯方的头上,“没用的东西!这么多人,都抓不住一个受重伤的嫌犯,要是林大人吩咐的事情办砸了,你就自己去向林大人请罪!” 这就开始撇清责任了? 冯方露出狰狞可怖的笑容,“吴大人,先别急着把锅推给我,若非你在路上耽误了些时间,能让嫌犯给跑了吗?” “你的意思,这是怪本官?”吴中海没想到一个小领头就敢这么和他说话,气得整张脸变成猪肝色,却啰嗦着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确实是他耽误了时间,这事一查就能查出来。可他现在需要一个背锅的,这个冯方就是最好的选择。 “吴大人,属下在楼上一处房间里发现了条密道,可要派人追上去?” 是个年轻的小愣头,快步跑到吴中海身边,语速极快地说完这一长串话。 吴中海脸色铁青,大吼:“你个蠢货,还不赶紧带人去追!要是今晚没抓到嫌犯,你们全都按革职查办!” “是是是。” 小愣头冲上楼,招呼着来来回回走动的官兵,往搜查出密道的房间去。 长廊上的场景被吴中海收入眼底,意外地和沈澈打了个照面。 沈澈来这里做什么? 惯有的想法让吴中海否认他是为案子而来,嫌犯是柳大人花了好大功夫才确认出的,一个病秧子废物怎么可能这么快知道。 吴中海压下心里的不安,朝沈澈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下官见过沈大人。” 沈澈轻轻应了声,目光坦然自若。 可就在这时,变故横生。 混乱拥挤的往来官兵中,不知是谁朝沈澈下了黑手,看准角度,接着天然的遮掩,用力把沈澈往前一推。 护栏前不久正修缮过,不至于一撞就断裂。沈澈撞在上面,压到了他侧腰上的肿青,疼痛地轻呼出声。 好不容易缓过神,背后却是结结实实一脚。 又来! 这次沈澈没这么好运,他离得近,清晰地听到“咔擦”的碎裂声。下一秒,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坠落再坠落。 < 9. 宋宋 气氛一下凝滞,紧张…… [] 气氛一下凝滞,紧张的气息弥漫开来,冷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吹入,跳动的烛火悄然熄灭,昏暗的楼阁与暗沉的黑夜融为一体,扼住了不少人的呼吸。 那句“我家大人金枝玉叶”却是一字不差传入沈澈的耳中,与周围快要断气的众人格格不入,沈大人偷摸红了耳朵,羞涩地抓起衣角,越收越紧,努力抚平那丝悸动。 宋玖鸢玩味地勾唇,脚尖踢了脚冯方的尸体,“当然没完,吴大人,今日这事,我家大人定会向刑部问个公道。” “这不太好吧。”吴中海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越过宋玖鸢,看向了独自怀春的沈大人,好似在说“你不管管吗”。 “有什么不好的,吴大人今日带着这么多人来,就是想把事情闹大,现在如了吴大人的意,吴大人怎么又不高兴了?”宋玖鸢讥诮反问。 吴中海一噎,这能一样吗? 之前把事情闹大,是想让整个皇城的百姓看看,能力最强的是他们刑部,而不是空有虚名的大理寺。 现在好了,事情确实闹大了,只是跟他和柳大人想得不太一样。 谁不知道建帝最器重的就是沈澈,要是让宫里那位知道沈澈因刑部查案受伤了……不敢想象以后刑部的日子有多难过。 “好了宋宋,不要逗吴大人了。” 温柔的嗓音如沐春风,包容着各种小心思,还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沈澈不知何时到了宋玖鸢身后,隔着袖子牵住了她的手。 宋玖鸢脚下一个踉跄,大脑“嗡嗡嗡”作响。纤细的腰肢被有力的手臂禁锢着,稍稍用劲,人就带进了他的怀里。 “宋宋不要生气,我没事,回头让大夫上点药就好了。”沈澈微微俯身,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垂呼气。 敏感部位贴上来这么个狗东西,宋玖鸢气得发疯。最可恨的是,她刚刚真让狗东西蛊惑了去,一时不察,被他得逞了。 宋玖鸢咬咬牙,抬脚往后一踩,咬牙切齿地吐出两字,“滚、开。” “宋宋好无情啊,之前你这样欺负我的时候,我都没有拒绝,为何到了你这,你就这么抗拒呢?”沈澈敛眸,好不伤心。 找死啊! 宋玖鸢掏出匕首就往后刺。 好巧不巧,沈澈怕把人真惹急了,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正躲过了她的攻击。 “宋宋啊,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这里尽是些不长眼的东西,脏了你的眼可不好。” 说到后面,柔和的语调已变得森冷。他伸手轻抚了下宋玖鸢的发丝,声音更轻了,“宋宋乖,快回去吧,在外面等着你的人该担心了。” 宋玖鸢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将两人的距离拉远。她后悔了,这真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而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变态,她不该主动招惹的。 这么恶心的话,他怎么说出口的? 不过,他话里的意思,是把所有烂摊子都留给他是吗? 宋玖鸢大抵没什么道德感,得了沈澈的暗示,最后踹了脚变死沉死沉的冯方,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了。 过了今夜,街头巷尾就会传开刑部和大理寺不合的消息,多有意思呐。 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了林安的认知,他脚步一点点挪到沈澈身边,出声提醒:“大人别看了,那位姑娘已经走远了。” “我没看。”沈澈故作严肃,回头瞪了眼乱说话的林安。 摔地上的吴中海见母夜叉离开了,身子一垮,抬手擦擦额上的虚汗,却越擦越湿,定眼一看,黏腻的鲜血已沾满了整面手掌。 乍一声尖叫,吴中海从地上弹了起来,“死,死了!” “嗯,早死透了。”沈澈认真分析。 “沈大人,你不该给我们刑部一个交代吗?” 在吴中海的印象里,沈澈就是个软柿子,不管怎么激他,他都不会生气,脾气相当好。现在,大概也是一样的。 “吴大人,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对于冯领头的死,本官非常惋惜,但他的死跟本官有什么关系,吴大人可不要把什么脏水都往本官身上泼。”沈澈低咳几声,模样脆弱无害。 “可你说出那些话,分明是认得那杀人凶手!”吴中海自认为掌握证据,底气十足,全忘了沈澈从高阁上摔下受伤的事。 “吴大人是在说宋宋吗?”沈澈神色无奈,接着说道:“宋宋就是个弱女子,平日里连见到杀鸡的场面都会害怕,怎么可能会杀人?吴大人定是劳累过度,胡乱说话了。” “可,你,你在乱说什么?” 连杀两人,还怕杀鸡? 沈澈这时转身看向林安,“林安,不知是不是从楼上摔下折到了骨头,本官侧腰疼痛难耐。陛下之前赐下的药膏有奇效,可惜早已用完,你随本官入宫向陛下求一瓶。” 林安立马会意,扶着沈澈的手臂,夸张地说道:“大人没事吧,要属下请宫中的御医出来,好好给大人先瞧瞧吗?” “也好,宫中御医医术高超,定能治好本官的伤。” 两人一唱一和,吴中海直接憋红了脸。他算是看明白了,要是他不装傻充愣,这事就翻不了篇。 他死死咬出句话,“沈大人,是下官记错了,冯方是与嫌犯殊死打斗中遇害的,和沈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 “和宋宋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澈皱眉,“宋宋是本官叫的,你学那么起劲做什么?” “下官……” “罢了罢了,吴大人今晚也辛苦了。若非冯领头性子鲁莽,也不会让嫌犯潜逃,还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唉。” 对啊,完美的替罪羊! 吴中海一喜,正要道谢时,沈澈已慢悠悠地走了出去,步子缓慢,像是受了重伤一般。 吴中海:“……” 吴中海不是什么蠢货,相反,他很聪明,有人给他提点了条明路,他不会傻傻放弃。 他扫了眼害怕受到牵连的属下,沉声道:“回去之后,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吗?” “属下知道。”刑部官员齐声道。 随后敲打一番醉月楼的客人,刑部众人就灰扑扑离开 11. 坠马 天色骤变,狂风大作…… [] 天色骤变,狂风大作,肆意吹刮着街道两侧的货摊,各式各样的小件零零散散掉落一地。积聚起的乌云笼罩,重重压在高高吊起的尸体上,麻绳勒得过紧,又给脆弱的脖颈开了道口子,暗沉的鲜血一滴滴往下。 第一个发现尸体喊出声的,是个扛着粗柱卖糖葫芦的小贩,他的右腿跛脚,找个阴凉地偷闲片刻,一抬头,就对上了尸体那双爆出的死鱼眼。 直到现在,他两条腿还在打着颤。 离得最近,视线也最为清晰,不经意间,小贩再次仰起头。许是周围人多,活气盖过死气,小贩心里没那么怕,往上认真看了眼。 血肉模糊的面部看不出死者生前的面容,但翻开的腐肉遮盖不了几个大字,是用锋利的小刀划上去的。 小贩不认得字,从一旁拉来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询问:“你认得那几个字不?” 倒霉书生想逃,奈何小贩力气实在大,他认命看向死者的脸,念出刻脸上的几个大字不,“罪孽深重,天理难容……天谴,是天谴!这人犯下滔天大罪,是天谴!” 书生吓得连连后退,头也不转地冲出人群,疯疯癫癫大喊:“我知道这人是谁了?他是刑部侍郎王善元,前些日子死在梨花巷的刑部侍郎!” 这一声,如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中丢了颗小石子,顿时炸开层层水花。 百姓被“天谴”两字吓得不轻,逃命似的乱冲乱撞乱跑,南市一度混乱。立在其中的竹竿带着尸体轰然倒地,肿胀的尸体被百姓来回踩踏,没一会儿就流出大滩血迹。 呈现深褐色,散发着阵阵恶臭。 人群中有人开始放声大喊:“就是那个活生生把卖柴火的张老头打死,上报官府后还一点事都没有的王善元。难道我们普通老百姓的命,在他们达官显贵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我记起来了,今早有人放出消息,就是这位清正廉明的刑部侍郎,抢了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藏在府中,整整一排屋子都堆放着真金白银!” “听说他还宠妾灭妻,把自己的正房夫人赶到破院子里住,还苛刻自己的嫡子嫡女,现在好了,上天长眼,他遭报应了!” “老天爷长眼,这贪官终于遭天谴了!我儿才二十出头啊,这狗官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若有若无地煽动,让百姓们的情绪极度不稳,恨不得将王善元的尸体五马分尸。 直至沈澈领着官兵过来,才将过分激动的人群驱散开来。 “官府办案,速速退开!” 五大三粗的官兵一站,闹事的百姓勉强消停下来,不过还是将这围得水泄不通,仿佛不亲眼看到王善元的惨状,他们心中难熄怒火。 沈澈面无表情地立在尸体前,挑了块还算干净的地,站那就不动了,问一旁的仵作:“怎么样?是王侍郎吗?” 仵作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不算招眼的浅蓝长袍,不像是正经仵作,倒像是来看热闹的。 这仵作姓丘,对死者之事极为了解,本事实在高,沈澈也就容忍了他古怪的脾气,让他留在大理寺当差。 “瞧呢是瞧不出来的,不过八九不离十,大概就是那位被劫走的仁兄了。”丘仵作乐得不行,还拿手比划了下死者踩扁的血脸。 沈澈沉默片刻,吩咐身后的侍卫,“是王侍郎没错,小心些,把尸体抬到王府。” 小侍卫不忍直视奇惨无比的尸体,找了好兄弟搭把手,捏着鼻子,把尸体抬到了早已备好的棺材里。 收尸,打道去王府。 一路上,死者尸体受到百姓夹道围观,臭鸡蛋、烂菜叶子全往棺材里丢,手里实在没东西的都狠下心,将刚买来还热乎着的烧鸡也扔了出去。 沈澈坐在奢侈的马车里,刻意隔开了点路,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画面颇为诡异。 青竹阁二楼临近街道的雅间,一道身影悄然退开。沈澈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掀开帘子微微抬头,却只抓到了一片模糊的衣角。 “大人怎么了?”坐在马车外边赶车的林安问道。 “没什么,也许是我看错了。” …… 雅间内茶香四溢,缭绕不散的热气驱走了冬日的寒冷。百合招来茶楼小二,添了盆炭火放宋玖鸢身边。 宋玖鸢喝了口热茶,细细打量着百合苍白的面容,问道:“说吧,百合姑娘今日约我出来是为了什么?” “就不能是感谢宋姑娘的救命之恩,特意请宋姑娘出来喝茶的吗?”百合抿嘴笑道。 “我没闲功夫听你废话。” “宋姑娘真是直爽啊。” 拿杯盖挑弄杯中茶叶的动作一顿,宋玖鸢将带来的匕首狠狠拍在桌上,眼里泛着冷意,“百合姑娘,你接近祈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接近祈公子?” 宋玖鸢身子微微靠前,无形之中施加了压力,“别跟我说案子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靠近祈二,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还是单纯拿他当挡箭牌?” 百合笑了,听她说的话,心中只感到荒唐,她思索片刻,十分委婉地说道:“宋姑娘真是误会我了,我的本意从来都是接近你,至于祈公子,嗯……只是一个误会。” 这话的意思,大致就是她没有故意接近祈二,全都是祈二上赶着凑过去的。 好丢人! 宋玖鸢连喝酒茶缓解尴尬,接着问道:“你接近我做什么?” 她一个无家可归的“已死之人”,有什么值得接近的? “因为你是宋玖鸢,镇国侯府唯一留下的血脉,整个大晋想要利用你的人太多了。也不是我想接近你,宋姑娘,我别无选择。” 宋玖鸢捏紧了茶杯,看似淡然的眼眸里已起了杀心,“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现在的你难道就有其他选择了吗?” “我不知道。”百合急喘了两声,眼里闪烁着泪光,“宋姑娘,我以为我是在帮他们,却原来是让他们坠入另一层煎熬。” “你什么意思?” “宋姑娘,当年要害你们的人很多,但现在真心实意想帮你们的同样很多。 大晋早已烂成了一滩泥,谁都可以踩上一脚,所有人都等着你踩,可你思虑太多,有些人等不住了,就想着帮你踩。 当然,那些人也不会自己踩,太脏鞋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找颗顺手的棋子,垫着棋子踩。” 一番话弯弯绕绕,宋 12. 疑点 出门时忘带个袖炉,…… [] 出门时忘带个袖炉,只在外站了一会儿,宋玖鸢的手就变得冰凉。 柔软的触感触之即离,一如那夜,宋姑娘也是这样眉眼含笑着伸出手,不过那时的手远远要比现在暖和得多。 “出门在外,宋姑娘要记得添衣。”沈澈忍不住唠叨了句,哪怕他心里清楚,他现在没有资格说出这些话。 不过宋玖鸢没在意,随意回句“知道了”,便往疯马那走去,手指搭在马头上,一路摸索下去,果真在马颈隐蔽的穴位发现枚银针,和她料想得丝毫不差。 宋玖鸢夹着银针在沈澈眼前晃晃,眸中流露些许得意,“沈大人树敌颇多啊,竟有那么多人想置大人于死地。” 看到这枚银针,林安脸色一沉,朝宋玖鸢拱手道谢:“宋姑娘慧眼识珠,我替我家大人谢过宋姑娘。” 小随从一心想着害他家大人的真凶,却不知他家大人握紧拳头,恨不得砸在他的榆木脑袋上。 谁要这蠢货帮他谢了? “想要谢我,沈大人要给出点实际的报酬。” 这次沈澈抢在林安前开口了,温声询问:“宋姑娘想要什么?” “很简单,沈大人是要送王善元的尸体去王府吧,可巧,我也要去趟王府,沈大人带我一起去如何?” 沈澈果断应下,“好。” 没一会儿,宋玖鸢就坐上了舒适奢华的马车。 淮阳沈家名不虚传,宽敞的马车再塞进几人也不显得拥挤,隔开的小柜里燃着提神的熏香,与贵重紫檀的檀香混在一起,只觉浑身舒畅。 沈澈生怕她嫌弃,翻出好些软垫靠在她身后,还取了个精致小巧的袖炉,小心放她怀里,随后又往她身侧摆出各样零嘴,片刻不清闲。 “沈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宋玖鸢睁开眼,盯着忙活许久的沈大人。 沈澈身子僵住,两只手安分地放在腿上,故作轻松地回道:“没什么,我这马车许久不用,怕宋姑娘坐不习惯。” “不会。” “宋姑娘,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两人近乎同时出声,四目相对,密不透风的感觉马车内生出异样气氛。宋玖鸢垂下眼眸,将腿上的袖炉藏进袖里,缓缓摇了摇头。 “吃些蜜饯,就不会不开心了。” 雕成小花的蜜饯送至跟前,清甜的香味透过厚重的熏香,在她心头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宋玖鸢向来不喜这种粘牙甜腻的零嘴,但这次不知着了什么魔,轻轻靠过去,在沈澈递来的蜜饯上咬了一小口。 “是不是很甜?”沈澈嗓音微微发颤,他的本意是将蜜饯递过去,并未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嗯,很甜。” “那宋姑娘就不要不开心了。” …… 王善元在外的名声向来不错,清正廉洁,是皇城中难得的清官,他对他夫人也极好,平日里时常细心关切,曾得不少闺阁女子倾慕。 但谎言总有被戳破的那天,尤其是像白纸一般的人物,得知真相的人们会更加激动。一夜之间,王善元就成了人人喊打喊杀的对象。 萧条的王府快被臭鸡蛋和烂菜叶子填满了,刮起的白布踩进泥泞,大门口的百姓执拗地等在那,飞蛾扑火般大喊着“申冤”。 透过帘子的缝隙,宋玖鸢就能将外面的场景收入眼底,看到头发花白的老头痛哭流涕、本该年轻气盛的少年穷途潦倒、步履蹒跚的妇人形容枯槁……这些都不是阿爹想要看到的。 她阿爹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出生入死,是为了让颠沛流离的百姓过得更好,让大晋繁荣昌盛,百年不衰。 可如今,宋玖鸢只看到繁华表象后满目疮痍。 “宋姑娘,我们到了,不过恐怕要委屈宋姑娘和我一起往侧门进了。”沈澈出声说道。 “无妨。” 侧门极窄,官兵扛棺材进去的时候,方方正正的棺材差点卡在那。大理寺的官兵憋了口闷气,想到外头无助的百姓,一狠心,扛起棺材冲了过去。 木头碎屑掉落在地,四个角已经磨平了。 沈澈假装没瞧见,跟着宋玖鸢缓慢的步子,慢悠悠地落到后面。 “宋姑娘,那晚你带走的人是谁?” 四下无人,沈澈问出藏在心底的疑惑。他不会在人前问,宋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能给她带去杀身之祸。 “沈大人如此聪明,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再问我?” “那不一样。”沈澈停住脚步,回眸定定地看向她,“我想宋姑娘亲口告诉我。” 宋玖鸢有些招架不住,躲开他的目光,俯身摘了朵路旁的野花,转移话题,“王善元都死好多天了,沈大人觉得凶手是谁?” “现有的证据看,宋姑娘带走的那位百合姑娘最可疑了,以及她牢中的那位同伴。” 沈澈可以咬重“牢中”两个字,试探宋玖鸢的反应,只可惜,宋玖鸢依旧淡定从容,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哦?沈大人怎么知道他们是同伴的?” “很早就知道了。” 宋玖鸢转过身,嘴角扬起浅浅弧度,“愿闻其详。” “我早得到消息,王善元约了卢将军在百合姑娘的茶楼密谋。宋姑娘有所不知,王善元此人怯懦胆小,遇大事只想着躲避,再私下一了百了,绝不会做出杀人灭口的事。而且据我所知,王善元背地里并未豢养杀手刺客。” 不然,他搜刮来那么多金银珠宝,就不会想法设法藏起来,不让外人知晓。 宋玖鸢了然点头,却并未将沈澈的话放在心上。她心不在焉地玩弄野花,满脑子都是“卢将军”三个字。 “宋姑娘怎么了?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卢将军?沈大人真有意思,卢将离五年前受镇国侯谋逆案牵连,早该掉脑袋了,如今侥幸活着,已然大逆不道,沈大人不怕被人听去?” “宋姑娘说笑了,镇国侯府满门忠烈,沈某敬之。” 许是沈澈的声音太过坚定,亦或是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宋玖鸢久久封存的心竟有片刻动摇。万一呢,万一这世上还有人愿 13. 第 13 章 …… [] 宣政殿内烛火燃了一夜,殿外跪着内侍受着寒风摧残,严公公同样等在殿外,拢着袖子冻成了块“干尸”。近来大晋天灾不断,桌上积满了折子,建帝翻看良久,吐出口浊气来。 没过多久,殿外就响起急促的脚步,严公公睁开眼睛,拦住了衣衫不整的柳自忠。 柳自忠苦着脸,压低声音道:“严公公通融通融,本官实在是有要事禀报。” 严公公摇摇头,态度坚决,但看到连官帽都未戴正的老臣,还是心软说了句:“吴江洪涝灾情严重,陛下正为这事烦心,若柳大人没重要的事,还是快些回去吧。” “本官真是有重要的事……” 柳自忠还未说完,殿内就传出建帝的声音,“让柳自忠进来。” 严公公不再阻挠,将柳自忠请了进去。 一入殿,柳自忠就跪在地上,高呼:“老臣柳自忠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虚礼就不必了,你来找孤可是为了王侍郎的案子?”建帝沉声询问,趁着谈话功夫,稍稍活动了手腕。 柳自忠缓缓起身,往前走了三步,才低声禀报:“老臣确是为了王侍郎的案子。昨日王侍郎的尸首被劫,刑部和大理寺全力搜寻一夜,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然而今早有人在南市发现了王侍郎的尸首,高挂于乱市之中,面刻‘天谴’二字。” 柳自忠不敢接着说,飞快抬头瞄了眼帝王的脸色,又重新低回脑袋。 建帝面上怒意不显,“接着说。” “也是今早,皇城中大街小巷传起了各样谣言,皆与王侍郎有关,说王侍郎言行不端、结党营私、目无王法还……还与当年镇,不,是宋骁谋逆一案有关。” 越说到后面,柳自忠的声音越轻,拱起的腰发着抖。 建帝怒火攻心,掀翻了一桌的折子,“放肆!” “陛下恕罪,此事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愚民受了蒙蔽才会那样说。老臣已派人暗中调查,不日便会有结果,还请陛下恕罪。”柳自忠再次跪倒在地,心里隐隐后悔。 早知宋骁谋逆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他是吃饱了撑的才来说这些吗? “查!给孤查!孤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敢拿当年的事来搬弄是非!” “是是,陛下放心,老臣定会尽快查出来。” 许久,建帝才平息了些怒火,问起王善元的案子,“孤给了刑部三日时间,如今两日过去了,凶手可查出来了?” 柳自忠垂下的脸有片刻扭曲,随后回道:“本来是已经查到凶手了,可今早沈大人去了趟王侍郎府上,发现了几个疑点,便称牢中抓到的未必是凶手。” “哦?沈澈对这个案子不是不感兴趣的吗?” “老臣也不知沈大人是为何,不过沈大人如此坚持,老臣也没辙,不知陛下可否宽限几日?”柳自忠小心问道。 “怎么,大理寺帮你们刑部查案,还要孤给你们宽限时日?”建帝声音冷下去。 柳自忠:“……”老臣命苦啊! 不过帝王做的决定,哪是那么容易改的? 柳自忠来时便没报太多希望,应了声“不敢”,便被建帝赶出了宣政殿。 猛然吹到冷风的柳自忠,混沌的头脑顿时清醒,低头瞧了眼全歪到一边的领口,嘴巴颤着不敢出声。 严公公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叹了又叹,“柳大人,你说你这是何必呢?陛下心情本就不好,你一来还雪上加霜了,柳大人最近还是小心些为好。” 他的声音很轻,只能两人听到。柳自忠知道严公公是好意,脸上的笑容似哭非哭。 他肯定是被吴中海那个蠢货影响,才来找帝王的不快。 还有沈澈,好端端地插手这案子做什么?难道这么想看他们刑部的笑话吗? 可恶至极! …… 膳厅旁种着盆盆月季,是常见的春水绿波,洁白无瑕的花瓣上泛着淡淡青色,颇为雅致。月季耐严寒,即便是现在,依旧开得旺盛。 王善元的尸体安置在祠堂,等琐事处理完,已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出于客气,李夫人让宋玖鸢和沈澈留在府中用膳。 一般人都会拒绝的,毕竟府上新丧,不好有过多叨扰。 奈何宋玖鸢不是一般人,拉着沈澈就坐到膳厅里,笑盈盈地看着李夫人,满脸无辜。 待在宋玖鸢身边,沈澈早没了什么分寸,还真出口问了句:“我家宋宋随本官一路奔波,想来是饿极了,李夫人不介意吧?” 李夫人哭得更大声了,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那几个字,“不介意。” 怪异的气氛没打扰到宋玖鸢,她挑了块鱼肉到碗里,尝了口,随后说道:“李夫人是桐丘人吧,这道鲤鱼做的很正宗。” 李夫人哭声一滞,没想到她会突然和自己说话,怯怯地回道:“姑娘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桐丘人。” “巧了,我有个朋友也是桐丘人,在皇城开了间茶楼。”宋玖鸢顿了顿,观察着李夫人的细微情绪,接着问道:“对了李夫人,王侍郎平日里爱喝茶吗?” “爱喝的,他闲来无事就爱泡茶喝,前些日子吴大人还送了些上好的红茶来。”李夫人不明所以,但依旧回了。 宋玖鸢轻笑,顺手夹了根青菜放沈澈碗里,像是随意提起:“外头都在传李夫人和王侍郎貌合神离,但今日见了李夫人,事实却非如此,谣言果然是谣言,不可轻信。” 李夫人脸色微僵,私密事被当众捅破,让她有些难堪。她连伸手擦着眼泪,回道:“夫妻哪有隔夜仇?姑娘莫要听外头百姓瞎说,我与我家大人成亲这么多年,其中冷暖自知,我自认无悔。” 到后面,语气似乎有些重了,像是在克制些什么,又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那王侍郎呢?夫人觉得他后悔了吗?”宋玖鸢追问。 “姑娘,你到底想要问什么?”李夫人算是彻底明白,这人今儿个过来就是为了找茬,她一下站起身,红着眼说道:“若非看在你是沈大人带来的,就冲姑娘说的这些话,我都可以让府中下人将你赶出去了。” < 14. 傻子 用完午…… [] 用完午膳,宋玖鸢和沈澈就被府中下人“和善”地请了出去,还委婉地提起回屋里哭肿眼睛的李夫人。 两人站在门外,受着投来的谴责目光,面面相觑。 许久,宋玖鸢冲着沈澈笑出声,“沈大人的名头也不太好用,看看,我们这就被赶出来了。” 沈澈眼底波光流转,隐隐藏着几分宠溺,他抬手指着不远处停靠的马车,说道:“不如我们去马车上说?” “也好。” 李夫人迫不及待想赶她走,说实话,她也不喜在里头待着,怪阴森的。 大理寺的官兵早已离开,只留林安一人在这守着马车。他靠着马车随意站着,嘴里还叼了根草,难得悠闲惬意。 听到脚步声,林安回头看去,下意识站直身子,“大人,宋姑娘,你们出来了。” 沈澈颔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着让宋玖鸢扶着他胳膊上马车。 宋玖鸢不太懂他的意思,见沈澈抬着胳膊杵那,浑身都冒着傻气,视线下移,她盯着那只骨骼分明的手出了神。 “宋姑娘,你怎么还不上马车?”沈澈温声询问。 “哦,这就上。”宋玖鸢往边上移开些距离,抬脚利索地就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坐了进去。 沈大人站在外头,大抵是还想吹吹冷风。 沈澈:…… 林安背过身去憋笑,留给沈澈一个充斥着嘲笑的背影。风光霁月的沈大人第一次春心萌动,就受到了重重阻碍。 沈澈收回僵硬的胳膊,朝林安的后脑勺幽幽看去。 杀气!林安浑身一抖,急忙转身将闷闷不乐的沈大人扶上去,“大人请。” “哼。”沈澈甩袖,无视想要立功赎罪的小随从,伸手撑着马车的底板,艰难爬了上去。 等到了马车里,沈澈已气喘吁吁,额上冒出豆大的虚汗,顺着泛红的脸颊浸入衣襟。 宋玖鸢见状,想着他们是合作关系,不能太过冷漠,便关切地问道:“大人可还行?” ”行!”沈澈着急出声,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又强调了一遍,“我行,宋姑娘,我行。” 宋玖鸢怔怔,“那就好,沈大人没事就好。”她刚刚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不然沈大人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 外头不小心偷听的林安内心狂笑,真是活见久了,连大人这么稀奇的一面竟也看到了。 马车缓缓行驶离去,绕过条条小道,才隐约听到些街道的吵闹。 空气弥漫着窒息的尴尬,宋玖鸢坐如针毡,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却瞥见沈澈冷冽的眉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澈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嘴角抿得更紧了,最终还是主动开口:“王寡妇原是百花阁的舞姬,年老色衰之时,有个好心人帮她赎了身,此后久居梨花巷。 世间女子皆不易,有人瞧见时常有外男出入她的宅院,因而屡次造谣,她水性杨花的名声也就这样传了出去。” “这些我大概也能猜到。”宋玖鸢说道,始终垂着眸子,冰凉的指尖塞回袖里。 沈澈从暗格里取出新的袖炉递去,将旧的换回来,才缓声道:“帮王寡妇赎身的,正是如今关押在刑部大牢的嫌犯。” “沈大人消息可真灵通。”宋玖鸢一改散漫,身子向他那边靠了靠。 “王善元曾去过百花阁,识得王寡妇也不算什么。但宋姑娘,要让王善元不顾后果,频繁出入梨花巷,定是王寡妇有意为之。” “你……”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宋玖鸢望向窗外,唇色渐白,“报恩,她是为了报恩。” “那夜我们在梨花巷相遇,宋姑娘不知,我在王寡妇家里搜到了一个木盒,里面存放着王善元和官员勾结的证据,其中就提到了当年镇国侯谋逆一案。” “盒子还在你那?”宋玖鸢回首急切问道。 “那些信件绝不是王善元要给王寡妇的。梨花巷鱼龙混杂,王善元想借此地和什么人传递消息,再寻常不过。可偏偏这些信件出现在了王寡妇的家,还是一间设了机关的暗室里。” 宋玖鸢咬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得到这些证据,王善元没有利用价值了。”沈澈目光复杂,有片刻的冲动,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发梢。 “说到底,你还是觉得凶手已经关在刑部大牢了。” “恰恰相反。” 宋玖鸢面露错愕,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没将这些东西亲手交出去,又怎么会铤而走险?” “是啊,他不会铤而走险的。” 宋玖鸢蜷曲着身子握进软垫里,松散的头发划落两侧,遮掩住透着疲倦无力的小脸。望着袖炉冒出来的一角,她的双眼慢慢放空,在困了她五年的空城里挣扎。 “宋姑娘,我今日和你说这些话,并非是想让你难过,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信任,我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告诉你。” “王善元的密信呢?” “在我那里,大理寺没有人知晓,宋姑娘若是想要,随时都可以去我那里拿。” “好。” 沈澈眼底漾起了笑意,他克制着抬手,小心落在了她的发梢,见她没有排斥,才缓缓压下,轻轻揉了揉。 好软好乖啊。 …… 青竹阁三楼,据说与茶楼主人最为亲密之人,便会被茶楼主人邀请上去坐坐。 四周空荡,摆着零散的桌椅,临近窗户的一角,有扇屏风给隔开了,上面细腻的针法绣着山水图,是桐丘的雪谷江。屏风后面摆着面琴,以及一盆碗莲。 百合就坐那抚琴,手指轻勾琴弦,悠扬动听的琴声飘逸而出。 祈二被茶楼小二请上来时,便听到了这首《潇湘水云》。正如他们第一次相见那样,祈二依旧被这琴声吸引。 这琴声,是乱世之中亲眼目睹山河破碎的悲愤,亦是贤者生不逢时的无力,在祈二第一次听到这琴声,便知她和其他青楼女子不同,不久也就上了心。 只是如今想来,究竟是巧合还 15. 死因 两年前…… [] 两年前,沈澈新官上任,建帝表示对沈家嫡子的器重,特命能工巧匠将大理寺里里外外全部翻新。饶是宋玖鸢先前听到过这消息,见到这扇过于气派的朱漆大门,也着实给惊了惊。 大理寺处在安宁坊内,穿过会审的大堂,绕过弯曲的小道,沈澈带着宋玖鸢就到了后院。 里头官员皆是男子,平日里没什么讲究,小憩的后院硬生生地造成了习武场,这头立着几根木桩,那头又摆着几个靶子,刀枪剑戟也堆了长长一排。 外头冷得过分,可这些小官吏感受不着,扒了厚实的衣服,裸着上半身在那摔跤,一来一回,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澈的脸却是一沉,扯着宋玖鸢的袖子向前,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宋姑娘莫看。” 随后冷眼一扫,厉声斥责:“都干什么呢?赶紧把衣服都穿好,大庭广众下坦胸露背,不成体统!” “啊啊啊!” 小官吏见到沈澈,跟小媳妇一样尖叫起来,一身腱子肉上下抖着,忙里忙慌地去找衣服穿好。个个低着头,排排站在沈澈的面前。 “沈大人,你还要捂着我的眼睛捂多久?”宋玖鸢开口问道,看不见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失礼了,宋姑娘莫怪。”沈澈的掌心好似一烫,连收回手,思绪却是飘远了。 掌心留着余温,轻颤着的睫毛扫过,一下一下撩拨着他的心弦。 等等,小娘子的声音! 小官吏心中大撼,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错不了,就是小娘子的声音。 小娘子的声音一点也不稀奇,但沈大人带来的小娘子,却是稀奇的不得了。 宋玖鸢自是发现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没有恶意,更多的是好奇。她觉着好笑,伸手过去,捏了捏沈澈腰间的软肉。 ! “宋宋姑娘?” 沈澈如惊弓之鸟,大退一步,脸颊上泛着可疑的绯色。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找线索,怎么还不去?”宋玖鸢问道。 她刚刚好像摸错地方了,不过不要紧,沈大人脾气好,不会怪罪她的。 “对,我这就带你过去。”沈澈快步往前走去,神色很是匆忙。 看着离她愈远的沈澈,宋玖鸢不明所以,回了目瞪口呆的小官吏一笑,便拢起袖子跟了上去。 “那姑娘谁啊?” “不知道啊,难道是沈大人喜欢的姑娘?” “我猜是,沈大人万年铁树不开花,一开花不得了,直接把人拉来了大理寺,也不怕人家姑娘吓着。” 小官吏嘀嘀咕咕着,林安在后面偷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颇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慨。 …… 大理寺有“怪人”,上任第一天挑挑拣拣,选了块最偏僻的地住进去。平日里更是无人来打扰,这条小道冷冷清清。 没走几步,几棵参天大树横在路中央,挡住他们的去处。宋玖鸢仰起头,眼神无声询问着。 “宋姑娘,先把这个戴上吧。”沈澈从袖里扯出条干净帕子,熟练折好,轻覆在她鼻尖,手指灵巧地往后,绑了个结实的结。 鼻息是淡淡花香,是夏日开在月下纯洁的茉莉,清新淡雅,带着个小钩子,若隐若现却又寸步不离。 “戴这个做什么?” 沈澈欲言又止,之后委婉说道:“宋姑娘,若是等会儿觉着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我马上带你离开。” “好。” 宋玖鸢难得心慌,任由沈澈牵着她的手。穿过大树,她很快明白沈澈的未尽之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袭来,自紧闭的房屋内炸开,刹那间,铺天盖地地压下,无处不在。宋玖鸢躲闪不及,连拿手捂住鼻子,却还是受不住地干呕起来。 恍惚间,她竟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的熟悉。 沈澈习以为常,脸色还算淡定,见宋玖鸢难受得厉害,解下腰间的香囊递去,“宋姑娘,你闻闻这个,或许会好一些。” “多谢大人,呕——” 臭味和香味混在一起,猛烈冲击着,宋玖鸢差些把隔夜饭吐出来。 “宋姑娘抱歉,我不知……” 沈澈话未说完,屋里就冲出来个疯子,整个人刚从炭火盆里爬出来,黑黝黝的脸跟锅底不相上下。 见到沈澈,疯子不停抓着杂草堆似的乱发,兴奋大喊:“我知道了!我知道王狗官是怎么死的了!” “丘修竹?” 丘修竹受了惊吓,转头见到宋玖鸢那张脸,惊呼出声:“祈二妹砸!” 宋玖鸢:“……” “你们认识?”沈澈疑惑问道。 “据说这家伙是个神医,我家兄长经常抓他来,给我看过几次病。” 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和祈二在外一直以兄妹相称。 丘修竹这人不爱问人私事,银子给到位干什么都行,识趣得很。 “原来如此。”沈澈松了口气,不熟就好,认不认识也没多大关系。 宋玖鸢总算知道这臭味怎么来的,丘修竹住梨花巷时,就爱整天摆弄蛇鼠虫蚁,脑海里天马行空,妄想把这些玩意儿炼成丹药,小桃还为此呕了好些气。 “话说你怎么跑来大理寺了?”宋玖鸢好奇问道,见到熟人,免不得寒暄几句。 丘修竹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沈大人出手大方,不像祈二,抠搜得不行。哦,当然,除了你,祈二对你可一点也不抠,毕竟你是他亲妹砸。” “懂了,缺银子花。”宋玖鸢了然说道。 丘修竹捂住心口,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厥,“说话不要这么直接好不好,真是讨厌死你们这些有钱人了。” 两人语气熟惗,一瞧就是许久未见的好友。 沈澈心里冒着酸泡,冷眼盯着不相干之辈,暗戳戳揪住了宋玖鸢的袖子,“宋宋,我们该问些正事了。” “对。”宋玖鸢没注意他的小动作,问丘修竹:“王善元的真正死因到底是什么?” “滑石粉。”提到正事,丘修竹严肃地板着脸,将手里抓的那把□□给他们看。 宋玖鸢蹙眉,“滑石粉不是药材吗?怎么还会害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