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无尽时》 1. 抵京 [] 刚过惊蛰,分明是草长莺飞之时,京都的天气却一点没暖和起来,仍旧是春寒料峭。 天方蒙蒙亮,江越却被冻得睡意了无。他勉力撑起身一瞧,暖炉果然早便凉透了,一缕红光难见,房里失了暖炉,也就和冰窟窿没两样。 去年底今年初的时候玉京州与京都遭了雪灾,到处都缺取暖的炭火,商贩瞅准了时机抬价出售。然分明是比常时高出几倍的价格,却仍哄抢而空,后头更是到了千金难求一例炭的地步。 京中贵族尚且如此,遑论平民百姓。几乎是隔个几日便有冻死人的消息传进内阁。 故此,为了安抚民众减少伤亡,内阁命令下来,户部一边去和商家谈采买,派人运物赈灾,一边牵头举行了个银钱炭火募捐,让各权贵官员将家中空余的炭火闲置的钱财捐出来抗灾。 这募捐名头好听是自愿,但实际众人心里都门儿清,年终考绩必然是与这回的募捐有牵连的。都是遭灾受罪的,坐食皇粮的权贵家中倒可能有多余库存,一年到头领不了多少俸禄例炭的官吏家中哪里还会有什么空余的炭火钱财,然而冷暖哪里比得上前程重要,官宦们几乎都咬着牙捐了。 只不过募捐一事既由户部牵头,户部尚书便不得不起身做表率,基本是掏空了家底儿捐进去,一家子跟着缩衣节食。而紧随其后的冤二头,正是身为户部侍郎的江越。 募捐伊始,江越便命人把江府的余炭清点一番,好的银炭除了给母亲留了些,基本都捐了出去,自己则仅剩下那些勉强能点起来,不但燃不了几个时辰还全是烟尘的杂炭。 窗外风声呼呼作响,江越轻微咳嗽几声,感觉自己竟微微发起热来,怕是已遭风寒。 他蹙起俊秀的眉头,低低叹声。 这破烂身子,真是一天不如一天,稍微吹点儿风就犯病,也不知还能强留至何时。 他支起身子下床穿衣,往外面喊了一声江华,出声刹那方觉嗓子也喑哑得厉害。 寒热一点一点作威作福起来,很快便将江越烧得头昏脑胀。他强撑精神坐到书案去处理昨日剩下的公务,又喊了几声江华,但不晓得那小子跑哪里去了,半天没人应声,等了一会儿,却是侯管家来了。 侯管家手里拿着一封请柬,身后跟着个送餐的丫鬟,进门一瞧江越一大早就长在书案上,当即急了:“哎哟我的老爷!怎的如此早便起了?休沐时便不要看公务了嘛,好生歇息养好身体才是首要呀!” 江越掩面咳了一声,淡道:“无妨。” “老爷诶!这都咳嗽了还无妨!”江越咳一声简直比要了侯管家命还让他如临大敌,一时间连主仆之别都顾不上了,一串责问跟连珠炮似的给江越砸过去。 “老天!老爷你昨晚盖的被子怎么那样轻薄?哎呀!这炉子里的炭怎么也熄了?果然还是得想法子去买点儿银炭来烧……这窗户昨儿个怕是也没关上,吹了一整夜凉风怎能不受凉呢!江华在您跟前究竟是怎么照顾的?!一点儿不上心!看这小子回来我不好好收拾他一顿!” 语罢,焦急责怪的语气又陡然一转,变得悲戚哀哀:“老爷,您也休怪老奴着急,您这身子,真真是再经不起折腾了,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您让老奴将来黄泉之下有何脸面去见丞相啊老爷!” 话语间便要抹眼,江越被这刚柔并济的连珠炮砸得头疼不已耳根生疼,算是怕了侯管家,哪里还敢多说自己已经发热,只得心虚地喝下几口清淡养胃的粥,连连应是恳切道歉承诺再无下回敷衍过去。 他强压住喉头泛起的痒意,问道:“江华呢?” “一大早就凑热闹去喽,”侯管家的眼泪收放自如,得到江越的承诺后神情转瞬复原,一面招呼人进来添炭火,一面应道,“北大营今儿正式入城,怕是半个京都的人都去城门一睹北营风采去了。” 骤闻北大营三字,江越一顿,扭过头盯住侯管家,扣在碗边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没和我提?” 江越从兵部和礼部那边确认北营今年要进京述职后便有意盯着,只不过恰逢雪灾突发,身为户部侍郎的他忙了个昏天暗地,一时半会儿难以多分出精力再去关注北营,只得让侯管家暗中注意着。 谁曾想侯管家是个阳奉阴违的主儿,要不是他今天偶然问起江华,怕是北营都在京都绕上一圈了他才能知道。 “老奴哪里敢提!”一提这个,侯管家就没好气儿,“去年不就老奴和您提了一嘴,您可倒好,悄悄去等了一夜,结果人没等到,自个儿反倒冻了一身病!远在天边的那位心疼不着,老奴可是实打实的心疼呐!” 去年本应才是北营三年一次的进京述职年,京都也是一切都给北营预备妥当了,结果就在临了入城的前一晚,被派来述职的戚少将军突然接到前方传来的战报,说北边战事吃紧让人没进城就赶紧回去。 战场风云瞬息万变,少将军哪敢耽搁,当即和京兆尹报了信儿,便马不停蹄的领着队伍往回赶,述职一事顺势就推到了下一年。 也是那晚,侯管家不晓得江越突然发什么疯,原本巡视完就该回去,非要在城楼同巡夜城卫待上一夜,讲什么要切身体会底层兵士的不易,他和江华口水都说干了也没能劝动。 他的病秧子江公子真就硬生生在城楼寒风配酒,自饮自酌一整夜,第二天回府上书一封有关拨发军饷补给军资的折子后,便病来如山倒,足足半月没下床。 侯管家是什么人呐,追随前右丞半生,几经沉浮精明透顶,哪里看不透江越心中那点难以言说又呼之欲出的东西,拦不住,但总是要提点着的。 “那夜是我代裴大人去巡视慰问,上书陈事总要求真,亲身经历方为实事求是,”又是老事重提,江越亦第无数次为自己辩白道,“并非是为了等谁。” “碰上北大营,不过是个巧合。” 侯管家与江越对望,鹰隼似的锋锐目光仿佛要透进他心底最深处探究真伪:“真也?” 江越道:“千真万确。” 两人视线于半空默默对峙半晌,侯管家双眸微微眯起,富态慈善的面庞此刻却显得有些狠辣,慢悠悠警醒道:“公子,我们苦心经营多年,断不可因小失大啊。” 不是老爷,而是公子,这便是警示了。 江越周遭气息倏然冷冽下来,开口时声音也冷淡不少:“侯伯,我知道的。” 侯管家笑意盈盈,眸中的锋锐狠厉眨眼间消失殆尽,仿若方才展露出的冷酷无情只是江越的错觉。 他弯腰为江越填上一杯刚送来的煮好的茶:“老奴对公子自然是放心的。来,老爷,喝茶,暖暖身子。” 江越薄唇浅抿,勾唇讽刺一笑。 倘若真的放心,便不会时时刻刻想着刺探确认了。 他下巴一点,示意茶先搁在一旁,又喝了口粥,岔开话题道,“好了,不说这个了。北营今年选的谁进京?” “不出所料,仍旧是戚小将军与岑副将,按理说应有五皇子,”提到五皇子,侯管家稍顿,斜扫一眼江越的神情,见他仍旧面色如常方继续道,“但据探子来报,五皇子并未随军进京。” 江越眼眸微敛:“……这样。” 一去九年……居然又没回来。 分明清粥只下去了小半,江越却失了喝粥的胃口。 他抬手将粥碗推到一旁让侯管家去收拾,低头去看手中的公文,但正发寒热的脑子里浆糊一团,看了半天,一个字儿没看进去,再看下去也是白搭,索性直接将公文丢下,靠着椅子闭目养神。 “反常,”江越闭眼道,“如今皇上身子愈发的不爽利,朝中一三两派相斗之势更是愈发明显,陛下深谙制衡之道,没道理不让当前尚存一争之力的五皇子返京,借此来敲打敲打两方势力。” 侯管家边收拾边道:“许是五皇子自己不愿?” 话音未落,江越便轻轻笑了:“这倒是不太可能。” 侯管家:“为何?” “凭他的个性,”江越语似喃呢,像是在回忆,“怕是巴不得把这池子里的水搅得越浑越好……” 侯管家状似无意道:“多年未见,老爷对五皇子还是那么了解。” 江越猛然睁眼,不耐地皱起眉头,心间猝不及防地发起火来。 “侯伯,”他冷道,“我敬您一声长辈,不是让您用来怀疑我的。” 突然发难的江越令侯管家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无奈苦笑:“老爷呐,老奴这疑心病重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也是清楚的,怎么一提到五皇子就忍不了,要发火了呢?” 体内翻腾的热度令江越白透的面上浮起一层薄粉,闻言,他微微一怔,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想说是因为实在被盘问烦了,懒得应付,但左右说不出口。 其实每到北营进京的时年,侯管家都会风声鹤唳,生怕江越生 2. 擦肩 [] 温兼行的是军礼,庆安帝看在眼里,故意道:“皇儿行此礼,是想替戚小将军向朕述职?” 温兼闻言,当即换了个生疏的跪拜礼数,边拜边道:“儿臣不敢。父皇恕罪,儿臣在外不羁惯了,一时间竟忘了礼数。” “行了行了,”庆安帝笑,“朕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同你说笑罢。你我父子,又何须拘礼?快些起来,站直了,让朕好好瞧瞧。” “是。” 温兼依言站直身,二十几的青年身量已成,眉宇间又自带股来自茫茫北疆的肃杀寒气,宛若一株挺拔的雪松,又似一柄锋利的剑刃。 庆安帝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温兼一番,方才缓缓开口道:“这些年,皇儿在外受苦了,福寿你瞧瞧,老五是不是黑了瘦了不少。” 福寿低眉顺眼:“是,战场刀剑无眼,五殿下亦不似从前。” 温兼对上庆安帝审视的目光,谦逊拜道:“父皇言重,儿臣在外吃的苦头不及沙场将士十一,说是苦,不如说是磨砺。” “你能这般想,便是最好的,”庆安帝先是称赞,而后话锋一转,“这九年,朕一直没让你回来,你心中可曾有怨呐?” “过去不懂事,”面对庆安帝的试探,温兼心底嗤笑,面上不紧不慢地讲半真半假的话,“起初一两年的确是怨的,心觉父皇果然不喜儿臣,后面慢慢的明事理了,便懂得父皇之于儿臣的良苦用心,哪里还有怨,只余感激。” 他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庆安帝听得满意,颔首道:“安定侯折子上写你沉稳,朕原不信,现下看来,终究是长大了。” “是,从前做的浑事,还望父皇切莫介怀。” “现在知道自己以前都办的是浑事了吧?”庆安帝笑道,“少年时便罢了,现今带兵打仗,需得成熟沉稳,有个大人样子。” 温兼一副敛眸听训的样子:“是。” “咳,朕听说,”庆安帝品了口福寿新添的热茶,清清嗓子道,“你这次回来,多的没带,倒是送了棵乌芪进宫?” “是,”温兼又拜,在庆安帝看不见的地方眉目冷淡,出口的话语却是恰到好处的亲近,“儿臣离北前,侯爷讲父皇入冬时易犯旧疾,便让儿臣去山里寻了有益气补血之效的乌芪。此乃进补修复之药,药性温和,制成药膳食之,可缓疾症不说,纵然父皇旧疾已愈,之于父皇龙体,亦大有裨益。” 他的顽疾在老臣之间不算什么秘密,稍一打听就能知道,本以为是温兼自个儿的打算,没想到竟是安定侯的主意,庆安帝眯眼抚须道:“安定侯长久来都是个周全的,你也要多跟着你外祖学。” 温兼应是,庆安帝又问:“朕又听闻这乌芪向来比那人参灵芝还难得,是么?” “再难,为了父皇龙体康健,也是不难的。”温兼稳道。 他说完,一旁伺候的福寿公公极会看眼色,适时补充道:“奴才多嘴一句,陛下有所不知,五殿下当真是有心了,奴才听太医院说,那乌芪生长在深山老林之中悬崖峭壁之下,十年方化根,非北疆苦寒之地不可得,送去御膳房那棵奴才瞧了一眼,可有些年头,想必五殿下为寻此宝费了不少功夫。” 温兼没搭腔,但面上神情,已然是默认了福寿所道之事。 如此尽心,庆安帝自是眉宇舒展,一派祥和:“朕还以为多年行军下来,你亦只懂兵书不通儒道,所幸仁孝未丢。说吧,既为我大宣建功立业,又不失初心孝敬朕,想要点儿什么赏赐?” 此话一出,温兼却是撩袍而跪,“儿臣惶恐,儿臣此举不过是尽了身为儿子应尽的孝道,何以求恩?” 只见过迫不及待邀功的,没见过急不可耐推恩的,庆安帝失笑,却又满意。 天家情薄,但此子到底是个乖的。 但赏是一定要赏的,自古皇帝说出去的话就是一言九鼎,就是口谕,哪有更改的:“朕说出去的话,岂有收回来的道理?朕问你,你只管大大方方说。” 既然庆安帝都这么开口了,温兼自然也不好再推拒,便顺势道:“父皇这么说了,儿臣便斗胆,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不违律犯纪朕都允你。” 温兼道:“儿臣自知尚未封王开府,理应住在宫中,但儿臣在北方野惯了,若是住在宫里,拘束不提,就怕规矩不周全,肆意妄为的,不慎冲撞父皇……所以儿臣,有意出宫暂居,还望父皇准允。” 不出温兼所料,此言一出,庆安帝当即锁眉:“离京多年,宫外你并无府邸,意居何处?” “儿臣与大哥多年未见,正好趁此机会,府上一叙。”温兼自然抛出他原定的主意。 庆安帝醒过味儿来:“你小子,早先便和你大哥商议好的吧?” 即使被看穿了,温兼面上也是一派从容,“父皇鹰眼,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您。入宫前,儿臣确与大哥在宫门处匆匆见了一面。” 庆安帝望向福寿,福寿忙不迭道:“回陛下,这个节点,想必是大殿下进宫与皇后娘娘请安。” “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同老大亲近,”庆安帝又看向温兼,稍顿,最终还是松了口,“罢,便依了你。” “多谢父皇开恩。”温兼跪下谢恩。 “起来吧,”庆安帝混浊的眼珠微微一动,倒是想起来什么,“你倒是提醒了朕,朕记着你也到该开府的年纪了,如今返京,想不想开府?” “回父皇,”温兼起身作揖,“儿臣不想。” “嗯?你的兄弟们个个都巴不得封王开府,你怎的不愿?”庆安帝饶有兴味地审视他这个排行中间的儿子。 温兼道:“且不提封王典仪繁复,封王后更是非诏不得离京,但比起留在京中坐享其成,儿臣还是更愿去北疆施展抱负,抵御外敌,捍卫我大宣疆土。” “好小子!”庆安帝难得露出个欣慰的笑,赞扬道。 福寿也跟在庆安帝后头唱和:“有五殿下,实乃我大宣百姓之福。” “福公公谬赞。”温兼朝福寿摆手,接着面向庆安帝道,“父皇,大哥与儿臣约定好一起用晚膳,眼看时候不早了,儿臣不敢耽误父皇用膳,便先行告退。” 庆安帝颔首:“嗯,去吧,别让你大哥等急了。福寿,你送送老五。” “是。”福寿应,“五殿下,这边请。” 温兼行罢别礼,走在前面,福寿跟在后面,步子尚未跨出门槛,便被御书房外纷扬的落雪扑了个满怀。他本满不在意地要径直走到雪中去,却被福寿急忙招呼住。 “殿下殿下!殿下莫急,外面风雪大,稍等老奴派人去寻把伞来。” “多谢公公。” “殿下这是哪儿的话,都是奴才该做的。” 温兼微一颔首,淡然看着横眉竖眼打发身后不懂事的小太监去寻伞来的福寿,余光触及殿外米粒似的飞雪,唇角勾起一道凉薄的弧度。 北疆的雪,一落,便皆是如鹅毛般洋洋洒洒。仅需一个时辰,就能将广袤无垠的疆域覆盖成一片白茫。 深扎于他记忆中的那场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无尽的雪花坠落在冰凉灰败的土地上,宛如一床厚厚的棉被,掩盖住战场的尸横遍野鲜血淋漓,又像是一层遮羞布,遮住表面祥和的大宣朝深藏于底的丑陋疮痍。 能在皇帝跟前伺候的小太监办事自然快,没一会儿便送来一把描绘着墨梅的纸伞与一件厚实的狐毛大裘。 福寿拿过大裘亲自为温兼披上,披好后又接过伞撑起,恭敬道:“殿下请。” “有劳公公。” 天色渐渐晚了,雪愈下愈大,福寿撑着伞一路送温兼从御书房到宫门,途中伞上积雪累成薄薄一层,时不时自上滑落,悄无声息的融进地面。 “这些年,京中变化真是大,什么都变了样,初抵京时,我都以为自己是外乡人。”温兼目视前方,忽道。 福寿顺应道:“殿下乃龙子,怎会是外乡人?不过是离家久了,有些生疏罢,多住些时日,熟悉就好了。” “福公公说得是。”昏暗中,温兼眸子微眯,神情一派冷漠,话语却故作叹息道,“只惜,这九年我领兵打仗事务繁忙,别说京中变迁不知,甚至没寻着机会写信去问问菀平,在加略过得如何……我这兄长,真是做得失职。” 福寿自是极会听话外音的,眼睛一转,即便回道:“殿下无需忧心,菀平公主与加略王子恩爱,在那方自然是过得极好的。公主与您又是一母同胞,必然理解您的难处。” “是么,那我便……安心了。” 温兼温和应声,眸内滑过一缕幽光。 呵,那等苦寒荒芜之地,即便那蛮夷对菀平再好,菀平又能过的多好? 只是……能远离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勉强算作不幸中万幸吧。 庆安帝指派福寿来,必然是想从他嘴里撬东西出去的。不声不响反而更引猜忌,倒不如顺了他的意。 故而温兼随便问上几句有关胞妹菀平的话,大致能混过去后,便懒得再与福寿虚情假意周旋,省得隔夜饭都给他吐出来。 温兼不主动问话,福寿就算有心想说,也没由头开口。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福寿心里想庆安帝先前的吩咐,暗叹回去难交代,思索之下没忍住朝温兼瞥了眼。 九年转瞬即逝,眼前的五皇子真真是与九年前大不同。曾经的五皇子尽管桀骜不驯,但终究年岁轻,爱恨都浮于表面,而今的温兼, 3. 棋局 [] 福寿赶回御书房时,庆安帝刚用完晚膳,底下的小奴才正忙着撤菜和服侍庆安帝漱口。福寿留心往菜品瞄了几眼,心中有了定数,方才躬身上前服侍道:“皇上今日胃口似乎好了不少。” “御膳房手艺有所长进,今日的乌鸡膳汤倒是比寻常要鲜美甘甜上许多,”庆安帝接过帕子掩了掩嘴角,道,“生津开胃,朕便多喝了半碗,胃里暖和不少。” 福寿顺势道:“奴才听说今日这道乌鸡膳汤便是加了几片五殿下带回来的乌芪,炖煮了足足半日。这乌芪为食不过几片就如此滋补,当真神药也。” “原是……如此,”闻言,庆安帝眸光一动,“这样,你去库房里把之前加略进贡的含水琉璃环佩亲自送去玙王府,再去内务府挑几个好的奴婢一并送过去伺候老五。” “是。” 福寿毕恭毕敬地接回帕子,转手搁在一旁静候着的小太监手中的托盘上,拂尘一扫,其余侍立左右的小太监也立刻懂眼色地退下。 他在掌心涂抹上有助舒缓头疼的药酒,搓热以后贴近庆安帝身侧,动作轻缓地为庆安帝按摩头部穴位。 庆安帝徐徐闭上眼,“一路上,他都问了你些什么?” “就问菀平公主与感谢奴才在殿前多那几句嘴,奴才照实回了话,”福寿如实道,“旁的殿下便没再问了。” “他倒是一直疼菀平,”庆安帝眉峰微聚,睁眼,流出几分疑惑,“不过,他居然一点没过问江家,抑或说……江越么?” 福寿摇头,“不曾提及。” “一句亦不曾?” “是。” 庆安帝眯起眼,昏黄的眼里不见半点先前面见温兼的虚伪温和,余下的仅有猜忌与狠厉,“都说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老五竟对少年同游的情谊都如此凉薄……” 稍顿,他缓道:“福寿你说,对朕这个狠心,于之而言恐不比安定侯的父亲,他又能怀有几分真情?” “陛下多虑,五殿下只是久未进京,故而对陛下生疏,少年情浅,可这父子血亲,又岂会因一朝一夕的年岁而淡漠?五殿下必然是从心底敬服陛下,爱重陛下的,不过是分久而难言罢。” 庆安帝难得笑了声,“就你惯会嘴甜。” 福寿跟着眯眯笑,“奴才仅是道了实话。” “你呀。”庆安帝哼笑。 又道:“明日你去护国寺将国师请回来,说朕有一事,急需国师解惑。” “是。” 福寿按揉的手法经过太医院传授,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配合药酒的功效,推散疏通庆安帝的积劳郁结,加之御书房地龙火旺,觉浅少眠的庆安帝此刻竟有些昏昏欲睡,只惜福寿突兀的问话声搅灭了他自旧疾复发来少有的睡意。 “……陛下,恕奴才斗胆,五殿下如今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这番挑人过去,是否……要挑几个通房去?”福寿迟疑问道。 骤然自休憩中惊醒,庆安帝心绪难免烦躁,抬手示意福寿退下,思付一瞬便道:“老五确实不小了,先挑一两个好的送过去罢。” 福寿作揖:“是。” 此时一名小太监快步进来,贴在福寿耳畔耳语几句,福寿即转向庆安帝道:“陛下,江侍郎来了。” 闻言,庆安帝原本紧蹙的眉梢骤然松散,舒展道:“还不快收拾棋盘。” 福寿依言一甩拂尘,朝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连忙躬身退出请人入殿,顺带叫人安排棋桌。 殿外,江越身披一件银狐皮大氅,安然等候在侧,江华替他撑着伞姑且抵挡风雪。 药汤滚烫灌下肚里去,终究抵不过雪夜寒凉,候这么一小会儿,凛风倏然吹过,江越便耐不住肺腑痒意,侧首掩面轻咳。 江华见状忙凑近低声问道:“老爷,可还好,要不回了皇上之后再会?” 江越微微摆手,仅是道:“无妨,撑得住。” 话是这么说,只有他自己知道,席卷而来的寒热已然将他眼皮都烧得快抬不起来。 江越坚持,江华自然拧不过,只得空余满腹担忧陪自家老爷等候通传。 不时,原进门替江越通传的小太监弓着身快步跨出御书房,对江越恭敬道:“侍郎快请进,皇上摆好了棋局正侯着您呢。” 江越几不可察地呼出口热气,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微笑颔首道:“有劳公公。” 语罢,他抬步往殿内走,江华举伞跟了几步,最终停在门槛外,眼巴巴瞧着他家老爷的身影消失在进殿转角。 龙椅之上,心思叵测,但愿老爷此番万事相安。江华提心吊胆地想。 殿内,江越信步踏入侧书房,正对上坐在棋桌一方的庆安帝和蔼却略显深沉的目光。他撩袍而跪,向庆安帝行大礼:“微臣江越,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不必多礼,坐吧。”庆安帝盯住江越光洁的脸,笑吟吟道,“朕漏夜召你前来,乃是得了局难解的棋,思来想去,众臣之中,唯有萦川你最精通棋艺一道,便邀你来一同破局,也不知可曾侵扰你安眠?” “谢皇上,皇上谬赞,”面对庆安帝的赞赏,江越一面起身,一面滴水不漏拜道,“微臣不过略通半点棋盘之术,能得陛下一时赏识,已是微臣莫大的荣幸。棋谱难求,陛下既好心盛情相邀,微臣欣喜尚且不及,又岂会贪眠。” 庆安帝道:“行了,客套话便免了,快些来坐,替朕瞧瞧此局破解之道。” “是。” 也不知道是否是那帖狠药仍旧发挥着余威,江越这会儿头脑还算清明,身上却开始一冷一热,背上冒出许多虚汗。他再度稳了稳心神,依言上前在庆安帝对方坐下。 棋局入眼,纵横场上,玉制的黑白子盘结交错,互相掣肘牵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过寥寥数子,便勾勒出一场足够针锋相对,但放眼望去一时间恐难分胜负的局势。 若想强行破势,只能加之外力。 江越审视庆安帝口中的此番困局,眸色渐深。 纠缠的黑白两子,不就正如当今朝堂上逐渐明晰的玙王温景与玢王温朗两派之争么? 没谁能压制对方,亦无人能胜过一头。 庆安帝后宫充盈,子嗣缘却薄,到了如今知天命的年纪,七个孩子,活下来成年的不过也就三个皇子与两个公主而已。三位皇子中,大皇子温景与三皇子温朗早已封王在宫外开府,唯独那五皇子温兼,莫说开府封王,甚至人还搁北疆吃土,不知何时可归京。 去年年初,大抵是因雪花般递上来请封太子的折子,甚少展露立储念头的庆安帝忽的给长久来仅是朝中听政,没正式参与政务的温景温朗两位都指派了具体的事务,封了确切的官职。这下朝堂可炸开了花,人人都在思付,玢玙二位,哪位才是更得圣心,才是他们日后能分到一杯羹的明主? 江越不消说,由于曾是温景伴读,亲姐更是温景侧妃,天然便被归为温景一派,甚至时常被视为温景之下第一人。 转眼上半年过去,朝中大抵是分成两派,但中立观望的还是占多数。到了下半年,天冷,庆安帝多年未曾发作的旧疾再犯,随着皇帝的病来如山倒,朝中中立派大多也坐不稳板凳,觉着火烧屁股,开始寻求后主。 至此,玢玙两派初成。起初还只是明争暗斗,后面直接吵嘴呛声。等到翻过年,又逢雪灾,两派争功之势便更是愈发分明。 你问五皇子?抱歉,谁会带既远离权力中心,又无封号爵位的沙场兵痞玩。 只是皇帝特地叫他来,给他摆这么出显然的棋局,语称“破局”, 4. 红梅 [] 翌日,玙王府偏殿。 温兼站在卧房窗边,随手往池塘里抛洒鱼食,垂眸瞧着红白的锦鲤群为了那点点饵料翻腾争抢,眸中泄露出半缕嘲讽意味。 这些围困池塘,为了口吃食抢破头的鱼,倒是像极了那群困于皇城四方墙内,为了一把椅子相争厮杀的蠢货。 “殿下。”亲卫奚石悄然而至,单膝跪在窗口侧边。 “嗯,”温兼继续往池子里抛食,“什么事?戚彦明还等着见我?” 奚石摇头,“不是,戚小将军那边无事,是……皇上那边下了封赏过来。” 温兼挑眉:“打的谁的名义?” “玙王。”奚石答。 温兼讥讽一笑,无所谓道:“都赏了些什么?” “一个说是加略进贡的含水琉璃佩环,几名派来伺候您的奴婢,以及……”说到这儿,奚石稍顿片刻,方继续道,“两名形容上佳的通房。” 温兼眸光一凝,指间成粒状的鱼食霎时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那老东西就这么迫不及待试图往我身边安插眼线了么?” 他拍拍手,丧失掉喂鱼的兴趣,将手边一整盒饲料全倒进水池中,冷眼旁观池中群鱼为之疯狂。 亲卫问:“那要收下吗殿下?” “你觉得呢?”温兼瞥奚石一眼,“佩环收下,人全打发走。” 亲卫为难:“可那两个通房……” “打发不走就杀了,”温兼盯着锦鲤群,漠然道,“还需要我教你?” 奚石垂首:“属下明白。” 语罢,奚石拜别转身要走,温兼却忽然叫住人:“等等。” “殿下?” 温兼唇边缓缓勾起一缕瞧得人心生寒津的笑意:“我亲自来。” 呵,送到手边的磨刀石,不物尽其用可怎么对得起那老东西的一番“美意”呢。 * 江府。 江越从宫里回来便高热不退,先前暂时被药效压住的病气翻腾起来,足足烧了一天一夜,接连扎了两回针,灌下一肚子汤药,直到宴会前日,温度才渐渐退下来。 他靠在床边,接过侯管家手中稍放凉的药碗一饮而尽。 极度苦涩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江越却视若无物,眉头都没皱一下。 再苦的药,喝个两三年,到嘴里亦无甚滋味。 “今早,听说王爷那边受了封赏,”侯管家边给江越递帕子擦拭嘴角,边道,“又赏物又赏人的,难不成是老爷前天的旧情真让上头念上了?” 侯管家口中的王爷,正是玙王温景。 江越轻咳两声,敛眸,“不像。” 侯管家转脸与江越对视,轻声:“老爷的意思是……” “更像是借着玙王的名义,实际赏给他人。”江越淡道。 稍顿,他细细与侯管家分说,“其一,近期赈灾玙王确实出了不少力,但早前便在朝会上光明正大赏过了,没必要再私下里赏。其二,玙王府里的下人够多了,即便缺人府里管事知道去人牙子那里买,又何须由皇上亲赏宫里人?其三,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区区一件旧衣便能撬动帝王之心。姑母离世多年,再深厚的夫妻情分都随时间化作虚无,皇上眼见故而感怀一瞬也便罢了,怎可能忌惮之时还附赠天恩,岂不刻意挑起玢玙之间的伤人斗争?” “哪会是谁,能借靠王爷的名义获此殊荣?”侯管家思付,谨慎道,“需不需要派探子过去探查一番?” 江越收回与侯管家对望的目光,眉心微凝。 其实他心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毕竟按现实来说,这份猜测着实属于妄想,擅自讲出来只怕侯管家又要心惊胆战一番他如何放不下温兼了。 懒于应付,最好不提。 “不用,”江越隐去纷扬的思绪,闭眼淡淡道,“我仅是王爷的谋士,不是王爷的眼耳口鼻,既然王爷没说,那便自有他的道理。君臣有别,若非要事事明晰,反倒是我僭越,易与王爷心生嫌隙。” 侯管家道:“老爷是明白人,不过既有少年同游情,老奴相信王爷定不会与您离心。” 江越却轻笑道:“我并非信不过王爷,只是侯伯,古往今来,君臣相悖的例子何其多,世事易变,人心易迁,越是靠近权力中心,便越是要慎重。一步错步步错,我可不愿一生殚精竭虑,最终却仅在史书上剩下一句‘上疑下欺,君臣乃离’*。” “老爷用心,老奴通晓。” 江越:“不过倒也可以寻个时间给玙王府那边传信,就说我诚邀玙王湖心亭赏雪,煮酒烹茶。” 侯管家:“是。” 啪,暖炉里的银碳因灼烧而断裂,在陡然安寂下来的卧房内发出细碎的声响,江越随声睁眼,侧首望向紧闭的门扉,忽而问道:“侯伯,院子里的红梅开了吗?” “开了,”侯管家微笑道,“昨儿个夜里尚是花苞,今早风一吹,尽数绽放了,红红火火一片,映衬着白雪,当真是胜景。” 江越:“既如此,我想去瞧瞧。” 侯管家皱眉,暗骂自己不该多嘴,为难道:“老爷,您那高热将将消下,外面冰天雪地的,眼看宫宴在即,您让我怎么敢带您出去。” 江越心生想法时就知道侯管家第一反应定然是拒绝,可在床上躺了这么些时日,人都快躺废了,这回他是铁了心要起身下地走两步。 故而,遭拒,江越便徐徐垂下眼睫,俊美的面容上显露出一派落寞之情,搭配苍白的气色,当即瞧得侯管家心生不忍,“也是,我病成这样,烦您和江华费心照顾,又怎么能不懂感恩,不管不顾,寄心于外景呢。不过久病中难得一见的鲜活而已,罢,不看便是。” 侯管家:“……” 此情此景,此言此语,美人忧愁,便是铁石心肠,此刻恐怕也只得瞬间消解,化作绕指柔。 “罢了罢了,”侯管家叹气,妥协道,“老奴让江华进来给老爷更衣便是。” “多谢侯伯开恩。”计谋得逞,江越眼角眉梢都增添几分鲜活的生机,了无血色的唇亦仿佛刹那间红润起来。 侯管家没好气却宠溺地斜眼瞥江越,“老爷赶紧把身体养好,就是对老奴最大的开恩咯!” 江越翻身下床,顺口敷衍:“一定一定。” 困于卧房两日,一朝得出,他先是深呼一口雪后清新的空气,而后端立屋檐下,目视前方,将院中红梅盛放之景尽情收入眼底,方隐约露出许久未曾向人释放过的真心笑意。 真漂亮。 连同过往梅枝下的欢声笑语,亦仿若穿透时间的阻隔,重新飘入他耳中。 “可有梅花寄一枝?雪来翠羽飞。*” 江越凝望着白雪下的枝头绯红出神,轻声喃呢。 声量太低,身旁陪着江越的侯管家没能听清:“老爷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寒风拂过,江越回神,感风而咳,收回自己思切的目光,看向一旁为他撑伞的江华,“江华,你替我去折一枝梅,再好生寻个花瓶养在我房里。” 江华连忙应声:“知道了老爷。” 侯管家道:“老爷近些年可当真是爱梅爱极了。” “是么。” 吩咐完江华,江越的视线又恋恋不舍地转回傲立的红梅上去。 侯管家虽为他的心腹,到底是父亲身边的老人,与他还不够知根知底,不知道江越其实并不算多喜欢梅花,真正爱梅的,实则另有其人。 他不过是爱屋及乌,暗自的睹物思人罢了。 也不知道他所思之人,是否亦在远方思念他。 消停片刻的飞雪再度纷纷扬扬下起来,侯管家恐病反复,不敢叫江越吹太久寒风,忙出声劝江越回房休息。 梅花看了,梅 5. 何名 [] 宫宴正式开始前两个时辰,江越如约提前入宫,穿着崭新的银狐大氅,去御书房陪庆安帝下棋。这回空荡荡的棋盘,比起三日前的试探警示,倒真像是庆安帝缺一位棋伴。 第一局下完,是庆安帝以半目优势获胜,故而第二局照例是庆安帝执黑先行,江越如先前般执白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让场上厮杀之势不显,反倒显得温和家常。 “前些日子听户部那边说你告了病,”手上下着棋,庆安帝忽问,“如今病可好些了?” 江越俯首:“回陛下,已基本痊愈,不然微臣哪敢拖着病体前来面圣,惊扰圣驾。” 庆安帝落子,道:“若是身体不适便遣人来请太医,病痛总要根治才好,免得落下病根时时发作。” “微臣感谢陛下关怀,臣自然不会讳疾忌医,只是尚未严重至要请太医的地步,宫外郎中足以应付。” 江越边回话,边盯着棋盘,双目微眯,略微思付,果断将指间白子落于制胜之地,而后在庆安帝尚未反应过来时,抱拳道:“陛下,微臣承让。” 庆安帝执子手一顿,浑浊的眼珠这才定睛审查一番棋局,方觉不知何时,白子从避势落于下风到悄然翻身,乃至最终以一目之优得胜。 庆安帝将手中黑子放回棋子盒,笑道:“几日不见,萦川棋艺又见长。” 江越应承道:“不过是陛下视小儿,礼让微臣罢。”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看时机上前替君臣拾子,庆安帝望着江越道:“你的棋艺是你父亲亲手教的,自然错不了。” 提起因受污蔑而逝世数年的父亲——曾经身为帝王左膀右臂的左丞相,江越眸色几不可察地暗沉了些,不过转瞬如常,敛眸显露出一副怀念之色:“是,若是父亲尚在,想必微臣的棋艺亦能再精进些。” 若是父亲尚在,他又何须挑起大任,困在这谨小慎微又无趣至极的户部侍郎之中呢。 早便信马由北疆。 话音未落,福寿匆匆从殿外进来,恭敬拜道:“陛下,侍郎,宴席备得差不多了。” 江越心领神会,起身拜别道:“那微臣便先行过去。” “嗯,去吧,”庆安帝颔首,“今日两局尽兴,你又多胜半目,朕会如约赠你一个惊喜。” “多谢陛下。” 江越表面谢恩,心底却叹。 倘若可以,他当真是宁愿不要那份未知的惊喜。 因为他莫名有种预感,那份惊喜,说不定非但只惊不喜,更甚至于称得上惊吓。 待江越抵达宫宴之地华章台,中宫皇后与各宫嫔妃皆早已抵达落座,王侯公主们也到了大半。满场家宴,唯独江越一名臣子。 身受此等殊荣,换作旁人,早便被四方来往的目光探究了个透彻,可众人见来人是江越,便已是见怪不怪,都懒得瞧他。 姑母乃是先皇后,姨母更是现今的纯妃,又是当下炙手可热的玙王的少时伴读外加小舅子,世家江氏的支柱,普天之下,还有哪位宫外人能比江越更担得起皇亲国戚这四个字呢? 江越在宫婢的指引下坐至位于侧边角落的群臣席,江华跟在后头,替江越斟酒。 “老爷,您大病初愈,尽量少喝些罢。”江华一面少少仅倒满酒杯一半,一面悄声对江越说。 江越垂眸:“嗯,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江华却嘟囔:“您哪里知道分寸,上次宫宴玢王故意与王爷斗法,为难于您,明明低个头便是,您非要争那一口气,喝个酩酊大……” 他话未能说完,一位不速之客讽刺的语调便傲然盖过他的话头:“哟,江萦川,今日病愈了?户部上工不见人,珍馐佳肴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江越抬眸,正对上玢王温朗那一双过分狭长反而显得奸猾的双眼。 “劳王爷挂心,皇上亲邀家宴,龙恩感泽之下,自然病愈如初。”江越起身行完礼,不等温朗开口便径直坐回去,“比起忧心臣下,王爷倒不如多忧虑忧虑京郊西北部,忽而又开始增长的亡民数。” 大宣开国来立储遵从立贤二字,然而皇室之中,有哪位皇嗣会认为自己称不上贤德?人人皆自以为是,夺嫡之争自然愈演愈凶。 不过比起庆安帝是从五个兄弟中万般惊险的夺得了皇位,现如今的玢玙之争,只要五皇子温兼永远被钉死在北疆回不来,就简单得多——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存在两败俱伤,再冒出一个捡漏的。 故而自参政来,温朗连表面样子都懒得装了,三天两头,不是想方设法找温景麻烦,就是找江越麻烦。 若是对上少修口齿的温景,温朗倒是能逞一时之快,但当他对上口齿伶俐,上怼御史下讽刁民的江越,十回有九回都会被回敬得哑口无言。一来二去,江越都有些厌烦,不想搭理了,可偏偏温朗次次都上赶着来挨刀。 这不,听完江越一席话,温朗面色陡然一变,“江萦川,你少血口喷人,西北部自本王负责起,流民人数比之先前减少数半有余,何来增长亡民?” “是么?”江越悠然一笑,应对自如,“那王爷可要好生对一对账,可别到时候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百姓却没能享福,全落入底下人海碗般大的口袋里。” 温朗的手没能伸到户部——户部尚书为人刚正不阿,不与任何人同流合污,另一位户部侍郎也曾是江氏门生,与江越合称户部二江,整个户部就差在脑门上刻一个我姓玙——是以一个贪污受贿的罪名,轻易便能扣在他头上。 “你这是在威胁本王?”果不其然,一说不过,温朗便开始横眉竖眼,气急败坏。 江越勾起唇角:“微臣不过好心提醒而已,岂敢威胁王爷。江华,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一旁早在心底翻无数白眼的江华当即心领神会地接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快把温朗气疯了,一掌拍在桌面上:“江越!你好大的胆子,敢骂本王是狗?” 江越却不紧不慢道:“王爷这不又错怪微臣了,臣仅是举个例子而已,何曾指名道姓?不过王爷既愿意自认猪狗,那微臣也不便阻拦。” 寥寥三言两语,气得温朗青筋直冒,搜肠刮肚正欲反驳之时,身后却传来福寿的呼喝声:“皇上驾到!” 温朗一肚子话登时全堵在嗓子眼,他自觉中坑,怒目瞪向江越,江越顺势起身,笑得从容:“王爷还是快些回自己位置上坐着吧,别让皇上瞧见,回头再治您一个大不敬。” 甚至跟在温朗身后一直不敢吭声的侍从也开始怯懦地劝:“王爷,皇上来了,咱们快走吧。”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出不了气的温朗反手给侍从一巴掌,再回首死死盯住江越,阴狠沉声道,“江萦川,咱们走着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 “那微臣,”江越正正对上温朗的目光,全然没有一丝恐惧,“就拭目以待了。” 话音未落,自寻烦恼的温朗即便愤愤拂袖而去,身着吉服的庆安帝受群礼落座,举杯朗声道:“今日年后家宴,难得齐聚,各位不必拘礼,自如行走谈笑便是。” “是,谢陛下。” 齐声举杯应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江越落座,江华一面为江越补酒一面不屑道:“呸,这话玢王没说够,我都要听够了,真以为自己能争过身为嫡长子的咱们王爷啊,还跪下来求他,我呸。” “大庭广众,慎言,当心被人听了去。” 江越略微警示口无遮拦的江华,没了温朗找茬,终于有时间巡视四周判断当前情势。他环视一圈,最终目光在扫过皇嗣席位时微微一滞,轻声问:“王爷呢?今日怎么这样失分寸,到得比皇上还迟。” “老爷出发前,义父派了人去提早请王爷,这会儿还没到,许是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江华同样疑虑,“不过老爷,除了咱们王爷,还有哪位皇嗣没到吗?怎么会剩下两个位置?” 闻言,江越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眸光渐沉,搁在腿上手逐渐收紧成拳。 江华都能注 6. 不识 [] 半时辰前,玙王府。 温兼抬臂,肌肉稍微发力,指尖的弓弦顿时绷紧,羽箭瞄准几丈远处的靶心,蓄势待发。 忽而,安寂的耳侧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吱呀吱呀,显然是来人踏雪而过的脚步声。温兼双眸微眯,待来人露头,骤然转向松手,蓄满力的箭矢瞬间破空而去—— 咻的一声鸣响,锋锐的尖端凭借极度精妙的把控,恰恰擦过来人脸侧,让其感受到强势箭风的同时却不会受伤。 来人是名主殿伺候的奴才,已然被袭来的利箭吓傻,当即伏地磕头:“殿下饶命!” 温兼却没正眼瞧他,伸手,候在身侧的奚石上前接过沉重的弓把,并递过擦手的帕子。 他垂眸,粗略地擦拭指尖,漫不经心道:“还以为是误闯的鸟雀呢。不慎失手,可有伤着?” 话虽是慰问,语气里却找不出半缕关切,仅有一股子不屑生死的冷淡。 奴才声音颤颤巍巍,不敢抬头:“不,不曾。” “嗯,那就好。”温兼无谓地瞥人一眼,没什么语调道,“皇兄有什么事通传一声便好,何须遣人大老远跑一趟。” 奴才:“小的不敢怠慢,是宫里来了人,说邀您与王爷一同入宫参加宫宴。” “哦?” 温兼终于起了点兴致,挑眉道:“知道了,你去吧,我稍后便至。” “是。” 奴才被箭风吓破了胆,从始至终不敢抬目,直到退下都是弓腰垂首,步履匆匆而去。 待奴才走远,奚石道:“皇上终于舍得放您出去了。” 温兼看着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背影,将手中凉掉的帕子递回奚石,嗤笑,“不过拿我恐吓威胁他虎视眈眈的两个儿子罢,我便如了他的愿。去和戚彦明说,明日午时三刻,我要见他。” 奚石明白,按兵不动数日,自家主子总算是准备动手了,抱拳俯首:“是。” 等温兼换下练武劲装,更身钴蓝新袍,踏上两辆并列车架中的空车,温景已然等候多时。 温景撩开窗帘,望着温兼不满道:“听说你又在院子里舞枪弄剑?老天爷,我这儿是王府,不是校场,再这样信不信我赶你出去住?” “那小奴才看着低眉顺眼的,还往你那儿告状?”温兼满不在乎道。 车架启程,温景翻个白眼:“他哪儿敢再招惹你这个疯子,你那儿动静这样大,我便是想装作不知道都难。” 语罢,他稍顿一歇,正色道:“好了说正事,此次你返京,父皇有意封锁消息,温朗到如今都被蒙在鼓里,等会儿宴会上,少不得一番闹腾。你久居边关,尚未封王,在京中没有势力,便稍稍忍让着他,不然届时常氏宋氏参你的折子可有够你喝一壶。” 闻言,温兼一笑,目光扫向温景那张与九年前差别不大的脸,“多年不见,大哥倒是愈发有兄长的样子了。” “好歹你仍是凤仪宫的人,我这个当哥哥的不护着你,谁护着你?”温景叹息,“反正你自己多注意,京都不比北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果可以,我还真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回来掺这趟浑水。” 温兼应承:“知道了,多谢皇兄提点,我会注意的。” 语罢,他放下帘子,柔和的面色在外部光线被遮挡的刹那转变为冷漠,古井无波的双眸中流露出几分讽意。 不回来? 不回来怎么把这潭水越搅越浑,将所有该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千倍、万倍代价的人溺闭于潭中呢? “奚石。”温兼闭眼,轻唤。 跟在车架另一侧的奚石立即应声:“属下在。” “找个机会,把人处理干净。”温兼语气淡淡,处置一条人命仿若捏死一只毫不起眼的蝼蚁。 奚石迟疑片刻,还是道:“是,属下明白。” 其实那小奴才本命不该绝,可惜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闯来,遇上他主子这样的疯子,只能说早死早超生吧。 接下来一切如温兼设想,五皇子的名号方呼出,顷刻间便惊诧宴饮四座,引来万众瞩目。四面八方的视线,诧异的、错愕的、探究的、慌乱的……并带数种难以言清的复杂情绪,在温兼正式踏进华章台时喷涌爆发。 原本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的场面陷入冰封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想: 他怎么会回来?他怎么还能回来? 尤其是本还在气头上,想着该怎么惩戒江越的温朗,见到温兼当真活着站到他眼前的那一刻,什么整治 7. 迁居 [] 风雪倾覆,江越双目无神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江华驾着车马,远远跟在后头,不敢上前去劝。 没有伞的阻挡,乌丝转眼化白头。离皇宫越远,江越之于宴饮的记忆也越发模糊。 他逐渐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怀揣着何种心情,与他怀念多年之人疏离地交杯换盏,如初识般攀交? 是如何勉力挂起笑意,在温景探究的目光下,强撑着说出: “下官曾是王爷伴读,在凤仪宫中我与殿下应有数面之缘,殿下征战繁忙,贵人多忘事,记不得我倒也正常。”的呢? 道路积起一层薄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一幕幕过往的画面接二连三地在脑海中回闪,拼凑出一套属于温兼的完整的喜怒哀乐,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宫宴上那张除长开外与九年前别无二致的脸重叠。 九年,他等待了三千两百八十五个日夜的恋人,站在他面前,身姿那样鲜活,模样那样生动,神情却那样叫人陌生。 为什么,温兼为什么可以记得所有人,却唯独将他、将他们的情谊忘得一干二净! 江越甚至开始怀疑,眼下的一切,实则不过与他之前做过的所有梦一般,是场观感过分真实的梦境。 他只要醒过来,一切就会恢复原状。 温兼仍留边疆,仍旧记得他。 街贩行人产生的喧嚣渐渐离他远去,万籁俱寂之下,江越忽而驻足,在江华不解的眼神中,半点没收力,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霎时啪的一声脆响,江华大惊,即刻驱车至前,一跃而下,“老爷!你作何打自己!” “……江华,”被重击的美人侧脸缓缓呈现一层浮红,江越失神喃喃,“好疼。” 江华眉头皱得简直可以夹死苍蝇,心疼不已,急迫道:“您下那样的重手,怎能不疼!您心里若是有何委屈,与我倾述便是,再不成您打我呀,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江越耳畔嗡嗡直响,完全未曾听进一字,“好疼……为什么这么疼……” 既能感受到疼痛,便说明,先前发生的一切,皆为现实,而非梦境。 “老爷,天气太冷了,您大病初愈,可千万再经不得伤寒了。”江华浅叹,去扯江越,试图将人往车驾上带。 江越不依,甩开江华的手,继续木然地向前走。 天温再寒凉,又如何比得过他已然堕入无尽深渊的心寒? 他以为他的九年是场坚守。 现实却直白地告诉他,他的九年不过是场足够自以为是的笑话。 呵,笑话? 他江越从不为人笑柄。 “江华,”江越停住脚步,背对着江华眸色深沉道,“扶我上车。” 原本还在苦恼要不直接将江越打晕拉回去的江华闻言当即大喜,以为是江越想通了,连忙扶已被冻得半僵的人上车,用最快的速度打道回府。 江府外,久等不见人的侯管家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直来回转悠,此刻,终于远远听见独属于马车的叮当声,连忙举伞迎上去。 “老爷!”瞥见江越发梢未化尽的白雪与湿漉漉的肩部,侯管家顿时大呼小叫,“江华!你是怎么伺候老爷的,怎么叫老爷衣衫都被雪打湿了!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成器了!” 将马车交给府里管车马的小厮牵走,跟在一侧的江华垂首,默默担下责问,未曾多言。 他简直不敢想,若是被义父知道自己放任老爷在雪中独行,不仅他会挨多狠一顿鞭罚,老爷更会被念叨多时。倒不如尽由他一人承担。 往日江越都会为江华辩白,但此时的他仿若充耳未闻,一言不发,仅是兀自往府里去。 步伐之快,甚至侯管家都要小跑方能跟上。 侯管家眼睁睁看着江越离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气喘吁吁:“老爷你走慢点……” 话音未落,前方健步如飞的江越却忽然在府门处停步,侯管家差点没刹住车,撞上江越。 “怎么了老爷?”侯管家疑惑地望向江越。 江越静立几秒,回首与侯管家对视,眼神晦暗不明:“侯伯,温兼回来了,你知道吗?” 闻言,侯管家慈爱的目光蓦然变了几变,继而微微叹息道:“是,宫里宫外都传遍了。所以呢?公子就要为一人而将整个江氏,将我们所有的殚精竭虑弃之不顾么?” 侯管家本以为他如此不留情面,直接将看似平静的表皮撕破,江越会生气发火,未曾想江越却仅是意味不明地笑一声,“求者不得,辞者不能*。” 侯管家听了个一知半解,双眸轻眯:“恕老奴愚钝,公子此话,是为何意?” 江越没心情去做多余解释,径直道:“把钥匙给我。” 侯管家脸色蓦变,警告喝道:“公子!” 江越冷静自持地活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的前半,他是京都世家子典范,是玉面公子榜首状元,后半,他是兢兢业业挑起江氏基业大梁的高官,是背负数以百计人命的家主。 前半,他活得潇洒畅意,人人称他一声江公子,后半,他活得谨慎算计,人人拜他一声江大人。 而这般数数如一的日子里,他唯独放肆妄为过一次。 那是克己复礼、兢业勤勉一生的江丞相因构陷,久病无医而离世的时日。年轻的江越第一次面对信仰的崩塌,像受刺激的猬鼠*般对所有靠近的人都露出尖锐的刺,直到他收到一封来自北疆书信。 书信内容极短,仅有寥寥数语。 “关外长雪如绵,遥念关内故人,今时安否。” 署名落款——温兼。 年轻气盛的江越将奔越千里的信笺揣入心口,趁着夜色,悄悄牵出家中最好的马驹,向北直奔而去。 他宁愿赴往北疆,与心上人一起上阵杀敌,一齐挨饿受冻经受战火洗礼,亦不愿留在京都,与那群狼心狗肺的豺狼虎豹为伴。 江越驾着马奔腾许久,久到已经出了城门,再往北跑百里便能进入凉州地界。 但他最终还是在天色大亮前,回到了群狼环伺的京都江府。 除了江越本人,没人知道他这一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无人知晓是什么导致他心意扭转。本以为江越去意已决的侯管家仅见到他返航的公子, 8. 束发 [] 温兼是被窗外渐起的喧哗声吵醒的。 短暂醒神后,他掀被起身,皱着眉头叫来奚石:“外面死人了?这么大动静。” 奚石边给温兼递外衣,边解释道:“属下大致问了下,是南苑要搬进访客,所以下人们在收拾打扫。” 玙王府除主殿外,并设东西两偏殿。主殿本应是玙王与王妃两人共居,但因温景一直没迎娶正妻,故而主殿长久来由他一人独居。 东偏殿是玙王两位侧妃的居所,西偏殿设立南北两苑,用于招待来客。而如今北苑被温兼霸占,访客只能搬进空缺的南苑。 在外行军打仗惯了,温兼三下五除二套完鸦青缕金的外袍,敛眸反手为自己束发:“谁?” 奚石抿唇,一时不知该不该说,纠结一番,还是道:“户部侍郎,江越。” “江越?”温兼动作稍顿,侧目看向奚石。 昨日那副扯着苦笑,尤其昳丽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继而,是数日前与他出宫车架擦肩而过的俊秀颌线。 “他自己没有府邸么?为何要来王府住。” 奚石道:“说是江府修葺,来王府暂居。” 温兼眉心微蹙,敛眸,平淡的神情叫人猜不出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殿下是不乐见江侍郎?”奚石试探地问。 他知晓殿下恨透京中尸位素餐的众人,但眼下江越乃是玙王一派关节,殿下如今尚未培养起京中势力,行事需要挂靠玙王名义,便一时半会儿动不得人。 温兼没正面回答,又问:“他为什么不去名下的庄子住?我不信那么大一个氏族,没几处房地。” 奚石眨眨眼,不明白殿下为何聚焦于此,老实道:“王爷与侍郎是为表兄弟,京都风雪尚未停,庄子大多路途遥远,为求便利,暂居王府倒也寻常。” 头发方方束一半,温兼却忽而没了理发的心思,倏然垂手,任凭鎏金发冠坠落于地,青丝漫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既属温景一派,我纵使再看不惯他,也不会选择首先动他。我只是觉得可笑,那老东西居然连他亲侄子都不放过,你说母后若泉下有知,会不会恨自己曾为之生儿育女。” 奚石悄然歇口气,拾起发冠放好,叹道:“那样上佳的容貌,有捷径可走,自然何乐而不为。况且江侍郎是京中出名的玉面玲珑心,确实帮了玙王不少,雪灾赈灾一事,暗地里让玢王吃了不少闷亏。” 温兼默然听完,正欲开口,却被一阵忽起的敲门声打搅。他随意地扯过一根发带将散发姑且捆束,示意奚石去开门。 敲门的是一名温兼瞧着眼生,侍从装扮的男人,相貌普通,泯然众人到丢进人堆里就不一定再能发现。 侍从见到温兼,当即露出一个硕大的笑容:“小的见过五殿下,我家主人初至,听闻您也暂居王府,特来拜会。” 语罢,他错开身,温兼顺势望去,方才还活在他与奚石对话中的人正站在院中,一袭浅碧飞鹤长袍,披着银线祥云纹大氅,身长玉立,貌比潘安,与余光中的侍从形成鲜明比对。 俊美端正得过分刺眼,即便抹上尘泥,抛入人群照样鹤立鸡群。 江越轻扬唇角,一双碧波似的眼睛对上温兼瞧不出情绪的视线,略微欠身:“见过五殿下。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在下?” 其实江越自认再见温兼那刻,他极有可能控制不住情绪,此时一切如常,倒要感谢院中那棵光秃秃的寒梅木桩,将他余下的半点幻想都尽数磨灭。 彼时玙王府初建,温景拉着江越兴冲冲地说,未来等五弟随军返京,若他嫌宫里憋闷,就让他出宫住我这儿! 连带问江越,到底要送他什么乔迁礼? 江越送了温景一株红梅,由他亲手栽植于西偏殿北苑,在温兼离京的第二年,比他自己院中的梅花都要早上一年。 正是红梅傲放时,江越本以为入苑便能瞧见满目醉人景,万万没想到,艳色不见,独剩半截窘迫木桩入眼。 江华见状,当即抓来一名洒扫小厮,逼问:“我们主人亲手种下的梅花呢?” 小厮被江华的怒视吓一跳,忙磕绊地解释:“是,是五殿下身边的侍卫来命人砍掉的,说,说,说是看着心烦。” 心烦二字掷地有声,江华当即回首去看江越面色。 只见江越神情漠漠,凝视木桩粗砺的断面半晌,倏然将手中保存数年仍旧完好的信纸撕裂成两半。 “我知道了。”他一字一句说。 这方,温兼眉梢几不可察地挑起。 既非池塘里那群只知抢食的蠢笨游鱼,昨日才见面的人, 9. 破灭 [] 江越低垂双眸,白葱似的手指勾起眼前人柔滑的发丝,熟稔地挽扎好,再一丝不苟地为温兼佩戴好镶玉金冠,完成飒沓劲爽的高马尾。 他抬眸与镜中人怀揣疑虑的浅色眼瞳对视,唇角扬起点微弱的弧度,往后退一步,“好了,殿下。” 一刻钟前,江越莫名提出要为温兼束发后,温兼盯着那张笑起来更加明艳动人的脸思付良久,最终点头同意。 他翻身进屋,奚石连忙跟上,趁江越尚未入内不解问:“殿下,您为何要答应?您不怕江侍郎别有用心吗?” 温兼轻嗤:“呵,那本殿就更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多大的本事,敢耍花招耍到本殿面前。” 奚石还是不放心:“可是……” 温兼坐到铜镜前,与镜中的自己对望:“既然有送上门来的服侍,自然是白用白不用。你猜,除了宫里那个,有几多人能享受户部侍郎亲手为己梳发?那老东西享得,本殿如何享不得?” 方才重新运转思考那一会儿,他忽然便想通,或许江越此举远没有他想得那么重的心思。 能出卖自己身体换取利益的人,刻意讨好不过是想多条关系多条路罢。 毕竟他尚未表现出掺和进玢玙之争的心思,江越想要提早拉拢他投诚温景倒也正常。 思及此,恶心之余,他反倒是推翻之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看法,开始有些欣赏江越。一个爹,一个儿子,不是谁都能狠得下心。 能将未达目的,则不择手段摆在明面上,温兼勉强认他算个成大事者。 这厢,温兼看着镜中从披头散发转眼爽朗洒脱的自己,从鼻腔中低低发出声嗯。 “你常束高扎发?”他站起身,侧首去看矮他些许,束半扎发的江越。 听见温兼突发的提问时,江越正回忆着九年前是现实,九年中是梦境,如今竟当真重现的场景,闻言稍愣,颔首如实道:“嗯,常束。” “难怪,扎得如此好。”温兼问,“今日怎么没束?” 江越瞥眸,暂且避开温兼的探究目光。 并非为己,而是九年前为你扎发时学会的。 但这话说出去只会被遗忘者当作可疑的疯子,于是江越挑捡了个更为适宜的理由掩饰道:“素日休沐时,高扎发更为轻松干练,更适合练箭。今日迁居,练不成,便赶求一分儒雅,令五殿下见笑。” 温兼挑眉,抓住话中重点,“哦?江侍郎会武功?” 文官会武,倒是不常见。 江越回:“一点三脚猫功夫而已,不值一提。” “箭术如何?” “尚在练习,”脑海中忽然跳出某人十靶十中后,朝他邀功的自傲脸,江越忍不住勾唇道,“不如殿下,仅仅十靶七中而已。” 温兼却双眸微眯,声线陡然提起一分危险意味:“你知道我会箭术?” 江越浅淡的笑容倏尔一滞。 寥寥数语,他便又得意忘形,忘记五殿下如今与他已是形同陌路。 因为我的箭术是你亲手教的。 他同样本应自若说出这句话,但最终,他仅能掩藏住自己话中的苦涩滋味,生硬道:“殿下战场神勇,想来定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温兼没有和人互相应承吹捧的兴味,无谓地应声嗯,懒得再和一个对他心怀不轨的人多交流,开始赶人:“我瞧时候也不早了,侍郎拜会过,便快些回去看看南苑吧,免得下人笨手笨脚,不合侍郎心意。” 江越如何不晓自己没理由再逗留于温兼房里,尽管见面不识,他照样想与九年未见的恋人多待会儿,多聊上几句天,哪怕是单单多看会儿这张脸都好。 不过既然温兼已经张口送客,他也做不到厚着脸皮再待,只得干巴告别:“多有叨扰,还望殿下今后多多关照。” “嗯,侍郎放心,即便是看在束发的面子上,本殿也会关照侍郎的。”温兼意味不明地笑道。 江越敛眸,向温兼行完退拜礼,心底对于心上人全然勾不起的记忆微叹口气,转身往外走,未曾想刚走出两步,却又忽然被主动逐客的温兼出声叫住。 “对了,江侍郎。” 他驻足回首,与温兼略带几分他此时尚不理解的不屑视线于半空交汇。 “奉劝一句,投机取巧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侍郎这般聪明,相信皮囊以外,同样大有作为。” 稍顿片刻,江越听见温兼略带讽意的声音落进他的耳膜,一字一响,比屋外冰天雪地更加让人倍感寒凉。 他缓缓沉下眸子,不敢置信地盯紧温兼道:“殿下,下官愚笨,不懂您何出此言。” 投机取巧?倘若他江越为人处世都算投机取巧,这世上又岂有光明磊落之人? 温兼却忽而一笑,眉宇间露出一副别装不懂的神情,行至江越身侧,弯腰贴近其耳边,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悄声道:“侍郎,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还少出入宫闱些吧,先后眼睛可在天上瞧着你呢。” 温兼每说一个字,江越的心便沉一分,直到温兼说完,直起身挑衅地望进他的瞳孔,他尚存一丝幻想的心彻底坠入无尽深渊。 他并非无知孩童,浸润庙堂数年,又怎会听不懂温兼的话外之音。他只是从未想过,竟有一日,会被使自己强撑着活下去的期冀,如此这般指责。 他以为阔别再会,却好似初识般寻名已经足够锥心刺骨,谁曾想,更有厉害候于其后。 无论是被砍伐的梅树,还是被轻视的人格。 伤人之语,更甚剑戟之痛*,竟是此般感受。 难怪温兼用那般不屑的眼神瞧他……或许这次简单,他满心欢喜的梳发,在他眼中,亦是他为搭线而行的阴谋诡计吧。 “下官明晓,”江越面上的温度一寸寸冷下去,看向温兼的目光仿若在视一名全然陌生的人,“多谢五殿下提点。” 窗外稍稍停滞的飘雪,又再度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午时三刻,温兼独坐酒楼雅间,边等候戚彦明,边皱着眉头自斟自饮。 不知为何,自早间束发短谈后,他总忆起江越离去前最后那个冷漠失望的眼神,那种从眼底透出的刻骨怒意,抑或说恨意,竟叫他升起一股诡异的烦躁。 不过是戳破了他的伪装,有必要那么生气么?敢做不敢认,自己骗自己有意思吗? 啧。 不识好歹。 还欣赏,京都中人果然都不配。 温兼又饮完一杯酒,重重将白瓷酒杯摔在桌上,沉闷的声响吓刚进门的戚彦明一跳。 “哟,”戚彦明摇着扇子坐到温兼对面,纳罕道,“是哪位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惹您不高兴?他人头还没落地呢?” 温兼眼见往日在北疆策马扬鞭,而今一副风流儒生装扮的戚彦明,眉梢蹙得更紧,“大冬天扇扇子,你脑子在回来的路上被驴踢了?” “啧啧,这就是殿下你不懂了,”戚彦明一搭,将题字肆意人间的折扇合拢,笑道,“好不容易回京都一趟,我可不得按照京都流行好生装扮一番,寻个貌美好姑娘,解决终身大事嘛。” 温兼: 10. 招呼 [] “老爷!老爷!不好了!” 定国公府,仆从惊慌地奔向正在练字的定国公常宥瑾,扑通跪倒在地,弱声呐呐道: “礼部王大人……被刑部的人带走了,说是,说是被截获了胆大包天的东西……” 常宥瑾飘逸的笔杆顿时停滞。 沉寂良久,他方开口缓缓问:“是什么?” 仆从伏地,全然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蝇:“是……写着‘改天换地’的信笺。” 浓墨将微黄的宣纸浸透,常宥瑾失神跌坐椅中,价值百两的白玉狼毫自其脱力的手心摔落—— 咔嚓脆响。 温兼酒饮得稍过头,把玩手中酒杯时没能控制住指间力气,举弓持剑的力度转眼将空酒杯捏了个稀碎。 破碎的瓷片瞬间穿透指腹的茧疤,刺入皮肉,豁开好大一条裂口,殷红的鲜血登时顺着手指,如注流淌。 戚彦明见状连忙放下竹筷,边招来小厮去拿创药,边蹙眉道:“不就拉下个攀炎附热之辈,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温兼却仿若感知不到痛觉般,松手任染血的碎片在地面上肆意弹起溅落,一字不回,敛眸伸手去拿新酒杯,全然无视酒杯旁的药瓶。 “嘿,殿下多少给药粉一点面子吧,看都不看一眼,它就这么惹人嫌?” “不必。” 温兼甚至懒得擦去指间血渍,更别提上药。 酒意弥漫,而这世上没有比鲜血与痛觉更好的醒酒汤了。 戚彦明自知劝不动这位固执人,也便作罢,就前日不幸成为开刀第一人的虾兵蟹将——礼部郎中王安之开口道:“听说王安之自入刑部后,大小刑法上了个遍,只差没屈打成招,但那人竟是条硬骨头,打死不认大喊冤枉,半点不利于常氏的话都没说。” 温兼冷哼:“你又不是不知道刑部由谁掌控着,若是王安之胆敢吐露半分,你猜翌日是认罪书先到皇帝跟前,还是他畏罪自杀的消息先到?” 如今的刑部尚书明面上说起来颇为励志,乃是从寒门子弟一步步登顶,世间寒门举子无不以之为榜样,妄图如其一般,但凭己身才智,改天换命。 只是他们如何知晓,远道入京的寒门状元,不过在盘根错节暗潮汹涌的京都如履如临活了半年而已,便不得已低头,朝世家宋氏跪下曾高言宁折不弯的膝盖。 而仅是随波逐流选择站位的王安之,从他入狱的那刻起,他无辜妻儿的生死,便完全仅看他的嘴够不够硬了。 “根孽深厚,寸土难移呐。” 戚彦明无奈地叹口气,一口闷掉杯中酒。 温兼勾起凉薄的唇角,眸中寒光乍现:“放心,再高大的树,只要你一点一点剥去它的皮,斩掉它的根,就能让它生不如死的同时,除了死,别无所选。” 戚彦明摇动他那出现在冬日尤其突兀的折扇,“嗯,殿下出手,自然无往不利。只是现在殿下打算如何处置王安之,若他当真畏罪自杀,你的苦心可就白费了。” 温兼却笑:“所以说小将军你只适合行军打仗。” 戚彦明不明所以:“嗯?这和行军打仗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京都之中,最善于玩弄权术人心的人是谁?”温兼没直接回答他,换了方式又问。 “宋王?玢王?总不能是玙王吧。”戚彦明尽捡着大头猜。 但他忘了,还有一人,更位列朝堂之上。 温兼单指叩着桌面,似笑非笑道:“你猜,为何数人之中,最终坐上龙椅的是那老东西。” 戚彦明倏然抬眸,刹那间理通其中关窍。 “认罪只是个幌子,你真正要的,是帝王多起的疑心。”他望着温兼肯定道。 温兼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仅仅是轻蔑地饮下冰冷的酒液,淡道:“人年岁一高,就害怕自己的儿子对自己心怀不轨,但即便他再害怕,他也曾是从夺嫡之争中一步步爬出来的,没愚蠢到直接相信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而去破坏制衡,致使一家独大。” “可不相信是一回事,疑虑又是另一回事。怀疑,一旦开了一道口子,就像这道伤口,”说到这儿,他举起自己被划破而鲜血淋漓的手给戚彦明看,“无论之后愈合得再好,只要握住酒杯,我便会想起曾经这儿有过一道疮疤,忆起它曾给我带来的疼痛。” 说完,顿了顿,方讥诮道:“帝王权术,不过尔尔。” 戚彦明叹为观止,扇子都摇不动了:“我还是早点回北疆打仗吧,留在京都迟早被你玩儿死。” 对于戚彦明的玩笑话,温兼一笑置之,不作多言。 他不再去与戚彦明交谈,又倒满杯酒,单臂靠在窗沿,啜饮着琼浆,侧首古井无波地观察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随之而来的是贩夫走卒顶着天寒地冻也照样为生存而高振的叫卖声。高官贵族们的人心鬼蜮波谲云诡并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内,他们只希望今日的货能多卖些出去,多赚几分铜板。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正瞧着,一道显然与周遭格格不入,身着衣料华贵的茶白广袖交领长袍,撑着绘梅油纸伞的身影徐徐自远处而至。 大街上各色人来往反复,此人却融不进人堆里,独自鹤立鸡群。 尽管温兼并不愿承认,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除了是自那日搬进王府主动前来拜会,最终愤然而去,与他好几日都没机会再碰面的江越,这京中还有谁能有这般傲然于世的身姿。 这时节,他不在户部好好待着上工,打扮得如此漂亮跑到大街上来作何? 温兼盯着随江越走近而愈发清晰的面容,漫无目的地想。 11. 姐姐(修) [] 江越抵达王府时,江华正焦急地在府门处候着他。 远远瞧见江越疏落的身形,江华赶紧迎上去,边接过纸伞边贴在江越耳边悄声道:“义父那边来信说,王安之……‘畏罪自杀’了。” “嗯,”江越敛眸,“收受贿赂一事报上去,他再不想死,也不敢不死。” 他几日前与温兼见面耗费太多心神,伤神思愁致使肝气郁结,再加寒雪,果然病来如山倒,足足喝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药量才勉强撑住血色。 病初愈,庆安帝又因他陡然搬进玙王府,召他进宫问了番话。先是问喜不喜欢为他准备的惊喜,再问怎么突然想着去王府住,笑言着实难得,即便多年未见,萦川与老五关系仍旧如初。 早前江越还会耐着性子回甚是欢喜,结果不明事实的庆安帝就此,开始一个劲儿和江越追忆他与温兼之间的少年恩情,让本来就因被温兼误会入宫是行奸猾之事而心浮的江越都耐不住脾性。 仅有自己知晓的遗忘,使得旁人的回望旧忆,于江越不似蜜糖,更甚弯刀。 是以他三言两语用些套话打发敷衍完庆安帝,当即装病逃出御书房。 然而后时日,江越照样没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探子来报说江南一带出现了首口口相传的童谣,歌谣虽短,细听之下,却隐含谋逆之意,江越直觉与之前截获的“改天换地”有关,散布之人后续应当还有动作。 果不其然,前日午时,信鸽传来消息,礼部郎中王安之被收监下狱。 侯管家特意从江府赶来请示江越:“老爷觉得会是谁做的?” “行事急躁,破绽颇多,仿佛当即便要为人按下罪名,不会是初返京尚未培养起势力的温兼,更像是其他小皇子的母家不安分。” 江越浅饮一口茶,冷静分析道:“只要不是冲玙王而来,便不必耗费过多时力继续往下追查。玢王绝不肯吃这个闷亏,届时被人请君入瓮背黑锅便不妙了。” “老奴明白。不过王安之一向尸位素餐,此番有人替我们除去,倒也算大快人心。”侯管家道。 江越哂笑,“只怕刑部有人捣鬼,将此事轻轻揭过。” 侯管家:“老爷的意思是?” 江越敛眸,为自己斟茶,眸似利刃,轻声却隐含几分狠厉道:“既有人替我们明面上整治玢派,那我们何不暗地里为其添把火?” 于是,一封检举王安之贪污受贿的折子自御史台发向御书房,便有了今日原本可以暂且躲懒的左侍郎江越去户部上工查账。 “王安之死前亲手写下血书,书中道明他所行贪赃腐化皆因他一时贪念而起,将常氏摘得干干净净,但谋逆一罪,倒至死未认。”一面往南苑走,江华一面对江越说。 冻硬的枯枝被踩断时发出吱呀碎响,江越道:“诛九族的大罪,非他一人之力能成,背后牵扯数众,倘若他想叫他的妻儿提早去地府陪他,他自然可以尽情认下。” 江华闻言扼腕:“只可惜王安之的女儿,那样聪慧可爱,尚不足十岁,便要被发配充奴。” “吃下回扣前,若他能如你般想着未来会有东窗事发一日,便不会如此心安理得。”手下历经数条人命的江越心底再难掀起多余波澜,稍顿道,“对了,你替我去找……” 话方交到到一半,江越却忽然噤声,江华还奇怪怎么只吩咐半截,正欲问时,恰好顺着江越的视线往前一望,入眼便是一名与江越长相有五分相似的挽发女子,正站在东偏殿入门处耐心等候。 “大小姐!”江华瞬时失声惊呼,又连忙改变称呼,“不对不对,是侧王妃,见过王妃。” 江越径直快步走过去,行拜礼,“见过王妃。” 江月秦扶起江越,笑颜望向足足比她高一头的胞弟,伸手去摸江越轻薄的侧脸,温柔道:“数日不见,阿越怎么又瘦了这么多,脸上都尽剩骨头。” “王妃说笑,我既非骷髅,又怎会只剩骨头?”江越略微不适应地躲开江月秦的抚摸,问,“外面天冷,怎么不进去等我?” “偏殿住满外男,尽管王爷不在意,我也不便多来,更何提进去?”江月秦道,“我前几日在大乘寺中替王爷为众生平安祈福,今日回来休沐,方知你搬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过来想与你见面,谁曾想等到这时候。” 12. 心跳(修) [] 或许是因温兼说话更有“珠玉在前”,此般刺耳的话落入江越耳中,基本无法再激起他心中任何多余的波澜。 他神色如常,反倒是江月秦吓一跳,连忙松开拉住弟弟的手。 “五殿下,误会了,妾身与阿越乃是亲姐弟,”江月秦一边缩手一边讪笑着向神思莫测的温兼解释,“妾身前几日替王爷在大乘寺中为众生祈福修居,今日姑且回府休沐,方得闻胞弟借居王府,一时欣喜,便没顾得情面,自知失礼,还望五殿下切莫介怀。” 另一主人公江越一言不发,单是扭头过去,失去最初热络的目光与温兼面上虽笑,眼却薄凉的视线悄然交织在一起。 人心多数时候繁复,但偶尔也会显得简单,譬如此刻,简单到江越一眼便能瞧出温兼到底为何找他麻烦。 他与江月秦的容貌足有五分相似,温兼第一不瞎,第二多少知道温景两位侧妃的身家背景。如此尖锐问话,不过是想给之前街上他的无视找点不痛快而已。 江越平静的双眸中闪过一缕难察的微光。 只有心底真正在意,才会为自己的不痛快寻公道。 鱼儿不禁逗,轻轻一钓便上钩,倒也算没枉费他回程时特意回拒马车,选择偶然从户部回玙王府的途中路过并不顺道的酒楼。 点名问话江越,最终主动出来解释的人却是江月秦,温兼对此显然很是不满,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江越,懒洋洋地继续找茬道:“侧王妃好善心,只是善心以外,侧王妃既已嫁入王府,与江侍郎便不仅是姐弟,更是君臣,亲疏有别,理当懂得避嫌。” “这……”江月秦未料到温兼会如此咄咄逼人,颇为无措,生怕因自己的不慎重而为弟弟引来无端纠纷,正欲后撤一步再离江越远点,面色冷静的江越却猝不及防拉过她因惊慌而略微发抖的手。 江越与江月秦骤然瞪大的双眸对视两秒,抬手将大氅为姐姐更收拢些,轻轻道:“五殿下是冲我来的,你先回去吧。” 江月秦忧愁:“可是……” “别担心,”江越打断江月秦的踌躇,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道,“相信我,我会处理好。” 江月秦悄悄瞥目,用余光打量一番正玩味地将深情的姐弟二人纳入眼底的五皇子,深呼一口气,点头道:“知道了,我这就走,但你千万不要和五皇子起冲突,皇上很看重他。” “我哪敢?”江越笑,提醒道,“姐姐回去路上,当心点常氏。” 江月秦同样听说了王安之入狱的事,明白情势变化,低声应好后,转身顺势向温兼福身告退。 “五殿下,您的告诫妾身铭记于心,只是妾身小厨房里还为王爷炖着汤膳,便要先行告退了。” 如江越所想,他不走,温兼并不会阻拦江月秦这位意外撞枪口上的附带离开,只是说了半句风凉话:“侧王妃今后可多注意着,毕竟不是每回都是遇上本殿,若是遇上其他碎嘴子的人,传到玙王耳朵里去可就不好了。” 江月秦:“是,多谢五殿下提点。” 温兼顺着凝视江月秦离开的背影好一会儿,直到人影消失不见,他方转眼,盯住安然静立,离他不过几步之遥的江越,似笑非笑道:“江越,你放肆。” 看着姐姐安全离开的江越闻言,悠然抬眸,转手将食盒递给江华,自若问:“敢问殿下,下官如何放肆?” “哟,肯说话了?”温兼挑衅道,“还以为几日不见,江侍郎满嘴伶牙俐齿,摇身一变成哑巴了呢。” “不比殿下,不仅不尊兄嫂,甚至咄咄逼人。”江越悠悠道,“殿下还没回答下官,我是如何放肆?” 天色渐暗,飘雪愈长,雪积肩上,温兼的目光从江越的面中滑至无甚血色的唇珠,意味不明地笑一声:“路遇皇族却不主动行礼,蔑视皇子,你放肆,王府私会王妃,拉扯不断,你岂止放肆。” “是么?” 早便预料到温兼会怎么回答的江越唇边勾起点细微的弧度,伸手让江华将伞递给自己,踏步向前,直至离温兼仅剩半步之距才停住。 < 13. 山寺 [] “老爷,你凑五殿下那么近说了什么啊,我看五殿下脸色一下就变了!” 江华将热好的银耳羹搁在闭目养神的江越面前,一脸好奇地问。 江越睁眼,端起瓷碗,浅舀一勺汤水缓缓饮下,寡淡且略呈苦涩的滋味在舌尖上瞬时绽放。他微皱了皱眉,瞥江华一眼:“你义父让你盯着我,你倒挺直白。” 未曾想江华直摇头:“义父说,老爷如今事事有自己的主意,他老了,管不动也不想管,所以没让我夹两头做眼线,只是让我注意着老爷别太过火。” “既如此,你问来何用?”江越道。 江华嘿嘿一笑,努嘴:“八卦一下嘛。毕竟您抢钥匙不就是为那封信和那柄弓嘛,现在信也被您亲手撕了,弓也断了,您又说不当五殿下与九年前是同一人,我还以为您就此放下了呢。” 这么多年,他亲姐姐那银耳羹的味道还是如旧难以评价,江越饮罢一勺后着实下不去嘴喝第二口,将碗推向江华,平淡道:“人惟求旧,物惟求新,若是能如此轻易说放下就放下,这世间又哪里会有这么多痴男怨女?” 除认字外基本不看书的江华听得云里雾里,茫然道:“所以老爷您的意思是您其实还没放下?可是五殿下看样子已经把您……放下了,您一番痴心,万一到头来了无回音……” “放心,”江越回忆着温兼刚才被点破后僵硬的脸色,扬唇,但笑意未及眼底,轻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既能爱上我一次,我便能让他爱上我第二次。” 江华哦了声,没继续接腔。他直觉他家老爷口中的第二次,与他所想中普普通通的第二次完全不同,不像是喜爱,更像是打击报复。 转念又想到那夜江越直接将刀架脖子上的疯魔行径,江华觉着自己最好还是紧紧闭上嘴巴,千万别妄图左右江越,万一他家老爷一时想不开出了岔子,他十条命都不够他义父砍的。 于是岔开话题道:“老爷,这银耳羹你不喝了吗?天冷,再不喝就又凉了。” 江华心里那点几近透明的小九九,江越一眼便已看穿,不过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没必要去和一名尚且无忧无虑的小仆从商榷,顺势转题道:“我不饿,反倒是你处处奔波累了一天,就送给你喝吧。” 江华瞬间瞪大双眼,当即义正辞严地拒绝:“不行不行,那是王妃做给老爷您的,我怎么能喝!” 他家大小姐什么手艺他还能不知道嘛!以前偷溜着去看老爷时被做毁的吃食你以为进了谁的肚子? “你我主仆多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江越看着江华惊恐的表情,起了坏心眼,双眸微眯,“王妃之赏是为福赐,怎能我一人独享而遗忘你呢?喝吧喝吧,好沾沾福气。” 江华欲哭无泪:“老爷,能不喝吗?” 江越挑眉,果断为人戴上高帽:“不能,难不成你不愿意与我祸福与共?” 江华:“……我喝,我喝还不行嘛!” 语罢,在江越堪称“慈爱”的鼓励目光中,用视死如归的决心端起温热的羹碗,一鼓作气尽数灌进肚里去。 咕咚咕咚两大口,羹汤终于见底,江华喝得双目空洞,趴至桌边,失神喃喃:“这银耳汤怎么能熬出来是苦的呢……” 江越安然瞧完江华一系列动作,总算忍不住露出几分真心笑意,安慰道:“便当苦尽甘来罢。” 江华忿忿:“主要是一点甘都没有哇老爷!” “好了好了,反正王妃又不是日日都做给我喝,今日暂且委屈你。”江越先是劝慰,而后正色道,“先前没能与你说完,你替我去找傅云清大人,让他想办法把王安之妻女收进府里,后面找个机会送她们出京……就送去我外祖家。” 江华倏然抬眼,“老爷您不是……” “幼子何辜,被无端牵扯进这等权力纷争的祸事中。”江越收敛神色,凝望着莹润的碗沿,苦笑道,“虽然最终总会下地狱,但说不定少一条人命便少一层刑罚呢。” “我呸呸呸,老爷瞎说什么呢,这天底下任凭谁下地狱都轮不着您!”江华不满道,“我晓得了,明日就去。” 江越却摇头:“不,最好今晚就去。” “为何?”江华疑惑。 江越凝眸,沉道:“晚时,恐怕会有人抢在我们前面。” 江华一点就通,心下了然,微声道:“您是说常氏和宋氏?” “不仅常宋不会轻易放过她们,真正背后谋划此事之徒同样不会放过她们,”江越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江华:“是,我明白了。” 笃笃笃。 正当时,紧闭的门扉却突然响起一阵轻巧的敲门声,江越与江华对视一眼,向江华比划一个翻窗出去看的手势,江华悄无声息从侧边翻出去查看的同时蹙眉沉声问:“谁?” “奴婢是侧王妃的婢女,”门外人答,“奴婢特地代侧王妃前来过问大人,明日王爷会与侧王妃同去大乘寺祈福,问大人要不要一同前往?” 门外女声落地,悄悄去查看完的江华又从窗户翻进来,向江越点头,江越方卸下心防,让江华去开门,缓道:“知道了,替我应答王爷王妃,说我会陪同前去。” “是,奴婢知晓。”门开,婢女提着新的食盒向江越躬身道,“大人,这是侧王妃为王爷炖的汤膳,特意命奴婢前来时为您带一碗过来。” 江越:“……” 江华:“……” 江越无奈地让大惊失色的江华将食盒收下,道谢:“多谢王妃美意。”< 14. 叩首 《长安无尽时》全本免费阅读 [] 翌日,江越特地起了个大早,与江华一同到府门时,竟碰见他意料之外的人。 温兼?他怎么会在这儿? 眼前温兼身着一袭鸦青交领收袖长衫,果真换了一种束发方法,正背对他百无聊赖地盯着门外侍从小厮来来回回准备车马。 江越默不作声地走过去。 难不成他也要去大乘寺?可凭过往经历,温兼最不会去的地方就是寺庙才对。温兼忘了他也便作罢,总不可能外出打场仗就连导致他童年悲惨的缘由都一并忘却了吧? 江越这般思索着,行至温兼身侧时,主动向他开口道:“五殿下,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温兼侧首奇怪地看江越一眼,“难不成等你们都走了本殿再起来?” 江越一怔,未曾料设想竟成现实,不禁问:“殿下要与我们一同去大乘寺?” 温兼拧眉:“江侍郎这是什么话,有什么地方是你去得而本殿去不得的么?” “……” 怎么说话跟吃了火药似的,谁一大清早便招惹他了吗? “下官并非此意,只是殿下,”江越望进温兼的双眼,认真问,“你当真信奉鬼神佛道?” 如若温兼连对他来说堪称刻骨铭心的恨都不曾记得,江越觉得他或许需要仔细想想温兼近来表现,是单纯只将与他的过去抛遗,还是其实是因为什么不为人知的意外导致他直接失去了部分记忆。 “不信。”温兼转眼,不与江越对视,泰然自若地回答。 短短两字,却掷地有声,悄然收紧的拳头又骤然松开,江越也转过头去,失神地望向台阶熙攘的人群,“为何不信?” 温兼讽刺一笑,乌黑的眼珠在眼眶中轻轻转动:“江萦川,瞧瞧你这话问的,你既是玙王伴读,便不会不知道本殿在去凤仪宫前,是因何才不得已深居冷宫的吧?” 江越微微泛光的双眸再度冷凝下来。 呵,怎会不晓,毕竟就连冷宫都是我亲手将你捞出的。 他真是可笑,居然还想着为这个薄情寡恩的家伙找补。 事实就是,温兼确实什么都没忘,仅仅是将他给抛弃了而已。他什么都记得,他只是不甚在意,而九年时光,足以将一道全然不在意的痕迹尽数从心底抹去。 该死的、虚情假意的负心汉! “怎会忘却,”江越凉凉道,“倒是殿下,心不诚,便不该去寺庙。” 温兼轻嗤:“若是苍天有眼,便该为乱批命格,致使他人改命之辈降下横雷,以示惩戒。可是,该死之人活得上佳,命不该绝的人却无辜枉死,萦川觉得,我还该信,还该心诚么?” 江越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身后便传来温景爽朗的嗓音。 “老天,你俩是约好了么?起这么早?” 温景快步走在前面,江月秦提着裙子紧赶慢赶跟在后头。 江越不想再去搭理无情的温兼,转去向温景行礼:“见过王爷。” 温兼仅是侧了侧头:“皇兄。” 温景瞧着眼前两位一黑一白,一文一武,相貌绝佳的青年并肩而立,接连眨巴两下眼睛。 是衣服的关系么?怎么感觉他俩看上去这么相配呢? 他赶忙甩甩头,只当是自己话本看多写多了,将离奇的想法甩出脑海,两步跨过去勾住温兼肩膀,顺带看向江越:“免礼免礼,你们刚才聊什么呢,这么热火朝天的。” “与殿下追忆往昔。” “有人骂我心不诚。” 江越与温兼异口同声道。 江越:“……” 温兼:“……” 温景:“……你们这,我该听谁的?” 最终还是江越主动打破僵局,了当道:“王爷,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出发吧。” 语罢,向发懵的温景颔首致意后,自顾自走下台阶,登上坠在最末尾的马车。 “诶,你又招惹我表弟不高兴了?”温景伸出一根手指戳戳神色莫测的温兼。 温兼拍掉温景作乱的手:“什么叫又?” “就宫宴那天,好歹同窗一段时日,结果你开口便问他名姓,换我我也不高兴。”温景道,“后面他搬过来,我还以为是想和你叙旧呢,结果也没怎么见你俩聊天。” “我们之前很熟吗?”温兼逮住温景话中重点,当即问。 温景:“嘶,你要这么说,好像也……不算特别熟?哎哟,这么多年了,我眼睛又没长你们俩身上,哪里还记得?反正肯定是认识,具体熟不熟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 温兼视线移向江越登上的车架,盯紧,双眸微眯。 分明有过渊源,可为何无论他如何回想,浩瀚的记忆海中除了一道模糊得可说是任何人的影子,都全然没有出现过此人的身形? 他和江越,在过去,到底是何种关系? * 咚—— 大乘寺的撞钟声绵远而悠长,一声盖过一声,徐徐自山顶传到山脚下去。 江越跪在蒲团上,双手十合,阖着眼,心无旁骛,安静地聆听着身侧法师的祈福祷告。 梵音穿耳过,神佛心中留。 “拜——” 法师漫长的祷告完成,在阵阵的木鱼声中,呼出缓长的拜号。 江越如过往数次般怀揣着心中姓名,稳稳朝着被世人称为仁慈的佛祖磕下头去。 连拜三次,此次祷告方算正式完成。 法师慈眉善目地看向江越,将搁在一旁开福的长安灯递给他,微笑道:“善主,可以拿去挂着了。” 江越双手接过:“多谢明镜大师。” “善主前两年每隔半年来一次,今年正岁方至,怎的今日便又来了?”明镜一面送江越出门,一面询问。 江越仔细着手中灯,温声回:“玙王过来祈福,我讨个巧头,跟着过来了。想到大师说一年挂三次都不算打紧,便想着顺带挂好。” 明镜注意着江越语间心境变化,确心如明镜,看破不点破,止步道:“那便愿善主心诚所致,金石为开。” “多谢大师。” 江越向明镜略微点头致意,提步跨过门槛向外,一抬头,差点被一双紧锁他的眼睛惊没提稳手中灯。 他后退半步,勉强稳住身形,不悦地攒眉望向那双俊朗眼睛的主人,“五殿下,你不声不响在这里作何?” 专门吓人么? 温兼老神在在道:“主殿没见着你,问侧王妃,说你来这儿了,见你在祷告,不在外候你,难不成还进去叨扰?届时你恐怕又该骂本殿不尊重。” 历经数次期望落空,江越已经懒得再去纠结为何温兼会起心思寻找他在哪儿,无谓道:“下官需要去挂灯,便不多陪殿下。” “嗯,”只是想着多和江越待待说不定能想起什么来的温兼双手抱胸,“你去吧。” 江越不解地上下打量一下温兼,不太理解温 15. 张裕 《长安无尽时》全本免费阅读 [] 与此同时,大乘寺佛陀宝殿内,檀香悠扬,梵音阵阵。 玙王温景跪在主位,玙王侧妃江月秦跪在侧位,皆挺腰闭目合手礼佛。 放眼乍一瞧,仿佛两位都在严肃认真地聆听年迈的主持细致而漫长的诵经,诚心为生民万众祈求福祉,但若再仔细辨上一辨,便会发现,玙王与其侧妃的头颅,都不可避免出现了相似于小鸡啄米般的不住埋首现象。 且程度愈发加重,直至温景半梦半醒间,头不受控制地猛然往下一栽,瞬间将他的瞌睡虫栽跑一半。 温景猛提一口气,使劲眨巴眨巴眼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清醒些,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后,眼珠子便开始滴溜溜地打量四方。 环视一周,发现周遭各人都在虔诚埋首祷告,压根没人会注意到他,向来坐不住的温景心里开始咕噜泡似的冒出鬼主意。 他微微仰首,半睁一只眼睛,与铸像眼皮微垂,目光仁爱慈和的佛祖对望,轻轻吸口气,在心底诚挚默念道: “佛祖啊佛祖,比起偷溜出去放放风,直接在您面前睡着似乎更大不敬,主持不知还会念多久,弟子实在撑不住了,还望佛祖原谅弟子这一回,弟子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接连念完两遍,确认四周无人注意他,温景当即起身,蹑手蹑脚地偷溜,抹油的脚底刚跨过大殿高门槛,便如兔子似的撒开欢,一溜烟径直往山下跑。 老天爷,温兼畅快地呼吸着山林间的新鲜空气,欢腾地想,总算摆脱这件苦差事了。 温景从小便不喜吃斋礼佛,意外得知五弟温兼不得父皇喜欢,甚至被打入冷宫的缘由后,更觉得佛法道门不过一介空谈,何其愚昧。 只是,他本身信不信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至高无上的父皇信。他一日为子,便一日要做出信奉的虚伪样子。 尤其近日玢派小角色王安之以谋逆罪落马,又在江越的暗地加持下暴露贿赂本罪,他作为玙派名义上的领头人,便更要端好不问世事一心向佛的虚名,免得暗潮汹涌下,被莫名其妙甩一个黑锅背上。 故而江越在决定要为王安之一事添把火的当晚,便耐心对他讲,光是玙王侧妃暂居大乘寺代为祈福的名头并不够响,还得是玙王本人大张旗鼓亲自上山,传进皇上耳朵里才算完。 于是方有今日上山行程。 也不知道江萦川从他上山那刻便为他安排好的那堆请安折子,有没有一封如愿被送往御书房,讨得他父皇的欢心。 嘶,话说他静不下心听学佛法,私自偷跑一事被江萦川知道,江萦川不会骂他吧? 温景连忙摆摆头,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为避免被人发现逮住再送回去,决定加快脚步抄小路下山。 嗯,宁愿多挨表弟一顿骂,也好过多在庙里听“现世佛”念经活受罪。 顺着小路近道,温景抵达山脚的时间比往常快了将近一倍。 大乘寺分为上下两寺,上寺供王公贵族参拜,下寺供官员民众祈福,山脚大道上,前往大乘寺下寺拜会的香火客络绎不绝。温景躲在出小路的草垛后观察一阵,确定行走人群中暂时没出现熟人官员,方怡然从草垛悄无声息融入下山香客一行。 可不能被人逮住露馅。 温景一面在脑内思索接下来去哪儿逍遥,一面警惕地观测四周是否会突然冒出个熟脸。 刚随大流走两步,温景的视线便锁定到上山一行,正迎面向他走来的另一风流浪子装扮,长相却硬挺俊朗、剑眉星目,手中还捏着把不合时宜的折扇悠然摇晃,正往大乘寺上山方向去的男人。 虽然此人是个大冬天扇扇子脑子不太行的,但光是这身衣料这等气质,便绝不会出身寻常人家。 大抵是名世家子。 温景不禁盯紧离他越来越近,姑且尚未注意到他的男人,心道不妙,赶忙在记忆中搜寻是否见过此名世家子。 许是他探究的目光太过浓烈,让本来正放眼向前看的男人忽有所感,即将与生怕被认出来的温景即将擦肩而过时,突然侧首,鹰隼似的锐利眸光直直刺向温景,与根本来不及收回目光的温景恰恰对视。 温景被猛吓一跳,顾不上装镇定,当即慌忙地将眼睛转回来,然后迅速埋首穿过人群缝隙,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同时往下窜。 男人没有主动向他招呼行礼,应该便是没认出他来吧? 温景掩耳盗铃,存抱着侥幸心理想。 只是他光顾着往前冲,没能看见原本在他匆匆挪开视线后,仅是略微疑惑就意图继续前行的男人忽而灵光一闪,随即驻足,回首凝视温景试图挡住但完全没挡住的侧脸,逆着人流往后退步,直到与之近乎并肩。 旋即,温景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一拍,刹那间浑身汗毛竖立,冷汗涔涔,不敢回头。 “你们都下山来了么?”温景听见男人如是问。 完蛋完蛋,这人这么问肯定是认出他来了,温景欲哭无泪,俗话不都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嘛,他这怎么头回在河边走就把鞋子给打湿了哇!岂有此理! 但俗话又说得好,死鸭子嘴还硬,温景决定也要做一回死鸭子,僵然扭头,仰头望着人笑得极其勉强:“公子,我们好像不认识吧?” “嗯?” 男人迷茫地看着温景装傻,一时不解他为何要假装不认得自己,“你不认得我?” 送佛送到西,撒谎撒到底,更何况他的确想不起来眼前人究竟是哪位世家公子,温景磕磕绊绊,颤抖着声线一鼓作气道:“不不不认识啊,难难难不成你认识我?” 男人:“……” 他想他知道为何玙王要装作不认识他了。 这一看就不是和大部队一起下山,而是一个人悄摸偷溜下山的! 估计是怕被他捅到皇帝面前去治己一个不敬佛道之罪,所以才不敢与他相认。 得,男人叹气,还上个锤子山,没遇到还好,这又正好给他遇上了,玙王殿下那么大一个活靶子,万一出了岔子,等温兼知晓他分明遇见却不主动护卫,不杀了他才怪。 于是男人转瞬摆出一副惊喜的表情,与温景哥俩好道:“王兄,是我啊,张裕,你忘啦,我们前日才见过!” “……” 一口一个王兄,一个张裕,登时将温景本就紧张的大脑砸懵,压根反应不过来自己怎么成王兄,又到底见没见过张裕,身体便不由自主作出惊喜模样,张嘴便回:“啊,张兄啊,抱歉抱歉,我刚才眼花,没能认出来,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嗐,多大事儿,”自称为张裕的男人自来熟地勾住温景的肩颈,“王兄这是礼拜完准备下山了?” 已经成为王兄的温景强颜欢笑:“嗯,嗯是啊,咳咳,张兄这是正好上山,那可真是不巧,佛语不走回头路,我便 16. 前奏(修) 《长安无尽时》全本免费阅读 [] 江越合眼,面对千年菩提,独自舒畅地吹完由当朝太祖皇帝为自己逝去发妻亲手谱写的萧曲《相思忆》的最后一声音阶。 山间随长萧而起,愁苦惋惜的回音也逐渐消失为无,他缓缓睁眼,望着菩提枝桠上顺风而动的红缨穗,平静问道:“王爷跑了?” “是,”温兼离开不时便抵达的探子静候江越吹完萧后再上前,拜道,“离开已近小半时辰,主持诵经完毕发觉时,差点吓疯,侧王妃亦急迫不已,召人山上遍寻无果,想来应是已经下山。” 江越回眸,清浅的视线落到不安的探子身上。 探子当即自觉告罪:“属下办事不利,任凭老爷惩戒!” “王爷待不住,你即便提早发现,也照样拦不住,何罪之有?”江越收回眼神,“不过若是我与侧王妃下山后,我还不知晓王爷身处何地,你便提头来见。” 探子抱拳:“是!” “王安之妻女找到了么?”江越紧接着问。 探子埋首答:“只在京郊的一处柴堆中寻得其女王静泠,其妻李氏不知所踪。” 江越敛眸,将萧收好,转身往山下走,“看来有人抢在了我们前面。五皇子呢?” 探子跟在后头,“与老爷分开,到主殿听说王爷不见后,形容十分急切,即刻便动身下山寻人去了。” 闻言,江越唇角稍稍一扯,眸中却不见半分笑意,“他与王爷倒是多年未见,兄弟情深。” 探子听完江越意味不明的一句评语,第一反应是难道五皇子与玙王多有几分兄弟情义不好吗?这样五皇子才下不起心与王爷夺嫡啊。又转念一想,难不成是老爷担心五皇子仅是表面装装样子? 他左思右想得不出江越此言究竟有何深意,又惧怕多嘴追问惹得江越不悦,只当是自己道行还不够,全当没听见,转而问:“老爷,王静泠被寻到后一直不吃不喝,闹着要见人,要让江华大人去见一面应付一下吗?” “不必,备好车马,我亲自去。”江越道,“让人去接侧王妃,一刻钟后,下山回府。” * “吁——” 暮色中,温兼勒住缰绳,疾驰的骏马猝然扬蹄,而后稳稳当当停在郊外一处分外偏僻,早便无人居住的土屋院门前,利落翻身下马。 房内静待多时的奚石闻声即出,向温兼颔首示意人正在里面,接过马绳替温兼将马牵至院中,警惕地确认四周没有跟上来的尾巴后,方妥善地把院门关好。 “说了吗?”温兼一边向内走,一边问。 奚石摇头:“没有,一直嚷嚷着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说她现在无牵无挂一无所有,别想叫她低头。” 温兼侧首看奚石一眼:“只有李氏一人?她女儿呢?” “……没找到,”奚石也纳闷,“我们的人抓到李氏时,李氏与她女儿就已经分开许久了,具体在何处,李氏便是宁愿咬舌自尽也不愿说,所以没有严逼,只是让人继续找着。不过在殿下来之前,我已经表面上让她误以为我们已经找到人了。” 温兼:“戚彦明人呢?” “嗯?”奚石眨眼,“戚小将军不是主动去大乘寺寻您了吗?您与将军没见成面?” “人没见着,鸟倒是见着一只,戚彦明脚程还不如雪枭一只畜牲。”温兼刻薄道。 奚石:“那属下亦不知,许是戚将军路上有事耽搁了?” “没死哪儿就成。” 土屋最里面房间的门框过分低矮,身量高大的温兼需躬身才能进去。 屋内空无一物,遍地碎瓦砂石,他前行几步,站定于双手被反剪绑住,嘴里塞了棉布的李氏面前,就这奚石提着照明的油灯,半蹲下身,与怒目圆睁的李氏沉着相对。 对望两秒,温兼伸手扯掉堵李氏嘴的布巾,在李氏刚试图直接咬舌自尽时一把掐住她的下颌,力道之大,仿若下一刻便会径直卸掉李氏的下颌。 他漠然道:“我奉劝你,别这么急着想去阴曹地府找王安之团聚,你若胆敢死在我面前,我敢保证,我会让你的女儿死无全尸。” 说完,松开钳制李氏的手。 李氏瞪着眼前相貌英飒气质却堪比地狱魔鬼的男人,不敢再轻举妄动,高声怒斥道:“你个疯子!她才九岁,你还有什么恶毒手段通通冲我来,冲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我呸!” 李氏的激昂怒骂半点没激起温兼心中波澜,他仅是仿佛置身事外般冷淡问:“你知道常氏也在找你们母女俩吗?” 李氏倏然僵住,继而冷笑道:“公子少装模作样,你难道不就是常氏中人,前来杀我们母女的吗?” “呵,”温兼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阴鸷的笑,“那群猪狗也配与我并提。你只需要告诉我,常氏这些年,究竟以王安之为明面,私下收受了哪些人的贿赂。” 李氏出身虽不高,但人不傻,不会至此还不明白眼前男人并非与常氏狼狈为奸之徒,但她更不敢轻易放下心中惕厉,梗着脖子道:“我一名妇人家,怎么会知道男人的事。” “不,你不会不知道,”温兼早便预料她会如此回答,逼视她的眼睛,宛如一条饿狼,“充奴判决下来后,你便想方设法逃命。因为你深知,凭你所晓,尽管王安之死前常氏尚不敢轻举妄动害怕鱼死网破,但他死后,常氏绝不可能放你与你的女儿一条生路。而今天,你只要说出来,我不仅能保证平安把你送出京都,还敢保证你女儿的绝对安全。” 温兼每一句都敲到李氏心坎上,李氏态度不禁有所松动,但还是坚持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就凭,”温兼道,“我会让常氏与宋氏,包括皇宫里那群大宣蛀虫,皆死无葬身之地。” 李氏骤然瞪大双眼。 男人确不是常氏中人,但的确是名胆大包天的疯子。 “现在可以说了吗?”温兼站起身,俯视惊恐的李氏,“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心。” 李氏垂下眼皮,稍微平复一下自己大起大落的心绪,再望向温兼,想着自己对他有利用价值,心一横,试探道:“我要先看一眼我女儿,看完我就说。” “啊,很好,很有勇气,你是第一个敢和我提条件的。”温兼嗤笑,道,“放心,我会让夫人见孩子一眼的。” 稍顿,没等李氏松气,又漫不经心道:“不过是死是活,我就不敢和夫人保证了。” 死活二字一出,李氏隧然慌乱:“我,我女儿要死了,我就是死我也不会说的!” “是么?”温兼却仍无半点紧张,居高临下地瞰视李氏,宛若一尊死神,“李氏,你既然这么聪明,便应该明白。” “人,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话音掷地,甚至没等李氏反应,温兼就如彻底失去耐心般,翻身便向外走。奚石更是看都没看李氏,直接跟在人身后同行而去。 “不不不,大人大人,我错了,我说,我马上就说,”见人离开,爱子心切的李氏立刻恐慌,眼中蓄满泪水,挣扎求饶,“求求大人别动她,她还那么小,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温兼仿若未闻,全然不停,宽阔的背影下一秒便会完全消失在转角处。 天色逐渐染黑,唯一的光亮离她愈来愈远,直至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刹那,李氏余下不过空壳的心理防线倏然决堤,一面号啕大哭,一面哽哽咽咽将她知道的所有破烂事一字不落的尽数嘶吼出口。 “那,那该死的狗男人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选择嫁给了他!我说过别让他去沾染是非,他非是不听,非要与常氏勾结成就大业……” 即便她明白在自己说完后温兼 17. 封王 《长安无尽时》全本免费阅读 [] 兵部武库司郎中常青华家中突发大火,足足烧了一天一夜,炙热的焰火在黑夜中映照出漫天火红霞光,纷扬的救火声将凄厉的哀嚎层层掩埋。 怀王府,年逾五十,大宣至今唯一未被削爵的外姓王宋沧正用着早膳。 年不过二十的侍妾贴心地为宋沧盛好一碗滋补鸡汤放凉,宋沧刚端碗舀起一勺,尚未来得及入嘴,前去查探消息的家将便跪在了桌前。 他将碗搁下,略一挥手,侍妾当即会意,福身告退,家将方开口道:“王爷,火灭了。” “嗯,”宋沧夹起一小片肉入嘴,“都烧干净了?” 家将道:“按您的吩咐,烧得一干二净,无一缺漏。” “确定?” “属下敢以性命担保。” “覆雪之下,却有烈火供吾乘东风,”宋沧搁下筷子,“陈树那边怎么说?” “尚书大人的意思是,”家将抬眼,对上宋沧捉摸不透的目光,“无人纵火,是府中下人寻夜时不慎将烛台打翻,从而接连烧起来。” “不错,”宋沧哼笑,“他倒是一如既往的识时务。” 家将奉承道:“是王爷英明。” “行了,少油嘴滑舌,王安之妻女寻着了吗?”宋沧继续问。 提起这个,家将不得已将头深埋下去,如实答道:“并未。” “荒谬!” 啪的脆响,盛满鸡汤的碗被狠狠砸碎在家将跟前,溅起的滚烫汤水登时烫红家将撑地的手背,宋沧视若未闻,怒斥道:“两名小小女子便能将你们耍得团团转,本王要你们何用?” 家将大气不敢喘,苍白辩解道:“属下无能,但凭王爷惩罚,只是属下怀疑,有人……在暗处帮她们,给咱们使绊子。” 宋沧挑眉狠辣的眉梢,眯眼哼道:“你觉得江越是那种会单为了给常氏寻不痛快,而养一对由他亲手顺水推舟,致使家破人亡的母女在家,养虎成患的人?杀父之仇,可是不共戴天。” “可是……”家将还想说什么,却被不耐的宋沧猝然打断。 “行了,办事不利便是办事不利,如今倒学着油滑给自己找由头,自己下去领二十板子。”宋沧缓缓阖眼,“罢,两个女人,又能掀起多大波浪,继续找着吧。倒是玙王,近日日子过得委实太舒坦了些。” 无端给自己寻一顿罚的家将不敢再多言,只是接着话头问:“王爷的意思是?” 宋沧并未直言,而是话锋一转,旁敲侧击道:“温兼回来这些日子,除了深居玙王府,一直没什么动静?” 家将:“据探子说,深居浅出,既不主动拜谒谁,亦不接见大臣,甚至拒绝了皇上的封王试探,不曾展露半分野心。” “那小子面上瞧着冷心冷情,心底却着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宋沧勾起凉薄的唇角,“当年凤仪宫收养了他,如今他便想要回报到玙王身上,甚至不惜搬到玙王眼皮子底下,表明他别无二心。” 家将听完,跟着干着急:“若是五皇子和玙王当真联手,那咱们王爷不就落于下风了吗?戚氏虽 18. 权宜(二合一) 《长安无尽时》全本免费阅读 [] 龙椅上,庆安帝肃穆静候臣下们的回复,堂下,玢玙两派各自的肱骨皆未第一时间示意麾下先行,其随众当然不敢自作聪明多余举动,仅有一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小喽啰在想,新王一出,这是不是他们能一跃飞天的好机会? 冰封似的局面僵持好一会儿,终于文官一列,受过拉拢却未曾站队,为人忠厚的兵部侍郎踏步出来,跪地俯首,打破僵局:“陛下,臣张怀岸有本启奏。” 庆安帝:“准。” 张怀岸即道:“臣以为,在王安之贪腐案与常郎中府失火案肃清前,实在不宜兴动封王。况且北疆常年战乱,人情地势复杂,五皇子在外领兵数年,熟悉敌我方能一往无前,若封王强留京中,又从哪里派出更好的将领去往北疆领兵呢?” 这话算是开了道口子,兵部侍郎刚说完,当即便有人瞥着皇帝倏然沉下的面色,得到上头示意后,出声反对:“张侍郎此话,意思是北大营离了五殿下便不会打仗了吗?” 语罢接着道:“陛下,按祖制先例,我朝皇子凡已成年,若无大过,皆可封王承爵,而五殿下征战九年,不仅军功赫赫,为我大宣立下汗马功劳,且已过弱冠之年,要臣说,封王属实理所应当。” “陛下明鉴!臣之意何曾是北大营离不得五殿下,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北部阳越虎视眈眈,北大营从来精兵利马不容闪失,硬夺一将,犹如猛虎折臂啊!”张侍郎紧接着再拜反驳道。 江越疏冷的视线寻声落在非要等有人反对再跳出来唱和庆安帝的官员身上,用余光示意身侧的户部郎中出列,再去唱一唱反调。 不就是想要玙派表明不支持态度么?便满足你。 户部郎中会意,跨步出列,跪道:“陛下,臣李成有本启奏。” “讲。” 郎中朗声道:“臣以为,近年灾事连连,尤其是年初雪灾尚未彻底过去,后续仍需大笔银钱支出,国库正处空虚,若此时为五殿下封王开府,在宫外大兴土木,恐怕引得生民载怨。臣惶恐,恳请陛下三思,待国库充盈,延后封王。” 他一说完,朝上再度静默片刻。 这话其实说得很巧妙,没有直说不行,我不同意,却也表明了此时的难处——陛下啊,真没钱给五殿下修新王府啦!亦没说不封,只说延后,让人难以捉摸到底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然帝王心思,此一时彼一时,若延后,谁知道会不会延着延着,庆安帝便扭转心意,将此事置之高阁,不再理会。 玢派各人没得到怀王示下,一时不敢擅动。毕竟户部提到的是国库,是钱,他们嘴上同意说得倒是快,王府搭建所需的人力财力届时谁来负担? 座上的庆安帝听完,虽没表态,面色却不似最初被反对时沉重,仿若真被说动般正在深思。但主动支使人去反对的江越更比任何人都知道,以怀王耍的手段,庆安帝是宁愿为未知而破财消灾,也不会为当下保守。 毕竟那是天象,是道法,是鬼神。 一句寥寥批语,既可以让受宠者跌落神坛,亦可以让破落者一步登天。 果不其然,见没有臣子再出列,庆安帝开口,直接点到了一直在心底默念千万不要点到我的温景:“玙王,你身为朕的长子,你以为如何?” 怕什么来什么,温景自暴自弃地闭了下眼,跪拜道:“儿臣以为,户部郎中……此言有理。” 他其实对于温兼封不封王都没多大意见,但既然江越派人站出来反对,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上次偷跑才刚挨一顿批,这回可不能再和表弟唱反调了。 庆安帝视线又转向一旁的温朗:“老三,你觉得呢?” 温朗表明支持态度:“儿臣以为,五皇弟功勋卓著,如今好不容易得以返京,封王实不为过。” 他怀王舅舅说得对,宁肯三足鼎立单打独斗,也千万不能让温景和温兼走在一起。 温朗说完,始终不曾表态的怀王则适时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各位大臣说得都有各自的道理,但张侍郎有一点说错了,五殿下封王后,不是不能出京,只是需要陛下诏书。若北疆有变,陛下一纸诏书便能将五殿下派往北营,又何来困翼之忧?” “再说李郎中,虽灾事频发,国库告急,可何须大动干戈,臣记得,前朝骠骑将军府一直完好闲置,只需稍作修葺,便可让五殿下暂居,稍等国库充盈时,再修筑迁居,又有何不可?封王拜相,是为吉事,待戚小将军离京归营,将此事广而告之,臣相信,即便是条件艰苦的北疆军民,亦会感召皇恩,何谈怨怼。” 怀王一番冠冕堂皇的论调落地,江越只差没当面嗤笑出声。 如若那纸诏书那么好下,当朝高祖皇帝就不会因为猜忌,把有军事之才的亲弟弟淮王从北地召回软禁,直到边境被破,敌军屠杀十三城,言官死谏,方才不得不准许淮王离京领兵,最终导致淮王以死破敌,收复失地。 而且那劳什子骠骑将军府是什么委屈府制,前朝骠骑将军又是什么破烂结局,简直是打发叫花子的居所,也配让温兼住进去?温兼尽管于他薄情寡义,但也不是能任由被他人如此作践的。 然不消他主动踏出提谏,三朝元老,太傅钟晟便先他一步走出来,了当道:“怀王殿下说得不错,不过臣以为,骠骑将军府,并不适合改筑王府,不如改造前朝澄王府,府制也适宜,五殿下移居后,亦不用再做迁居,倒可省下一笔开销。” 此话一出,单提房府,基本算是认同了庆安帝的封王之意,庆安帝听得心满意足,余下臣子亦不好再和三朝元老扯皮,再不满也都只能往肚里咽。 无人多异议,庆安帝便首肯道:“那便依太傅所言,择一佳日,为五子封王赐爵。” 口谕已下,再无更变之余,江越随众臣跪地稽首,不管是否真心,皆齐声道:“陛下圣明。” 福寿随之上前一步替庆安帝呼号:“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这回,刑部尚书陈树走了出来:“陛下,臣有本启奏,有关兵部郎中常青华家中失火一案……” …… 寅时上的朝,吵吵闹闹折腾到巳时才罢朝,江越与温景结伴而出,方一踏下大殿台阶,温景便迫不及待地问:“萦川,你为何要让人出面反对五弟封王啊?他能有个爵位不是好事嘛,毕竟真有战事的时候,父皇又不可能不给五弟诏书。” 江越看天真的表哥一眼,无奈解释道:“我并非真要反对,只是需要做个样子给怀王看。” “啊?”温景不理解怎么还能牵扯上怀王,他想得简单,“我还以为是因为他记不得你了,你报复他呢。” 闻言,江越眼神骤然一凝,“王爷知道?” 他与温兼之间的情义当初被他瞒得死死的,除远嫁的菀平公主、随侍的江华以及后面猜出的侯管家外,无人知晓,连庆安帝都仅觉得他们是少年同游情,温景是从何得知的? 温景被江越遽然沉冷下来的发问吓一跳,茫然道:“他,他不是回京见你第一面时还问你名字来着吗?难不成我记岔了?” 原来是这事儿,江越倏而松气,恢复平淡的声调,转移话题道:“是。但是在表哥心中,我竟然是如 19. 琰王 《长安无尽时》全本免费阅读 [] “阿木,走。” 江越说完,却完全没有给温兼回话的机会,而是径直放下帘布,并转而吩咐侍从驾车回府。 短暂静默后,车轱辘转动的吱呀声再度响起,车帘将温兼晦暗不明的视线尽数掩盖在外,江越坐正身体,半垂下眸子,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第三声数方方数完,两辆驶往方向截然相反的马车即将彻底错开时,另一道低沉且略显不悦的男声忽的响起,直点江越姓名:“江萦川。” 是温兼的声音。 一切尽在掌握,江越抬眸,不再继续默数,却也不回应,只在侍从问要不要停车时,让他不用停,继续往前开。 温兼喊人的声量不算小,温景自然听到了,他看向方才还面带笑意招呼人回府用膳而今神情淡淡的江越,还以为是江越没听见,好意提醒道:“萦川,五弟刚好像在叫你。” “嗯。”然江越面不改色,回得安然自得,“我听见了。” 温景眨眼,又被弄晕了,“啊?你听见了?那为什么不回……你刚不还和五弟主动招呼么?” 明明比江越还大一岁,他总觉得自己在江越面前堪比牙牙学语的孩提,朝堂的阴谋诡计他理不清便算了,怎么如今连江越与温兼之间的关系他也不太看得懂了? 江越眼尾微微弯起丁点儿温景更加难懂的弧度,疏冷的容貌转瞬变得鲜活动人,语带揶揄道:“因为我心胸狭隘。” 这世上还有什么方式,比若即若离,似是而非的靠近,更叫人心痒抓狂,更让人念念不忘的呢? 温兼越在意他的一言一行,便离他所期待的那一刻越近。毕竟天底下,没有那张脸,会比本人更像本人。 又是这可怕的四个字,温景此刻真想回去抽之前快嘴的自己一巴掌,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行不行,你江越是全天下心胸最宽广之人,别再拿那句话堵我了!” 是他的错觉么?他怎么自从温兼返京后,原本性子清冷的江越变得愈发恶劣了呢? “行罢,”尽管道的是真心话,江越还是伪装出一副颇为遗憾的样子,接着逗人,“王爷下回再多坚持些时候吧,毕竟我心胸狭隘,没报复到位怎么肯轻易放过呢。” “啊啊啊啊我真的错了!我发誓,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温景崩溃地捂住耳朵。 不是错觉!他表弟是真的变了! “好,下官遵命,不再提便是。”江越失笑摇头,转移话题道,“那日你说的张裕,我去查过了,工部是有名叫张玉的员外郎,听他的同僚讲,为人爽快大方,与王爷遇到的那人性子似乎差不多,又没正式见过王爷,想来认错也情有可原。” 温景生怕江越还和他过不去,仍旧捂着耳,直到听见张裕这个名字才放下手,凑过去问:“相貌如何?就工部那个张玉。” “嗯?”江越不知温景怎么更在乎长相,如实道,“我未曾亲眼见到,不过据说相貌还算端正。” 温景:“单单是端正,不英朗么?” 江越察觉不对,蹙眉,“王爷是觉得两人并非一人?” “也不是,”温景努嘴,“就是莫名有种直觉。” 江越沉吟:“要不我安排王爷与工部那位见一面?若不是,便要好好清查那人身份了。” 温景一向唯江越是从,点头应道:“行,你看着办吧。” * 御书房。 温兼一身玄色劲装,安然而立,正候着庆安帝传召。 他面色看着极度沉稳,犹如一汪静水,任谁来都瞧不出,他此刻实则各种思绪混做一团,心乱如麻。 江越之前见他不还爱答不理的么,怎么今日突然转性,不仅主动招呼,还对他笑,巴巴地让他回去陪他吃午膳呢? 难不成是时间长了,气自然消了? 那江越还挺好哄的。 但是说完就又不搭理他是想怎样?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吗? 思及此,温兼不禁回想起那夜贴近的呼吸,与大乘寺中,江越挂灯时落寞的眼神和孤寂的箫声。 只有心悦之人配赏的箫声么? 那他独自吹箫,是否代表庆安帝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尚未寻得心属者呢?也是,庆安帝这么个满面褶子的老不死,能有人心悦他才怪了。 可江越不又说无人能逼迫他行不甘愿之事吗? 回忆一幕幕飞闪而过,温兼的脸色也愈发冷凝,纷扬的思绪最终落定至江越盛极的容貌。 有语云,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温兼再度回到所有问题的终点——明明拥有那样一张脸,他为何至今没有回想起半分有关江越的记忆? 真的是时光飞逝,缥缈如烟吗? 哦,对了,话说回来,江越刚是不是称他为王爷来着? 前前后后这么回忆了一遭,温兼才终于注意到似乎江越方才称呼他的名头不对。 那不像是一句单纯的称谓,更像是一声好意的提醒。 提醒他,怀王坐不住了。 视线所及之处,福寿正低眉顺眼地朝他走来,温兼双眸轻眯,隐隐浮现出几分讥诮意味。 姓宋的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低劣可笑且叫人作呕,但他算错了一点,他已经不再是从前在冷宫中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温兼。 居然想用一个区区皇位来威胁他,简直是笑话中的笑话,他要的,是这整座皇城的人都为之殉葬。皇权?比不过北疆的半粒沙子。 “殿下,里边请。” 福寿一张皮上堆满笑,恭敬对温兼道。 温兼略微收敛表情中的冷漠,颔首:“有劳公公。” 他信步入殿,稽首道:“儿臣见过父皇。” 庆安帝正于座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方缓缓睁眼,用审视的目光逼视他:“免礼。老五,朕这回让你来,是属意为你封王开府,你可愿意?” 温兼顺从地起身,以躬身礼拜掩饰自己眸中藏不住的讽意,声调平缓道:“儿臣但凭父皇吩咐。” 分明早已在朝会上定下,现下又要装模作样地试探他的想法,生怕他怀揣异心。 呵,这便是人人向往的天家。 “哦?你才返京时,不是对朕说不愿么,”庆安帝谛视着他温驯的儿子,“怎么如今却肯了?” “因为儿臣相信,”温兼抬起眼,与庆安帝上下对望,“若北疆有难,父皇定会第一时间放下诏书,让儿臣奔赴边地,保疆卫土,捍我大宣。” 话虽如此,其实温兼并不算太担心北营,戚彦明可能不通朝堂的风谲云诡,但行军打仗是实打实的智勇双全,他姐姐戚彦楚,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再有他外祖与舅叔坐镇,外敌一时翻不起多大风浪。 但他必须这么将皇帝架到高台上。毕竟这是一位能因一句命格,征战九年不仅没有多余嘉赏甚至想要了他的命,又因另一句天赐,能骤然为他封王赐爵的昏庸皇帝。 故而,不管最终能不能实现,他又会不会遵循,至少他要得到庆安帝的表面承诺,会放他出京,让一言九鼎,成为庆安帝的枷锁。 明君会在乎地下实事,昏君只在乎史上虚名。 果不其然,庆安帝 20. 解开 《长安无尽时》全本免费阅读 [] 温兼从御书房出来时,久历雨木冰*的京都,罕见地出现了阳光的影子。橙黄的日光丝丝缕缕自云层中映照下来,让本就晶莹的积雪显得银光闪闪。 他一面向宫外走,庆安帝的话一面在他耳畔不断回响。 “……你母后临去前,最放心不下便是你与萦川,等你们俩的婚事都定下来,朕也好给孝德一个交代。就是等萦川一成婚,再有了孩子,朕能召他进宫拘着陪朕下棋的时候便愈发少了。” “父皇频召萦川入宫,原是寻着个棋伴么?”温兼微微怔愣。 “是啊,自江丞去后,难得再有人于黑白一道如此得朕心……说起来,当时你返京的消息,还是朕作为惊喜输给萦川的呢……” 聊完江越,庆安帝又与温兼追忆了几句凤仪宫往事,才放温兼离宫。 冬日初阳尽管没能提供多少温度,但还是削弱了几分寒凉,啪嗒——宫道旁的苍松枝桠上积压的薄雪微微消融,滑落于地,沉闷的声响将温兼自回忆中拉出。 他刚开始还觉得是老皇帝在他面前装假正经,以为棋局不过是暧昧的代言词,但几句下来,他便知道,原是他对江越误会得彻底。 因为皇帝谈及江越的语气,从头至尾,只有对失去一个棋伴的惋惜和对后辈成婚的期许,了无半分对失去所有物的不舍与掌控感。 他不是了解庆安帝,而是了解男人,尤其是大权在握的男人。 他们或许可以和另一个男人分享自己的玩物,但绝不会甘愿让玩物娶妻生子,让另一个女人与他们共享。 难怪江越会气得理都不想理他。 尽管温兼一点都想不起过去,但换位想来,对于江越,被儿时旧友当面不识且无故误会的滋味,想必不好受极了,没直接给他一巴掌都算是看在君臣相别的身份上。 “殿下。”候在宫门处的奚石见温兼走来,忙跳下马车迎上去。 “江萦川夜半入宫只是陪皇帝下棋,这事儿你是不是早便查出?”温兼劈头盖脸便问。 奚石被这么兜头一问弄得发懵,难得磕巴道:“没,没啊,殿下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江侍郎是入宫投机取巧么,我也就没深入去查……” 温兼:“……” 他木着脸:“为什么不查,难不成我说的就是对的吗。” 害得他误会这么久! 奚石更懵了。 对啊,那不然呢?要他去怀疑比他聪慧不知多少倍的主子么? “那,我去查查?”奚石看着温兼变幻莫测的脸色,谨慎地问。 “不必了。”温兼闭了闭眼,满肚子火没处发,边上马车边沉声问,“让你抓的人抓到没?” “抓到了,”奚石答,“正在青木崖边,戚小将军也在。” “嗯,直接过去。”温兼吩咐。 奚石连忙应声驾车往青木崖去,并在心底为那人哀叹,虽然无论如何都该死,但这正撞火山口上,怕是连个全尸都无法留了。 * 怀王府。 探子单膝跪地,向宋沧禀报:“礼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定下了五皇子的封号。” “哦?速度倒是快,是哪个字?”宋沧拿着剪子,正垂眸为盘松修去多余的枝节。 探子:“琰。听说是五皇子自己选的。” “圭之锐上者谓之琰*,”宋沧咔嚓剪断一根鲜嫩的枝条,“你说,五皇子自选此字,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属下……” 探子的话没能道尽,王府的管家冯良便急急忙忙冲过来打断他,形色极度慌张。 宋沧见状皱眉:“慌慌忙忙的像什么样子?” 冯良额上浸着冷汗,赶忙凑到宋沧耳边,悄声道:“王爷,不好了,宋昭不见了!” “殿下,那麻袋里就是宋昭。” 与此同时,青木崖边,奚石推开孤立的木屋门,指着屋内用麻绳绑得结结实实的一口麻袋对温兼道。 一旁跟着上山的戚彦明抢先一步窜过去,探究地盯了会儿一动不动的麻袋,试探地踹一脚,见麻袋仍旧没有动静,挑眉道:“不是吧,已经死了?” 温兼淡然地为他解答了疑惑:“没死,蒙汗药而已。” “啧,我就说嘛,就这么死了还有什么意思,”戚彦明单脚践踏在人身上,“我都还没欣赏到他惊恐的表情呢。” “去,把人弄醒。”温兼给了奚石一个眼神。 奚石颔首,上前将麻袋口往下扒点,露出肥头大耳,正沉于昏睡的宋昭的大头,手腕轻轻一动,一根极细的银针便从护腕隐秘处到指尖,半点没收着力道,对准宋沧人中处的穴位重重一扎,当即将半死不活的人扎醒过来。 宋沧骤然惊醒,芝麻大的绿豆眼瞪得前所未有的大,望着眼前那张陌生而对他来说可怖的脸,磕绊着虚张声势:“你你你好大的胆子,敢敢绑架本官!你知,知道我是谁,我爹是谁吗!当心我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宋昭,内阁大臣宋觉尧二子,顺元十八年一甲进士,入翰林,现任兵部主事,”奚石为温兼让位,温兼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宋昭,“不,准确来说,很快,你便是接替大火中丧命的兵部郎中常青华的不二人选。” 自己的生平被人这么一件件报出来,宋昭心底的惶悚不安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胆战心惊地咽了口唾沫星子,看向因逆光而有些模糊的冷漠人脸,“你,你是什么人?” “不做亏心事,不惧鬼敲门,”戚彦明笑嘻嘻地加重脚下力气,“既行亏心事,但见双无常,别怕,我们不过是来送你下地狱的黑白无常罢了。” “啊!” 身娇肉贵的宋昭即便痛呼出声。 “好吃懒做,不学无术,欺男霸女,为虎作伥。”温兼伸手掐住宋昭的脖子,漠然评价道,“你那进士,应该是你那便宜爹给你买的吧。” 宋昭被掐得喘不过气,却因被死死束缚着而无力挣脱,艰难地吐字,“我叔父……不会放过……你们的……” “嗯,”温兼唇角噙起一抹笑,欣赏着眼前人濒死痛苦的惊惧神情,宛如真正的黑白无常似的低语,“你怎么觉得,我又会放过你的叔父?” “顺元二十五年,北疆战事告急,请求增援与粮草的疾报发出后,足足一个月后才得到京都回应,两个月后,增援和粮草才从东西两营开始出发。几十天,北大营死伤无数,一个中军*,整整 21. 佳人 《长安无尽时》全本免费阅读 [] “驾——” 马车载着温兼与戚彦明从青木崖往玙王府方向驶去,戚彦明不嫌烦,第五次刨根问底:“到底是哪位佳人,能引得我们五殿下宁抛兄弟,也要相陪?” “与你何关。”温兼亦第五次用四个字打发戚彦明。 “当然与我有关啦!”戚彦明兴冲冲地道,“这可是殿下你二十四年来,铁树开花头一回,我不给你看着点,万一你上当受骗可怎么办?” 温兼看他一眼:“怎么,你很有经验?” 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自己胞姐更是比男人还男人,同样是一株二十三年未曾开花老铁树的戚彦明讪笑:“瞧殿下这话说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次回来,为了娶名好姑娘,我可是看了不少京都热销的话本,像什么《张生与柳小姐》、《妖狐志怪》、《惜春志续》等等等,练就了一套火眼金睛,保管看人奇准。” 温兼:“……” 他收回视线,淡淡地评价:“我看你再在京都待下去,很快就会乐不思蜀,忘记回北疆的路怎么走了。” “这不是暂时用不着我回去嘛。”戚彦明伸个懒腰,笑道,“要将自己隐蔽在丛林中,可不要和花草树叶一个颜色么?” 语罢,马车亦入城,听着耳畔逐渐响起的街道喧哗声,戚彦明转而拨开车帘瞄了眼,发觉不对,双目圆睁,“诶,这不是去玙王府的路吗?你都把佳人带回玙王府去啦?不得了啊殿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温兼:“……戚彦明,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到底是有多心大的人,才能在别人的府邸里谈风花雪月? 而且他人都杀不完,哪有那多余的心思去谈情情爱爱。 无端被骂,戚彦明觉得自己非常无辜:“你自己说的——‘有人特意嘱咐回去陪她吃’,怎么还翻脸不认账,指责起我来。” “玙王不是人吗?”温兼忍无可忍,不耐道,“行了,前面离安定侯府不远,你在那儿下车吧。” 虽其实是江越的邀约,但未免戚彦明再锲而不舍地追问个不停,温兼还是决定选择一位更加稳妥的人选。 当然,随口便隐匿下江越的名姓,是否是因他怀揣着更深层次的心思,温兼也不愿去多想。 谁知戚彦明一听,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更加眼露精光,“殿下你就唬我吧,一个玙王能让你笑成那样?不过既然去都去了,我去玙王府拜谒一番,蹭一顿饭不过分吧?正好我和玙王,还可以在饭桌上叙顿旧呢。” 温兼敏锐地觉察出戚彦明话中有话,眉峰微收:“你和玙王有什么旧可叙?” 戚彦明啪嗒甩开扇子,勾起唇角:“和玙王没有,但是和王兄有啊。” * 玙王府正殿饭厅。 温景双目无神地仰躺在饭桌主位上,有气无力地问:“越啊,咱们什么时候能开饭?” 江越坐在侧位,顺带替温景过目这段时间玙王府的账本。他翻过一页,边对账边道:“再等等。” “再等下去,不仅饭菜都要凉透,我的肠鸣声都要突破天际了!”温景叹气,忿忿嫉妒道,“这么一大桌子好菜,全是五弟爱吃的,还非要等他一起回来吃,萦川你对五弟未免太好了。” 江越翻页的手一顿,分给桌上菜色一个眼神,“是么?” 下朝回来,他去账房取账本时,偶然路过厨房,便进去嘱咐了大厨几句,也没想到大厨办事如此得力,一样不落全给他端上桌来了。 “五殿下如今封王,便当这顿是庆贺宴,多两样他喜欢的,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撤回目光,信口道。 温景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双手撑住下颌,好奇心忽起:“话说回来,萦川你怎么知道五弟爱吃什么,我记得过去在凤仪宫,你们好像没怎么在一起吃过饭吧?” 多了去了,你不知道自然是因都是没让你参与,单独在冷宫和宫外酒楼吃的。 当然不能如此回答,江越轻咳一声,掩饰过去:“五殿下搬进凤仪宫当日,我见姑母亲自布过一次菜,便记了下来。” “天呐,”温景光顾着惊诧江越的记性,完全没想着去怀疑真假,赞叹道,“这你也能过目不忘?真不愧是大宣史上最年轻的状元。” 越是单纯的人,越是让人在欺骗他时无法心安理得,江越心底莫名冒出些许愧疚,用刚发觉差异的账目匆匆转移话题:“王爷,你来瞧瞧这笔账,怎么一下支出了七百两?” 温景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到账本上,顺着江越的手指望过去,“哦,那笔账啊,常茹支的,说是年节要打赏下人和给回娘家时带点礼。” 江越却直觉不对:“打赏下人与备礼需要这么多?王府里御赐的物件都赏完了?” 他总觉得,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相同的七百两记账。 江越心中一默,秀眉顿时微凝。 ……倒像是温朗临时补全赈灾款缺口时的数字。 “倒是没,”温景没江越心细,对此不甚在意,“不过女孩子家嘛,多用点钱就多用点,我让人提醒她下次注意便可。” “王爷家事,王爷自有决断便好,”江越沉吟半晌,决定先把心中疑虑隐下,等最终确定后再和温景提,免得节外生枝,“只不过眼下雪灾还未彻底过去,王爷还是要厉行节俭,避一避御史台。” 温景点头:“晓得了。”< 22.心属 《长安无尽时》全本免费阅读 “……原来是这样哈哈哈,我当时就说哪里冒出来个误认王兄的张裕呢。” 待戚彦明解释清楚“张裕”“王兄”的前因后果,遭受蒙骗的温景非但没有半分介怀,反是笑得开怀,大喇喇地拍着从无名小卒摇身一变成北营将军的戚彦明的肩膀。 戚彦明轻笑:“当时也是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玙王不觉冒犯便好。” “怎会怎会,小将军出自好心,我又怎会错怪?”温景大方地摆摆手。 反倒是江越对此面色不虞,再次批评道:“王爷,绝不能再有下次,这次是戚小将军,若之后是玢王的人呢?” “也多谢戚小将军愿意自发看护王爷,不过,”批判完,他接着看向一副没心没肺样的戚彦明,似笑非笑道,“小将军当时直接将王爷送回王府去便好,何以要带王爷去赌钱呢?” 戚彦明:“……” 他笑容一滞,僵硬地小声问温景:“不是吧王爷,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你看我表弟现在这张脸,我敢不说嘛……”温景凑过去,同样小声道。 戚彦明轻咳,拉上温兼为自己开脱:“娱乐放松一下嘛,我和五殿下在北疆空闲时偶尔也会去镇上玩两把,不上瘾不就行了么?玙王日日在京都过水深火热的日子,总要释放释放嘛。” 闻言,江越置于桌下的手指骤然收紧,眸色更加冷淡。 能一起游玩,温兼与戚彦明的关系居然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也是,九年军营同袍,他一个多年前的旧人哪里比得上? “众人皆为即是对吗?”江越心情急转直下,将矛头对准温兼,“王爷,你也觉得戚小将军带玙王去赌钱是对的么?” 随言,温景与戚彦明的目光同时投向坐在江越正对面,正招人倒酒的温兼,戚彦明的眼神中甚至略带几分求救意味。 一直仅是听着,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温兼,没料到戚彦明个缺心肠的能把自己也牵扯进去,“男人赌两把算什么”这话都顺着到喉咙口,一抬眼,恰好对上江越明显不悦的视线,莫名其妙就把话咽回肚里,选择做只应声虫:“戚彦明,你保护就保护,带坏我皇兄算怎么回事。还有,我什么时候和你去赌过?少污蔑我清白。” 本以为温兼会刻意和他唱反调,没想到竟是顺承他,江越眸光微闪。 一顿午膳便能收买他吗?倒比他预计得还要轻易。 被两面夹击的戚彦明:“……” 我的好兄弟,要不是我亲眼见证你用赌技惩戒赌徒,摇骰子把把大小随心所欲,我就真的信了。 “好吧好吧,我承认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对,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带王爷去赌场。”戚彦明无奈地举起三指,悻悻发誓。 江越还算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向温景。 温景亦赶忙举手投降,第二次向江越承诺:“我保证,绝对不会再犯。” “我也不是刻意要压着王爷,只是王爷,凡事总要三思而后行,这京都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玙王府。” 江越抬眸,嘴上对温景语重心长,眼睛却缓缓移向温兼,毫不避讳道:“尤其是如今,宋昭与世长辞之下。” 尽管他主观意识上不认为是温兼动的手,但客观上,还是当面确认过最好。 那些道理他其实在温景偷跑当天就早已和温景说过无数遍,本无须再提,如今倒正好借来师出有名。 宋昭一出,戚彦明的笑容不可避免地淡了几分,不禁用余光去瞄“杀人凶手”温兼。 温兼却一切如常,仅是眉梢轻微拧了下,仿佛对此事全然不知:“宋昭?那是谁?” 老天,太能装蒜了,戚彦明暗叹,若非他又亲眼见证温兼是怎么亲手宰了宋昭,他都要以为温兼真不认识宋昭。 见温兼如此神情,江越顿时安心不少。毕竟在没有直接证据指向的情况下,下意识的一句不知,便是暂时打消疑虑的最好佐证。 “宋阁臣二子,现任兵部主事,今日无故身亡,尸身被抛至怀王府门前,”少了疑心,江越了当地提醒温兼,“王爷近日也多注意些吧,当心玢派狗急跳墙。” 不管温兼之后是否会自成一派,与玙王离心,至少现在他还住在玙王府,还算是玙派可拉拢的对象。 温兼一声嗯还没应完,戚彦明却忽然出声打断。 “等等,”戚彦明总算从再见“王兄”的兴味里脱离出来,察觉到称呼的不对,摸着下巴,“江侍郎,你方才那声王爷,是在称呼五殿下而非玙王殿下?” 江越:“……” 难怪能心大到带玙王去赌钱,他王爷来王爷去都快喊破嗓子了,结果人还没觉着不对。 温兼简直想翻白眼:“……你怎么不等圣旨下来再发觉?”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戚彦明醒过味儿来,“怪不得我刚没进来前就听见江侍郎在说什么庆贺宴,原来是庆贺这事儿!大喜之日,还说什么死人,多晦气,来,王爷,我敬你一杯,祝贺你这么多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宋昭的事被这么一打岔,江越顺理成章将其搁下,同温景一齐向温兼举杯,“祝王爷。” 温兼知晓戚彦明是故意打搅,没多说什么,站起身,淡道一句多谢,接下这三杯酒。 “王爷此番进宫,可是特赐选字?”酒水入喉,江越落座,接着问。 “你倒是算得准。”温兼又让人将酒倒满,“选了个琰字。” 江越:“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倒是个好字。” 和老皇帝一句话,温兼轻啧,不愿多谈:“嗯,吃吧,菜都凉了。” 语罢,他寻视一圈,率先夹起一筷子面前的盐水牛肉。 结果还没送入嘴,江越莫名其妙目不转睛盯住他的视线让他动作一顿。 “你单看着我作甚?”温兼将牛肉放下,对上江越的眼睛。 江越没料到温兼这么敏感,却也没挪开目光,唇角轻勾,举起酒杯:“随便瞧瞧,琰王殿下请。” 他的温兼最喜欢吃盐水牛肉,从前在冷宫中私聚,总会让他带这个菜。 多年不见,口味倒是未改。 明明是足够温和的视线,温兼却感到一缕不舒服,与江越隔空碰杯,“你吃你的,我不是三岁孩提,不需要人盯着。” 不舒服的源头,是他莫名觉得,那双漂亮过头的眼睛,好似在透过他看另一人。 啧。 温兼失去品尝珍馐的兴趣,凝着脸饮下一杯酒。 是他太多疑而导致的错觉么? “五弟,”终于开席,吃得正乐呵的温景见温兼只动了一筷子便不再动,奇怪地问,“怎么停筷了?你就吃饱啦?” 温兼擦擦唇角,“嗯,没什么胃口。” 江越闻言,亦 23.追问 《长安无尽时》全本免费阅读 霜雪时节的天气足够变化无常,分明午时尚存一缕斜阳,等到午时末未时初,明空又已全然被汇聚的乌云倾盖,变得阴郁沉闷。 江越静立于湖心亭中,淡漠地凝望着波澜不兴的湖面。忽而,游动的红尾锦鲤猛然摆尾,跃湖而出,米粒大的雪花随之坠下,伴同鱼跃的扑通声,悄无声息地沉入湖底。 “老爷,把大氅披上吧,”江华抱着氅衣和萧管来送给江越,“这天气眼见着又要冷下去了。” 江越接过萧,任由江华为自己披好衣服,“傅大人意下如何?” “傅大人派人来说,酉时三刻,檀香楼见。”江华道。 江越颔首:“知道了,你先回南苑吧,届时提前备好马车便可,不用跟着我去。” 江华:“是。对了老爷,义父传信来说想见您一面,应该是为琰王一事。” “不必,”江越侧目看江华一眼,古井无波道,“琰王一事,我自有分寸,无须再提点我。” 也是,骤然得知琰王将要娶妻,老爷心里定然不好过,江华这般想着,微叹口气,也不好再多劝,点头应是,嘱咐完让江越别吹在湖边吹太久寒风后,便转身离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江越执起长萧抵住下唇,缓缓阖眼,葱白修长的指节微动,悠扬婉转的曲调转瞬自萧管中流淌而出。 微风轻拂过,拂动大氅衣边纯洁的狐毛,细小的雪花随风打了个转,徐徐飘落至莹润的长萧尾端,再顺从由浅至深的萧曲,裹挟着乐声中道不尽的思怀,化作咽住的哀泣,幽幽滑落至寂静的湖面,缓慢地跟着水波转个弯,随着箫声的停歇,消失不见。 一曲终了,周遭寂寂,江越睁眼,目视前方,淡道:“王爷,偷听可非君子所为。” 绝对称不上君子,且心安理得听完江越宣称只吹给心悦之人的箫声的温兼,眉梢轻挑,从江越后方行至与他并肩处,意味不明地赞道:“江侍郎之萧,果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今日侥幸,得以大饱耳福。敢问此曲何名?” 江越侧首,对上温兼的双眼:“追忆。” “追忆……倒是符合。”温兼复述一遍,唇角轻扬,问,“不知萦川独自于此,追忆何人?” 江越敛眸,平静道:“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人。” “哦?”温兼追问,“是萦川要为其终身不娶之人吗?” 江越却忽笑:“是,也不是。” 因为更准确点说,那不过是一段永远无法再回头的往昔。 温兼盯住他,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再度升腾起来:“那人不在京都吗?” 江越笑意收敛,依旧和温兼打哑谜:“在,也不在。”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江萦川,”温兼装不下去了,眉头紧锁,“你是不是在玩儿我。” 江越收回目光:“若王爷觉得是,那便是,若王爷觉得不是,那便不是,一切尽在王爷本心一念间。” “……” 温兼木然,“说人话行不行?” 什么叫本心一念间?和他讲佛理道呢? 江越没顺温兼心意,而是反问:“王爷怎么想着来找我?” “我愿意,你也管不着我在王府里转悠吧?”温兼一愣,梗着脖子答。 他其实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何江越一离席他也跟着坐不住,还悄悄跟在江华身后,经过湖上小桥廊,见到本人那一刻才心安几分。 湖上小桥对湖心亭一览无余,温兼正好可以窥见江越的侧面。 长萧如泣,湖心吹箫人遗世独立,乌发雪面,美得像是从天而降的仙人,让人不过一眼,便足以沉沦。 故而当温兼悄然无声地站到江越身后时,只顾着凝视眼前人萧落的背影,对于他吹了什么曲子实则全然未闻,直至江越主动出声,方才回过神来。 “王府王爷为主,我为客,怎敢僭越管束王爷。”江越笑道。 你刚才还大管我和我哥赌不赌钱呢。 温兼心想一套,嘴道另一套:“你心悦那人,长什么样?” 江越侧目:“王爷为何一定要对此刨根问底?” “本王愿意。”温兼盯着江越比桃花还迷人的眼睛,干脆利落地吐出四字。 “那王爷要不先回答我,”江越反客为主,问回去,“之前不是觉得我投机取巧,行不轨之事,所以对我多有意见么?怎么今日进宫一趟,便态 24.祸星 《长安无尽时》全本免费阅读 酉时两刻,檀香楼。 江越在店小二的指引下,提前撩帘踏进备好的厢房。 未至三刻,他与江华口中的内阁臣傅大人傅钟守还在路上,故而房内独他一人。许是为了疏气,厢房的窗户未曾关闭,半支着,稀稀地送进凉风来。 江越走过去,撑着窗沿向外望。由于此处位置靠内,临靠的是人迹罕至,堆放杂物的后街,入目便只有一派暮色,偶有小猫追逐硕鼠飞奔经过,撞倒几处堆积柴火。 候人的百无聊赖中,江越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先前温兼得知他喜欢男人时的模样。 彼时温兼说话都不太利索,似乎觉得他的喜好过于惊世骇俗:“你,你喜欢男人?” 江越收萧背手:“怎么,王爷不许?” 温兼定定望了他几秒,再开口时已经恢复镇静:“侍郎说笑了,本王纵有天大的本事,也管不着个人的心之所向。” “那便多谢王爷理解。”江越勾唇。 温兼现在心里或许又在重新评估自己之前对他和皇帝的误会到底是不是真的了吧。 他这样想着,下一刻便听温兼问:“这事儿有多少人知晓?” 江越稍怔,没料到温兼竟然更在乎这个:“不过寥寥几人。” “也是,这等事怎好肆意宣传。”温兼看上去比较满意这个回答,“所以你心悦之人在军队里?” 还真是抓住就不会放过,江越决定继续打哑谜:“在,也不在。” 人的确正处京都,但大概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吧。 温兼:“……” 或许是明白自己盘问不出个所以然,温兼倒回去问:“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 “什么?” “……心悦男子一事。”温兼道,“你不是说只有几个人知晓?你就不怕我就此事做文章,闹个天翻地覆。” 江越轻笑,见招拆招:“那王爷是决心自成一派,同玢玙抗争了?” 温兼稍顿,品察出不对,开始怀疑起江越先前那一通惊骇言论的真假,“你假用此事试探本王?” 这话不就是明晃晃地质问他会不会同玙王离心吗?用祸及己身的方式来刺探,江越真是够狠得下心。 “不,下官探人,从不用这等卖己的手段,”江越否认,心平气和地凝视着温兼的眼瞳道,“明哲保身的道理谁都懂,但我更相信,王爷愿意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要是我偏不愿意呢?”温兼故意道。 江越却道:“王爷愿意与否是王爷自己的心意,我相信与否也是我自己的想法,不过,我不觉得我会看走眼。” “哼,”温兼轻哼一声,躲开视线,看向湖中游鱼,嘴硬道,“等着看走眼吧。” “那下官便静候着。”达成目的,江越见好就收,“王爷,午后户部那边还有事需要我去处理,便先行告退了。” 温兼不知是盯着鱼还是水,懒洋洋地应了声:“嗯。” 不过在江越得应,刚转身向亭外走时,他又听见温兼忽起的声音:“话说,江萦川,你在吹萧前就知道我来了吧。” 江越驻足,扭头,温凉的目光与温兼审视的视线于半空交织:“王爷以为呢?” ——“大人里边请。” 回忆被厢房再起的推门撩帘声阻断于此,江越收住思绪,顺道合好窗棂再回首,拜会来人:“老师。” 傅钟守一摆手,撩袍坐到椅子上:“不必拘礼。宋昭一事你可知晓了?” “嗯,知晓。”江越随之坐至对面,“皇上是否下令彻查?” 傅钟守颔首道:“自然,怀王与宋觉尧午后便入了宫。天子脚下发生这样的惨事,皇上想不震怒都难。大理寺刑部,甚至金吾卫个个都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 “金吾卫都出动了?”江越蹙眉。 宋氏果真是块难啃的骨头,竟能请动皇帝的贴身近卫。 “正是。”傅钟守叹道,“短短数日,又是王安之谋反贪腐,又是常青华全家葬身火海,这会儿再加上宋昭一案,京都之中,风雨欲来啊。” 江越接着问:“可有眉目?” 傅钟守摇头:“作案者显然谋划已久,手脚极其干净,来势汹汹,不好查啊。” 江越凝眉,思付半晌,换了个问法:“老师认为三件案子是否是同一批人为之?” “或许谋反与宋昭两案是,但失火案中有蹊跷。”傅钟守食指轻叩桌面,双眸微眯,“陈树禀报的是烛台倾倒故而引发大火,但你想一想,这样寒凉的天气,没有外力相助,何以升起那等焰势?刑部的眼线给我传了信,说失火案后的第二日,陈树夫人的本家夏氏便一口气盘下了一家布坊。你说夏氏哪里来的本钱?” 江越直视傅钟守,放低声量:“老师的意思是……怀王落井下石?” 若纵火者与放任要火烧起来的人不一,那这案子算是查到头了。 “王安之一案牵连甚广,怀王不敢赌,正好瞌睡来了送枕头,常青华一死,许多事便死无对证。”傅钟守道。 语罢稍顿,他眸光放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