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春华》 1. 暗探 “大晋建初三年,朝…… [] “大晋建初三年,朝中逆党举兵造反,臣领三千将士力战五万叛军,护送陛下于密道中逃亡。殊死抵抗间,臣不慎被一支毒箭击中,伤疤仍在右肩。” “大晋建初七年,先皇幼子执金卷轴上宣政殿,百官哗然,是臣……据理力争,才免去一场内乱。” “大晋建初十年,北夷多次侵扰边境,陛下一声令下,臣便负伤去了那虎狼之地。如今想来,陛下早已对臣生了嫌隙,这一去,陛下就没想让臣回来……” 华丽的崇德殿如今阴风阵阵,本该关紧的门窗被带得“吱呀”乱响,一夜颓然的老将军跪坐在地上,穿过琵琶骨的刑具血淋淋。 建帝立于高台之上,目光近乎漠然,“要是在三天之前,孤还能相信你这位忠将,可如今证据确凿,孤让你苟延残喘几日,已然是对你大发慈悲。” 镇国侯宋骁功高盖主,就是平日里行事再如何低调,也免不了帝王的猜忌。沉甸甸的证据重重砸在宋骁的身上,砸弯了这位忠臣良将的腰杆,也将宋家的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喉咙里的血腥涌上来,宋骁不受控制地咳了声,往日锐利如鹰的双眼蒙上了一层灰,他的嘴角抿得很紧,却还是溢出了些鲜血,一滴滴地掉落,将他镇国侯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宋骁看向窗外,乌云压顶,沉寂的夜晚织起了张大网,与黑夜融为一体,将那些背叛它的、脱离它掌控的事物全部抓捕,他早就该想到的,无处遁逃也不必遁逃了。 时辰已到,该上路了,御林军受了帝王的旨意进入殿内,藏起对年迈忠将的敬意和怜悯,架起宋骁的胳膊,无情地朝殿外走去。 拉扯的疼痛让宋骁恢复了些神智,眼神在一瞬清明,看着那道愈来愈远的身影,几乎是将全部的力气喷射,“宋家,冤枉——” 人在将死之际,总要做一些无用功的,或许是剐开心口后还仅剩的一点期盼,竟让这个连战场之上伤痕累累的老将军流出了泪。可终究还是逃不过心软的代价,帝王家最是无情,他活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明白这个道理。 大晋建初十二年,镇国侯宋骁涉嫌谋逆,剥夺爵位,株连九族。 …… 宋家,无罪—— 绕过雕镂屏风,便瞧见弦丝雕花架子床上躺着个人,抓着被子紧紧缩着,露出来的那张苍白小脸布满细汗,偏生嘴里还嘟囔着,“冷,好冷,阿爹,囡囡好冷……” 五年过去了,本该随着时间淡化的情景却更加清晰,帝王的无情、仕宦的嘲讽、百姓的漠视,以及那一声似要呕出血来的声音,失望愤恨之余,斩断了老将的可笑期盼,也斩断了君臣间仅存的情谊。 丫鬟小桃端着药进来,见窗户被吹得“吱呀吱呀”响,连把刚熬的药放桌上,转身去把窗户给关紧,“这天气愈发冷了,屋里放多少炭火都不够,小姐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个冬日该怎么熬过去啊?” “阿爹!” 床上瘦弱的少女突然惊醒,竟是直接坐了起来,清澈透亮的眼眸却是死气沉沉,呆呆地看着花白的床幔,出神间,眼角滑落出几滴泪珠来,顺着瘦削的脸庞滑落到里衣。 小桃被这一声吓着,连去将软垫放到宋玖鸢身后,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小姐可是做噩梦了?没事没事,梦都是反的,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肯定是小姐最近思虑过度,才会梦到可怕的事。” 听着小丫鬟絮絮叨叨,宋玖鸢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颇为无奈,“离计划的那天越来越近了,容不得半点错漏,我也是怕筹划多年却功亏一篑,免不了要多想想多看看。” 小桃本想反驳,目光触及宋玖鸢泛红的眼尾,将心底的话咽了回去,“那小姐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不顾,若是让公子知道小姐这般操劳,定是要生气的。” “你别拿他说事,我跟他之间,只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交易,再多的就没有了。”宋玖鸢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言语中格外抗拒那所谓的“公子”。 “是,奴婢知道了。” 这五年来,小姐受了公子许多恩惠,按理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算不甚亲密,也该相处融洽,见到面客客气气才是。 可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凡见面,免不了一阵讽刺挖苦,嘴里吐出的刀子直往对方心窝里扎,称得上“水火不容”四个字了。 小桃战战兢兢夹在他们之间这么多年,早就已经倦了,听宋玖鸢的话隐隐带着冷意,当即识趣地退出房间,将空荡荡的屋子留给宋玖鸢一个人。 关上房门时有细微的声音,宋玖鸢知道小桃已经走远了,身体放松下来,压在了背后的软垫上。 独处的时候,宋玖鸢就开始胡思乱想了,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想那些有条不紊进行的计划,想那些躲在角落里、自以为别人发现不了的“小老鼠”,最后,就是那道夜夜出现、已然成为梦魇的声音。 宋家当然是冤枉的,自祖上起积攒的荣耀以及百年清誉,怎么可能会被几封可笑的通敌信所毁? 可事实是,镇国侯府被满门抄斩,包括她这个本该死在刑场上的宋家大小姐。 小桃口中的“公子”,不知用了什么障眼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地劫走了法场之上最后一个罪犯,还让她安安稳稳地躲在皇城之中足足五年。 那“公子”不知身份,不知来历,亦不知行踪。 宋玖鸢想不出谁有这么好心,她阿爹在世的时候,和建帝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建帝得了个仁德之名,受官宦百姓敬仰,那她阿爹自然就成了权势滔天的奸臣,朝中那些虚伪的大臣巴不得他早点死,怎么可能会冒着欺君之罪救她? 不过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只要那个人能帮她报仇雪恨,就算被当成一颗棋子也无所谓。 门外不知何时响起了脚步声,细听还夹杂着几声悦耳的铃铛声,“公子”停在门前,犹豫片刻,才抬手在门上敲了声。 “谁?” “是我。” 宋玖鸢微微蹙眉,下床拿架上的外衫披上,这才往门口走去,从里打开了门。 日上三竿,烈阳已高高挂起,刺眼的光线让宋玖鸢下意识拿手一挡,不过很快,让她不适应的光线就消 2. 初见 临近午时的阳光刺眼…… [] 临近午时的阳光刺眼得过分,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阴沉发冷,犹如寒芒的刀锋般,将他的身体劈成两半,连着心口的位置藕断丝连,抓着痛处反复拉扯,祈二咽了咽口水,连神情都变得恍惚。 他果然还是不该来这的。 许久,宋玖鸢才大发慈悲,放过缩起脖子的祈二,僵硬的嘴角扯了扯,又问道:“王善元是怎么死的?” 提起这个,祈二来精神了,招呼着眼神要砍人的小祖宗坐到院子里,涛涛不断地说起:“人是今儿早上死的,死在了梨花巷张寡妇的家里,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扯上关系的,情意绵绵了一个晚上,谁想次日王善元要走的时候,一脚踩空,直接摔了个头破血流。” “要说倒霉还得是他,王善元家里那位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妒妇,他出来偷吃,哪敢让别人瞧见,专门起了个大早,结果却是害了自己,愣是等他死了,才被人发现尸体。” 祈二幸灾乐祸地说着,说到最后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今早王善元的丑闻已经在皇城里传遍了,私底下都在说王善元勾搭小寡妇天理难容,一把年纪还要大展雄风,结果把自己累死了——哈哈哈哈哈!” 听了王善元的惨状,宋玖鸢忍不住弯了嘴角,脑海里细细回想着祈二说的话,嘴角的弧度慢慢淡去,她看向因笑涨红脸的祈二,说道:“可有人先我们一步下手了。” 害她阿爹,害了镇国侯府的一个也逃不掉,她藏在梨花巷里,筹划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将那些敌人全部送到地狱,向镇国侯府上上下下百余条人命赎罪。 王善元,自然在她的计划里。 祈二正色,回道:“你说的没错,王善元的死没那么简单,不然也不会惊动大理寺,对王善元下手的人不知底细,亦不知是敌是友,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怕是要变一变了。” “不,不能等了,我已经坐以待毙了五年,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虽然不知道对付王善元的人是谁,但至少就目前来看,他和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祈二皱眉,神色明显不赞同,“你都已经耐心等了五年,为何不再多等等?” 这条路太过危险,稍有不慎便回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他不想镇国侯府的姑娘有任何差错。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宋玖鸢反问,抬手拢了拢肩上披着的披风,“现在已然是最好的时机,有人帮我们将皇城的水搅浑了,再不出手,局势只会对我们更加不利。” 祈二知道劝不住她,只能叹口气,“你可想好了,但凡踏出了这一步,再想要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五年前,我就已经想好了。” 五年的噩梦并非过眼云烟,茫然、愧疚、愤恨、痛苦揉杂在一起,跟把钝刀一样反反复复凌迟着她伤痕累累的心,那些伤疤从来没有痊愈过,轻而易举就能撕扯开,还要往上面撒把盐,无时无刻不再击垮她。 那些无孔不入的痛苦,怕是要伴随着她一辈子。 “王善元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祈二懒洋洋地翘起腿,“还能在什么地方,大理寺那些人动作快得很,王善元的尸体早就被拉到大理寺去了。王寡妇也有些嫌疑,也被大理寺收押牢房了。” 宋玖鸢回眸,“我知道了。” 望着宋玖鸢离去的背影,祈二总算从她的话里听出些味来,大喊:“我滴姑奶奶!你不会是想半夜偷摸着去大理寺吧!” 宋玖鸢:“……” “我大概没那么蠢。”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今夜的打更人喝了点烈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宋玖鸢经过他身侧的时候,浓郁的酒味呛得她难受,伸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本该没什么纠缠,可打更人却突然转身,叫住了继续往巷子深处走的宋玖鸢,“姑娘,最近这块地方可不太平,要是没什么事,就赶快回家去吧!” 这一声极为明亮,宋玖鸢拉扯了下身上的披风,才忍住去把他嘴巴捂上的冲动。这时候不算太晚,大概过了亥时,保不齐有人没睡,恰巧听到了这声。 宋玖鸢是悄悄来的,连祈二和她屋里的小桃都不知道。她总觉得王善元死的太过怪异,让她处在了被动的局面,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多年的筹划,让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掌控了所有的事,可王善元的死,却给了她重重一击。背后好像有双无形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双眼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最近?还是更早之前,甚至在她被安置在梨花巷开始,背后那双眼睛就已经知道了。 “姑娘,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些土匪罪犯最喜欢躲在这种地方,专盯着你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打更人苦口婆心地劝道,看到宋玖鸢瘦弱的身影,总让他想起他那早夭的女儿,他家小幺要是能活下来,该和这小姑娘差不多大。 思绪被打更人的话拉回,宋玖鸢嘴角抿了抿,弯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回道:“多谢提醒,不过听您的意思,倒像是知道些什么隐情。” 打更人确实是喝多了,再加之干这行胆子本就大,竟还真顺着宋玖鸢的话说下去,不过声音压低了些,“我也只是听到过一些谣言,说是梨花巷藏着一个通缉犯,砍死好多人的那种,吓人得很。” “哦?通缉犯。”宋玖鸢细细琢磨着三个字,发出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被官府悬赏通缉的罪犯,堂而皇之地住进梨花巷里……有点意思。” “看姑娘也不像是这的人,怕也不知道今早梨花巷发生的那件大事。” 也不怪打更人这么以为,宋玖鸢这通身的气派就不像是普通人家的闺女,就算是那些满身铜臭的富商老爷家里的小姐,也还差那么点意思。 宋玖鸢没反驳,顺着他的话说道:“确实不知道,我只是对这里好奇,才一个人跑来看看的。” 醉酒的打更人脑子不是很好用,觉得宋玖鸢的话有些奇怪,但很快被他忽视了,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吐为快。 “刑部的王大人也不知你认不认得,他和梨花巷的王寡妇勾搭了一个晚上,今早死在了王寡妇家门口,不过我觉得这事不简单。” 打更人四处瞄了眼,确定没什么人,继续说道:“王寡妇一向是个不安分的,和不少 3. 狡辩 “这么晚了,你来这…… []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的?”宋玖鸢倚靠在墙上,对弱书生伸出的那只手熟视无睹。夜晚有些冷,她把手藏进了袖子里,摸到了那把开刃的匕首。 气氛一下凝滞,过了许久,弱书生才轻声吐出两个字,“查案。” “查什么案子?” “王善元的案子。” “可我听说,这案子已经归大理寺了。” “我就是大理寺的。” 宋玖鸢眉头微挑,好久没见到这么听话的人,她问一句,这傻书生就回一句,让她浑身不适应。 又一次的沉默,弱书生轻吐了口气,手腕继续尝试发力。睫毛轻轻颤着,掩下了一道阴影,深不见底的眼里萦绕着各样情绪,他在思索,他有几成把握能安全离开这里。 毕竟,他久病在床、弱不禁风。 再第三次失败后,弱书生的喘气声越来越重了,他心上的阴影越来越重,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这次出来,是他临时起意,没想叨扰别人,但若知道有这样的事发生,他临走前就算拉也要多拉一个出来。 宋玖鸢看热闹看够了,大方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今晚碰到我,算是你运气好,起来吧。” 面前突然伸来一只手,弱书生的眼神染上了几分错愕,确认宋玖鸢没有在戏耍他,弱书生没有犹豫,抓住了那只手。 出门在外,示弱是非常必要的,尤其是他。 “多谢姑娘,若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姑娘的。”弱书生脱离困境,手心的柔软变得明显,身子一时间僵住,冷风压下的躁意再次涌出来,他整张脸都红了。 心中默念好几遍“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弱书生松开了自己的手,动作有些快,像是扔掉一块烫手山芋。 宋玖鸢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有些不忍杀他,想着他这二十出头的年纪,估摸也就是大理寺一个小官吏,翻不出什么大浪。这次偷偷摸摸跑到这里,怕是听说这件事,急于立功,想往上升个一官半职。 出来的时间有些长了,宋玖鸢抬头看了眼黑乎乎的天空。她要是再不回去,胆小的小桃要提灯出来找了,没准还要带上那个烦人的家伙。 况且有个大理寺的小官吏在,她也不好正大光明地进去。 宋玖鸢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先回去。这一趟也不是白用功,至少她知道了一个人——那个可能杀害王善元的“真凶”。 “做人呐还是不要急功近利,要一步步慢慢来,这地方能吃人,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宋玖鸢好心相劝。 她本想像长辈对晚辈那样,轻轻拍下弱书生的肩膀,可刚要抬起手才发现,这弱书生身量极高,比起祈二还要高一些。 似乎可能有点够不着。 宋玖鸢有点尴尬,不过面色平静,旁人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我要走了。” 只四个字,便无其他。 本就是萍水相逢,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望着宋玖鸢离去的背影,弱书生却沉下眼眸,毫无之前在宋玖鸢面前的孱弱样。 这人到底是谁? 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里,会是杀害王善元的凶手吗? 背后悄无声息地来了个人,拿着件披风披在了他的身上,披风上的香味有些特殊,是锦绣阁的云烟锦和百花阁的沉榆香,价值千金。 “大人,可要追过去?” 沈澈默了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木盒,这是他不久前在王寡妇家里搜到的。木盒看着很旧,四个角磨损得厉害,上面印着朵暗沉的牡丹,不像是染上去的,更像是已经凝固的血迹。 “不必了。”沈澈出声,将木盒递给了身后的林安。那姑娘行色匆匆地离开,定是有人接应,现在追过去恐怕也没了踪迹。 没必要做这些无用功。 林安上下翻看木盒,表情木讷,五大三粗的大块头杵在这跟个柱子一样,他问:“大人,这是案子的什么线索吗?” “也许吧。”沈澈侧目,藏在暗处的眼眸愈发诡秘,“盒子里有三封信,我大致翻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些问题。三封信,表面上是索然无味的情笺,但其实是王善元和其他官员勾结的密信。” 林安的嘴巴张得老大,眼里的惊讶相当夸张,此刻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普通的证据,而是一块烫手山芋。 沈澈轻笑,继续说道:“如此看来,王善元的死果然另有隐情,或许就跟这几封密信有关。这是重要证据,你回头藏好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林安下意识点头,可仔细琢磨过后,眼睛睁得更大了,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你这是准备瞒着所有人?” “嗯。” “包括大理寺的其他官员?” ”嗯。”沈澈顿了顿,看了眼吓破胆的小随从,忽悠道:“这东西兹事体大,牵扯甚广,我需要好好谋划,再决定这三封信的去处。” 林安松了口气,他家大人果然是早有打算,那他就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大人放心,属下肯定把它藏好。”林安认真回道,眼神坚定非常。 就是这眼神只维持了几秒,林安又傻乎乎起来,“只是大人,这东西这么重要,杀了王善元的人肯定回回来找,那我们到时候不就危险了。” 沈澈有些惊讶,小随从长脑子了,真是一件稀奇的事。他抬手拍了拍林安的肩膀,说道:“今晚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本官身体不好,早早就寝,从未去过什么梨花巷。” 林安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是为沈澈的智慧所折服,还是惊于猜透他的另一面——忒不要脸了! “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林安低下头,神色恍惚,“没有,大人说得好,大人说得对。” 祸水东引,这招玩得可真好。 …… “宋玖鸢!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偷偷摸摸去干啥了?” 祈二的狮吼功登峰造极,见到宋玖鸢的那一刻,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暴躁地来回走动。心里的大石却是悄然放下,人没事就好,其他的慢慢算账。 宋玖鸢神色坦然,丝毫没有做错事的意识,她抬眸看了眼炸毛的祈二,说道:“没干什么,我就是睡不着,到外面走走。” 气势汹汹的祈二被浇了盆冷水,他咬牙切齿,“你别给我胡诌,今天你要是不和我说清楚,往后你就别想出这个门了。” 硬邦邦的语气,再配上威胁的话语,可宋玖鸢却罕见地从里头听出些关切来,她放软了态度,说道:“去王寡妇家门口逛了圈,没进去,你放心。” “没被其他人碰上?” 宋玖鸢沉默了,有些心虚地碰了碰鼻尖。 祈二气得岔气,语气不善,“遇到什么人了?男的女的胖的瘦的?有没有处理掉?处理得干净吗?” 他头疼得按着眉心,嘀咕着:“算了,我还是亲自去看看,要是留下什么把柄就不好了……不行,这地方你不能待了,我回头找找,把你安置到其他地方去。” “你不用去了,我没杀他。” 祈二脚步一顿,疑惑回头,“哈?” 在他的印象里,宋玖鸢是这么善良的人吗? “我遇到 4. 百合 “老王家的,你听说…… [] “老王家的,你听说了吗?昨晚王寡妇家里闹鬼,多亏了大理寺的大人,不然那恶鬼就要把你家娃娃给吃了。” “什么闹鬼?俺可没听到这消息,倒是进了小贼是真的。昨夜里打更的老孙都说了,是个十六七岁的漂亮丫头,偷偷摸摸地到王寡妇家里,不知道想干啥。” “那到底是闹鬼还是闹贼啊?” “谁知道呢?反正不管咋们的事,咋们就当听个笑话乐呵乐呵。” 已过寅时,天微微泛亮,梨花巷来往忙碌,歇下的长工躲在角落里,大口灌着水,三三两两地说起话来。 没一会儿,这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就“闹鬼”还是“闹贼”这个问题争执起来。 绕过梨花巷,在跨过一条长街,便是皇城中最为热闹繁华的朱雀街。 街道两侧皆有闹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青竹阁是家茶楼,二楼设了布局精巧的雅间,靠近朱雀街一侧的雅间早早被客人订下,直至巳时,客人才进了雅间。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为了不引人注目,祈二一改往日的张扬,穿了身低调的墨袍,一进雅间,就迫不及待地转着手中的折扇,轻轻打在宋玖鸢的后脑。 来时,他们已听了那些披风捉影的谣言。准确的说,他们是去检验成果的,但最终成果似乎和他们想得有些出入。 宋玖鸢侧目瞥了眼祈二,语气不善,“这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吗?找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银子,事情却没有办好。” “宋姑娘,想开点吧。比起一个模糊的描述,大理寺那边才是该头疼的。” 祈二吊儿郎当地坐到椅子上,悠闲地把玩着折扇,脑海里突然想到什么,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宋姑娘,现在该相信了吧。你好心放过的那个大理寺小官吏,可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而是会反咬一口的恶狼。” 这笑容落在宋玖鸢眼里,只剩下“欠扁”两个字。她心情不太好,确实是因为这事,一时看走眼,惹出了点小麻烦。 “不用你提醒。”宋玖鸢坐到祈二对面,捏着茶杯的力道加大,指尖慢慢泛白。面前已不是个普通的茶杯,而是她宣泄的对象。 咚—— 随着一声敲门声,门外响起婉转的声音,像是带了钩子,尾音荡起了三个音,“祈公子,你要的玉叶长青和藕丝酥,可要我给你们拿进来?” 一句话,打破了雅间里剑拔弩张的气势。 祈二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坐正,反复看着理整齐的衣摆,才扬声道:“可以,拿进来吧。” 宋玖鸢看得稀奇,心里猜测起这家茶楼的主人是谁。祈二之前并未表明身份,不过相处下来这么长时间,她大概也能猜到些。 能把她悄无声息地从法场上劫下来,又能护她在梨花巷这么多年,定是出自显赫的世家大族。 这些世家子弟平日里最为高傲,见惯了各色佳人,哪会露出这种类似紧张的情绪? 茶楼主人端着茶和糕点进来,还未放到桌上,就被殷勤的祈二接过,手上一空。 “这个多重啊,你拿过来的时候,怎么没叫个人帮你?”祈二轻声嘀咕着。 “还不是因为祈公子来了,若是换做旁人,奴家可不会出面。”茶楼主人掩面而笑,视线越过祈二看向了宋玖鸢。 “这位便是宋姑娘了吧,早听祈公子提起,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姑娘,今日一见,果然是……” 话被宋玖鸢打断了,“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他一向喜欢往我身上泼脏水,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他添油加醋乱讲一通。” 祈二:“……” 茶楼主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开心了,眉心那点朱砂也衬得明媚,“没有没有,宋姑娘误会了,祈公子没有说姑娘的坏话。祈公子说的,是姑娘容貌无双、聪慧过人。” 宋玖鸢的神情变得一言难尽,“太假了,若是他说我瘦得跟鸡崽一样,脑袋被驴踢了,也许我还会更相信些。” 茶楼主人笑出了声,“宋姑娘,你果然和祈公子所说的一样有趣。” 祈二有些尴尬,急忙转移话题,给宋玖鸢介绍起茶楼主人,“这位是青竹阁的主人,也是……醉月楼的百合姑娘。带你来这,不是单纯请你喝口茶的,百合姑娘知道一些东西,和藏在梨花巷里的朝廷钦犯有关。” 提到正事,宋玖鸢认真许多,也不在意一个茶楼的主人跑去青楼是为了什么,问道:“百合姑娘知道什么?” “别听祈公子乱讲,奴家知道的也不多,未必能有宋姑娘想要知道的。” 百合顿了顿,坐到了祈二给她拉开的椅子上,继续说道:“两天前,王大人在青竹阁订下了名为‘落梅’的雅间,见了一个人。那人的长相面生得很,奴家对那张脸没什么印象,很有可能就是姑娘说的朝廷钦犯。” “王善元在死的前一天,见了疑似杀害他的凶手?”宋玖鸢转起了桌上的茶杯,神色微微诧异。 这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按照打更人的说法,王善元不该认识那个朝廷钦犯才对。 “宋姑娘莫急,奴家还未说完。到底是朝中的大人,偷偷摸摸来奴家这小茶楼,奴家多少是有些好奇的,便借着送茶点,进到了雅间中。” 百合喝了口祈二递来的茶,接着说道:“王大人见到奴家进去,神情很是紧张,便看向另一人,隐隐在询问些什么。” 宋玖鸢垂眸思索,这话很直白了,他们之间的谈话,竟然以那个东躲西藏的朝廷钦犯为主。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刑部侍郎这么害怕? “再之后,奴家被一个武功高强的刺客追杀了。”百合轻松一笑,转身看向祈二,“是祈公子出现得及时,救下了我。” 祈二咳了一声,好似在说“没错,就是我”。 “也是因为祈公子这份情,奴家才将这些事说与姑娘听。”能引来杀身之祸的事情,可不是人人都愿意说的。 宋玖鸢起身微微拱手,“多谢百合姑娘。” “宋姑娘可别谢 5. 争执 刑部和大理寺统管刑…… [] 刑部和大理寺统管刑狱之事,大理寺审判大晋各地的刑狱重案,若皇城之中发生案子,第一时间当移交给大理寺。刑部的职责靠后,主要负责案件的再次审核,经重重查验,最后再上禀天子。 淮阳沈氏乃名门望族,沈澈更是嫡系长子,极受沈家氏族重视,即便从娘胎里带出体弱之症,也未曾改变沈家长老们的偏爱。 有这层身份,沈澈初入皇城,就受到了许多关注,不少官员领着家中适婚女子,有意无意地在沈澈面前晃悠,妄想和实力莫测的世家大族攀上关系。 这些世家大族是建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可他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用沈澈。 沈澈春闱时表现并不突出,勉强中举,却在殿试时“一鸣惊人”,引得建帝连连称赞。此后沈澈官运亨通,更是在前大理寺卿告老还乡后,接手了这个“香饽饽”。 不过,表面重用,实则软禁罢了。 沈澈自然知道这些。 坐于高位之上的建帝沉默良久,吴中海心急了,掐了把大腿肉,挤出几滴眼泪来,再次放声道:“陛下!王侍郎死得冤呐,沈大人如此不作为,杀害王侍郎的真凶恐怕都要逃之夭夭。到了那时,王侍郎恐难安息了!” 步步紧逼下,建帝的脸色逐渐难看,暗沉的嘴唇瘪成弧度,整张脸都拉了下来。 沈澈就站一旁看热闹,亲眼目睹吴中海痛哭流涕、要死要活的样子,心中不免嗤笑一声。 真够蠢的,被人当活靶子了还不知道。 更可笑的当属那位九五至尊了,明明心胸狭隘,却还要装作贤明宽容的样子,简直让人作呕。 气氛一度死寂,吴中海的脑袋埋在地上,浑身发着抖。许久,建帝才缓缓叹口气,将问题抛给了沈澈,“沈爱卿,这事你怎么说?” 沈澈目光淡然,回道:“既然吴大人不相信大理寺,那便将王侍郎的案子移交给刑部,让刑部自行处置。” “沈爱卿无怨言?” “臣无怨言。” “那就这么办,王善元的案子就交给刑部了,不过——”建帝眼神锐利,直直往吴中海身上戳,“刑部如此着急王善元的案子,定会彻夜不眠地查案。这样,孤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刑部交不出凶手,你柳自忠就带着人,亲自上大理寺给沈爱卿赔罪!” 柳自忠忙不迭跪下,惶恐中,白发都吞进了嘴里,“是是是,老臣定会尽快破案。” 年过半百的刑部尚书心里发愁,早知是这个结果,就不该把吴中海推出去。 建帝摆了摆手,“行了,就这样办,退朝。” 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爱三两个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吵,吵死了。 严公公随之大喊:“退朝——” 崇德殿外,大多官员不敢触柳自忠的霉头,默契地加快脚步,没一会儿就和吹胡子瞪眼的刑部尚书拉开距离了。 沈澈体弱,平日里走路便是慢吞吞,适才在殿内站了那么久,身子早已吃不消,走得就更慢了。 才喘气的功夫,柳自忠就追上了沈澈,皮笑肉不笑,阴阳道:“沈大人好生悠闲。不过也是,自安大人告老还乡后,大理寺早就成了具空壳,沈大人这么闲也实属正常。” 沈澈没理会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停下喘口气。 柳自忠是个暴脾气,被这么忽视,气得喊话:“沈澈,我们走得瞧!” 这一幕,正巧被赶马车来的林安看着,他乐了,快步走到沈澈身边,扶着他体弱多病的大人,小声问道:“大人,你又怎么惹到他了?” 沈澈无奈摊手,“本官怎么知道?许是年纪大了,就爱胡思乱想。” “大人又骗我。”大人肯定知道,只是不想和他说。 “对了,你怎么来了?” 以前来接沈澈的,都是府中的马夫。林安每日要替沈澈处理很多事,这个时候根本抽不出身。 林安正色,附耳过去,“大人,今早卯时三刻,属下进狱中查看,发现王寡妇吊死在了牢里。” “仵作看过了吗?” “仵作看过了,是自杀。” 沈澈皱起眉头,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大人,还有一件事,属下查到王善元死的前一天,和一名壮汉约定在了青竹阁见面,这恐怕是线索。” 沈澈点点头,“这样,你悄悄去青竹阁查找一番,不要打草惊蛇,我今晚再去一趟王寡妇家里。” 林安不解地挠挠头,“大人,你要想查案,就大大方方地去啊,谁会阻拦?干嘛这么鬼鬼祟祟的,跟做贼一样。” “你懂什么?” “哈?” “本官这叫计谋。” 林安:“……” …… 入夜,梨花巷往来静无声。 宋玖鸢正推开大门出去,就和打更人老孙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滞许久,谁也不吭声,莫名的气氛蔓延开来。 “小姐,你怎么还在这?”小桃问道。 深夜刮起冷风,小桃本想去将大门掩牢实些,一回头,就见宋玖鸢跟块木头一样杵那。 “没什么,你快回去休息吧,没什么事。”宋玖鸢又强调一遍,若无其事地关上门,还友好地和老孙打了声招呼,“又见面了,大晚上的在外面,真够不容易的。” 老孙的眼珠子瞪更大了,执着灯笼的手抬起,暖光照在宋玖鸢的脸上,惊道:“你你你!你不是之前去王寡妇家里的那个小贼吗?” “您看我像贼吗?” 老孙紧绷着脸,“大理寺的大人说了,人不可貌相。” 宋玖鸢:“……” 很好,又记一仇。 四下无人,老孙咽了口口水,轻声说道:“姑娘,其实我也不相信你是贼,你是不是得罪大理寺的大人了?这样不行的,他们是官,我们是民,斗不过的。” “您放心吧,我没得罪他。我也不知道那位大理寺的大人为什么要这么说,等我以后有机会见到他,一定好好问问。” 老孙松了口气,“那就好,姑娘啊,看你这样子,是又要出去?” “闲来无 6. 猜测 自建帝废了宵禁,皇…… [] 自建帝废了宵禁,皇城俨然成了座不夜城,繁华盛景令人眼花缭乱。街道如织,灯笼点缀着各处,如皓月繁星坠落,远远看去,仿佛汇聚了条星河。 醉月楼就在闹市之中,每到夜里歌舞升平,引来了无数风流浪客。就在一月前,醉月楼来了位身份神秘的公子,亲眼目睹百合姑娘的曼妙舞姿,一掷千金。 西街口茶贩处说书人记:皇城富贵排行榜第一。 这位公子,姓祈。 醉月楼的老鸨脸上堆着笑,领着几个姑娘在门口迎客。她年纪大了,在腰上勒紧的绸带也掩盖不住坨坨肥肉,不过她长得喜庆,做人还算老实,倒没人讨厌她。 青楼不是妓院,里面的姑娘大多是卖艺不卖身的,除非是姑娘们自愿,不然谁也强迫不了她们。若遇上不讲理的人,老鸨还会上去护一护。 也因此,流落醉月楼的姑娘,大多是真心实意待她的。 不多时,醉月楼外停了辆马车,老鸨一眼便认出这是祈二来了,连顶着笑开花的脸,扭着腰肢走上前,“祈公子,你这次可好久没来了。” 祈二掀开帘子,探出个脑袋,见门口没有相见之人的身影,心中难免失落,不由问道:“百合姑娘在什么地方?” 老鸨就知道他会这么问,笑着将帕子甩在祈二身上,回道:“百合身子突然不大舒服,一直在屋里休息,祈公子可要去看看?” “百合姑娘不舒服啊……”祈二放下帘子坐了回去,在马车暗格里翻来翻去,嘀咕着:“之前在神医那坑来的灵药去什么地方了?” “找药呢。”坐另一侧闭目养神的宋玖鸢睁开眼,手指在她那侧的暗格上敲了敲。 祈二见状,伸手就要去抢,却被宋玖鸢一个灵活转身绊到,脑门差点撞上木板。 “想要药也不是不行,答应我一个条件。” “行行行,别说一个了,我答应十个都行。姑奶奶,我求求你了,咋别闹腾了,快些把药给我吧,我们去见完百合姑娘,就能做正事了。”祈二合掌,眼神相当诚恳。 宋玖鸢也没想太为难他,当即侧开身子,说道:“条件我还没想好,就先欠着。那瓶药就在暗格里,你自己去拿吧。” “多谢宋姑娘。” 祈二取了药,就利落地下了马车,任劳任怨地扯着帘子一角,让宋玖鸢下马车时更方便些。 一旁的老鸨直接石化了,之前从马车里听到姑娘的声音,她还都不敢相信。现在见了人,她的脑海里只剩下“荒唐”两个字。 谁家公子来青楼寻欢作乐,还带着其他女子的? 此刻祈二一心念着生病的百合姑娘,自然没注意到老鸨近乎扭曲的脸。 但宋玖鸢看到了,也猜出了老鸨心里的想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将帷帽戴好,跟上迫不及待的祈二。 老鸨:“……” 百合还说祈公子和其他男人不一样,我呸! 百合这么水灵又这么善解人意的姑娘,这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男人竟然舍得伤害她,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 “百合姑娘,我家妹子有些事想问你,我就带着她来这找你了。你现在方便吗?我可以进去吗?” 祈二站在百合闺房前,羞郝地低着脑袋,跟个愣小子一样,浑身上下只剩下傻气。 宋玖鸢靠着一旁的墙壁,静静地看着祈二演,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见心上人就直接点,拿她当挡箭牌算什么事? 屋里许久没有回应,正当祈二烦躁抓头的时候,传出了几声咳嗽,随后是百合有气无力的声音,“祈公子和宋姑娘进来吧。” 祈二一喜,拉正衣襟,小心推门走了进去。隔着层层纱幔,祈二一眼就瞧见了里间那道模糊的身影。 “百合姑娘可还难受?我认识一个大夫,说是医术精湛,想出的药方子都和别的大夫不同,能将苦药熬成甜的。正巧我这里就有那大夫开的药丸子,百合姑娘可要试试?” 啰里八嗦了一大堆,祈二取出袖中的药瓶,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就多谢祈公子了,咳咳,咳咳咳……” 听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祈二焦急地挪动脚步,但只能站在外间干着急。 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是,不能那样冒犯。 比起祈二的紧张,宋玖鸢从一进屋去,就扫了眼屋内的各处摆件。 百合在醉月楼隐隐有成花魁的趋势,一出场,便受到无数人的追捧,黄金白银不断,绫罗绸缎更是不缺。 给宋玖鸢的感受就四个字——非常有钱。 只是与此同时,宋玖鸢还敏锐地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只剩下丝丝缕缕,经久不散,掩藏在浓郁的熏香中,一般人发现不了。 百合姑娘恐怕不是生病,而是受伤了。 这想法正出现,楼下就响起争吵声,打断了宋玖鸢的思绪。 她快步走到门口,耳朵贴上房门,听着外面的动静,同时,手指贴在嘴唇上,示意祈二噤声。 此时的醉月楼,涌进了大批官兵,个个粗鲁得很,眼里根本瞧不见漂亮的姑娘,只死板地听从命令,将人群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 吴中海穿着官服,高抬着下巴,丝毫看不出半点怯弱的影子。他环视一周,扬声道:“刑部办案,闲人勿扰!” 老鸨好不容易挤进来,一眼这场面,翻开白眼差些晕过去,心里叫苦不迭,这都什么事啊? “官爷,我们醉月楼的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可没犯什么事啊!官爷是不是弄错了,或是这之间有什么误会?”老鸨的语速很快,生怕再晚一些就要拦不住吴中海了。 这么多人看见官兵进醉月楼,她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吴中海没理会老鸨的哭诉,胭脂水粉味呛得他连连后退。他拉了脸,眼神示意手底下的人,刑部出来的那些官兵会意,迅速地往楼上走去。 老鸨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完蛋了,都完蛋了。 醉月楼的客人第一次见这么多官兵 7. 碰瓷 醉月楼二楼皆是姑娘…… [] 醉月楼二楼皆是姑娘们的闺房,只有连着楼梯的一道隔了出来,形成一条长廊,红木护栏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仕女图,站那条长廊上,一眼就能看到底下的情形。 布局相当巧妙,弯弯绕绕,分不清东西南北。官兵闯上二楼后,一时找不着要搜查的地方,只得分成两队,一队往西,一队往东,耐着性子一间间地搜查。 偶然闯进去,见到醉月楼的姑娘或抚琴或舞乐,和带上来的客人谈情说爱,搜查的官兵也视若无睹,一进去就将房间里翻了个底朝空。 “头儿,这间没有。” “这间也没有。” 建帝只给柳自忠三天时间,事关他自己和整个刑部的颜面,动作自然要迅速。刑部的人向来瞧不上大理寺,让他们去道歉,比杀了他们还痛苦。 事态严重他们还是知道的,好吃懒做的官兵也一改往日的懒散,搜查起来,浑身都是劲。这可是把大理寺踩在脚下的大好时机!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传到了百合屋里。 姑娘们发出的尖叫一声比一声响,而且靠得越来越近。 杂乱的脚步声中响起粗重的声音,“今儿个申时,杀害王侍郎的凶□□胆包天,想混进刑部大牢里杀人灭口,幸好我们尚书大人有先见之明,早早埋伏在大牢里,重伤了凶手。 有人看见凶手一路逃到了这里。凶手伤在右肩,伤势严重,不可能连夜逃走,定然还藏在醉月楼中!” 重伤? 宋玖鸢回身,看向纱幔后的百合时,冷冽的眼中多了几分打量。现在她很确定,刑部要抓的人就是百合姑娘。 ”刑部的人是疯了吧,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要是抓到凶手还好,要是没抓到,明日上朝的时候肯定有官员会狠狠参柳自忠一本。”祈二幸灾乐祸地说道,得了宋玖鸢一个跟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什么鬼?他又说错什么话了? 很快,祈二就想通了,大概是她太久没出来,怕这些官员认出她,所以心里有些担心害怕吧。 祈二心中责任感油然而生,安慰道:“你不用担心,五年过去了,你的容貌变化很大,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呵。” 宋玖鸢不想跟这个傻子说话,几步上前,伸手就扯开了层层纱幔,冷声道:“百合姑娘,你还不准备说实话吗?” “宋玖鸢,你干什么呀?”祈二炸了,满脑子都是百合姑娘恼怒的模样,随后和他撇清所有关系。 纱幔后,面色惨白的百合倚靠在床沿,气息微弱,闻言垂下了泛红的眼眸,渗出鲜血的右肩微微颤着,脆弱得不堪一击。 “宋姑娘,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但前提是,你要带我安全离开这里。”百合抓着被角,因紧张指尖已泛了白。 宋玖鸢轻嗤一声,“凭什么?” “就凭我被刑部的人抓住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王善元死的真相。” “不,百合姑娘,你说错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那所谓的真相,王善元这种人死了就死了,反正死有余辜。”宋玖鸢这会儿是不急了,现在有个人比她更急。 一旁的祈二大受打击,呆呆地望着百合受伤的右肩,脑海一片混沌,听不清她们两在说什么。 百合迟迟未回话,听屋外混乱的声音,胸口骤然撕扯的疼痛,她捂着胸口,急促地咳了起来,拿干净帕子挡着,赫然留下了一滩血迹。 祈二见状心急如焚,但刚刚得知真相,他还有些接受不了。他的眼神带着求助,将救不救人的决定权交给了宋玖鸢。 “看来百合姑娘是没有底牌了。”宋玖鸢说道。 “祈公子,你也不愿意救我了吗?” 百合抬起头,泪眼婆娑,带着哭腔的嗓音里满是恳求,让祈二心头一颤。 “你求他没用,你得求我。”宋玖鸢俯下身子,毫无温度的眼眸将百合的怯弱看得一干二净,她怕死,很怕。 祈二张张嘴,到底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宋姑娘……” “百合姑娘,我知道你有底牌,我等着你的底牌。” 百合眼露惊喜,“宋姑娘,你愿意救我了?” 宋玖鸢直起身,抬脚踹在了祈二腿上,“还傻愣在那里做什么,赶紧的,把你心爱的百合姑娘抱起来,你觉得她这样子能走吗?” “哦哦,好。” 呆头祈二没再犹豫,小心抱起瓷娃娃似的百合,借着宽大的披风做遮掩,将人牢牢藏在自己怀里。 “你准备怎么出去?打出去吗?”祈二问道。 “我又没有三头六臂,眨眼功夫就能解决这么多人,要打你打,我可不打。” “那我们怎么出去?”祈二认真询问。要知道今晚会发生这种事,他们来的时候就该带些暗卫,轻轻松松就能把这些小啰啰给收拾了。 “怎么出去?问你怀里的心上人咯。”宋玖鸢回头,看祈二那怀有至宝的样,默默移开目光。 百合轻咳了几声,虚弱的声音回道:“出门右拐,进左手第三个房间,里面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到后院那块。” “事不宜迟,我们走。” 宋玖鸢脚步有些快,正推开房门,就直直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好痛!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在房门外待了多久? 宋玖鸢捂着额头,另一手迅速掏出匕首,狠狠往前刺去。 谁想那人像是早早知道宋玖鸢会这样做,顺着之前撞击的力度,往后踉跄了几步,重重摔在地上。 “姑娘,你把我撞疼了。” 宋玖鸢难得失言,满脸的不可思议,嘴巴微微张起又慢慢合上,完全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她都还没说疼,这人凭什么呀? “是你啊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摔倒在地的沈澈露出苦笑,接着说道:“是我身子不好,不怪姑娘,就是不知姑娘可否将我拉起来?” “你……不怪我?”宋玖鸢指了指自己,怀疑自己的耳朵不中用了。没病吧他,他有什么资格怪她啊? 不过看到沈澈,宋玖鸢心里 8. 混乱 偌大的房间里摆着屏…… [] 偌大的房间里摆着屏风还不够,堆着累赘的纱幔,一看就有鬼。 冯方性子冲动,做事不计后果,两根眉毛皱到一起,阴险刻薄的面相表露,他这些年手里葬送了很多无辜的生命。他拔剑砍过去,柔顺的纱幔就“哗哗”落到了地上。 满眼贪欲的领头斜眼过去,本以为会看到受伤的嫌犯,不曾想见到的却是旖旎的画面。 年轻的大理寺卿半卧在地,撑着身子的双手青筋暴起,偏偏倚靠在他身上的姑娘毫无察觉,状似深情的眼眸如一汪秋水,挑逗着呼吸声变得急促的…… “大人~” “你怎么都不看奴家了?” 纤长白皙的手指还在继续往下,划开了和他人一样正经的白衣,露出了大片美色。 沈澈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白皙的肌肤在烛光的照映下显得通透明亮,不过让宋玖鸢有些意外的是,他没有瘦弱不堪跟竹竿似的,相反,练得很好。她忍不住上手戳了戳。 “嗯。”一声闷哼,沈澈狼狈地别开目光,将火气撒在了冯方身上,“滚出去!” 冯方这才回过神,气得直发抖,堂堂正三品官员竟混迹青楼楚馆,简直不知廉耻!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还大了不止一级两级。 冯方压制住火气,没吭声,转身就朝房外走去,步子踏得很重,是发泄给沈澈看的。 危机暂时解除,大理寺官员的名头果然好用,宋玖鸢紧绷着的身体微微放松。 这一放松,两人贴得更牢了,沈澈的耳根子通红,连露出的胸膛都染上大片大片的红。 “姑娘,你可否起身了?”沈澈轻声问了句,随后又憋红脸接着说道:“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我绝对不会说不去,定不会拿姑娘的名声开玩笑。” “起身?大人,你在想什么呢?” 还不会拿名声开玩笑,他是在提醒她吗? 没了外人的打扰,宋玖鸢脸上的笑容就落下了,抓住沈澈的一条胳膊,用着巧劲,将沈澈翻了个面摁在地上,那把匕首再次直戳戳地抵在他的后背。 沈澈:“……” “之前一直没机会问,大人,你在门外躲了那么久,都偷听到什么了?” 散漫的语气,可沈澈听出了几分危险意味,他想,如果这个问题没回答好,他可能马上会和冯方一样,变成混乱之中“不幸遇害”的死尸。 他有预感,那个狂妄的冯方离死期不远了。 沈澈斟酌一二,小心回道:“不管姑娘相不相信,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我什么也没听到。偶然路过,就与姑娘相逢,之后的事情姑娘也知道了,我的侧腰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你觉得我很好骗吗?”宋玖鸢莫得感情,嘴角冷冷一扯。 “姑娘,不信你掀开我的衣服看,那块肯定已经变红肿了。”沈澈急迫得很,竟真的要上手把自己的衣服再拉开些,但宋玖鸢钳制住了他的身体,他难受地哼了几声。 好像往什么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宋玖鸢神情不自然,“行了,不用给我看。要是让我知道你再骗我,我就算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一刀砍了,把你的尸体喂山中野兽。” “我发誓,不骗姑娘。” 沈澈说出这话,期待着能恢复自由,却不想宋玖鸢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只是抓起他的胳膊,野蛮地把他拽了起来。 很好,现在胳膊也开始疼了。 “姑娘,如果你是想安全出去,大可不必这样挟持我,我可以带你出去的。我身子不好,手无缚鸡之力,逃不出姑娘的手掌心,咳咳咳。”沈澈卖惨。 “你之前不是说自身难保,现在怎么又能带我出去了?”宋玖鸢假笑问道。 沈澈一时无言,失策了,谎话说得太多,他已然忘记之前说过什么。 宋玖鸢往前抵了抵匕首,另一手死死按住沈澈的两手,装作两人亲昵的姿态,正大光明地走出房间。 “大人,我劝你老实一点,我出手没轻没重的,要是不小心伤到大人可就不好了,大人说是不是?” 沟通失败,沈澈沉默良久,直至走到那长廊前,才轻轻应了声:“姑娘说的是。” 不靠谱的林安,这种时候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 楼下,搜查无果的吴中海顿时失笑,双腿一蹬,一巴掌扇在了冯方的头上,“没用的东西!这么多人,都抓不住一个受重伤的嫌犯,要是林大人吩咐的事情办砸了,你就自己去向林大人请罪!” 这就开始撇清责任了? 冯方露出狰狞可怖的笑容,“吴大人,先别急着把锅推给我,若非你在路上耽误了些时间,能让嫌犯给跑了吗?” “你的意思,这是怪本官?”吴中海没想到一个小领头就敢这么和他说话,气得整张脸变成猪肝色,却啰嗦着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确实是他耽误了时间,这事一查就能查出来。可他现在需要一个背锅的,这个冯方就是最好的选择。 “吴大人,属下在楼上一处房间里发现了条密道,可要派人追上去?” 是个年轻的小愣头,快步跑到吴中海身边,语速极快地说完这一长串话。 吴中海脸色铁青,大吼:“你个蠢货,还不赶紧带人去追!要是今晚没抓到嫌犯,你们全都按革职查办!” “是是是。” 小愣头冲上楼,招呼着来来回回走动的官兵,往搜查出密道的房间去。 长廊上的场景被吴中海收入眼底,意外地和沈澈打了个照面。 沈澈来这里做什么? 惯有的想法让吴中海否认他是为案子而来,嫌犯是柳大人花了好大功夫才确认出的,一个病秧子废物怎么可能这么快知道。 吴中海压下心里的不安,朝沈澈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下官见过沈大人。” 沈澈轻轻应了声,目光坦然自若。 可就在这时,变故横生。 混乱拥挤的往来官兵中,不知是谁朝沈澈下了黑手,看准角度,接着天然的遮掩,用力把沈澈往前一推。 护栏前不久正修缮过,不至于一撞就断裂。沈澈撞在上面,压到了他侧腰上的肿青,疼痛地轻呼出声。 好不容易缓过神,背后却是结结实实一脚。 又来! 这次沈澈没这么好运,他离得近,清晰地听到“咔擦”的碎裂声。下一秒,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坠落再坠落。 < 9. 宋宋 气氛一下凝滞,紧张…… [] 气氛一下凝滞,紧张的气息弥漫开来,冷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吹入,跳动的烛火悄然熄灭,昏暗的楼阁与暗沉的黑夜融为一体,扼住了不少人的呼吸。 那句“我家大人金枝玉叶”却是一字不差传入沈澈的耳中,与周围快要断气的众人格格不入,沈大人偷摸红了耳朵,羞涩地抓起衣角,越收越紧,努力抚平那丝悸动。 宋玖鸢玩味地勾唇,脚尖踢了脚冯方的尸体,“当然没完,吴大人,今日这事,我家大人定会向刑部问个公道。” “这不太好吧。”吴中海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越过宋玖鸢,看向了独自怀春的沈大人,好似在说“你不管管吗”。 “有什么不好的,吴大人今日带着这么多人来,就是想把事情闹大,现在如了吴大人的意,吴大人怎么又不高兴了?”宋玖鸢讥诮反问。 吴中海一噎,这能一样吗? 之前把事情闹大,是想让整个皇城的百姓看看,能力最强的是他们刑部,而不是空有虚名的大理寺。 现在好了,事情确实闹大了,只是跟他和柳大人想得不太一样。 谁不知道建帝最器重的就是沈澈,要是让宫里那位知道沈澈因刑部查案受伤了……不敢想象以后刑部的日子有多难过。 “好了宋宋,不要逗吴大人了。” 温柔的嗓音如沐春风,包容着各种小心思,还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沈澈不知何时到了宋玖鸢身后,隔着袖子牵住了她的手。 宋玖鸢脚下一个踉跄,大脑“嗡嗡嗡”作响。纤细的腰肢被有力的手臂禁锢着,稍稍用劲,人就带进了他的怀里。 “宋宋不要生气,我没事,回头让大夫上点药就好了。”沈澈微微俯身,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垂呼气。 敏感部位贴上来这么个狗东西,宋玖鸢气得发疯。最可恨的是,她刚刚真让狗东西蛊惑了去,一时不察,被他得逞了。 宋玖鸢咬咬牙,抬脚往后一踩,咬牙切齿地吐出两字,“滚、开。” “宋宋好无情啊,之前你这样欺负我的时候,我都没有拒绝,为何到了你这,你就这么抗拒呢?”沈澈敛眸,好不伤心。 找死啊! 宋玖鸢掏出匕首就往后刺。 好巧不巧,沈澈怕把人真惹急了,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正躲过了她的攻击。 “宋宋啊,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这里尽是些不长眼的东西,脏了你的眼可不好。” 说到后面,柔和的语调已变得森冷。他伸手轻抚了下宋玖鸢的发丝,声音更轻了,“宋宋乖,快回去吧,在外面等着你的人该担心了。” 宋玖鸢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将两人的距离拉远。她后悔了,这真不是什么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而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变态,她不该主动招惹的。 这么恶心的话,他怎么说出口的? 不过,他话里的意思,是把所有烂摊子都留给他是吗? 宋玖鸢大抵没什么道德感,得了沈澈的暗示,最后踹了脚变死沉死沉的冯方,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了。 过了今夜,街头巷尾就会传开刑部和大理寺不合的消息,多有意思呐。 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了林安的认知,他脚步一点点挪到沈澈身边,出声提醒:“大人别看了,那位姑娘已经走远了。” “我没看。”沈澈故作严肃,回头瞪了眼乱说话的林安。 摔地上的吴中海见母夜叉离开了,身子一垮,抬手擦擦额上的虚汗,却越擦越湿,定眼一看,黏腻的鲜血已沾满了整面手掌。 乍一声尖叫,吴中海从地上弹了起来,“死,死了!” “嗯,早死透了。”沈澈认真分析。 “沈大人,你不该给我们刑部一个交代吗?” 在吴中海的印象里,沈澈就是个软柿子,不管怎么激他,他都不会生气,脾气相当好。现在,大概也是一样的。 “吴大人,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对于冯领头的死,本官非常惋惜,但他的死跟本官有什么关系,吴大人可不要把什么脏水都往本官身上泼。”沈澈低咳几声,模样脆弱无害。 “可你说出那些话,分明是认得那杀人凶手!”吴中海自认为掌握证据,底气十足,全忘了沈澈从高阁上摔下受伤的事。 “吴大人是在说宋宋吗?”沈澈神色无奈,接着说道:“宋宋就是个弱女子,平日里连见到杀鸡的场面都会害怕,怎么可能会杀人?吴大人定是劳累过度,胡乱说话了。” “可,你,你在乱说什么?” 连杀两人,还怕杀鸡? 沈澈这时转身看向林安,“林安,不知是不是从楼上摔下折到了骨头,本官侧腰疼痛难耐。陛下之前赐下的药膏有奇效,可惜早已用完,你随本官入宫向陛下求一瓶。” 林安立马会意,扶着沈澈的手臂,夸张地说道:“大人没事吧,要属下请宫中的御医出来,好好给大人先瞧瞧吗?” “也好,宫中御医医术高超,定能治好本官的伤。” 两人一唱一和,吴中海直接憋红了脸。他算是看明白了,要是他不装傻充愣,这事就翻不了篇。 他死死咬出句话,“沈大人,是下官记错了,冯方是与嫌犯殊死打斗中遇害的,和沈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 “和宋宋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澈皱眉,“宋宋是本官叫的,你学那么起劲做什么?” “下官……” “罢了罢了,吴大人今晚也辛苦了。若非冯领头性子鲁莽,也不会让嫌犯潜逃,还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唉。” 对啊,完美的替罪羊! 吴中海一喜,正要道谢时,沈澈已慢悠悠地走了出去,步子缓慢,像是受了重伤一般。 吴中海:“……” 吴中海不是什么蠢货,相反,他很聪明,有人给他提点了条明路,他不会傻傻放弃。 他扫了眼害怕受到牵连的属下,沉声道:“回去之后,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吗?” “属下知道。”刑部官员齐声道。 随后敲打一番醉月楼的客人,刑部众人就灰扑扑离开 11. 坠马 天色骤变,狂风大作…… [] 天色骤变,狂风大作,肆意吹刮着街道两侧的货摊,各式各样的小件零零散散掉落一地。积聚起的乌云笼罩,重重压在高高吊起的尸体上,麻绳勒得过紧,又给脆弱的脖颈开了道口子,暗沉的鲜血一滴滴往下。 第一个发现尸体喊出声的,是个扛着粗柱卖糖葫芦的小贩,他的右腿跛脚,找个阴凉地偷闲片刻,一抬头,就对上了尸体那双爆出的死鱼眼。 直到现在,他两条腿还在打着颤。 离得最近,视线也最为清晰,不经意间,小贩再次仰起头。许是周围人多,活气盖过死气,小贩心里没那么怕,往上认真看了眼。 血肉模糊的面部看不出死者生前的面容,但翻开的腐肉遮盖不了几个大字,是用锋利的小刀划上去的。 小贩不认得字,从一旁拉来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询问:“你认得那几个字不?” 倒霉书生想逃,奈何小贩力气实在大,他认命看向死者的脸,念出刻脸上的几个大字不,“罪孽深重,天理难容……天谴,是天谴!这人犯下滔天大罪,是天谴!” 书生吓得连连后退,头也不转地冲出人群,疯疯癫癫大喊:“我知道这人是谁了?他是刑部侍郎王善元,前些日子死在梨花巷的刑部侍郎!” 这一声,如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中丢了颗小石子,顿时炸开层层水花。 百姓被“天谴”两字吓得不轻,逃命似的乱冲乱撞乱跑,南市一度混乱。立在其中的竹竿带着尸体轰然倒地,肿胀的尸体被百姓来回踩踏,没一会儿就流出大滩血迹。 呈现深褐色,散发着阵阵恶臭。 人群中有人开始放声大喊:“就是那个活生生把卖柴火的张老头打死,上报官府后还一点事都没有的王善元。难道我们普通老百姓的命,在他们达官显贵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我记起来了,今早有人放出消息,就是这位清正廉明的刑部侍郎,抢了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藏在府中,整整一排屋子都堆放着真金白银!” “听说他还宠妾灭妻,把自己的正房夫人赶到破院子里住,还苛刻自己的嫡子嫡女,现在好了,上天长眼,他遭报应了!” “老天爷长眼,这贪官终于遭天谴了!我儿才二十出头啊,这狗官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若有若无地煽动,让百姓们的情绪极度不稳,恨不得将王善元的尸体五马分尸。 直至沈澈领着官兵过来,才将过分激动的人群驱散开来。 “官府办案,速速退开!” 五大三粗的官兵一站,闹事的百姓勉强消停下来,不过还是将这围得水泄不通,仿佛不亲眼看到王善元的惨状,他们心中难熄怒火。 沈澈面无表情地立在尸体前,挑了块还算干净的地,站那就不动了,问一旁的仵作:“怎么样?是王侍郎吗?” 仵作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不算招眼的浅蓝长袍,不像是正经仵作,倒像是来看热闹的。 这仵作姓丘,对死者之事极为了解,本事实在高,沈澈也就容忍了他古怪的脾气,让他留在大理寺当差。 “瞧呢是瞧不出来的,不过八九不离十,大概就是那位被劫走的仁兄了。”丘仵作乐得不行,还拿手比划了下死者踩扁的血脸。 沈澈沉默片刻,吩咐身后的侍卫,“是王侍郎没错,小心些,把尸体抬到王府。” 小侍卫不忍直视奇惨无比的尸体,找了好兄弟搭把手,捏着鼻子,把尸体抬到了早已备好的棺材里。 收尸,打道去王府。 一路上,死者尸体受到百姓夹道围观,臭鸡蛋、烂菜叶子全往棺材里丢,手里实在没东西的都狠下心,将刚买来还热乎着的烧鸡也扔了出去。 沈澈坐在奢侈的马车里,刻意隔开了点路,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画面颇为诡异。 青竹阁二楼临近街道的雅间,一道身影悄然退开。沈澈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掀开帘子微微抬头,却只抓到了一片模糊的衣角。 “大人怎么了?”坐在马车外边赶车的林安问道。 “没什么,也许是我看错了。” …… 雅间内茶香四溢,缭绕不散的热气驱走了冬日的寒冷。百合招来茶楼小二,添了盆炭火放宋玖鸢身边。 宋玖鸢喝了口热茶,细细打量着百合苍白的面容,问道:“说吧,百合姑娘今日约我出来是为了什么?” “就不能是感谢宋姑娘的救命之恩,特意请宋姑娘出来喝茶的吗?”百合抿嘴笑道。 “我没闲功夫听你废话。” “宋姑娘真是直爽啊。” 拿杯盖挑弄杯中茶叶的动作一顿,宋玖鸢将带来的匕首狠狠拍在桌上,眼里泛着冷意,“百合姑娘,你接近祈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接近祈公子?” 宋玖鸢身子微微靠前,无形之中施加了压力,“别跟我说案子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靠近祈二,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还是单纯拿他当挡箭牌?” 百合笑了,听她说的话,心中只感到荒唐,她思索片刻,十分委婉地说道:“宋姑娘真是误会我了,我的本意从来都是接近你,至于祈公子,嗯……只是一个误会。” 这话的意思,大致就是她没有故意接近祈二,全都是祈二上赶着凑过去的。 好丢人! 宋玖鸢连喝酒茶缓解尴尬,接着问道:“你接近我做什么?” 她一个无家可归的“已死之人”,有什么值得接近的? “因为你是宋玖鸢,镇国侯府唯一留下的血脉,整个大晋想要利用你的人太多了。也不是我想接近你,宋姑娘,我别无选择。” 宋玖鸢捏紧了茶杯,看似淡然的眼眸里已起了杀心,“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现在的你难道就有其他选择了吗?” “我不知道。”百合急喘了两声,眼里闪烁着泪光,“宋姑娘,我以为我是在帮他们,却原来是让他们坠入另一层煎熬。” “你什么意思?” “宋姑娘,当年要害你们的人很多,但现在真心实意想帮你们的同样很多。 大晋早已烂成了一滩泥,谁都可以踩上一脚,所有人都等着你踩,可你思虑太多,有些人等不住了,就想着帮你踩。 当然,那些人也不会自己踩,太脏鞋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找颗顺手的棋子,垫着棋子踩。” 一番话弯弯绕绕,宋 12. 疑点 出门时忘带个袖炉,…… [] 出门时忘带个袖炉,只在外站了一会儿,宋玖鸢的手就变得冰凉。 柔软的触感触之即离,一如那夜,宋姑娘也是这样眉眼含笑着伸出手,不过那时的手远远要比现在暖和得多。 “出门在外,宋姑娘要记得添衣。”沈澈忍不住唠叨了句,哪怕他心里清楚,他现在没有资格说出这些话。 不过宋玖鸢没在意,随意回句“知道了”,便往疯马那走去,手指搭在马头上,一路摸索下去,果真在马颈隐蔽的穴位发现枚银针,和她料想得丝毫不差。 宋玖鸢夹着银针在沈澈眼前晃晃,眸中流露些许得意,“沈大人树敌颇多啊,竟有那么多人想置大人于死地。” 看到这枚银针,林安脸色一沉,朝宋玖鸢拱手道谢:“宋姑娘慧眼识珠,我替我家大人谢过宋姑娘。” 小随从一心想着害他家大人的真凶,却不知他家大人握紧拳头,恨不得砸在他的榆木脑袋上。 谁要这蠢货帮他谢了? “想要谢我,沈大人要给出点实际的报酬。” 这次沈澈抢在林安前开口了,温声询问:“宋姑娘想要什么?” “很简单,沈大人是要送王善元的尸体去王府吧,可巧,我也要去趟王府,沈大人带我一起去如何?” 沈澈果断应下,“好。” 没一会儿,宋玖鸢就坐上了舒适奢华的马车。 淮阳沈家名不虚传,宽敞的马车再塞进几人也不显得拥挤,隔开的小柜里燃着提神的熏香,与贵重紫檀的檀香混在一起,只觉浑身舒畅。 沈澈生怕她嫌弃,翻出好些软垫靠在她身后,还取了个精致小巧的袖炉,小心放她怀里,随后又往她身侧摆出各样零嘴,片刻不清闲。 “沈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宋玖鸢睁开眼,盯着忙活许久的沈大人。 沈澈身子僵住,两只手安分地放在腿上,故作轻松地回道:“没什么,我这马车许久不用,怕宋姑娘坐不习惯。” “不会。” “宋姑娘,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两人近乎同时出声,四目相对,密不透风的感觉马车内生出异样气氛。宋玖鸢垂下眼眸,将腿上的袖炉藏进袖里,缓缓摇了摇头。 “吃些蜜饯,就不会不开心了。” 雕成小花的蜜饯送至跟前,清甜的香味透过厚重的熏香,在她心头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宋玖鸢向来不喜这种粘牙甜腻的零嘴,但这次不知着了什么魔,轻轻靠过去,在沈澈递来的蜜饯上咬了一小口。 “是不是很甜?”沈澈嗓音微微发颤,他的本意是将蜜饯递过去,并未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嗯,很甜。” “那宋姑娘就不要不开心了。” …… 王善元在外的名声向来不错,清正廉洁,是皇城中难得的清官,他对他夫人也极好,平日里时常细心关切,曾得不少闺阁女子倾慕。 但谎言总有被戳破的那天,尤其是像白纸一般的人物,得知真相的人们会更加激动。一夜之间,王善元就成了人人喊打喊杀的对象。 萧条的王府快被臭鸡蛋和烂菜叶子填满了,刮起的白布踩进泥泞,大门口的百姓执拗地等在那,飞蛾扑火般大喊着“申冤”。 透过帘子的缝隙,宋玖鸢就能将外面的场景收入眼底,看到头发花白的老头痛哭流涕、本该年轻气盛的少年穷途潦倒、步履蹒跚的妇人形容枯槁……这些都不是阿爹想要看到的。 她阿爹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出生入死,是为了让颠沛流离的百姓过得更好,让大晋繁荣昌盛,百年不衰。 可如今,宋玖鸢只看到繁华表象后满目疮痍。 “宋姑娘,我们到了,不过恐怕要委屈宋姑娘和我一起往侧门进了。”沈澈出声说道。 “无妨。” 侧门极窄,官兵扛棺材进去的时候,方方正正的棺材差点卡在那。大理寺的官兵憋了口闷气,想到外头无助的百姓,一狠心,扛起棺材冲了过去。 木头碎屑掉落在地,四个角已经磨平了。 沈澈假装没瞧见,跟着宋玖鸢缓慢的步子,慢悠悠地落到后面。 “宋姑娘,那晚你带走的人是谁?” 四下无人,沈澈问出藏在心底的疑惑。他不会在人前问,宋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能给她带去杀身之祸。 “沈大人如此聪明,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再问我?” “那不一样。”沈澈停住脚步,回眸定定地看向她,“我想宋姑娘亲口告诉我。” 宋玖鸢有些招架不住,躲开他的目光,俯身摘了朵路旁的野花,转移话题,“王善元都死好多天了,沈大人觉得凶手是谁?” “现有的证据看,宋姑娘带走的那位百合姑娘最可疑了,以及她牢中的那位同伴。” 沈澈可以咬重“牢中”两个字,试探宋玖鸢的反应,只可惜,宋玖鸢依旧淡定从容,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哦?沈大人怎么知道他们是同伴的?” “很早就知道了。” 宋玖鸢转过身,嘴角扬起浅浅弧度,“愿闻其详。” “我早得到消息,王善元约了卢将军在百合姑娘的茶楼密谋。宋姑娘有所不知,王善元此人怯懦胆小,遇大事只想着躲避,再私下一了百了,绝不会做出杀人灭口的事。而且据我所知,王善元背地里并未豢养杀手刺客。” 不然,他搜刮来那么多金银珠宝,就不会想法设法藏起来,不让外人知晓。 宋玖鸢了然点头,却并未将沈澈的话放在心上。她心不在焉地玩弄野花,满脑子都是“卢将军”三个字。 “宋姑娘怎么了?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卢将军?沈大人真有意思,卢将离五年前受镇国侯谋逆案牵连,早该掉脑袋了,如今侥幸活着,已然大逆不道,沈大人不怕被人听去?” “宋姑娘说笑了,镇国侯府满门忠烈,沈某敬之。” 许是沈澈的声音太过坚定,亦或是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宋玖鸢久久封存的心竟有片刻动摇。万一呢,万一这世上还有人愿 13. 第 13 章 …… [] 宣政殿内烛火燃了一夜,殿外跪着内侍受着寒风摧残,严公公同样等在殿外,拢着袖子冻成了块“干尸”。近来大晋天灾不断,桌上积满了折子,建帝翻看良久,吐出口浊气来。 没过多久,殿外就响起急促的脚步,严公公睁开眼睛,拦住了衣衫不整的柳自忠。 柳自忠苦着脸,压低声音道:“严公公通融通融,本官实在是有要事禀报。” 严公公摇摇头,态度坚决,但看到连官帽都未戴正的老臣,还是心软说了句:“吴江洪涝灾情严重,陛下正为这事烦心,若柳大人没重要的事,还是快些回去吧。” “本官真是有重要的事……” 柳自忠还未说完,殿内就传出建帝的声音,“让柳自忠进来。” 严公公不再阻挠,将柳自忠请了进去。 一入殿,柳自忠就跪在地上,高呼:“老臣柳自忠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虚礼就不必了,你来找孤可是为了王侍郎的案子?”建帝沉声询问,趁着谈话功夫,稍稍活动了手腕。 柳自忠缓缓起身,往前走了三步,才低声禀报:“老臣确是为了王侍郎的案子。昨日王侍郎的尸首被劫,刑部和大理寺全力搜寻一夜,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然而今早有人在南市发现了王侍郎的尸首,高挂于乱市之中,面刻‘天谴’二字。” 柳自忠不敢接着说,飞快抬头瞄了眼帝王的脸色,又重新低回脑袋。 建帝面上怒意不显,“接着说。” “也是今早,皇城中大街小巷传起了各样谣言,皆与王侍郎有关,说王侍郎言行不端、结党营私、目无王法还……还与当年镇,不,是宋骁谋逆一案有关。” 越说到后面,柳自忠的声音越轻,拱起的腰发着抖。 建帝怒火攻心,掀翻了一桌的折子,“放肆!” “陛下恕罪,此事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愚民受了蒙蔽才会那样说。老臣已派人暗中调查,不日便会有结果,还请陛下恕罪。”柳自忠再次跪倒在地,心里隐隐后悔。 早知宋骁谋逆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他是吃饱了撑的才来说这些吗? “查!给孤查!孤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敢拿当年的事来搬弄是非!” “是是,陛下放心,老臣定会尽快查出来。” 许久,建帝才平息了些怒火,问起王善元的案子,“孤给了刑部三日时间,如今两日过去了,凶手可查出来了?” 柳自忠垂下的脸有片刻扭曲,随后回道:“本来是已经查到凶手了,可今早沈大人去了趟王侍郎府上,发现了几个疑点,便称牢中抓到的未必是凶手。” “哦?沈澈对这个案子不是不感兴趣的吗?” “老臣也不知沈大人是为何,不过沈大人如此坚持,老臣也没辙,不知陛下可否宽限几日?”柳自忠小心问道。 “怎么,大理寺帮你们刑部查案,还要孤给你们宽限时日?”建帝声音冷下去。 柳自忠:“……”老臣命苦啊! 不过帝王做的决定,哪是那么容易改的? 柳自忠来时便没报太多希望,应了声“不敢”,便被建帝赶出了宣政殿。 猛然吹到冷风的柳自忠,混沌的头脑顿时清醒,低头瞧了眼全歪到一边的领口,嘴巴颤着不敢出声。 严公公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叹了又叹,“柳大人,你说你这是何必呢?陛下心情本就不好,你一来还雪上加霜了,柳大人最近还是小心些为好。” 他的声音很轻,只能两人听到。柳自忠知道严公公是好意,脸上的笑容似哭非哭。 他肯定是被吴中海那个蠢货影响,才来找帝王的不快。 还有沈澈,好端端地插手这案子做什么?难道这么想看他们刑部的笑话吗? 可恶至极! …… 膳厅旁种着盆盆月季,是常见的春水绿波,洁白无瑕的花瓣上泛着淡淡青色,颇为雅致。月季耐严寒,即便是现在,依旧开得旺盛。 王善元的尸体安置在祠堂,等琐事处理完,已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出于客气,李夫人让宋玖鸢和沈澈留在府中用膳。 一般人都会拒绝的,毕竟府上新丧,不好有过多叨扰。 奈何宋玖鸢不是一般人,拉着沈澈就坐到膳厅里,笑盈盈地看着李夫人,满脸无辜。 待在宋玖鸢身边,沈澈早没了什么分寸,还真出口问了句:“我家宋宋随本官一路奔波,想来是饿极了,李夫人不介意吧?” 李夫人哭得更大声了,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那几个字,“不介意。” 怪异的气氛没打扰到宋玖鸢,她挑了块鱼肉到碗里,尝了口,随后说道:“李夫人是桐丘人吧,这道鲤鱼做的很正宗。” 李夫人哭声一滞,没想到她会突然和自己说话,怯怯地回道:“姑娘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桐丘人。” “巧了,我有个朋友也是桐丘人,在皇城开了间茶楼。”宋玖鸢顿了顿,观察着李夫人的细微情绪,接着问道:“对了李夫人,王侍郎平日里爱喝茶吗?” “爱喝的,他闲来无事就爱泡茶喝,前些日子吴大人还送了些上好的红茶来。”李夫人不明所以,但依旧回了。 宋玖鸢轻笑,顺手夹了根青菜放沈澈碗里,像是随意提起:“外头都在传李夫人和王侍郎貌合神离,但今日见了李夫人,事实却非如此,谣言果然是谣言,不可轻信。” 李夫人脸色微僵,私密事被当众捅破,让她有些难堪。她连伸手擦着眼泪,回道:“夫妻哪有隔夜仇?姑娘莫要听外头百姓瞎说,我与我家大人成亲这么多年,其中冷暖自知,我自认无悔。” 到后面,语气似乎有些重了,像是在克制些什么,又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那王侍郎呢?夫人觉得他后悔了吗?”宋玖鸢追问。 “姑娘,你到底想要问什么?”李夫人算是彻底明白,这人今儿个过来就是为了找茬,她一下站起身,红着眼说道:“若非看在你是沈大人带来的,就冲姑娘说的这些话,我都可以让府中下人将你赶出去了。” < 14. 傻子 用完午…… [] 用完午膳,宋玖鸢和沈澈就被府中下人“和善”地请了出去,还委婉地提起回屋里哭肿眼睛的李夫人。 两人站在门外,受着投来的谴责目光,面面相觑。 许久,宋玖鸢冲着沈澈笑出声,“沈大人的名头也不太好用,看看,我们这就被赶出来了。” 沈澈眼底波光流转,隐隐藏着几分宠溺,他抬手指着不远处停靠的马车,说道:“不如我们去马车上说?” “也好。” 李夫人迫不及待想赶她走,说实话,她也不喜在里头待着,怪阴森的。 大理寺的官兵早已离开,只留林安一人在这守着马车。他靠着马车随意站着,嘴里还叼了根草,难得悠闲惬意。 听到脚步声,林安回头看去,下意识站直身子,“大人,宋姑娘,你们出来了。” 沈澈颔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着让宋玖鸢扶着他胳膊上马车。 宋玖鸢不太懂他的意思,见沈澈抬着胳膊杵那,浑身都冒着傻气,视线下移,她盯着那只骨骼分明的手出了神。 “宋姑娘,你怎么还不上马车?”沈澈温声询问。 “哦,这就上。”宋玖鸢往边上移开些距离,抬脚利索地就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坐了进去。 沈大人站在外头,大抵是还想吹吹冷风。 沈澈:…… 林安背过身去憋笑,留给沈澈一个充斥着嘲笑的背影。风光霁月的沈大人第一次春心萌动,就受到了重重阻碍。 沈澈收回僵硬的胳膊,朝林安的后脑勺幽幽看去。 杀气!林安浑身一抖,急忙转身将闷闷不乐的沈大人扶上去,“大人请。” “哼。”沈澈甩袖,无视想要立功赎罪的小随从,伸手撑着马车的底板,艰难爬了上去。 等到了马车里,沈澈已气喘吁吁,额上冒出豆大的虚汗,顺着泛红的脸颊浸入衣襟。 宋玖鸢见状,想着他们是合作关系,不能太过冷漠,便关切地问道:“大人可还行?” ”行!”沈澈着急出声,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又强调了一遍,“我行,宋姑娘,我行。” 宋玖鸢怔怔,“那就好,沈大人没事就好。”她刚刚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不然沈大人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 外头不小心偷听的林安内心狂笑,真是活见久了,连大人这么稀奇的一面竟也看到了。 马车缓缓行驶离去,绕过条条小道,才隐约听到些街道的吵闹。 空气弥漫着窒息的尴尬,宋玖鸢坐如针毡,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却瞥见沈澈冷冽的眉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澈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嘴角抿得更紧了,最终还是主动开口:“王寡妇原是百花阁的舞姬,年老色衰之时,有个好心人帮她赎了身,此后久居梨花巷。 世间女子皆不易,有人瞧见时常有外男出入她的宅院,因而屡次造谣,她水性杨花的名声也就这样传了出去。” “这些我大概也能猜到。”宋玖鸢说道,始终垂着眸子,冰凉的指尖塞回袖里。 沈澈从暗格里取出新的袖炉递去,将旧的换回来,才缓声道:“帮王寡妇赎身的,正是如今关押在刑部大牢的嫌犯。” “沈大人消息可真灵通。”宋玖鸢一改散漫,身子向他那边靠了靠。 “王善元曾去过百花阁,识得王寡妇也不算什么。但宋姑娘,要让王善元不顾后果,频繁出入梨花巷,定是王寡妇有意为之。” “你……”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宋玖鸢望向窗外,唇色渐白,“报恩,她是为了报恩。” “那夜我们在梨花巷相遇,宋姑娘不知,我在王寡妇家里搜到了一个木盒,里面存放着王善元和官员勾结的证据,其中就提到了当年镇国侯谋逆一案。” “盒子还在你那?”宋玖鸢回首急切问道。 “那些信件绝不是王善元要给王寡妇的。梨花巷鱼龙混杂,王善元想借此地和什么人传递消息,再寻常不过。可偏偏这些信件出现在了王寡妇的家,还是一间设了机关的暗室里。” 宋玖鸢咬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得到这些证据,王善元没有利用价值了。”沈澈目光复杂,有片刻的冲动,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发梢。 “说到底,你还是觉得凶手已经关在刑部大牢了。” “恰恰相反。” 宋玖鸢面露错愕,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没将这些东西亲手交出去,又怎么会铤而走险?” “是啊,他不会铤而走险的。” 宋玖鸢蜷曲着身子握进软垫里,松散的头发划落两侧,遮掩住透着疲倦无力的小脸。望着袖炉冒出来的一角,她的双眼慢慢放空,在困了她五年的空城里挣扎。 “宋姑娘,我今日和你说这些话,并非是想让你难过,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信任,我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告诉你。” “王善元的密信呢?” “在我那里,大理寺没有人知晓,宋姑娘若是想要,随时都可以去我那里拿。” “好。” 沈澈眼底漾起了笑意,他克制着抬手,小心落在了她的发梢,见她没有排斥,才缓缓压下,轻轻揉了揉。 好软好乖啊。 …… 青竹阁三楼,据说与茶楼主人最为亲密之人,便会被茶楼主人邀请上去坐坐。 四周空荡,摆着零散的桌椅,临近窗户的一角,有扇屏风给隔开了,上面细腻的针法绣着山水图,是桐丘的雪谷江。屏风后面摆着面琴,以及一盆碗莲。 百合就坐那抚琴,手指轻勾琴弦,悠扬动听的琴声飘逸而出。 祈二被茶楼小二请上来时,便听到了这首《潇湘水云》。正如他们第一次相见那样,祈二依旧被这琴声吸引。 这琴声,是乱世之中亲眼目睹山河破碎的悲愤,亦是贤者生不逢时的无力,在祈二第一次听到这琴声,便知她和其他青楼女子不同,不久也就上了心。 只是如今想来,究竟是巧合还 15. 死因 两年前…… [] 两年前,沈澈新官上任,建帝表示对沈家嫡子的器重,特命能工巧匠将大理寺里里外外全部翻新。饶是宋玖鸢先前听到过这消息,见到这扇过于气派的朱漆大门,也着实给惊了惊。 大理寺处在安宁坊内,穿过会审的大堂,绕过弯曲的小道,沈澈带着宋玖鸢就到了后院。 里头官员皆是男子,平日里没什么讲究,小憩的后院硬生生地造成了习武场,这头立着几根木桩,那头又摆着几个靶子,刀枪剑戟也堆了长长一排。 外头冷得过分,可这些小官吏感受不着,扒了厚实的衣服,裸着上半身在那摔跤,一来一回,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澈的脸却是一沉,扯着宋玖鸢的袖子向前,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宋姑娘莫看。” 随后冷眼一扫,厉声斥责:“都干什么呢?赶紧把衣服都穿好,大庭广众下坦胸露背,不成体统!” “啊啊啊!” 小官吏见到沈澈,跟小媳妇一样尖叫起来,一身腱子肉上下抖着,忙里忙慌地去找衣服穿好。个个低着头,排排站在沈澈的面前。 “沈大人,你还要捂着我的眼睛捂多久?”宋玖鸢开口问道,看不见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失礼了,宋姑娘莫怪。”沈澈的掌心好似一烫,连收回手,思绪却是飘远了。 掌心留着余温,轻颤着的睫毛扫过,一下一下撩拨着他的心弦。 等等,小娘子的声音! 小官吏心中大撼,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错不了,就是小娘子的声音。 小娘子的声音一点也不稀奇,但沈大人带来的小娘子,却是稀奇的不得了。 宋玖鸢自是发现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没有恶意,更多的是好奇。她觉着好笑,伸手过去,捏了捏沈澈腰间的软肉。 ! “宋宋姑娘?” 沈澈如惊弓之鸟,大退一步,脸颊上泛着可疑的绯色。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找线索,怎么还不去?”宋玖鸢问道。 她刚刚好像摸错地方了,不过不要紧,沈大人脾气好,不会怪罪她的。 “对,我这就带你过去。”沈澈快步往前走去,神色很是匆忙。 看着离她愈远的沈澈,宋玖鸢不明所以,回了目瞪口呆的小官吏一笑,便拢起袖子跟了上去。 “那姑娘谁啊?” “不知道啊,难道是沈大人喜欢的姑娘?” “我猜是,沈大人万年铁树不开花,一开花不得了,直接把人拉来了大理寺,也不怕人家姑娘吓着。” 小官吏嘀嘀咕咕着,林安在后面偷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颇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慨。 …… 大理寺有“怪人”,上任第一天挑挑拣拣,选了块最偏僻的地住进去。平日里更是无人来打扰,这条小道冷冷清清。 没走几步,几棵参天大树横在路中央,挡住他们的去处。宋玖鸢仰起头,眼神无声询问着。 “宋姑娘,先把这个戴上吧。”沈澈从袖里扯出条干净帕子,熟练折好,轻覆在她鼻尖,手指灵巧地往后,绑了个结实的结。 鼻息是淡淡花香,是夏日开在月下纯洁的茉莉,清新淡雅,带着个小钩子,若隐若现却又寸步不离。 “戴这个做什么?” 沈澈欲言又止,之后委婉说道:“宋姑娘,若是等会儿觉着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我马上带你离开。” “好。” 宋玖鸢难得心慌,任由沈澈牵着她的手。穿过大树,她很快明白沈澈的未尽之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袭来,自紧闭的房屋内炸开,刹那间,铺天盖地地压下,无处不在。宋玖鸢躲闪不及,连拿手捂住鼻子,却还是受不住地干呕起来。 恍惚间,她竟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的熟悉。 沈澈习以为常,脸色还算淡定,见宋玖鸢难受得厉害,解下腰间的香囊递去,“宋姑娘,你闻闻这个,或许会好一些。” “多谢大人,呕——” 臭味和香味混在一起,猛烈冲击着,宋玖鸢差些把隔夜饭吐出来。 “宋姑娘抱歉,我不知……” 沈澈话未说完,屋里就冲出来个疯子,整个人刚从炭火盆里爬出来,黑黝黝的脸跟锅底不相上下。 见到沈澈,疯子不停抓着杂草堆似的乱发,兴奋大喊:“我知道了!我知道王狗官是怎么死的了!” “丘修竹?” 丘修竹受了惊吓,转头见到宋玖鸢那张脸,惊呼出声:“祈二妹砸!” 宋玖鸢:“……” “你们认识?”沈澈疑惑问道。 “据说这家伙是个神医,我家兄长经常抓他来,给我看过几次病。” 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和祈二在外一直以兄妹相称。 丘修竹这人不爱问人私事,银子给到位干什么都行,识趣得很。 “原来如此。”沈澈松了口气,不熟就好,认不认识也没多大关系。 宋玖鸢总算知道这臭味怎么来的,丘修竹住梨花巷时,就爱整天摆弄蛇鼠虫蚁,脑海里天马行空,妄想把这些玩意儿炼成丹药,小桃还为此呕了好些气。 “话说你怎么跑来大理寺了?”宋玖鸢好奇问道,见到熟人,免不得寒暄几句。 丘修竹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沈大人出手大方,不像祈二,抠搜得不行。哦,当然,除了你,祈二对你可一点也不抠,毕竟你是他亲妹砸。” “懂了,缺银子花。”宋玖鸢了然说道。 丘修竹捂住心口,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厥,“说话不要这么直接好不好,真是讨厌死你们这些有钱人了。” 两人语气熟惗,一瞧就是许久未见的好友。 沈澈心里冒着酸泡,冷眼盯着不相干之辈,暗戳戳揪住了宋玖鸢的袖子,“宋宋,我们该问些正事了。” “对。”宋玖鸢没注意他的小动作,问丘修竹:“王善元的真正死因到底是什么?” “滑石粉。”提到正事,丘修竹严肃地板着脸,将手里抓的那把□□给他们看。 宋玖鸢蹙眉,“滑石粉不是药材吗?怎么还会害死人?” 放人 [] 身上的枷锁尽数褪去,禁锢住自由的大门缓缓打开,年轻的衙吏立在一侧,手里拿着从卢将离身上取下的脚铐。 脚腕上的伤反反复复,脚铐取走的时候还扯下层皮,鲜血撒了一地。卢将离感觉不到撕裂的疼痛,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宋玖鸢,生怕唯一的念想突然在他眼前消失。 宋玖鸢扶起他,嗓音染上点哭腔,“叔父可还能走?可要阿鸢让人背您出去?” 沈澈身子靠过去,扶起卢将离另一条胳膊,“叔父可要晚辈背您出去?您身上的伤太重,受了这么多苦头,宋宋可担心了。” 卢将离没见过沈澈,但眼下又不好乱问话,只将沈澈瘦削的小身板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憋出句:“不用了” 这小公子细皮嫩肉的,肯定背不动他。 沈澈还想为自己解释几句,一旁的吴中海已招呼来个身材魁梧的衙吏,吩咐道:“你你你,就是你,快来背着祈先生,小心些,别把祈先生再弄伤了。” 魁梧衙吏二话不说,当即背起卢将离,大步朝外走去。 沈澈垂头丧气,盯着自己的脚尖,觉着自己受到了轻视。 “沈大人,今日之事,多谢你了。”宋玖鸢侧头说道,她知道,如若不是沈澈出面,刑部没那么容易放人,这份恩情她放在心上。 “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 什么应该做的? 他们非亲非故,何必做这些引人误会的事? 宋玖鸢到底没把心中疑惑问出来,跟上了在前领路的魁梧衙吏。 来时沈澈特意换了辆马车,比起之前那辆还要宽敞些,里边铺满柔软的枕垫,卢将离坐进去时也未感到不适。 宋玖鸢也坐了进去,和卢将离说了些让他安心的话,但走在后头的沈澈却被吴中海拦下了。 两人嘀嘀咕咕的,看不真切。 四下无人,吴中海搓着手小心问道:“沈大人,下官问您个问题,您可要如实回答。” “有事就说。”沈澈冷淡回应。 吴中海尬尬笑了声,“其实呢,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刑部多了些风言风语,说王侍郎一案抓回来的嫌犯,是当年宋骁麾下的副将卢将离。” 说落,吴中海脸上的笑意淡去,满眼的试探,较真地问道:“沈大人,您是不是得给下官一个解释?” “吴大人想多了,卢将离当年早已伏法,又怎么会出现在这?”沈澈面不改色地回道。 “沈大人,这人是你亲自带出来的,那万一出了什么事……” 沈澈自然而然地接话,“自然由沈某一人承担。” 吴中海松了口气,谄媚的笑容又冒出来,朝沈澈拱手,“既如此,沈大人慢走。” “嗯。” 马车里的宋玖鸢见人回来,放下帘子不再盯着了。一回头,便对上卢将离欣慰的目光。 ? “小姐有喜欢的人了,侯爷在天之灵一定会很高兴的。”卢将离发出感慨。 宋玖鸢嘴角微抽,“卢叔,你误会了,我和沈大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偶然碰到,有些交情而已。” 她顿了顿,又强调一遍:“仅此而已。” 卢将离也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因当年的案子蹉跎多年,满头白发,他长相温润儒雅,像个书生,不像上过战场厮杀的将士。自见到宋玖鸢起,他满脸倦意悄然消失,眼角的笑意迟迟未落下。 听宋玖鸢这样说,卢将离只是笑笑,心里感慨万千,当年小姐才多大啊,五年过去,小姐吃了多少苦头,心里都藏满事了。 “你们在聊什么?”沈澈刚上来,迫切地想要融入他们,即便马车上气氛怪怪的。 宋玖鸢没理会他,倒是卢将离好脾气地笑了笑,拍拍沈澈的肩膀,似无意地说了句:“年纪轻轻就任朝廷三品官员,前途无量啊。” “卢叔抬举我了,我不过是靠着祖上荫功,才补上大理寺的空缺。”沈澈谦虚回道。 “那也很厉害了。”卢将离脸上的笑容更深。 能在小姐的默认下,叫出“卢”这个姓,他和小姐的关系定然不一般。也罢,小姐不愿说,他也就不问了。 …… 梨花巷小道太过狭窄,沈家的马车挤不进去,无奈只能停在外头。街坊邻居怪热情,知晓来人是大理寺的大人,争着去叫祈二出来。 “宋姑娘,刚刚林安来禀,李夫人已认罪,如今就关在大理寺中,待此事风波过去,宋姑娘就可带着你家叔父离开了。” 马车旁,隐蔽的角落里,沈澈俯下身,在她耳畔低声说着话。阵阵寒风凛冽,他侧身而立,将寒意挡在厚实的披风后。 “李夫人会如何?” “杀人偿命,更何况杀的还是她的丈夫。皇帝听闻此事震怒,下令将李氏斩首示众,只是可怜了她两个孩子,刚没了爹,如今又要没了娘。” 沈澈叹息一声,又道:“王善元生前作恶多端,死在至亲挚爱之手,如今名声扫地,也算是罪有应得。” “我知道了。”宋玖鸢垂眸应了声。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他在安慰她。 正要再说些什么,不远处就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回头一望,那抹张扬夺目的红色一闪而来,随风飘动的衣角落在马车上。 “阿鸢,听说你把叔父救出来了,人在什么地方?” 祈二的声音戛然而止,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角落里两人,姿态亲昵,不知从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臭小子,好似将他妹子拥进怀里。 “你谁啊?放开我家阿鸢!” 祈二火冒三丈,捋起袖子就气势汹汹走朝两人走去,走近一看,傻了眼。 原来没发生什么。 “你可算来了,这位是大理寺的沈大人,你们之前应该见过面。这次能把叔父救出来,多亏了沈大人帮忙。”宋玖鸢对祈二说道。 随后又转身和沈澈说起:“这是我家兄长,沈大人见过他。” “是见过祈兄。”沈澈笑道,无视祈二眼里又窜起来的怒气,礼貌和善地和祈二打 失踪 [] 偷闲浮生,一晃过了十日。 梨花巷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王寡妇家门前的那具男尸,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很快就有了其他新乐子,一传十,十传百,津津乐道。 难得出个好天气,小桃和丘修竹吵吵闹闹,收拾出各种药材,往太阳底下一摆,空气中都弥漫开淡淡的药香。 院里那棵梅树长高不少,卢将离沉默地坐在树下,空酒壶滚落一地,洒出几滴烈酒来,瘦削单薄的背影透出浓浓的伤感,萧瑟之意久久不散。 宋玖鸢出来时便瞧见这一幕,一时无言,只静静看着。 他身上伤口还未痊愈,偶然听闻噩耗,跌跌撞撞冲出房屋,在那扇门前跪了一夜,迟来的雨水和血水混了一地,等祈二带人去寻时,才将昏迷不醒的病人带回家。 那夜他高烧不退,神智不清,喃喃了一夜“我的错”。 “卢叔,外面凉,快些进屋吧。”宋玖鸢坐到卢将离身边,顺势拿走了他手里的酒壶。 “从一开始就错了,若知是这样的结果,我当初就不该松口。那些事本就和她没有关系的,若不是我,她本该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 眼前视线慢慢模糊,宋玖鸢低低应了声。 “那天我们拿到了密信,她很高兴,我想着快些将密信交出去,就带着她离开,是我食言了。 我没办法原谅那个人,若不是王善元死得蹊跷,就不会暴露她。她那时在牢里定是怕极了,明明胆子那么小,是怎么义无反顾撞向那面墙的?” 那个人,是李夫人,她听信蛊惑,杀了王善元后栽赃陷害。曾经卢将离可怜她,现在他对她恨之入骨。 “卢叔,我们都不会原谅她的。” 即便李夫人看上去似乎也并未做错什么。 “好。” 卢将离撑着地爬起来,弓着腰往回走,脚下步伐凌乱,如同醉酒一般,随时都有可能摔在地上。 宋玖鸢回头,轻叹了口气。 卢叔刚刚那样说,是在试探她吧。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铁石心肠,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会救其他人? 片片梅花凋零,落在手心,忽逢寒风吹过,只余残留花香萦绕。 小桃挎着竹篮走过,问道:“小姐,你午膳想吃些什么?” “我要出去一趟,午时不回来用膳了。”宋玖鸢回神,揉揉冻僵的手,作势朝大门外走。 “小姐,你又要去什么地方?”小桃揪心,踩着小碎步跟上去,急道:“小姐,这几天外头不太平,说是夜里有色鬼纠缠,已经有好多人家的姑娘失踪了。” 宋玖鸢脚步一顿,“失踪?” “是啊,也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怪异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小桃嘀咕着,想到那些骇人的听闻,啰嗦着摸摸胳膊。 “这皇城本就没有太平的时候。”宋玖鸢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没把小桃的话放心上,转头就出了巷子,坐上外头的马车。 马车一路朝西,看方向,是普华寺。 …… 普华寺一片殿宇连绵,寺院内古树参天,细风吹动落叶纷飞,巨大的金身佛像巍峨矗立,佛音袅袅,钟声悠远。 听说这儿灵验得很,不少人来皇城就为在普华寺祈福。眼下人不多,山底下有庙会,大多都去那凑热闹了。 宋玖鸢走上长长的阶梯,虔诚地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慢慢阖上眼睛。 一愿镇国侯府早日洗冤。 二愿手刃仇敌,报血海深仇。 三愿……大晋得明君,百姓安居乐业。 “施主,你戾气太重,心境不稳呐。” 身旁悄无声息多了个和尚,宋玖鸢睁眼,见他慈眉善目,一看便是功德无量,出声问道:“主持不知我心中所求何事,又怎知我心境不稳?” 她之前来过几次普华寺,远远看过这位主持,一眼就认了出来。 主持摇摇头,将手中的佛珠送出去,说道:“普华寺还算清净,施主若闲来无事,可以多过来坐坐。” 宋玖鸢回了两字,“没空。” “也罢,那老衲送施主几本佛经,施主心觉困惑之时,可以拿出来读上一读。” 宋玖鸢推脱不掉,离开时手里多了几卷佛经,被块灰布包裹着,没抱一会儿,手臂就有些酸痛了。 普华寺建在半山腰,下山之时台阶陡峭,宋玖鸢视线被佛经遮挡,只靠着直觉,一步一步往下挪动。 “啪——” 佛经掉落一地,散开挂在台阶上。 宋玖鸢撞到了人,听到那声惊呼时,她已然避开身子,却还是碰了上去。 “抱歉抱歉。” 宋玖鸢赶忙去捡佛经,心急时手忙脚乱,她咬咬牙,恨不得一把火把这些东西烧了。 这时,一只纤柔的手伸过来,帮着宋玖鸢捡起几卷佛经,不经意间,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腕,悬挂着镶嵌红宝石的银镯子,一晃一晃。 有了帮忙,佛经很快回到那块灰布里。宋玖鸢轻呼了口气,抬眸看去,本想道谢,却直直僵在了原地。 那姑娘和她差不多年纪,身穿素衣,一头墨发只简单用根木簪挽起,她长相清丽,看向人时柳眉弯弯,一颦一笑皎如秋月。 遇到熟人了。 宋玖鸢压下心头的慌乱,刻意侧过头,飞快说了句:“多谢姑娘。” 五年过去,第一次碰见熟人,她心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逃。 “等等!” 宋玖鸢的脚步被迫停在那,她没转头,听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掌心都出了一层细汗,她问:“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顾婉昭不顾平日里的礼节,一把握住宋玖鸢的手,嗓音发颤,“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姑娘认错了。”宋玖鸢想收回手,用上些劲,不想顾婉昭用的劲比她还大。 这是生怕一眨眼人就跑了? “是吗?” 顾婉昭身侧的丫鬟忍不住出声:“小姐,和主持约好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还快些去了。” “这位姑娘,既然你还有事,就快些去,别抓着我不放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宋玖鸢说道。 尾音有些重,顾婉昭晃神片刻,慢慢松了手。无力的手臂垂在身侧,任由丫鬟扯着。 宋玖鸢见她不再纠缠, 弄蝶 [] 往巷子深处走,喜鹊桥附近有家开了几十年的糕点铺子,味道好,生意兴隆。店家是个淳朴老实的中年男子,叫做何正仓,时常挺着发福的大肚子,长相喜庆得很,路过的小娃娃都“何叔何叔”地叫。 按理山底办了庙会,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何正仓该抓牢难得的机会,大赚一笔银子。然而,他的糕点铺子已有三日未开张了。 何正仓的宝贝闺女失踪了。 他领着何文珠去银楼买首饰,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从他眼皮底下消失不见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成了洪水猛兽,朝何正仓张开了血盆大口。他浑浑噩噩地去大理寺报案,关了糕点铺子,挤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 “何文珠,年方二八,就是最近失踪的第四个姑娘。三日前,她父亲何正仓来大理寺报案,我带着林安很快就到那家银楼搜查,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不知不觉间,沈澈已带着宋玖鸢到了喜鹊桥,不远处,便是何家糕点铺子紧闭的大门。 宋玖鸢停住脚步,手指下意识搭在下巴上,问道:“你还去了哪些地方搜查?” “该搜查的地方都搜查过了,就单单这条街和弯弯绕绕的巷子,大理寺的官兵已暗中排查了三遍。”沈澈揉揉眉心,“不好办呐。” “确实不太好办,不过沈大人,你拉着我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 宋玖鸢凑上前,盯着沈大人愈发不自然的神情。 气息交错,沈澈放缓了呼吸,干巴巴地回道:“宋姑娘聪明绝顶,没准能发现什么线索,按照凶手作案的规律,我们只有两天时间了。” 这起失踪案拉扯的时间太长了,姑娘失踪的时间没看出什么,但几乎每隔四天,大理寺都能发现一具女尸,死状各异。 “哦,原来如此,沈大人是有事相求啊。”宋玖鸢退开,心情舒畅许多。 沈澈羞涩地点点头,说道:“那日何正仓来报案时情绪激动,很多事情没说清楚,我便想着今日来问问他,看看能不能找着新的线索。” “有理。” 两人一拍即合,去敲了何家的大门。 不想来开门的不是何正仓,反而是何正仓后娶的继室罗萍。 何正仓做了几十年的生意,家中算是小有积蓄,发妻逝后再娶并无稀奇。 罗萍看着年岁不大,和何正仓相差甚多,见到来人时,眼里闪过一丝讶然,随后反应过来什么,连将两人请了进去。 许是动静大了,罗萍背后的孩子哭闹不止,啼哭声引得屋里的何正仓破口大骂。 街坊邻居的说辞,何正仓此人该是个难得的好脾气,从不朝人冷脸斥责。 宋玖鸢心中生疑,但也并未说出来。他丢了闺女心情苦闷,又在自己家中,发泄脾气也算正常。 罗萍朝二人笑笑,转身进屋叫人。 没过一会儿,何正仓就顶着乌青的黑眼圈,快步走到沈澈身边,焦急问道:“沈大人,是不是文珠有消息了?” 沈澈摇摇头,回道:“大理寺已全力搜查,一旦有结果,马上会有人来传话,本官今日过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何正仓的双眼瞬间变得黯淡无光,唇角微微下垂,半张脸都埋进了阴暗里,“沈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那家银楼叫做琳琅阁,花样少,又素来价格昂贵,你为何会带着何文珠去那家店?” “这都好久以前的事了,近些日子,琳琅阁开始卖一种弄蝶簪,上面那只蝴蝶打造得极为精巧,跟真的能飞走一样。”何正仓捂住了眼睛,嗓音干哑,“文珠一直想要,我那日便带上银子,想着买来当做她的生辰礼。” 宋玖鸢出声问道:“一根弄蝶簪要多少银子?” 何正仓愣了愣,很快回道:“七十两银子。” 宋玖鸢瞪目结舌,一时不知作何举动,只好拍拍沈澈的手背,惊呼:“沈大人,你的大半年俸禄啊!” 连正三品朝廷官员想买根弄蝶簪,都要咬咬牙想好久,可这何正仓想都不想,就直接给何文珠买了? 和得来的消息说的一样,何正仓极为疼爱他的大女儿。 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宋玖鸢的思绪打乱,回头看去,原是罗萍不小心摔了木椅。她背上还有个吃着手指的男娃,弯下腰时吃力得很,等扶好椅子,发丝都湿透了。 察觉到三人的目光,罗萍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好咬紧牙关,下颚绷得老紧,沉默许久,一声不吭地带孩子回了屋里。 何正仓沉浸在失女之痛中,瞧都没瞧罗萍一眼。黑暗中拍起的巨浪差些将他淹没,那一瞬,他的呼吸被牢牢拽紧,有点踹不上气。 连沈澈和宋玖鸢离开时,他都未曾察觉。 到了外头,两人对视一眼,很快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往琳琅阁的方向走去。 跨过喜鹊桥,远远望去,建起的高阁耸立,琳琅阁外已排起了长队,皇城各坊的小姐夫人慕名而来,皆是为了一睹弄蝶簪的精巧别致。 相较之下,琳琅阁对面的膳福斋就要冷清许多,里头没什么客人,小二脖子上挂着幡巾,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宋玖鸢拉住了沈澈的袖子,指着身侧的膳福斋说道:“都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沈大人难道想让我饿着肚子陪你查案?” “当然不是!”沈澈神色懊恼,跟在宋玖鸢后面,心里头把自个儿骂了一顿。 一点也不体贴,宋姑娘肯定不会喜欢这样的。 一进去,宋玖鸢径直走向偷懒的小二,敲敲桌板,“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不做了……”睡梦中的小二嘟囔一声。 这年头,啥生意都不好做,怎么会有客人进来? 客人……客人! 小二惊醒,从椅子上弹起,模糊地看到跟天仙似的一张脸,擦擦嘴角流出的口水,朝宋玖鸢露出一个傻笑。 沈澈脸沉下来,上前站在宋玖鸢身侧,黑眸中蕴起冰霜,直直往小二身上刺去。 小二汗洽股栗,不敢造次,“客官要用些什么?” 宋玖鸢笑了 相公 [] “动了!真的会动!” 一声惊呼,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群突然骚乱起来,纷纷围着发声的姑娘,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死死盯着摆放出来的弄蝶簪。 那一刻,吵闹声戛然而止,唯有心口在“扑通扑通”乱跳不止。 通体纯金打造,栩栩如生的蝴蝶只一根细小的金丝固定,薄如蝉翼的翅膀微拢,呈朝天飞翔的姿态,恍若下一秒便肆意煽动,盘旋在花团锦簇中,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芒。 一根弄蝶簪,奇迹成了如今案子唯一的线索。 “确实很美……” 膳福斋二楼视线广阔,宋玖鸢站在窗边,一眼便能瞧见那根弄蝶簪,她情不自禁伸手,脑海中,指尖已碰上了随风飘动的翅膀。 “宋姑娘喜欢吗?”沈澈悄无声息到了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稍加思索就明白了她的喜爱。 不过这根弄蝶簪太过古怪了。 沈澈眉头拧紧,思索片刻说道:“如今还未查明弄蝶簪与案子的关系,若宋姑娘真的喜欢,等案子了结,我再赠予宋姑娘如何?” 宋玖鸢侧眸,似笑非笑,“那可是沈大人大半年的俸禄,我可不敢要。” “没关系。”沈澈脱口而出,触及她眼底的戏谑,白净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他抓着衣角,小声说了句:“宋姑娘不要逗我了。我家中有几间铺子,七十两银子还是承受得起的。” “不必了,若我真的想要,自己就会去买,不花沈大人的银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姑娘,你误会我了,我,我就是……” 沈大人结巴了,满脸慌乱,生怕宋玖鸢误会他是骗姑娘感情的登徒子。 宋玖鸢扑哧笑出声,“沈大人,你可真有意思,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沈大人不会怪我吧?” 沈澈耷拉着脑袋,“不会。” 一旁的小二看了好大一出戏,掏出兜里的葵花籽嗑起来,声音惹得沈大人回头一瞪。 小二老实了,问道:“二位客官还有什么要问的?不问的话小的就出去了。” “等等,我还没问完呢。”宋玖鸢招手,把小二叫到身边,问道:“你既看到何正仓带着他闺女到琳琅阁,那可看到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小二挠挠肩上的幡巾,脸都皱巴在了一起,“小的记得何叔出来时,慌里慌张的,他闺女不在他身边啊。” “那何文珠呢?何文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宋玖鸢着急追问。 “估摸着早了一盏茶的功夫?”小二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宋玖鸢挑眉,“她一个人离开的?” 这次小二肯定地点头,“那必然是她自个儿走的,这个小的看清楚了,没人跟着她。” 沈澈思量一会儿,问小二:“三日前,你在这附近可看到什么行径古怪之人?”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 “长什么样?可看到他脸了?”沈澈问。 “那人不高,不到七尺,看身形是男子,整整一早上,他就窝在一堆烂布里,守着辆破推车,不过在何正仓走后不久,他也就不见了,至于脸,他遮得严实,小的没看见。”小二边说边回想。 难得查到一丝线索,沈澈不想放弃,语气放缓,“你再好好想想,真的一点也没看到吗?” “嗯……那人的脸上好像长了麻子,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吓人得很。” “我知道了,多谢。”沈澈回道,回到桌边,从钱袋里拿了块碎金子,当作小二的酬劳。 小二受宠若惊,怕沈澈后悔,金子到手后就塞进怀兜里,乐呵地朝两人拱手,“那小的就走了?” “嗯。”沈澈应了声。 得到回复,小二离开后贴心地关紧门,下楼时摇头晃脑。那位公子看上去不近人情,未曾想出手如此大方。 瞒着掌柜,又赚一笔! 雅间内,宋玖鸢夹起个桂花糖蒸栗糕,细嚼慢咽地吃起来,瞥见沈澈不动筷,分出心神问他:“你怎么不吃?” “吃,我这就吃。”沈澈心里惦记着案子,等嘴里塞进块放凉的兔肉,才回过神,一时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身子不好,吃不得凉。 但宋姑娘在身边,若是吐出来,怕是有损他的形象。 罢了罢了,吃一块也没什么关系。 “刚刚说太久,菜都不好吃了,沈大人,来时我瞧见有家卖酥饼的,不如我们去买两个尝尝?”宋玖鸢咧开嘴角,探头过去。 沈澈:…… “等我们买好酥饼,就可以直接去琳琅阁查案了!” 沈澈痛苦地闭上眼,任由宋玖鸢拽着他起身,“好。” …… 午后,琳琅阁前围着的人散去不少,摆放的那根弄蝶簪也收了回去,看门口几个姑娘失望地跺脚,大概是没得到弄蝶簪。 宋玖鸢抬头望向琳琅阁的牌匾,手里还抓着刚买来的酥饼。 去时赶上酥饼新鲜出炉,烤得外焦里嫩,各种味道都有,还冒着热气,正好给宋玖鸢暖手。 “沈大人,我们进去吧。” 沈澈拉住宋玖鸢的手,说道:“宋姑娘别急,我们进去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商量好一些东西。” 宋玖鸢不明所以,“什么?” “比如说,到了里头你不该再叫我沈大人了。”沈澈循循善诱地说着,像极了拐兔子回家的大尾巴狼。 “叫什么?” 沈澈不好意思地转过头,掩袖咳了声,以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飞快说了两字:“相公。” “你占我便宜!” “没有没有,宋姑娘你误会了,我,我们这都是为了查案。”沈澈摆手反驳,挺直胸膛,表示自己绝无私心。 宋玖鸢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轻轻哼出声,掐着嗓音叫出声,“相公,我们快进去吧,你不是说要给我买弄蝶簪的吗?” 沈澈顿时心花怒放,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晕乎的脑袋空空,满心满眼只有挽着他手臂的姑娘。 宋姑娘刚刚叫他什么了? 琳琅阁里的翠环早早注意到他们,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手里的算盘,脸上尽是明晃晃的得意。 又是一个来买弄蝶簪的,可惜不是谁都可以买到的。 “沈,相公,有人瞧不 蹊跷 [] 琳琅阁易主,掌柜最后才知晓此事,仓皇下楼,将一行人请上了二楼。 掌柜叫做翠竹,和翠环是对姐妹花,长相有七分相似,不过要沉默寡言得多,两手垂放身前,静静地候在一旁。 屋内清光明亮,燃着淡淡的熏香,正对头摆着张如意圆桌,墙角靠着雕花红木顶柜,上头依稀是花香蝶舞的花纹,四处随意摆着矮几方凳,拥挤凌乱。 祈二从柜里拿了本账本,装模作样地看起来,时不时叹口气,惹得翠竹神情慌乱。 宋玖鸢往角角落落扫了眼,抬脚踹在祈二腿上,威胁的眼神跟刀子似飞去。 这会儿吃刀子了。 祈二敢怒不敢言,憋屈得不行,只得按宋玖鸢的意思,朝翠竹说道:“你先退下。” “这怎么行?”翠竹浑身僵硬,扯开嘴角,解释道:“东家第一次来,还有许多地方不懂,奴婢该跟在东家身边才是。” “我是东家你是东家?”祈二说道,玩味的笑容稍纵即逝,转眼整张脸就拉下来,“出去!” 翠竹吓坏了,额头上渗出冷汗,只得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站门口的沈澈确认再三,回头说道:“人已经走了,宋宋,我们赶紧找找线索。” “好。” 见两人忙活起来,完全无视了多余的那个,祈二忍不住咳了声,原地打着转,试图让两人注意到他。 “祈兄,听闻你家财万贯,定然精通商贾之道。琳琅阁如今和一起失踪案牵连,烦请祈兄查看这些账本,看看里面有没有可疑之处。”沈澈笑着出声。 “好说好说。”祈二摆着手,背过身去,嘴角翘得老高,这死皮烂脸、厚颜无耻、软磨硬泡、喜欢天天缠着阿鸢的臭小子还挺会说话。 祈二来得突然,便是翠竹动作再快,没准也会有遗漏之处,这些便是线索。 火盆里的石炭烧尽,带起的烟味很快被熏香遮掩,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半个时辰。 “沈大人,快来看这个。”宋玖鸢出声。 她顺着墙边一路摸到木柜,余光瞥到地面,意外发现了一块尘灰,无比突兀。 沈澈闻声而来,蹲到了地上,手指在尘灰上一捻。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这柜子被移动过。” 祈二凑过去,一个脑袋挤在两人中间,“让我来看看。” 宋玖鸢朝后伸手,给了祈二俊脸一巴掌,说道:“让开些。” 祈二:! 宋玖鸢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推开祈二,深深吸口气,脚尖在地上蓄力,随后抬脚往木柜上踹过去,力道之大,只听“嘭”的一声,整面墙好似都移了位。 祈二张着嘴,踉跄着后退,这一幕对他来说如此熟悉,腿上的后膝处隐隐作痛。 “宋宋,你脚疼不疼?”沈澈着急问道。 “不疼。”宋玖鸢随意拍拍手,刹那间,整个木柜四分五裂,断裂的木板、名贵的瓷器、泛黄的旧账堆在一起,卷起层层灰尘,铺天盖地地散落各地。 “咳咳咳。” 宋玖鸢挥动着袖子,另一只死死捂着口鼻。待烟尘散去,原先木柜后面的墙面,赫然出现黑黝黝的巨洞,破碎的墙面不断有沙石掉落。 “果然有蹊跷。”沈澈深幽的眼眸变得更为暗沉,陡然迸发出冷冽的寒芒。他拉住跃跃欲试的宋玖鸢,侧眸说道:“宋宋,我先进去吧。” “行吧,沈大人先请。” 洞里是间密室,摆着张简陋的木桌,蜡烛只余下短短一截,还留着余温,显然是熄灭不久。沈澈给重新点燃,洞里亮堂不少。 脚下泥土松动,沈澈拿了根木板,挖开表面的一层,很快就看到了埋在里面的铁箱子。 “里面是什么东西?”祈二在洞口张望,身子倚靠在了墙边。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宋玖鸢回道。 铁箱没锁,宋玖鸢用上点劲,盖子就开了。 一片金光乍现,浮空的金蝶在箱中翩翩起舞,摒弃钳制它们的金丝,恍若要寻着光一涌而出。宋玖鸢呼吸一滞,怔怔出声:“弄蝶簪,都是弄蝶簪。” 珍贵的弄蝶簪藏在此处,不轻易被别人发现,那这样做也能说得通,可宋玖鸢还是觉得有古怪。 从推开木柜到挖出弄箱子,好像一个刻意做的局,目的就是为了告诉他们,琳琅阁没问题,弄蝶簪更没问题。 沈澈回头问祈二:“账本可看出什么问题?” “没有,应该说这些账本很完美,完美到一点瑕疵都找不出。”祈二回道,他拍拍手里的账本,话音一转,“但有的时候,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什么意思?”沈澈问。 “沈大人是在查最近色鬼偷人的案子吧,查到琳琅阁,足以证明其中有个受害人来过这里,或者说是在这里失踪的。” 沈澈点头,“不错。” “这段时间买到弄蝶簪的人,都在账本里记下了,沈大人看看有没有你们要找的人。”祈二将账本递过去。 沈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厚厚一叠账本,竟有大半写着名,足足二十余人。 “怎么样?找到了吗?”宋玖鸢探过身去,目光停留在沈澈指尖点下的地方,“柳成玉,柳自忠的女儿?” “可如今失踪的人里,并未有她。” 宋玖鸢撑着下巴,“线索又断了?” “不,至少受害人的名字都在这里面,这案子和弄蝶簪脱不了关系。”沈澈合上账本,塞进了袖子里,“这是案子重要证据,我就带走了,祁老板不会介意吧。” 祈二翻个白眼,“不会不会,沈大人您拿走就是。” 天色渐渐暗下来,耀眼的晚霞从天际漫开,林安的马车已停在琳琅阁外,沈澈道别后便上了马车,往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祈二绕到宋玖鸢身后,轻轻拍在她的肩上,“别看了,我们也该走了。” “你怎么不去找你的百合姑娘了?” “说起这个我就生气!”祈二咬牙,额前的碎发都直立起来,“百合走了,连封信都没留,你说她是不是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真是的,我是真心的好不好……” 后面的话宋玖鸢没再听,她的目 挟持 [] 夜里下了场小雨,嘀嗒的声音维持了许久,冷风裹挟着湿意,一下一下往里拍打着,面前大抵是有东西遮挡住了,宋玖鸢只感到刺骨的寒意,却并未直面冷风。 眼前漆黑一片,黑布缠绕在她的双眼上,一层又一层,手法极为生疏,勒得她生疼。 宋玖鸢很早就清醒过来,凝神屏息静听了好久,可以确定这里没有其他人。躲在暗处的人掳走她,就把她扔这不管不顾了。 有病! 宋玖鸢面上流露些许烦躁,不过马上冷静下来。那人显然对她极为了解,怕她逃走,双手双脚都拿绸缎绑在椅子上,还给她又下了包软骨散。 啧,多瞧得起她啊。 小雨初歇,耳边却是清晰地响起脚步声,错乱但轻盈,宋玖鸢很快明白过来,有人来了,不止一人,而且都有武功傍身。 “里面有什么动静吗?” 是道粗重嘶哑的声音,来人大概年纪很大,步伐虚浮,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宋玖鸢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辨认。 “没有。”守在屋外的人冷冰冰回应。 宋玖鸢猛的攥紧椅边凭几,喉咙发紧,往后一砸的动作牵动全身,木椅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心中惊骇,外头竟然有人! 那人什么时候来的? 还是说一直都在这。 也是,有个人看守实属正常,只是那人内力深厚,她竟连他半点气息都感受不到,若是真的硬碰硬,胜算不大呀。 “那可能还没醒,我进去看看。”发出粗哑声音的男子说道,作势就要进去,不过很快被拦下了。 守在屋外的男子一板一眼地回道:“主子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见没得逞,粗哑声音的男子气得不轻,撒气般往地上踩了几下,却始终没有离开。 锃—— 清澈响亮的声音响起,宝剑出鞘,横在了不速之客面前。 宋玖鸢心里暗暗祈祷,快打起来,他们两个快打起来,只有在混乱中,她才有脱离危险逃离的可能。 “你们在做什么?我之前是不是说过,不可打扰到里头姑娘休息。” 只一声,打破了外头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人齐齐跪下,不敢狡辩。 “咔”房门从外向里打开,转眼间,来人离宋玖鸢只有一步之遥。他轻笑一声,低沉的声音像贴着耳畔灌入,渐渐分明。 “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不用和我装,你不要害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阿鸢,你要相信,这世上,只有我不会伤害你。” 刻意放缓的声音带着蛊惑,足以让宋玖鸢每个字都听清。来人又贴近了,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停留,宋玖鸢浑身都紧绷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兽。 “你到底是谁?” 宋玖鸢咬着下唇,直至嘴里尝出些血腥味才肯作罢。她觉得这人虚伪至极,外表装得再无害,也遮掩不了他肮脏龌龊的内心。 他说话时,热气吐在她敏感的脖颈,好似身上黏腻着条毒蛇,不停朝她吐着蛇信子。待猎物放松警惕时,他就一口咬下,不带丝毫犹豫。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宋玖鸢发出声冷笑,狠狠别过头,免得身上再沾染他的气息。 “不过阿鸢,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 “什么?” “顾怀善。” 顾怀善说着,手指挑起宋玖鸢额间的一缕头发,放鼻尖轻嗅,痴迷的眼神染上浓浓的占有欲,他的笑容逐渐满足。 “滚!”宋玖鸢反胃得厉害,唇色慢慢泛白。扶着凭几的手往下,挣扎着摸到了绸缎,她不动声色地往边上靠了靠,手指挑弄着丝滑的绸缎。 顾怀善没发现这点小动作,此刻的他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无法自拔。这些年他靠着宋玖鸢的画像度日,早已厌倦,如今鲜活的人就在眼前,让他移不开半点目光。 “阿鸢,我实在没想到他们会把你抓来,这只是一个意外。”顾怀善似无奈地说了句,话语中透露出沾沾自喜,“这是我们的缘分,我们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呸!” 电石火光间,宋玖鸢一把扯掉手腕上的绸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头上的发簪,狠狠刺进顾怀善搭在凭几上的手。 “嘶——”顾怀善后退半步,锁着眉头紧盯手上的伤,声音发冷,“阿鸢,你好狠呐。” 这么多年没见,她的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摸一样。 “主子!” 青枫听到声响,迅速冲进房屋,一眼看到顾怀善手上冒血的伤口,他愤怒得直发颤,拔出剑对准宋玖鸢的肩膀,嘴唇抽搐着。 “青枫,放下剑。”顾怀善沉声说道。 青枫扭头,不满大喊:“主子!” “放下。”顾怀善语气缓和下来,他撕下一片衣角,悠然散漫地包扎着伤口,掩藏的眸色极深,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青枫习惯了听令,便是心里再气,还是听了顾怀善的话,把剑收了回去。 如此一搅和,顾怀善也没了叙旧的心思,他俯下身,抬手轻拍在宋玖鸢的肩膀,柔声说道:“阿鸢,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什么时候愿意和我好好说话了,我再来看你。” “顾怀善是吧。”宋玖鸢轻蔑一笑,漫不经心地转着手腕,“你也许不知道,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威胁。” 顾怀善挑眉,不置可否。 大概是觉得折断了飞鸢的翅膀,顾怀善心中难得生出些愧疚,他开口道:“阿鸢,你服服软,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你会放了我?”宋玖鸢嗤笑,藏在黑布后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顾怀善,一字一顿说道:“色鬼案背后的真凶。” 顾怀善来了点兴味,“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我为什么要戴着弄蝶簪吗?” 顾怀善这才看清,宋玖鸢发间别着的发簪,赫然是皇城中人趋之若鹜的弄蝶簪。 屋内烛火跳动,斑斑点点的光芒落在那根弄蝶簪上,刹那间,隐在暗处的玉腰奴暴露在明光之下,正冲破束缚着它的重重阻碍,一跃飞起。 “引蛇出洞。”顾怀善缓缓说道,喉咙里发出几声闷笑,“阿鸢,你还真是让我意外啊,可在不知敌人是谁的情况下,你这样鲁莽行事是行不通的。” “是吗?” “难道不是吗?” 顾怀善转过身,无奈至极地摇头,眉梢之处些许讥诮,不屑一顾极了。 < 疯子 [] 已过子时,正值午夜,林安领着大理寺官兵冲上如意楼,将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还抓住一个趁乱想要逃走的“小老鼠”。 “林头儿,找到了。” 林安闻言,拎着胡有光的衣领,毫不心慈手软地拖着他,一路到了如意楼三楼最里边的卧房里。 胡有光便是先前想要闯入房中,却被青枫拦在外头的老头。 可怜他一大把年纪,偏偏遇上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粗鲁蛮横得不行。胡有光脖子那已勒出条青痕,他有些踹不上气,白眼向上翻,两条胳膊不停扒拉着林安的手。 林安踹了他一脚,把人扔给身旁的小官兵,“老实点。” 卧房里顾怀善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阿鸢,我不允许你再靠近那个沈澈,他接近你一定心怀不轨!这世上只有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念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可以忘记我?” 林安一听,火了,这杀千刀的臭□□到底在说什么,他大喊:“宋姑娘,你千万不要听这狗东西乱说,我家大人是真心的!” 宋玖鸢歪了歪脑袋,看到门口的林安,疑惑问道:“林安?你怎么在这里?你家大人又去什么地方了?” “我家大人也来了,只是眼下又不知跑去了什么地方,宋姑娘不用担心。”说罢,林安朝顾怀善抛去挑衅的眼神。 胸腔内翻腾倒海,顾怀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陡然拽紧的拳头咯咯作响。他扭过头,猩红的眼里布满红血丝,无法遏制的怒气蔓延全身,他一把抓住了宋玖鸢的手。 动作太快,宋玖鸢还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里的簪子,一下穿透顾怀善的肩膀,激起的鲜血溅到她的额上。 “疯子……” 宋玖鸢甩开他的手,一块脏东西突然贴上来,她脸色极为难看,使劲搓着那块被碰到的地方,没脱下层皮不罢休。 眼前情形无时无刻不再刺激着顾怀善,他拔了肩上的弄蝶簪,运起内力,飞出的弄蝶簪成了支利箭,深深嵌进窗户的木框内。 冲击强烈,金丝崩裂,金蝶没了支撑,轻颤着翅膀飘然落地。黑沉沉的夜吞噬烛光,周围所有都变得微不足道,金蝶好似重获新生,亦或是湮灭成灰。 两人错开位置,软骨散的药效上来,宋玖鸢压制不住,只能往后躲闪着顾怀善的招式。招招狠辣,五指张成爪,有好些次,顾怀善差点扼住宋玖鸢的脖子。 锋利的指甲刺进去,随后将于他而言无比脆弱的脖子拧断。 这不是对多年不见的故友,而是对灭他全家的凶手。 躲过几招,宋玖鸢早已疲惫不堪,右手捂紧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中忍不住大骂,这个死疯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吱吱!” 宋玖鸢:!听错了? “吱吱吱!” 看来没听错。 宋玖鸢咬紧牙,用尽全力跳上木椅,侧身摔向椅后,双手无力撑地,总算没摔得太狠。 “阿鸢,别躲了。”顾怀善狰狞地笑了声,缓缓抬起手,竟是舔去了手背上的血迹,“你还想让沈澈那个小随从救你吗?别想了,青枫难缠得很,大理寺这些废物,赢不了他。” 门口林安和青枫缠斗在一块,闻言林安大喊:“宋姑娘!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甩开这条死皮烂打的癞皮狗!” “你说谁是癞皮狗!”青枫大怒,转手舞了个剑花,逼得林安连连退步。 都在意料之中,宋玖鸢本就没指望林安,她趴在地上,慢慢缓过气来,说道:“你难道以为没人救我了?” “什么意思?”顾怀善愣了愣,不由问出口。 “什么意思?你他娘的老王八羔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要对付你的人是老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乍一听到骂声,顾怀善愣神片刻,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好久没人敢在他面前口出狂言,简直不知死活! 顾怀善回头,想看看不要命的是什么人,面上就被把折扇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这该死该剐的狗鳖孙!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她是谁家妹子!还敢给她下软骨散,真当我们祈家好欺负的!忒!你个狗鳖孙!” 祈二翻窗跳进来,接稳扇子,边走上前边撸起袖子,没等顾怀善反应过来,拳头就结结实实地砸了过去。 骂得真脏,打得够狠。 那一拳砸在顾怀善的心口,引起的痉挛让他整张脸飒白,他本想反抗,祈二的拳头却是更加猛烈,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不远处的青枫见状,推搡了林安一下,转身冲到顾怀善身边,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顾怀善。 “主子,你怎么样?” 顾怀善微微一动,顿时疼得呲牙咧嘴,面容也扭曲起来,他恶狠狠地瞪着祈二,似要把眼前之人的样貌记下,挑个“好日子”,将人咬碎吞进腹中。 “我们走。”顾怀善沉声道。 青枫没听清,执剑嚷嚷着:“主子莫怕,待青枫把此人拿下,关进水牢里,任由主子处置!” “我们走!”顾怀善的声音抬高,浑身冒着阴森的冷气。 青枫身子一抖,道声“得罪了”,避开顾怀善的伤口,揽住他的肩膀,运起轻功,带人破窗而出,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祈二看着,又大声骂了几句,直到想起他可怜的妹子,这才作罢。 “宋姑娘,你怎么样了?”林安跑来,查看宋玖鸢的伤势。 “我没事。”宋玖鸢回道。顾怀善那个死疯子一走,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宋玖鸢没再压制软骨散,瘫在了地上。 “那就好那就好。”林安双手合十,念念叨叨,要是宋姑娘出了什么事,大人保准废了他。 才一会儿不见,就有人跑到宋玖鸢面前献殷勤,祈二气势汹汹地走来,没好气地推开林安,“你谁啊?” 暴打顾怀善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林安缩了缩脖子,“祈公子好,是我家大人让我来的。我家大人得知宋姑娘失踪,心急如焚,立马遣了官兵搜查。” 祈二的脸色总算好些,嘀咕了句:“算他有心。” 两人叽叽喳喳吵着,宋玖鸢脑壳疼得厉害,她有气无力地说道:“林安,替我谢过你家大人,今日的恩情,来日必然 赌坊 [] 平安赌坊,乃是全皇城最大的销金窟,纸醉金迷,昼夜不停。进到这里的赌徒,什么样的人都有,出入茅芦的富家少爷,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亦或是背负罪孽的亡命之徒。 钟灵大街,车马水龙。 偌大的平安赌坊矗立在墨河旁,屋顶上覆盖着的琉璃瓦,在阳光底熠熠生光,突兀横出的飞檐挂着黑灯笼,依稀可见上头的“赌”字。黑檀牌匾刻金漆大字,张牙舞爪。 “大!大大!” “推牌九吗?按老规矩!” “你小子是不是出老千了?这骰子有问题,来来来,你们快来看啊!” “走个叶子牌,谁要来?” “打马吊!打马吊!” 赌坊内烛火昏暗,宋玖鸢刚刚踏入,振聋发聩的哄闹声让她心生退意。仅走神了一小会儿,宋玖鸢就被来往赌徒给挤了进去,等她回神,已站在了一张四方桌前。 骰子最简单的玩法,单纯地比大小。 各色赌徒涌上来,宋玖鸢差些喘不上气。 另一头站着个凶神恶煞的荷官,脱了上衣,每喘一下,一身夸张的腱子肉跟着一抖,抓着骰蛊的手青筋暴起,连着全身上下膨胀着。 宋玖鸢收回目光,平缓气息,随意往押大的那边掷了块碎银子。 “大!大!大!” “小!小!小!” 围着宋玖鸢的赌徒又开始大吼了,宋玖鸢不想让自个儿看着格格不入,面无表情地跟着大喊:“大!” “啊——是小。”站宋玖鸢身后的小少爷失落地说道,咬咬牙,又往押大那丢了块金子。这阔气的样,引得旁人啧啧感叹。 一局已了,宋玖鸢转身挤出人群,茫然地四处张望,一时不知去哪边好。 她身体未痊愈,是偷偷溜出来的,趁着小桃熬药的功夫,翻墙上马,相当娴熟。 沈澈那边派林安过来,只是和宋玖鸢说说案情,并未想让她来。宋玖鸢知道平安赌坊这个地方,至于缘由就无从知晓了。 “诶……” 小少爷一路跟来,正要伸手拍向宋玖鸢,一只骨骼分明的大手从侧边伸来,握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折。 “啊啊啊,疼疼疼呐!”小少爷哇哇直叫,因着手腕被抬高,害他迫不得已弯了腰。 宋玖鸢听到动静回头,惊喜出声:“沈澈!” 沈澈颔首,看了眼抓着的小少爷,解释道:“这小子跟在宋姑娘身后,鬼鬼祟祟的,不是什么好人。” “原来如此。”宋玖鸢淡淡瞥了眼小少爷。 小少爷炸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好人!是好人!我跟着你,是因为我觉得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宋玖鸢问:“什么人?” 小少爷害羞了,扭扭捏捏地回道:“我梦里梦到的仙子。” 话刚说出口,沈澈眸中的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他手上力道加大,只听见“咔”的一声,小少爷疼得眼泪直飙。 “油嘴滑舌。”沈澈厌恶皱眉,甩开了小少爷的手。 小少爷急忙收回手,确认手腕无碍,委屈地看着宋玖鸢,说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 这话似曾相识啊。 很快,他自顾自回道:“我姓赵,皇城赵家的赵,我父亲可是赵浩然,西街口茶贩处说书人记的皇城富贵排行榜第……二!” 竟然是赵家。 宋玖鸢轻飘飘地回了句:“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仙子是?”赵子穆小声问道,样子有些狗腿。 “哦,也没什么,第一罢了。” 赵子穆:! 震惊过后,赵子穆疑惑万分,“祈二不是男子吗?” “哦,那是我哥。” 赵子穆挠挠头,信了,笑道:“原来是祈姑娘,我先前不是故意吓你的。我是看你不像来赌坊作乐,特地来给你提个醒的。” 宋玖鸢和沈澈对视一眼,不太明白赵子穆话里的意思。 赵子穆接着说道:“平安赌坊里的水太深,两位还是早日离开得好。” “赵公子知道些什么?” 赵子穆带两人到了角落里,轻声说起:“没人知道平安赌坊背后的主子是谁,但如今在这管事的,和我父亲有几分交情。” 他又压低声音,“平安赌坊摊上大事了。” 宋玖鸢摸着腰间的玉坠,神色莫辨,“如今管事的是谁?” “自然是我梦里的另外一个仙子。”赵子穆直起腰说道。 宋玖鸢:“……” “那可是个大美人!”赵子穆又强调一遍。 宋玖鸢露出浅浅笑容,“赵公子,可否引见?” 赵子穆迷得七荤八素,呆呆点了下头,“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 “林安在如意楼抓到了胡有光,我审了他一夜,从他嘴里撬出了平安赌坊。我顺着这条线索,查出在何文珠失踪前,她父亲何正仓也曾失踪三日,失踪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这里。” 宋玖鸢止步,侧头看向沈澈。他一夜未眠,四处奔波,眼底一片青黑,昏暗的光线也掩盖不住他脸上的疲倦,好不容易查出些东西,又马不停蹄地赶到这儿。 “赵子穆说得没错,平安赌坊的水太深,这里绝不是赌博这么简单。”沈澈回望,“这里还赌命。” 冷意窜上心头,宋玖鸢双手轻轻交握,平息突如其来的情绪,兼有几丝恐惧,但更多的,是对平安赌坊无视他人性命的厌恶。他们把一群穷途末路的人聚集在一起,大发慈悲给他们指出“明路”,实则只是为了一己私欲。 过道一眼望不到头,寂静中连那些赌徒的喧闹也没曾听见,那扇门后到底有什么,无从得知了。许久,宋玖鸢缓过气,说道:“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把我们带到这里,就丢下我们走了。” 就在不久前,赵子穆信誓旦旦地要带他们去见赌坊管事的人,可走到一半,有人把他叫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澈思索良久,回道:“或许赵子穆只是个引,我们从进入平安赌坊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宋宋,有人想见我们。” “不无道理,只是那人为什么要 花虞 [] 数日前,何正仓如往常一般,天色未亮就到了铺子里忙活着,等街道上出现过往行人,铺子里早早摆满各样糕点。 不多时,三三两两的行人留步,挑起摆在前面桌上的糕点,何正仓熟练地包好油纸递去,一抬头,意外看到了张熟悉的脸。 那是附近人见人厌的泼皮老赖,惯会使些小伎俩,偷了东西往袖子里一塞,撒腿就跑,眨眼就没了人影。这条巷子上的商贩都认得他,每次见到他免不了一阵头疼,便给他取了个诨名,叫做老混贼。 何正仓的目光瞬间警惕起来,布满厚茧的右手已摸到了扫帚。 谁想,他紧张的事压根没发生,老混贼往□□里一掏,竟是抓出来块碎银子。老混贼此刻得瑟地抬着头,恨不得拿鼻孔对人,拿了包好的糕点,把碎银子往桌上一丢。 何正仓心里暗暗想着,莫不是这泼皮老赖转了性,拿了别家的东西也知道给银子了? 这想法正冒头,何正仓听到旁人的嘀咕声,“听说前儿日子老混贼进了平安赌坊,出来时怀里抱着个大箱子,据说里边装满了金子!” “真的假的?那他这手气也真够好的。” “这事我知道,老混贼昨儿个买了座大宅院,是之前官老爷住过的那个。” “真是走了好运。” “谁说不是呢?” 他们语气中不乏嫉妒,心里冒着酸水,连带着面上神情扭曲不少。不劳而获的事他们也不是没听过,往常就当个乐子,可真真正正发生在他们身边,他们的想法就变了。 怎么不是他呢?那老混贼天天正事不干,还爱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怎么进了赌坊后变化这么大?以后他们见到老混贼,还不得叫上一声“老爷”? 买糕点的客人什么时候走的,何正仓都未曾察觉。他站在那愣神好久,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抓着麻布衣裳,本想遗忘的东西却越来越清晰。 他着了魔似地咬着那块碎银子,那一刻,他成了老天爷眷顾的老混贼。他的面前是气派的宅院,下人丫鬟早早在门口等候,见到他时,恭恭敬敬地行礼唤“老爷”,贤妻美妾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 啪嗒,何正仓笑出声,碎银子掉到了地上。 桌上零零散散几个碎铜板,美梦破碎了,但何正仓好像还没有醒。 — “平安赌坊每隔段时间会放几个饵,都是些好控制的人,这样才会有更多人注意到这。总有异想天开的人,自命不凡,一旦踏入陷阱,便再也没有逃出去的机会了……” 花虞还在说着,空洞的目光投向黑漆漆的密道。早在她暗地里帮那个人开始,她就已经坠入万丈深渊,黑暗一点点吞噬着她,到现在,她竟然念起仅有的良知来。 “还说的我已经说了,沈大人什么时候送我离开?”花虞抬眸看去,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讥笑,她在想她又何尝不是异想天开的人。 “何文珠还有其他两个姑娘在什么地方?”沈澈问道。 花虞说了一大堆,还是没说到关键。 花虞苦笑着摇头,“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真的不知道她们在哪里。平安赌场不管这些,有人会来带走这些姑娘,至于他们要做什么,没有透露给我半分。” “那顾怀善还真够警惕的。”宋玖鸢冷笑一声。 花虞愣了愣,“顾怀善?” 宋玖鸢嗤笑,“你不知道吗?顾怀善就是你背后的那个主子。” 听到这话,花虞明显一怔,她眼里本就噙着泪水,待眼皮微微合上,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掉落,许久,她说了句:“他从未和我说过这些。” “你喜欢他啊?”宋玖鸢啧了声,花虞眼睫轻轻颤着,正要说些什么,耳边听到宋玖鸢嘲弄的声音,“那可真够可悲的,喜欢上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不是!”花虞尖叫着反驳,双手捂着耳朵,嘴里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疯疯癫癫的。 宋玖鸢无趣地收回目光,对沈澈说道:“沈大人,我们走吧,待在这也问不出什么。” 沈澈点头,跟着宋玖鸢离开此地。 赌坊外,林安领着队官兵躲在暗处,瞧见沈澈平安出来,抬手一挥,齐齐冲了出去。 “大人,你没事吧?”林安气喘吁吁地问道,瞧见一旁的宋玖鸢,眼睛睁成了大铜铃,宋姑娘怎么跑到这了? “本官无事。”沈澈仰头看着平安赌坊的牌匾,目光渐渐幽深,“将平安赌坊的人全部收押,一个都不能落下。” “是!”林安得令,身后的官兵分成两队,绕着赌坊外团团围住。 宋玖鸢错愕不已,眨巴着眼睛问道:“沈大人,你不是答应过里头的人,要放她一条生路的吗?” “我骗她的。”沈澈坦坦荡荡地道出四字,回头之时眉眼藏笑,“穷凶极恶之人不配有生路。” 宋玖鸢笑了,“沈大人说的是。” 赌坊内响起惊慌失措的惨叫,痴心妄想的赌徒四处乱窜,一时间,偌大的平安赌坊混乱不堪。很快,林安押着花虞出来了。 如今的她全然看不出是个大美人,脏兮兮的脸上抹了不知是泥灰还是血迹,身上的轻纱因挣扎撕裂,找了块脏布堪堪披在身上,和街道上的乞儿没什么两样。 花虞出来时,一眼瞧见了站着的沈澈,看着与世无争、道貌岸然,谁能想到他满口谎言,实在欺人太甚! 心头强烈的恨意涌上,花虞嘶喊:“若我有朝一日能出去,我一定把你千刀万剐!” 狠话说出口,花虞的嘴巴里就塞了块布,林安可不会怜香惜玉,力道强劲,在她的胳膊上留了泛青的掐痕,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进了大理寺的罪犯,还没有能逃出去的。” 简而言之,你在做梦。 不远处,宋玖鸢搭着沈澈的手上了马车,闻言笑道:“沈大人今后要小心了,听听,有人不会放过你的。” “那宋宋会护着我吗?” 炙热的眼神直勾勾的,好似燃烧起了一团烈火,令宋玖鸢心尖跟着一颤。宋玖鸢躲开他的凝视,强忍住心慌,说起另一件事:“沈大人昨晚怎么会去找我?” 25. 惨案 [] “何文珠死了。” 昨儿个沈澈送宋玖鸢回来,被祈二抓了个正着。一大清早,闲来无事的祈二到了梨花巷,搬条矮椅守在院中,牢牢盯着宋玖鸢,片刻不离。 宋玖鸢没法出去,拿了把剪子打理花草,闻言怔怔出神,“看来大理寺还是慢了一步。对了,人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在了什么地方?” 祈二嘴里叼了根草,回道:“就在不久前,赵家老爷办了生辰宴,人是死在水镜台里的。昨日大理寺从琳琅阁附近搜查到平安赌坊,谁能想到人会莫名其妙死在朱雀街?” 隔了那么远,凶手真是闲得慌。 “或许只是挑中了水镜台。”宋玖鸢说着,剪子放到桌上,解释道:“今日水镜台里的人足够多,何文珠只有死在这里,才会在皇城中掀起轩然大波。” “有道理。” 宋玖鸢又问:“何文珠是怎么死的?” 回想起手下人的禀报,祈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缓缓说道:“被砍了脑袋,听说那时候戏台上正唱着戏,何文珠的脑袋滚落到赵家小少爷的脚边,血溅白练之上。” “竟然是这样……” 祈二见她神色有异,连问:“怎么了?” “之前有所猜测,但眼下我大概能确定了,这和多年前一起案子无比相似。”宋玖鸢折了朵花,指尖不断捏紧,渗出些汁液来。 “什么意思?” “七年前,临安发生过一桩惨案,七女接连遇害,一人失足落水,一人吊死枯树,一人殴打致死,一人身首分离,两人活埋土中,最后那个死得最惨,于大火中发现残肢断臂,还被划花了一张脸。”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祈二呆坐在矮椅上,紧绷的脸抖动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然后呢?” “有人替凶手顶罪了,真正的凶手置身事外,依旧是方圆百里花天酒地的恶霸。”说到这儿,宋玖鸢的声音完全冷下去。 “啊?”祈二惊诧,手中折扇烦躁转着,“哪有这样的?临安的官员受了多少贿赂,实在是太过分了!不过等等,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这桩案子的真凶,是顾家大公子顾家骏。” 祈二:! “我那晚没有看错,他们确实要对她下手,只因她是顾家人。这起案子真正要报复的是顾家……” 宋玖鸢扶着桌子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复杂的情绪在眸中一闪而逝,她紧紧闭上双眼,喃喃:“还差一个,还差最后一个了……” 冤有头债有主,顾怀善想要将这些官员的罪行昭之于众,凭什么白白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 他犯下的滔天罪孽,和这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真是……够了! …… 湿气弥漫的大理寺地牢,阴暗的角落里窜出几只老鼠,嘴里正叼着不知从哪里剔下的腐肉。何正仓的四肢绑在刑具上,短短几天不见,他的脸颊凹陷下去,双眼浑浊而无神。 沈澈端坐在他对面,案台上摆放着几宗卷轴。他细细翻看着,迟迟未说话。 寂静过头的牢房里,何正仓先沉不住气了,他舔舔干裂冒血的嘴唇,惶恐不安地问道:“沈大人,不知草民犯了何罪?” 话落,沈澈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待看完一宗卷轴,才抬眸说道:“何正仓,今早有一具尸体运到了大理寺,你猜猜是谁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何正仓就猜中了。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涌出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是谁?” “不巧,正是你的女儿。” 最后的希望打破,何正仓泛白的唇瓣微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话。 “本官昨日来问你,你不肯说实话,你女儿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沈澈说道。 “不是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 “你现在这副样子做给谁看?”沈澈站起身,嘴角挂着嘲讽的笑,“你下定决心要把何文珠卖给平安赌坊,就应该猜到你女儿凶多吉少了。” 何正仓接受不了这个说法,他慌了神,藏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坊主答应过我,文珠在她那里不会有性命之忧!” “那种人的鬼话你也相信?”沈澈讥笑声,不免对遇害的何文珠多了几分怜悯。 就算没有性命之忧,被送到那种地方,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也可想而知。 何正仓狼狈地低下头,满脸灰败之意。 “有件事你恐怕不知道。”沈澈扬了扬手中的卷宗,接着说道:“有个叫老麻头的,受过何文珠的恩,意外知道你干的那些好事,便将一切告知何文珠。可即便这样,何文珠还是相信你这个好父亲,那日跟着你去了琳琅阁。 不过何文珠察觉到了异样,穿过人群想要逃跑,却还是遭遇了毒手,老麻头去追时,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琳琅阁……”何正仓魔怔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流了一脸。那一瞬,多日来做的美梦终于破碎,心底残存的慈爱被唤醒,他平生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倘若他没有踏入平安赌坊,他会老老实实地守着糕点铺子,不会欠下赌债,更不会失去他的女儿。那可是他一直宠大的闺女,他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何文珠在天之灵,也不知愿不愿意再认你这个父亲。” 沈澈收好卷宗,临走前还留了句:“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往后余生,你就待在这里好好想着吧。” 牢房外,宋玖鸢看着失魂落魄的何正仓,免不了叹息一声。何必呢,为了点虚无缥缈的幻想,落了个众叛亲离的境地。 “宋宋?你怎么到这来了?” 沈澈惊喜出声,疲倦之意转眼消失,他浑身上下笼罩着显眼的愉悦。地牢寒意不散,沈澈上前包住了她的手,带着人往外走。 “关于案子,我有些新的线索。” “我们上去说。”沈澈始终侧着头,眼里的笑意愈浓。 “好。” 很快到了书房,沈澈搬来火盆,又一阵忙活,才坐到宋玖鸢身边,温声道:“下次来找我,让林安传话,你直接来这就好了。” 宋玖鸢挑眉,“沈大人不怕我乱翻乱拿什么东西?” “我这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宋宋想看便看。 26. 冬狩 [] 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尤以冬狩最为隆重。未到冬至,冬狩已提上日程,照例出城去尧鹿山围猎,重臣世家子弟皆在受邀之列。 天子出行,声势浩大。六匹骏马拉着建帝的辇御,御林军执刀剑守在两侧,之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不少世家子弟骑着马,意气风发。 靠前有辆华贵富丽的马车,四面丝绸装裹,镶金嵌玉的窗牖遮得严实,瞧不清里头的情形。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绒垫,软榻早已收拾妥当,火盆里放了红罗炭,热气弥漫开来,熏红了宋玖鸢的脸。 她懒懒靠在软垫上,身上盖着毛毯,手里拿着话本子细细翻看着。昨晚她没睡好,又大清早地被叫去,话本上的字变得模糊,她的眼睛快要坚持不住闭上了。 沈澈放下手里的卷宗,侧头看向她,说道:“离尧鹿山还有一段距离,你可以先睡会儿。” 宋玖鸢恹恹,打了声哈欠,缓缓摇了摇脑袋,“还是不睡了,要是我现在睡过去,等会儿指定起不来。” “无妨。” 沈澈满脸认真,语气似带着些许不屑,不过也是,淮阳沈家下任家主,连皇帝都要给几分薄面,更何况是其他人。 为了冬狩,沈澈难得束起头发,换上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如一把藏在剑鞘中的宝剑初露锋芒,温润的眉宇压下,浑身透露出不近人情的冷漠。 宋玖鸢摩挲着怀里的汤婆子,不加掩饰地打量着沈大人的模样,发出声轻笑,“沈大人,我之前有没有说过,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那……合你眼缘吗?”沈澈虚握的拳头搭在案上,紧张地绷起身子。 “合啊,怎么会不合呢?”宋玖鸢笑眯眯地回应,“人人皆有爱美之心,我是个俗人,自然不可避免。” 听了她的回应,沈澈心里有些失落。她合的仅仅是他这张皮囊罢了,并不是他。 “沈大人玉树临风、仪表堂堂,不管是谁见到了,都会称赞一番的。”宋玖鸢夸道。 “那我希望我这张脸,能一直合你的眼缘。”沈澈低声说道。 宋玖鸢身子后靠,嘴角噙着一抹让人看不分明的笑意。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沈澈以为她不会回话了,不想耳畔就响起意外的回复,“嗯……或许吧,不过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沈澈瞳孔瞬间放大,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他满脑晕乎乎,他急切地回应:“没关系,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他从不信什么天命,他们之间的缘分永远都不会斩断。 “沈大人啊,我们是来办正事的,一直说这些东西不好吧。”宋玖鸢斜卧着,困意消散不少,她手指撑着太阳穴的位置,盯着他快熟透的脸蛋。 “宋宋说的是。”沈澈咳了声,翻开刚刚看的卷宗,低头说道:“我找到临安惨案的卷宗,看了整整一天,和你想的一样,冬狩会是凶手下手的最好时机。” “那沈大人准备怎么做?”宋玖鸢问。 “能将孙玲孙娟两姐妹带入猎场,不为人察觉,凶手定然是混在队伍中。”沈澈顿了顿,又说:“宋宋,凶手未必是你在如意楼见到的那人。” 宋玖鸢沉默许久,嘟囔着:“就算凶手不是他,也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就像之前王善元的案子一样,每一处都留下了他的痕迹,可偏偏抓不住他任何把柄,每次他都能脱身而去。 “没错,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将这些罪大恶极之人绳之以法。” “嗯。” 进了尧鹿山,连绵的群山在雾海中若隐若现,向南望去,可以看到金碧辉煌的皇宫宫殿。猎场营地在尧鹿山脚,一片营帐搭起,半数御林军先到一步,层层围着营地。 轱辘马车声停下,沈澈掀开帘子看向外边。凛冽的寒风瑟瑟,宋玖鸢打了个寒战,拉了拉身上的毛毯。 “林安。”沈澈叫了声。 搬东西的林安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走到马车旁,“大人有何吩咐?” “在营帐内多摆几个火盆。”沈澈吩咐道。 透过帘子,林安瞧见了里头坐着的宋玖鸢,一下收回目光,心里已然明了,“是,大人。” 林安干起活麻利得很,没过一会儿就把营帐里收拾妥当。营帐内密不透风,四角放着的大火盆,里头很快烤得滚热。 宋玖鸢席地而坐,双手在火盆上取暖,见沈澈坐到她身边,出声问道:“待会儿你要去皇帝的御营中,再之后围猎就要开始了,你要小心一点。” “我其实可以不去。”沈澈说道。 “太嚣张了,沈大人,这不太好吧。”宋玖鸢转过头,目光触及沈澈手里的那把弓箭,知道他大概说谎话了。 “我没骗你,所有人都知道我身体不好,不会对我多加强求。” 宋玖鸢收回目光,语气有点敷衍,顺着他的话说道:“行了,我知道了,我会在这里安心等你的。” “好。”沈澈翘起嘴角,拿上弓箭往外走去,吩咐了守在外头的林安,让他一直跟着宋玖鸢,不要让些不长眼的人惹她不快。 结果沈澈离开后,前脚还说要安心等人的宋玖鸢,后脚就出了营帐。 林安踢了脚下的石子,着急忙慌地追上去,喘着气说道:“宋姑娘,你要去什么地方?大人让我跟着你。” “在这里,叫我祈姑娘。”宋玖鸢落下脸上笑容,穿过挨很近的营帐,扫过一张张还算熟悉的脸,眸光如淬寒冰。 大人不在时,宋姑娘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林安瑟瑟发抖,“是,祈姑娘。” 冬狩之时,各家女眷也会来。相熟的女郎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场面好不热闹。 突然出现张没见过的脸,夫人小姐们好奇极了,时不时瞄一眼宋玖鸢,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事实上全被宋玖鸢看在眼里。 她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没有结识的意思。儿时在一块打闹的玩伴,如今彻底成了陌生人,没有人会把她和曾经镇国侯府的大小姐联系在一块。 “那姑娘是谁啊?”有个圆脸的小姐问道。 “好像是沈大 27. 庆功 [] 林子幽深,渐渐没了日光。流淌的山溪变得狭窄,上面结了层碎冰,堆起的杂草也覆了霜,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 深山内危险重重,不少人止步于此,不愿踏入。可宋玖鸢打破了禁忌,她好似放空了自己,像个只有躯壳的木偶人。 她的身影在一刹那变得渺小,张牙舞爪的深林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她不在乎自己,行尸走肉地活在世上,为了一场无声的献祭。仇恨支撑着她的□□,内心早已一片死寂,泛不起半点波澜。 沈澈嗓子发干,轻手轻脚地走到宋玖鸢身后,克制着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一点一点将人拢进自己怀里。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许久,宋玖鸢回过神,蓦然抬头,撞进一双乌黑深眸里,缱绻温柔里含着细腻的关切。她愣了愣,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回握住了他的手。 沈澈眉心微动,眼底溢出柔光,嘴角的笑意径自蔓延而开。他没问顾婉昭的事,只是问道:“出来了这么久,有没有查到什么?” “还没有,但眼下没有消息,那就是最好的消息,孙家姐妹应该还没有遇害。”宋玖鸢心下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不少。 “是这个理。”沈澈说道。 “不过凶手凶残至极,我们还是要快些找到他,沈大人,我猜你肯定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宋玖鸢抬着下巴,眼神里分明写着“快些告诉我”。 沈澈失笑,牵着人往营地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我和御林军的季统领有些交情,一直让他帮我盯着。” “你刚刚说什么?”宋玖鸢停住脚步,目光染上几分错愕,压低声音说道:“沈大人,你胆子也太大了,敢和天子近卫走这么近,古往今来你是第一个。” “旁人不知,况且我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好怕的。”沈澈坦然自若地说道,满脸的不在乎。 “你跟季统领是怎么认识的?” “季胜曾是我沈家门客,受沈家恩惠,故而愿意为我办事。”沈澈解释道。 宋玖鸢倒吸了口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早知这些世家大族不简单,不想已到了这样的地步,连皇帝最为信任的御林军,也暗中安插了他们的人。 难怪那个狗皇帝如此忌惮。 “沈大人,这些说与我听,不太好吧。” 沈澈垂眸说道:“没什么不好的。” “嗯?” “你手里有了我的把柄,会更信任我一些。” 宋玖鸢呆呆地张开嘴,面上似出现了一丝皲裂。话语间的疯狂,竟让她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压抑许久的心也跟着颤栗起来。 “宋宋,我怀疑一个人。”沈澈牵人的力道重了几分,指腹揉捏着她的指尖,随后慢慢与她十指相扣。 “什么?”宋玖鸢还没缓过神,呆呆问道。 “三皇子慕容濯。” 慕容濯? “有叫这个名的皇子吗?”宋玖鸢不由歪了脑袋,回想着模糊的记忆。 “你不知道也正常,三皇子的母妃是安嫔。” “顾家人?”宋玖鸢问道。 沈澈点点头,“不错,当年安嫔和侍卫有染,皇帝震怒,但碍于顾家,只将安嫔打入冷宫,谁曾想过了几月,安嫔竟在冷宫中诞下一子。安嫔为护孩子周全,派心腹偷偷送孩子出宫,自己则自缢在了冷宫。” 他这样一说,宋玖鸢也有了些印象,“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顾衡当年左迁,原来还有这层缘由。” “可在五年前……”沈澈顿了顿,见她面上没有异样,才接着说道:“三皇子回宫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皇帝认下了这个皇子。近些日子,三皇子颇受器重,反而是素有贤名的太子,落了下风。” “听你这样说,这个三皇子不简单呐。” 在梨花巷待的时间还是太久了,朝中发生了什么大的事,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沈澈看出她在想什么,安慰道:“你这些年光想着其他事,不了解这些也正常。若你想知道,我一件件说与你听。” “再说吧。”宋玖鸢心不在焉地回了句。 “好,那我便接着说了。三皇子此次来冬狩,驾车的马夫是个生面孔,我已让林安去查,想必很快就能真相大白了。” “但愿我们这次能来得及。”宋玖鸢抬头仰望天空。不知何时,他们走出了昏暗的深林,没了枝叶的遮挡,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寒意。 “我们一定可以的。” …… 天边红日渐渐西坠,夕阳散发出万道霞光,尧鹿山披上了琉璃彩衣,整片营地笼罩起了金色的寂静。 一天下来,冬狩收获满满。建帝下令犒赏,在御营前摆起了庆功宴。 沈澈不好推脱,以免落人口舌,加之凶手到现在还未现身,极有可能在庆功宴上动手。他稍加思索,牵着宋玖鸢出营帐了。 路上遇到柳自忠,沈澈难得主动开口寒暄,“柳大人,好久不见。” 背后突然出声,柳自忠捂着心口吓得不轻,转过身瞧见沈澈那张脸,表情又惊又惧,跟见了鬼一样。他僵笑着,回道:“原来是沈大人,许久不见,沈大人风采依旧啊。” 沈澈没应,伸手拢紧宋玖鸢身上的流云披风,嗓音柔和,“宋宋冷不冷?可要让林安送个袖炉过来?” “不用了吧。”宋玖鸢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开口回绝。 他们营帐在身后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何需麻烦劳累一天的林安? “那我牵着你的手,帮你暖暖。”沈澈说着,极为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藏在他宽大的衣袖里。 柳自忠两只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这是他认识的那个沈大人吗?莫非是鬼上身了? 他不由开口:“沈大人,这位姑娘是?” 这话问到了沈澈心坎上。 沈澈眉眼透露着几分自得,缓缓说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宋玖鸢:? “我们自小青梅竹马长大,早已定下了婚约。宋宋听闻我久病卧床,不远千里从淮阳赶来,此次冬狩放心不下我,便跟着我一块来了。” “你在乱说什么?”宋玖鸢咬紧牙 28. 救人 [] “兔子?在什么地方?” 端来的鹿血酒香醇浓烈,一杯喝下去,浑身冒起燥热,背后生出的汗黏腻。宋玖鸢的酒量一向很好,如今却涌上醉意,入口的辛辣变得绵软,停留的热气熏着她的双眼,她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眼前出现重影,宋玖鸢软了身子,撑着下巴伏在桌上。沈澈的脸凑过去,带着若有若无的熏香,丝丝缕缕的和酒味缠绕在一块。 “宋宋,你喝醉了?” “没有。”宋玖鸢否决,碰了下烫得出奇的脸颊,随后用力捏了起来,“你还没回我的话,兔子在什么地方?” “在这。” 沈澈抬手轻抚着她的头,让她往下看去。宽大的袖子里,慢慢爬出了一只白团子,它的毛发雪白无暇,眨着的大眼睛如同红宝石般明亮。 无疑是只很漂亮的兔子。 宋玖鸢傻了,手指伸过去,揪住了白团子的耳朵,感受到真实的触感,惊得收回了手,“你身上怎么会有兔子?” 沈澈哑然失笑,“想把漂亮的兔子送给你,便没有交出去。” “送给我的?”宋玖鸢有些迟疑地问道。 “当然,不送给你还能送给谁?”沈澈反问,双手抱起兔子放进她怀里。 这兔子不怕生,窝在宋玖鸢怀里乖得很,确认没有性命之忧,越发肆无忌惮地缩成一团,任由宋玖鸢顺着它的毛。 “有点重。”宋玖鸢说道,手指滑过柔软顺滑的白毛,她舒服得眯起眼睛,接着说了句:“这么肥的兔子,烤起来冒油,加些酱汁,一定很好吃。” 叽? 对上兔子茫然的红眼睛,沈澈笑了声,回道:“好,到时带它回去,我请最好的厨子给你做。” “嗯!”尾音上挑,宋玖鸢全然忘了之前的不快,她趴回桌上,放在桌下的手尽情撸着兔子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美人踩着泥沙舞动。林安绕过醉醺醺的官员,走到沈澈身边,附耳过去,低声说道:“大人,那个马夫果然有问题。” “好,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沈澈回道。 “什么事?” 两人说话时,醉酒的宋玖鸢一下坐直,分外清明的眸子直直看过去。这样子,竟是半点醉态也看不出。 沈澈放心不下,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宋宋?” “我都说了,我没醉。”宋玖鸢嘟囔了声,不满地拍开他的手。顺着起身的动作,她怀里的兔子滑掉在地,毛绒小爪抓住了她的裙角。 沈澈分不清她究竟醉没醉,沉思片刻,牵住她的手,起身走到御营中央。 “沈爱卿有何事?”建帝正处兴头上,虽不满沈澈这么没规矩,但也没表现出来。 “回陛下的话,臣偶感不适,请容臣回营帐暂歇。” “去吧去吧。”建帝大发慈悲,准了。他浑浊的目光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和一旁的皇后说道:“沈爱卿这身子,真该请个大夫好好看看。” 皇后和建帝年少夫妻,如何不懂他话里的意思。话里尽是关切之意,实则巴不得沈澈赶快去死,好尽早灭了他的心头大患。 皇后温温和和笑着,递去一杯酒,附和着:“陛下说的是。” “不过沈爱卿的未婚妻子,瞧着有些眼熟,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左右不过淮阳那些世家,听说和沈大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很是深厚。” 建帝双眼紧眯,眼角微微抽动着,他笑得有些牵强,“原来是从淮阳跑来的。” …… 御营前燃起的篝火远了,四周黑压压的一片。凄凄寒风吹动纷乱的树影,踩出的小道两旁,偶尔掠过几道黑影,时而传来几声古怪的嘶叫,令人毛骨悚然。 宋玖鸢手里提着一盏灯,堪堪看清脚下的情形。被冷风一吹,眩晕感消散不少,她仔细查找着线索,不多时,就发现了几处脚印。 是人的脚印,还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踩出的印子又大又深。大多脚印已被马夫处理了,但还有几个隐藏在杂草堆里,马夫并未发现,也就留了下来。 “沈大人,你快来看。”宋玖鸢叫了声。 沈澈听到叫唤,快步走来,蹲在宋玖鸢身边,看到了那几个杂乱的脚印,说道:“看起来不止一个人,难道那个马夫还有帮手?” “有这个可能。”宋玖鸢将灯靠得更近,清晰地辨别出这些脚印,脑海里突然想到什么,她问道:“你说的那个三皇子,庆功宴上他来了吗?” 如此一问,沈澈一下察觉异样,回道:“开席之时,我还见过他,可后来就没印象了,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太清楚。” “马夫是三皇子带来的,三皇子是帮凶再正常不过,可我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宋玖鸢站起身,顺带把兔子揣进袖里。 沈澈问:“什么?” “顾家乃他母族,三皇子为何要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这个……”沈澈说不出来,也想不到,“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和三皇子只在朝中见过几次,私底下并无交情。三皇子品行如何,他一无所知,也并无兴趣。 “算了,先不管这事了。马夫走得急,没看到留下的脚印,倒是方便我们了。”宋玖鸢说着,利索地掏出匕首,砍去膝盖高杂草,硬生生地开出条路来。 沈澈上前跟在她身侧,清理着另一侧的杂草,没多久已然空出一大片地来。 倏然,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呛得宋玖鸢咳了一声。她执灯探去,脚下踩着了一大滩血迹。 宋玖鸢脸色微变,俯下身沾了些在手指上,说道:“血还未干,隔得时间不久。” “宋宋,你先不要着急,这不是人血,是鹿血。”听出她话里的担忧,沈澈出声安抚,指向身侧的草堆里。 鹿血和人血的气味相差很大,宋玖鸢身上鹿血酒的味道带了一路,沈澈轻而易举就闻了出来。 “确实是鹿血,沈大人真厉害。” “你也是关心则乱,不然肯定会很快发现的。”沈澈笑道。 宋玖鸢没接这话,把灯 29. 因果 [] “嗒嗒——” 马蹄声由远及近,季胜骑在黑马背上,自箭篓里抽出一根沉甸甸的铁箭,拉弓上弦,随着尖锐的破空啸响,那支箭疾射而去,刺进了马夫的右腿。 正要逃走的马夫吃痛倒地,瘦削的身子蜷缩起来,钻心刺骨的疼痛让他发出几声哀嚎。 宋玖鸢和沈澈把孙家姐妹扶起,手指去探她们鼻下的呼吸。宋玖鸢松了口气,说道:“还有救,我们现在带她们回去。” “好。” 救兵来得正是时候,先前只有宋玖鸢和沈澈两人时,想要救孙家姐妹,那个马夫没准会趁乱逃走。 赶来的御林军送孙家姐妹先回营地,季胜则是下了马,走到沈澈身边,越过的目光落在那马夫身上。 “大人,你可有话要问那人,若是有,陛下那边我先瞒着。”季胜轻声说道,态度很是恭敬。 马夫是三皇子的人,指不定皇帝偏心,打着马虎眼把这事糊弄过去了。 沈澈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回道:“麻烦季统领了,确实有些事想问问那马夫。” 季胜笑着摇头,“大人客气了。” 再往山上走段路,宋玖鸢拖着马夫的衣领,把人带到了一个大坑旁。那是马夫给孙家姐妹准备的,深不见底,正好可以容纳两人的尸首。 厚重的泥沙慢慢覆盖上去,忽如其来的重量压在身上,孙家姐妹也许会醒过来。她们拼命地挣扎,指缝里渗出血,呼吸却是一点一点被掠夺。 暗无天日的地底,保留着她们最为惊恐的面容。 所幸,一切都还没发生。 宋玖鸢冷着脸,一言不发,抬脚将马夫踹进了洞里。 马夫腿上那支箭扎进骨中,疼得有些失力。他的后背狠狠撞向泥面,五脏六腑移了位,溢出鲜血的嘴巴嗫嚅着,显得奄奄一息。 察觉到沈澈的目光,宋玖鸢语气缓了缓,“沈大人不用担心,我没有用力,顶多是让他吃点苦头,死不了的。” “我没担心这个。”沈澈从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擦去她指腹上的血迹,“你撞见马夫时情绪不对,我有点担心你。” 这动作是越发自然了,他的手掌宽厚而温热,轻而易举地把她的手包在其中。她心里没有厌恶之感,只是还有些不习惯。 宋玖鸢眼帘垂下,踢着脚尖的石子,“也没什么,记起些不好的事,想……弄死他。” “如果是让你不开心的事,那我们以后就少想起一些好不好?” “不好。”宋玖鸢回了两字,额前的碎发弯成细微的弧度,遮掩住了她眸中的冷漠,“有些事不能忘。” “不是忘掉那些事,有人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这么难过。宋宋,你把自己逼太紧了。” 望着她强忍平静,沈澈闭了闭眼,心底暗暗揪成了一团。至亲至爱之人的死,从来都是痛彻心扉,这五年,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沈大人……” 沈澈嗓子发涩,“嗯?” 宋玖鸢长舒口气,故作轻松,看着坑里半死不活的马夫,转身说道:“你不是有话要问他,怎么还不问?” 沈澈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泄了气,“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实话。” “那也要尽力一试。” 宋玖鸢拔了腰间的匕首,拿灯往坑里一探,找好个合适的角度,轻盈跳进了洞里,“沈大人,麻烦你拿好灯,不然我看不清楚。” “好,你放心。” 趴在地上蜷缩一块的马夫睁开眼,眼底的狠戾毁了面上的和善,黝黑的手摸到腿上插着的利箭,趁着宋玖鸢转身的功夫,咬紧牙,折断了带着箭头的那小截。 飞云掣电间,马夫猛然跃起,虚弱的身体跌向宋玖鸢,箭头在他手里死死握着,对准了她露在外边的脖颈。 “宋宋,小心!” 沈澈话未说完,宋玖鸢敏锐捕捉到了杀意,撑着泥面往一边躲去,转身之时匕首出鞘。刺眼的刀光划过,连串的血珠喷射,地上半只手掌血淋淋的。 马夫又是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受伤的那条腿,被宋玖鸢一脚踩住。 “别搞这些小花样,你现在这样子,半点都伤不到我。”宋玖鸢出言冷讽,俯下身,将沾染血迹的匕首贴在他脸上。 “想要活命,就老老实实地回话。”宋玖鸢抬头看向沈澈,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沈澈应下,开口问马夫:“你受何人指使?为何要残害这么多姑娘的性命?” 马夫呸了声,“哇”地吐出一口血块,他面目狰狞,丝毫认不清自己的处境,“没人指使老子,这些全都是老子一个人的干的!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听闻你是三皇子带进来的,此事与三皇子有无关联?”沈澈没计较他的语气,端的是一副公事公办。 “什么三皇子不三皇子的,老子不认得!” 沈澈眸光微沉,走上前一步,“那……顾怀善呢?” 那一瞬,沈澈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细微波动,稍纵即逝,很快就被上涨的怒火遮盖。现在,那个猜想终于可以确定。 “宋宋,我问好了,人不用在我们这继续扣下去了。”沈澈蹲下,朝宋玖鸢伸出手。 “问这么点就不问了?” “不问了,想来林安已经查出了他的身份,没必要在这耗下去。” 宋玖鸢这才收了匕首,提着裙摆,借着沈澈的力爬了上去。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无论是谁,只要犯了错,我们都会将他绳之以法。” …… “张长风,年过三十六,临安人,木匠出身,家中父母早亡,留有幼妹张佩兰。七年前他家中房屋失火,张佩兰困于屋中,无人搭救,因此丢了性命。张长风经此事性情大变,不知何缘由,至今未娶妻。” 林安念着送来的密信,连连叹气,“大人,从信上看,张长风真是个苦命人,自小没爹没娘的,好不容易拉扯妹子长大,结果就……这么没了。” “他可怜,难不成那些枉死的姑娘就不可怜了?”宋玖鸢冷笑,拿着干净帕子拭擦着匕首。 林安一下站直身子,擦着额角的虚汗,陪笑着,“不可怜不可怜,一点 30. 处置 [] 众目睽睽之下,三皇子遇刺了。 庆功宴上歌舞升平,慕容濯烂醉如泥,怕宴上失仪,由着身边的侍从扶他离开。夜里凉风习习,慕容濯清醒不少,一睁眼,目光所及之处,赫然出现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刀。 那刀,是冲着建帝去的。 慕容濯吓了一个激灵,推开侍从,虚浮着脚步去挡了刀。只听短刀入肉的声音,建帝拍桌起身,宴席顿时乱成一团…… 沈澈到时,慕容濯的营帐外围满了大臣,赶也赶不走,端着血水的侍从进进出出,脚步慌乱。建帝斥责的怒吼从营帐内传出,透过卷帘,里头乌泱泱跪满一地。 好多年没看到建帝发这么大火,这三皇子莫不是快死了? 大臣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一直候在外边,把希望寄托在随行的御医身上。 “沈大人,你说猎场戒备森严,怎么会有刺客行刺呢?”柳自忠挪动步子到沈澈身边,脸上带着未褪去的恐慌。 沈澈没看他,眉心皱得厉害。尧鹿山刚刚抓获张长风,转眼嫌疑颇重的三皇子就遇刺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意外。 可眼下他也不好说什么,刺客想要行刺的是皇帝,若非是三皇子反应快,如今躺在这的就是皇帝了。经此救驾,三皇子得到的圣宠只多不少。 “沈大人,你倒是回句话啊。”柳自忠气得直叹气,转头嘀咕着:“难不成是吓傻了?平日里真看不出来,没想到胆子这么小……” “柳大人。”沈澈叫了声。 “啊?”柳自忠被叫得心慌,整张脸看着更加苍白。柳自忠后悔了,他和沈澈本就不对付,说这么多话做什么。 “刺客可抓住了?”沈澈问道。 柳自忠拍拍胸口,目光一下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猎场里里外外围满了御林军,一个小小的刺客,如何能让他给跑了。” 抢功抢功,这小子又要和他抢功! 沈澈扯了扯嘴角,抬手拍拍柳自忠的肩,语气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怜悯,“真是个烫手山芋,柳大人辛苦了。” “!” “看来这儿也没我什么事,柳大人,我先走一步,宋宋还在营帐内等着我,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说罢,沈澈慢悠悠转身离去。 等完全看不到沈澈的身影,柳自忠的脑子才转过弯。他面色懊悔,忽的按住心口,颤颤巍巍地倒地。 “来人呐!快来人呐!本官惊吓过度,突发心疾,怕是要……不行了啊!” …… 天微微亮,山上鸡鸣声阵阵。一缕晨光射穿薄雾,透入营帐,柔柔洒在宋玖鸢脸上。她抬手盖在眼睛上,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 长夜好眠,她昨晚喝了醒酒汤,今早起来时身上未有不适。只是榻上暖和,宋玖鸢黏在上面,一时不想起来。 过了许久,宋玖鸢猛然清醒过来,她听到营帐内细细的翻书声。 两手夹住被子,她翻了个身,投去的目光却被面紫檀屏风遮挡。屏风后边,一道模糊的身影端坐在那,左手拿着本书,右手执毛笔在纸上作注。 这么早就醒了? 宋玖鸢摸摸额头,蹑手蹑脚从床上爬起来。她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有些嫌弃地蹙起眉头。 “沈大人,你昨晚何时回来的?” “醒了。”沈澈笑着放下书,回道:“很早回来了,闲来无事看看书。” 宋玖鸢眨眨眼睛,小心问道:“没睡吗?” 沈澈扫了眼营帐内仅有的那张榻,面露无奈,“宋宋,我睡哪?” 后知后觉,宋玖鸢才想到什么,尴尬得眼神四处乱瞄,指着那面屏风又问:“那那个是怎么回事?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让林安搬来的。”沈澈抬手抵在嘴边,轻轻笑了声,“总不能让我一直待在外边,不然别人会起疑的。” 宋玖鸢干巴巴地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就是问问,随便问问。” 沈澈没再出声,只起身牵着她的手坐下,还倒了杯水放她面前,温声询问:“昨日庆功宴上喝了这么多酒,可有不适?” “没有,我也没那么弱不禁风。”宋玖鸢抿了口热水,腾腾热气熏着她的脸。 “还记得昨晚三皇子遇刺的事吗?” 提到正事,宋玖鸢看向沈澈,“记得,我还记得昨晚你走得急,怎么样,三皇子有出什么事吗?” “听说是已经没事了,不过……”沈澈顿了顿,垂眸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陛下把查出刺杀的事交给了我。” “这事归你管吗?”宋玖鸢不太理解,难不成狗皇帝真这么器重沈澈? 不对不对,狗皇帝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若放以前,不归我管。” 宋玖鸢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便听见沈澈接着说道:“但这事是我自己算计来的,刺客来得太过巧合,我有些怀疑。” “万一没查出刺客是谁派来的呢?” “不管查没查出来,我都要说没查出来。”沈澈回。 宋玖鸢不解,“为何?” “最近我风头太盛,总要出些差错,上面那位才会安心,我得顺了他的意。”沈澈解释道。 他得藏拙,明面上不该有任何锋芒。 宋玖鸢沉默不语,微曲的手指轻轻敲击茶杯,随后将杯中热水一饮而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人还是一点都没变。” “人,很少会变的。”沈澈说道。 “你说的不对。”宋玖鸢反驳,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否认她刚刚说的话,“人心易变,难以琢磨。” 沈澈站起身,凝神望向营帐外,不再提起那些伤心事,“宋宋,事发突然,陛下已经下令回宫,想来我们马上可以回去了。” “不好吗?” “好,当然好,不过我们到这儿之后,一直在查案子,都没机会好好看看这尧鹿山。”沈澈回头,眼里漾起浅浅笑意,“不知宋宋可愿陪我四处逛逛?” 宋玖鸢有些意动,磨蹭着起身,还在那嘴硬,“沈大人这么大人了,还要有人陪着,也就我好心,愿意陪你大冷天的到处走。” “荣幸之至。” …… 皎洁明星高,苍茫远天曙。【注1】 早朝之时,百官肃立。 31. 乞儿 [] 外间朱窗半开,夜里深冬的寒意将散未散,丝丝凉意沁来,晨辉铺躺在窗棂,将外头落叶的影子照进屋内。 靠着窗边的椅上,宋玖鸢抱着汤婆子坐那,腿上还盖着厚厚的毛毯。她看完林安送来的信,随手把它扔进火盆里,没一会儿便化为了一片灰烬。 宋玖鸢端起桌上的药,视死如归般灌了一大口,浓厚的苦味涌上来,她难受地干呕几声,心中默念着“良药苦口”。 “让你天天跑东跑西,看看,这就是下场。你不要想着耍小聪明,我每天都会亲眼看着你把药喝下去的。”祈二坐她对面,摇着扇子,满脸的幸灾乐祸。 “祈二公子,我听你这话怨念颇重,怎么,你家百合姑娘还没找着?”宋玖鸢侧头睨了他眼,缓缓放下碗。 祈二一噎,手中的扇子开了又合,好一会儿才说道:“不找了,有些人不想让我找到,我就永远找不到。” “对自己这么不自信啊,你多找找,没准百合姑娘心里一感动,主动出来见你了。”宋玖鸢淡笑道。 “本公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表人材……整个皇城找不出比我更好的,我晕头转向找了这么多天,凭什么还要继续找下去?”祈二手中扇子一合,重重哼出声。 宋玖鸢无言以对,内心感慨万千。俗话说人要脸,树要皮,这家伙什么都不要,反而过得这么舒坦。 “话说你家沈大人在信里说什么了?”祈二问。 宋玖鸢眉心蹙了蹙,捏紧搭在腿上的毛毯,回道:“昨晚张长风在牢中自刎,死前割破手指,用鲜血在墙上写下认罪书。张长风死后不久,在冬狩行刺的刺客也死了,毒发身亡,七窍流血。” “这么巧,一死死两个?” “是啊,沈大人怕迟则生变,今日上朝禀报了此案,可惜了……” 祈二摸着扇柄,很快想到了,“顾衡是慕容建一手培养的近臣,单凭这个案子,还不能让慕容建丢弃顾衡这颗棋子,顶多做做样子,明惩实保罢了。” 宋玖鸢眸光沉到底,声音也冷下来,“不错,只是罚了顾衡一年的俸禄,关他三月的紧闭而已,连顾家骏也只是被关进天牢,待风平浪静,也许就会找个由头放他出来。” “荒唐啊!”祈二身子后仰,扬声感叹,“想要扳倒顾家,还需要添一把火。” 窗外阵阵寒风吹落枝叶,小桃端着晒箕从树下走过,浓郁药香从晒好的药材上传出。宋玖鸢突然站起身,目光幽暗,宛若深潭般沉寂,她说:“这把火,我来添。” …… 皇城多有信道之人,早年时,城东建了座娘娘庙,供奉的是三霄娘娘,然一日天雷大作,劈断了庙前的门槛,乃大凶之兆,自此便无人前去祭拜了。 只是近些年,皇城出现不少乞儿,他们无家可归,四处流浪,后来慢慢聚集在了娘娘庙。那地方偏僻阴森,鲜少有人途经,娘娘庙也成了皇城中最大的乞丐窝。 颠簸的小道上,行驶的简朴马车左右摇晃,雇来的马夫面带歉意,转头往里看了眼,“小姐,实在不好意思,这路难走,你受罪了。” 宋玖鸢坐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别说后边的靠枕了,连坐垫都没有。她闭目养神,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再想念沈澈的马车。 不能比,真的不能比。 “无妨,快到了吗?”宋玖鸢开口问道。 马夫脸色一变,大饼脸皱在一块,“小姐,你确定你要见的人在娘娘庙里吗?” 说是说娘娘庙,可那里面哪还有什么三霄娘娘,竟是些蓬头垢面的乞丐。 宋玖鸢睁眼,往小窗外看了眼,回道:“确定,你尽管把我带到那,出了事也不会算到你头上。” 得了宋玖鸢的承诺,马夫咬咬牙,心里的担忧消失,不再过问了。 寂静的路上只剩车轮的辘辘声和马蹄的嘚嘚声,加之七零八碎的各样声响,大致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总算停在了娘娘庙前。 宋玖鸢从袖里翻出个小瓶,倒出粒药丸扔进嘴里,暂时缓解了胸口慌闷。她踩着马夫拿出的马凳,小心下了马车。 “多谢了。”宋玖鸢说着,拿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马夫收了下来,犹豫再三,问道:“小姐,可需要我在这等着?”姑娘家家的到这种地方,他实在不放心。 宋玖鸢笑着摇头,“不用了,回去的时候有人会送我,有劳了。” 听她这样说,马夫放心下来,驾着马车原路返回。 眼前是座破庙,青苔斑驳,不过看着虽然破,但勉强能够遮风避雨,于这些乞儿已是不易。 迎面走来个人,他形销骨立,衣衫褴褛,瘦削的身体在几块烂布下瑟瑟发抖,手里拿着根枯木当拐杖,步伐缓慢但很稳。 冷风吹动他满是虱子的乱发,半掩着两只深深凹陷的眼睛。这双眼睛呈现深灰色,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有个生意,你们可要做?”宋玖鸢走上前几步,嘴角弯成了浅浅弧度。 老同叔抬起头,没说可不可以,只说道:“我们这儿,已经很久没做过杀人的勾当了。” 宋玖鸢眉头微挑,掂着手心的钱袋,“你误会了,我的生意不是杀人,只是想让你们帮我做件事,顺便再找个人罢了。” 老同叔迟疑地看着宋玖鸢,却见她笑意晏晏。他缓慢地侧过身,朝宋玖鸢说道:“我们现在想要命,要是没什么问题,进来谈。” “当然。” 进了娘娘庙,这地方看着倒有几分像家了。 地上铺满杂草,所有乞儿窝在一块取暖,仅有的两块棉被盖在两个孩子身上,上面也满是补丁。宋玖鸢看过去时,对上了两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想活命,是因为那两个孩子吗?” 宋玖鸢似无意问了句,一直仰着头盯着上面。那是三座神像,正是三霄娘娘的,通体十分高大,随着岁月流逝,上面刷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老同叔弯腰坐在地上,闻言绷紧了脸,细小的皱纹深陷下去,他点了点头,回道:“这两娃娃还小,没了我们,活不成。” 宋玖鸢了然,走到那两个孩子身边,往他们怀里塞了块银子,“拿着吧,去买些好吃的。” 两孩子怯怯地看着宋玖鸢,干瘪的手差些握不住那 32. 杀手 [] 马车缓缓驶过街巷,卢将离瞧见那头有卖香料的小贩,拉紧缰绳,只听一声有力的马嘶声,马车平稳停在小贩前。 “卢叔,你要买什么?”宋玖鸢掀开车帘问道。 “不是我要买,是小桃让我买的,她知道我今日要出门,便托我帮她带了。”卢将离解释道,摸了摸黑马的鬃毛,轻巧地跳到地上。 “这样啊,那卢叔快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卢将离回身点了点头。 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搭起的木板被潮气浸润得油亮。卢将离和找的商贩没谈妥,拎着钱袋去了另一家,身影一下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若在几年前,哪会瞧见这样的场景? 身经百战的将军卸下战袍,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烟火味。 眼前景色变得绚丽多彩,蓝天白云映衬着明媚阳光,原本沉闷的心情敞亮不少。宋玖鸢探出小窗外,下巴撑在手臂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人来人往。 这时,几声刀剑相撞的声音猝然传入她耳中,不消片刻,空气中充满尖锐的摩擦声。宋玖鸢顺着“铮铮”声看去,几道黑影一闪而逝,眨眼失了踪迹。 打斗声远了,耳边只余下街道的吵闹。宋玖鸢懒懒伸了个懒腰,对方才看到的并不在意,恹恹靠回后面。 多大仇多大怨,谁又这么大手笔,大庭广众之下雇这么多人去追杀,也不怕自寻死路。 宋玖鸢坐马车上闭目神游,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从小习武的杀手招招狠辣,几刀砍下去,把倒霉的小可怜逼入墙角,随后冷漠无情地解决了他的性命。 可恶! 宋玖鸢猛然睁开眼,眸中流露烦躁之意,抓了腰间的匕首,利索地跳下马车。她真是疯了,大发慈悲到去救个不相干的人。 “姑娘,买沉香吗?温中止咳,呐气平喘,实乃家家户户必备……” 转着眼珠子的商贩滔滔不绝说着,宋玖鸢一把推开他,脚尖轻掂,跳上了屋顶,回想起脑海中的画面,追着杀手的方向去了。 …… 房屋四分五落,树木七歪八扭,破旧不堪的院墙挂着泛黑的油渍,狭长的阴影下,整条弄堂阴森森的。前面断了路,挡住吹来的冷风,回荡着凄厉的风声。 追来的杀手脚步放慢,手里拿着的大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六个人,大白天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看不出来头。 “逃啊,怎么不逃了?” 耳畔响起刺骨难听的声音,兀自让人股栗心跳,为首的杀手闷笑,不乏带着些得意,料定了眼前之人早已吓破了胆。 “知道我为何要把你们引到这儿吗?”温润的嗓音回话,他吐字极为清晰,收敛笑意的声音里,倏然多了几分低沉清冷。 为首的杀手四处瞟了眼,放着狠话,“难不成还有什么人会来救你?没关系,来一个我杀一个,总之,今日是你的忌日。” “你们很自信啊。” 轻飘飘的一声,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杀手握紧手中的刀,警惕地注视着。莫非消息有误,要杀的这人还是个绝顶高手? 赶来的宋玖鸢也被唬住了。她轻手轻脚地趴在屋顶上,撑着下巴盯着底下,心中暗想,沈澈果然不简单,藏这么深,根本没人发现。 “上!”为首的杀手一声令下,其他五人齐齐挥刀冲向沈澈。 沈澈迟迟未动,垂眸叹息一声,慢条斯理地绑好袖子。锋利的刀刃已然落下,他身形如电,闪到一旁,抬手握住了杀手的刀柄。 率先攻击的杀手是个满脸富态的胖子,他呲牙咧嘴、满目狰狞,一手压不下刀,另一只手已经抬上来了。他踮起脚尖,恨不得把身子压在上面。 爬墙头的宋玖鸢看得正起劲,结果就被这死胖子挡去了视线,不免失落地叹了口气。 什么声音? 沈澈眼里寒芒乍现,抬头一看,傻了。 脸上浮现出茫然不解,随着杀手的力道加大,沈澈震惊的情绪慢慢平复,内心骤然升起压制不住的……委屈。 明明看到了,为何就这样看着,全然没打算救他? 沈澈嘴角抿紧,喉咙里溢出声痛呼。他手上卸了力气,肩膀硬生生挨了一刀,伤口疼痛难耐,惊出一头冷汗,之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胖子杀手:“?” “傻愣在那里做什么,杀了沈澈!”为首的杀手吼出声,给了胖子一拳。 刀光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沈澈倒在地上无助地闭上眼,捂着心口的那只手缓缓收紧。他好似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生不出半点反抗。 宋玖鸢怒了,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受了伤,是可忍,孰不可忍! “滚开!”宋玖鸢飞身而下,护在沈澈前面,手心匕首飞快转着,眨眼功夫,两个杀手倒地,脖颈上的划痕血流不止。 “宋宋,是你来救我了吗?”沈澈咳着,艰难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宋玖鸢的裙摆。 “方才不是很厉害嘛,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成这样了?”宋玖鸢问道,没回头。 她轮动右臂,朝着剩下几个杀手刺去,出手又快又狠,手里的匕首几乎要转成了花,呼呼作响。 论武功,宋玖鸢不敌这几人,所以要出其不意,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为首的杀手才意识到宋玖鸢的打算。他正要作出反击,谁想膝盖一疼,才片刻功夫,就被宋玖鸢一刀刺进头里。 那一刀从后脑穿透,宋玖鸢拔出匕首,带出了一长串的粘液。 “咦,恶心。”宋玖鸢嫌弃地甩了甩手。 见短短时间,人就倒了一大片,如今只剩下他一个。胖乎乎的杀手眨着豆豆眼,抓着大刀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别,别杀我……” “干你们这行的,可不会像你这样。”宋玖鸢出言嘲弄,没等他回话,一匕首扎进了他的心口,鲜血溅了她满脸。 最后一个杀手,死了。 “宋宋,你又救了我。”沈澈眸炙热,恍若燃烧着的两团火焰,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宋玖鸢伸出手,把沈澈从地上拉起来,不想 33. 赴死 [] “我还以为多大事,这么急匆匆地把我叫来,放心吧,人死不了,伤口里没□□,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丘修竹看了伤,眼里划过几丝无语。他手上动作粗鲁,“哗”地撕开沈澈的袖子,拌好的药粉直往伤口上倒。 隔着面屏风,沈澈隐忍的闷哼声清晰传出。如同在雨夜中独行,脆弱无助中带着淡淡的倔强倨傲,这一面,他从未展示人前。 心底泛起层层涟漪,留下些许痕迹,宋玖鸢垂头盯着脚尖,忍不住开口:“丘修竹,你下手轻点。” “你是大夫我是大夫?拜托,我被你们拉来看这种小伤已经够惨的了,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丘修竹白眼翻着,包扎伤口的动作却是实诚地轻下来。 莫气莫气,这家人傻钱多,多混个几年,够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况且他还在大理寺当差,眼前这位更得罪不起。 给沈澈包扎好伤口后,丘修竹脸上挂着的笑容有些卑微,问道:“沈大人,您觉得怎么样?” “有劳丘大夫了。”沈澈靠在床后,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不谢,沈大人记得每日换药。”丘修竹说着,收拾好他的药箱,紧跟了句:“既然没其他事,那我先走了,沈大人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来叫我。” “好。” 小桃照例跟着丘修竹,记下这些天需要的药材,免得弄混。 听这话,看这架势,这人倒像是要住这养伤。 宋玖鸢从屏风后走出来,从头到尾打量着沈澈,“沈大人,你打算在这住几日?” “宋宋是要赶我走了吗?”沈澈咬着牙逞强,手指轻轻贴着伤口,一点一点拉好外衫,额间的虚汗顺着坚挺的鼻梁流下,没入打湿的里衣,令人想入非非。 宋玖鸢从旁搬来条长椅,静静地看着他装,“沈大人这话太冤枉我了,如今这家里,谁会赶你走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原本就住这。” “我倒希望真如你说的那般。”沈澈掖好被子,低语一句。 “啊?”宋玖鸢愣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久久才回道:“沈大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话落,沈澈含笑着未曾言语。折返的小桃敲了门,她在门外说道:“小姐,外头有人找你,从娘娘庙过来的,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娘娘庙? 宋玖鸢站起身,扬声回道:“你先带人进来,我很快就来。” 门外的小桃应下,沿着小径走向大门,将老同叔一行人请到大厅,倒上热茶让他们稍等片刻。 屋内,沈澈听到“娘娘庙”三字,眼里萦绕着淡淡的担忧,和先前卢将离不赞同的神色如出一辙,他说道:“娘娘庙里的乞儿认钱不认人,你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要多加小心,最好多带些人。” “沈大人,您就放心吧,我这人惜命,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宋玖鸢莞尔,手指扣了扣桌面,耐心叮嘱:“等会儿小桃送药来,你记得喝,我去见见他们,看看是什么事。” 沈澈闻言听话点头,心里暖洋洋的,挪了身子端坐着,“好,我等你回来。” “嗯。” 浮云飘渺,透下的阳光洒在小径上。年关将至,随处摆着名贵的花草,中央莲花池里也添了几尾金灿灿的锦鲤,处处彰显华丽奢侈。 宋玖鸢只看几眼,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太浮夸了。 宋玖鸢嘴角微抽,极力忍耐着团团大红大紫,脚下拐了个弯,绕进右侧的小道里,转眼进了会客的堂屋。 正厅内烧着好些个火盆,宋玖鸢抬脚进去了,被迎面而来的热气扑个满怀。她顺着门口看去,娘娘庙里的两个小娃娃正蹲在火盆旁取暖。 那日看得不清楚,没想到还是对兄妹。许是为了见客,他们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闻着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老同叔坐在椅上局促不安,一见到宋玖鸢,下意识站起身,干裂起皮的手掌往衣服上蹭着,“姑娘,今早辰时三刻,顾衡出门去吉祥楼见了个人。” “好,我知道了,不过以后这种事,你不用亲自过来,让人传个话就好。”宋玖鸢说道。 “姑娘莫急,只是这样的话,我不会特意过来。”老同叔抬头,糟乱的头发斜向两边,露出那双浑浊的眼睛。 宋玖鸢品茶的动作一顿,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还发生了什么?” “顾衡出吉祥楼的时候,有个满头花白的老妇拦住了他,顺子不敢靠太近,只远远地瞧见他们在争吵。顾衡像是喝了酒,激动地推搡着老妇,一时不察,竟将老妇推倒在地。” “很多人看到了?”宋玖鸢问。 “很多人看到了,老妇倒地后浑身抽搐不止,没一会儿便口吐白沫,没了气息。”老同叔嘴角下垂,垂在身侧的拳头慢慢收紧。 宋玖鸢大惊,不慎推翻了桌上的茶杯,混着茶叶的水流了一地,“顾衡呢?顾衡现在在什么地方?” 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难不成还能当顾衡逃掉? “顾衡逃了。” 临近午时,密云遮挡的太阳高高挂着,高大的梧桐树落下一片阴影,吉祥楼前的来客络绎不绝,传出的阵阵菜味香飘十里。 顾衡喝了吉祥楼的佳酿,从厢房出来时,满是坨红的脸堆着笑,像是得了什么好消息,跌跌撞撞下楼时哈哈大笑。 那时来用膳的客人还不多,小二瞥见顾衡,忙里忙慌地扶住他,向着门外的马车走去。 不想这时,角落里倏然窜出个老妇,她常年劳作,直身的时候腰仍是佝偻着。她憔悴的脸上布满皱纹,皱巴巴地叠在一块,让人看着心里头有些不适。 老妇一眼从人群中找到顾衡,踉跄着冲过去,枯瘦的干手死死抓住顾衡的袖子。她瘦瘦巴巴的嘴巴张张合合,里头早没了牙,只能发出“咿呀啊”的声音。 “哪来的老东西?滚开!”顾衡面上的嫌恶和鄙夷不断加剧,对着老妇呛声。 老妇不为所动,爆出血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顾衡,如飞蛾扑火般诉说着恨意,燃烧着她最后的生息。 34. 孝子 [] 连日晴朗,偏逢出门时下了雨。 那日顾衡推倒老妇,在民间朝野闹得沸沸扬扬,但碍于顾家的颜面,大多官员都等着皇帝的态度。 多重压力下,顾衡病倒了,一口咬定他没杀人,手上根本没用劲,结果那老妇就摔倒在地,最终丢了性命。 皇帝偏袒顾衡,下令将此事交由大理寺,给了沈澈三日时间,让他查清楚来龙去脉。 先前早朝时,沈澈得罪顾衡,丝毫不给他面子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此事由沈澈处置,其余官员一时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丘修竹把自个儿关进屋里翻看古籍,已有三个时辰没出来了。 沈澈知道这事耽误不得,不把筹码全压在丘修竹身上。查来查去也没头绪,和宋玖鸢一思量,决定先去瑞安县看看。 瑞安县离皇城近,绕小路走,坐马车的话两三个时辰就能到。 收拾好行囊,小桃撑着伞等在外头,见两人出来,连将伞递了过去,“小姐,马车已备好了。” “好。”宋玖鸢接了伞,侧头看向虚弱的沈澈,脸上的笑意憋不住了,说道:“沈大人,你身上的伤碍事吗?” “不碍事。”沈澈回笑,低头看了眼不争气的身子,深深叹了口气。 庆幸雨不算大,就是淅淅沥沥得讨人厌烦。宋玖鸢踩着椅子上了马车,收好伞时,背后沾了层细小的水珠,连带着湿润的水气也透进来。 沈澈拿了柜里的帕子,轻轻拭擦着她的衣衫,动作温柔克制,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隔着层薄薄的绸布,宋玖鸢似能感受到温热的手指缓缓擦过,随后停留在什么地方。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敏感,藏在发后的耳尖悄然红透了。 “沈大人,我,我自己,来就好。”宋玖鸢磕磕巴巴地说了句,指尖捻着衣角,神情有些无措。 “别动,衣服湿了会着凉的,这天变化无常,你要对自己多上心些。”沈澈未抬头,样子无比专注,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容置疑。 宋玖鸢怔然,真就静静坐在那。 不想这时,帘子突然被只手掀开,两人眼里撞进一抹扎眼的火红。祈二甩开堆在肩上的湿发,朝两人笑道:“多加我一个,不要紧吧。” 是询问的语气,但这架势,可没顾及他们两个的想法。 宋玖鸢没好气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祈二没在意,狠狠瞪了眼沈澈的手,暗戳戳地咬牙,“也没什么,听说你们要去瑞安县查案,正好我闲来无事,能跟着你们一起去。” 宋玖鸢沉默了,不是很想搭理他。 “再说了,就你们两个,万一遇到什么危险,能应付得过来吗?”祈二扇子一开,懒懒往软枕上斜靠着。 沈澈放了帕子,嘴角略弯,“有劳祈兄了,此行有祈兄在,定能逢凶化吉,早日查明真相。” 如此一说,祈二愈发心安理得,往嘴里塞了个蜜饯,坐那闭目养神了。 马车行驶得平稳,一路上也并未遇到拦路之人。 …… 瑞安县不比皇城,但也十分热闹。街道两边随处可见的酒楼、作坊、当铺和茶楼,车马行人不断。 马车停在家客栈前,上头高挂“景悦”两字,雅致秀气,窗明几净,与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 祈二跳下马车,仰头看着上头的大字,手里的折扇摇得飞快,“看到了吗?你们知道这家客栈的东家是谁吗?” 宋玖鸢跟在后边下了马车,径直走过去,一把推开了祈二,“你都这样说了,不是你还能有谁?” “没错,就是我!”祈二大笑两声,疯疯癫癫的。 客栈里的小二早听到动静,探头一看不得了,满脸笑容地迎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东家怎的来这了?” “我过来办点事,准备好三间上等的厢房,这些天我们都要住这。”祈二吩咐。 “两间就好。”宋玖鸢出声,瞥了眼身后的沈澈,“他伤势未愈,你和他住一间,好有个照应。” 祈二炸了,气得他鼻孔涨开,好像冒烟似的,他哀怨地开口:“你你你,你竟然让我去照顾他?有没有搞错啊,我和他的关系也没好到这种程度吧。” “多谢了……哥哥?”宋玖鸢也知有些为难人,迟疑地吐出最后两字,看向祈二的眼神认真,不似作假。 她刚刚叫什么来着? 祈二心里飘飘然,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咧开满嘴白牙。他们争吵了这么多年,哪次见面不是吵个天翻地覆,就这样和好了? “好说好说,照顾人嘛,我最喜欢干这个了。”祈二傻乐,抬手拍了拍沈澈的肩,好似让他放心。 沈澈眼里隐隐藏着笑意,不动声色退了一步,靠到宋玖鸢身边,“那就麻烦祈兄了。” 祈兄的手劲真大,莫不是要卸了他的胳膊? 若是可以,他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的特殊,但……这是宋宋提出来的。 三人心思各异,放好行囊后出了客栈,四处打听着潘素梅的消息。 不少人的口中,潘素梅性情怪异,常常独来独往,不喜与人相处,幸亏养了个有出息的好儿子,在县里做了点小生意,没多久买了宅子,把潘素梅接到县里住,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她呢。 即便如此,潘素梅依旧不待见她这个儿子,每每见到他恶语相向,不像是见到自己的儿子,反而像是见到仇人。 半个时辰后,三人在街口相遇了。 小雨停歇,乌云慢慢散去,明光穿透而下,屋瓦浮漾着湿湿的流光,雨水沿着瓦槽潺潺泻下,坠入深浅不一的水洼,雨水浸湿的地面上,泛起幽幽的暗光。 街头的茶摊里,祈二给店家丢了块银子,让他送三碗水过来。没一会儿,淡青色的茶水送到他们那桌。 宋玖鸢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快要冒烟的嗓子才舒服些,“还是那样的说辞,满街的人跟串通好口供一样,说得一模一样。” “你这话说的,难不成这种事还会有人说谎啊。”祈二脱口而出,得了宋玖鸢一个冷眼。 沈澈抿了口茶,笑道:“宋宋不是这个意思,若人 35. 诬陷 [] 听宋玖鸢这样说,年轻妇人心思纷乱,扯掉了头顶的花布,垂下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桌上的金子。 许久,她暗暗做下决定,抬眸时眼神已变得坚定,“我可以和你们说,但你们要答应我,不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当然,人之常情,我答应了。”宋玖鸢松了口气,挑眉看向祈二,眉眼之间流露淡淡的得意。 正当两人眼神暗斗,年轻妇人缓缓开口了,“外头很多人说全盼进孝顺,我原本也是这么觉得,可在五六天前,我意外发现了些事。” “什么事?”宋玖鸢顺着她的话询问。 “我在县里的染坊当女工,那日回来的晚,瞧见他家大门虚掩,地上有两个人影晃着,我觉着有些古怪,凑近过去看,竟然看到全盼进……” 年轻妇人难以启齿,抓着花布的手慌乱动着,她接着说道:“真不是个东西,哪有当儿子的打自己的亲娘,简直大逆不道!” 这话落入他们三人耳中,只剩下“荒唐”二字。他们辛辛苦苦问了一路,得来的消息都是全盼进是个孝子,没想到他背地里做出这种事。 “拿着根老长的棍子呢!就那样抡着胳膊,噼里啪啦打在潘奶奶身上……那个时候潘奶奶一直喊疼,全盼进这个畜生一直没收手,唉——”年轻妇人语气激动,重重拍了下桌板。 宋玖鸢却是冷静下来,桌上的金子一收,“怎么,动静这么大,就你一个人听到啊?” 年轻妇人愤恨的眼底迅速泛起了一丝惊慌失措,唇瓣不自觉地嗫嚅两下,她紧张地回话:“那天已经很晚了,街坊邻居都歇下了。” 宋玖鸢可不相信这措辞,“提醒你一句,污蔑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还说不说实话了?” 她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令人心生寒意。 见年轻妇人迟迟不回话,宋玖鸢淡淡掀开眼皮,锐利的目光看过去,仿佛能看透一切,审视着这个从头到尾都在说谎的人。 “我,我没在说谎。”年轻妇人颤着声音说道,交握的手过度用力,突出了泛白的指节。 宋玖鸢垂眸看去,注意到她指尖的一抹青色,想到她话里说在染坊当女工,这点倒没说谎。 “你也许还不知道,两天前,潘素梅死了。” “不可能!”年轻妇人大受打击。 “怎么不可能?”宋玖鸢反问,见年轻妇人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缓了缓,“听你话里的语气,想来和潘素梅关系不错,你难道不想抓住害死她的真凶吗?” 年轻妇人牙齿打着颤,微微动摇了。 宋玖鸢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说:“我猜潘素梅早知道有这样一天,会有人问她和全盼进的关系,你说的那些话,是她教你的吧。” “我……” “想好了再说,你也不希望她平白无故地死在外头吧。” 这话给了年轻妇人重重一击,她瘫软在桌上,眼神涣散,“我说谎了,那晚全盼进没有欺负潘奶奶,打人的是潘奶奶。潘奶奶一向不喜欢这个儿子,一些小事都能闹得家里鸡犬不宁,那天晚上两人又吵起来,我劝不住,转头看到潘奶奶拿了棍子,打在小宝的身上。” 年轻妇人顿了顿,嗓音发涩,“小宝是她唯一的孙子,她也能下得去手。那一棍子打在了小宝的头上,我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每每回想起那晚的情形,小宝头上磕破了口子,流得满地是血,呛人的血腥味弥漫来,所有人慌了。全盼进抱着他跑了好多家医馆,才勉勉强强保住了小宝的性命。 “后来呢?”宋玖鸢问,声音发紧。 “后来全盼进和潘奶奶大吵一架,不知说了些什么,全盼进带着妻儿搬出去住了,已经好多天没回来过。”年轻妇人回道。 原来如此,难怪潘素梅失踪这么久,家里始终没人来寻,原来她身上还发生过这种事。 是什么样的矛盾,才能让她发泄在亲人身上,不惜伤害自己的亲孙子,还连同别人想出这样的谎言。 年轻妇人痛哭,捂着眼睛的指尖溢出泪水,“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但潘奶奶其实是个好人。” “她平日里买了糕点,会分给玩闹的孩子,有时我忙起来没法看孩子,她嘴上不说,但也会帮忙,有次王婶的小闺女不小心跌进河里,潘奶奶想都不想就跳下去了……”年轻妇人一件件细数着,最后喃喃感慨:“她只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 “是非对错,你说的不算。”宋玖鸢站起身,钱袋里的金子重回桌上,她冷着声音告诫:“今日的事,谁也不能说,知道吗?” 年轻妇人慌张点头,怯怯问道:“若你们查清是谁害了潘奶奶,能回来告诉我一声吗?” 闻言,走到门口的宋玖鸢转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好。” …… 这天委实阴晴不定,正走进酒楼里点了几道小菜,雨就下下来了。 浓雾暗云压迫着小县,小雨如细针,扑簌簌坠下,裹挟着凉意,吹打在人脸上,一下唤回了几分清醒。 雨下得突然,街上的行人都往屋檐下赶。酒楼的小二朝外一探,关上了大门,原先亮堂的光线一下变得昏暗。 祈二拿扇子拍着胸膛,颇有几分庆幸,说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幸亏我们进来了,不然岂不是成三只落汤鸡。” 他招来小二,又加了道热汤,驱驱身上的寒意。 “潘素梅的案子,你们怎么看?”宋玖鸢问,回到正事上。 “若潘素梅不是顾衡杀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沈澈咳了声,手里捧着杯热茶,“栽赃诬陷。” 宋玖鸢眸光一沉,“问题来了,顾衡做了什么,让潘素梅记恨在心。” “宋宋,这便是我们接下去要查的。”沈澈看向宋玖鸢,暖好的手盖在她的手背上。 盯着两人交缠在一块的手,祈二的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嘴巴也没空下,“这种事单凭我们三个,一时半会儿肯定查不到。” “祈兄 36. 悔意 [] 桂溪村背靠青山,明净的小溪从中流过,从土里冒出的白色小野花开得漫山遍野。全盼进在这里长大成人,和亲娘数次争吵后,他带着妻儿回到了这里。 田间阡陌被雨水浸湿,踩上去,一脚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村西大片荒田,如今已开垦得差不多了,抬眼望去,破败不堪的茅草屋映入眼帘。 桂溪村的村长陪着笑,擦着额头上莫须有的汗珠,看了眼前头样貌不凡的三人,“三位贵人,前边就是全盼进住的地方,我可要先去传个话?” “不用。”宋玖鸢惜字,扫了眼贫瘠的田地,问道:“这地可是全家的?” “是是,是分给全家的地。”村长应着,自顾自嘀咕了句:“要我说全家小子虽然品行不端,但实打实是个勤快的。” 才过去几天啊,这地已然翻得差不多了。 宋玖鸢耳力好,听到村长的话,不由回头问道:“你刚刚说全盼进品行不端?” 村长愣了愣,很快回道:“是啊,这小子不是个孝顺的,自己带妻儿上县里享福,早把自个儿亲娘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从何处听来的?”宋玖鸢又问。 村长气得够呛,声音也重了些,“还能听谁说的,那定然是他亲娘向我们哭诉的。好好一个人,被自个儿亲儿子折磨成那样,天天以泪洗面,唉——” 隔了二十多里路,两边人对全盼进的看法截然不同。若不是为了查案而来,她永远都想不到,竟然会有亲娘这样大肆诋毁自己的亲生儿子。 沈澈轻拍宋玖鸢的肩,踩着湿软的小路,一同走向那间茅草屋。祈二摇着扇子,深深看了眼村长,快步跟了上去。 村长被看得不明所以,正要问什么,村里的吴婶子把他拦下了,看热闹不嫌事大,“村长,那些人去全盼进家做什么?” 村长叹了口气,“来追债的。” 吴婶子讶然,“少爷小姐亲自来追债,这全盼进是欠了多少啊?” “也不是,三位贵人来瑞安县办些事,顺路过来看看。”村长说着,狐疑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吴婶子,轻声说了句:“不要乱说出去。” 吴婶子嘴上应得好,转头就和其他人说了,短短半天时间,整个桂溪村传遍了,说是全盼进欠了好几十两银子,县里的少爷小姐要把他的腿打断。 …… 不久前正下过雨,简陋的茅草屋遭了殃,滑落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屋顶几块地方不堪一击,沉沉凹陷了下去。 全盼进勤快,雨一停,他拿了梯子就上去修起屋顶来,免得今晚入睡时四处透风。 前头留着个小院,晾晒着拿出来不久的豆子,扎着小啾的男孩正趴在地上,拿着木棍逗两只虫子玩,时不时发出声惊叹。 宋玖鸢往里看了眼,推开没上锁的大木门,朝小宝说道:“乖,快过来,姐姐给你糖吃。” 小宝迟疑地抬头,看着闷声干活的爹,犹豫片刻,还是走到宋玖鸢那,摊开了自己的小手,“姐姐,小宝想吃糖。” “欸!你是什么人?”屋顶的全盼进刚擦了把汗,低头就看到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他的傻儿子还屁颠屁颠凑过去。 全盼进心头一紧,爬着梯子三下两下回到地面,冲上前抱住小宝,警惕地看着他们,又问了遍:“你们是什么人!” “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事情想问问你。”宋玖鸢的唇角笑意分明,把专门买来的糖塞进小宝手里。 小宝窝在全盼进怀里,看着糖咧嘴傻笑,“谢谢姐姐,爹爹,姐姐不是坏人。” 望着小宝脸上纯真的笑容,全盼进没法拒绝,只好请他们进了屋,倒上茶水款待。 几人围着张缺了好些口子的木桌,全盼进对上他们三人的目光,不禁有些心慌。这两天他夜夜难寐,时常想到住在县里的亲娘。 他惦记着她,可她从未把他放在心上。全盼进苦笑一声,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开口问道:“你们想问我什么?” 宋玖鸢开门见山,直问道:“听说你有个弟弟,五年前不幸逝世,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你们问这个做什么?”全盼进困惑地眯起眼睛,抱着小宝的那只胳膊牢牢收紧。 宋玖鸢侧头看了眼沈澈,内心纠结不已,便想让他开口。 沈澈会意,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从袖里取出了他的腰牌,放桌上给全盼进看,轻声说道:“不瞒你说,我们是皇城大理寺来的,过来问你话,是为了查清一起案子。” 全盼进拳头握紧,心头那股不好的预感愈浓,“什么案子?和朝贵有什么关系?你们走吧,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没开始问就说不知道,你心里有鬼。”宋玖鸢冷声道。 “没有!”全盼进激动大喊,他急促地呼吸着,胸膛随之起伏,修屋顶时冒出的热汗悄然流下。那样子,像是戳破了他的秘密,为此心慌神乱。 “果然有隐情,是和顾衡有关吧。”宋玖鸢不假思索地说道。 全盼进失声痛哭,双眼通红,张着的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听到些许撕扯的哭声。 宋玖鸢垂下眼睑,看不清眼底藏起的情绪,“你要是不说,我们也能查到,只是到那个时候,你已经没有补救忏悔的机会了。全盼进,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错,是我的错,全都怪我……” 椅子朝后翻去,全盼进颓然倒地,深陷的眼睛透着一股子麻木,浑身颤抖着发出痛苦的呢喃声。他无神的目光看向外边,那一刻,他好似又回到了五年前。 冰冷的河水,以及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五年前,全盼进如往常一样,到县里铁匠那当学徒。他亲爹的身子年轻时落了病根,一直不见好,几年前离开了人世。这么多年下来,都是他亲娘一个人拉扯着他们兄弟二人长大。 人要知恩图报,他读书上没什么天赋,便一门心思学好门手艺,将来长大能养活自己,养活这个家。 这些天潘素梅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全盼进在家的时候,还能顺带照看全朝贵。可他一走,全朝贵闲不住性子,就满村子乱跑,玩疯了才会回来。< 37. 神像 [] 大致过了半个时辰,那扇木门才缓缓从里推开,全盼进弯着身子,苦涩汹涌的情绪在心底叫嚣着。沉默了会儿,他低低问了句:“是我娘出什么事了吗?” 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到其他缘由。 宋玖鸢站起身,定定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失去亲人的那种痛苦,密密麻麻遍及全身,她最是能感同身受。 迟迟没听到宋玖鸢回应,全盼进剩下的最后一点期盼彻底消失。他突闻噩耗,眼前阵阵发黑,双膝一软,竟是直直跪倒在地。 愣神半响,全盼进的腰慢慢弯下,伏倒在地上崩溃地嚎啕大哭。 那道佝偻的身影不断美化,渐渐虚化,曾经的那些谩骂冷漠烟消云散,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恨意慢慢消失,但随之涌上的后悔却压垮了他,让他喘不上气。 “是谁,是谁害的我娘?”全盼进哑着声音问道,红肿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踌躇好久,宋玖鸢缓缓回道:“你娘听信了别人的话,两日前到了皇城,找到顾衡跟前……” 话未尽,全盼进已然听明白了,握起的拳头狠狠往地上一砸,“是顾衡害了她!” “案子还未查清,但确实和他脱不了关系,你娘找上顾衡,大概是为了你弟弟。”宋玖鸢说道,柔和的嗓音让他平静下来。 全盼进看着有些失魂落魄,他自责地说道:“怪我,是我和她怄气,没看好她,若不是我,她也不会突然上皇城去,就不会……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宋玖鸢安慰着,问他:“你和你娘住在一块,可看到她和什么奇怪的人接触过?” 全盼进细细回想着,“我娘不喜出门,平日把自个儿关在屋里,礼拜请来的几尊神像,未曾见过她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 “什么神像?”宋玖鸢问道。 “这个我没什么印象了,但这几尊神像在家中摆了好多年,我很小的时候好像就有了。”全盼进说着,抽泣了几声。 宋玖鸢又问:“你见过吗?” 全盼进摇摇头,语气中染上几丝失落,“我娘不让我看。” “那现在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吗?”宋玖鸢觉着有些为难人,解释道:“这几尊神像许是案子的线索,麻烦了。” 听她这样说,全盼进没有拒绝,跟着他们上了雇来的牛车,往瑞安县的方向去了。 桂溪村的村民瞧见这一幕,千奇百怪的谣言越传越离谱,说是来追债的少爷小姐脾气差,要把全盼进压去见官老爷。 坐牛车上的几人自然不知,磕磕碰碰了一路,总算到了瑞安县。锁开了的时候,隔壁的年轻妇人还探出脑袋看了眼,不过很快缩了回去。 “那间就是我娘的卧房。”全盼进说着,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室内昏暗无光,全盼进从未踏入这里,刚刚走进去,就被门口摆放着的方凳绊了一脚,勉强稳住身子,他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宋玖鸢从未见过如此凌乱的卧房,桌椅板凳随意放置,靠墙角的木床上堆满脏兮兮的衣服,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臭味。 唯独靠窗的那面墙干干净净,红木桌上摆着的三尊神像擦得锃亮。窗缝里渗出阴风,神像上的眼珠子跟活了似的,齐齐盯着闯入的几人,诡异至极。 宋玖鸢倒吸了口气,只一眼,她就认出了桌上的神像,“三霄娘娘。” 从神像的衣着到神态,和娘娘庙里的一模一样。 “什么三霄娘娘?”祈二缩了缩脖子,收了扇子躲到她身后。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鬼啊怪啊,瘆人得很。 “神像啊。”宋玖鸢回了句,转头问全盼进:“你再好好想想,这几尊神像从何而来?又是何人所赠?” 三人的目光看过去,全盼进敲了下脑袋,顿感头痛欲裂。他回忆着从小到大的所有事,从他记事起,到朝贵出生,再到现在。 平平淡淡的二十多年,并未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不是这样的,好似从朝贵出事后开始,一切都变了。 霎时间,全盼进记起了一张模糊的脸,“我想起来了,这三尊神像是个男人送给我娘的,那个男人个子不高,我记不太清长相了,但依稀记得是桐丘口音。” “桐丘!”宋玖鸢愕然,背后猛的窜起身冷汗,所有事串在一块了。 百合是桐丘人,是那个人的属下,在背后挑唆潘素梅的是顾怀善。 这两字一出,沈澈很快想到了,唯有祈二一脸懵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什么也不清楚。 “桐丘有什么奇怪的吗?”全盼进不由问道。桐丘只是个离皇城较近的小城,为何如此惊讶? 宋玖鸢压住心里的怒意,垂下眼眸,“桐丘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除了那个记不清样貌的男人,你还记得其他的吗?” “自朝贵……遇害后,那个男人好像又出现了一遍,那时我娘性情大变,我便未把这事放心上。”全盼进目光黯然,扶起了滚在地上的圆椅。 半响后,他似又想起什么,说道:“我娘每月都会去长寿堂,原先我也不知道,后来我担心她的身体,一直偷偷跟着,便看到她经常去那。” “长寿堂?是个什么地方?”宋玖鸢问。 “是个医馆,不过那里头的大夫医术不好,没什么人去那看病。”全盼进解释。 去找医术不甚高明的大夫看病,听上去是有几分古怪。 看着全盼进悔恨交加的模样,宋玖鸢叹了口气,临走前回头看了眼。 全盼进独坐在院中,呆呆地望着凋零的枯叶,久久未回神。待大门关紧,压抑的哭声透过厚重的墙传出。 人至弱冠,丧母。 …… 瑞安县不大,一路问过去,很快就找到了长寿堂。不过每个人听到他们要去长寿堂,皆是好言相劝,让他们去其他医馆。 “杏林馆里头有个崔大夫,脾气好,还医术高超,要我说你们看病,真得去那。”又问了次路,好心的大娘抓住宋玖鸢的袖子,作势要带他们去杏林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