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美强惨反派当男主拯救后》 1. 第 1 章 [] 修真界,玉清境。 刚下完雪,万物总会安静上那么一阵子,雕花的轩窗半掩,向外望去,遍地霜白,鸟雀无踪。 楚青檀睁开眼时,入目的就是这般美景,可惜他全无心情欣赏。 “系统……系统?” 数次呼唤无果,他不得不暂时承认一个事实——这天杀的系统,它掉线了。 楚青檀本是个闲散富二代,前世意外猝死,死后灵魂与穿书系统绑定,只要穿到《踏仙途》小说世界完成既定任务,就能获得重生机会。 《踏仙途》是一本龙傲天逆袭升级流爽文,讲述了男主从一个宗门里受尽欺压的小弟子开始逆袭,不断打脸反派越级挑战,最终打败大反派成就三界至尊的故事。 可作者是个新人,驾驭不住过大的世界观布局,导致剧情后期战力崩坏,反派一家独大,本该秒天秒地的龙傲天男主打不过反派,战局陷入僵持。 作者写不下去,直接太监了。 楚青檀要做的任务就是趁着剧情还未开始,提前找到男主,温暖他关爱他,用真情感化他,帮助他提升实力最终打败反派。 然而现在系统掉线,情况相当棘手。 倒不是需要系统提供什么金手指,只是《踏仙途》这本小说吧,楚青檀可以说看过,也可以说没看过。 因为他看的是……某音极速版。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 画面是连五官都没有的简笔火柴人,伴随着AI一本正经的解说,三言两语便将这本六百多万字的大长篇爽文讲到了底。 众所周知,这样的快餐式小视频是不需要观众费时间去记主角名的。所以,书里的角色都有属于自己的代号,朗朗上口,简单好记。 男主小帅,身世凄惨,天资绝佳,一碗馊掉的冷饭开局,结局问鼎三界至尊,将一手烂牌打成绝杀。 女主小美,第一美人,毓质名门,与小帅相识于微末,不离不弃,每天不是在帮小帅,就是在帮小帅的路上。 炮灰大傻,人生赢家,要啥有啥,作为同门师兄,偏偏和小帅过不去,在小帅实力低微时百般欺辱,最后喜提盒饭。 反派阿酷,无上妖帝,冷面阎罗,只有他不想杀的人,没有他杀不掉的人,纵横三界数十年,是后期唯一一个小帅干不掉的存在。 还有师尊大白、小弟二牛、剑神潇洒哥…… 身份是说不完的,名字是一个也没有的,任务目标是搞不清楚的。 好在楚青檀还能继承一些原身的记忆,不至于真的两眼一抹黑。 巧的是,原身的名字也叫楚青檀,是玉清境掌门楚观风座下大弟子,同时也是楚观风的亲弟弟——顶级仙二代。 出身优越,资质不俗,相貌出众……就是脾气差了点,乖戾傲慢喜怒无常。除了他,底下还有个同门师弟,叫什么来着? “公子,晏归尘他……” 对了,叫晏归尘。 楚青檀回头,身后站着位个子小小的童子,一袭天青色长褂,见他看过来,扬起笑脸行了一礼:“戒律堂那边传话过来,说是晏归尘的刑罚就快结束了,公子是否想要继续?” 刑罚? 楚青檀顿了下,逐渐回忆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同为掌门亲传弟子,楚青檀与晏归尘的待遇可谓是一个天一个地。不久前晏归尘结丹成功,打破修真界最早结丹记录,完完全全将原身这个师兄比了下去。原身嫉恨交加,适逢掌门外出,师尊不在,师兄为尊,原身以晏归尘不服管教为由将他送去戒律堂受刑。 戒律堂大弟子许念慈是原身好友,素来与其同仇敌忾,看不惯晏归尘已久。如今人落到了他的手里,自然是使出百般手段欺辱折磨。 这些事情长老们不是不知道,不过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有闹得太难看,没人愿意管。 因为在修士与妖族矛盾日益激烈的今天,晏归尘这个半妖的存在,本就是埋在众人心头的一根刺。哪怕碍于掌门情面不曾质疑什么,心里终究是有道隔膜。 说到底,还是晏归尘出身太差,但凡他是个单纯的人类,就凭他的资质,早被仙门百家当宝贝供起来了,哪至于落到这么个不尴不尬的境地…… 等等! 这算不算身世凄惨? 这算不算天资绝佳? 出身修真界名门望宗,掌门亲传弟子之一…… 晏归尘这设定不就是……不就是男主小帅吗! 而作为男主的同门师兄,他楚青檀岂不就是原剧情里那个一手好牌打稀烂,非要和男主作对,最后惨死的炮灰……大傻?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楚青檀一口老血哽住,问身后的童子:“小……晏归尘现在在哪儿?” 童子是贴身伺候楚青檀的,名叫连竹,向来和楚青檀心连心,是把哄人的好手,当即道:“自然还在戒律堂受刑呢,没有公子您的允许,谁敢自作主张放他出来?只是那妖人的贱骨头实在硬,听说受了两遍鏖刑还未倒下,果然和咱们不一样。” 那可是龙傲天男主,当然和别人不一样。更重要的是,得罪男主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因为这是一篇打脸爽文。 楚青檀揉了揉眉心,“带我去戒律堂。” 连竹一愣:“公子有何交待只管吩咐我就是了,那等污秽之处,公子怎可亲自踏足?” 楚青檀在他身上看到了某后宫文里总管太监的影子,区别在于自己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而是个未来一眼到头的炮灰。 而作为他的小弟,在某音极速版里连姓名都不曾出现过的炮灰中的炮灰,连竹的下场也是显而易见。 这么一想,楚青檀心中顿时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慨来,看连竹的目光亲和多了:“少说废话,不想死就带路。” 连竹吓了一跳,以为公子心情又不好了,不敢再多话,说了句“公子请随我来”便提着胆子走了出去。 戒律堂是整个玉清境守卫最为严密的地方,无故不得随意进出。好在许念慈与楚青檀是好友,送过他一块通行玉令,使他能够一路畅通无阻。 连竹只到戒律堂门口便驻足等待,他没有继续往里走的权限,带路的人换成了戒律堂弟子。 牢狱内部道路复杂曲折,七扭八弯,像楚青檀这样的路痴,若是无人带路,能绕在里面一辈子走 2. 第 2 章 [] 所谓鏖刑,就是将数十只妖族关在一起,以特殊手段破坏它们的理智,令其互相厮杀、吞噬,直到只剩下最后的赢家,是修真界用以惩治罪大恶极的妖族的刑罚。 在此过程中妖族会被最大程度地激发凶性,完全丧失情感,放弃人形,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就算最后能活下来,也会完全丧失自我,与行尸走肉无益。 戒律堂大弟子许念慈居高临下旁观着下方最后的厮杀,六尾蜈蚣已废去四尾,面对眼前身量清瘦的少年,它嘴里发出示弱的嘶声,不断后退,有了怯战的苗头。 刑罚还没到头,想就这么结束可不行。 许念慈目光冷酷,转动掌心念珠,两颗念珠碰出红色的光,六尾蜈蚣受到剧烈刺激,骤然仰天嘶鸣,粗壮的尾部闪电般朝着晏归尘扫了过去。 妖兽甲壳坚不可摧,仅凭人力极难打破,更别说晏归尘苦战数个时辰,早已是强弩之末,遍体鳞伤。 许念慈的声音在刑房中回荡。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放弃人身么?” “传说螣蛇族鳞甲刀枪不入,你若是以原型迎战,又怎会被区区六尾蜈蚣逼入绝境?” “妖就是妖,就算将妖身藏得再好,也掩盖不了你身体里流淌着的肮脏血脉,令人作呕。” 一声巨响,晏归尘的身体倒飞出去,他在半空中调整好姿势,落地的瞬间迅速起身,淡淡抹去唇边血痕,左手探入尸堆,拔出一根锋利的骨刺,迎上再次袭来的攻击,对许念慈的话充耳不闻。 许念慈冷笑一声,就要再次转动念珠。 “啪——” 一只白皙的手掌拍在他的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转眼一看,是楚青檀。 许念慈眉峰一挑,在此处看见楚青檀,实属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你这回怎么倒亲自来了?” 许念慈身形精壮,比常人高出许多,肤色微暗,眼神锐利,勾唇笑起来时邪气四溢,不似正派弟子。他脾气不好,若是方才换了旁人打断他的动作,他早就发怒了,不过面对楚青檀,他总是有更多耐心。 楚青檀摇摇头:“我不放心。” 许念慈失笑:“咱俩这交情,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么?” 楚青檀叹气,正因为是你,我才不放心啊。 别人也许还会因为晏归尘掌门亲传弟子的身份有所忌惮,但许念慈这个人发起疯来却是真的要命,管你是掌门亲传还是长老亲传,让他看不惯的统统往死里整。 男主落到他的手里,两个人之中总要折一个。 楚青檀觉得头疼:“许师兄,停手吧。让我把人带回去。” 许念慈笑意一收,若有所思地看过来,听不出喜怒:“怎么,你不想收拾这小杂种了?” “想啊,当然想。”楚青檀还没有傻到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自己有问题么,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将理由想好了。 “可不久前我接到传信,师尊就要回宗了。” 玉清境掌门灵墟仙尊,楚青檀和晏归尘的师父,就算再怎么偏心,也不会让楚青檀把人欺负得太狠,有他在,楚青檀不好做得太过火。 许念慈与楚青檀多年好友,自然知道这一层,“原来如此,掌门回来之后,这小杂种便不能继续留在戒律堂了,明白。” 楚青檀欣慰:“还是许师兄懂我。”明白了还不快放人! 没想到许念慈话锋一转,冲他眨眨眼,显然不怀好意:“可现如今掌门不还没回来么,咱们应该抓紧时间,不然日后可就没有这么难得的机会了。” 说着他往下方遥遥一指:“你瞧,那小杂种伤势如此严重,已是强弩之末,完全不是那六尾蜈蚣的对手。他过早结丹,你一直耿耿于怀,不如趁此机会废掉他的金丹,让他……” “许师兄!” 人要作死,真是拦也拦不住。晏归尘情况紧急,楚青檀顾不上再多说什么,终于冷下脸,表明自己坚决要带人走的态度。 “我不是在同你说笑,平日里小打小闹也就罢了,晏归尘若是真出了什么事,等师尊回来难道你觉得我们两人能脱得了干系?残害同门可是大罪,到时恐怕就算是青珩长老也保不下你。” 青珩长老是戒律堂的掌事长老,也是许念慈的师尊,连他的名号都搬了出来,足见楚青檀态度严肃。许念慈微愣,脸色沉了沉:“这种事情咱们从前没少做,怎么今日反倒开始畏首畏尾了?罢了,你既执意要带他走,我也不阻拦,你只管去就是!” 说罢袖袍一甩,空气颤动,无形的禁制缓缓解开。 此时场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动,六尾蜈蚣庞大的身躯弹动翻腾,血雾弥漫,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不久后血雾散尽,蜈蚣消失,晏归尘残破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晏归尘!” 禁制解开,楚青檀立刻进去把人扶起,摸到满手温热粘腻的鲜血,沾上血的皮肤有轻微的灼痛感。 不间断的厮杀耗尽了所有体力,晏归尘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呼吸也微弱到几乎消失了,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模样。 楚青檀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伤成这样,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海之中捞出来,满身狰狞扭曲的伤痕,触目惊心。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看了轻飘飘落下来的许念慈一眼。 许念慈摸了摸鼻子:“你瞪我作甚?不是我弄出来的,是他自己选择与六尾两败俱伤,我清白得很!” 楚青檀没时间与他争辩,把人揽进自己怀中,没怎么用力便抱了起来,轻得像是一片枯叶。 “带路。” 连竹在大门口等了许久,盼星星盼月亮,里面终于有人出来了,却是臭着脸的许念慈。定睛一看,他身后跟着的满身是血的人,不是自家公子又是谁? 连竹的脸色唰的白成一片,几个大步上前,扑通就跪了下来:“公子!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您要是出了事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楚青檀忘了外面还有这么个人,抱着怀里的人,目不斜视大步走过去:“我没事,去找医修。” 啊? 连竹稍稍冷静,仔细一看,公子身上虽然都是血迹,但并无丝毫伤痕,那血迹更像是蹭上去的。还有公子抱着的人是……晏归尘? 乖乖!公子这是唱的哪出啊? 楚青檀脚下生风,很快回到寝殿,把人放到床上,他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浸透了。 连竹小跑着赶过来为他更衣,他问道:“医修请来了吗?” 连竹瘪了瘪嘴:“公子,翠鸣谷近日正逢学年大考,医修们忙着准备考试,都无暇前来。” 楚青檀动作一顿:“偌大个翠鸣谷,竟连一位医修都请不出来?” 连竹为他系上佩玉,惴惴道:“是连竹无用,公子息怒。”其实医修们不是不能来,他们只是不愿意来。 原本要随他前来救人的医修,一听是要为晏归尘疗伤,立马托辞有事不肯出谷了。想也知道,救死扶伤的翠鸣谷医修,怎么肯为修士的宿敌治疗,哪怕晏归尘只是个半妖。 楚青檀也想到了这一层,晏归尘在宗门里的处境,不可谓不艰难。所谓饱尝艰辛,挣扎求生,小说里不痛不痒的几句描写,真正落到身上却足以将一个尚且稚嫩的少年压垮。< 3. 第 3 章 [] 楚青檀是有些心虚的。 虽说让晏归尘经受鏖刑的人是许念慈,但说到底,罪魁祸首还是原身,如果不是他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晏归尘送到戒律堂,又交待许念慈“好好管教”,晏归尘不会伤得这样严重。 而原身对晏归尘做过的坏事,可远不止这么一件。 抢占他的寝殿,赶他去住简陋破败的草屋、克扣他的修炼资源,号召众位同门对他欺压排挤、寒冬腊月勒令他在风雪中跪上三天三夜…… 现在他顶替了原身的身份,原身做过的事情,就是他楚青檀做过的事情,桩桩件件,历历分明,无可辩驳。 这次更是险些害他丧命。所以晏归尘若是心中有恨,想反抗想报复,那都再正常不过,楚青檀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理解归理解,造反那是绝对不行的。 他迎上晏归尘的目光,少年清亮的瞳孔微缩,眸子里幽光闪烁。楚青檀冷下脸,用不悦的语气道:“怎么,你想与我动手?” 晏归尘一惊,想起眼前这位是什么脾性,漂亮的眸子似有怯意。苍白的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紧张的人不止他一个,楚青檀身体紧绷,已经做好了只要对方有任何攻击倾向,自己就立刻抽离的准备。 半晌无言,晏归尘到底是身负重伤,没剩多少力气。楚青檀感到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于是顺水推舟道:“现在放手,我还能饶过你。” 气氛凝滞数秒,晏归尘听话地慢慢放手,苍白着脸无声垂眸,半点也没有在戒律堂与妖兽对战时野性放肆的模样,反而透出几分羊羔般任人宰割的顺从。 楚青檀没想到他这么听话,心里浅浅松了口气,不造反就好说。他将取出来的骨刺放到一边,将升级版金疮药敷到伤口周围,最后用纱布包扎。 晏归尘是个很让人省心的病人,不说话也不乱动,不必楚青檀说也会配合疗伤,哪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喊痛,偶尔实在受不住了,便默默攥紧被子。 楚青檀瞥他一眼,手上动作放到最轻。 这人……总给他一种很好欺负的感觉。 原来男主在成为三界至尊之前脾气这么软的吗?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难怪不管反派还是炮灰,都喜欢骑到男主头上来撒野。 晏归尘的额角滑下一颗汗珠,尖锐的痛觉让他有些恍惚,他看着并不熟练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楚青檀,眸光闪动,紧紧攥住指尖,叫人一眼便能看出他的不安。 处理完伤口,楚青檀转身净手,指甲缝里的血迹难清理,他洗得慢,铜盆里的水逐渐染成红色。洗完手一转身,床上已经没人了。晏归尘静静站在床边,眼睫垂下,看着身上缠满的纱布出神,像个打满补丁的布偶娃娃。 察觉楚青檀看过去的目光,他轻轻抬头,声音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朗,却没有少年人的肆意张扬。 “师兄你……为何救我?” 救? 把人害成这样的是原身,楚青檀自认为不过是在收拾原身留下的烂摊子,救命之恩实在谈不上。况且以原身的性格,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对自己向来厌恶的师弟伸出援手?他巴不得对方血流干净死了才好。 楚青檀嗤笑:“谁要救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不希望你死在我床上,晦气。” 师兄说话一如既往的不客气,晏归尘听后却反倒松了口气,比起司空见惯的冷眼,没来由的善意更让他无措。 他看向自己方才躺的床榻,被褥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起,榻上有大片斑驳血迹,轩窗大开,初冬的寒风也吹不散屋内的腥气。 “对不起,弄脏了师兄的寝殿,我愿意受罚。” 晏归尘赤着上身,单薄的身躯上裹满纱布,血迹斑斑。如同做过千百次那般熟练,他低头跪下,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责打。 师兄嫌他脏,从不允许自己碰他的东西,哪怕沾染了毫分都是要受罚的,今日的这顿打,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他垂首盯着木地板,眼前忽然一黑,一件干净的宽大外袍兜头罩过来,带着陌生的馨香,像是被冬日暖阳照过的梅花,干净清雅,与他身上的污秽截然不同。 师兄的语气还是那样冷淡,却不似从前那般刺人。 “我让你跪了吗,起来。” 晏归尘愣了下,伸手将头上的外袍拉下,叠好抱在怀中,不解。 不罚他么? 楚青檀移开视线,背过身道:“三日后师尊便会归宗,这三天时间你待在寝殿不许出去,一日三次按时上药,若师尊回来时看出半点端倪……呵,明白我的意思吗?” 晏归尘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但其实师兄并不需要担心师尊问责,因为只要他的命还在,金丹还在,师尊便不会惩罚师兄。 但他当然不会把这种事情说出口,只默默应是,就听楚青檀又道:“师尊若是问起你身上的伤……” 晏归尘乖乖道:“是我不服管教冲撞了师兄,师兄略施小惩,不碍事的。” 楚青檀满意点头:“还算识相。好好呆在这里养伤,不许乱跑,需要什么就告诉连竹,他会安排。” 晏归尘双手抱着衣服,看着他的背影,“……哦。” 走出寝殿关上门,连竹候在门前,方才的话楚青檀也是说给他听的。屋外不似屋内烧着暖炉,寒风直往人脖颈里钻,连竹为楚青檀披了裘氅,小声咕哝:“其实公子不理睬那晏归尘也无碍,反正他现在生龙活虎,掌门就算回来也不会怪您。谁不知道整个玉清境上下掌门最疼的就是公子您,晏归尘和您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声音虽小,奈何就站在门口,一扇木门全无隔音效果可言,晏归尘肯定能听见。也许他是故意让人听见的。 楚青檀看他一眼:“他得罪过你?” 连竹微愣,“那倒没有。可公子您以前不是最厌恶这家伙了么,怎么今日却对他这么好?”不仅为他疗伤,还将自己的寝殿让与对方,这种事情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实在叫人费解。 这就叫对他好了? 楚青檀失笑,不过他对连竹没有什么好解释的,随口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以后会知道什么,连竹不知道,但他得到了公子的答案,立刻就觉得公子现在做的一切都变得颇有深意。 公子一定正在谋划一个绝佳的计策,晏归尘没多少好日子可过了! 想到这里,他又高兴起来,积攒了半天的怨气一扫而空,连公子吩咐他打扫寝殿都眉飞色舞,动作麻利得不行。 作为修真界四大宗之一,玉清境幅员辽阔,景色奇佳。从万仞峰到翠鸣谷,云上宫到藏经阁,楼台飞阁,奇岚暖翠,处处彰显着千年大宗的深厚底蕴。 作为掌门亲弟,楚青檀因为行事骄纵霸道,得了个“太子爷”的诨号,当然这称呼弟子们也就敢私下里拿出来酸他一酸,真见了楚青檀本人,个个都客客气气的,远远望见他都要绕道走。 昨日下了场大雪,气候寒冷,积雪许久不化,沉甸甸堆在屋檐、枝头。路上的积雪更多,弟子们还没来得及清理,稍不注意就可能滑倒。 楚青檀慢悠悠踩着雪往前走,一路上看到的景 4. 第 4 章 [] 这好像……比换桌子挥霍无度多了吧? 连竹再傻也知道《纯阳十三式》的重要性,硬着头皮确认了一下:“公子,这可是……” “没错,上好的功法。”楚青檀漫不经心敲了敲桌面,“可在我看来却不过如此,本公子这里天材地宝多到用不完,这功法放在库里也是形同虚设,不如拿来垫垫桌脚,还算没让它失了用武之地。难道不好么?” 连竹哪敢多嘴,不过他还是要提醒一句:“可是公子,这功法您虽瞧不上,但毕竟是玉清境秘法,若是让有心人偷学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楚青檀心想,要的就是他偷学,他若不学,自己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将功法送到他眼皮子底下,岂不是白费功夫。 他摆摆手,不甚在意道:“此处乃是我的寝殿,外人哪有那么容易进来。师尊就快回宗了,你们动作快些,别让他察觉异常。” 众人齐声应是,晏归尘的声音夹在里面显得即轻且淡。楚青檀喊他:“晏归尘,你过来。” 晏归尘动作一停,看了看自己抱着的花瓶,慢慢放下,来到楚青檀跟前:“师兄。” 半妖体质的确异于常人,这才多久光景,他的伤势已不像之前那般严重,行走举止无碍,换上干净衣袍,半点看不出不久前性命垂危的模样。 他穿的是楚青檀之前扔给他的衣服,少年人身量还未长开,他又清瘦,楚青檀的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大了,腰身宽了不是一点半点,交领松松垮垮,露出一截伤痕交错的锁骨,心口纱布洇出一抹血痕。 楚青檀不在的时候,他跟着杂役们打扫卫生,大概又受了欺负,脸上落了灰都不知道,也没人提醒他。 楚青檀目光落在他眼下那道灰痕上,轻咳两声:“这些粗活让连竹他们来做就行了,你伤还没好,别跟着瞎掺和。” 晏归尘微微抬头,但很快又低了下去:“哦。” 楚青檀又道:“伤好之前,你就住在这里,不要乱跑,把伤养好最重要。”说完他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过于温柔了,不符合人设,于是立马沉下脸补了一句:“若是师尊因此事对我有丝毫怪罪,我要你好看!明白了吗?” 晏归尘:“……哦。” “嗯?” “嗯。” 楚青檀觉得这个男主不太爱说话,或者说,不太会说话。若是换了旁人,好不容易有了改变境遇的机会,巴不得多说些好话拉近关系表忠心。他倒好,从不主动开口,被动回答也就是哦哦嗯嗯,像个漂亮的木头人,特别容易被欺负。 这不,他还没开口,有人先不满了。 “公子跟你说话呢,哑巴了?爱答不理的做给谁看!”对楚青檀以外的人说话,连竹向来不客气,如果这个人还是晏归尘,那他就更不必客气了。 晏归尘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下,颈间发丝随之一颤,他无意识捏了捏指尖,犹豫片刻,低头小声道:“对不起,师兄。” “好了,连竹你说话便说话,这么大声做什么,他又不是听不见。” 楚青檀此话一出,连竹好不委屈,公子竟嫌他说话大声?明明从前都是这样的,公子从来没有过意见,现在却为了晏归尘这妖人斥责他。 可恶,要不是担心妨碍了公子的计划,他一定要这妖人好看! 楚青檀可不知道连竹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他这句话落到晏归尘耳朵里,晏归尘有些惊讶地抬头偷看他一眼,却直接让他抓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晏归尘一惊,立刻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 楚青檀终究还是没忍住,临走前在他白皙的脸上蹭了下,将那抹灰尘蹭掉。 被碰过的皮肤一阵酥麻,晏归尘呆呆伸手捂住,感觉上面好像有蚂蚁在爬,触感异常强烈。 肩膀一痛,连竹强硬地将他撞开,他踉跄几步险些没站稳,就听连竹道:“站在这里当什么望夫石啊,没听公子说吗?你不用干活了,还不赶紧歇着去!废物!” 连竹只是信口一说,但晏归尘站稳后却罕见地回他:“不是……不是望、望……” 后面那两个字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连竹不耐:“汪汪汪什么,你是狗吗?让路!” 晏归尘更小声了:“不是狗。” 连竹一听他说话就来气,不听他多说,将人赶去偏殿休息。主子心海底针,公子今日的举动他还未参透,心里正犯嘀咕,也没了折腾人的心思。 他猜不透楚青檀的想法,晏归尘就更猜不透了。 今日的师兄很奇怪,说不出是何缘故,但似乎从戒律堂一事之后,他就有些不似从前了。 可楚青檀的性格本就反复无常,避免挨打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被他注意到,所以住进沐云轩后,晏归尘总是无言隐在一边,像个没有存在感的物件。 那本功法……或许是师兄故意放在他面前,只等他忍不住翻看,便又能找到一个惩罚他的理由。 这样的事情,晏归尘经历太多次了。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掌门楚观风回宗的日子。他此次离宗半月有余,宗内事务由青珩长老代为掌管,但青珩长老毕竟不是掌门,许多事务无法处理,便都积压着等他回来亲自定夺。 楚观风回宗之后有大半日时间闭门不出,待到处理好所有事务,第一个要见的就是楚青檀。 楚青檀对自己这位兄长兼师尊早有耳闻,近来更是听了不少关于他的传言。 都说灵墟仙尊楚观风德高望重,修为深不可测,既为玉清境掌门,又是仙盟三大执法者之一。虽然资历并不如前辈们深厚,但成就却毫不逊色,可谓后起之秀。 提起他,修士们大多都是敬畏和夸赞,但人无完人,即使出色如灵墟仙尊也并非无懈可击,他有个无论如何也没法摆脱的污点,那就是他的亲弟弟兼大弟子——楚青檀。 谁不知道楚观风是个弟控,哪怕在外人面前再怎么不假辞色,哪怕他弟弟再怎么扶不上墙,他也时时维护,并不许旁人多嘴一句。 原身养成骄纵霸道的性子,楚观风出力最多。 以这种不太光彩的方式出名,楚青檀还挺不好意思的。但没办法,事实摆在眼前,楚青檀在整个修真界就不是个正面存在。否则也不至于被人在背地里起“太子爷”这样的诨号了。 所以虽然之前他老用楚观风回宗之事当挡箭牌,心里却完全不怂,不管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师尊,楚观风对他都是一等一的好,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抱着这样积极乐观的心态,他愉快地跨进云上宫大门,迎接他那素未谋面的师尊。 他去的不是时候,楚观风正在与长老们议事,他远远望了一眼,诸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之间,坐在主位的青年格外出挑。 一袭祥云鹤纹道袍,行止飘逸如烟,神色淡然,仿若云上仙君不染红尘,一言一行皆是仙气。 他们的谈话仿佛很严肃,楚青檀等了许久,一盏热茶凉了又换,坐在殿内百无聊赖,终于等到掌门议事完毕,传他相见。 楚青檀理好衣袍,换上郑重的表情跨进正殿大门。 刚进门,还未看清人影,眼前便是一黑,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朝他的面门飞快砸了过来。 还好他躲得快没被砸到,那东西砸到身后的门板上,哗啦几声碎响,是个四分五裂的茶盏。 楚青檀向后一望,心有戚戚,随即义正言辞呵道:“是谁敢在云上宫撒野!” 岂料还有人声音比他更大。 “逆徒,跪下!” 这声音有些熟悉,不久前听过,只是那时旁听到的 5. 第 5 章 [] “你也别怪为师总是说你。”楚观风道,“三月后便要举行仙盟大会,你当初在众长老面前夸下海口,口口声声要淘汰天有涯弟子燕回跻身前十,可你现在寸功未立,连参赛的资格都还没有,你让为师怎么放心得下?” 仙盟大会,楚青檀有印象。在原书设定里,它算得上是整个仙盟最浩大的比试,三年一度,各门各派都会派出弟子参加,弟子之间抽签比试,分单人赛和群体赛,以积分累计胜点,最后进行排名。 大会只限二十五岁以下的弟子参加,他们代表了整个门派里最嫩那一茬弟子的资质,某种程度上也决定了各门派在修真界的地位排名,所以很受重视。排名前十的弟子能得到丰厚奖励,第一名的奖励更是令人咂舌。 没记错的话,男主就是在此次大会中成为魁首,得到了一颗蛋,所有人都在嘲讽男主白忙活一场,谁也不知道那颗蛋孵化之后是神级灵宠,其价值比所有奖励叠加还要珍贵,男主的实力直接飞跃上另一个层级。 而对于楚青檀来说,只要男主能成为魁首取得灵蛋,就意味着他的任务进度往前推进了一大截。 思及此,他信心满满对楚观风保证:“师尊放心,今年的魁首一定出在咱们玉清境。”剧情就是这么写的。 楚观风:“哼,但愿如此。” 不过楚青檀还记得方才楚观风说自己没有参赛资格的话,于是又道:“可我堂堂玉清境掌门亲传弟子,怎会没有参赛资格?师尊你莫不是让外面那些人看扁了?” 楚观风简直想掀开他的天灵盖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闭了闭眼,按捺住怒意没有发作,“你已经是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为师平日里告诫你的那些话,你全都当耳旁风是吗?” 楚青檀发誓:“师尊再说最后一次,这次我保证,一字一句牢记于心。” 他这么认真,倒让人无力发怒了,楚观风像个泄了气的气球,靠上椅背满身疲惫,再次重复:“仙盟大会并非来者不拒,即便是满足参赛条件的弟子,也需要先完成仙盟委派的任务才有参赛资格,否则任凭你是谁也无法上场。” 也就是说,光有修为没用,还得有实打实的战绩,这条规定专门限制那些靠着厚实家底、用灵丹妙药强推上去的僵尸号。 ——例如楚青檀这种。 和他同等境界修为的修士,大多是历经艰险,闯过数重秘境,解决过数不清的妖乱,才得以在这个水平站稳脚跟。哪像楚青檀,长这么大,出宗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楚观风知道自家弟弟是个什么德行,让他独自完成任务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不久前他途径祁山城,那里正好是仙盟某个任务所在之处,任务不难,他在旁边还能协助一二,将任务应付过去了便罢。可这逆徒,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连个回信也没有,他作为掌门不可在外久留,最后揣了一肚子气回宗算账。 楚青檀没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弄丢了完成任务的机会,不过这仙盟大会他是非去不可的,不仅要去,还得带上晏归尘一起去。白给的机会没有了,他们只能再去找别的任务。 得知他要带晏归尘一起,楚观风倒是诧异一瞬:“你素日不是不愿与他待在一处么?” 楚青檀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想通了。我这个做师兄的总不能真与他计较太多,总归是同门。” 楚观风半个字都不信,要说计较,楚青檀都和晏归尘计较十几年了,怎么可能忽然想通。不过小辈之间的事他向来不插手,他这个弟弟性格是顽劣了些,但本性不坏,不至于真对同门师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来。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楚青檀道:“师尊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正要转身,便听楚观风道:“等等。” 他从乾坤袖里拿出一个小包袱,摊在桌案上打开,里面是各种楚青檀没见过的珍奇玩意儿。 “此次出行,为师为你寻来不少东西。这是昆州青龙砚、这是展延墨,你个性浮躁,平日多写字可锤炼心性。这是金丝如意软甲,可挡大乘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你贴身穿着,行走在外也好让为师放心些。还有这个归元丹……” 楚观风絮絮叨叨,将自己一路上为楚青檀寻到的各种好东西都说了个遍,全然不似平常寡言少语的模样。这一刻他并不是仙风道骨的灵墟仙尊,也不是位高权重的玉清境掌门,甚至不是传道授业的师尊,而只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兄长。对于楚青檀,他已经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最好。 楚青檀认真听着,不知不觉视线落在楚观风清浅淡漠的眉眼上,等他说完,正正经经道:“谢谢哥。” 楚观风难得愣神,他才反应过来,弟弟头一次完整地听完了他说的话。没有打岔,没有顶嘴,没有不耐烦。 他常年冷硬的嘴角动了动,不自觉想要上扬。察觉到自己的异常,他立刻攥拳置于唇边:“咳咳!说了多少次,宗门内不许叫哥,要唤我师尊。” 楚青檀笑眯眯拱手:“好的师尊。” 空手进云上宫,出来却拿了一大包东西,楚青檀此行可谓是收获颇丰。 楚观风给的东西不少,但楚青檀真正能用上的却是不多,他对那些诗啊画啊的风雅之事没有兴趣,保命的珍贵法器呢,库房里要多少有多少,从来也无用武之地,堆积起来都快通货膨胀了。 其中最引他注意的是一把剑,名为螭吟,剑身修长,通体遍布青色鳞片,碧鞘银刃,削铁如泥,出鞘时似有青龙长啸,是柄不可多得的灵剑。 灵剑虽好,但楚青檀的自己的本命剑“护花”亦是剑中极品,并不比螭吟差。他只是莫名觉得这螭吟剑与晏归尘很搭,漂亮又不失锋芒。 按理说,玉清境弟子们在结丹之时就应该入剑冢挑选自己的本命灵剑,可由于原身从旁作梗,晏归尘没能获得进入剑冢的机会,至今都没能得到属于自己的灵剑。 如今看来,眼前这把螭吟剑倒不如交给晏归尘,就当是他送男主的新手大礼包。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叹气,前些日子他故意将《纯阳十三式》送到晏归尘眼皮子底下,还让他住在寝殿里,就是希望他趁此机会偷学,将这上好的功法收为己用。可连日以来,晏归尘来来去去,目下无尘,竟是一点动念的心思都没有。 三天了,他就真的只是在老老实实养伤,将楚青檀的命令贯彻到底。 功法的事情还没搞定,要怎么将这把灵剑送出去又成了难事。 楚青檀心里琢磨着办法,不知不觉路过萃英阁,萃英阁乃是玉清境内门弟子居所,如果楚青檀不是掌门亲传,那么现如今就应该住在这里。 萃英阁距离他的沐云轩距离十分遥远,他却发现有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从萃英阁小道旁一闪而过。 是晏归尘。 他来这里做什么? 楚青檀脚步一转,想也没想便跟了上去。他远远缀在晏归尘身后,隔着数十米的距离,既不会让对方发现端倪,又不至于离得太远导致跟丢。 积雪越来越厚,雪面平整没有脚印,一看就甚少有人走。脚下道路越走越偏僻,周围景色越来越荒芜,楚青檀从来不知道玉清境内还有这样荒凉的地方。 走了不知多久,晏归尘停在一处草屋前。 说是草屋都算抬举它, 6. 第 6 章 [] 晏归尘将小奶猫揽进怀里站了起来,目光轻轻扫过眼前二人脚下,一触即离。随即垂眸行礼:“晏归尘见过师兄、师姐。” 洛明珠才拜入青珩长老门下不久,资历尚浅,闻言连忙红着脸摆手:“不不不,我才应该向你行礼才对……” “师妹。”聂文远道,“不必与他客气,这小杂种哪配受你的礼?” 晏归尘是掌门亲传,自小便拜入楚观风名下,资历比同辈大多数人都要深厚,按理说应该是聂文远与洛明珠向他行礼才对。 可因为楚青檀曾有交待,只要有他在一日,晏归尘永远是玉清境排行最末的弟子,不论身份与资历,宗内所有人都是他的师兄师姐,只有他向别人行礼的分。 洛明珠不明缘由,但见周围众人都无异议,便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聂文远斜眼睨着晏归尘:“喂,小杂种,这只猫我师妹要了,还不快抱过来。”他才不管这猫是不是晏归尘的,既然师妹想要,那就必须是师妹的。 楚青檀远远听着,忍不住皱起眉头。晏归尘再不受重视,好歹还是个掌门亲传弟子,地位不低。这人对他的态度怎能如此倨傲,颐指气使,简直像是在教训奴仆一般。 就连后面的几个外门弟子也神情淡淡,毫不意外,仿佛这样的事情不过是稀松平常。 小猫胆子小,一个劲儿往晏归尘怀里拱,晏归尘托着它的身子,用手拢住它的耳朵,仿佛要为它掩去外界喧嚣。 他低垂着眉眼不说话,虽未反抗,但也不曾照做,清瘦修长的身形伶仃立在那里,如雪中青竹般扎眼,也如青竹般易折。 聂文远不耐:“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过来!” 洛明珠不知怎的红了脸,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少年昳丽的眉眼间,呐呐出声:“师兄,别这样……” 见她丢了魂似的模样,聂文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一股暗火自心底涌起,烧得他恼怒不已:“师妹,你可知他是何身份?” 洛明珠艰难将目光从晏归尘脸上移开,但显然仍旧心不在焉:“啊,他是谁?” 聂文远冷哼一声:“他就是螣蛇一族最后的余孽,妖人混血晏归尘!” 洛明珠一惊,神色顿时一变。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她再耽于美色,也知道有些东西的严重性。凡是只要与“妖”沾上关系,性质便全然不同,更别提螣蛇族就算在妖中也是几近于禁忌般的存在。 十六年前的那场大战,修真界死伤无数,以及其惨烈的代价将螣蛇一族尽数剿灭,却不曾想蛇王曾隐藏身份在一个玉清境女修身上留下了遗腹子。 女修对蛇王的真实身份毫不知情,满心以为自己肚子里怀着的是与道侣爱的结晶,直到十月临产,瓜熟蒂落,看清自己产下的东西后,女修几乎疯掉。 若非掌门赶到阻止,她差点就亲手将自己的孩子掐死了。而那个以这种卑鄙方式出生的螣蛇族混血,就是眼前看似人畜无害的晏归尘。 洛明珠现在瞧着,只觉方才叫人赏心悦目的容颜,如今都变成了妖魅的勾魂邪术,怜惜之情荡然无存。 “可、可他不是被楚师兄关进戒律堂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聂文远是许念慈的同门师弟,那天楚青檀从戒律堂将晏归尘带走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些的。但楚青檀向来喜怒无常,谁知道他带走晏归尘是为了救他,还是为了将他带回去用别的手段折磨? 本以为他不死也要脱层皮,可看晏归尘现在的模样,倒像是没有什么大碍。聂文远神色阴冷,呵道:“这小杂种还真是……祸害遗千年。”这么好的机会,楚青檀为何不直接废了他? 他瞪着晏归尘,一字一句:“我再说最后一遍,把猫拿过来。” 身份明了,这次再没有人为晏归尘说话了,他抱着猫的手臂紧了紧,指尖微微发白。 上次在戒律堂受刑弄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淡粉色的疤痕交错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条条扭曲的爬虫。新痂脆弱,要是这时候再挨一顿打,旧伤必定会开裂,这些天以来养伤的成果便全白费了。 师兄交待过让他好好养伤,若是让师兄知道伤口裂开,他免不了又要受一通责罚…… 脑中浮现一个个念头,但只是须臾他便下定了决心,一个“不”字尚且说到一半,腿上骤然袭来钝痛,聂文远踹上他的膝弯,他猛地跪倒在地。 怀中的小猫短促叫了一声,晏归尘咳了两声,护住它单手撑在雪中,连睫毛都沾染上飞扬的碎雪,愈发衬得他纯白脆弱。 明知道眼前之人是个妖物,洛明珠还是侧过脸不忍再看。 晏归尘止住咳,胸口的伤果然裂开了,温热液体争先恐后自伤处涌出,浸透衣襟,撕裂般的疼。聂文远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小杂种,你再敢说一个不 7. 第 7 章 [] 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聂文远听出了来者不善。他脸上神色变换,惊疑不定,一时间难以确定楚青檀出现在这里的缘由,总不至于是为了给晏归尘撑腰吧? 思绪百转,他最后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转过身行了一礼,只当作没听见方才那句话:“好巧,楚师兄也在?” 楚青檀的目光不紧不慢在他脸上兜了一圈,气氛无形中紧张起来:“怎么,这玉清境难道有什么地方是你能去,我却去不得的?” “师兄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聂文远笑得谦虚:“师兄自然想去哪便去哪,哪有我过问的道理?” “没有吗?”楚青檀似笑非笑,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情,“可你方才不是还说要管教我门下师弟,难道是我听错了?” 聂文远一时语塞,脑海中正疯狂思索应对之语,就见楚青檀凑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让人头顶生寒。 “方才踹我的人,踹得爽吗?” 整个玉清境谁不知道,楚青檀放肆乖戾又喜怒无常,惹到他的人统统都不会有好下场。聂文远没想到自己无意间触了他的霉头,连忙解释:“不不,我绝无冒犯的意思,只是这小杂种平日里便总是惹得师兄不快,今日又桀骜不驯出言顶撞,我气不过,这才想要替师兄略施小惩,师兄若觉得不妥,我这便收手。” “欸~” 按在他肩上的力道重了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楚青檀说话慢条斯理,听起来像是在同人讲道理:“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如今一句话就想脱身,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聂文远僵着身子,喉咙发干:“那楚师兄觉得该如何?” “自然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什么?”聂文远一愣,还未回过神,膝盖忽然一痛,噗地跪了下来,差点啃了满嘴雪泥。 不等他起身,一个不容反抗的力道压在他的头顶,压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半跪在地上,左脸陷进满地积雪中,好不狼狈。 楚青檀单手按住他的脑袋不让他动弹,招呼另外几个看呆了的外门弟子:“你们几个,过来。” 忽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闻言下意识走上前,就见楚青檀直起身,指了指下面的人:“给我打。” 聂文远一僵,惊怒交加:“你们敢!楚青檀,楚师兄!我平日里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折辱于我?” 楚青檀:“无冤无仇吗?那从今日开始便有了。出身卑贱呢,就别怪人多踩两脚。对吧?” 聂文远瞳孔一缩,此刻才终于确定,楚青檀真的是在为晏归尘出头。可是为什么?要说欺辱晏归尘,他楚青檀才是始作俑者,从前百般看不顺眼,怎么今日却忽然转了性? 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想,他咬牙道:“你与许师兄向来交好,若是让他知道你为了这小杂种如此对待他的同门师弟,楚师兄可想好了该如何对许师兄交代吗?” “交代?” 楚青檀轻嗤一声,仿佛万事万物皆不能入眼:“我做事,向来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说罢看向犹豫不决的几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几个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着不敢动作。平日里欺负欺负晏归尘也就罢了,可眼下不管是楚青檀还是聂文远,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各个皆是面露难色。 “楚师兄,您就放过我们吧,聂师兄贵为内门弟子,又是金丹期高手,哪里是我们几个能打过的?这实在太为难我们了。” 为难,分明欺负晏归尘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有多少为难,现在倒是觉得为难。 “打不过?不必担心。” 楚青檀袖中忽然射出一团金光,直冲聂文远而去。一触碰到他的身体,便像是融化的铁水般蜿蜒流动,有如实质,转瞬间将他困入其中动弹不得。 聂文远用力挣动几下,却是越动越紧,不仅挣不开,反而将自己弄得面红耳赤,像条金色的长虫在地上扭动。 缚神茧! 还是最高级别的缚神茧,一次性消耗品,困住大乘期的修士都绰绰有余,楚青檀竟用它来限制一个金丹期修士,简直暴殄天物。 “楚青檀,你是不是疯了!” 楚青檀笑吟吟的,并不理会聂文远的喊叫:“现在他是一条只会叫而不会咬人的虫子了,动手吧。” 连缚神茧都用了出来,看来他今日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几个弟子不敢再犹豫,这祖宗现在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可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立刻翻脸迁怒他们? 他们来到聂文远身边,挽起袖袍。 “师兄,得罪了!” “聂师兄,你可别怪我们。” 见他们真要动手,一旁的洛明珠傻眼了,她才刚入玉清境不久,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连忙出言阻止:“住手,你们别打了!这位师兄,聂师兄他并未做错什么,你怎么能……” “没和你说话,你插什么嘴?” 楚青檀笑容淡去,无差别攻击:“再多嘴连你一起打。” 洛明珠闻言红了眼眶,自入门以来,师兄们时时疼宠她,连重话也不曾对她说一句,却没想到在楚青檀这里碰了钉子。这姓楚的师兄生得一副天仙似的好模样,没曾想性情却是如此乖张,毫不顾念同门之谊。 她看了眼人墙中不时发出闷哼的聂文远,到底没敢再吱声,擦着眼角默默转过脸。 脚下的绿植被这群人踩得零落,雪里渗进青色汁液,粘稠得像血。楚青檀脚步避开它们,来到晏归尘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心口渐渐晕开的血迹,“我让你好好养伤,你便是这样听话的?” 冰冷的雪水在晏归尘脸上化开,沿着精致的脸部轮廓缓缓滑下,仿佛是晶莹的泪珠。 他伸手擦去,宽大的袖袍盖住怀里的奶猫,并不抬头,声音低低的:“对不起,师兄。我受罚。” “受罚?你都这样了,还能让我怎么罚?” 晏归尘静默片刻,“任凭师兄处置。” 话音刚落,“嗡”的一声,一把青光凛凛的灵剑直刺到他面前,明亮如镜的剑锋映出他微怔的神情:“师兄?” 楚青檀的声音很淡,落在晏归尘耳中却如惊雷炸响:“起来,拔剑。” “他既踹你两脚,你便还他两剑。” “我方才说以眼还眼,那只是对我。而你,要让欺你辱你之人十倍偿还。须得让人知道,我楚青檀的人,自己如何作践都不要紧,却绝容不得外人指手画脚!” 听听,听听!真是好不讲理的一番说辞,玉清太子爷这称号真不是空穴来风!那边几个外门弟子忙得热火朝天,分神听到这么一通话,对于楚青檀的蛮横又有了新的认知,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不管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了他! 聂文远自然也听见了,可动拳头是一回事,拔剑又是另一回事,这东西弄不好可是会出人命的! “楚青檀,你这个疯子,就不怕戒律堂找上门吗?到时候就算是掌门也保不住你!你快放了我,听到没有!?疯子!” 楚青檀充耳不闻,只看着晏归尘,看他如何行动。 “可是师兄……” “没有可是,你只需要选择:做,还是不做。” 晏归尘定定看着眼前这把剑,锋芒刺目,吹毛断发,就算他没有经验,也知道它定然是柄利器。若是用来刺入人体,大概不需要费多少力气。 他伸出手,五指缓缓扣上那沉银般的剑柄,玉白的指尖显得愈发瘦削。他站起身,拖着剑尖,一步步走到聂文远面前。 外门弟子纷纷让开,唯恐晏归尘也要找他们的麻烦,恨不得当个隐形人。 8. 第 8 章 [] 聂文远这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回去立马将此事添油加醋如此这般地说与自家师兄。 原本听说整治他的人是楚青檀,许念慈还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理所应该。可得知楚青檀出手是为晏归尘出头时,他立马坐不住了。 “楚青檀在搞什么鬼?” 前几天才把晏归尘从他这处抱回去,如今又为了给晏归尘出头惩罚了他的师弟? 第二天,许念慈带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师弟,亲自去了楚青檀的住处。 这日难得出了太阳,灿烂的日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许念慈的心情却是截然相反的不愉。他跨进沐云轩的大门,一眼就看到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扫雪的晏归尘。 “楚青檀呢?” 晏归尘在这两人手里都受过不少磨磋,见他们气势汹汹进来,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扫帚。 聂文远捂住头上的帽子,指着晏归尘叫道:“师兄,就是他!” “闭嘴!”许念慈不耐,“还用不着你来告诉我谁是晏归尘。” 他一看见晏归尘那张脸就觉得心烦,但他还记得自己今天到沐云轩的目的,他可不是来找晏归尘麻烦的。 他径直走到晏归尘跟前:“楚青檀人呢?” 晏归尘摇摇头,许念慈不耐:“问你话,聋了还是哑了?回话!” 晏归尘抬眸看了他一眼,额前碎发扫过眉间,神态柔和恬静,偏又好看得不像话。 “不知道。” 不说那他就自己进去找。许念慈大步向前,肩膀故意狠狠撞开晏归尘。他生得结实,满身遒劲的肌肉,个头又高,像座小山一样,直接将晏归尘撞了个踉跄。 晏归尘摇摇晃晃稳住身形,蹙眉按了按被撞到的右肩,他的右手之前在戒律堂伤得很严重,如今还在将养,方才那下似乎撞到了要紧处,疼得厉害。 楚青檀听见声音走到屋外,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语气顿时凉了下来:“许师兄清早前来,有何贵干?” 许念慈原本是很生气的,可对上楚青檀,那气又不太能发得出来。于是就事论事,大手将身旁的聂文远往他跟前一推:“昨日之事我都听说了,你让人打了我的师弟,总该给我一个理由。莫不是真如他们所说,你是在为那小杂种出头?” 果然是为这事来的,楚青檀就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他“唰”地展开手中折扇,随意扇了两下:“许师兄怕是说反了吧?分明是你的师弟让人打了我的师弟才对。” 许念慈一听就火了:“如此说来,你当真要袒护那小杂种?” 楚青檀“啧”了声:“我不过是教训一个弟子,何来袒护之说,许师兄可不要胡说。难道只许你的师弟越俎代庖,却不许我除邪惩恶?你未免也太偏心了吧。” 许念慈是偏心,但这心到底偏向哪边,却是不好说。今日之事若是换了个人,他早把人押入戒律堂惩处了,哪还会有心思在这里掰扯。 两人的关系好了许多年,聂文远是知道的,唯恐许念慈被策反,他连忙道:“师兄,那小杂种可是连我的头发都尽数削去了,若非有人撑腰,他哪里有这胆子!师兄可要为我做主,严惩小杂种!” 许念慈被他闹得头疼,呵道:“闭嘴!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说着他转向楚青檀,语气缓和下来:“我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了指责你,此事错不在你,而在于那小杂种乱人耳目,只要你将他交给戒律堂……” 一边说着,他眼睁睁看着楚青檀朝着一旁默不作声的晏归尘走去,问他:“手怎么了?受了伤?” 晏归尘下意识看向许念慈的方向,随即收回视线,捂着伤处:“我不要紧的,师兄。” 楚青檀顺势看了许念慈一眼,“是他弄的?” 虽是问句,但语气中已带了几分肯定。晏归尘轻轻拉住他的袖摆,垂下眸子:“师兄你别生气,许师兄他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事。” 许念慈本就不喜欢他,他不希望因为自己再惹出新的事端了。 可许念慈却不领情,看他不仅觉得装模作样,他拉着楚青檀的手更是刺目至极。于是他把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双手抱臂,直挺挺往那一站:“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你还要为他出头?” 聂文远敏锐地嗅到了一点不对劲,也不敢嚎着要师兄为自己做主了,悄悄小步往旁边挪。 楚青檀轻嗤一声:“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看重他似的,非亲非故,我干嘛要为他出头?只是许师兄你大清早的闯进我的沐云轩,不事先通报也就罢了,还打伤我屋里的人,也太不拿我当回事了吧。” 听他似有责怪之意,许念慈气了个够呛,“好好好,我不拿你当回事,你楚青檀可真会颠倒黑白。我看我就是太把你当回事了,这贱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一再袒护?” 楚青檀眉头一拧:“许念慈,你要是心情不好就回你的戒律堂去,沐云轩不是给你撒气的地方!” 此言一出,许念慈彻底绷不住了,双眼微微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你吼我?” “楚青檀,你扪心自问,咱俩这么多年的朋友,我许念慈对你掏心窝子的好,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现在你竟然为了那贱人吼我?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倒还能让人有几分怜惜,可由许念慈这个身高近两米、面容冷峻的酷哥说出来,就显得不伦不类,怪异难言。 楚青檀听在耳中,有种夹在正室和小妾之间,正室还是个北方大汉的错乱感。 呸呸呸,想什么呢! 什么正室小妾的,那是男主,未来的龙傲天,要开后宫的,端正态度! 楚青檀将天马行空的思绪拉回来,勉强维持着严肃的表情:“你今日来如果就是想说这些,那就请回吧,我自认与晏归尘清清白白,没有哪里对不起你的地方。”奇怪的感觉更明显了。 “清白?”许念慈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晏归尘,“当着我的面就敢拉拉扯扯,你还说清白?” 楚青檀伸手将差点摔出去的人捞回来,眼神示意他进屋去。晏归尘看看楚青檀,又看看许念慈,被后者一个冷厉的眼神凶了回去,抿着唇默默回了屋。 晏归尘走后,面对许念慈愤怒的目光,楚青檀无奈地捏着眉心。 “仙盟大会在即,我已经够忙的了,作为朋友,你就别再给我添乱了行吗?” “仙盟大会?”此言一出,许念慈顿时冷静了些,他当然知道楚青檀在长老们面前立誓要进前十的事,也是放在了心上的。 “仙盟大会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楚青檀道,“别忘了,仙盟大会两两对战,抽签决定对手,被淘汰的人越多,我的胜算就越大。” “而若是在此之前,有人能替我先将对手打败,再故意输给我,岂不比我亲自动手来得简单?” 许念慈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楚青檀对晏归尘态度转变的原因,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是说,让他参加仙盟大赛,然后在决赛中输给你?” 楚青檀点点头,他想过了,这个理由是最有说服力,也最容易让人接受的。不仅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还能让他光明正大地帮晏归尘提升实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原来如此,许念慈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他就知道,楚青檀不会无缘无故对晏归尘好,原来是有利所图。 等仙盟大会结束,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甘心:“你就算需要垫脚石,难道就非他不可?宗内并不是没有境界更高的弟子,何必选择这小废物?”若非他的年纪超过了二十五岁的限制,他也能 9. 第 9 章 [] 那本当了好几日桌垫的《纯阳十三式》已经在桌下落了灰,如今有了仙盟大会这个理由,楚青檀光明正大将它交到晏归尘手上,要他好好修炼。 晏归尘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每日天不亮便去后院练剑,道袍整整齐齐叠放在旁边的竹篱上,小奶猫就窝在上面打盹。 天才不愧是天才,不过三五日时间,便将功法关窍悉数掌握,一招一式已初具雏形。楚青檀暗中观察了几日,深感欣慰。 以晏归尘的悟性,修炼玉清境三大顶级功法之一绰绰有余,再加上品质绝佳的螭吟剑,同级别修士中已鲜有人是他的对手。 但事情并不是时时刻刻一帆风顺,有时也会生出点小风波。 仙盟每过半月就会发出新的任务,今日恰逢任务更新,楚青檀取来卷宗,一项一项翻看过去,想挑个合适的任务完成。 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玄河古渡旁的一桩少女失踪案,正要细看,忽然发觉许久没见到连竹,这个时辰本该在廊前洒扫晾晒衣物的杂役们也不见了踪影。 他放下卷宗,出门查看,沐云轩内静静悄悄,全无人迹,唯独西面的耳房内不时传来哄闹嬉笑声,听着倒像是在聚众玩闹。 他们在玩,那剩下的活谁来做? 问题的答案很快明了,因为楚青檀看见晏归尘一个人从门口进来,背着一大捆柴进了柴房,没过多久又挑着两个水桶出去了。 进进出出,像个勤快的小媳妇。 撞见他时还有点慌张,四下看了看,似乎想藏起来。 “想躲哪去?过来。”楚青檀板着脸。 晏归尘放下水桶,乖乖上前:“师兄。” 楚青檀问:“谁让你做这些的?” 晏归尘像罚站似的,身形挺直,有点紧张地看着他:“没有、没有谁,是我自己要做的……” 说话间,不远处的耳房不断传来男男女女的哄笑声,显然玩得正开心,和忙忙碌碌的晏归尘形成鲜明对比,他不知道干了多久的活,白净的脸上都是炭灰,肩膀处的衣服也磨破了。 楚青檀闭了闭眼,心里一股邪火窜了上来。一言不发向耳房走去。 晏归尘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几次伸出手想拉住他却又不敢:“师、师兄……师兄你别生气,真的是我自己要做的,他们没有……” “嘭——” 房门洞开,扎眼的天光漏进屋内。 屋里众人围坐成一圈,正烤着火赌字谜,听见声响齐齐回头,脸上笑意还没收住,见楚青檀沉着脸站在门口,呼啦啦全站了起来。人群里的连竹更是心头一孬,暗道大事不好,赶忙起身。 “公……公子。” 果不其然,公子冷着声线叫了一声:“连竹。平日里你便是这样当差的?” 沉甸甸的视线扫过眼前一个个惴惴不安的脸,楚青檀呵道:“我竟是不知道,这沐云轩的差事如此清闲,薪酬拿得如此轻松。既然你们觉得只凭一人便可做好所有事情,不如我打发你们出去,只留下这一人好了?” 一次性将所有人都赶出去,这种事情楚青檀绝对做得出来! 众人的神情肉眼可见紧张起来,沐云轩的差事最轻松,薪酬也是所有殿里最高的,楚青檀虽性情乖张,但大多数时间里都拿他们当空气,不会有意刁难,且他身份高,沐云轩的人在宗里也能自恃高人一等,别人不敢随意挤兑欺负。这样好的差事谁也不想丢,唯恐楚青檀真将他们赶出去,都将求救的目光抛到连竹身上。 想想办法啊! 连竹苦着脸,他也没办法,公子脾气不好,发起火来没人承受得住。平时的这个时间公子都在休息,这次怎么会毫无预兆地来这里? 这样想着,他忽然瞥见跟在楚青檀身后的人影,顿时咬紧牙关,心道好啊,晏归尘这妖人竟学会告状了!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可恶,都怪他,公子看起来很生气,不会真的将他们都赶出去吧? 楚青檀让自己看起来很生气,有意停顿许久,见他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这才慢条斯理道:“既然你们不愿做这沐云轩的差事,那便……” 袖子忽然紧了紧,有人在身后轻轻地拉他,楚青檀回头,对上晏归尘那张不安的漂亮脸蛋,神情不自觉缓和了些:“怎么了?” 晏归尘踌躇片刻,不语。 楚青檀看出他的想法:“你想让我放过他们?” 他的眸子微微一亮,点头。而后透澈的双眼看着他:“可以吗?” 楚青檀本来也没想真把所有人赶出去,不过是想借机让晏归尘卖他们一个面子,没成想他还未开口,晏归尘自己先提出来了。 不计前嫌,以德报怨,不愧是男主。 楚青檀心里夸着人,面上还是一派严肃,顺坡下驴:“既然有人为你们求情,我便不过分追究,今日在场者每人扣一个月薪酬以示惩戒。”说罢转身离去。 太好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一个月的薪酬数量不少,但与被赶出沐云轩比起来,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一时间,数道感激的目光投向晏归尘。晏归尘一惊,对这些陌生的注视感到无所适从,连忙跟着楚青檀一同离开了。 连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不尴不尬地嘀咕两声:“今天刮的这是什么邪风……” 教训完众人,楚青檀将那两个木桶扔开,对跟在身后的晏归尘道:“以后别听他们的,这些事情不该由你做。” “……哦。” 楚青檀看着他清澈的眸子,心想男主过的这是什么日子,是个人都能骑到他身上作威作福,真是岂有此理。今日若不是他碰巧发现,他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于是问晏归尘:“我给你的剑呢?” 晏归尘道:“在寝殿。” “为何不随身带着?” “它太、太贵重了……” 入门以来,他用的一直都是宗门统一发放的无锋剑,兜里比脸都干净,螭吟剑比他还贵,若是损毁,便是将他卖了也还不起。 “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楚青檀道:“带着它,以后不管去哪都带着,若是有人对你不利,只管拔剑便是,别傻兮兮地让人欺负。” 晏归尘垂下眼睫:“哦。” “你若是不愿伤人,便将他们看作戒律堂里关着的妖族,就算出了手也不会受到惩罚。但是若不还手,吃亏的就只有你自己,明白吗?” 晏归尘:“嗯,明白了。” 楚青檀说罢,看他低眉顺眼不像是能硬起来的样子,于是扯下自己腰间挂着的佩玉扔过去:“这个也带着,没事别摘下来。” 晏归尘慌乱接过,通体碧绿的昆山暖玉触手生温,光华莹润,价值连城。上面刻着一个飘逸的“楚”字。 这是象征楚青檀身份的佩玉,他此前从不离身。 晏归尘愣神,师兄他…… 一抬头,楚青檀早已不见了人影。 就出宗做任务这事,楚青檀与楚观风掰扯了好几天。因为楚观风不放心他自己去,非要亲自随行,而楚青檀则认为他这是对自己赤|裸裸的不信任。 笑话,让灵墟仙尊和自己一起出任务,外面的小精小怪全都望风归顺,他还怎么积攒经验历练男主了? 然而楚观风也有自己的考量,他身为玉清境掌门,又是仙盟三大执法者之一,明里暗里盯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有多少。 而楚青檀不仅是他的弟子,同时也是他唯一的胞弟,难保不会有人包藏祸心,企图用楚青檀的性命威胁他,不可不防。 两人争执许久,最后各退一步,楚观风不再要求同楚青檀一起出宗,但楚青檀必须接受他派人随行。 一直到临行这天之前楚青檀都不知道他派来的人是谁,任务地点与玉清境相隔数千里,他带着晏归尘登上芥子舟,以防万一,还特地找来了原身在翠鸣谷的旧识柳辞一同出行。 柳辞与许念慈同岁,与楚青檀自小相识,但由于他是医修,桌案上常年有堆积如山的医书和病例等着他背,除此 10. 第 10 章 [] 楚青檀一惊,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克制住出手的冲动,缓缓转过身,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带着斗笠裹着披风的黑影,身背一把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黑色巨剑。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又站了多久,楚青檀发现自己竟全然不觉。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此人实力远在他之上,若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然而楚青檀盯着他刻意压低的帽檐看了片刻,忽然勾唇一笑:“师叔,你平时都喜欢这样悄悄站在别人身后的吗?”跟个背后灵似的。 那黑袍男子一顿,“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剑神前辈,萧师叔,你已经暴露了。若是想隐瞒身份,起码也得先将逐月剑藏好吧?”这一米八的黑色巨剑往身上一背,就算是瞎子也能把他认出来。 男子反手摸去,果然摸到剑鞘,他立刻将帽檐往上一掀,露出棱角分明又略带沧桑的轮廓,不高兴地道:“没意思,不玩了。” 见他如此,楚青檀便知自己猜得不错。 玉清境向来秉承和光同尘的处事风格,作为它一部分的万仞峰却有着与之截然不同的杀伐血气,以至于外界大多数将其峰主与玉清境其他尊者分而论之。 剑神萧声,玉清境万仞峰峰主,是个能与天公试比高的强悍男人,在剑之一道上早已登峰造极,难逢敌手。身背一把标志性的黑色巨剑,重达千斤,名为“逐月”。 没人知道逐月剑出鞘是何模样,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穿书半月有余,楚青檀还是第一次与这位传闻中的剑神接触,大概每个男人少年时都有过一个刀光剑影的大侠梦,“剑神”这类称号对他们有着天然的吸引力,楚青檀也不例外。 不过,眼前的这位剑神前辈,似乎与他想象中杀伐果决,冷若冰霜的形象有些出入…… 萧声将逐月剑卸下,往船舷边一靠,握起铁拳,在上面不轻不重地往剑身上锤了两下,埋怨之情溢于言表:“一个照面就被认了出来,怪你。” 逐月剑嗡鸣两下,似乎在回应主人。 看不懂。 不过看起来还算好相处,况且萧声既然应掌门之托从旁保护他,应当不会惹出什么事端。楚青檀暂且安心了。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剧情解说,潇洒哥萧声出现的次数并不多,更多时候是作为背景板角色被提起,说他英雄气短,天妒英才,剑道大成,最后却被本命灵剑反噬,死在了自己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与男主几乎没有交集。 想到这里,楚青檀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正当他想要细思抓住那道光时,眼前黑影一闪,巨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从他面前飞过,直直刺向他的身后! 事发突然,楚青檀只来得及出剑短暂格挡,剑锋相接之声尖锐刺耳,他的护花剑连带着整只手臂都震动不已。 身后发出炸响,转身一看,巨大的逐月剑连带着剑鞘一起斜斜砸进甲板之中,入木数寸有余,足可见其力道之强悍。 而它原本要砸的目标,是捧着茶杯站在旁边的晏归尘。 飞溅的木屑划过他的脸颊,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粘稠的鲜血后知后觉滑落下来,晏归尘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抬眼对上萧声的视线,手一抖,捧着的茶杯就掉了下来,落到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他脸色苍白,手抖得厉害,楚青檀飞身挡住他的身形,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身后一拉,沉下脸质问道:“剑神前辈,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声抬手一挥,逐月剑回到他手中,他挑起剑尖隔空指了指晏归尘:“除妖,我们剑修的职责,你拦我干嘛?” 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但楚青檀不信他不认识晏归尘。右手搭在佩剑上,左手抓着晏归尘,晏归尘的体温比剑柄还要冰凉,显然是怕极了。 就算萧声是剑神,他也不至于这样害怕,难道这两人从前见过不成? 楚青檀思绪百转,对萧声道:“除妖自然没有问题,但也得看清楚对象是谁。晏归尘是师尊亲收的弟子,我的同门师弟,也是萧师叔你的小师侄。师叔若是对他出手,岂非同门相残?我断不可坐视不理。” 萧声哈哈大笑,提起剑转瞬间便出现在两人身前,幽暗的眸子盯着楚青檀:“可我若偏要动手呢?” 楚青檀迎视他的目光,不躲不闪:“萧师叔可以试试。” 萧声闻言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屈指弹了弹剑身,轻声道:“好啊,那我便先杀你,再杀他。哦对了,屋里还有一个,也一并解决,这样便谁也不知道你们死于我手,就算是掌门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楚青檀处变不惊,语气平淡:“这么说来,萧师叔是执意要动手了?” 他们实力差距虽大,但真动起手来,楚青檀并不惧怕,他身上保命法宝无数,就算打不过也能跑,可晏归尘和柳辞却是跑不了。 他的剑锋方出鞘半寸,忽然被萧声伸手按了回去,萧声锐利的表情忽然一变,缓缓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开个玩笑,这么认真干嘛啊哈哈哈哈……吓得不轻吧?” 楚青檀:“不好笑。” 他现在觉得这所谓的剑神就是个小学生。不,比小学生还幼稚。于是又补了一嘴:“你可以考虑去幼儿园当个班长。”天天揪小女生辫子。 “什么?”萧声显然没听懂,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兴致大好,对晏归尘哼哼两声道:“你这小废物,过了这么久,胆量还是没有一点长进啊。” 晏归尘直往楚青檀背后躲,冰凉的指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的衣袖:“师兄,师兄……” 他这样害怕,肯定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而且不是好事。楚青檀看向萧声:“萧师叔,你和我师弟认识?” “认识谈不上。”萧声笑得有些恶劣,“他小时候我们在万仞峰见过一次,那时候他才……” 11. 第 11 章 [] 任务地点位于南方边陲的临渊城,两地相隔数千里之遥。芥子舟日行六七百里,一行人在舟上过了数日,终于在第六天的傍晚到达。 与玉清境的肃寒不同,临渊城四季如春,即使如今正处于深冬,大街上仍是车水马龙熙来攘往,贩夫走卒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完全看不出有妖物作乱的迹象。 为免打草惊蛇,楚青檀在城郊收了芥子舟徒步进城。临渊城虽不大,但平时常有南下的修士在此地暂歇,走在大街上,他们的打扮没有引来多少注意,倒是不少人盯着晏归尘的脸移不开视线。 楚青檀忍不住想,原著里的女主号称三界第一美人,不知道她和晏归尘站在一起到底谁更好看? 按理说女主的美貌无人能及,可看着身边人的脸,他实在想象不出来比晏归尘还美的人该是何模样。 他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盯着看了太久,晏归尘能对别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却没办法忽略他的注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师兄?”他脸上有奇怪的东西吗? 楚青檀回过神,若无其事看向前方:“无事。” 晏归尘还没说什么,柳辞先笑出了声,他悠然摇着扇子,似笑非笑,仿佛颇有深意:“哎呀呀,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就叫干柴烈火、暗送秋波,道是无情却有情啊!” 他一厢情愿将两人脑补成那种关系,时不时便要用自己惊世骇俗的成语运用能力调侃一番,这些天来楚青檀已经习惯了,只当他是在讲笑话,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剑神前辈人怎么不见了?” “兴许是发现什么稀罕玩意儿买东西去了吧。这地方好东西不少,美人儿更多,他再怎么也是个男人,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不奇怪。”柳辞拿扇面一撩身旁的流苏,对守摊的姑娘卖了个俏,惹来好一张红脸。 楚青檀:“不敢苟同。” 于此同时,萧声正弯腰站在首饰摊前,低头端详手里的雕花细齿木梳:“喂,这个怎么卖?” 摊后的光头老大爷叼着烟瞥他一眼,比了个数:“五十文。” 萧声闻言像是被烫了一下,“有没有搞错?五十文?你还真敢要,我看就三十五文,不能再多了。” “四十五文。” “四十文!” “成交。” 这么干脆,萧声疑心自己是不是挨了宰,不情不愿一摸口袋,只摸出来中午吃剩的半个大饼。 萧声:“……” 老大爷烟杆子一磕:“没钱瞎逛什么?给我放下!” 萧声:“别瞧不起人啊,等会儿会有人来替我付钱的。” 大爷上下扫了他几眼,吧嗒吧嗒抽口烟:“得了吧,我一早看你便不像正经人,穿得破破烂烂也就罢了,还胡子拉扎的,得有半个月没洗澡了吧?邋邋遢遢不像话!” 萧声一听就不乐意了:“老家伙怎么说话的?信不信我砸了你这破摊!” 大爷“嘿”一声道:“怕你不成?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老李在这条街什么地位,就算是燕府老爷来了也得让我三分薄面,你个街溜子能咋的?” 萧声反手握住剑柄:“你再骂一个试试,信不信我不仅砸你的摊,还要屠你的城!” 大爷偏不信邪,张口就来:“骂就骂,实话告诉你,老子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些街溜子,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尽琢磨些偷鸡摸狗的龌龊勾当,背把破剑就敢出来装大侠了?老子偏不上你的当!” 喷涌的怒火烧得萧声五内俱焚,他的脸色却越来越平静,看对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大爷浑然不觉,他只是感到头顶有些凉飕飕的,于是停下来戴了顶帽子。手刚放下,就看见自己的摊悄无声息倒了下去,直接从中间分成两半,首饰碎了一地。 萧声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他眼中,人命和那些首饰并没有区别,都是挥挥手就能随便毁去的无用之物。 大爷愣了两秒,两眼发直:“你你你……你不买东西就算了,你还砸我的摊,我要——” 一整个银锭子直接放到他手里,将他未完的话堵了回去。他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东西,顿时眼睛瞪得像铜铃,条件反射般换上笑脸。:“几位随便看,看上什么只管拿走便是。嘿嘿……” 只是他连摊都被毁了,旁人就算是想买也买不成。楚青檀道:“他毁了你的东西,这银子算作补偿,你快走吧。” “走?”萧声歪了一下头:“我没说走,谁敢走?” 大爷眉头一皱:“欸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他瞅瞅后来的几人皆是长袍佩剑,容貌出尘,一看便知非凡,却不知道为何会与这无赖同行。 萧声道:“你,和你身边的所有人,都会为今日之事付出代——唔!” 楚青檀:“他开玩笑的。” 才怪,萧声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情,趁他还没把话说绝,楚青檀对柳辞一个眼神示意,两人一左一右迅速将萧声拖走,晏归尘抱着剑跟上,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萧声怒火中烧的叫骂。 “放开我!我的剑呢?我要屠城,屠城!” 一直到走出闹市,两人才将他放开,柳辞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叹气道:“剑神前辈,您低调些吧,若是惊动了暗地里藏着的妖物,咱们此次的任务可就望尘莫及了。” 萧声头发散了一半,满肚子气,一把拽过裹着黑布的逐月剑:“低调?我还不够低调吗?人家都说剑修的老婆就是剑,我都把我老婆裹成这样了,谁能比我更低调!” 死老头臭老头,竟敢说他是街溜子,下次见面他死定了! 他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晏归尘脚步稍顿,离得远远的,楚青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你又没惹到他,还怕他吃了你不成?” 晏归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玉佩,指尖碰上“楚”字的轮廓,沿着玉质走向轻抚,惴惴的心情神奇地安定下来。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座铜钉朱门前,大门正中间高高悬挂着牌匾,上书“燕府”。 这里便是临渊城仙门世家燕氏的所在。 与宗门不同,世家普遍资历浅根基短,势力范围通常只在一方小城之内,多是曾经的宗门弟子离开修真界后自立家门,将些许功法与灵器代代相传,庇荫后代,与树大根深的修仙门派无法相比。但在大多数普通人眼里,他们亦是比官府公家更难高攀的存在。 燕府前站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见几人出现先是一愣,认出他们的身份后连忙招呼小厮进门报信,自己则弓着身子上前迎接:“几位便是仙盟来的仙使吧?老爷早得知几位要来,提前派了人到城门口迎接,怎么没有接到几位吗?” 楚青檀淡淡道:“人多事杂,兴许错过了。” 管家谦卑应声,脸上带着凡人对修士特有的敬畏:“是是是,仙师此言在理。” 这时大门从里面打开,一男子大步走出,笑吟吟行了个平礼:“几位道友千里前来,有失远迎,燕某实在惭愧!” 此人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与同龄人相比还算身姿挺拔,身上穿的不是道袍,而是低调华丽的绸缎,腰间系着一枚精致的铜铃,走动间却未闻铃音。此人便是燕氏家主燕华。 燕华亲自引众人进门,礼数周到:“数日前接到诸位即将前来的消息,我早已准备妥当,晚上安排的接风宴,诸位可一定要赏脸参加。” 一行人习惯了仙门简洁明快的作风,对世家中这些充满客套意味的排场感到陌生,见燕华安排这安排那,对任务有关之事决口不提,楚青檀道:“接风宴就不必了,家主只需将任务有关之事告知我们便可。” 燕华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连日舟车劳顿,本想让你们先做休息,没想到诸位年纪虽轻,做起事来却是雷厉风行,真是令我等惭愧。那燕某也不浪费时间了,各位请随我来。” 他将众人引至大堂落座,奉上茶点,将详细情况一一告知。 数月前,临渊城内有一名年轻的少女失踪,她的家人苦寻数日未果,最后找到燕氏,说自己的女儿被妖掳走,请求他们出面帮助。 但偌大一个临渊城,每年都有人因为各种原因失踪,他们或是被拐或是身死,有人迷失于山野,有人沉尸于渡河,不管人找不找得回来,这活都不该由燕氏来管。否则日后但凡出了事,家属们只需将责任往妖身上一推,难道都要燕氏出面解决吗? 燕氏世代修炼庇护一方是不假,但燕府可不是显灵的神佛,要许愿,得去城隍庙上香! ——面对前来求助的家属,管家是这么说的。 本以为这就是一起再寻常不过的人口失踪案,可没想到,七天之后再次有人消失。这次失踪的还是一名少女,形貌特征与上一位并无明显差异。 燕氏仍旧没有理会,可当第三、第四、第五例失踪案发生的时候,他们终于开始坐不住了,派出本家子弟前去调查,却并未查到与妖相关的踪迹。 眼看失踪的人数越来越多,且都是年岁相当的妙龄少女,影响逐渐扩大,燕氏无力处置,总算在百姓们的极力要求下上报仙盟,请求仙门大宗的帮助。 “每七日失踪一人,且失踪者皆为年岁相当的少女……我听这描述不像妖乱,倒像是人祸呢。”听完燕华的陈述,柳辞摇着扇子懒洋洋开口。 燕华不尴不尬地笑了下:“道友说笑了,除了修士,有什么人能在我燕氏眼皮子底下掳走那么多少女?少女对修士而言还不如一颗妖丹有价值,可见此事必定是妖物暗中作祟。” 楚青檀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杯沿,没有说话。妙龄少女们有规律地失踪,倒是有点像某种祭祀仪式。难道临渊城内供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信仰不成? 燕华接着道:“就在六 12. 第 12 章 [] 燕氏大门不仅有人把守,还暗中配置了专门捕捉灵力波动的仪器,若是有修士悄悄出府,立刻就会被发现。 不仅如此,府中各处都安置着不知作何用处的法器,全都处于休眠状态,若非楚青檀有九瓣莲这种极品外挂,他也没法发现。 法器造价高昂,且需要资源,燕氏身处边陲小城,竟也能造出如此之多,这底蕴放在所有世家中也算得上佼佼者了。 不过它底蕴再深也深不过玉清境,楚青檀能找出他们的法器,自然也能破解他们的法器。世上一物降一物,若是降不住,那就换个更贵的。 出了燕府大门,寒凉的夜风往脸上一拍,困意顿消。萧声刚从床上被拉起来,满脸不悦,斜抱着逐月剑不说话,像是赌气等着人来哄。 但谁也没那个雅兴,趁着月色,楚青檀快速安排好任务:“我和剑神前辈去城东王家,晏归尘,你跟柳辞去芳菲尽打探烟纱的消息,万事小心。” 晏归尘点头再点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好似蒙了一层轻纱,辉光流动,纯白无暇,看起来就是朵无害小白花。楚青檀不放心:“遇到危险记得拔剑,别傻子似的站着不动。” 晏归尘握紧螭吟剑的剑柄,迎着楚青檀专注的目光,心头微动,也认真起来。 “嗯。” 楚青檀又转向另一个人:“柳辞,你……” “你不会是要我保护他吧?”柳辞花容失色,扇子摇得飞快:“楚青檀你有没有心!我可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医修!你为了你的小姘头不当人了是不是?” 楚青檀有时候真对他挺无语的:“你想哪去了?我只是想让你做事靠谱一点,别犯浑!” 柳辞这才满意了,抬头仰望星空,呵呵道:“不必你说,我从来都是顶天立地威武不屈,翠鸣谷一枝花的名头不是白来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他越是这样,楚青檀心里就越没底,不过事已至此,除了相信他也没别的办法了,毕竟他不可能将晏归尘与萧声放到一起,而且芳菲尽这种地方,柳辞应该能够应对自如……吧。 他一把拽过还在赌气的萧声。 “前辈,我们走。” 萧声气急败坏:“别拉我,我还在生气!” “一边走一边生嘛……” 两人的身影飞快远去。见晏归尘还在盯着那边看,柳辞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拿扇柄敲敲他的肩膀:“走吧,楚青檀的小姘头,哥哥带你去见见世面。” 晏归尘抱着剑孤零零站在那里,像只被主人仍在街边的小狗,清澈的眼中划过一丝疑惑,抿唇道:“姘头是什么?” 柳辞不知怎么忽然生出了一点儿教坏别人家小孩的罪恶感,对着那张白生生的脸,满嘴荤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这个……姘头嘛,是一种食物!香甜可口,花枝……花枝招展!” 编不下去了,他忽然大步往前走:“别问这么多了,总之我们先去芳菲尽再说,快跟我来!”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临渊城陷入沉睡,芳菲尽却才刚刚苏醒,门口颜色鲜艳的红绸丝带随风轻飘,像姑娘们暧昧的面纱,恩客络绎往来,丝竹雅乐之声不绝于耳,是与白日截然相反的热闹喧哗。 柳辞显然对来这种地方驾轻就熟,面上一派风流之色,进门便盘腿往席上一坐,对老鸨道:“把你们这里最会弹琵琶的姑娘叫过来!” 老鸨笑容满面替他斟茶:“哎哟,两位爷瞧着有些面生,是第一次来我们芳菲尽吧?爷有所不知,咱们这儿会弹琵琶的姑娘不少,技艺最绝的要数柳叶和挽秋,不知爷属意她们二人之中的哪一个呢?” 柳辞轻飘飘扔下一锭银子:“爷全都要。” “欸~好嘞爷!” 老鸨眉开眼笑地出门去,柳辞对晏归尘道:“你还抱着那玩意儿作甚,咱们到这里是来玩的,刀剑不长眼,伤到人可怎么得了?还不快收起来。” 这芳菲尽中满是旖旎的脂粉香味儿,晏归尘嗅觉灵敏,一进门便连连打喷嚏。听见柳辞的话,下意识反驳:“不,师兄让我们……” “你到底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柳辞不让他把话说完,煞有其事地问。 “听师兄的。”晏归尘不做多想。 “好。说得好。”柳辞面无表情鼓鼓掌,早就猜到了他的答案,但还是心里不爽,“你听你师兄的话,但他让你跟着我,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我便不许你再跟我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跟你的好师兄交代。” 晏归尘为难地皱起眉,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老鸨走进来,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位抱琵琶的姑娘:“二位爷,人我给你们带到了,二位玩得开心,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她暧昧地眨眨眼,轻手轻脚合上门出去了。 柳辞抬眸打量两人,见那位名叫挽秋的姑娘面容稚嫩,神色紧张,远不如一旁的柳叶来得从容,于是问她:“挽秋姑娘,你及笄了吗?” 挽秋微惊,以为柳辞嫌自己年纪太小,忙施了个礼道:“老爷,奴家已年满十五,虽比不得柳姐姐见识多,但自小苦练琵琶,技艺尚可,绝不敢扰了爷的雅兴。” 柳辞道:“才十五,可曾登台献过艺?” 挽秋视线飘忽:“这……这是自然。” 柳辞看出她没说真话,挥挥手道:“你下去吧。” 挽秋正想求情,又听柳辞道:“把他也一并带走,再来一间上房,你俩玩去吧。” 他指的是晏归尘,挽秋顺势看过去,眼中有惊艳之色一闪而过,她方才一直低着头,竟没发现那里还站着位如此俊俏的郎君。她从小在芳菲尽长大,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却无一人能与之相比,就连花魁姐姐也要逊色几分。 只是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也不似其他恩客般风流骄奢,身上干干净净的,不像是会来她们这地方的人。 两人被柳辞赶到隔壁空房,挽秋面对晏归尘并不如面对柳辞般紧张,她见晏归尘抱着剑一言不发,想了想,抱着琵琶坐下来,拨弄两下弦,发出不成调的轻响:“小郎君想听什么曲子?” 晏归尘记挂着任务,柳辞又不让他提任务,心里正为难着,听挽秋这么问,被她怀中的乐器吸引了注意,方才他在旁边听说了,这东西似乎叫琵琶。 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曾无意间听别人吟过这句诗。 挽秋见他盯着自己怀里的琵琶瞧,眼中似有好奇,心底的拘束便更少了,对晏归尘笑了下:“小郎君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么?” 晏归尘:“嗯。” 而后补充道:“但我听过。”诗里的也算。 挽秋指尖轻动,轻拢慢捻弹了起来,弦音流转,低沉时如月下江河静水流深,高昂时又如银瓶乍破刀剑长鸣,是一首婉转动人的《春江花月夜》。 乐声渐弱,直至完全止息。晚秋道:“我这一曲,与郎君听过的曲子相比如何,可还中听?” 晏归尘道:“我没听过别的曲子,但你弹得很好听。”让他想起沐云 13. 第 13 章 [] 分别之后,楚青檀与萧声一路东行,趁着夜色来到王麻子家附近,却没想到此处是与预想中截然相反的热闹,门前贴着红双喜,大红灯笼高高挂,地上鞭炮的碎屑绵延出老远,院中传出宾客和主人家你来我往的贺喜之声。 “老王你可真是好福气呀,娶了殷家的小姐做儿媳妇,祖坟冒青烟啦!” “不消说别的,我看着光是那嫁妆都有好几大抬,哎呀,你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嗐,瞧你们这说的,难道我们王家聘礼给的还少吗?都是亲家,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这边王麻子和宾客们逢迎扯皮,那边一对新人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王家人脸上都是笑意洋洋,全然看不出家里不久前才失踪了个女儿。 这场婚事办得张扬,新媳妇又是殷家女,很是给王麻子长脸,他提起的嘴角就没放下过,喜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很快醉得昏天黑地。 楚青檀隐匿在院中那颗巨大的槐树上,想起不久前燕华说王麻子家境一年不如一年,说好的婚事也快告吹的话,话中描述情景,显然与他现在亲眼看到的完全不符。 燕华没有必要撒谎,他提供的消息乃是失踪案刚发生时调查到的,也就是说,在这六天之内,王麻子家得到了一笔不小的收入,且来源不明。 其中显然有古怪,且很大可能与王霜儿的失踪有关。 楚青檀拍了拍身边的人:“剑神前辈,等会儿麻烦你将那王麻子抓来,别惊动旁人。” 萧声冷笑:“我凭什么听你的?” 楚青檀点点头,掌心朝上对他伸出手:“也行,那就再麻烦你将今日买的东西还给我。” 萧声闻言立刻捂住自己的荷包,里面装着他买来的木梳:“这是我买的,凭什么给你?” 楚青檀很好说话:“直接还钱也行。” 钱这东西是萧声的死穴,他花钱从不手软,但要让他拿出钱来却比登天还难,因为他的兜里总是干干净净,全身上下凑不出半个子儿。 萧声定格几秒,快速道:“俗话说得好,谈钱伤感情。师侄,你可是我的亲师侄,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什么钱不钱的,我保准给你办好,放心吧。” 楚青檀总算收回手,亲和地笑笑:“要活的。” 夜色浓重,宴席逐渐散去,萧声抓人去了,楚青檀在原地待着,忽然听到夜风中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有女孩子在哭。 这声音应当持续有一阵子了,只是之前被喧闹声掩盖,现在才显露出来。 门口大灯笼透着红惨惨的幽光,阴冷的夜风直往人背后钻,配上这若有若无的哭声,令楚青檀想起一些不着边际的乡野鬼故事,感觉后颈凉飕飕的。 他摇摇头,将这可笑的想法甩出脑海,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振作点儿,世上哪有那么多妖魔鬼怪……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难道就那么巧刚好让他撞上了? 退十万步讲,就算真的让他撞上,他现在可是修士,专克妖魔鬼怪,到时候说不准谁该怕谁呢! 这样想着,他慢吞吞从树上下来,朝着声音的来源摸索过去。 墙角处,寂静的黑暗中燃着一束幽幽火光,照亮了一张惨白的脸,那是个披着头发的白衣女子,正望着火盆不停擦眼泪,盆里是燃烧着的纸钱。 楚青檀看清楚了,这个是人不是鬼。悬着的心悄悄放下,问道:“你在做什么?” 寂静的巷子冷不丁响起他的问话,那姑娘吓得跪坐在地,手掌差点按进火盆。 楚青檀眼疾手快将她拎到一边,她惊恐道:“你是谁?” 楚青檀沉默片刻:“……人。” 面前的人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 见姑娘没那么害怕了,楚青檀看了看地上的火盆和她头顶戴着的白花,问道:“你是王霜儿什么人?” 一提起这个名字,姑娘鼻子一酸又掉眼泪。她眼眶通红,抖着嗓子道:“我叫江岚,霜儿她是我……我朋友,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呜呜呜呜呜……” 她说到一半就哭了起来,楚青檀顿感棘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板着脸道:“那么这纸钱是为她烧的?” 江岚接过手帕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点头:“今日是霜儿的头七,王家那些没良心的王八蛋不管她,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楚青檀:“王霜儿只是失踪,或许还活着……” 他还没说完,江岚便大声道:“什么失踪?说得好听,之前失踪的人都过了好几个月,没有一个找得回来。现在大家都知道,失踪就等于死,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希望!霜儿生前便过得清苦,这些人连死后的体面也不肯给她,用失踪做借口不肯发丧,不就是怕冲撞了王大郎的婚事?他们满眼只有这桩婚事,可怜霜儿连死了都不能有人祭拜,这些人就不怕遭报应吗?!” 说罢她又哭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抽抽噎噎地问:“你、你又是霜儿什么人?我没、没见过你……” 巷子里光线昏暗,火光渐渐熄灭,她只能通过朦胧的月光勉强分辨这人棱角分明的轮廓,看起来相当俊美,却也陌生。 楚青檀道:“说来话长,就先不说了。你既是王霜儿好友,可知她失踪前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江岚闻言愣愣地回想:“霜儿平日里除了在家做绣活,便是去集市摆摊挣钱,并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对了!她之前同我说过,她很喜欢老李摊上的水晶发簪,一直舍不得买,每天都会去那里看看……” 她说着说着,看清了楚青檀的剑鞘在月下闪动的辉光,忽然激动起来,猛扑上前拉住楚青檀的衣摆:“仙师!您一定是仙盟派来救人的仙师对吗!我求求您,一定要把那害人的东西找出来为霜儿报仇,求求您了!” 楚青檀快速扶起她:“不必你多言,我自会尽力。时间不早了,你快些回家去吧。” 江岚哭着点头,呜咽道:“霜儿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感到高兴的。” 看着江岚扶墙缓缓离开的背影,楚青檀心中泛起一丝波澜,他之前接下这个任务只是为了获得参与仙盟大会的资格,可此刻心态却发生了改变。 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晏归尘仅仅是因为一半的妖族血脉便多年受到玉清境众人的排挤,人族与妖族的对立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在一次次鲜血与生命堆积出的惨案中铸成的。要想消除这种对立,使人们放下成见接受妖族,实在是一项艰难的任务。 罢了,他想这些做什么呢? 消灭种族对立是男主要做的事情,他又不和妖族谈恋爱,没必要瞎操心。 这么想着,鼻间隐隐传来一股恶臭,随着一阵细细簌簌的重物拖拽之声,那臭味越发明显,令人倒胃。 谁家茅坑炸了? 楚青檀转头一看,萧声黑袍裹身,姿态挺拔,背着剑从夜色之中缓缓而来,左手紧捏着鼻子,右手用食指勾着一根麻绳,身后拖出长长的一条污秽痕迹。 “砰——” 走到近前,他将麻绳上捆着的人往楚青檀跟前一扔:“你要的人,带到了。以后别再叫我还钱。” 臭气连天,楚青檀被熏得快睁不开眼,勉强往地上看了一眼,眼前裹满秽物不省人事的男子正是王麻子。 楚青檀问:“你这是……在哪逮到他的?” 萧声也很嫌弃:“废话,当然是茅房。你又不让惊动旁人,只有那地方最合适。只是这人实在不禁吓,我还没做什么,他自己就先晕过去了,一头栽进去让我好找。” 楚青檀不由自主想象起萧声在茅厕里捞人的场景…… 唔,打住打住,太恶心了! 抓人来本是想问关于王霜儿的事情,但眼下弄成这个样子。估计是问不出什么了。好在有江岚提供的线索,他们下一步的计划也就有了。楚青檀道:“你还是将此人哪抓来的送回哪去吧。” 萧声闻言怒了:“什么!我废这么大劲将人带来,你却让我送回去?” 楚青檀:“那你想带着他?” 萧声:“……” 那还是送回去吧。 他想把人送回茅坑,但为了节约时间,最后将人咕咚往王家大门口一扔扬长而去。至于何时能有人发现他,发现后又是怎样的鸡飞狗跳,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经过这么一遭,等二人来到集市,已是天光熹微,日头将升未升,临渊城正在醒来。 集市向来是城里最早苏醒的地方,摊贩们推着推车来到摊位,忙忙碌碌将大小货物陈列开来。 老李头仍旧是不慌不忙的,昨日打碎的小摊又拼了回来,他叼着泛黄铮亮的烟杆,将首饰一一摆好,那些女儿家的饰品用具在初升的晨曦中闪着细碎的光。 一只修长的手拿起边上那枚莹亮的水晶发簪。 老李头抬眉一看,顿时眉开眼笑:“哟,是你呀款儿爷,今天想买点啥?”他对楚青檀的出手阔绰印象颇深,有意将对方发展成为自己的常客。 见楚青檀拿起发簪,他搓搓手道:“哎呀这可是个好东西,小姑娘都喜欢,款儿爷你是要送妹子?送心上人?” 楚青檀道 14. 第 14 章 [] 楚青檀眼疾手快将逐月剑推到一边:“别动手,先听我说!” 他将萧声变成这样当然不是出于恶趣味,而是要让他看上去尽可能的无害,最好是与之前失踪的姑娘们形貌接近,这样不仅能避免打草惊蛇,或许还能引蛇出洞。 他将缘由掰开了揉碎了解释给萧声听,直到他自己也化作女子模样,萧声才勉强接受了自己的新形象。 楚青檀的模样却不是乱捏的。他一袭素净白裙,乌发雪肤,发间别着一朵白色小花,不施粉黛,眼圈儿红红的,正是之前见过的江岚。 楚青檀抬头望天,待到眸子变得泪意盈盈才对萧声道:“前辈,从现在开始,我是江岚,你是萧萧,我们都是王霜儿的朋友,来庙里是为了给她上香祈福,明白吗?” 萧萧…… 萧声嘴角抽动两下,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两人将剑收好,学着别的小姑娘别别扭扭挽着手,并肩跨进了城隍庙之中。 一进门便袭来一阵好闻的檀香,这味道十分独特,闻起来让人不自觉地放松心神,平和清净,将所有烦恼都抛到脑后。 里面掺了迷幻香。 这种迷幻香效果霸道,但用量甚微,对修士不起作用,用在普通人身上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们卸下心防,极易受人利用。 这寺庙有问题! 楚青檀掏出手帕擦眼泪,看起来哭得十分伤心,实则正借势观察四周。周围的香客们纷纷对他投来怜惜的目光,有认识的还上前劝慰。 “小江姑娘,别难过了,王家妹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找回来的。” “是啊,你这么天天哭着也不是办法……” 楚青檀抽抽嗒嗒谢过她们,表示自己想要为好友上香祈福,众人这才摇头散去。 白衣姑娘跪在佛前正正经经上完了香,嘴里念念叨叨,仿佛正为失踪的好友祈祷,不时低头擦擦眼泪,浑身的悲伤气息几乎要溢出来。 身后的女伴来拉她:“上完了,走吧。” 姑娘泫然欲泣,一把甩开女伴的手:“不!萧萧,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霜儿她真的就这么消失了,她一定会回来的,会回来的对不对?” 萧声:“……” 你还来劲了。 他扯着裙摆满脸恼火,正心烦意乱之时,忽然听见缓慢的脚步声朝他们走来,接着是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两位施主,是否遇到了难处?” 楚青檀哭声一顿,红着眼看去,不远处站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双手合十,掌中缠绕着佛珠,身披金红袈裟,向他们微微点头:“阿弥陀佛,老衲是这城隍庙里的住持,见二位神色戚戚,故而有此一问,若有冒犯,还望见谅。” 楚青檀含泪道:“大师,好友失踪多日,我只求她能平安归来,大师可能帮我?” 住持微微一笑:“阿弥陀佛,老衲不过是个出家人,爱莫能助。施主要想得到答案,只能求问神佛。” 楚青檀:“求神佛?要如何求?” 住持:“求签问卜,摇卦扶乩。渡厄之道,自在其中。” 说得神神叨叨,意思就是让他去摇签。楚青檀答应得很痛快,两人随他去到一间禅房,楚青檀摇动签筒,里面掉出一根红头签,交给住持解签。 住持细细查看签文,须臾后道:“此签文之意,是要施主前往城隍庙旧址,或可找到所寻之人。切记,天机不可泄露,只你二人前去,万不可让旁人知晓。” “城隍庙旧址?” 楚青檀与萧声对视一眼,直觉告诉他,这次他们找对地方了。 - 芳菲尽厢房之中,琵琶声轻柔婉转,如诉衷肠。 一曲终了,柳辞抚掌长叹:“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这段时间两人从诗词歌赋聊到风花雪月,柳叶将自己在芳菲尽的所见所闻所感尽数说与他听,同为拈花弄月之人,两人迅速引为知己,无话不谈。 柳叶轻轻叹息:“乐声再美,无人唱和亦是枉然。烟纱姐姐在时,我二人一弹一唱,听客们皆是赞不绝口,可惜……” 柳辞道:“我听说过,烟纱姑娘的唱功乃是一绝,只可惜她如今下落不明,看来我是无缘听闻了。” 柳叶与烟纱私交甚好,对烟纱的失踪也感到抑郁难平,不久前她向柳辞倾诉心事,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感到无趣,反而听得很认真,让她大为宽慰,自烟纱失踪后的忧愁也散去些许,不知不觉越说越多。 从她口中,柳辞得知烟纱失踪前与一富商来往频繁,富商想为烟纱赎身,却迫于家中压力暂且作罢,与她逐渐断了联系。 那段时间烟纱频繁外出,柳叶每次见她时总觉得她心事重重,有次更是不小心从袖中掉出一枚城隍庙的平安符,但是她却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再后来,柳叶便得知了烟纱失踪的消息。 城隍庙…… 柳辞直觉认为这是个关键地点,当即决定借故离开芳菲尽前往那个地方。 走出大门,他嘶了一声,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罢了,既然想不起来,便说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暂且先放到一边吧。 他来到城隍庙,根据蛛丝马迹得知了寺庙旧址的存在,于是顺着线索一路查了过去。 城隍庙旧址在城郊,不知出于什么缘故荒废了多年,鲜有人迹,一派荒凉萧瑟之景。 奇怪的是,进入庙内,里面的场景却并不如想象中破败,端坐高台的铜像表面光滑,与寻常供奉的佛像不同,此处供奉着的似乎是狐仙,铜像展示的形象有着一对短圆的耳朵,略长的吻,四肢着地,尾巴长而蓬松。 似乎也与寻常的狐仙不完全相似。 柳辞对这方面的事情并不了解,只是粗略扫过,并未细看,正要去到别处寻找,忽然听见神像后传来激烈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打斗。 他神色一凛,随即意识到神像后有隐藏空间,那堵灰扑扑的墙壁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他隐匿好自己的踪迹,突破障眼法,小心向里面望去—— 不过几尺宽的狭小空间里,挤着两女一男,两个姑娘看上去年纪不超过十八,而那男的就更小了,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嫩得跟小葱似的。看模样,男俏女靓,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两个姑娘一个扣住那少年的双手,另一个跨在少年腰间,手正卡在对方嫩白的脖颈上。少年面色通红,神色含屈,却被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更离谱的是,那少年还穿着一身道袍,好像是个出家人。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柳辞喃喃自语:“月黑风高,众目睽睽之下,竟有如此□□之事!” 他声音声音极小,微乎其微,但出口的瞬间,那边正在行不轨之事的两人瞬间转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柳辞拿扇子将脸一遮,转身就要走:“不好意思,各位继续。” 却听身后的人立刻出声叫住他:“柳辞,过来。” 柳辞:“不了不了……” 等等,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好像是楚青檀? 他仔细一看,见那边两人紧紧按着地上的少年,而那少年双目充血,唇色乌青,是中毒的迹象! 柳辞三步并作两步迅速上前,拿出解毒丹药,捏开那少年的嘴塞了进去,逼他咽下。数息之后,少年的情况开始好转,然而两人才刚放开手,他便弓起身子猛抠自己的喉咙,想要将那枚丹药吐出来。 可经柳辞之手炼制的丹药药效极佳,入口即化,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吐得出来。 见少年仿佛魔怔了一般摧残自己 15. 第 15 章 []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柳辞仔细辨认他的模样:“我并未在燕氏见过你。” 他们刚进燕府的时候,府内家眷都曾前来拜见过,燕华妾室众多,有七子五女,最大的已经成家,最小的尚在襁褓,却未曾见过眼前这号人物。 提及此事,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红着眼道:“我娘亲只是家主后院的一个浣衣婢女,他不喜欢娘亲,也不承认我的身份。” 亲娘死后,便再无人管他,他在燕氏后宅受尽冷眼与折辱,很多时候连吃饭都没他的份,他只能靠别人吃剩的冷饭度日,好几次险些活不下来。 柳辞道:“既然如此,你又怎会出现在这里,还与失踪案扯上关系?” 少年道:“仙师可知,燕氏从前并非仙门世家?” 柳辞点点头,这他倒是有所耳闻,“燕氏先祖曾有奇遇,得到一本上好的功法,从此走上大道,传承后人。也算是桩美谈。”此事在临渊城不是什么秘密,随便就能打听到。 少年却道:“所谓的奇遇不过是燕氏用来掩饰的借口罢了,他们能有那么多功法和法器,皆是因为府中养了一位真仙人……不,那根本不是什么仙人,是一只妖,一只黄鼠狼!那些东西全都是它给的!” 鼠妖天生弱小,唯一的过人之处是偷窃,如果少年所说都是真的,那么燕氏从那只鼠妖身上得到的东西,大概都是它从别处偷来的。 提及鼠妖,少年又是恐惧,又是厌恶。他每日与鼠妖朝夕相对,亲眼目睹过它吃人的模样,整日忧心着下一个会被他吃掉的人就是自己。如今遇到楚青檀等人,他终于看到了解脱的希望,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统统告诉他们。 多年以来,燕氏与鼠妖一直保持着互惠互利的关系,鼠妖为燕氏带来源源不断的修炼资源,燕氏则为鼠妖提供香火,供财神一般将它供起来,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就在数月前,鼠妖一改往日的贪婪做派,将送去的禽肉全都推了出来,家主燕华前去询问,得知鼠妖受了燕氏数百年的香火,修炼速度突飞猛进,即将突破化形期成为一方大妖。突破消耗巨大,鼠妖要求燕氏继续为他提供食物,不过这次它要吃的是人肉。 鼠妖不仅要吃人肉,还要吃肉质嫩滑、干净新鲜的人肉,太嫩了不要,太老了不要,松散的肥肉不要,枯柴的瘦肉也不要。 燕华那阵子常去大街上走动,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一名巧笑嫣然的少女。当天夜里,便设计将人送到了鼠妖面前。 后来每过七日,他便以追查之名继续物色下一个人选,被选中的少女大多都有自己不便言说的苦楚,燕氏用自己掌握的情报引诱她们,骗她们主动来到这座荒僻偏远的破庙,然后由少年将她们带到鼠妖的老巢,最后沦为食物。 这就是少女失踪案的真相。 数月时间都没能找出凶手,并非因为凶手有多么神通广大,而是因为追查者自己就是凶手,面上披着一层好人皮贼喊捉贼。 而少年自己,则是被鼠妖选中,用以哄骗少女们前往妖巢的工具。 听完少年的陈述,柳辞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燕氏数百号人,比你厉害的大有人在,鼠妖为何偏偏选你做傀儡?” 这个问题少年自己也想不明白,他茫然道:“我、我也不知为何,有一次我不小心误入妖巢,本以为会被吃掉,可那妖物只是看着我流口水,嘴里念叨什么还不够……便将我要了过去,让我待在它身边为它做事,还、还给我吃了许多奇怪的丹药。” 那鼠妖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小猪崽,很急切,但因为他还未长成,所以不得不暂时忍耐。回想起每次注视自己的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少年就忍不住浑身发颤。 柳辞闻言想到了什么,食指与中指搭上少年脉搏,随即惊讶出声:“天灵根!” 这少年竟是位万里挑一的修炼天才! 柳辞又将掌心放于少年头顶,灵力流转至他四肢百骸,在他的丹田处发现一颗尚未成形的金丹。 修士的金丹对于妖族来说是大补之物,看来鼠妖是想利用天灵根的绝佳资质,强行让少年结丹,得到金丹之后,它顺利度过化形期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然而少年并未系统学习过如何修炼,这金丹是用丹药邪法硬生生堆起来的,摇摇欲坠脆弱不堪,若不好好处理,极有可能使他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柳辞思虑片刻,拿出一枚固元丹交给少年:“此丹可保你暂时无虞,至于其他的,还要先将此事回报仙盟,要如何处置你,还得让他们来定夺。” 虽说是身不由己,但他毕竟也算是在帮妖物害人,或许会受到惩罚,能不能救也不是柳辞说了算。 少年呆呆看了那丹药半晌,掌心缓缓攥成拳,他低声道:“仙师,我、我害死了许多人,是我亲手将她们推进火坑,对不起、对不起……这些罪我早就还不清了,她们会原谅我吗?” 他并不想伤害别人,午夜梦回,那一张张年轻的鲜活的面孔频频从他眼前闪过,愧疚和痛苦几乎要将他压垮。 柳辞道:“想开点,你只是想活下去,你并没有错,可……”可那些因他而死的姑娘们,同样没有错。 这时,他听见沉默许久的楚青檀道:“你当然有错,没人能代替那些姑娘原谅你,如果你真觉得愧疚,便该尽力去弥补,若是害了一人,便去救十人、百人、千人。用你的余生去赎罪,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少年闻言怔了片刻,暗淡的眼眸中仿佛亮起了两簇摇曳的星火,他喃喃道:“对……仙师说得对,我应该去救人,我应该去赎罪!” 他从地上爬起来,激动地说:“仙师,我知道妖巢在哪里,让我帮你们除妖吧!” “嚯!振作得真快啊!”柳辞摇着扇子,手肘搭上楚青檀的肩膀,递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你总算是活过来了,方才半晌不出声,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楚青檀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柳辞:“什么事?” 楚青檀道:“私事,与除妖无关。” 方才他听那少年讲自己的身世,发现他的经历也能和男主对应上,同样出身低微,同样受尽欺辱,同样天资绝佳……若非少年的身份不是掌门亲传弟子,他又已经确定了晏归尘是男主,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除掉鼠妖,楚青檀将这个不着边际的想法抛到脑后,对少年道:“你愿意将功折罪再好不过,稍后我们仍然以受骗少女的身份乔装进入妖巢,你只当没有发生方才的事情,一切照旧便是,不要使那妖物生疑。” 鼠妖最擅长隐匿和逃跑,若是打草惊蛇使它望风而逃,再要抓住可就难了。 少年听得比什么都认真,将楚青檀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严肃得好像在上课:“仙师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拖后腿!” 楚青檀闻言便不放心了,补充告诫他:“我们若是打起来,你便找个安全地方暂且躲避,保护好自己,别逞强。” 少年重重点 16. 第 16 章 [] 燕凌霄并没有说谎,传送阵法的另一端正是那鼠妖的巢穴所在。 地下久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空气中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霉味,黑暗中回荡着几人错落的脚步声。 方位罗盘显示,几人如今正位于燕府地下,祠堂正下方的位置。 “唔……什么味道,真恶心。” 柳辞扇子都快扇出残影了,还是没办法阻挡前面传来的恶臭。那味道就像是发酵了好几个月的呕吐物,熏得人头昏眼花。 燕凌霄面不改色在走在最前面带路。解释道:“鼠妖喜欢用气味占有自己的领地,它进食后留下的食物残渣和粪便都会储存在巢穴之中,经年累月,便产生了这种味道。” 柳辞被臭到快要崩溃了:“什么变态的爱好,臭老鼠真恶心!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难道闻不到吗?” 燕凌霄无奈地笑笑:“我早已经习惯了。” 那味道越来越明显,最后已经到了熏得人掉眼泪的程度,楚青檀面色逐渐认真:“快到了。” 燕凌霄道:“是的。” 不久后,前方出现一个岔口,一左一右分别是两条通道,燕凌霄停在左边,转身道:“各位仙师,从此处进去,便是真正的妖巢所在了。里面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鼠妖的耳朵,请千万当心。” 楚青檀将护花剑收好,顺便将萧声的逐月剑也藏起来,他们二人如今还是乔装后的模样,与寻常的姑娘就没有什么区别,只要不开口说话,就很难识破伪装。 “就按之前的计划行事,我和剑神前辈进去,柳辞你留在洞外接应,我们发出信号之前都不要进来。走吧。” 燕凌霄擦擦掌心的汗,使劲搓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一些,随后鼓起勇气踏入洞穴。楚青檀与萧声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 已至卯时,还不见众人起床,燕华稍作等待之后,来到他们的厢房门口,试探地喊:“几位道友歇得还好吗?我吩咐厨房准备了早膳,几位可要用一些?” 门内鸦雀无声,又唤了几声,仍然无人应答。他心下觉得不对劲,敲了敲楚青檀的房门:“道友,你在吗?我进来了。” 里面静悄悄的,他心里一沉,正要推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你在做什么?” 燕华一惊,扭头发现是晏归尘,这个人也是昨日来到府上的仙盟使者之一,他很有印象。忙换上笑脸:“道友是何时出的门,我竟浑然不觉。早膳已备好了,我正要请各位移步用膳,不知其他几位可在房中么?” 不在,一个都不在。 晏归尘的任务是拖住燕华,自然不能说真话,但他还没学会撒谎,停顿几秒道:“我和你去。” 燕华一愣,“那其余几位……” 晏归尘眸光闪动,抿唇重复:“我和你去,现在就去。” 燕华:“啊……哦哦,道友一定是饿了吧,无碍,来人,带这位仙师过去。” 晏归尘却不配合:“你也一起来。” 燕华觉得奇怪:“这是为何……道友难道有话想单独对我说?” 晏归尘立刻点头。 燕华最后看了一眼房门:“也好,那我们走吧。” 他真以为晏归尘有重要的事情要说,陪着他坐上饭桌,却见他一言不发就开始吃东西。先是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完了粥又开始吃包子,一个接着一个,眼见着满满一屉包子见了底,燕华以为他要开口了,没想到他犹豫两秒又啃起了饼。 粗粮做的饼口感很糙,原本是应该在粥里泡软了再吃的,晏归尘直接生啃,慢慢地嚼着,每口都咽得很艰难。 燕华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道友……” 晏归尘埋头啃饼,并不接他的话。燕华看得口干,给自己倒了杯茶,等晏归尘慢吞吞吃完了饼,干笑着道:“看来我府上的早膳甚合道友心意?” 晏归尘认真点头:“很好吃。” 燕华嘴角抽了抽:“道友谬赞,只是你这么个吃法,不难受吗?” 晏归尘不解:“不会。” 他从前在玉清境,很多时候都没有饭吃,一连数日饿着肚子也是常有的事。对他来说,光是能吃饱就已经很满足了。 燕华:“呵呵……道友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等他用完早膳,燕华总算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道友想告诉我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问题晏归尘也想了很久,到底还是没想出来。他是个不会扯谎的人,无措地沉默了一阵子,缓缓地道:“你的家里,有猫吗?” 听到“猫”这个字眼从他口中说出来,所联想到的内容让燕华心中一惊,后背发凉,他若无其事道:“这是自然,我府中姬妾众多,她们闲来无事都爱养些小宠物解闷,猫猫狗狗的都有。” 燕华说着,小心注意晏归尘的反应,只见他双手放于膝前,佩剑横在腿上,一副要与他长谈的模样,郑重地对他道:“我也有一只猫。” 燕华:“……” 燕华:“哦。” 他无法分辨出晏归尘提起这事有何用意,字斟句酌地附和:“道友来自仙门上宗,那里的猫定是我府上这些凡猫无法相比的。” 晏归尘:“我捡到它时,它还很小,睁不开眼睛,也叫不出声音,我以为它会死,但它没有。” 他说着说着,不自觉会想起自己捡到小猫的时候。那天刚下完雪,天气很冷,他在屋里打坐,听见外面传来微弱的猫叫声。他犹豫着出门查看,却见一只大猫叼着小猫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凶恶的声音,似乎是想要活生生将它咬死。 晏归尘将那只小猫救了下来,后来的几天里,他将自己仅剩的一点白粥与小奶猫分享,他不知道这只脆弱的小生命最终能不能活下去,但他尽己所能地帮它。帮它,就像是在帮从前的自己。 小猫最终活了下来,它努力长大,渐渐地不再瘦小,不再孱弱。可好景不长,得知晏归尘养了只猫,很快有人找上门来,当着他的面将小猫抓住,弄伤了它的耳朵和尾巴。 晏归尘反抗了那些人,这是自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反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和他们拼得两败俱伤,只记得那时候他很冷静,冷静得甚至像是另一个人。 好在最后小猫活了下来,那群人走之后,它喵喵叫着爬进晏归尘怀里,舔舐他脸上的血迹。 自此以后晏归尘 17. 第 17 章 [] 黑色巨剑悍然砸进地面,洞穴内地动山摇,碎石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楚青檀躲开头顶掉下来的石块,对萧声喊道:“萧师叔,冷静点!你要是再来一次,这地方可就要塌了,你也不想和这家伙埋在一起吧?” 萧声左半张脸一片通红,泛着血丝,他用手狠狠搓了搓,用力骂了句脏话:“**,恶心死了,我要宰了它下酒!”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仙师饶命,仙师饶命!” 庞大的鼠妖被逐月剑压住尾巴无法脱身,它短小的前肢拼命往前爬,黑圆的豆豆眼里满是惊惧,惊声尖叫。它在燕氏养尊处优,作威作福惯了,没想到今日竟碰上这么硬的钉子! 不久前,楚青檀与萧声化身少女模样来到鼠妖面前,准备找机会将它一举抓住,断绝它逃跑的可能。有燕凌霄从旁协助,事情进行的很顺利,鼠妖没有起疑,全无戒心。 可后来有些顺利过了头,鼠妖对萧萧很满意,来到他面前“亲亲”、“宝宝”地叫个不停,萧声一个取向正常的直男被这只黄鼠狼恶心坏了,为了任务强忍着没有发作,并不理会它。 本以为它得不到回应也就消停了,结果它猝不及防伸出长舌在萧声脸上舔了一口! 一口下去,在场的三人全都呆住了,直到鼠妖“嘿嘿”一声,将萧声被震碎的神智拉了回来。 一同回来的,还有滔天的怒焰。 萧声当场拔剑,险些将这只胆大包天的臭老鼠一刀两断。 楚青檀可不敢再让他斩出第二剑,萧声剑神之名不是白来的,一剑就让整个洞穴摇摇欲坠,再来一剑,他们所有人都不用再出去了。 萧声怒吼:“我冷静不了!这东西在我手里死上一千次也不足惜!我要把它活砍成肉泥!” 楚青檀:“这种罪大恶极的东西就应该拨皮抽筋,受遍最残酷的刑罚,这么简单杀掉岂非便宜了它。” 萧声忽然看过来,眸中闪着凶光:“你说得对,不能太便宜它。” 两人短暂达成共识,萧声不再出手。就在此时,躲在一旁的燕凌霄蓦然出声:“仙师小心!” 只见鼠妖身后喷出一阵昏黄的烟雾,烟雾转眼便笼罩了整个洞穴,阻碍众人视线。 楚青檀立刻出剑刺向鼠妖所在的位置,却是刺了个空,原地只留下一截摇摆抽搐的断尾。 那鼠妖竟是生生咬断自己的尾巴逃走了! 它在自己的洞穴中极为灵活,又熟悉地形,这里到处都是坑洞,两人一时间无法辨认它到底逃向了什么地方。 这时不远处的石块后面传出燕凌霄的闷哼:“仙师,这边!” 两人迅速飞身上前,只见鼠妖长条条的身形在地上翻滚,而燕凌霄死死抓住它的后颈皮,他的右手被鼠妖咬在嘴里,鲜血淋漓。不远处是个暗道,那鼠妖想趁人不备逃走,没想到熟悉此处的燕凌霄早有防备,提前将它拦下。 只是燕凌霄肉\体凡胎,就算鼠妖受了伤,他也不是对手。一个照面便被打得遍体鳞伤。 但燕凌霄牢牢记得楚青檀说过的话,他想弥补自己造过的孽,不管有多痛都咬紧牙关不松手,为两人争取到了片刻时间。 鼠妖见自己无处可逃,当即剧烈翻滚,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啸,洞穴再次震颤晃动。 楚青檀没有给它自爆的机会,一个法诀下去,鼠妖膨胀的身体便逐渐恢复,尖啸声逐渐止息,它动静越来越小,暂时失去了意识。 “先出去,这里快塌了!” 楚青檀提起鼠妖,萧声拎着燕凌霄,在洞穴彻底倒塌前,两人飞身冲了出去。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燕氏整个祠堂像是陷入烂泥之中,不可挽回地凹陷下去。 泥沙遍地,尘土飞扬,一股恶臭从碎石堆中弥漫开来。楚青檀避得远远的:“看来我们跑得还不算晚。” 正如此说着,忽然见碎石堆下动了动,一个灰头土脸浑身脏污的人推开石头艰难爬了上来。 柳辞“呸”地吐出满嘴泥沙,整齐的牙齿上黑黢黢的,几乎快要看不清本来的面目:“楚青檀,你这个天杀的混蛋,老子跟你没完!” 楚青檀:坏了,把他忘里了! 柳辞连风流倜傥的样子都不装了,头一回如此直白地骂人,着实是气狠了。 楚青檀扯出一个笑容:“柳师兄,事发突然,没来得及通知你,真是对不住。” 柳辞攥紧了拳头,头一次觉得这人的笑容如此可恶:“屁话!我不就是不小心把你姘头忘在芳菲尽了吗?你有必要这么公报私仇吗!简直丧尽天良!” 楚青檀替他拂了拂肩膀上的灰尘,又捡起地上灰扑扑的折扇递给他:“柳师兄这次竟说对了一个成语,真是可喜可贺。” 柳辞动容:“真的吗……不要转移话题!” 楚青檀将他拉过去:“此等小事先放到一边,有人正等着你救命呢!” 燕凌霄被萧声随随便便扔在地上,清俊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可怜巴巴的。柳辞暂时先把自己的仇放到一边,为他检查一番,迅速止血包扎:“都是小伤,好生养着就行,两个月之内不要提重物,很快就能恢复。” 燕凌霄:“多谢仙师。” 他嘴上说着谢,眼睛却一直看着楚青檀。柳辞不乐意了:“见异思迁可不是个好习惯,你到底是谢我,还是谢他?” 燕凌霄连忙冲他笑笑:“几位仙师对我有救命之恩,自然是都要一一谢过的。” 柳辞这才作罢。 这边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府里的人纷纷闻声赶来,远远围在外围窃窃私语。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不是仙盟使者么,不去除妖,怎的将祠堂弄成这般模样?” “不知道啊,发生这么大事,家主为何不出来主事啊?” “欸,那个是不是燕凌霄,他怎么会和那些大人物混在一起?” 或惊疑或探究的目光落在燕凌霄身上,他视若无睹,这些大多都是他的熟面孔,但也只是熟悉,并无半分情分可言。他问楚青檀:“仙师,接下来我该如何做?” 楚青檀看着手里断了尾巴的鼠妖,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我已将此事回报仙盟,接下来,咱们该找燕氏的家主大人谈谈了。” 找到晏归尘的时候,他正在看书,好看的眉眼低垂着,光线落在浓黑的睫羽上,像蝴蝶轻轻扇动的翅膀。 而他身边的座位上整整齐齐瘫坐着一排人,全都是燕府护卫,里面甚至还有家主燕华和管家, 这是在做什么? 楚青檀一时间没看懂。 “师兄。” 见他回来,晏归尘眸子亮了亮,收起书朝他走来,黄色的书页一闪而过,楚青檀只隐约看清一个“龙”字,没有多想,问道:“没受伤吧?” 晏归尘正要说话,忽然见燕凌霄从后面探出头来,略带好奇地看着他,愣了一下道:“没……没有。” 犹豫片刻,他问:“师兄,他是谁?” 楚青檀回头看了一眼:“这是燕凌霄,燕华的儿子,此次多亏了他帮助,我们才能这么顺利完成任务。” “……哦。” 看着模样出众,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燕凌霄,晏归尘无言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向来寡言,楚青檀没发现异常,将手里的鼠妖提起来晃了晃:“你瞧,这便是失踪案的罪魁祸首。”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晏归尘还没说什么,燕华先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啊啊直叫唤。 楚青檀来到燕华面前,发现他不仅瘫在椅子上不能动,下颌还被卸掉了,大张着嘴巴合不上,涎水淌满衣襟。再看其他人,也都是这副模样。 楚青檀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晏归尘:“这是?” 晏归尘收回放在燕凌霄身上的目光,道:“我想请他们安静些。师兄……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楚青檀刚将燕华的嘴合上,燕华便大声叫嚷:“不,这都是误会!误会啊!仙师您听我说……事 18. 第 18 章 《错把美强惨反派当男主拯救后》全本免费阅读 事关任务,楚青檀向来把晏归尘当宝贝供着,就怕他出什么岔子。他知道晏归尘是个能忍的,连他都说疼,那一定是疼得受不了了。闻言直接拉起他的右手仔细检查:“怎么回事,之前的伤不是已经好全了吗?”难道是与燕华等人打斗时引发了旧伤? 晏归尘的手常年都是冰冷的,楚青檀掌心干燥温热,两人体温交融,晏归尘的指尖无所适从地蜷缩起来。楚青檀以为他痛急了,立刻喊道:“柳辞,快过来给他看看。” 见他难得着急,柳辞还以为晏归尘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毛病,结果上前检查,一切正常,好得不能再好了。 逗他呢? 柳辞眉毛一拧就要骂人,可视线触及晏归尘略微慌乱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促狭了然的笑容。 楚青檀:“情况如何?” 柳辞抖开扇子,慢条斯理摇了摇:“不好,很不好,大事不好啊!” “他这是旧疾复发,以前受过不轻的伤吧?”柳辞一本正经地胡诌,“旧伤未愈,不久前又强行运气伤了经脉,若是不好好养伤,只怕日后连拿剑都成问题!” 楚青檀微惊:“这么严重?有办法治吗?” 柳辞摇头叹息:“难办啊……” 楚青檀道:“难办的意思便是可以办,你只需告诉我如何办。” 柳辞挑眉看着他:“你不先问问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不必问,有多少我付多少。” 此言一出,晏归尘身子猛地颤了一颤,清幽的眸愣愣看着楚青檀,喉咙却仿佛哽住了似的说不出哪怕一个字,他的眼圈几乎有些红了。 楚青檀感觉自己握着的手在微微发着颤,他见面前两人都用陌生的目光盯着自己瞧,好像他方才说出了多惊世骇俗的话似的,不耐拧眉:“怎么治,你倒是说啊。” 他不过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男主的手是无论如何也要治好的,不然他的任务还怎么完成? 柳辞试探性地道:“我需要一株净昙清华莲。” 净昙清华莲是游花宗圣物,千年只开一朵,珍贵无比,就连楚青檀也只是听说,要弄到手更是难如登天。 不过楚青檀相信事在人为,再怎么珍贵它也就是一朵花,没道理他搞不来,“还有呢?” 见他竟没有退却的意思,柳辞摇头“啧啧”两声:“看来你还真的是很看重他啊。这样也好,他的伤也能好得快些。” 他附在楚青檀耳边道:“我给你开一副药,你每日煎了药亲、自喂他服下,很快他就完璧归赵咯。”他刻意在“亲自”二字上停顿了一下,暧昧地眨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楚青檀却没领悟到他想传达的信息:“你是想说完好如初吧?” 柳辞大为失望,真想往他脑袋上狠狠敲两下,这两人都好了这么久,楚青檀怎么还没开窍呢! 这种榆木疙瘩都能找到小姘头,还对他死心塌地,老天爷可真是个睁眼瞎。呸! 他象征性地开了方子塞给楚青檀:“拿去,按我说的做,保证药到病除。” 楚青檀扫一眼药方,没发现柳辞要的东西:“那净昙清华莲?” 柳辞没好气地道:“不需要!” 燕凌霄插不上话,他的视线在几人间兜兜转转,最后落到楚青檀拉着晏归尘的手上,若有所思。见柳辞离开,他连忙跟上去:“仙师,他和你们是一样的人吗?” “你说晏归尘?”柳辞脚步稍顿,不在意地道:“不全是,他不一样。他与任何人都不一样。” 燕凌霄不明白柳辞话中的意思,只是方才晏归尘看他的眼神,那种不自觉的恐慌,他也曾经历过。 那时他的娘亲还在,他还能勉强吃上一口饱饭,可是有天,娘亲将本来留给他的粗粮饼分了一小块给一个快要饿死的流浪儿,那只是很小的一块,多吃或少吃,对燕凌霄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死死地盯着流浪儿手里的那一小块饼,眼睁睁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吃完,心里就像架在火上烤一样煎熬。 后来娘亲说,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直勾勾的目光,就好像流浪儿夺走了他的一切。 可他的一切是那么贫瘠。正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哪怕别人只是碰一碰,都会给他带来莫大的恐慌,拼命地想要夺回来。 燕凌霄又觉得自己想错了,那可是玉清境来的仙师,见过的奇珍异宝数也数不清,怎么可能与井底之蛙般的自己一样呢? 楚仙师对那人千般好万般好,自己只有艳羡的份。燕凌霄只是在一旁看着,也能觉察到楚青檀对晏归尘的重视,他闷闷地道:“楚仙师他……好像很在意那人。” 柳辞看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对晏归尘有了兴趣,不过对晏归尘有兴趣的人很多,他见怪不怪,勾唇笑道:“哦,他们是师兄弟,同一个师尊教出来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燕凌霄:“楚仙师对自己的师弟都这般好吗?” 柳辞拿扇骨抵着下巴,嘟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楚青檀就这么一个师弟嘛。” 燕凌霄若有所思:“哦……我明白了。” 那边,楚青檀看着晏归尘红红的眼睛,有点慌了。当初刚从戒律堂出来时,晏归尘伤得去了半条命都没红过眼,这次却一脸要哭的表情,他觉得事情的严重性似乎有点超出预期。 沉着脸道:“很疼?我现在就让人熬一剂汤药给你服下。”说罢便要转身。 晏归尘却头一次主动拉住了他,眼睛更红了,细看还有泪光。他不停摇头,紧紧攥住楚青檀,指尖冰凉:“师兄……不疼的。你别走。” “对不起,我说谎了。我没受伤,师兄,你罚我吧……” 楚青檀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完了,他要把龙傲天男主惹哭了。 原剧情里的炮灰反派都没做到的事,让他莫名其妙做到了,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但一定很僵硬,他只希望男主不要记这个仇:“ 20-30 第21章 楚青檀一度怀疑自己还没有完全睡醒,不然他怎么会看见晏归尘墨发凌乱、衣衫半解地倚在自己身上? 看清来人的霎那,掌下的肌肤好像变成了烧红的熔炉,烫得楚青檀猛然收手:“晏归尘?你这是做什么?” 晏归尘顿了顿,精致的面容一半隐没在烛火阴影中,眼角不知何时多了颗小巧的泪痣,他就像条勾魂摄魄的美人蛇,一点点爬上楚青檀胸口,侧脸贴上赤|裸的胸膛,柔柔地抬眸看过来。 “师兄,良辰美景,莫要辜负……” 他的声音不似平常清冷,柔媚异常,低声耳语时,像是有把小刷子从楚青檀耳边扫过,酥麻感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感觉到对方的手有下移的趋势,立刻伸手抓住,严肃地道:“你先起来。” 晏归尘轻轻歪头,师兄的反应并不在预料之中,他有些茫然。 想到什么,他反客为主,双手捧起楚青檀的手,慢慢贴上自己的侧脸,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湿漉漉的眸子看着楚青檀:“请师兄享用。” 要命! 楚青檀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表情,但能感觉到惊人的热意正涌上脸。现下的场面,对于他一个童子鸡来说,实在有些过于刺激了。 晏归尘还在乱动,到处在他身上点火,他单手握住对方两只手腕,然后在晏归尘疑惑的目光中猛然起身,用被子将对方裹了个严严实实。 “师兄?” 晏归尘被裹成一个白生生的大茧,全身上下只有脑袋露在外面,他没有挣扎,待在茧里不解地看着楚青檀。 楚青檀背对着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晏归尘乖乖答道:“知道,我在伺候师兄。” 晴天霹雳! 这句话将楚青檀为数不多的理智轰击得粉碎。 楚青檀怎么也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能听到龙傲天男主对自己说出某棠经典台词,这是造的什么孽! 他重重呵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晏归尘一颤,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对不起……师兄,我、我只是想让师兄高兴。” 此言一出,楚青檀顿时有种自己在逼良为娼的错觉,他不知道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导致晏归尘产生这样的误解。 “高兴?你认为这样自轻自贱我会高兴?” 这话刺痛了晏归尘,他不明白师兄为何不悦,是他做得不够好么? 师兄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厉声对他说过话了,他发觉自己竟难以接受。 晏归尘沉默了一会儿,楚青檀没听他出声,正在反思是不是自己话说得太重了,就感觉衣角被轻轻拉住。 “师兄……你别生气,我以后会好好练功的。” 晏归尘满心惶惑,楚青檀也没有比他平静多少,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个乱七八糟的念头,但他一个也捉不住。晏归尘这手实在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冷静一点。 他强迫自己用脑子好好想,晏归尘没有必要这样做,且不说他是后宫文男主,绝对不可能是个弯的,单说他如今的处境,没有性命之忧,也不缺吃不缺穿,该有的东西自己都给他了,他到底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等等,以晏归尘的人生阅历来说,他真的明白他在做什么吗? 想到这里,楚青檀才算真的找回了些理智。回头望去,晏归尘正定定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安,如明净的湖水般清澈见底,哪有半分情|欲的影子? 楚青檀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话确实有些重了,他暗自叹了口气,握住晏归尘小心拉着自己的手,触感冰凉。 “谁教你这样做的?” 晏归尘道:“……功法。” 楚青檀:“给我看看。” 晏归尘犹豫着,慢慢从被子里钻出来,从自己薄薄的一层衣服里拿出本泛黄的书册。他怕自己做得不好,特意将它带上了。 楚青檀接过来一看—— 《龙阳十八式》 光看书名就知道内容,但他不信邪,随便翻了几页,表情逐渐僵硬。 画面之大胆,对白之露骨,就连楚青檀也没见过更香艳的。他一脸复杂地合上书,问晏归尘:“你学这个干嘛?” 晏归尘道:“挽秋姑娘告诉我,练好这本功法,照上面的做,我就能报答师兄。” “挽秋姑娘是?” “是芳菲尽里弹琵琶的姑娘。” “她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 楚青檀随意翻开书中一页,指指上面交缠的两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晏归尘:“他们在做、爱做的事。” 挽秋姑娘是这么说的。 楚青檀:“……” 不太适应这样直白的对话。 他维持着平静的神情没变:“你想和我做?” 晏归尘迟疑了一下,却不是因为羞涩,仿佛自己正在说的是件类似于吃饭睡觉这样平平无奇的事。 “只要师兄想,我都可以。” 楚青檀问:“为什么?” 晏归尘这次没有迟疑:“我想让师兄高兴。” “那你自己呢?” “啊?” 晏归尘愣住了:“我?” 楚青檀将晏归尘的手塞回被子里,他想,晏归尘或许并不明白做这种事情的含义。 “这种事,是只有两个相爱的人之间才能做的。” 相爱的人? 晏归尘没有说话。 楚青檀继续道:“就算是爱人之间,做这种事情也要你自己愿意才行。如果你不想做,那么谁也不能强迫你,你自己也不行。” 晏归尘慢慢道:“师兄,怎样才算相爱?” 这个问题,楚青檀很难回答,因为他也没有过爱上某个人的经历。在他看来,爱情无非与亲情和友情一样,是将一个人踏踏实实地放在心里,发自内心地希望对方好,乐其所乐,忧其所忧。 不过这些都是很空泛的描述,他想了下,道:“就像父母对孩子的爱,兄弟姐妹之间的爱,朋友之间的爱,对你好不是为了索求回报,你只需要接受他们的爱就够了。明白吗?” 晏归尘跟随他的描述尽力思考,然而许久也没能思考出个结果。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对不起,师兄。没有人爱我。” 父母之爱,手足之爱,友人之爱…… 他从未拥有过,所以也无从想象。 楚青檀感觉自己的心尖好像被蚂蚁蛰了一下,不是很疼,却让他如鲠在喉,难以忽视。 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所有安慰都显得那样苍白。 这次楚青檀没再克制,在晏归尘脑袋上揉了揉,“会有的,相信我。不久后的将来,你会遇到许多人,他们都会喜欢你,爱护你,将你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不会再孤身一人。” 本该属于男主的一切,他都会得到的。 说这话的时候,楚青檀没有考虑自己会不会崩人设,此刻他不是玉清境掌门大弟子,他只是他自己,他希望晏归尘能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那师兄呢?”晏归尘忽然问,“师兄也会像他们一样吗?” 楚青檀没想多久便给出了答案:“当然。”他还要帮助男主打败反派,自然是要一直陪在男主身边的。 他说:“总之,只要你变得足够强大,你想要的一切就都能得到。” 变强…… 晏归尘默默握紧了拳头。 见他想明白了,楚青檀总算彻底放下心,剥笋一样将他从被子里剥出来,然后取来自己的外袍披到他身上。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不管对谁,都不可以。”他说着将《龙阳十八式》放到烛火旁,火舌舔舐书页,迅速将其焚烧殆尽。 “你只需要练好纯阳剑法便可,这个……忘了吧。” 晏归尘拉紧肩上的衣袍,楚青檀的袍子对他来说太宽大了些,前襟松松垮垮总往下掉,腰上松了一截。 “哦。”他裹着衣服从床褥间直起身,美好的身体线条尽数遮掩在衣袍下。起身时意外发现了新年团在枕边的小小身影,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楚青檀一眼,见对方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轻轻抱起新年下床离开。 “师兄,晚安。” 他走后,寝殿再次陷入安静,楚青檀躺在床上迟迟难以入眠。 晏归尘伏在他身上时动人心魄的模样频频出现在脑海中,如今他虽已离开,但楚青檀总觉得这榻上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连空气都变得躁动不安。 他自认心思清白坦荡,此前对晏归尘从未有过那方面的想法,这次却猝不及防阴沟里翻船,被结结实实勾/引了一通,偏偏对方还一无所知。 后半夜,他好不容易睡着,却在梦里被一条巨大的青色蟒蛇缠上。 柔软的蛇身将他一圈圈环绕,挣扎不得,漂亮的花纹看得人眼晕,蛇信在他耳边吞吐,脱口而出的却是晏归尘的声音。 “师兄,我们要纠缠一辈子。” 蛇尾越缠越紧,楚青檀无法呼吸,额头冒出冷汗,直到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他才发现自己方才真的暂停了呼吸。 天色渐亮,就快到晨起的时辰了。他往身上一摸,全是汗。 他最怕的就是蛇,昨天晚上的梦真是将他吓得不轻。 还好,只是梦而已。 第22章 时间在修炼中飞速流逝,转眼三月已过,来到了仙盟大会正式开始的这一天。 仙盟大会三年一度,四大宗轮流作为主家,今年轮到净水原坐庄,举办地点选在风花谷。 风花谷地如其名,风花纠缠,落英缤纷。从谷外望去,如数不清的彩带丝绸联结飘摇,美不胜收。 穹顶宝盖之下,是仙盟三位执法者尊位,灵墟仙尊楚观风为首,其后为善存仙尊玉慎子、参玄仙尊道延。尊位之下,便是参与此次大会的各派掌门、长老。修真界大大小小门派数千,弟子们在谷前列阵,自高台向下看去,校服色彩斑斓各成一派,以白色居多。 修士们出行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张扬些的宗门大多选择舟类法器,巨大的舟体遮天蔽日,降落到风华谷前便消失不见,与芥子舟有异曲同工之妙。有的宗门选择御兽,一时飞马流鸢啼鸣掠过,壮伟可观。相比之下,御剑这个具有代表性的出场方式倒称得上一句低调。 但当上百名修士御剑齐出时,那动静便怎么也低调不起来了。 剑影飞掠,玉慎子以团扇掩唇,蛾眉轻蹙:“无极宫的那群浪货,每次出场都这般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到了似的。” 她这话是对楚观风说的,楚观风并未多言,反倒是一旁的道延接话道:“都是些黄口小儿,难免轻浮。” 他冠宇华丽,长发飘然,狭长的眸子里似有倨傲之色。 玉慎子暗自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是呢是呢,论资历,谁能比得过您老人家呀。”一把年纪还装嫩,呸! 道延有意攀谈,玉慎子却不欲与他多说,对楚观风道:“听闻灵墟仙尊的两位亲传弟子都会参加本次大会,看来玉清境此次是要角逐魁首了?” 提到弟子,楚观风终于有了反应,眼眸往下一扫,平静道:“结果尚未可知。” 玉慎子团扇轻摇,咯咯笑了几声:“仙尊何必客气,如今各大宗门谁不知道?你的两个好徒弟,一个早早地踏入洞虚期,另一个更厉害,乃是修真界有史以来最早结丹的天才,这样好的福气,是旁人连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楚观风淡淡回应,玉慎子也不恼,灵墟仙尊本就是冰雪般的性子,若是哪日忽然热情起来,那才令人惊异。 她放目远眺,试图在下方攒动的人头中分辨出那两人的身影。 有时候恶名远扬也是有好处的,比如现在,楚青檀就不必与外面熙熙攘攘的弟子们挤在一处,舒舒服服躺在船舱里,直到临近大会开始,才不紧不慢地汇入玉清境队伍之中。 玉清境、无极宫、净水原、逐日之崖四大宗门位置靠前,各派弟子们相隔距离不远。楚青檀一出现,逐日之崖队伍中便传出一声冷嗤: “终于舍得出来了,太子爷就是太子爷,就连参加仙盟大会也比旁人高贵。” 说话的人抱臂站在逐日之崖队伍最前方,一身黑衣,面容俊朗,眉目间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正是逐日之崖领队弟子燕回。 楚青檀懒懒接过晏归尘递来的剑,随意扫过去一眼:“明白就好。” 燕回笑意一僵,没想到三年过去,昔日死敌变得更不要脸,却还是那么……令人生厌。 他收起虚伪的笑容,阴郁的目光盯着楚青檀和他身后的玉清境众人,像条即将露出獠牙的毒蛇:“楚青檀,看起来你对这次大会似乎很自信啊。但我可是听说,这些日子你天天与妖族余孽混在一起,被迷得神魂颠倒,如今还敢带他一起参加大会……怎么,不怕他反咬你一口?” 尖锐的讽刺落到晏归尘耳中,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佩剑,心中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些害怕,担心楚青檀听了这些话对自己产生芥蒂。 “师兄,我……” 楚青檀按了按他的脑袋,屈尊降贵侧过身,赏给燕回四个字: “关你屁事。” “你!” 燕回的怒火一触即燃,当即便要提剑上前,却被一道浑厚的嗓音止住了脚步。 “时辰到,大会开始——” 是净水原大长老,作为本次大会的司仪,他仙风道骨,声如洪钟,令下方众人精神一振。 有人窃窃私语:“听说本次大会相较往日有所不同,不仅取消了擂台赛,还将个人战与宗门战糅合到了一起。” “这要如何比试?” “我也不知,还是听长老怎么说吧……” 等到下方杂音渐歇,大长老缓缓道:“风花谷中设有试炼秘境,为期三日。进入秘境的参赛者,除非主动弃权或第二次受到致命伤害,皆不可离开。你们每人腰上都配有一条玉带,扯断玉带即可脱离秘境,视为弃权。” “本次大会的赛制有所改变,以往都是修士之间的对战,然而如今妖族愈发猖獗,仙盟一致认为应当以除妖能力作为评判修士的准则,因此,秘境中安置了数以千计的妖族作为活靶,击杀不同等级的活靶可获得相应积分,以三日总积分作为个人最后成绩,宗门成绩为个人积分之和。” “秘境关闭时仍未淘汰的参赛者,每人额外获得五十积分。秘境之中,越靠近中心地带,活靶的力量就越强大,望各位量力而行。” 不必提醒,稍微有点脑子的弟子都知道徐徐图之,毕竟留存到最后的人能获得足足五十的额外积分,谁也不想就这么错过。再说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会改制,大家都没经验,这种时候拼的就是实力和思路了。 规则介绍完,接下来便是一些陈词滥调的告诫和期许,楚青檀没仔细听,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大长老身后站着的女修身上。 那女修身材匀婷,容色绝艳,面容虽有些稚嫩,但已能看出倾城之姿。一袭白衣随风舞动,似雾中看花水中望月的飘渺柔和,让人不自觉地生出好感。 她的佩剑纤细修长,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刺,绕着柔软的腰身缠了两圈,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一枚水滴状玉饰点缀在她的额前,通体幽蓝,与绝色的面容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在场的弟子大多是男修,年少慕艾,盯着美好的姑娘就移不开眼,或隐晦或大胆的目光纷纷集中到女修身上。 其中也包括楚青檀,但他注意到这位女修却并不是因为她貌美,曾经沧海难为水,天天对着晏归尘那张脸,他早已经能做到视美色如过眼云烟。看她,是因为楚青檀认出了她的身份—— 小美。 缠腰软剑,水滴玉饰,出身名门,温柔大气。这就是正宫女主小美没错了! 有认识她的弟子露出喜色:“早就听说净水原小师妹也会参加此次大会,没想到竟是真的!” “能与灵儿一道进入秘境,排名还有什么所谓呢……” “灵儿也是你叫的?” “灵儿自己都不介意,你瞎叫唤什么?” “……” 楚青檀不露声色地旁听,终于弄清了女主小美的真实身份——净水原掌门独女,大长老亲传弟子,沈灵儿。 作为男主当之无愧的正宫,一众莺莺燕燕里的纯洁白月光,沈灵儿与男主的初次相遇便是在仙盟大会。彼时落魄的男主被所有人嘲笑鄙视,只有沈灵儿站出来为他说话,给了他继续战斗下去的动力。 后来男主果然没有辜负她的信任,黑马夺魁,狠狠打了炮灰们的脸。 自此之后,男女主引为知己,互相扶持,艰苦创业,筚路蓝缕……最终开拓出一片广阔的宏图。可以说,沈灵儿就是男主登仙之路上的最大助力。 除了良好的出身和美丽的容貌,她本人的实力也相当强横,但由于她温柔体贴的性格,使得这份强横变得不那么尖锐,不至于抢了男主的风头,是大部分男人都会喜欢的类型,就算不喜欢,也不至于反感。也难怪她能在女二三四五六七八……里脱颖而出,成为女主。 漂亮又事少的工具人,谁会不喜欢? 楚青檀瞥了眼晏归尘,意外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纳闷。 这么大一个女主在你面前,你看我干嘛? 见他终于不再盯着上面的女修看,晏归尘不知从哪拿出一把伞,“唰”地展开撑在楚青檀头顶,女主的身影顿时被挡了个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了。 “阳光刺眼,我为师兄撑伞吧。” 楚青檀问:“今日各派弟子齐聚,你可有新认识的友人?” 比如沈灵儿什么的。 他特意与晏归尘分开,等到大会开始才姗姗来迟,就是为了给男女主创造相遇剧情的契机。毕竟,搭上女主这条线,就相当于搭上了整个净水原。男主之后的升级之路便多了个倚靠,他距离完成任务也就往前跨了一大步。 在他看似随意实则期待的注视下,晏归尘慢吞吞摇了摇头:“没有。” 楚青檀产生了种八卦扑空的失落感,不过他也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种事情要慢慢来,机会还有很多。 他们接下来要在秘境之中待上三天时间,就不信男女主擦不出火花! 晏归尘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大会改制,传统的对战方式改变,也就意味着,他没办法再如计划中一般帮助楚青檀赢得比赛。 换言之,现在的他对于师兄来说,就连仅有的利用价值也失去了。 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镇静一些,但不安和迷茫的情绪却无法抑制地从眼眸中流露出来。 楚青檀没有忽略他的异常,联想到之前的事,他很快反应过来原因,对晏归尘道:“状况有变,如今你既然不能替我战斗,那便换个目标。此次大会,你要尽己所能获得积分,为师门赢得更高的排名,明白吗?”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并没有因此发生任何改变,晏归尘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嗯!” 第23章 高台之上,巨型铜钟连响三声,古朴雄浑的钟声穿透深谷,激起群鸟腾飞,正式拉开了仙盟大会的序幕。 半球形巨幕结界缓缓从一侧升起又落下,像一只倒扣的碗,将所有人纳入秘境范围,炫目的白光闪过,方才还人满为患的广场瞬间空空如也,参赛弟子都已进入秘境之中。 与此同时,跟随在弟子们身边的法球,将他们的情况完整呈现在大殿之上,画面中,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个醒目的数字,那是他们到目前为止获得的积分。 进入秘境不久,便有人的积分数变成“一”,标志着他击杀了一只低级活靶。 数字不断跳动,大多数人的积分都迅速上涨,相比之下,那几个顽固不动的“零”显得格外瞩目。 “没看错的话,那两个仍然还是零分的弟子,似乎是楚仙尊的亲传?楚仙尊贵人事忙,看来并没有多少时间教导弟子啊?”道延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叫周围的人听见,一时间,各色目光纷纷投向楚观风。 楚观风并不争辩,闭目养神。 玉慎子道:“参玄仙尊不关注自己的弟子,倒是对灵墟仙尊的弟子格外留心,难道是因为爱屋及乌?” 道延被她的说法恶心到了:“我对他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见他的两个弟子拿不出手,替他脸红。” 这时楚观风淡淡道:“时辰尚早,胜负未定。” 两人都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众人赶忙连声附和。 “仙尊说得是,大会为期三日,这才开始不到一个时辰,变数还有的是呢。” “没错,没错。各人风格不同,有的迅猛,有的稳妥,这是好事嘛!” “快看!楚青檀得分了!” 光幕上印出楚青檀的身影,护花剑迅捷如电,转瞬间便收下了一只飞掠而过的活靶。与此同时,他头上的数字如水波般晃荡,缓缓变成了“一”。 楚青檀收剑入鞘,随手擦去血痕,活靶的尸身倒在不远处,从头颅到尾椎刻着一道流畅的白线,击杀它能获得一点积分。 这只活靶是主动撞到楚青檀面前的,进入秘境之后,众人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原本聚在一起玉清境弟子全都消失了,身边空无一人。楚青檀猜测其他人的情况也与自己相同,秘境的设立者并不希望他们一开始就集体行动。 与风花谷的美景不同,秘境之中天色晦暗,地形崎岖,怪异的巨林和黑雾笼罩在头顶,像张牙舞爪的恶兽。 秘境中不能使用法器,楚青檀没法直接探明情况,但能感觉到东方的妖气明显强于其他方向,显然是中心地带。 击杀白色低级靶得一分,蓝色中级靶得五分,紫色高级靶得十分。现在他身处秘境外圈,能遇到的只有低级活靶,越往东走,遇到高级靶的几率才会越高。而相应的,活动范围内收,遇到其他修士的几率也会提升。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进入秘境的修士属于竞争关系,要想获得更好的成绩,猎杀活靶是其一,还有一个办法,是减少竞争者。 虽说仙盟大会禁止内斗,但人多是非多,宗门之间的勾心斗角层出不穷,若有心害人,想要骗过随行法球的监视并非难事。 楚青檀思忖片刻,最后决定直接东行。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先与晏归尘会和。 密林深处,骤然传出一声剑啸—— 燕回动动手指,灵剑飞回,环绕在他的身后凌空浮动。 “明桥,你说,除掉这只妖……值多少分?” 血腥味逐渐逸散,不远处,晏归尘紧握螭吟剑,右臂破开一道深口,鲜血沿着指尖一点点滴落。 方才若不是他及时躲闪,燕回这一剑险些刺中他的胸口要害。 站在燕回身后的弟子小心道:“师兄,他是玉清境的人,我们不能杀。”说着,他隐晦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随行法球。 他们在秘境中的一言一行,都会如实被法球记录下来,呈现到外界众人眼中。仙盟大会允许合理范围内的竞争行为,但刻意害人性命却是严令禁止的,一经发现,会立刻被取消参赛资格,并按罪论处。 燕回明白明桥的潜台词,剑身在屈起的手臂间缓缓擦过。 随行法球可以投放画面,却无法传播声音,他微微笑着,仿佛正同朋友友好交流,实则声音阴冷无比。 “无妨,掩人耳目是最简单的事,我要杀他,办法多的是。” 他对晏归尘偏了偏头:“虽然不知道楚青檀看上了你哪一点,但以他对你的重视程度,若是知道你死在了我的手里,到时候他的表情……噗,光是想想都觉得精彩!” 晏归尘一言不发地看着燕回,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针对他,这样的针对他早已习惯,心里泛不起多少波澜。他默默衡量自己与对方的实力差距,金丹后期对上洞虚初期,横跨两个大境界,几乎没有获胜的可能。 但他不能止步在这里,他必须要往上爬,爬上更高的排名,不管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 燕回道:“别这么看着我,我呢,对妖一向仁慈,你要怪就怪楚青檀吧,跟错了人,总要付出点代价的。” “妖族一向血气方刚,宁死不屈,现在就让我来看看,你这个半妖能做到什么地步吧。” 话音刚落,浮空的灵剑骤然调转方向,剑尖对准晏归尘面门猛地刺了过去! 剑风凛冽,却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原地瞬间空无一人。 “师、师兄,他跑了!” 放眼望去,穿着白色道袍的身影正在浓雾的裹挟下飞快远遁,像是在麦田里灵活穿行的田鼠,头也不回地逃走,转眼便不见踪影。 燕回面无表情,缓缓收回剑。 “鼠辈。” “师兄,让他逃了,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燕回抬手,目光沉沉望向晏归尘逃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秘境就这么大,总会再遇到的。” 此处的暗流涌动并没有引起外界的注意。第一天很快结束,日落月升,秘境之中雾气更加浓重,视线受阻,前行之路变得愈发困难。 但这并没有削减弟子们的干劲,他们头顶的积分迅速增长,仅仅是第一日,便已有数人破百。与之相对的,也有不少人遭遇意外,提前淘汰退场。 在秘境这种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集体行动总是比单打独斗更有安全感,所能发挥的力量也越大。一路走来,楚青檀捡了不少玉清境弟子,几人抱团跟着他,形成了一个临时小队,一路畅通无阻地向中心地带移动。 除了同门,他还顺手救了几个落单的修士,其中就包括女主沈灵儿。 只是他找了许久,却一直没发现晏归尘的身影。 沈灵儿之前腿上受了伤,大家默契地放慢脚步等她,但她不想拖累众人,默不作声走到了队伍左前方,几乎与楚青檀并行。 楚青檀象征性地关切了一句:“你的腿还好吧?” 沈灵儿摇摇头:“多谢,我没事的。” 顿了顿,她又道:“你在找人,对吗?” 一路走来,她能感觉出楚青檀前行的目标并不完全是猎杀活靶,虽说大致方向是往东,但有时会绕路,哪怕路上并没有妖气。 楚青檀不意外她能看出来,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道:“我在找晏归尘。” 他刻意提起晏归尘的名字,沈灵儿却并未出现特别的反应,低头思索片刻后道:“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他是……” 话到嘴边,她笑了笑,换了个说法:“是你的师弟吧?” “嗯。” 沈灵儿道:“你救了我,我理应回报。你要寻人,我可以帮你。” 楚青檀道:“秘境之中,使用任何法器都是徒劳。”不然他早就找到晏归尘了,何至于还在这里兜圈子。 沈灵儿笑道:“不,不是法器,此乃我净水原独门秘术,只要……” 话未说完,一个漆黑的影子从旁侧猛窜而过,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弟子的痛呼。 “啊,我的手——” “是活靶!” 楚青檀看清了那东西,停步按剑,喝到:“别乱,保持阵型,准备开战。” 这样的突袭,他们一路来遇到过许多次,袭击者以低阶活靶为主,偶尔出现中阶,解决起来十分简单。但这次出现的妖物脊背上刻着的线是紫色,象征着它高阶活靶的身份。 高阶活靶的实力相当于一方小妖王,拿下它废了不少功夫,就在楚青檀准备给它最后一击结束战斗时,一柄灵剑横空杀出,抢在楚青檀之前终结了活靶的性命。 积分的计算只看最后一击,不管之前的战斗有多激烈,旁人出了多少力,只有最终的击杀者才能获得积分。 换句话说,楚青檀的积分被人抢了。 楚青檀虽无意拿多好的名次,但辛辛苦苦打下的活靶被人截了胡,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更何况,插在活靶要害处的灵剑十分眼熟,不久以前还佩在他的死对头身侧。 燕回的声音不紧不慢从身后传来——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 第24章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燕回眼中满是挑衅,半点没有抱歉的意思。他勾勾手指,灵剑离开活靶尸身,飞回他的手中。 高级活靶价值十点积分,虽说难得,楚青檀还不至于生气,但当他看到燕回手中的第二把灵剑时,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螭吟剑。 “这把剑怎么会在你手里?” 燕回两指捏着剑柄,随意晃了两下,挑眉:“你说这个?” “当然是因为……它的主人已经死在我手里了呀。” 他看向楚青檀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像是回味般咋了咂嘴:“他死的时候叫得真可怜啊。” “师兄,救我~” “好像是这么喊的吧?哈哈哈哈……唔!” 笑到一半,他眼前一黑,脸上剧痛,结结实实挨了楚青檀一拳。 鼻下有温热的液体涌出,燕回伸手一模,满手的血。他瞪大了眼怒吼出声:“姓楚的,你敢打我!” 楚青檀垂眸慢慢擦手:“打你便打你,还要挑日子么?” 燕回方才说的屁话,他当然一个字也不会信。晏归尘是男主,怎么可能折在燕回这么个名不经传的小角色手上?真要那样的话,反派的宝座就该让他来坐。 晏归尘的剑出现在燕回手中,只能证明他们之间产生过摩擦,联想到自己与燕回的恩怨,不难猜出是谁先挑事。 燕回气昏了头,当下也不管什么规定不规定了,怒极反笑,连连点头:“好好好,不必等大会结束,我们之间也该到算总账的时候了,你以为我真的怕你?要动手是吧,来啊!”说到最后,他厉声怒喝,佩剑出鞘,大有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的意思。 殿上,玉慎子注视着光幕上的情形,轻轻“咦”了一声。 “你们瞧,玉清境与逐日之崖这两方队伍,似乎有些情况……”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那片光幕,但很快有人发现了异常:“喂,那边是怎么回事?” 他指的不是两个队伍之中的任何一方,而是距离他们不远处西南方向的天空。 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点,暗紫色裂纹如蛛丝般从黑点中不断蔓延出来,且有继续向外扩张的趋势。 如果说秘境是一颗蛋,天地是包裹于其中的蛋清与蛋黄,那么现在就像是正有人拿着小锤子,从外面一下一下地将蛋壳敲碎。 “这裂纹看起来不似凡物,难道也是大会安排的其中一环吗?” 净水原大长老与掌门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试炼秘境自诞生以来,他们进入过数十次,但此等异象,他们也是第一次瞧见。 将光幕中的画面转移到裂纹出现的边界地带,静谧的气氛一扫而光,天地交接之处,飞沙走石,飓风四起。 随着一道极轻的“喀喀”声,地面陷落了一个小角,沙砾和石块摇摇晃晃,随即猛地被吸进那个漆黑的坑洞之中。 这仿佛是一个引信,拉动了整个秘境崩溃的开端。一瞬间,秘境边缘的地面接连坍塌,塌陷形成的深渊产生巨大吸力,无差别吸入地面上的一切物体。秘境就像是深海中的孤岛,现在它正在被涌上来的海水蚕食,从边缘一点点破碎,深渊不断靠近中心地带。 处在外圈的弟子很快遇到深渊,还没来得及逃走,便被不可抗拒的可怕力量吸了进去,只留下一声凄厉的惨叫。 亲眼目睹惨象的弟子们心神震颤,都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一窝蜂往秘境中心逃去。 他们逃得快,秘境塌陷的速度更快,不断有落在后面的人被吸入深渊,如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毫无反抗之力。 “什么东西啊啊啊啊!” “别丢下我!” “师父救我啊啊啊,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秘境外围,哭号惨叫声此起彼伏,随行法球被毁,光幕也接二连三暗了下去。 坠入深渊的弟子们并没有被传出秘境,他们的生命永远地留在了漆黑的深渊之中,死不见尸。 突如其来的骚乱让大殿炸开了锅,各派掌门坐不住了,要知道现在秘境里关着的可都是各宗门里资质最拔尖的那一批弟子,若是折损在这里,对于宗门来说无疑是釜底抽薪。 “不行,马上将秘境里的弟子都送出来,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命丧于此!” “对,不管发生了什么,先把人救出来最要紧。” “不行!” 净水原掌门脸色难看,他的掌心托着一枚光泽暗淡的印玺,竭力往印玺中注入灵力,它却没有半点动静。 “通道被毁,印玺失灵,他们出不来!” 有人道:“那便派人去救。” “也不行。”掌门道,“如今的秘境已然成为孤域,与外界全然切断了联系,不论是谁,进去便如瓮中之鳖,再也出不来了!” “那还能怎么办?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去死吗?” 暗下来的光幕越来越多,外界逐渐失去了对秘境情况的掌控,有多少弟子至今仍安然无恙,又有多少弟子已经命丧深渊,没人能说得清楚。 越是不清楚,心情便越是焦灼。众人都在冥思苦想,提出自己的解决办法,大殿上乌泱泱闹成了一锅粥,反而什么也听不清了。 这时,尊位之上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音量不大,却将所有人的说话声都压了下去。 “摧毁秘境。” 是楚观风说话了。 此言一出,大殿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净水原掌门摇摇头:“仙尊明鉴,此法虽能将里面的人全都释放出来,但摧毁秘境所造成的灵压过于庞大,弟子们怕是承受不住。” 楚观风拂袖起身,冷冷道:“本尊在此,你尽管放手去做。” 玉慎子也道:“以灵墟仙尊的修为,至少能强行化解一半灵压,再加上我从旁协助,定能让弟子们平安归来,此法可行。掌门请动手吧。” 掌门顿时像吃了一记定心丸,没错,有灵墟仙尊在此,定能护住所有弟子,他只需要全力摧毁秘境就好。 没了后顾之忧,他立刻与长老们联手开始摧毁秘境。试炼秘境规模庞大,内部几乎已经形成了自成一体的小世界,要想完全摧毁,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这种等级的秘境,即使对于财大气粗的净水原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宝地,一朝摧毁,足以令净水原元气大伤。 但与数千名修士的性命相比起来,这点损失微不足道。 “天好像裂开了!” 玉清境众弟子也发现了异常,楚青檀抬头一看,天际裂纹的扩散速度相当快,方才还只是丝丝缕缕,转眼间已如爬山虎般迅速爬上天际,伴随着裂帛般的脆响,不断向中心地带围拢过来。 与此同时,地面开始震颤,如地龙翻身一般,四面八方隐隐传来碎石掉落的声音。 在场众人皆是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而沈灵儿忽然脸色一变,呵道:“秘境正在从外围坍塌,我们快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数道求救烟花自四方升起,每一道烟花都意味着至少一名弟子遭遇了异常危险,无法主动脱离秘境。 沈灵儿毫不犹豫拽断了自己的玉带,屏息等待数秒之后,无事发生,玉带并未将她传送出去。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效仿她的做法,玉带一条接一条地断开,所有人却都还站在原地,一个也没能离开。 “完了……” 有人苍白着脸,喃喃道:“我们出不去了。” 他摇摇欲坠差点摔倒,楚青檀一把将他提起来,当机立断:“向东走。” 事态紧急,弟子们应声而动,御剑腾空,全速向东飞去。 燕回虽心有不甘,却还没蠢到在这个时候强行动手的地步,带领逐日之崖的弟子阴沉着脸跟上。 不止修士,就连被提前放置在秘境中的妖物也本能感受到威胁,不再与修士们作对,而是成群结队往中心地带狂奔,激起烟尘无数,从上方望去,就像一道道争相上岸的浪潮。 剑光在林间穿行,树影飞掠,黑雾弥漫,楚青檀飞在队伍前方开路,目光在混乱的妖群与人群中逡巡,却始终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身影。 越靠近秘境中心,黑雾便越浓重,直到后来几乎已经看不见前路,这时他们距离秘境边缘已经很远,连裂地之声也快听不见了。 全速御剑这么久,弟子们都疲惫不堪,粗喘着坐到地上,有人问:“我们……咳咳……我们逃掉了吗?” 沈灵儿脸色苍白:“没有。” “只要我们还在秘境之中,就不可能逃掉。” 死一般的沉默蔓延开来,众人脸上满是绝望,反正逃与不逃都是一死,他们现在这么拼命又有何用? 这时,前方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是楚青檀横剑劈开了面前的迷雾,他冷声道:“如何离开是外面的人该操心的事情,你们要做的是让自己命长一点,都给我打起精神。否则……” 他冷沉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迷茫的面孔:“我不介意提前送你们一程。” 不少人被他看得打了个寒颤,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都快忘了楚青檀原本的脾气,被他一吓,以往的阴影全回来了,连忙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乖乖跟在他身后。 他们这才发现,迷雾尽头是一堵看不见尽头的石墙,触感冰冷厚重,有人尝试着用灵力轰击,石墙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地方?” 大家纷纷询问沈灵儿,作为在场唯一的净水原弟子,她是最有可能知情的,却没想到沈灵儿也是满头雾水,沿着石墙走了一段:“我也不知道,若我们已经来到秘境中心,看见的应当是垂泪湖才对。可这石墙……我从未见过。” 楚青檀屈指在墙面上敲了敲,没有回音,似乎是实心的。他收回手,意外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沾了血迹,还未凝固,是新鲜的。 他的手上并没有伤口。 凝神观察,他在石墙上发现了几行颜色微深的血痕,有的地方还能看出手掌轮廓。就好像不久前曾有个浑身是血的人,撑着墙面蹒跚地走了过去。 楚青檀沿着血痕一路向前,不知走了多远,平整的墙面忽然出现一道缝隙,缝隙微微翘起,露出墙后黑洞洞的空间。 原来这所谓的石墙,竟是一道石门。 不管是向上还是向两边,都高大到看不见尽头的石门。 门口打开的那点缝隙,刚好足够一名身量清瘦的修士穿过,若是身材丰腴一些,便挤不过去了。 身后的塌陷声逐渐逼近,有这么一道石门挡在身前。他们想逃也逃不掉。不管门后是龙潭还是虎穴,现在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楚青檀道:“进。” 第25章 “玉清境和逐日之崖的弟子们消失了!” 大殿上响起一声惊呼。 光幕上,这两队人的逃离速度原本是最快的,距离秘境中心点也最近,随行法球一直记录着他们的情况,忙中不乱,没有一个人掉队。 按理说,他们是最有可能等到离开秘境的两队。 可就在穿过一片密林之时,所有人同时失去了踪迹,随行法球直接报废,就好像林中有某只看不见的巨兽,无声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们都吞了进去,连根头发丝都没有剩下。 “怎么可能?那一带的活靶应当都已经逃走了才对!” “就算遇到妖,也不可能让他们全军覆没,秘境中绝不可能有这样强大的存在!” 说话那人自己顿了顿,反应过来现在情况已经失控,连秘境都摇摇欲坠,再出现别的什么恐怖存在,似乎也不算奇怪。 如今发生的事情早就不能用常理推断了。 没人敢看灵墟仙尊的脸色,他结结巴巴找补:“晏、晏归尘之前便不在队伍之中,总不至于同他们一起消失……” “晏归尘早就失踪了。”另外一人叹息着摇头,晏归尘的随行法球是最早报废的,早在骚乱开始之前,外界就已经无从知晓他的情况。只能在某些固定法球的画面中瞥见他一闪而过的身影,他全身都被鲜血浸透,走过的地方都留下血迹,连佩剑也不知所踪。 在混乱的秘境中失去了武器…… 任谁来看,也是凶多吉少。 没有人明说,但是大家都清楚:晏归尘,怕是早就命丧妖群之中了。 但今天死去的人实在太多,晏归尘的性命也就显得无足轻重,他们更多挂心的,还是那两支神秘消失的队伍。 “联系不上他们,这可如何是好……” 楚观风的灵力从掌心缓慢涌出,形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几乎将整个风花谷覆盖在内。 看着死一般寂静漆黑的光幕,他的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对看过来的净水原众人道:“继续。”- 最后一个人的脚步跨进石门之时,众人眼前突兀地亮起白光,光芒有如实质,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许久之后,白光消失,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空旷死寂的世界。天幕灰蓝,土地深黑,寸草不生;猩红的血月高悬在头顶,像是一只冷冷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幽暗的洞穴无声立在前方,石壁上的青苔如爬虫般蜿蜒狰狞,整片天地静得像座坟墓。 方才还紧咬在身后的塌陷声、妖群嘶叫声,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往回望去,身后是一片漆黑,哪还有石门的踪影? 他们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什么地方?” 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答案。 周围温度很低,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带来让人不寒而栗的森冷感,沈灵儿默默抱紧了自己的手臂:“看样子这也是一个秘境,因为某种未知原因,两处秘境的空间发生了重叠,我们误打误撞离开了试炼秘境,暂时安全了。” 可这所谓的安全,也不过是相对而言,毕竟在这个全新的秘境里,谁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们。 更何况,他们离开了试炼秘境,就意味着彻底与仙盟断开联系,到时就算外面的人找到了能将他们救出去的办法,早已不在秘境中的他们也不能获救。 “现在,生路只能靠我们自己找了。” 精神紧绷了一路,大家都有些疲惫,前方或许还有危险,楚青檀决定先休整一番再继续向前。 燕回带着逐日之崖的弟子从他身旁走过,哪怕暂时决定保持和平,他还是要嘲讽几句:“怕了?怕就夹好尾巴往后站。” 玉清境弟子满脸愤懑,逐日之崖这群人从一开始就和他们不对付,现在大家好不容易有了喘息之机,燕回还要借故挖苦,实在欺人太甚。 有人腾地站起身,指着燕回:“你别太过分!真以为我们玉清境的人好欺负吗?” 燕回微微眯起眼:“怎么,你想与我动手” 眼看气氛紧张,两方七嘴八舌上来劝架: “师兄,性命重要,还是先找到离开的办法吧……” “消消气,别冲动,那些人不值得咱们多费口舌。” “嘘!” 沈灵儿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皎月般清丽的脸上显露出紧张的神色。 “里面有声音。” 众人像是被扼住脖子的鸡,立刻安静下来,屏息静听。 安静的洞穴之中,果然传出了奇怪的异响,有些像妖兽的嘶吼,混杂着低哑的喘息。因为距离太远,有些听不真切。 “这鬼地方,难道还有别人” 燕回的神色也有了几分迟疑。 这时,众人眼前黑影一闪,竟是楚青檀直接冲了进去! “楚师兄——” 楚青檀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洞穴,那种声音他很熟悉,与当初他在戒律堂亲眼目睹晏归尘与妖兽厮杀那时候一模一样。 玉清境众弟子踌躇片刻,也跟了进去。 明桥犹豫道:“师兄,咱们要进去吗?” 燕回盯着漆黑的洞口看了一会儿,神色阴晴不定,半晌后才抬了抬下巴:“跟上他们。” 洞穴很深,但里面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石壁上透着灰蓝色的微光,适应黑暗之后,这些微弱的光亮能成为很好的光源。 “砰——” 晏归尘一头撞上石壁,这个时候他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鲜血沿着伤口浸湿了衣袍,滴落到石壁上,那光芒瞬间变得强烈许多,照亮了他面前的这一片残肢狼藉。 这些妖兽是跟着他从石门进来的,进入这里之后,他们亢奋又疯狂,像是盯上了骨头的野狗,全无理性可言,眼里充斥着赤|裸裸的渴望。 他们在渴望什么,晏归尘不知道,他们对他的攻击不是普通的妖对人的攻击,而是撕咬,是啃食,它们似乎想要分食他的肉,喝尽他的血,让自己成为他们身体里的一部分。 杀戮,只有杀戮,他才能活下去。 思想混沌不堪,唯有这个念头格外清晰。 血液中有什么东西觉醒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不停地催促他去夺取,去毁灭。黑暗中,他的脸侧无声覆上细密的鳞,瞳孔逐渐从圆润的黑瞳变成幽青色的竖瞳,直勾勾注视着妖兽们的目光与妖兽本身已没有多少区别。 但他什么都无暇考虑,也不愿去考虑,他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所有的思绪只化成同一个字—— 杀!杀!杀! 又一只妖兽扑了上来,在方才的厮杀中,它是唯一存活下来的胜者,尖利的趾爪踩进他的肩膀,肩上瞬间出现四个血洞。鲜血溅入晏归尘眼睛里,他不躲不闪,反而放声狂笑,然后狠狠咬上妖兽肩膀,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妖兽痛到痉挛,尾勾甩出,想要缠上晏归尘的脖子,下一秒却身躯一僵,腹部被捅穿了一个大洞,晏归尘的手臂直接穿透它的身体,手中握着一枚尚带余温的妖丹。 妖兽眼中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晏归尘勾起嗜血的笑容,重归寂静的黑暗中响起他冰冷的声音:“杂碎。” 他将手从妖兽身躯中抽回,像扔垃圾一样将那具已经失去生命的残破躯壳扔开,摇摇晃晃站起身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晏归尘?” 晏归尘猛地回头,楚青檀就站在不远处,神情模糊不清,却能看出脚步有些僵硬。 像是被人猛抽了一棍子,晏归尘从方才那种混沌的状态中骤然清醒过来。 “师……师兄?” 他愣愣的,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异常尖锐的指甲,指尖满是鲜血和碎肉,就连嘴里也是一股怪异的腥味。他忽然感到一阵恶心,好像有什么东西瞬间从身体里抽出,恐惧、痛苦……那些失去的情绪全都涌了回来。 他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师兄又看到了多少? 师兄会怎样看他,会认为他是怪物吗?会对他感到恶心吗?会……再也不想见他吗? “不!别看我……别看我!” 想到什么,晏归尘忽然伸手挡住脸,像被阳光灼伤的幽灵一般,拼命地退回黑暗中。他下意识地转身想逃,却被脚下的尸体绊倒,狼狈摔倒在地。 楚青檀回过神来,立刻上前扶他:“你怎么样?” “不要……” 晏归尘死死挡住脸,将自己缩成一团,整个身体颤得不成样子。 “师兄,师兄……求你了,别看,求你了……” 他伤得很重,几乎和在戒律堂时状态一样。只是那时他虽伤重,情绪起码是正常的,可现在,他连勉强冷静下来都做不到了。 通过满身的痕迹,楚青檀大概能窥见他的经历,他像是被打碎无数次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娃娃,只是分开一小段时间,又被人弄成了破破烂烂的模样。 “没事了,没事了……” 楚青檀抱住晏归尘,掌心轻轻贴在他的背脊,灵力如涓涓细流传入他体内,缓和着沉重的伤势。 晏归尘不想让他看他便不看,任由对方像只受伤的小兽般埋首于他的怀中,楚青檀耐心安抚着他的情绪。 慢慢地,晏归尘的情绪恢复了些,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些冰冷的鳞片还在,他含泪道:“师兄,我现在是不是很可怕?” 楚青檀道:“不,很漂亮。” 他可不是在说谎安慰对方,之前虽然只是粗略地扫到一眼,但晏归尘半妖化的模样还是印在了他的眼中。 青麟,竖瞳,唇角露出一点尖牙,面容妖异惑人,一眼便能看出与正常人的不同,但是并不可怕,反而美丽精致到有些不真实,放在现世是会被他拓下来做成手办的程度。 楚青檀还挺喜欢的。 只是无意间碰到对方身上冷硬的鳞片,他还是会下意识避开。这种反应与喜恶无关,而是他深深打在脑海中的思想钢印,因为幼时的经历,他对任何有关蛇类的东西都有阴影。 “真的吗?” 晏归尘几乎被自卑的情绪压垮,仍是低着头不敢与楚青檀对视,他讨厌自己这副非人的模样,每个见过的人都会对他露出厌恶与恐惧的目光,那些目光就像磨利了的刀剑,一次次将他开膛破肚,残忍地提醒他自己与他人的区别。 可师兄却说漂亮…… 晏归尘无比渴望那是真话,但又悲观地认为那不可能是真话,不过是师兄可怜他时的随口安慰罢了。 “嗯,真的。”楚青檀取出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你不信我?” 一瞬间被清雅的梅香包围,晏归尘的心渐渐落到实处,他默默拢紧衣袍,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用力点头。 “我信。” 第26章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是玉清境弟子们追了进来。 人一多,洞穴内的空间就显得不那么空旷了,晏归尘不想自己这副模样暴露在人前,起身直往楚青檀身后躲。 楚青檀由他去,这时有人奇怪道:“晏师弟,你怎会出现在此处?” 楚青檀这才想起来,之前只顾着安慰晏归尘,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晏归尘从他肩头探出小半张脸,瞳孔已经恢复成正常模样,乍一看与常人无甚分别,他小声将事情的经过复述了一遍,但很多事情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与燕回第二次相遇时,他虽侥幸逃脱,但受了不轻的伤,且佩剑被燕回夺走。修士失去佩剑相当于失去了左右手,在到处都是妖的秘境中举步维艰。 但他硬生生咬牙扛了过去,不计代价地往中心靠近,为的就是能多拿积分,获得更高的排名,不让楚青檀失望。 越靠近中心,高阶妖兽就越多,他的积分飞速增长,一度跃至榜首。可是后来,随着天际裂痕的出现,周围的妖兽瞬间像是被剥夺了理智般疯狂向他涌来。 他一路厮杀,浑浑噩噩地进了石门,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杀了多少。 如果不是被楚青檀唤醒,他或许永远也没办法清醒过来。 “原来,你也不知此地是何处。” 楚青檀思忖片刻,这地方处处透露着不同寻常,诡谲的环境不像出自修真界,倒像与妖族有关。 难道这也是属于男主的奇遇之一? 可惜他刷视频时听得并不认真,断断续续的,原著里男主又开了太多金手指,他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这一环。 弟子们靠近,看见满地残肢碎肉,不约而同露出难言的表情,还有人直接扭过头去干呕起来。 他们年纪尚轻,阅历尚浅,即便亲手杀过妖,也都是使剑一击毙命,何曾见过如此惨烈血腥的场景? “师兄,这……到底发生了何事?” 楚青檀感觉到晏归尘慢慢攥紧了自己的衣裳,他一挥手,满地残骸化作轻烟消散:“妖兽发狂伤人,理应如此。”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不由分说道:“既进来了,便四下搜寻一番,或许能找到离开之法。” 弟子们纷纷应声,像溅落的水滴般四散开来,小心探寻洞穴内部。 微光莹莹的石壁将洞穴照成了黯淡的灰蓝色,洞内空间十分宽阔,往里走能听见脚步声,空落落地回荡在阴影中。 有几处石壁的颜色格外明亮,上面留有暗色血迹。楚青檀在石壁上抹了一把,蹭下来些许石灰般的齑粉,同样是灰蓝色。 石壁上的光也随着黯淡下来。 这粉末,像是某种液体风干后留下的残壳,一碰就碎。 继续剐擦,石壁上的壳簌簌落下,露出一点白色硬质,密度很高,楚青檀试着用剑锋敲了敲,半分痕迹都没留下。 “轰——” 不远处,燕回一拳砸上石壁,显然他也发现了上面的异常,折腾了一会儿,没办法将那白色硬质打碎,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不出意外,整片石壁下都是这玩意儿。 楚青檀见晏归尘一直看着那边,知道他也和燕回结下了梁子,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于是捏了捏他的后颈:“先别管他,我们走。” 这话被燕回听见了,他冷笑一声:“姓楚的,你脑子被狗啃干净了?抱着个妖孽当宝贝,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楚青檀:“不劳你费心。” “少自作多情了,谁要管你?如今我们这么多人都被困在这鬼地方出不去,要是他突然发难,你能承担后果吗!说不定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设计,为的就是使仙门百家元气大伤,好让妖族趁机入侵,否则他怎么会如此凑巧出现在这里?” “编故事的手段倒是一流。”楚青檀反唇相讥,“他若真有能力设计出今日之乱,你难道还能有命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燕回:“呵,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谁又能保证你不是他的帮凶?” 楚青檀:“既然信不过,便别跟着我们。” 燕回阴阳怪气一笑:“谁跟着你了,路就这么一条,我们要走,你管的着?” 眼看两人又吵上了,两方弟子都不敢说话,好在沈灵儿及时出声:“诸位,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那声音很有规律。 “咚咚——” “咚咚——” 像是厚重的鼓点,又像沉闷的心跳,从洞穴另一头传来。 楚青檀凝神听了一会儿道:“过去看看。” 说罢他第一个向里走去,众人小心跟在他身后,越往里走,两边石壁上的光就变得越明显,到最后已经到了能完全照亮前路的程度。 等走到尽头,看清面前的东西,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颗巨大的心脏,或者说,是心脏的一部分。 铺天盖地的灰蓝色莹光中,石化后的心脏几乎与穴壁融为一体,表面被一层坚硬的石壳覆盖,其下是如丝如缕凝固不动的暗血。 “咚咚——” “咚咚——” 心脏依旧平稳地搏动着,不知是不是错觉,众人似乎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随着心跳声缓慢起伏,他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像是生怕吵醒了什么沉睡着的生物。 好在并没有意外发生,那颗心脏似乎仅仅只是一颗心脏而已。 “唔……” 晏归尘忽然低吟一声,捂住胸口弯下腰,楚青檀检查他的伤口,并没有发现异常:“怎么了?” 晏归尘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鬓发微湿,唇色殷红,神情一片茫然。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变得很快,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而那召唤正是来自眼前这颗巨大的心脏。 可他分明是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感觉指尖和脸侧开始发烫发痒,那些东西……那些他好不容易才收回去的东西,似乎又要长出来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强行将身体里的反应压下去,低声道:“我没事。”他不能在这里妖化。 好在大家很快被新的发现转移了注意: “快看,墙上有东西。” “是壁画!” 心脏周围的石壁上,暗红色液体流淌绘出一片片壁画,蕴含着丰富的信息。众人纷纷将晏归尘的事忘在脑后,上前查看。 楚青檀碰了碰晏归尘的额头,滚烫灼人,皱眉道:“你在发热。” 他的手带来短暂的清凉,晏归尘下意识蹭了蹭,抿唇道:“没关系,师兄。我能坚持,出去要紧。” 如今他们被困在未知秘境中,这里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如果晏归尘真的出了什么事,也无法及时得到救治。楚青檀道:“我会尽快带你出去,有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明白吗?” 晏归尘乖乖点头:“嗯。” 那边几人已经看完了壁画,沉吟片刻,沈灵儿缓缓吐出几个字:“龙殒之地。” 燕回闻言,猛地抬头:“妖帝烛九阴?” 沈灵儿点头:“不错,此处正是烛九阴当年身殒之地,也就是外界所传失落千年之久的龙墓。” “妖帝”的名号一出,立刻吸引了楚青檀的注意力,原因无他,只因为原著里那个拳打男主脚踢作者的大反派,正是妖帝本尊。 穿书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关反派的信息,他想多听一些,奈何沈灵儿与燕回皆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好像对于妖帝都很了解似的,他若直接开口问,倒显得很无知,于是只好忍住。 好在心有疑惑的人不止他一个,有人替他问出了心中所想: “妖帝烛九阴,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烛九阴是初代妖帝,殒落上千年,见过他的人都已不在人世。我也是偶然从宗门古籍里得知。” “可惜古籍记载并不完整,我只知他是妖族唯一飞升的存在,这壁画,记载的正是他从生到死的经历。” 沈灵儿伸手触碰斑驳的石壁,壁画不知是用何材料绘制,保存得相当完好,即使经历千年风化,依旧鲜艳如新。 最初的壁画是一颗蛋,细小孱弱的幼蛇破壳而出,象征墓主的新生。 他诞生于螣蛇族,修炼三千年化蛟,成就一方妖王,可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将螣蛇一族带入鼎盛时期。 再三千年,他于钟山化龙,登峰造极,成为妖帝,号烛九阴。自此妖族崛起,与人界分庭抗礼,争斗不休。 此情形相持数千年,直到妖帝在飞升渡劫时死于天雷之下,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人界才从日益没落的妖族手中夺回掌控权。 传说妖帝死后,龙骸盘踞于整片山谷,龙血流经之处生灵寂灭,寸草不生。 也有传闻说,在当年那场雷劫中,妖帝并没有死,他用秘法捏出的肉身骗过天道,神魂遁入虚空,伺机寻找新的□□夺舍重生。 许多年过去了,妖帝始终未曾现世,第二种说法不攻自破。人们转而开始寻找龙墓,他们坚定地相信,烛九阴这位支配两界数千年的妖帝,一定会在自己墓中留下足以震惊世界的秘宝,得之便可问鼎仙道。 然而多年以来,始终没有人找到龙墓,随着时间流逝,人世更迭,龙墓一说逐渐成为古老而遥远的传闻,再也无人提起了。 这便是妖帝烛九阴的故事,没想到他们误打误撞,竟找到了他的墓穴。 第27章 “这么说来,眼前的这颗心脏,难道属于已经死去千年的妖帝烛九阴?” 有人喃喃自语,大家都被这个事实震惊到久久无言,真的有人的心脏能在死后数千年仍旧保持鲜活吗? 不止。 联想到石壁下那些东西,一个猜测在楚青檀心中渐渐成型。 也许这所谓的洞穴,其实就是烛九阴的本体,那些石壁下的白色硬质便是他的骨骼。只是因为他的本体太过巨大,他们穷尽视野也只能看到及其有限的一角。也就是说,他们如今正处于烛九阴体内。 看着弟子们不自觉流露出的畏惧,他没有将这个猜测说出口。转而走近那颗心脏,忽然感觉脚下一沉,原本应该踩实的地面陷了下去。 “师兄当心!” 晏归尘一慌,立即将他拉了回来。 楚青檀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无事。” 转而看向他方才踩过的地方,地面上骤然发出的白光显露出矩形轮廓,伴随着一阵仿佛来自地底的沉闷轰声,一具棺椁缓缓升上地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棺身大小远超寻常,四面带着奇异的龙纹,不断有白色雾气从其中溢出,像飘渺的云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到那白雾中散发的寒气,直刺入骨髓,使众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这……” 这回连沈灵儿都有些激动起来,纤长的睫羽忽闪着,不可置信道:“里面难道就是……” 烛九阴的尸身,抑或是传闻中得知便可问鼎仙道的绝世秘宝,不管里面装的是哪一件,都是足以震惊外界的存在。 燕回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若能打开棺椁,他便是千年来第一个证实烛九阴传闻的人,由此获得的名望足以让他傲视同龄人,自然也能将楚青檀狠狠踩在脚下。 然而龙墓之中祸福难辨,贸然打开棺椁面临着难以想象的风险,运气好无事发生,运气不好,却是大难临头。 他的心绪千回百转,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棺椁上,突然发难,出手迅捷如电,直接扣住晏归尘脖颈飞身后退,远离人群。 “别动,否则成为剑下亡魂,这买卖可不划算。” 他贴在晏归尘的耳边阴冷开口。 幽寒的剑刃紧贴着晏归尘的脖颈,尚未完全接触到肌肤,已有鲜血顺流而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众人一惊。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放开他,难道你想逐日之崖与玉清境直接开战吗!” “燕师兄,你冷静点,别冲动。” 劝慰声纷纷扰扰,燕回不为所动,直直看向楚青檀,对着他挑眉。 楚青檀冷漠回视他的目光:“你想要什么。” 燕回微笑:“我想要你死。” “用你的命换他的命,怎么样?” 楚青檀无言看着他,片刻后,燕回忽然“扑哧”笑了:“别这么紧张,开个玩笑。看来你还真的是很在意他呢。” “我不会动他,但若是你不听话,那可就说不准了。”话音未落,燕回的剑尖骤然一抬,将晏归尘双手筋脉齐齐割断! “唔!” 晏归尘闷哼一声,本欲反击的双手颓然落下,血液沿着指尖下落,滴滴答答溅到地面。 楚青檀神色一紧,燕回喝道:“退后,否则下一剑便斩他头颅,我说到做到。” 随即又对傻眼的逐日之崖弟子道:“过来,站到我身后。” 弟子们迟疑不决:“师兄,这……” 燕回厉声道:“别磨磨蹭蹭!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我请你们过来吗?” 明桥道:“师兄,这时候我们还是一致对外吧,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哈!难道你认为这尘封了数千年的龙墓里还能有妖不成?”燕回道,“再说了,他们玉清境的人又何尝不是心怀鬼胎,若非我先下手为强,只怕现在被拿剑指着的就是你!” 所谓道义,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逐日之崖的弟子们不再犹豫,一个接一个站到了燕回身后,与另一批人相对而立。 燕回下巴一抬:“你们,卸剑。” 楚青檀将护花随手扔开,弟子们迟疑片刻,也照做了。但燕回还不满意,看向沈灵儿:“你的呢?” 沈灵儿脸色一白,就听楚青檀冷声道:“她并非我玉清境弟子,你难道也容不下么?。” 燕回想了一下,“罢了,你安分守己,别做多余的事,我不会对你怎样。” 他示意身后弟子们将地上的佩剑收好,然后用眼神点了点楚青檀:“你,去把棺椁打开。” “你别太过分!”玉清境众人闻言,一个个涨红了脸,恨不得用目光在燕回身上盯出个洞来。 龙墓之中本就诡谲难测,不知潜藏了多少危险,燕回让他们卸了剑,还要求打开棺椁,若是打开后出什么事,他们就连自保都成问题。 “不……” 晏归尘的脸色愈发苍白,然而话还没说出口,眼前剑光一闪,燕回的剑刃直接割进他的口中! 嘴角裂开,鲜血直往外涌,燕回抓住他的头发:“这里可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楚青檀神色愈发冷沉,他没有过多犹豫,缓缓走到棺椁前,手掌抚上棺盖,掌下是冰冷古朴的纹路。寒气几乎使血液都凝固住了,但楚青檀的头脑格外冷静,思绪似乎正从躯壳中抽离,飘在身体之外,漠然审视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场的人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是燕回的对手,但他如今手无兵刃,而燕回以晏归尘的性命作为要挟,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导致晏归尘丧命。 乾坤袖里还有法器,但使用法器需要时间,从燕回手中把人抢回来也需要时间,而这些时间足以让燕回将晏归尘杀死上百次。 局面似乎陷入了死局,他只能被动等待变数出现,亦或者…… 楚青檀看着掌下棺椁。 或者,他亲自创造一个变数。 “刀剑无眼,楚青檀,你的时间可不多了。”燕回眯起眼,冷冷威胁。 在众人紧张万分的屏息注视下,楚青檀指腹缓缓扣上棺盖,只需稍加用力,棺中之物便可现世。 期待、恐惧、贪婪……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系于那一双修长的手上。 燕回无疑是最激动的一个,他死死盯住即将打开的棺椁,同时还不忘分神留意着在场众人的动向。忽然,他感觉有什么液体滴落到自己的手背上,湿润粘腻,还有些温热。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头顶怪石嶙峋,每一根下垂的石柱上,都盘着条软绵绵的玩意儿,它们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见被人发现,齐齐裂开大嘴无声怪笑,口中涎液牵着丝往下掉。 燕回一怔:“什么东西——” 就是这愣神的瞬间,身前挟持着的人忽然以一种常人难以达到的诡异姿势扭动身体,蛇一般从他的手中飞速挣脱! 青色鳞片再次长出,晏归尘折返向燕回袭去,燕回侧身闪避,却没想到晏归尘的目标本就不是他,而是他身后持剑的弟子。 几声惨叫之后,收缴上来的灵剑当啷坠地,立刻被召回主人手中。 玉清境弟子忍耐已久,战斗再也无法避免,两方人马迅速打了起来,剑光飞掠,血花四散,一时分不清眼前是人是鬼。 楚青檀没有错过这个好机会,抬手隔空召剑,护花立刻飞回他的掌心。 正要飞身离开,忽然手臂一紧,身形顿住,他缓缓回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仍旧扣在棺盖之上,纹丝不动。 仿佛有股看不见的力量从棺盖上传来,将他的手掌牢牢吸住,毫无挣脱的可能,要想离开,除非斩断自己的手腕。 就在这时,一只畸形的半人半蛇缓缓从他头顶倒吊下来,下半身仍然盘踞在石柱上,它嘴唇大张着,奇长无比的舌头从口中垂落,舌尖分叉,飞快刺向他的双眼。 楚青檀忍下腹中翻涌,正要出剑,却有人比他更快。 蛇怪发出惨厉尖啸,瞬间化为飞灰,晏归尘覆满鳞片的脸出现在眼前。 “师兄,你没事吧!” 楚青檀看向他身后,眼神一凛,抓住他的衣领往自己身后一推—— “嗤——” 利刃划破皮肉的闷响。 晏归尘站稳身形,看清情形,猛地睁大了眼。 燕回不知何时持剑冲了过来,本想趁晏归尘不备刺向他,没想到却被楚青檀挡住了。 鲜血沿着剑锋嘀嗒落下,楚青檀徒手抓住燕回的佩剑,抬眸看了他一眼。燕回怒发冲冠,厉声喊道:“楚青檀,你还要袒护他到什么时候,你难道看不出来一切都是他在搞鬼吗!” 他猛地抽回佩剑,指向头顶:“你好好睁大眼睛看看上面的这些恶心玩意儿,你敢说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吗!” 晏归尘被楚青檀的鲜血吓得几乎呆住了,只觉得那血红得刺眼,比世上最鲜艳的花还要夺目。 师兄的血……为他而流的血…… 他踉跄着退到棺椁旁边,手掌无意识撑了上去,手上残存的血迹印到棺盖上,像是被吸收掉一般,缓缓消失不见了。 第28章 蛇怪的出现引发了更大的骚乱,它们像是雨天里布满青苔的石阶上流动的泥泞,粘腻潮湿,成团成块地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到地面便歪歪斜斜直起身,冒着绿光的双眼四处乱扫,游动着长尾,短小萎缩的前肢直往人身上扒,一旦得手,整个身躯就会如水蛭般牢牢吸进人的皮肉,手尾并用往上攀缠,怎么也甩不掉。 蛇信是它们发动进攻的主要武器,全长足有数尺,完全伸出时就像它们的嘴里长出了另一条尾巴,无孔不入地朝猎物的七窍钻去,力道之强劲,攻速之迅猛,叫人想起夏夜稻田里捕食飞虫的□□。 “这是什么东西?真恶心!” “注意上方,当心它们的舌头!” 丑陋难缠的蛇怪将弟子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没注意到头顶异样,蛇怪直接掉到身上,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触感湿滑得像炸开的肉虫,当即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啊啊啊!滚开,呕——” 不知为何,除了最开始攻击楚青檀的那只以外,之后再也没有蛇怪靠近棺椁周围。 楚青檀放开手,燕回愤怒地抽回自己的剑,半空中甩出一道颜色鲜艳的血花。 他一指不远处的混乱,蛇怪源源不断从头顶掉下来,仿佛永远没有穷尽,弟子们陷入苦战,好几人已经负伤。 “楚青檀,瞧瞧你师弟干的好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把他交出来,难道要我们在场所有人为你陪葬吗!” “交了,你又能如何?” “自然是严刑逼问,让他吐出真话来,找出离开龙墓的办法!” “想法不错,可惜,此事与他无关。你就算将他开膛破肚,也不过是白费功夫。” 楚青檀连点几处穴位,堪堪将血止住。细算起来,这还是他自穿书以来第一次受伤。自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从来都只有别人保护他的份,为保护别人而受伤,这种事情对他来说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颇觉新鲜。 掌心伤处灼痛似火烧一般,但好在并未伤及经脉,不影响出剑,对整日生活在刀光剑影中的修士来说,也就算个皮外伤,不值一提。 燕回冷笑一声:“你说无关便无关?如今我们身陷秘境,他凭空出现也就罢了,还带来了这数不清的蛇怪……你不会不知道他原本是何身份吧?” 晏归尘是螣蛇族,烛九阴也是螣蛇族,现在又出现了这么多与螣蛇族相似的怪物,一切看上去确实有种微妙的联系。 楚青檀看了晏归尘一眼,后者微惊,如梦初醒地摇摇头:“不,师兄,不是我。” 楚青檀点头,对燕回道:“听见了?” 燕回简直快要气笑了:“他说不是你就信?你没事吧!” 楚青檀:“我不信他,难道信你?” 他微微勾起唇角,眼中却并无半分笑意:“说起来,此番龙墓出世,反应最大的人……似乎是你。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合理推测,你才是此次事件的幕后主使,故意设计让两派弟子身陷囹圄,你好坐收渔利呢?” 他一边说着,微不可察动了动左手,发现它仍旧被棺盖死死吸住,无法收回。 “你放屁!” 燕回承认自己方才确实因为棺椁的出现做出了过激行为,可传闻中的秘宝近在咫尺,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做出和他同样的选择,这并不能成为指控他的证据。 燕回认定晏归尘与龙墓有关,见楚青檀不肯交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楚青檀,我给过你机会了。” 最后一个字方才出口,凛冽的剑光已至楚青檀身前,来势汹汹,直接刺向他的命脉! “师兄!” 晏归尘想都不想便要往上冲,可他如今双手尽废,灵力耗尽,上来也只有以身挡刀的份。楚青檀喝道:“退下!”随即一个灵活的躬身避过了这致命一剑。 燕回下了死手,杀招接踵而至,第二剑楚青檀避不开,眼看只能硬接,忽而感觉手上一松,左手终于从棺盖上脱离! 顾不得多想,他本能般提剑格挡,正欲反击,身后忽然白雾弥漫。 “哗——” 不等他反应过来,棺盖骤然打开,里面空间扭曲难辨,白雾如有生命般裹住晏归尘的身体,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往棺中带去。 “晏归尘!” 楚青檀瞳孔一缩,迅速出手抓住晏归尘的手臂,白雾却如附骨之蛆般缠了上来,连他也一齐拖了进去。 “砰——” 两人身形瞬间被棺椁吞没,棺盖合上,仿佛刚才瞬间的开启只是错觉。 蛇怪们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不约而同选择放弃继续攻击弟子们,飞蛾扑火般朝着棺椁扑来。 “楚青檀?楚青檀!” 燕回呼唤无果,眼见蛇怪铺天盖地蜂拥而来,立时选择离开。 “怎么回事?” “方才发生什么事了?” “楚师兄和晏师弟人呢?” 蛇怪不再攻击,众人举剑四顾,茫然无措,只有全程处于混战之外、明哲保身的沈灵儿,指向棺椁道:“在里面。” 此时棺椁上已经密密麻麻爬满了蛇怪,那诡异的白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下坠,下坠…… 永无止境的下坠,耳边风声呼啸,场景飞速变幻,直到某一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澄澈如镜的江面上升满水汽,踩上去却并不会落到水中。 放眼望去,天地间水汽笼罩,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静得好像只剩下自己和身旁之人。 他们的手仍紧紧交握着,用力到彼此的指尖都快要失去知觉,楚青檀回过神来轻轻放开手,晏归尘感到一阵温热的粘腻,担忧道:“师兄,你的手……” 楚青檀垂下手臂,宽大的袖袍遮住伤处,他淡淡摇头:“无事,先探路。” 晏归尘走到前面,楚青檀将他拉回来:“一起。” “哦,好。” 两人并肩走着,晏归尘却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总是往楚青檀右手上飘。 “看来那棺椁不过个通道,而此处才是龙墓真正关键所在。”楚青檀四处打量,若有所思。既然这是属于男主的奇遇,那按理来说棺椁应当只能被晏归尘打开,这地方也只有晏归尘一人能进才对。 方才他来不及细想,下意识抓住了晏归尘,却没想到同他一起被带进了这里,没有主角光环,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出去。 楚青檀暗自叹息,刚才出手也太快了,自己怎么就不再多想想呢…… 越往前走,水汽越浓重,沉甸甸地飘在江面上,横亘在两人之前,雾中仿佛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阻力,不让他们继续向前。 楚青檀皱起眉头,停下脚步:“有些不对。” 视线受阻,为免两人走散,他伸手打算牵住晏归尘,却冷不防牵了个空。 楚青檀一愣,转头看去,身旁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晏归尘?” 悠远的呼唤回荡在空空如也的江面,声音在水中涟漪上绕了个圈又荡回来,无人应答。 晏归尘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发现楚青檀消失时,他整个人都慌乱起来,“师兄”、“师兄”唤个不停。 白茫茫的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奇异的吟啸,似牛似象,但又都不完全相似。紧接着仿若大梦初醒,江上水汽接连退散,他脚下的江水中映出一团黑影。 那黑影迅速变大,意味着水下的东西正飞速接近,晏归尘警觉地后退几步,下一秒“哗啦”的破水声响起,水面上出现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妖。 他金发竖瞳,长发披散,上半身赤|裸,腰部以下是泛着碎光的蓝色长尾,光滑无鳍,一直延伸到水下很深的地方。 他没有开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传承者,你来了。” 晏归尘直勾勾看着他,并没有因为对方与自己的相似特征感到半分亲近,反倒充满了戒备。 “你难道是……烛九阴?” 听到这个名字,妖族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只能通过他身边泛起的涟漪才能看出来。 “我等卑贱之躯,不敢亵渎帝君名讳。”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我乃螣蛇族大祭司,奉帝君之命在此等候传承者千万年,如今总算不负重任。” 晏归尘目光一动:“传承者,我?” 大祭司道:“曾经可以是你,也可以不是。但现在你是我族仅存的血脉,烛龙传承,唯你才有资格接受。除你之外,世间再无旁人。” “螣蛇族,你不也是么?” “我自然是,但我的□□早已死去,现在你所看到的,是我最纯粹的魂灵。在这里,和我一样的族人还有许多,只可惜它们的情感与记忆被时间侵蚀,早已失去了自我。不过也无妨,有你在,它们迟早会得到新生。” 晏归尘明白他所指的“族人”是之前在洞穴里看到的那些蛇怪,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它们的一部分。 看向四周,没有发现自己想找的身影,晏归尘问道:“我师兄在哪儿?” 听到毫不相干的话题,大祭司一顿,随即微笑道:“这不重要,眼下你最需要也只需要关心的事,是如何接受传承。” “不,这很重要。” 晏归尘微拧着眉,一字一句,语气是罕见的强硬。 “把师兄还给我,否则……我什么也不会答应。” 大祭司的笑容凝固:“传承者,你在同我谈条件?” 晏归尘道:“这就是我的条件,你自己说过的,这传承非我不可,若师兄回不来,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答应你,你要找人接受传承,便再等上千万年吧。” 大祭司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对话空白许久,大祭司缓缓开口:“他是人类,是修士,是我族死敌。” 晏归尘道:“他是我的师兄,若你将他视作敌人,那么我也一样。” “我螣蛇族绵延数万年,最后留存下来的血脉竟如此蒙昧,可叹、可悲。” 大祭司忽然直直看向晏归尘的双眼,眼中亮起通透的白光。晏归尘顿时觉出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仿佛在这双通透之眸的注视下,一切记忆与思想都无所遁形。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短短一瞬间,大祭司的瞳眸恢复正常:“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他的语气有些叹惋,细听还有些怒意,看向晏归尘的目光仿佛对方是个误入歧途的孩子。 “好啊,你要见他,那我便让你睁大了眼睛好好看清楚……你所谓的好师兄,究竟是何种面目。” 第29章 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四周忽然变得一片漆黑,放眼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几乎像是失明一般。 晏归尘来到了一个封闭的空间,灰尘浮动,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烧焦的糊味,这味道并不好闻,但他却感到有些熟悉。 是柴房的气味。 他曾在柴房里住过两年,那种味道就算是在梦里也能分辨出来。 门外传来两个人的交谈声。 “今天怎么样?” “一直没出声,还算乖顺。” “那就好,不过……掌门说了让他住沐云轩,就这么将他扔在这儿,能行吗?” “怕什么,那种东西住哪里不是住?再说了,把他扔进柴房的是公子,咱们只是奉命行事,就算掌门知道了也怪罪不到咱们头上。” “也是。” 拖沓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紧接着房门被人不耐烦地踢开,那人手上可有可无地端着一碗馊掉的白米饭。 “喂,吃饭了。” 刺眼的阳光漏进屋内,晏归尘眯眼下意识抬手挡住,却发现自己的手变得格外小,原本的伤也都痊愈了。 不,不是痊愈,而是还没有受伤。 记忆苏醒,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幼年,刚被灵墟仙尊收为弟子的时候。 那年他刚满七岁,来到沐云轩的第二天,师兄便扔掉了他所有的东西,将他关进柴房。 “什么不人不妖的玩意儿,也配与我平起平坐。”说出这话时师兄的神情充满厌恶,冰冷的语气如寒冬里夹着碎雪的风,带走了他身上仅存的温度。 过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时的感受忘得一干二净,却没想到再次想起时心里还是会难受,甚至比从前更甚。 人心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不过尝到了一点甜,从前不觉得苦的东西,如今也变得苦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这些事情……这些事情,他早已经习惯了。再经历一遍,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是……幻境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朝自己走来时,晏归尘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颤,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他跌跌撞撞起身靠近楚青檀。 “师兄!师兄……” 楚青檀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刺目的阳光让晏归尘难以分辨对方的神色,但传到耳边的声音就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扎进他的心口。 “这小杂种,倒是生了一副好容貌。” 小杂种,小杂种…… 师兄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久到他都快要忘记这个称呼,忘记从前师兄是多么厌恶自己。 伸出的指尖只差一点便能抓住楚青檀的衣摆,晏归尘想要像从前一样攥紧,躲在师兄身后,就可以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想,好像只要有师兄在,这世上就再也没什么东西能伤害到他。 但他忽然失去了继续向前的勇气。 腿弯忽然一痛,有人从身后踹了他一脚,他被迫跌跪在地,视线变低,眼前的身影便愈加高高在上。 连痛觉也格外真实。 眼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梦、是幻境、还是他正在经历的真实,晏归尘已经逐渐分辨不清了。 楚青檀一撩衣袍,慢条斯理地蹲了下来,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用力抬起:“我真是想不通,难道你就是装出这副委屈相,哄得兄长收你为徒?” “不,不是……” 晏归尘摇头解释,但楚青檀并不想听,忽然将他一把撇开,起身擦手,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恶心。” 楚青檀转身离去,轻描淡写挥挥手。 “关好,别弄死了就行。” 看着他即将离开的背影,晏归尘心中忽然涌上一阵没来由的恐惧,他挣扎着起身追上去,义无反顾却又小心翼翼地拉住楚青檀的手,终于使对方脚步稍顿。 “师兄,别……别走,我会好好修炼,师兄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跟着你……好吗?” 楚青檀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温暖的掌心抚上他的后脑,就在晏归尘眼中亮起一点点希望时,手上忽然用力,按住他的脑袋猛砸在地。 “唔——”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晏归尘忍不住闷哼,眸子却执拗地抬起,直勾勾看着楚青檀,像是害怕自己一眨眼对方便会消失一般。 楚青檀冷漠的声音混杂着耳鸣声同时响起。 “不想死,就离我远点。” 忽然,世界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周围的场景迅速扭曲变幻,他又回到了那片空茫的水域,眼前还是大祭司妖异的脸孔。 从幻境中抽离,他仿佛溺水者终于上岸,浑身冰凉,魂不守舍。 但他立刻发现,方才经历的一切并不完全是幻境,至少楚青檀不是。从幻境里出来,他还好好站在自己面前,神色不变,眼神却显得僵硬滞涩,像个提线木偶。 “师兄?”晏归尘心头一紧,看向大祭司:“你对师兄做了什么!” 大祭司张开手臂:“你想见他,我便让你见。怎么了,不满意?” “我可是将你记忆中的师兄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你面前,如假包换,但你却对此感到恐惧……呵呵,看来你的师兄对你似乎并不那么好啊。” “你的内心深处分明对他充满恐惧,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趁此机会杀了他,接受传承一雪前耻?” 晏归尘用各种方式尝试唤醒楚青檀,但都失败了。将楚青檀护在身后,他道:“恐惧?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恐惧,每天每夜每分每秒,我无时无刻不在恐惧。但就算窥探了我的记忆,你真的知道我恐惧的是什么吗?” 垂下眼眸,他轻轻道:“你不会明白的。” 大祭司摇摇头:“执迷不悟。” 他一抬手,场景再次变化,轻云浅淡的白日瞬间变为鹅毛大雪飘飞的冬夜,寒风似雪亮的刀刃,一刀刀刮上皮肤,冰冷刺骨。 单薄的衣衫铁片般贴在身上,晏归尘顶着风霜跪在雪中,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到开裂,双手抬平举过头顶,手中托着一把精制的钢鞭。 冷风几乎要麻痹所有感官,恍惚间,晏归尘回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自己已经跪在这里三天了。 三天前,灵墟仙尊亲自带领两位弟子出宗历练,途中两人曾一度抓到目标狐妖,但由于楚青檀过于自负,最终导致狐妖逃脱,不仅任务失败,自己也身受重伤。 事后,楚青檀将责任一股脑推到晏归尘身上,称他心念不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故意放走了狐妖,这才惹出祸端。于是他被罚在沐云轩外跪地请罪,直到楚青檀肯见他为止。 沐云轩外人来人往,来探望楚青檀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只有在这样的深夜,才能短暂地恢复静谧。 钢鞭在手中托了太久,几乎要让晏归尘忘记了它的存在。他知道钢鞭上涂抹过特殊的药物,抽到身上能叫人皮开肉绽,血流不止,伤口数月无法愈合。那样的滋味,晏归尘尝过许多次。 妖的身体强度天生胜于人类,但终究还是血肉之躯。旁人不许他御寒,所以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中衣,什么也挡不住,只能任由风霜雨雪摧残侵蚀,他的身体变得如雪一般冰冷。 视线中,沐云轩寝殿内透出的暖黄色灯火愈发飘渺,如同美好的幻觉。 几个杂役提着木桶走了过来,桶里盛满冰水,他们走到晏归尘近前,抬手将桶里的水尽数倒在他身上。隆冬腊月,井里的水早就结了冰,这水是他们早早烧化的雪水,又特地放凉才提过来招呼晏归尘。 “哗啦——” 几桶水下去,晏归尘一动不动,有人疑心他出了事:“怎么没动静,难道是死了?” “这就……不会吧?” 另外几人也迟疑起来,仔细打量眼前人。 雪中跪着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极为好看,乌发雪肤,眉眼如画,在刮骨刀一般刺人的寒风中,他的脊背始终挺得很直,身上唯有一件薄薄的中衣,已被雪水浸透了,贴着皮肤结出一层雪白的霜晶,连乌黑眼睫上都凝着碎冰,像是被人精心雕琢的雪人,可惜青紫斑驳的冻伤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这人生得漂亮,若不是妖族余孽,公子又亲口吩咐过,杂役们未必舍得对他下手。 有人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等等,他在说什么?” 说话间,他碰了晏归尘一下,后者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眼皮重如千钧,但晏归尘不愿闭眼,执拗地盯着寝殿内那点微弱的暖光,低声唤道:“师兄……” 杂役们凑近听见,怕他撑不下去,商量几句决定将楚青檀请过来。 今夜月亮正圆,月光落到廊外连绵的积雪之上,漫射出满地清辉,不必提灯也能照亮前路。 风急雪骤,天地之间只余风声。院门旁有片竹林,此时竹叶上压满了雪,枝桠沉甸甸地往下垂,就连最有风骨的君子竹都被这场大雪压弯了脊梁。 晏归尘伏在雪中,只片刻功夫,积雪就几乎掩埋了他半个身躯。 听见踏雪而来的细微脚步声,他无神的眼珠动了动,微微抬起头,停在面前的是一尘不染的月白色衣袍,外罩一件柔软厚实的狐皮裘氅,带着不易察觉的清浅梅香。 “师……兄……” 晏归尘吃力地看向来人,在对方眼中只看到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那些袒护、那些美好,从未存在过。 不,不是的,师兄只是被幻境蒙蔽了心智。 晏归尘咳了两声,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碎雪劈头盖脸灌进身体,带来业火焚身般的剧痛。 “师兄……”他努力向前爬了几步,额头抵住楚青檀的腿,仿佛能从中获取一点力量。他用力抓住楚青檀的衣摆,低声祈求:“醒过来,求你……醒过来……” 可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楚青檀后退两步,脸上仿佛带着一层面具,面对他时永远只有厌恶这一个表情。 “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楚青檀的声音比风雪更冷,“妖可不会这么容易去死。” 晏归尘的手无力垂下。 画面再次定格,他重新回到水域,大祭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傲慢、自私、善妒……这些可都是你亲身经历过的。人类有句古话说得很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无论他现在因何原因对你态度改变,等到你失去了价值,他迟早会露出本来面目,你又何必执着。” “来吧,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面前,你现在就可以拔剑杀了他,然后安心接受传承。成为新任妖帝,将欺辱过自己的人全都踩在脚下,难道不比与这些人类修士假惺惺做戏来得痛快吗?” 晏归尘仍伏跪在地上,好像仍未从那场寒冷的大雪中走出来,许久,他麻木的声音才轻轻传出:“师兄不是你说的那样。” 师兄收留他,给他新衣服,允许他养猫,还送了他灵剑和玉佩;师兄送给他新年礼物,和他一起吃汤圆,亲手将他从泥泞中拉出来,无数次将他护在身后,甚至还为了救他而受伤…… 师兄给他的太多太多,多到即使让他用自己的性命来还,也永远还不清。所以,他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烛龙传承伤害师兄呢? 大祭司脸色沉下来:“他为人,你为妖,你难道真以为他会真心接纳你吗?” 晏归尘:“我会努力,直到他真心接纳我的那一天。” “愚蠢!愚不可及!”大祭司勃然大怒,长尾掀起巨浪,整片水域都随之激荡,头顶乌云汇聚,风雨欲来。 “他现在可以因为一时兴起捧你上天,将来同样能因为一时兴起将你打入地狱!你该做的是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被他所掌控!他只给你一点甜头,你便将之前的千般欺侮万般折磨都视作过眼云烟,我族怎会有你这般没骨气、自甘轻贱的族人!你这样做与那卖笑乞怜的贱奴有何不同?” 晏归尘缓缓握紧腰间玉佩,坚硬的玉质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他抬头狠狠盯住大祭司,一字一句道:“关你屁事。” 他这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大祭司气到在水里打了个转,巨大的水浪朝晏归尘猛扑过去,后者连眼都没眨一下,清醒地说出更令对方发狂的话:“只要师兄没亲口说放弃我,我就永远不会死心。” 死缠烂打也好,摇尾乞怜也罢,现在的生活他很喜欢。如果犯贱就能换来楚青檀的青睐,他可以贱一辈子。 “好……好好好……” 大祭司的蛇尾蜷曲又伸直,怒极反笑:“希望接下来,你的想法不会改变。” “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晏归尘倒飞出去,身体狠狠砸到墙上,却没有往下落。 他的四肢都被特制的铁链锁住,动弹不得。 眼前光影割裂,是被凌乱垂下的头发遮挡了视线。喉咙发痒,他咳嗽了几声,口中忽然涌出鲜血,各处传来剧痛,他几乎快要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了。 这次……又是哪里? 他恍惚抬起头,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暗无天日的牢房、血迹未干的刑具、刻着特殊纹路的锁链……无一不在彰显着它的真身——戒律堂。 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 不久前,他结丹成功,成为仙门百家有史以来最年轻步入金丹期的弟子。后来,师尊离宗,师兄忽然以“不服管教”为由,将他送入戒律堂受刑。 无休止的厮杀,到处都是鲜血和碎肉,第三次鏖刑结束后,他晕了过去,然后…… 然后,便从这里醒来。 不,不是这样—— 晏归尘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眼前的景象与记忆有所出入,但他却怎么也无法回忆起来原本的模样。 牢狱中响起空落落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门口停住。牢门打开,楚青檀走了进来,目睹晏归尘遍体鳞伤的模样,他露出满意的微笑:“看来许念慈将你照顾得不错。” 晏归尘干裂的唇瓣徒劳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楚青檀解下裘氅,随手扔开。他一反常态,步步靠近晏归尘,然后一把捏住他的脸,轻声问道:“晏归尘,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不需要晏归尘回答,他缓缓凑近,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楚:“我最讨厌你阴魂不散,像阴沟里的臭老鼠,不管我用什么手段,都没法将你赶尽杀绝。你瞧……” 他的指尖狠狠按进晏归尘肩膀绽开的皮肉中,仿佛那是一团没有知觉的死物,肆意翻弄碾压。 “唔——” 晏归尘死死咬住下唇,双眸充血,眼前一片模糊。 “哪怕受了这种程度的伤,你还是活得好好的,还是不肯闭上眼睛乖乖去死……你说,你到底还硬撑着做什么呢?” 楚青檀犹嫌不够,用力拽住他的头发,曾经乌黑柔顺的发丝,现在暗淡杂乱如同枯草,里面混杂着干涸的血痂。 楚青檀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的出身,大家都清楚,妖族余孽死不足惜,若不是兄长心慈手软,你甚至没有出生的机会。大家厌恶你、排斥你,因为你是异类,是不应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这些年来,我对你用尽了手段,你可能觉得委屈,但我亦是百思不得其解:晏归尘,你留着自己这条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接受你,没有人需要你,所有人都恨不得让你消失,你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活着,甚至还拼了命地修炼,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讨好所有人?”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认命,不能安分地待在你的阴沟里等死呢?难道你觉得靠着一点修炼天分,就足以改变这世界对你的看法?简直可笑!” “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像狗一样听话的样子,都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伤口很疼,但更疼的是心。 如果有的选,晏归尘想,他宁可再去经历一千次鏖刑,也不想继续再听下去。 多年来,面对旁人的羞辱谩骂,他早已磨练出一副刀枪不入的铠甲,可从楚青檀嘴里说出的话,却像是最锋利的刀子,直接捅进了他最脆弱的内里,让他没有半分抵抗之力。 楚青檀忽然松开了他,将他脸上的乱发拨开,动作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 “不过没事了,因为我不想继续陪你玩下去了,不如今日,我们就来做一个了结吧?” 他说着,缓缓从自己的袖中拿出了一把银色短刀,质地轻盈,不含一丝杂质,刀刃线条流畅,微微向内弯曲。 “放心,我不会杀你,那是最无趣的做法。”楚青檀指尖碰了一下刀刃,数秒后有极细的血线缓慢渗出,他很满意,将短刀放在滚烫的炉火上细致烤着,“我只会剖出你的金丹,还要保下你的性命。就让我看看,失去了金丹的你,究竟还能不能如曾经一般苟活于世?” 那烧红的刀刃,落在晏归尘眼中无异于悬在头顶即将落下的利剑,足以斩断他至今为止得到的一切温情。 “不……不要。” 晏归尘浑身颤抖着出声,声音嘶哑无比,他看不清楚青檀的脸,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眼角滚落。 “师兄……别、别这么对我……唔……师兄,求你……别放弃我,求你了……” “你说过的,让我跟着你……下一个新年,我们还要……一起……” “师兄,你……呜呜,你说过的……” 他素来内敛,就算是哭,也只是无声地默默掉眼泪,鲜少有这样情绪崩溃的时候,泪水大颗大颗地沿着眼角滑落,混杂着脸上未干的血迹,竟像是在流血泪一般。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得到哪怕一个字的回应,楚青檀始终沉默着,仿佛对他的崩溃冷眼旁观。 泪光模糊中,他看见楚青檀缓缓举起了手,鲜艳的火光流淌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明暗清晰的分界线。 晏归尘的胸腔里,似乎有什么正在跳动着的东西慢慢死掉了,他的眼中流露出无边无际的绝望。 “嘭——” 楚青檀的手臂挥下,发出一声闷响,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晏归尘瞳孔骤缩,感觉到对方冰冷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脸庞,拭去泪痕的动作让他感到无比熟悉。 楚青檀哑声道:“别哭。” 然后,在晏归尘怔然的目光中,他的身躯缓缓倒了下去。 第30章 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楚青檀都处于一种身不由己的状态,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被挤到角落,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晏归尘受折磨。 看着幼年的他被关进柴房挨饿受冻,忍受折辱; 看着少年的他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在大雪风霜中跪地请罪; 直到戒律堂出现时,他再也无法冷眼旁观,拼尽全力博得一瞬间的清醒,在最后关头将自己打晕,这才没有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他一直知道晏归尘从前在玉清境过得不好,但心里总想着好歹是男主,就算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如今亲眼见过了,才知道原剧情是真的将他往死里折腾。 这还只是他看到的一小部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演武场、万仞峰……还不知道晏归尘受了多少委屈。能活到现在这个岁数而没有死在原身手里,都算他有主角光环保佑。 楚青檀知道的越多,心里就越不是滋味,难怪原身在未来剧情里早早领了盒饭,做得这么过分,不刀他天理难容。 如果没猜错的话,方才戒律堂的那一段,应当是被他改变之前原本的剧情线。置之死地,方可后生,男主被恶毒反派挖了金丹,反而因祸得福,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 这些只是他的猜测,小视频里对男主前期经历的描述都是一笔带过,真正的故事线是从反派出现、修真界大乱开始的,在此之前的剧情,都不过是小打小闹,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在他上帝视角看来的小打小闹,落到晏归尘身上却是沉之又沉,几乎将他瘦削的身躯压垮。用尽力气清醒过来的时候,楚青檀心里想的不是什么男主,也与任务无关,他只是单纯的想要保护晏归尘,不想再看他因为任何人落泪。 还好,他终于还是做到了。 晕过去之前,看着晏归尘泪雨涟涟的眸子,楚青檀欣慰地笑了下。 “哗啦啦——” 锁链解开,晏归尘和楚青檀一起跌了下去,他慌乱抱住楚青檀:“师兄,你怎么了?” 碰到楚青檀的手,冷硬的触感让他发觉不对,低头一看,楚青檀右手掌心原本的剑伤已经凝固,有微不可见的白色雾气正丝丝缕缕地往伤口里钻,他的半个手掌都已变成青黑色,那些地方的皮肉摸上去的触感就像石头一样,坚硬无比,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扩张,用不了多久,就能蔓延至他的全身。 虚空忽然扭曲了一下,人身蛇尾的大祭司出现在他面前。晏归尘抱着楚青檀的手隐隐发颤:“你对师兄做了什么!” 大祭司面无表情,没有出声,他实在想不通,楚青檀区区一介人类修士,到底是如何脱离了自己的精神控制? 他道:“你还是冥顽不灵么?” 晏归尘收拢手臂,更用力地抱紧楚青檀,生怕大祭司发难:“冥顽不灵的人是你。” 大祭司道:“你应该知道,人类是善变的生物。他现在护着你,不代表永远都会护着你。”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你迟早会有被抛弃的那天。” “说完了吗?” 晏归尘看着他道:“说完了便将师兄救回来。” 大祭司忽然抬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决定放弃了什么,再开口时平静了许多。 “你误会了,在这里,能救他的人只有你。” “龙殒之地超脱世外,除了烛龙传承,这里还留存有千年龙息,哪怕帝君身殒数千年,这龙息中所蕴含的时空之力,也足以让这不堪一击的人类修士完全石化。” “而世间能掌握龙息的存在,除了帝君本人,便只有他的传承者——也就是你。”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接受传承,便能救师兄?” 大祭司点头:“自然。” “好。”晏归尘连眼都不眨地道,“我接受。” “呵呵……”大祭司的表情像活吞了几只苍蝇,他拧着眉毛一挥手,身边景象再次改变,这次他们没有回到片白雾弥漫的水域,而是来到了一颗参天古木之下,那古木异常粗壮,树身粗粝,历经岁月风霜,枝杈绵延,将头顶的天幕划分成一个个破碎的区域,只是叶片枯黄,只剩几片零落地挂在枝头,似乎就快要生机断绝。 树下浮动着一颗灰白色的珠子,有成人拳头大小,光泽暗淡时隐时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此乃龙之心。” 大祭司缓缓走到那颗珠子跟前,对晏归尘道:“只要将你的血液滴到上面,得到龙之心认可之后,你便能正式开始烛龙传承,同时得到整个龙殒之地的操控权。” 楚青檀的石化症状已经蔓延到整个右肩,紧闭双眼无法醒来。晏归尘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轻声低喃:“师兄,我一定带你出去。” 他将螭吟剑与护花剑并排放在楚青檀身边,起身向龙之心走去。 好在身上的伤口多到数不清,他并不需要另开一道疤。双手手腕的伤是最严重的,经脉齐断,伤口深可见骨,这双手,现在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体质极佳,只是一会儿的功法伤口已经结痂,他面不改色将刚愈合的疤痕撕开,温热的血液争先恐后涌出,要滴到龙之心上之前,他忽然顿了顿,背对着大祭司问道:“接受传承之后,我会变成妖么?” 大祭司道:“你本就是妖。” 晏归尘:“只有一半血脉,算不得妖。” 大祭司:“也算不得人。”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妖族容你,你不愿为妖,人族不容你,你却要上赶着做人。到头来,只会弄得两边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不。”晏归尘摇摇头,“只要有师兄在,我就不会没有容身之处。” 大祭司不再说话了。 晏归尘回头看了看楚青檀,终于不再犹豫,手腕悬于龙之心上,将自己的血滴了上去。 “啪嗒——” 如同红墨滴入水池,从接触到血液的部分开始,龙之心逐渐被晕染成猩红的颜色。 一瞬间,晏归尘感觉自己似乎与面前的珠子建立起了某种微妙的联系,然后他便看着它朝自己飘来,直到没入他的胸膛消失不见。 好痛! 晏归尘用力揪住胸口,再难支撑,痛苦地跪了下来,视野之中变成一片血红。 好像正有人将他的皮肉撕开,把他的五脏六腑生生拉扯出来,搅个天翻地覆! “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挣扎了许久,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已经变成冰冷的金色竖瞳,晏归尘彻底妖化,现出螣蛇原型。 如果楚青檀还醒着的话,他就会认出,眼前通体碧青、花纹绚丽的金瞳大蛇,与自己梦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大蛇的瞳眸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仿佛纯粹的野兽,对世界只有冷酷和野性。 物换星移,沧海桑田,数千年的时光变迁涌入晏归尘脑海,他彻底接受了烛龙传承。 数千年前,烛九阴逆天而行,妄图以妖身化龙,倒转阴阳,受到天罚。 作为代价,天道将螣蛇族视为禁忌,誓要将其赶尽杀绝。 天罚之后,烛九阴虽死,但其肉身不灭,他死前利用自己掌握的时空之力,创造了一个不在三界轮回之内的独立小世界,他的肉身便保存在此处,后世将其称为龙殒之地。 龙殒之地实则为螣蛇族的葬魂之地,所有死去的螣蛇族魂灵都会来到这里躲避天罚,永不入轮回。然而龙殒之地的时间流速胜过外界千百倍,在长达数十万年的岁月里,魂灵们的记忆受到侵蚀,早就忘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只剩下漫无目四处游荡的空壳。 烛九阴在龙殒之地留下一份传承,命大祭司作为引路人,只有螣蛇血脉方能开启。接受传承的人会得到他的一半力量,同时踏上他的旧路,一步步化蛟、化龙、成为新任妖帝,最后飞升成仙。 直到最后一步完成,整个螣蛇族才能获得拯救。 现在,晏归尘是螣蛇族仅剩的族人,也是唯一能接受传承的存在,只要能够完成传承,世上将再无人是他的对手。 登峰造极,指日可待。 蛇身消失,晏归尘慢慢变回人形。他神情空白了一阵子,直到看见楚青檀,眼神才缓缓清明。 眼前的参天古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与他等高的小小树苗,枝芽嫩绿,叶片舒展,充满生机。 身上的伤口都已经痊愈,就连双手断掉的经脉也重续如初,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来得有用。暗红色的纹路从脖颈一直爬到脸侧,这是象征他传承者身份的图腾。 大祭司见此大感欣慰:“你虽不是纯血,却是极佳的传承者人选,如此,总算是没有让帝君白费苦心。” 晏归尘轻轻抬手,身侧的白雾像是受到召唤,乖顺地飘过来环绕在他周围,烛龙传承的力量,他已经能运用一小部分了。 大祭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从此刻开始,您便是下一任妖帝的继位者,等成功度过化蛟与化龙两次蜕变,世上将再无人是您的对手。届时独尊天下,一统两界,易如反掌。” 却见晏归尘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路过,直直向楚青檀走去。 心念微动,龙息便争相从楚青檀伤口中离开,青黑色肌理逐渐恢复正常。晏归尘垂眸握住楚青檀的手,掌下的皮肤重新变得柔软温热,他总算放下了心。 小心背起楚青檀,他对仍弓着腰的大祭司道:“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大祭司腰弯得更低:“请。” 30-40 第31章 距离仙盟大会发生的那场动乱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经过多方调查,仙门百家仍未清楚为何试炼秘境会忽然崩塌,最后众人合力将里面的弟子们救了出来,各派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但好在不至于伤及根基。 其中表现最奇怪的是玉清境与逐日之崖两派弟子,当日他们在秘境之中神秘消失,众人遍寻无果,直到三月后,所有人都几乎快要放弃寻找时,他们奇迹般地重现风花谷,衣物形貌与离开时别无二致,三个月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好像不存在一样。 更奇怪的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失去了这段时间的记忆,都称自己当时在秘境中看到了一座石门,之后的事便全不记得了。 事情虽然蹊跷,但他们能毫发无伤归来乃是不幸中的万幸。哪怕是有人想要去查,用尽了手段也没办法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只好作罢。 龙殒之地发生的事情,别的弟子都被抹除了记忆,唯独楚青檀是个例外,他似乎并不受那股力量的影响,还将所有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 时隔三月重返玉清境,他先是去云上宫拜见楚观风报了平安,随后一一见过好友,回到沐云轩还不得不再听连竹连哭带喘地慰问一通,最后才有机会好好歇息喘口气。 躺在床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左手掌心,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横贯而过。因为燕回的佩剑“照影”有特殊的效果,造成的伤口难以愈合,所以即便是有楚观风给的极品伤药疗伤,他手上的伤口还是好得很慢,以后大概会留疤。 他一个大男人倒是不怕留疤,况且不是在脸上,不过燕回却有苦头吃了。大家都是从风花谷出来的,不知为何,只有他出现了大幅度的境界倒退,竟险些连金丹都维持不住,听说燕回回到逐日之崖后整日发了疯似的修炼,就差没走火入魔。却也没法挽回消散的功力,为他诊治的医修们也是束手无策。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除了手握半个剧本的楚青檀。想都不用想,这件事一定是晏归尘的功劳,杀人不见血,燕回高傲如斯,废掉他引以为傲的修为,简直比死都让他难受。 从连竹口中得知此事的时候,楚青檀哼哼笑了两声:“活该。” 连竹看了一眼身后,悄悄翻了个白眼:“公子,那个谁来了。” 这是他对晏归尘的称呼,楚青檀对外称晏归尘在秘境中救了自己的命,现在整个沐云轩乃至玉清境都对晏归尘刮目相看,使他地位瞬间拔高了不少。连竹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妖人”、“小杂种”之类的称呼是不能再叫了,但连竹看不惯他天天围着公子转,他将事情都做了,自己做什么?所以也不愿如旁人般称呼他一声“二公子”,仗着自己是公子的身边人,总是别别扭扭地将他称作“那个谁。”反正公子知道自己说的是谁。 他口中的“那个谁”,除了晏归尘不作他想,楚青檀正漫不经心靠在软榻上看话本,闻言直起身理了理领口,将话本换成古籍,煞有其事地翻看:“没别的事你就先下去吧,让他进来。” 晏归尘进来时带了一身清苦的药味,楚青檀都不用抬头看,一闻就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当日在龙殒之地,除了被燕回割伤了手,他并没有受别的伤。可不知为何最近却开始出现头疼耳鸣的症状,让柳辞来瞧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得开了些安神的药让他每天按时服用。晏归尘得知后,主动包揽了熬药这活,每天催他喝药比吃饭都勤快。 算算时辰,今天也到了喝药的时候。 果不其然,晏归尘端了个药碗进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师兄,该服药了。” 一看到那碗比墨汁还黑的药汤,楚青檀就忍不住叹气,心里怀疑柳辞是不是在公报私仇,给他配的药没用也就罢了,还苦得让人倒胃口。 他状似心无旁骛地看书,食指轻点桌面:“放那儿吧。” 晏归尘却没有照做,八风不动地捧着药碗:“师兄,药要趁热喝才有效,再放便凉了。” 眼见糊弄不过去,楚青檀一把扔开书,盯着晏归尘啧道:“我看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敢管到我头上来了?” 晏归尘没有被他吓住,抿唇道:“按时服药才可药到病除,只要师兄服药,怎么罚我都好。” 楚青檀这下彻底没辙,最近晏归尘不知道怎么的,胆子大了不少,不像从前自己稍微冷下脸就忍不住害怕的样子,偶尔也敢忤逆自己了。 不久前楚青檀头疼频频发作,整夜睡不着觉,又觉得柳辞开的药没效果不肯喝,让晏归尘将药拿去倒掉。谁知晏归尘不听话,门神一样杵在他面前,一定要他喝,楚青檀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也赶不走,最后一生气让他滚出去。 晏归尘滚是滚了,却没有滚远,就站在屋外几步远的院子里,捧着药碗一声不吭。若不是最后楚青檀良心发现让他进去,他能站到第二天。 楚青檀主动让他进去是因为听说聂文远替许念慈送东西来了,怕他又被聂文远欺负,没想到晏归尘进来时好好的,聂文远不知为何竟什么也没做,把东西放门口便离开了,后来遇到晏归尘也规规矩矩的,还有几次直接绕道走。 他选择不再招惹男主当然是好事,楚青檀没有深究,经此一事,他也明白了晏归尘在自己服药这件事情上有多倔,只好捏着鼻子认栽。 好在除了喝药,在别的事情上对方仍旧事事顺他心意,还是原来那个模范好师弟。 勉勉强强喝完了药,苦涩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楚青檀往嘴里塞了颗梅子,问起了晏归尘的修炼进度。 龙殒之地一事后,他猜测晏归尘大概得到了爽文男主必备的随身老爷爷,能传授各种绝世功法和宝贵经验,对男主提升实力大有裨益。 有了此等外挂般的存在帮助自己完成任务,楚青檀乐得清闲,有意减少与晏归尘接触的时间,为他制造独处的机会,让他能够专心接受随身老爷爷的教导,修为一日千里。 然而他认为的贴心之举,在晏归尘眼里却成了师兄冷落自己的事实,他本就以为楚青檀是为了赢得仙盟大会才对自己格外青睐,如今仙盟大会中止,楚青檀就没必要再继续惯着他,也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将他赶走。 晏归尘心思敏感,却不敢直接开口问,心里憋着疙瘩,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今日终于鼓起勇气道:“师兄,其实……除了仙盟大会,别的事情我也能做。”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楚青檀感到迷惑:“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所以……” 晏归尘一下一下掐着指腹,说出心里话时颇有些上断头台般壮烈的决心:“我能不能,继续留在师兄身边?” 楚青檀思索几秒,问他:“有人赶你走了?” 晏归尘神情懵懵的:“没有。” 楚青檀:“那你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 晏归尘这才明白,师兄原本就没有要赶自己走的意思,连日来忧心的事情不过是他在胡思乱想,他低落的心情瞬间又好了起来。 “从前我修炼时师兄时常在侧旁观,可最近……师兄为何不来?” 楚青檀:“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你根基不牢,又是初学心法,容易出错,我自然要从旁协助。可如今你学有所成,进步神速,就不需要我浪费时间旁观了。” “需要的。”晏归尘小声说了一句。 楚青檀:“不需要,这些天我没去看,你自己不也练得挺好?说到底这些事情不归我管,只是师尊向来事务繁忙,这才由我代为处理,沐云轩内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忙,我总不能日日将时间花在你身上。” 晏归尘低垂着头不看他,闷闷道:“师兄没时间看我,却有时间为许师兄准备礼物。”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楚青檀下意识解释:“他先派人送来了安神的丹药,我不过是回礼罢了,否则无缘无故的我送他东西做什么?你别胡思乱想。”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自己怎么像是在哄人。还有晏归尘这句话,细品起来像是女儿家吃醋耍脾气。 这可是男主! 楚青檀鸡皮疙瘩直冒:“好好说话,别撒娇。” 撒娇? 晏归尘一愣,“我吗?” 楚青檀硬邦邦道:“不是你难道是我?大男子汉,说话硬气点儿。” 师兄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晏归尘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反驳楚青檀,但也没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有问题,于是道:“好吧,那我只对师兄撒娇。” “大可不必!” 楚青檀立刻驳回,这可是女主待遇,给他这个炮灰算是怎么回事,简直倒反天罡。 不过这倒是提醒他,男女主感情线应该尽快提上日程了。 第32章 晏归尘取走楚青檀随手扔在榻上、挂在架子上的待洗衣物,临走时问道:“师兄晚膳想吃什么?” 楚青檀想了想:“昨日的清蒸鲈鱼不错,还有三鲜汤和杏仁豆腐,别的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晏归尘抿唇笑了一下:“好,我洗完衣服便为师兄做。” 楚青檀完全没有自己在奴役男主的自觉,悠哉游哉拿起话本往后一靠:“嗯,去吧。不可耽误修炼。” 晏归尘:“我知道的,师兄放心。” 说完他退了出去,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往后院去,走到一半,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端茶送水洗衣做饭,他这是拿你当牛做马,全然没将你当人看。哪怕是童养媳也没有这般伺候人的。” 是大祭司的声音,自从晏归尘接受传承以后,他就能将灵体栖息在晏归尘识海内,随时与之对话。 当然,这些话只有晏归尘能听到,别人是怎么也听不到的。 晏归尘脚步不停地往前走,闻言眉头微拧,不悦道:“是我自愿要为师兄做这些事情的,你不许非议师兄。” 大祭司:“可笑,活了这么多年,我还从未见过谁家师弟如你这般伺候妥帖,面面俱到,你若是能将这份心力放到修炼上该有多好。” 晏归尘:“修炼之事自有师兄为我把关,不劳大祭司费心。你若看不惯,尽管离开便是。” 大祭司:“非是我要多管闲事,帝君身殒前将大任交付于我,而你是我族仅存的血脉,我怎能不寄予厚望?” 晏归尘:“我有师兄、师尊,不用你管。” 大祭司噎了一下,半晌后才道:“你也只会对着我逞威风了。若你能将心思放在传承上,我至于整日耳提面命?若你实力足够强大,当日在龙殒之地便不会惧怕任何危险,顺昌逆亡,生杀予夺,万事万物皆在掌控之中,何愁护不了区区一介修士?” 晏归尘神色一动,大祭司说得不错,若当日陪在师兄身边的人是师尊,一定不会让师兄遇到危险。 默不作声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问道:“传承……要如何完成?” 见自己的劝说终于有了效果,大祭司不由得笑了:“你总算决定好了?不过很可惜,以你现在的状态还无法开始。” “为何?” 大祭司缓缓道:“妖族修炼与人族修炼,同理却相悖。你既为两族混血,能修妖法,也可走仙道,两种修炼方式却不可共存。” “你流落修真界十余载,修的是仙道,经脉中灵气充盈,与烛龙传承所带的妖力互斥,这时接受传承,除了爆体而亡,绝没有第二个结果。” “要想开始传承,只有两个方法:其一,将仙道修练至大乘期,大乘期修士能完美控制自身灵力的收放,只要控制得当,你就能让两种修炼方法在体内共存。其二,剖丹。金丹乃修士全身精气灵脉之所在,失去金丹,你的一身灵力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然而剖丹之举乃险中求胜,死而后生之法,稍有不慎,便可能彻底沦为废人,我并不希望你这样做。” 只要不是傻子,谁都会选择第一种办法,不过说到剖丹,晏归尘想起自己在幻境中经历的场景,前两重幻境都是他记忆中的旧事,唯有第三重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他问道:“我当时看到的第三重幻境,到底是什么?” 大祭司的声音似笑非笑,“你认为会是什么?” 晏归尘摇头,大祭司道:“龙殒之地蕴含着时间与空间两种力量,你所看到的画面,是我借用了其中的一部分幻化而成。所以,你看到的既非真实,也非虚妄,而是一种可能。” 晏归尘:“可能?” “没错。”大祭司的声音变得虚渺起来,“世上之事,只要有选择,便会产生可能,我们如今所处的位置,只是万千可能中的一种。” 晏归尘:“你是说,在万千可能中,有一种结果会是我所看到的那样?” 大祭司:“是的。” 晏归尘沉默了一会儿,一直到洗完了衣服他才又问道:“那些可能,能够变成现实么?” 大祭司:“也许可以,也许不能。没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因为那只是个可能。不过,若是你能完全掌握传承之力,或许能做到在无数个可能中穿梭,你在何处,何处便成为真实。” 晏归尘将衣袍晾好,在日光的晾晒下,布料散发着暖绒绒的温度。他将衣袍上的褶皱一一抚平,神情安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师兄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玉清境的雪化了落,落了化,新年身上的猫毛掉了一茬又一茬,不知不觉,三年时间过去了。 本以为头疼耳鸣是小问题,楚青檀没怎么将它放在心上,谁知整整三年时间里,这顽疾如附骨之蛆一般纠缠着他,让他不得安宁。这毛病其实并不经常发作,问题就在于没有规律,有时三五天发作一回,有时十天半个月也不发作,就在楚青檀以为它全好了的时候,又冷不防跳出来刷点存在感,实在可恶至极。楚观风请遍天下医修,也没人能诊断出病因,都说他身体康健、神完气足,啥事没有。 楚青檀郁闷了一阵子,实在没办法,便随它去了,只当自己多了个偷闲的理由。 这些年来他靠着这个借口躲掉了不少闲杂琐事,日子过得格外自在。每天的日常就是吃饭睡觉看话本,偶尔遛遛猫。 新年已经从当年的小奶猫长成了大家伙,晏归尘将它养得油光水滑,又粘人又爱撒娇,食量是正常猫的三倍,却竟然没有长膘,大概猫随主人,身材修长又纤柔,喂得再多也长不出几两肉。 这日天色昏暗,风声飒飒,空气中带着风雨欲来的潮湿。眼看要下雨了,连竹张罗着众人将晒在院子里的药材往里收。寝殿内,轩窗旁支着张躺椅,楚青檀闭着眼躺在上面,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耳边是窗外风穿过竹林发出的轻响。 头疼刚发作了一次,他现在还觉得眉心发紧,看什么都头晕。心里不由得编排起翠鸣谷的医修们,平时一个个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活死人肉白骨,什么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什么阎王叫你三更死我能留你到五更……到头来一个头疼的毛病研究了三年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整个翠鸣谷上下都和柳辞一个德行! “中看不中用,不中用啊……”楚青檀嘴里念念叨叨,理智告诉他,这头疼来得蹊跷,问题的根源出在他自己身上。或许是他这个外来的灵魂被这具躯壳排斥?不然总不至于天下那么多医修,一个都看不出毛病。 这杀千刀的系统,还能再不靠谱一点吗? “喵呜~” 细声细气的猫叫从身侧响起,新年一个轻巧的跳跃,肆无忌惮踩上他的胸口,尾巴勾成一个圆润的弯,踩着猫步在他身上转悠了两圈,然后慢悠悠趴下。 趴下了也不老实,两只前爪一下一下交替踩在他的胸口上,楚青檀扔开扇子,将它从头到尾撸了一通,听见它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咕噜声。 摸了两把,新年忽然起身,一蹬他的胸口跳了下去,急切又兴奋地“喵喵”直叫。接着楚青檀感觉到有双手放到自己的太阳穴上轻柔按动,缓解头疼的余韵。 动作温和又不失力道,楚青檀太熟悉了,不用睁开眼就知道来人是谁,舒服地喟叹一声,缓缓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晏归尘笑了一下,轻声道:“半月不见,师兄可思念我?” 按得差不多了,楚青檀坐起身,打眼一看,面前的青年身长玉立,眉眼如画。三年过去,晏归尘的身量长开了许多,个子拔高一截,都快要赶上他了。这几年来实力飞涨,境遇与从前天壤之别,晏归尘的眉目间早已没有了初见时的怯懦,带着几分张扬意气,肉眼可见的自信了许多。 如今不管是论实力还是论容貌,他都是同龄弟子中首屈一指的存在。不过他名声虽煊赫,却并不盛气凌人,举手投足温和有礼,任谁也挑不出错。 将男主养成这样,楚青檀非常满意,仿佛已经透过他看到了原剧情里那个人见人爱龙傲天的影子,自觉距离完成任务又近了一步。 这样一个又美又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洗衣做饭按摩暖床样样精通的男主,全天下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他在男女之事上迟迟不开窍,为了开启男女主的感情线,楚青檀这三年来没少借着完成任务的名义打发他去净水原见沈灵儿,按照男女主相互吸引原则,这么长时间,两人怎么着也该冒出点粉红泡泡了,可晏归尘倒好,每次过去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多余的话一句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着急。 三年了,男女主的熟悉程度还不如他这个炮灰,楚青檀实在恨铁不成钢。 前不久仙盟开坛论道,邀请修真界各位前辈大能前往参加,楚观风也在受邀之列。不过他诸事繁忙抽不开身,本该由楚青檀这个大弟子代为前往,楚青檀顺势推给了晏归尘,希望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与沈灵儿多接触,没想到他又提前回来了。 楚青檀道:“此次论道,你可有收获?” 晏归尘笑意盈盈地盯着他看:“到场的都是大人物,我一个后辈,自然受益匪浅。” 楚青檀满意点头,貌似不经意地又问:“可有见到旧识?” “旧识……”晏归尘想了想,而后认真道,“师兄,我认识的人不多,怕是没有旧识。” 楚青檀叹道:“你认识的人不多,认识你的人却不少……罢了,来日方长。”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男女主嘛,不管过程如何,最后总会走到一起的,他着急也没用。 晏归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临行时我曾无意间听参玄仙尊提起,仙盟似乎要往玉清境送几个人过来,让长老们收作弟子。” “收徒?”楚青檀不解道,“可宗门大选不是才结束么,怎得又要收徒?还直接塞给长老?” 晏归尘:“我也不知,仙尊并未多言,具体情况师尊应当清楚,最多再有一个月,人便要到玉清境了。” 两人商量了几句,没弄出个所以然,暂且作罢。晏归尘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个巴掌大小的东西,双手捏着送到楚青檀面前。 楚青檀了然,这是又给他带东西了。晏归尘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从金银玉器到珍宝丹药,什么稀奇就带什么,他早已习惯。 “我瞧瞧,这次又带回了什么?” 他接过来一看,是个香囊,白底绿纹,正中绣着几片纤长的叶子,绣工十分精致。 楚青檀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嗯,这竹叶绣得不错。” “师兄……”晏归尘这一声带着点小情绪,他压低了眉头道:“那是柳叶。” 楚青檀尴尬握拳抵唇:“咳咳……原来如此,不错,不错,是你的手艺?” 晏归尘摸着耳朵没说话,半晌结结巴巴道:“我、我在里面放了特制的药、药草,有安神之效,师兄将它带在身上,或许能……缓解头痛。” 楚青檀故意学他说话:“你、你有心了,出门在、在外还惦记着师、师兄我,算我没、没白疼你。” 晏归尘就抿着唇发笑,楚青檀眼尖发现了异样:“你脸红什么?” 晏归尘注视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两颊微红,活像是喝醉了酒:“我高兴。” 楚青檀:“哦,有什么好消息,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晏归尘的笑容无论如何也收不回去,眉眼弯弯道:“师兄高兴我就高兴。” 楚青檀嗤道:“花言巧语,这种话你应该留着对年轻姑娘们说。”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傻瓜似的对着笑,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在笑什么。 笑着笑着,尖锐的耳鸣声突兀响起,症状来得格外强烈,楚青檀笑意一僵,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在他眼中似乎静止了。 他看到晏归尘的笑容渐渐消失,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离他越来越近,他的嘴里在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清楚,脑子里疯狂回荡着如同重症病人心率归零时机器发出的刺耳嗡鸣。 他清晰地听见几个无起伏的机械音—— “漏洞修复成功,系统正在重启。” 第33章 楚青檀在寝殿晕倒的事很快传到云上宫,楚观风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匆匆赶了过来,消息传到别处,又有许多与楚青檀有交情的弟子都来看望,一时间沐云轩门庭若市,比过年还热闹。 楚青檀昏昏沉沉醒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楚观风冷若冰霜的脸,视线左移,许念慈忙凑过头来:“你醒了,头还疼吗?” “醒了?让我瞧瞧。” 柳辞从后面探出头挤到床前,两指并拢搭在楚青檀手腕上,沉吟片刻:“没事了,脉象一切正常,好好休息就行。” “没事?你上次也说没事,结果呢?”许念慈不耐地将他推开,恶声恶气:“现在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庸医!你要是不会治病就换个人来。” “庸医,我?”柳辞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做了数十年医修,病人从来都是交口称赞,没有不满意的,我回春圣手的牌匾还在寝殿里挂着呢,你竟说我是庸医?天爷啊,太不讲理了!” 许念慈:“少拿你那套来哄人,真有那么厉害,你连个头疼的毛病都治不了?” 柳辞:“我都说了他不是单纯的小毛病,你怎么不听呢!” 眼看他们越吵越聒噪,楚观风冷冷道:“安静。” 两人立刻冷静下来,看向楚青檀,只见他脸色略显苍白,两指缓缓按着眉心道:“你们要吵便出去吵,闹得我头疼。” 见他们总算闭上了嘴,楚青檀慢吞吞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晏归尘呢?” “给你熬药去了。”柳辞道,他摇着折扇得意一笑,“这次我为你开了改良版药方,每日服用三次,一个月内保证见效。” 楚青檀沉沉叹气:“算了吧。” 这些年来,出自柳辞之手的各种药方他吃了没有十种也有八种,除了一个赛一个的苦,药效是半点也没有。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这次真的有用!” “下次,下次一定。”楚青檀一边敷衍,一边在脑海里呼唤系统,他记得自己晕倒之前似乎听到了系统的声音,说不定身上的这些症状正与此有关。 穿书三年,再次听到系统的声音,他心中竟油然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宽慰。 然而,不管他怎么呼唤,得到的回应始终只有一句毫无起伏波动的“系统正在重启”。 总比杳无音讯的好,楚青檀安慰自己,重启就重启吧,说不定明天就重启成功了呢。 楚观风忽然道:“你们都出去。” 他指的是除了楚青檀之外的所有人。 “看来掌门有话要说。”柳辞拉了许念慈一把,转身把人都往外推,“走吧走吧,都出去等着。” “什么事啊非得两个人说,我还有话想说呢……”许念慈不情不愿随着众人一道出去了。 房门关上,偌大的寝殿顿时空了下来,只剩楚观风静静坐在床头。 灵墟仙尊淡漠出尘,眉目含雪,无需修饰,天生便带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庄严,压迫感极强。他面无表情伸手拨了拨楚青檀略散乱的额发,只说了一个“你”字,毫无预兆地掉下眼泪。 楚青檀大惊失色,不自觉撑着身子往后退了退:“欸……师尊、哥,你、你这是怎么了,别哭啊?” 天知道眼睁睁看着楚观风掉眼泪对他的冲击有多大,一时间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边放,踌躇片刻,捏着袖子给楚观风擦了擦眼泪。 “我没事,真的。” 楚观风将滑落的被褥拉起来,妥帖盖好,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楚青檀这次听出了掩盖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汹涌。 “你昏迷了整整十六个时辰。” 十六个时辰? 楚青檀反应了一下,干巴巴道:“还……还好吧,也不算很久。” 楚观风摇摇头,“在这十六个时辰里,你一直处于离魂状态。” 离魂,也就是神魂出窍,说得更通俗易懂点,灵魂离开身体,只留下一具空有呼吸的躯壳。 楚青檀的心头一紧:“离魂?我怎么会……” 他心道难道用了三年的身体真与他的灵魂产生了排异反应?可这好歹是系统亲自安排的身体,不至于出现这种漏洞吧! ……其实想想系统掉线三年的尿性,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离魂期间自己并没有意识,就好像只是单纯地睡了一觉。 他问道:“可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楚观风道:“不知,但可以确定的是,你的神魂一定出了某种问题,此前的种种症状也与此有关。” 难怪楚观风忽然这么大反应,神魂离体不是小事,若出了岔子,轻则痴傻呆滞,重则即刻毙命,事关他的生死,的确马虎不得。 楚观风道:“逐日之崖顶峰生长着一种奇花,名为落黄泉,乃是稳固神魂之良药,我会设法为你取来。” 楚青檀:“可逐日之崖顶峰非本门弟子不得入内,哥,你是玉清境掌门,这种事情不能由你出面。还是我自己去吧。” 楚观风:“我在逐日之崖还算有些情面。” 楚青檀:“再有情面也不该用在我的私事上,哥,你不必为我操心,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解决。” 楚观风微微摇头:“我不放心。” 楚青檀笑了下:“那就让晏归尘同我一起去,他行事最为稳妥,这样哥总能放心了吧?” 楚观风道:“逐日之崖的大弟子燕回与你素有嫌隙,只你们二人去,恐怕会受他刁难。” “他还不配让我放在眼里。”楚青檀哼笑一声,“上次仙盟大会他修为跌至金丹期,至今也还没恢复,我堂堂洞虚境,怕他不成?” 楚观风淡淡看他一眼,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孩子:“逐日之崖是他的主场,他若有意为难你,直接出手是最蠢笨的办法,不可掉以轻心。” 楚青檀耸耸肩:“哦。那师尊认为该如何?” 楚观风道:“再带一人。” “谁?” “燕凌霄。” “燕凌……燕凌霄?” 楚青檀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脑海中依稀闪过一张青涩的俊脸,对了,那不是他当初在临渊城救下的少年么! “怎会是他……” 楚观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他简单陈述一遍:“当初你将与鼠妖勾结的燕氏连根拔起,他作为从犯之一交由仙盟处置,三尊会审判他无罪,将他暂且安置在仙盟内修养。他是难得一见的天灵根,资质奇高,修复丹田之后,每日苦练从无懈怠,只三年时间便结了丹。” “结丹之后便算是正经修士了,他自请进入玉清境修行,已经得到仙盟首肯,不久便能到。” “三年结丹,这资质比起晏归尘也不遑多让。”楚青檀叹道,他当初救下此人时,可从来没想到这些。 “可资质虽好,终究只是金丹期,为何一定要他与我们同去呢?” 楚观风道:“我曾在机缘巧合下得知,燕回的父亲,乃是燕凌霄的亲叔叔。” 也就是说,燕凌霄与燕回是血脉相连的堂兄弟。 楚观风:“当初燕氏前任家主病危,燕华与其胞弟争夺家产,其胞弟落败后隐姓埋名投身修真界,一番波折后拜入逐日之崖门下,后与师妹成婚,生下的孩子正是燕回。” “燕凌霄得知此事后,立刻前往逐日之崖与燕回相认,两人以兄弟相称,感情甚笃。所以,此行若有燕凌霄相随,看在他的份上,燕回也不至于有出格之举。” “这样也好,能免去许多麻烦。”楚青檀问,“那燕凌霄何时能到?” 楚观风:“我已派人前去接应,至多后日便到。”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楚青檀想起什么,又问:“他可说了想拜入哪位长老门下?” 天灵根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到哪里都是炙手可热、被长老前辈们追着哄着要收徒的存在,燕凌霄选择的余地有很多。 楚观风闻言拂了拂袖袍,淡淡道:“他要入我门下。” 楚青檀一愣,那不就是说,燕凌霄就快成为他的师弟了? “不对啊……”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自己看过的剧情里面,男主只有一个师兄,也就是他,除此之外,男主的师尊门下并没有其他弟子。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楚观风问道。 “没,师尊同意了吗?”楚青檀道。 楚观风道:“为师平日里事务繁忙,并没有空余时间教导弟子,就连晏归尘也是托付给你照看,本不打算收他。可他却说,除了能拜入我门下,他别无所求,哪怕只做个挂名弟子。既然这是他所愿,为师便将他收作关门弟子,此后再不收徒。” 楚观风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你照看两位师弟,需得一碗水端平,不可厚此薄彼,至生嫌隙。” 楚青檀点点头:“师尊放心。” 他横竖放不下心里的疑虑,又敲了敲系统,得到的还是熟悉的“系统正在重启”。 没办法,只好先走着瞧,等与燕凌霄接触之后,再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阻止他完成任务。 第34章 在仙盟的这三年时间里,燕凌霄将人际关系处理得相当不错,他生得俊逸非凡,又不端着天才的架子,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很高,善存仙尊玉慎子对他格外青睐,曾多次提出想要收他为徒。 不过玉慎子虽爱才,但也尊重燕凌霄自己的意愿,得知他想要拜楚观风为师,不仅没有强求,还帮他促成此事,维护之心可见一斑。 因此,哪怕是看在仙盟和善存仙尊的面上,玉清境也必须重视此次拜师,直接为他在云上宫举办了一场隆重的拜师典礼,并邀请宗内众人前来观礼。 “剑神前辈又没来?” 座下,柳辞与许念慈交头接耳。 许念慈往四周看了看,并不意外:“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能出现在这种场合才奇怪了。” “也是。”柳辞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弯腰耸背的,像坐在村口说闲话的没牙老太太,“欸你还记得不,听说掌门这次新收的弟子叫燕凌霄,就是前几年咱们去南边除妖时遇到的那小孩儿。” 说完他对许念慈眨了眨眼,一脸心照不宣的表情,却得到了许念慈一个无语的白眼。 “你有病吧,和你一起南下的人是楚青檀,不是我。” “是吗?”柳辞也不知道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嘿嘿笑着拿了个橘子就开始剥,“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楚青檀带着他那个宝贝师弟,一路上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我开两句玩笑都不行。” 他不说还好,一说许念慈就想起来这几年楚青檀与晏归尘的关系越发融洽,都快没有他的插足之地了,楚青檀还明里暗里警告了他好几次,让他不准找晏归尘的麻烦,想想就让人火大。 柳辞递过来半个橘子,“欸,老许,吃不吃?” 老许正烦着,一巴掌打掉:“拿远点!” 柳辞也不生气,低头啃了口剩下的半个橘子,眯着眼睛摇摇头:“嘶——真酸!” 许念慈哪里看不出来他是在幸灾乐祸?瞪他一眼,酷酷的脸上写满不耐:“警告你,少在我面前阴阳怪气,我可不像楚青檀似的好脾气。” “楚青檀,好脾气?”柳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皮笑肉不笑,“你俩半斤八两好吧。” 他指了指许念慈身后的聂文远:“他差点将你师弟脑袋削掉半个的事情你难道忘了?” 许念慈:“是那个小杂种动的手。” “那也要看是谁先开的口。”柳辞的逻辑十分清晰,“要不是楚青檀下了命令,就晏归尘当年那小怂样,只有让人欺负死的份,他哪敢站起来反抗一下啊?不过说真的,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听说过你师弟去找他麻烦了,怎么,恶霸从良了还是少女失足?” 几人坐得近,他说的话聂文远听得字字分明,闻言恨恨咬牙,他想起三年前仙盟大会刚结束那段时间,自己以为晏归尘失了靠山,借着给师兄送东西的机会去了沐云轩,一进去就发现晏归尘在院子里罚站。 自己喜上心头,正打算趁机找回场子,没想到一瞬间便被对方缴了佩剑,压制得不能动弹。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晏归尘那个表情,模样分明没变,还是那副柔弱可欺的样子,脸上甚至是微微笑着的,眼中的寒光却叫人头皮发麻。 “再有下次,便斩你头颅。” “滚吧。” 聂文远很不情愿地承认,自己那时候竟然真被他吓住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逃走,竟生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后来他有好几次机会能报复回来,但一想到对方当时的神情,不知怎得就没了胆子,只能看着他在宗内越来越得人心。现在他的修为已经远超自己,自己就算是想找麻烦也有心无力。 许念慈冷冷道:“不中用罢了。” 有关晏归尘的话题总让他心生烦躁,不顾柳辞还想接着聊下去,他环视四周:“楚青檀呢,怎么还没到?” 正殿装潢华美,人头攒动,多数人已经就位,只有本次典礼的主角还未出现。柳辞道:“他是掌门大弟子,自然要同掌门一起出席,瞧见左下的两个席位没,那就是他们俩的。” 刚说完,便见掌门走到主位上坐下,楚青檀与晏归尘紧随其后,坐到了柳辞所指的两个席位,坐下后却没有任何交流,晏归尘的眼珠子难得没有黏在楚青檀身上,面无表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倒是楚青檀时不时往身边看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嘿,有意思,他俩这是闹矛盾了?”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柳辞饶有兴致地盯着看,没想到楚青檀这柔柔弱弱的小姘头还会闹脾气,真不容易。 许念慈抬眸睨了一眼,冷哼道:“矫揉造作。” 好在这样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典礼很快正式开始了。 殿内纷乱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云上宫檐角的铜钟一齐响起,仙鹤长鸣,殿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修长身影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神情庄重地一步步走了进来。 楚青檀打量着这个许久未见的人,心中感慨万千。三年的时间让他改变了许多,身量高挑矫健,剑眉星目,意气风发,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仰着头才能直视自己的小少年。 路过楚青檀的席位时,他不着痕迹地侧目看了一眼,浅浅的笑容变得真情实意许多,随即他来到掌门尊位之下,双膝跪地,双手交叠置于头顶,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弟子燕凌霄,叩见师尊。” 楚观风淡淡道:“起身吧。” 接下来是奉茶、赐玉、面见各位长老、聆听规训……过程十分繁琐,但燕凌霄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没有半点不耐,让人看了心生喜爱。 待一切流程结束,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楚观风道:“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玉清境弟子,一言一行需谨遵门规,不可逾矩。” 燕凌霄跪下磕了个头:“弟子谨记在心。” 楚观风点点头:“既是正经弟子,便该有个住处,新月轩离萃英阁不远,尚且无人居住,你便住在那里吧。” 燕凌霄却道:“弟子与两位师兄住在一处便好,师尊不必为弟子费心。” 他这是第一次踏入玉清境,却对宗内情况颇为了解,连楚青檀与晏归尘住在一处都知道,看来事先下过不少功夫。 楚观风神色未变:“你想住在沐云轩?” 燕凌霄:“恳请师尊同意。” 楚观风往左下看了一眼,见楚青檀没有意见,于是点点头:“可。” 心愿达成,燕凌霄一高兴又磕了个响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弟子多谢师尊!” 席间响起众人善意的笑声。 柳辞道:“楚青檀这个小师弟看起来倒是个实心眼的。” 许念慈不屑:“愣头青。” 燕凌霄起身后,楚观风道:“既然你提到了师兄,便去一一见过两位师兄罢。” 燕凌霄求之不得,转个身,眼睛亮亮的径直来到楚青檀面前,拱手行礼,深深弯下腰:“燕凌霄见过大师兄。” 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楚青檀也忍不住轻勾唇角,点点头道:“师弟请起。” 他从袖中拿出一只精巧的银铃递过去,银铃下还系着鲜红的穗子,很漂亮。 “此铃名为清心,有辟邪安神、清除杂念之功效,此番赠与师弟,就当是我给师弟的见面礼。望师弟今后刻苦修炼,不要辜负自己的好天赋。” 只是一些毫无新意的客套话,燕凌霄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一般,双手捧过银铃立马戴上,嘿嘿笑道:“多谢师兄关心,我一定照做!” 接着他又来到晏归尘面前,同样行礼:“见过二师兄。” 晏归尘正看着他腰间的银铃出神,闻言视线挪到他的头顶,默然片刻:“请起。” 燕凌霄:“谢师兄。” 晏归尘盯着燕凌霄的脸,轻轻笑了下:“恭喜师弟,得偿所愿。” 因为收徒这事儿,晏归尘难受了一早上,楚青檀早看出来了。散场之后他将人拉到偏殿,低声安慰:“别不高兴了,师尊只是收了个小徒弟,又不是不要你了。” 晏归尘低着头:“我没有不高兴,师尊收徒,师兄又多了个师弟,这是好事,我该为师兄高兴的。” 嘴上说着高兴,但他的神情可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嘴角垮得厉害,就差没把“抗拒”二字写在脸上了。 楚青檀被他逗笑了:“你为我高兴什么?他是我的师弟,同样也是你的师弟,你若实在不喜欢,咱们以后少来往便是。” 晏归尘也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很是好看,说出来的话更是善解人意:“哪有这种事?师兄分明很喜欢他,连清心铃都送出去了。师兄喜欢的人我怎会不喜欢?对了,他还要住进沐云轩,我这就去为他收拾房间,让他舒舒服服地住进来。哦,要不就让他住我的房间吧,那里离师兄最近,师兄要找他很方便,我住哪里都成,柴房也住得。” 他鲜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楚青檀哭笑不得:“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 他为自己辩解:“师弟入门,我作为大师兄总该送点见面礼,至于让他住在沐云轩,那是他自己的主意,有师尊点头,我也不好当众反驳。除此之外,你可看见我与他多说一句话了?” 晏归尘垂眸不言,半晌后低声道:“清心铃……是你从前说要送我的。” 楚青檀总算知道他不高兴的原因了,解释道:“你误会了,说好了要送给你的东西我怎会给旁人?那铃铛是成对的,我留下了一只,你若是喜欢,回去我就送给你。” 晏归尘忽然侧身,声音闷闷的:“不必了。哪有一对铃铛拆送给两个人的说法,师兄的心、心意难道也能拆成两份吗?” 楚青檀假意沉吟:“此言有理……那我把剩下那只也送给他?” 晏归尘紧咬着唇不说话,楚青檀见他死死攥着腰间玉佩,用力到指节都泛着青白,看样子是委屈极了。轻叹一声,伸手去拉,晏归尘不肯转过身,他便略强硬地将人扳过来,果然见那一双漂亮眼睛红得厉害。 楚青檀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别生气,就算有了师弟,你在沐云轩的地位也不会改变,我们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 晏归尘轻轻眨了下眼睛,纤长的睫毛沾上湿意,像是清晨露重的芦苇。 “真的?” 楚青檀认真道:“我保证。” 晏归尘这才好过了,回过神来悄悄看了楚青檀一眼,掐着指尖道:“师兄……会不会觉得我小气,不肯容人?” 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楚青檀摸摸他的脑袋,真诚地道:“想什么呢,当然不会。” 在他心里,晏归尘心思敏感脆弱,从前的经历让他十分缺少安全感,如今虽然境遇转好,但造成过的伤痕难以愈合,就像一件打碎又拼好的瓷器,若不精心呵护便会再次碎掉,所以他总是比别人忧心得更多。 这样的他,在别人闯入自己世界时感到不安是很正常的事情,楚青檀完全可以理解。不过没关系,等他与燕凌霄熟悉之后,他们一定能和平共处。 天色渐暗,傍晚时,楚青檀正倚在榻上撸猫,新年的皮毛养得油光水滑,花纹像是虎斑,威风凛凛,摸上去又轻又柔,让人爱不释手。 不久后燕凌霄过来见他,忙了一天,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庄重的道袍,一得闲便迫不及待溜到楚青檀面前,红着脸小心道:“方才在殿上当着众人的面不便叙旧,多年不见,师兄还记得我吗?” 楚青檀将猫放到一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一通,笑着道:“这是自然,当初在临渊城见你时,你才到我胸口,如今都这么高了,看来这些年你在仙盟过得不错。” 燕凌霄挠挠头,俊朗的脸上带着些羞涩:“仙盟的前辈们对我都很好,尤其是善存仙尊,我很感激他们。但是……但是,我还是想来找你,师兄,我当初说过的,如果能不死,我就来玉清境找你,你答应了,我一直都记得。现在我终于做到了!” 楚青檀当初就是随口答应,没想到燕凌霄真能做到,仔细想想还挺感动的。 记挂了三年的人就在眼前,燕凌霄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当年是师兄你告诉我,让我努力修炼惩奸除恶,为被我害死的人赎罪,我一直记在心上,如今我已经是金丹期修士了,我除了许多妖,救过许多人,但仅仅这样还不足以弥补我犯过的错,以后的十年、百年、千年,我会一直坚持这样做,直到我拿不动剑的那一天。” 他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楚青檀,如果身后有尾巴的话,此刻他的尾巴应该已经狂摇到起飞了。 这让楚青檀有种摸摸他脑袋的冲动,他伸手在新年身上狠撸一把,心想燕凌霄真的很像热血少年番里的男主,充满勃发的生命力。 等等,男主……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刚想抓住,就听燕凌霄道:“对了,临行前善存仙尊送了我一味药材,可安神养心,听闻师兄有头疾的困扰,我便用它做了一个香囊,师兄戴在身上能缓解头痛。” 说着他拿出一个紫色的香囊上前,动作一顿:“咦,师兄已经有一个了,我为师兄换下来吧。” 楚青檀忙按住他的手:“不必……” 就在此时,寝殿的门忽然打开,晏归尘端着药汤走进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楚青檀的手放在燕凌霄手上,燕凌霄的手则放在楚青檀腰间,手里还拿着个香囊。 三人都是一愣。 晏归尘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楚青檀没来得急把人叫住,只得深深叹了口气。 这下可好,有得哄了。 燕凌霄若有所思:“二师兄怎么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楚青檀道:“你不必管,房间已经整理出来了,先让连竹带你去看看吧,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就先不陪你去了。” 燕凌霄还有许多话想说,不过见他神色匆忙,明白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师兄去吧。” 楚青檀打算去晏归尘寝殿找人,不过却意外在走廊看见了他。 晏归尘手中端着药汤,低垂着眉眼静静靠在墙边,高挑纤长的身形靠在那里,就像一枝挺拔的青竹。见楚青檀过来,他抿唇一笑:“师兄谈完了?” 见他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楚青檀放下心来,解释道:“我们只是随便聊了几句,你别误会。” 晏归尘乖乖点头道:“师兄不过是同他说几句话而已,没什么可误会的。我相信师兄。” 楚青檀很欣慰,见他手里还端着药,不用他说,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 喝完对他道:“下次等我就先把药碗放到一边,你看你手指都烫红了。” 晏归尘道:“端在手里才能一直用灵力温着,师兄每次喝药都要磨蹭许久,放凉了药效会减弱的。” 楚青檀道:“反正这药喝与不喝都一个样,不值得你如此放在心上。” 晏归尘不赞同地道:“只要事关师兄,无论大小,都值得我放在心上。” 楚青檀心里一暖:“好吧,是我不好,我以后喝药痛快些。” 晏归尘摇摇头,认真道:“是我没用,若我是医修,就能为师兄治病,而不是只能做这些微末小事。” 楚青檀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这也能怪到你自己身上?翠鸣谷那么多医修,不也还是没人能治好我?你只要好好修炼,提升实力,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要是能混个仙尊当当就更好了。” 晏归尘闻言笑了起来:“师兄信我?” 楚青檀:“当然,仙盟四尊之位可还有一个空悬,人人都想上,你为何不能上?” 晏归尘道:“既然师兄信我,那我便是拼到头破血流也要上。” 楚青檀心道倒也不必头破血流,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不仅如此,到最后就连九州共主之位都会是你的,没人能跟你抢。 不过这话他也就自己在心里想想,真说出来,没人会信。 他问道:“最近修炼得如何,可有进展?” 晏归尘每日苦练从无懈怠,天赋又好,资质窜得飞快,闻言如实回答:“已至元婴后期。” “这么快。”楚青檀有点惊讶,他记得三个月前对方才突破了元婴中期,这才多久,便又提升了一个小境界,天资实在恐怖。 “照这个速度下去,你很快便能突破洞虚境了。”就连楚青檀自己也才洞虚后期,他的修炼速度已经超过绝大部分修士,但在晏归尘面前还是不够看,对方从金丹之后便一路打破修真界各项记录,现在是最年轻的元婴期修士。 “接下来你就该荣升为修真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洞虚境修士了。”楚青檀笑着道,对自己的养成结果相当满意,他已经能够预见到系统重启成功后奖励积分拿到手软的成果了。 晏归尘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流淌在他的眸中,漂亮得像是一副画,他抿唇笑道:“是师兄教得好。” 楚青檀:“也是你天赋异禀。” 说到天赋,晏归尘的笑容淡了淡,微风撩乱他的鬓发,他伸手拨了下,慢慢道:“可是……燕凌霄只用三年时间便结丹成功,比我当初更快。” “师兄……你日后会更看重他吗?” 楚青檀不假思索道:“不会。” “晏归尘,从始至终,我看重的人一直是你,也只会是你,不会有别人。” 毕竟男主就这么一个,他养这么一个都够辛苦了,哪还有心思管别人。 晏归尘眼睛一亮,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师兄是自己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抢。 夜深之后,沐云轩内万籁俱寂,楚青檀独自躺在床上睡觉,察觉到一个小家伙从床尾拱进自己的被子,熟练地一把捞起来放到自己臂弯。 新年这小猫已经不大睡自己的猫窝了,夜夜都要蹭在他身边睡,就算关牢了门窗,它还是会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钻进来,楚青檀尝试了几次都没法拦住它,最后也就随它去了。 他今夜难得没有头痛,晏归尘与燕凌霄送的两个香囊都挂在床头,味道交织成独特的馨香,闻着十分养神,很快他就产生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起初以为是新年在打呼噜,他没有理会,但过了会儿他慢吞吞发现了不对劲,那声音不像是有生命的物体发出来的,有些像收音机找不到信号时的杂音,而且不是在他耳边响起,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 ——系统! 脑中惊雷般闪过这两个字,楚青檀立马清醒过来,在心里无声呼唤那串失联许久的编号。 “12580……12580?” 然后,就像是失落的孤岛接收到来自大洋另一边的遥远信号,他第一次收到了回复。 【哔——哔——重启完成,系统12580断线重连,数据整合完成,接下来进行积分延时播报】 积分播报!楚青檀不由得心跳加快,要知道,他完成任务得到的积分是可以在系统商城兑换道具的,而商城里最贵的东西,也就是他的重生大礼包,价值9999积分,只要积分足够,他就能立刻兑换奖励获得重生机会,再也不用费心钻研怎么完成任务了! 【主线任务:帮助男主获得成长值,男主基础成长值:10%男主目前成长值:14%,积分+400,总积分+400】 不是……晏归尘修为都这么高了,成长值才到14%,是不是有点太慢了?楚青檀满腹狐疑,不过系统还没播报完,他压下疑惑接着听。 【支线任务:帮助男主获得四大门派支持,完成度25%,积分+250,总积分+650】 【支线任务:引导男主开启感情线,完成度1%,积分+10,总积分+660】 【完成重要隐藏剧情:燕门往事,积分+500,总积分+1160】 【完成隐藏剧情:仙盟大会,积分+300,总积分+1460】 【完成隐藏剧情:龙殒之地,积分+300,总积分1760】 系统的播报声到这里顿住了,楚青檀以为播报结束,立刻想要提出质疑,他可是做了整整三年的任务,结果就这?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播报声再次流水般响起。 【主线任务:提升反派黑化值,反派基础黑化值:70%反派目前黑化值:19%,任务失败,积分-5100,总积分-3340】 楚青檀:“???” 他是不是听错了? 【支线任务:降低反派成长值,反派基础成长值:20%,反派目前成长值:45%,任务失败,积分-250,总积分-3590】 【支线任务:阻止反派接受传承,任务失败,积分-500,总积分-4090】 【重要隐藏任务:血色戒律,未完成,积分-500,总积分-4590】 【隐藏任务:引路明灯,未完成,积分-300,总积分-4890】 【宿主任务已用时长:三年零六个月,积分总和:-4980】 【播报结束】 【警告:主线剧情严重偏离,建议立即修复,否则小说世界有崩溃风险,未完成任务直接离开,宿主会立刻死亡,请引起高度重视!】 看着半空中一排排鲜红的大字,楚青檀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了。 第35章 播报结束后,系统凭空出现在楚青檀面前,像一团平平无奇的死物安静悬浮在半空。 “你确定……你的漏洞真的修好了?” 看着这团状似白色橡皮泥的东西,楚青檀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缓缓地、缓缓地问出了这句话。 不怪他难以接受,三年了,整整三年,他连做梦都在琢磨怎么快点完成任务,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本以为至少能得到小几千积分,结果系统告诉他不仅一分没有,甚至倒扣四千多? 那可是四千多积分啊!他就算杀人放火也不至于扣这么多!一瞬间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楚青檀:“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12580?” 系统拳头大小的身子毫无预兆地拉长,平直无波的机械音陡然加速:【检测到宿主有自暴自弃倾向,警告:攻击系统属于严重违规行为!攻击系统属于严重违规行为!攻击系统属于严重违规行为!!!】 楚青檀微笑:“我怎么会攻击你呢?我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罢了。” 白色橡皮泥警惕后退,一直退到床边,左右扭动两下,“哔哔”发出几条指令,潮水般的信息瞬间涌入楚青檀脑海。 【《踏仙途》完整剧情已发放,请宿主注意接收】 过大的信息量使得楚青檀的表情有数秒空白,大脑快速咀嚼消化着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情节,楚青檀的世界观以惊人的速度崩塌重建。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终于搞清楚了一个自己此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问题,一个十分致命的问题。 他,认错人了。 他一直将晏归尘当作男主培养,然而事实上晏归尘根本就不是男主,相反,他其实是原著里那个六亲不认、暴戾恣睢、杀人如切菜的反派妖帝! 而男主小帅的真名为——燕、凌、霄。 《踏仙途》是一本大男主逆袭升级流爽文。既然要逆袭,那么男主前期的修练之路注定坎坷崎岖。 男主燕凌霄,天灵根的绝顶奇才,出身修仙世家燕氏,本应该荣宠无限平步青云,却因生母身份低微而不受家族重视,明珠蒙尘。 燕氏与鼠妖勾连作孽,鼠妖以歪门邪道使燕凌霄强行催化出驳杂金丹,欲将其当作进补食物。关键时刻燕凌霄拼死反抗,杀掉鼠妖逃离家族,历经千辛万苦揭发燕氏罪行,最终拜入玉清境灵墟仙尊座下。 本以为脱离家族之后,苦难到此结束,没想到他只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这次的苦难来自于他的师兄、掌门亲弟楚青檀。 楚青檀出身优越,相貌卓绝,资质上佳,但嫉妒心极强,平生最讨厌有人抢在自己面前出风头,更何况这人还是他的同门师弟。 燕凌霄虽然是天灵根,但从来没有人正经教过他,对于修炼之事完全是一知半解,再加上身体里那颗驳杂黯淡的金丹,他能发挥出的实力甚至不如外门的洒扫弟子。在楚青檀的授意下,同门们对他颐指气使,恶语相向,将所有的脏活累活全都丢给他做,动辄便将他关进柴房不给饭吃,他在玉清境的日子过得甚至不如在燕氏。凄惨日子里唯一的慰藉,就是时不时与女主沈灵儿在宗外相会,然而两人毕竟不属于一个宗门,相见的机会并不多。 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好几年,直到某日,他受妖族迫害不幸掉落悬崖,大难不死,在悬崖下的山洞里意外得到一本神秘功法,还有一颗能去除体内杂质的丹药。靠着这颗丹药,他终于摆脱了驳杂金丹带来的副作用,修炼功法后境界更是飞速提升,此后他一路逆袭,在弟子试炼上大放异彩、剑冢试剑获得上古神剑认主、仙盟大会黑马夺魁……将为难欺压自己的人一一打脸,成为整个修真界名副其实的新秀,在各个场合出尽风头,骚操作不断,逐渐获得了四大宗门的青睐。 在此期间,楚青檀一直没有放弃找他的麻烦,上蹿下跳动作不断,但在后来的燕凌霄眼中,那都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的可笑把戏,不值一提。看在师尊的面上,也念及同门之谊,燕凌霄没有对他出手。 然而炮灰楚青檀躲过了男主制裁,却没躲过“作死一定会死”定律。数年后,反派妖帝横空出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走楚青檀,用尽各种难以想象的手段折磨他,短短三天便让他不成人样,奄奄一息。 那时玉清境的最强者,剑神萧声已死于剑灵反噬,掌门楚观风率长老弟子们前去救人,等到燕凌霄从秘境中出来时,只得知他们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消息。 玉清境遭此巨变,几乎一蹶不振,关键时刻燕凌霄挺身而出,毅然接过沉重责任,成为玉清境新任掌门。 妖帝出世,各大门派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击,仙门百家人人自危。就连燕凌霄唯一的哥哥燕回也死在了妖帝手中,先有灭师之仇,又有弑兄之恨,燕凌霄拼了命地修炼,立誓一定要将妖帝斩于剑下。 后来的几年时间里,燕凌霄奇遇不断,寻得各种上古秘宝、顶级灵剑和功法,成为修真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乘修士,红颜知己和追随者多不胜数,已然成为仙门百家的定心石。 眼看妖族势力愈发猖獗,众人一致推举他成为仙盟至尊,他礼貌推辞三次后终于接受,代表整个修真界公开向妖帝晏归尘宣战,自此走上了与反派抗争的道路。 而结果正如楚青檀所知道的那样,由于晏归尘过于强大,已经超出了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连主角光环都压不住他,甚至有好几次燕凌霄都险些命丧他手。 局面僵持了很多年,剧情迟迟无法进行下去,这才有了楚青檀所得到的“帮助男主打败反派”的任务。 系统将他投放的时间点,是男主拜入玉清境前三年。这三年是反派命运的重要转折点,按照原本的剧情线,晏归尘被楚青檀污蔑意图放出狱中妖兽祸害同门,将他关进戒律堂生生剖丹,从此沦为废人赶出宗门。晏归尘心怀滔天恨意,万念俱灰之时得到烛龙传承,花费数年时间,脱胎换骨涅槃重生,成为傲视天下的妖帝,归来让曾经欺辱过自己的人百倍偿还。这些人里面,首当其冲的就是罪魁祸首楚青檀。 然而因为未知漏洞的存在,系统强制下线,搞不清楚剧情的楚青檀直接将反派当成男主,千般呵护万般垂怜,不仅没有完成至关重要的剖丹剧情,还顺手将反派就快要刷满的黑化值降回了安全水平。 ——大概是从搏命拼杀的凶兽到傲娇粘人的大猫那种程度的变化。 系统磨磨蹭蹭靠近,继续发出冷漠无情的机械音:【由于反派黑化值过低,小说世界基石动摇,所以宿主才会频繁出现头痛耳鸣等症状。因为世界在排斥宿主的介入,如果不及时进行纠正,宿主的灵魂会被强行剥离,任务失败,小说世界也会彻底崩坏】 楚青檀陷入长久的沉默。 难怪…… 从前觉得违和的种种疑点,此刻都得到了解释。为何一个他以为与剧情无关的龙套角色会是天灵根、为何长明灯会出现在燕氏、为何男女主总是凑不到一起,还有那些与记忆不符的时间线……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对象。他该帮的人,不是晏归尘。 多年心血付诸东流,此刻他的心里除了懊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情绪不算浓烈,存在感却极强,甚至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时系统已经再次凑到他跟前,检测到他心绪混乱,哔哔两声;【作为维护补偿,已为宿主冻结积分,只要宿主能够完成关键剧情,小说世界就能停止崩坏,同时宿主积分清零】 楚青檀慢慢抬头看它一眼:“什么剧情?” 【剖丹】 楚青檀神色未变,早就猜到了这个回答。他不置可否,冷下声音道:“你无故掉线,害得我浪费三年时间,还险些任务失败,就这点补偿?” 系统将自己挤成皱巴巴一团,半晌才回答: 【再补偿幸运礼包一份,内含随机商城道具复制品,但宿主只能在自身积分不为负数时开启】 楚青檀冷笑:“我欠的积分恐怕下辈子都还不完,这补偿和空头支票有什么区别?” 【宿主只要完成剖丹剧情,就可以一次性得到两项补偿,以宿主目前在反派心中的地位,轻而易举就能办到,完成条件并不苛刻】 说得不错。 楚青檀自嘲一笑,现在晏归尘对自己言听计从,无有不应,自己要取他的金丹,确实是易如反掌。 可是自己亲眼见证过他是怎么从任人欺凌的可怜虫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的每一次突破都有自己的参与,他每一次哭、每一次笑,每一颗咬牙挥剑时滴落的汗水,自己都看在眼里。 是楚青檀亲手将晏归尘捞出泥潭,养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他怎么忍心再亲手将对方推下深渊? 比一无所有更残忍的是曾经拥有。 良久,楚青檀开口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系统落在他的膝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它的声音似乎温柔了一点。 【宿主,不要对剧情人物投入过多感情,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不破不立,晏归尘若不剖丹就无法接受传承,就算没有宿主,这也是他必须经历的。】 楚青檀没有搭腔,忽然问道:“落黄泉有用吗?” 系统知道他说的是逐日之崖顶峰上的那朵奇花,很快回答:【它能暂时稳固宿主的灵魂,但至多只能维持两个月时间】 楚青檀久久无话,脑海中闪过晏归尘看着自己笑意盈盈的模样,他颓然倒进被褥里,闭上眼睛,身心俱疲。 “让我再想想。” 第36章 到了该动身前往逐日之崖的这日,楚青檀起得比往常晚,这几天他心里装着事,又时常头痛,夜夜辗转难眠,精神不佳,几乎快要昼夜颠倒,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清早的朝阳了。 穿戴整齐来到外间,正如所料,晏归尘早已晨练完毕,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饭,就等着他去吃。 晏归尘坐在一旁,正将他的袍子搭在腿上打理,见他过来,自然而然地弯起唇角道:“早膳已做好了,师兄趁热吃。” 桌上是四个精致的小菜和一碗肉白葱绿的热粥,一看便知是出自晏归尘的手艺,楚青檀熟悉得不得了,从前的一千多个早晨,他多半都是这样过来的,习惯了每日在晏归尘的等待中醒来,每天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晏归尘,不知不觉间,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对方的影子,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楚青檀默不作声拉开椅子坐下,面前的东西都是照他口味做的,他定定看着,却一点食欲都生不出来,胃中反而有些闷闷的难受。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些的? 晏归尘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仔细叠好衣服收拾行装,咕哝道:“船上风大,师兄得带上这件狐裘……” 他眼尖地在狐裘雪白的绒毛里发现了几根棕色短毛,“师兄,你又让新年在房里睡觉啦?总这么惯着它,它会越来越放肆的,下次还是将它放回我屋里吧。”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他眼里却带着笑意,新年是他养的猫,师兄宠着新年,他也忍不住高兴,低着脑袋不厌其烦地将狐裘上的猫毛一根根揪出来。 楚青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放下吧。” “嗯?” 晏归尘闻言抬头看他,眼中还有未散的笑意,眸子清澈得像透光的湖水,不带一点阴暗情绪。 “师兄想要我做什么?” 他的眼睛很好看,楚青檀从前最喜欢,但这次他没有看,视线移到别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这些事情自有连竹动手,你不必做。” 晏归尘一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可是师兄,这些事都是我……” “放下吧。”这次楚青檀的声音有些冷了。 晏归尘眸光颤了颤,依言将衣服放下,这才发现桌上的东西楚青檀一口也没有动。 师兄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他是知道的,抿了抿唇道:“师兄的药快好了,我去为师兄端来——” “不必。” 不等他说完,楚青檀直接回绝,“你去做自己的事情,不必事事都顾着我,沐云轩里这么多人不是吃白饭的。” 晏归尘心头微微一刺:“师兄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们以前不都是这样的么?” “不一样。”楚青檀道,“我是我,你是你;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别在我的琐事上面浪费时间。去吧。” 他句句都带着赶人之意,晏归尘被迫走到门口,一脚都已经跨出门去,还是忍不住回头看,那目光几乎有些不知所措了。 “师兄……我,去哪?” 楚青檀几番尝试,顶着对方无措的神色,终究还是说不出更重的话,垂在袖中的手掌握了握,僵冷的声线缓和了些:“去取剑。” “嗯!”晏归尘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又活了过来,大步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楚青檀长叹一声,系统悠悠出现在他身边,白色的一团堆在桌角:【宿主,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呢?】 楚青檀:“落差太大,他会接受不了。” 【不管能不能接受,最后都是要走到那一步的】 楚青檀瞥他一眼:“怎么说那也是我亲手教出来的……算了,你不会懂的。” 连竹进来整理行装,没整理多久,忽然开始满屋子找东西,许久也找不到,挠着头嘀咕:“怪了,公子常用的那条佩带收哪去了……” 楚青檀冷眼瞧着,面无表情道:“你的差事当得越发好了,连这种小事也能忘。” 连竹忙道:“公子息怒,这些事情平日里都是那个谁在做,我确实插不上手,这不是公子您默许的嘛……不然就算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撒手不管,公子明鉴。” 楚青檀给自己倒了杯茶,冷声道:“以后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少让不相干的人插手。” 连竹连连哈腰:“明白了明白了。” “喵呜……喵呜~” 新年不知何时溜了进来,绕在楚青檀脚边,不住地用头蹭他的腿,橙黄色的大圆眼睛滴溜溜盯着他,这是它撒娇的管用招数。 楚青檀摸了摸它的小脑袋,下意识想将它抱起来,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 “喵呜?” 两只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小猫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在表达疑惑。 楚青檀抽回手,将它往外轻轻一推。 “公子,怎么了?”连竹问。 “让它出去。”楚青檀狠下心道,过了两秒又补充了一句:“守好门窗,日后不许再让它进来。” “哦哦。”连竹赶紧过来把猫抱出去,一边走一边纳闷,公子今天怎的如此反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楚青檀出门时,晏归尘正抱剑在门前等候,见他出来,问道:“师兄,我们现在便出发么?” 楚青檀一抬手:“不急。” “今日萧师叔可在万仞峰?” 晏归尘愣了下,他因幼时旧事一直对萧声存着阴影,故而师兄从不多与萧声接触,哪怕必须往来,也会刻意避开自己。这次却没有。 抛开脑子里纷乱的念头,他定神答道:“在的,萧、萧师叔今日未曾外出。” 楚青檀点点头,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走,叫上他一起。” 晏归尘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摸上腰间玉佩,一遍遍地摩挲,告诉自己师兄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心里这才好受了些,揉揉眼睛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万仞峰外,汉白玉石阶隐没在云雾中,一眼望不到尽头,云雾深处不时传来剑影飞掠之声。 九百九十九阶,对于修士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动身前,楚青檀道:“你若是不想上去,便在此处等着。” 晏归尘不假思索摇摇头:“我要跟着师兄。” 楚青檀:“……随你。” 脚尖一点,他身如轻燕般飞了上去,晏归尘紧随其后。 穿过阻挡视线的飘渺云雾,万仞峰缓缓展露真容,九百九十九层汉白玉石阶尽头,是一块刻满斑驳痕迹的巨石,上书“不胜寒”。驻足于巨石前,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继续往里,穿过试剑场来到万仞峰主殿,抬头一看,门前牌匾从中间裂成两半,要掉不掉地悬在头顶,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样。 殿门与地板亦是伤痕累累,放眼望去,没有一块好地方。所以说,山腰处的那些云雾维护的是万仞峰的体面,只可远观不可细瞧。 迎面遇上一个仗剑前行、皮肤黝黑的弟子,楚青檀认得,那是萧声的师侄之一,万仞峰弟子路轩辕。 路轩辕老远便看见了两人,他的目光格外锐利明亮,带着种一往无前的毅然。他走上前道:“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楚青檀大大方方任由他打量:“我找萧师叔。” 路轩辕:“师叔正在闭关。” “闭关?”楚青檀道,“我怎么没听说。” 路轩辕:“每年的这个时候师叔都会闭关,楚师兄难道不知?” 楚青檀完全不知道这事,扯了扯嘴角,假意道:“也对,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不过他此行倒也不是真的为了拉萧声和自己一起去逐日之崖,他只是忽然想起来,按照原本的剧情时间线,距离萧声被剑灵反噬自爆身亡的时间不远了,确切的日子无法推算,但肯定就在这几个月内。 路轩辕道:“师兄找师叔有事?若不是要紧事,我可以代为转告。” “实不相瞒,是他让我来的。”楚青檀表情忽然凝重,压低声音道:“萧声的剑心出了问题,对吧?” 路轩辕表情一变,立刻四下环视,确定无人后低声道:“师兄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傻孩子,当然是猜的。 楚青檀看路轩辕的眼神顿时微妙起来,这些剑修啊,天天练剑练肌肉,怎么不知道练练脑子?随便一诈就诈出东西来了。 他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此事与逐月剑有关,若不尽早将祸患除去,恐怕他日后凶多吉少。” “师叔他……连这都告诉你了。”路轩辕完全被他镇住了,神情逐渐变得恭敬,被剑神认可到这种程度的人,一定有过人之处! 楚青檀道:“没错,我此次前来就是专程为了解决此事,关于此事你将知道的内情一一说与我听,这样我才能更有把握。” 路轩辕对此深信不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楚师兄,借一步说话。” 然而当两人一起往前时,路轩辕却忽然伸手拦在晏归尘面前,晏归尘看看他,又看看楚青檀,垂下眸子没说话。 楚青檀略转过身:“怎么?” 路轩辕义正言辞道:“门内有规定,妖族血脉不可踏足正殿。” 楚青檀看向晏归尘:“那你便在门口等着吧。” “不,师兄……” 晏归尘急切地往前一步,似乎想要拉住他,神情充满了不安和祈求。楚青檀这才想起来,万仞峰对于他来说应当是比戒律堂还要可怕的地方,不该留他独自一人。 楚青檀迟疑了一下,对路轩辕道:“没事儿,这里没外人,便让他跟着我吧。” 路轩辕皱眉道:“若是让旁人知道了……” “这儿就我们三个,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倘若有人知道了,那就是你告的状。不过我相信路师弟一定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尽管放心,别惊动旁人就是了。” 路轩辕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 “走吧走吧。”楚青檀将他往里推,“你还想不想救萧师叔了?别浪费时间。” 两人半推半就进去了,楚青檀回头使了个眼色,示意晏归尘跟上。 四目相对,晏归尘习惯性地想对他笑,可还没来得及勾起唇角,楚青檀就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过了头,再也没有往回看一眼。 晏归尘的笑意逐渐变得勉强,最终归于沉寂,喉咙里似乎哽了块石头,堵得慌。他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蛋,让表情看上去别那么僵硬,然后默不作声跟了上去。 第37章 萧声成就剑神之名数百年,一心练剑,性情放松恣意,从不沾染儿女情长。 他的实力在仙门百家之中首屈一指,模样也不差,对他倾心的女修不在少数,更有许多宗门族老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对于想要与自己结亲的人,萧声从来只有一个答案。 打一架,赢了他便立刻结为道侣。 逐月剑名动天下,他说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是拒绝,没人真觉得自己单打独斗能赢过萧声,不然这剑神之名也不会这么多年被他一人独揽。 久而久之,便再无人提起此事了。 外界只以为是萧声醉心剑道,郎心如铁,无意男女之事。但鲜少有人知道,他曾为了一名女子,废掉自己毕生修为。 那女子名叫乌月,数百年前,萧声刚拜入万仞峰,还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一名普通剑修。他与乌月青梅竹马,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一起修行,一起拜入万仞峰,乌月身背一把黑色巨剑,同是天资出众的弟子,处处胜过萧声一头,总喜欢捉弄欺负他,两人每日除了修炼便是打打闹闹,萧声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要超过乌月,将自己如今受的气统统还给她。 后来两人年岁渐长,在一众同门弟子中展露头角,也逐渐在外界创出了名堂,越来越多的人找他们帮忙除妖,他们便打赌谁能将任务完成得更快更好,可惜萧声从来没有赢过。 剑之一道,技巧为形,剑心为本。倘若心中没有剑心,那么就算将剑法锤炼到炉火纯青,也无法领悟到真正的力量。 乌月的剑心很纯粹,但萧声不行。他每日刻苦修炼,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将打败乌月,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无法进步。 数十年后,趁着众尊长不在,宗内空虚之时,螣蛇族联合几方妖王偷袭玉清境,想要将这个四大宗门之一直接摧毁。乌月带领弟子们迎战厮杀,力扛两大妖王,最后重伤倒下,奄奄一息。 那时萧声的剑法已臻化境,却总是发挥不出本该有的实力,见乌月垂危,心神大乱,连本命佩剑都被妖王折断。 他跌跌撞撞来到乌月面前,两人头抵着头,手拉着手,轻声低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再次出现在阵前时,萧声提上了乌月的剑,剑意凛然如光,他以一己之力生生扭转了几乎必败的战局。 可双拳难敌四手,妖族能断肢重生完好如初,萧声却禁不住几大妖王车轮战的消磨。眼看他快要坚持不住,护宗大阵即将被破,数千弟子危在旦夕,乌月撑着残破的身体,毅然完成了舍身。 剑道追求人剑合一,而人剑合一的最高境界,是以身饲剑:修士的灵肉与本命灵剑相融,从而达到神念合一的境地,铸就绝世神兵,使剑修得到超越原本修为的力量。 但若非万不得已,没有剑修会这样做。 以自身灵肉饲剑,相当于自取灭亡,人的魂魄无法承受过于霸道的剑意,撑不了多久便会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靠着这把剑,萧声保住了玉清境,也终于完成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在修为上超过了乌月,可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 萧声这才看清了自己的真心。他剑走偏锋,不惜启用禁术渡魂引,以自己的毕生修为与全部记忆作为代价,强行将乌月即将消散的神魂保留在她的本命灵剑内,使她真正达到人剑合一,成为剑灵。 禁术成功了,而他则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与修为,只剩下那柄没有名字的黑色巨剑,在玉清境的帮助下重新踏上修炼之路。再次醒来的萧声性情纯粹如稚子,做事不论善恶,只凭喜好,肆意张扬百无禁忌,修为一路猛涨,很快就超过了当年的自己,且再也没有因为剑心踌躇过一次。 所有人都对他隐瞒了乌月的存在,因为他一旦记起过往,渡魂引就会失效,届时修为再次作废,乌月残存的灵魂也会即刻灰飞烟灭。 可随着时间推移,萧声的记忆逐渐有恢复的趋势,剑灵躁动,对他自身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稍不注意便有可能走火入魔,落得个自爆身亡的下场。 这便是近年来萧声频频闭关的原因。 说完路轩辕沉沉叹了口气:“此事我万仞峰上下守口如瓶,希望师兄也能对师叔保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自然。” 楚青檀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没想到原文里一句简简单单的描述,背后藏着如此曲折的一段往事。而萧声所谓的“被剑灵反噬而死”,大概也是因为禁术的缘故吧…… “渡魂引……” 他低声重复,完整版剧情里从未出现过这个名字,于是问道:“这渡魂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萧声又是从何得知?” 路轩辕道:“既是禁术,师兄还是少打听为好。这禁术后患无穷,连掌门都无法破解,师兄说有办法帮助师叔,能否告知我如何办到?” 当然是开金手指啊。 系统商城里各色丹药应有尽有,楚青檀找得眼睛都花了,才终于从琳琅满目的灵丹妙药里找到了能抑制剑灵反噬的还灵丹,价值整整1999积分,昂贵无比,想必药效也不会差。 兑换丹药时系统友情提示:宿主,你目前的积分是-4980,如果选择兑换还灵丹,总积分将变成-6979,当心还不上啊! 于是楚青檀微笑着问它:“难道你认为-4980我就能还上了吗?” 系统沉默了,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反正都还不上,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等关键剧情完成之后,这些积分都会清零,欠多欠少都一样。 今天楚青檀是带着还灵丹来的,这种类型的丹药就算是修真界最好的医修都炼不出来,来历自然不能如实告知,于是楚青檀原话奉还:“这是我的事情,路师弟少打听为好。” 看出他不想多说,路轩辕无奈颔首:“是,既然师兄心里有数,那我便不多问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楚青檀起身道:“我今日便要离宗,等不到萧师叔了。待他出关时我若还未归来,你便让他亲自去逐日之崖寻我。” 路轩辕也跟着站起身,闻言道:“逐日之崖路途遥远,师叔他——” 楚青檀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了他,不管他想说的是“恐生变故”还是“别有要事”,楚青檀都不想听。对付万仞峰的人有个屡试不爽的办法,那就是提钱。 “你们万仞峰欠我师尊的灵石何日能还上?” “我、我们……”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是路轩辕却有口难辩,毕竟他们确实欠下了天文巨款,冷不防被楚青檀当面提出,窘迫得不行。他还年轻,可不像萧声那修炼了几百年的厚脸皮,脸上黑里透红,好半晌才说出话来。 “等师叔出关,我必定第一时间告知他,请楚师兄放心。” 楚青檀笑了下,叫上回避在一边的晏归尘:“麻烦陆师弟了,我们先走一步。” 说完两人正要离开,却听路轩辕出声道:“楚师兄请留步。” 楚青檀站定转身:“何事?” 路轩辕看了眼晏归尘,接着毫不避讳道:“此人乃螣蛇族血脉,不详之身,楚师兄还打算留他多久?” 见楚青檀不言,他又道:“说句不好听的,从前我们信任楚师兄,因为你视妖族为死敌,对妖族血脉从不心软,可是近几年来楚师兄越发放任此人,任由他羽翼渐丰,在宗内来去自如,实在养狼为患。这些问题,楚师兄自己难道不曾想过吗?” 这句话不偏不倚戳中了晏归尘最在意的点,他倏地转身,死死盯住路轩辕,用尽全力克制着想要冲上去的冲动。 楚青檀本来不想在万仞峰提起这个话题,但路轩辕非要提,他也只好敷衍几句。 “想过,当然想过。不过收他为弟子的人是掌门而不是我。不如你去问问掌门有没有想过这些?” 路轩辕坚定道:“掌门留着他必定有自己的考虑,但是楚师兄,掌门收他为弟子,并不意味着完全接受他,不然这么多年来,哪怕是闲暇时候,你可曾见过掌门教他修行吗?” 这也是楚青檀一直以来的疑惑,楚观风平日里虽然事务繁忙,可总不至于十几年来连一刻的时间都抽不出,更何况就连自己的修为也是他亲自教导的,就算没时间管晏归尘,总能让他旁听,也好过完全不管。 可既然如此,那楚观风收他做弟子的原因是什么? 见楚青檀似乎被说动,路轩辕继续道:“近几年他修为猛涨,已经引起了外界的注意,仙门百家都在暗中忌惮,在这修真界,任何人都能顺风顺水,只有他晏归尘不行,只有他晏归尘是个祸害,放任他成长下去,迟早会闹出大乱子!” 这种话楚青檀听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都快能背了。他心道要的就是出乱子,不然剧情可怎么进行得下去呢? 于是对路轩辕道:“我知道你们万仞峰曾经欺负过他,心虚是应该的。可既然他都已经不再追究,你们又何必紧追不舍呢?更何况人是我带出来的,就算日后真出了事,首当其冲的人也是我,用不着路师弟操心。我们走。” 不想再多费口舌,他拉起晏归尘一路离开万仞峰,将路轩辕丢在身后。 走出老远,他才对晏归尘道:“他说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许久没得到回应,转头一看,晏归尘眼圈红红的,正定定地盯着他看。 楚青檀没来由地心口一跳:“怎么了?” 晏归尘抿唇摇头,嘴角勾起一点满足的笑:“我还以为师兄……不,没什么。师兄,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楚青檀不咸不淡地嗯了声,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对方的手腕,不着痕迹地放开,心道抓了一路,晏归尘也不知道出个声,手都握红了。 晏归尘悄悄摸了下手腕,并不觉得疼,反而满脑子都是方才师兄抓着他离开的画面,心底累积了许久的不安一扫而空。方才的对话他都听进去了,不管怎样,师兄不会不要他的。 只要能一直跟在师兄身后,他什么都不在乎。 两人上了芥子舟,燕凌霄被楚观风叫去交代事情,现在还没到,楚青檀便倚在船舷边上吹风,看晏归尘像只勤劳小蜜蜂似的端茶倒水忙里忙外,想不通他早上还情绪低落得好似小寡妇上坟,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又精神起来了? 不愧是未来的大反派,喜怒无常,自己真是一点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整理好屋子,晏归尘给他端过来一碟精致的糕点,笑着道:“师兄,吃几块芙蓉酥休息一下吧。” 芙蓉酥是平日里楚青檀最爱吃的东西,粉糯清香,甜而不腻,晏归尘提前做了许多保存着,让他随时随地想吃就能吃到。 楚青檀看了一眼,被勾起了馋虫,但想起自己要做的事,转头道:“甜腻腻的,我不爱吃,拿走吧。” 晏归尘失落了一下,但很快振作起来,竟像是没把楚青檀的刻意疏远放在心上,“既然师兄觉得太甜,那我以后做时少放些糖。” 楚青檀道:“以后也不必再做了。” 晏归尘捧着碟子点点头,“想来师兄吃腻了,我去换莲花糖糕给师兄吃。”说罢转身便走。 看着他的背影,楚青檀不解,晏归尘的心思向来敏感,怎么自己对他方才说出这些戳心窝的话,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正疑惑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噔噔蹬”的响亮脚步声,目标明确地向自己靠近。 “师兄——” 一转身,直接被人抱了个满怀,那力道,更像是被一只甩着舌头的大型犬扑到身上。 燕凌霄心跳砰砰,大着胆子抱住楚青檀,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胳膊忽然一痛,一股大力袭来,生生将他的胳膊拧开,用力推到一边。 “滚开!” 燕凌霄捂着胳膊倒退了好几步,惊愕地看着晏归尘满脸戾气地挡在楚青檀身前,那凶恶的眼神好像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 他结结巴巴出声:“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二师兄为何这样看着我?” 楚青檀也正奇怪:“你为何忽然冲上来抱我?” 燕凌霄挠挠头,腼腆道:“我高兴嘛!第一次和师兄一起出任务,我太激动了,一时间没忍住……师兄勿怪,只是二师兄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晏归尘看似温柔好说话,其实占有欲相当强烈,尤其是对自己,这个楚青檀一直是知道的。以往就算是他对连竹多说几句话,晏归尘都要找借口在一旁盯着,自己若是和旁人有了近距离接触,他更是要委屈好几天,像被抛弃了似的。 正常接触他尚且如鲠在喉,自己被燕凌霄这么结结实实抱了一下,他当然就更难以接受了。哪怕是背对着,楚青檀都能感受到晏归尘身上散发出的强烈低气压。 虽然男主与反派迟早是死敌,但现在燕凌霄修为尚浅,楚青檀并不希望他们这么早就对上,将晏归尘往身边一拉,“没事,他晕船。你先进去吧。” 燕凌霄道:“可是我还有话对师兄说。” 楚青檀:“先进去,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也不迟。” 等到燕凌霄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确定晏归尘没有追上去的意思,楚青檀才缓缓放开手。 “他又没做错事,你何必发这么大火?” 晏归尘眼眶发红,紧攥着螭吟剑,方才若不是师兄拦着他,他已经拔剑了。 “他碰你了。” 楚青檀嗤道:“他不过抱了我一下,你就气成这样,难道以后每个同我有接触的人,你都要赶走不成?” 晏归尘垂眸不语,何止是想将人赶走,他恨不能让对方直接消失在这世上。但这样的话他只能忍着不出口,若是说出来,师兄会不高兴的。 眼看气氛僵持,楚青檀道:“你方才不是说要去做莲花糖糕么,还不快去?” 晏归尘闻言抬起头来,握剑的力道微松:“师兄想吃吗?” 楚青檀点点头,他立刻道:“我这便去。”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犹豫片刻:“师兄在房中等我,好吗?” “嗯,等你。” 楚青檀很好说话地答应了,反正这些糕点制作过程繁琐,晏归尘往往一做就是一两个时辰,自己就算去了别处他也不知道。 他回到自己房间,见晏归尘真的去了后厨做点心,便悄悄进了燕凌霄住的屋子。 燕凌霄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来,立刻从榻上跳下来,殷勤地端来椅子放到他身后,又迅速倒好茶水推到他手边,就差没捶腿捏肩了。 “师兄,你总算来了!” 得知燕凌霄是男主后,楚青檀对他的看法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从前只觉得他是个坚韧不拔性格开朗的好少年,现在一看,发现他剑眉星目,眼神灼灼,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一种独属于龙傲天的狂傲之气。 总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虽然因为他的判断错误导致燕凌霄独自在仙盟摸爬滚打了三年,但是燕凌霄没有长歪,甚至似乎还与那边的人关系不错,楚青檀很欣慰。 反观他自己,三年以来,与反派的关系蒸蒸日上,对于正派男主却知之甚少。这任务做得实在失败。 带着点微妙的愧疚,楚青檀让燕凌霄一起坐下,问道:“这些年来,你在仙盟过得还好吗?” 师兄这是在关心自己! 燕凌霄受宠若惊,连连点头:“都好都好,仙尊和各位前辈都待我很好,不仅帮我洗去了经脉中的杂质,还手把手教我如何修炼,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快结丹。” 楚青檀:“那你如今修为几何?可有本命灵剑?” 燕凌霄清秀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好意思道:“还、还在金丹后期,不过很快就能突破元婴了!” 楚青檀安抚道:“不必心急,境界提升得快也不全是好事,更重要的是求稳。”更何况燕凌霄三年结丹,已经破了晏归尘保持多年的记录,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快了。 燕凌霄小鸡啄米点头,随即取出自己的佩剑给楚青檀看,楚青檀拔剑端详一阵,道:“品质尚可。” 这把灵剑算得上中上品质,但作为男主的本命灵剑肯定是不够格,原文里男主常伴身的佩剑也不是这把。 燕凌霄道:“这把剑是玉剑宗长老送给我的,不过善存仙尊说我大有可为,日后有机会得到品质更好的灵剑,不必这么快选它作为本命灵剑,因此我并未与之结契,只带在身边作为普通佩剑使用。” 楚青檀:“玉慎子前辈所言不差,为你做足了长远打算。” 燕凌霄很高兴他能这么说,立刻扬起笑脸:“没错,前辈人很好,若非有师兄在,我就拜她为师了。” 听懂他的言下之意,楚青檀心念微动:“这么说,你是因为我才来玉清境的?” 燕凌霄:“这是自然!当初我与师兄约定好的,师兄难道不记得了吗?” 当年楚青檀以为燕凌霄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与他说过什么早忘了,闻言也只能笑两下,“没忘,我都记着呢。” 他迅速转移话题:“平日里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师尊诸事繁忙,我作为大师兄,理应代替师尊关照你。” 燕凌霄目不转睛看着楚青檀,就差没把眼睛放他身上了,嘴边挂着灿烂的笑:“好。我都听师兄的。” 楚青檀顿了顿,接着道:“你是第一次出任务,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全为先,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这次燕凌霄却没有照单全收,“师兄的安全才最重要,我要保护好师兄,谁也不能伤害师兄。” 楚青檀失笑,他虽说平时懒散了些、咸鱼了些,但好歹是个实打实的洞虚境修士,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需要靠燕凌霄保护的程度。 他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晏归尘,燕凌霄与晏归尘还真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前者一腔热血地想要将自己护在身后,而后者无论何时都只想站在自己身边。 楚青檀不是那种柔弱到需要人时刻保护的人,他更习惯晏归尘的做法,但若有人想要挡在面前保护他,他也不会反感。 他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后厨传来巨大的声响。他面色一变,下意识冲了出去。 厨房里,烟尘遍布,四处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滚油的味道,打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冒着白烟的滚烫油锅翻倒在地,热油溅得到处都是,晏归尘就站在满地的油渍中间,低头捂着自己的手臂,上面被热油浇得皮开肉绽,鲜红的血肉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 “二师兄,你没事吧!” 燕凌霄一看,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正要帮晏归尘看伤,却他推了一把:“走开!” 这一用力牵动了伤口,血水混着油往下滴,晏归尘疼得脸色苍白,满脸都是汗珠,连睫毛都湿透了,就那么湿漉漉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楚青檀。 楚青檀脸色沉沉,到底还是走了进去,对不明所以的燕凌霄道:“去拿伤药来。” “哦哦,好。”燕凌霄动作很快,转眼便没影了。 楚青檀冷着脸将晏归尘拉到水缸边,按住他的手臂,舀水往他伤口上浇。 “唔……” 晏归尘的手臂立马绷紧了,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楚青檀不为所动,冷水一瓢一瓢地往上浇。 他不说话,晏归尘惴惴不安,在他再次舀水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声线颤抖,可怜巴巴小声道:“师兄,我疼……” 楚青檀看他一眼,冷笑道:“现在知道疼了?把热油往自己身上浇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喊疼?” 晏归尘没想到自己的招数这么轻易就被看穿,可比起身上的疼,楚青檀的冷漠才更让他难以接受。眨了眨眼睛,酝酿已久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时的往下掉。 “对不起,师兄……我只是、我只是有点难受……你答应过、会在房间里等我的……” 楚青檀攥住他的手紧了又紧,实在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所以呢?就因为我去找燕凌霄说了话,你就把热油往自己身上泼?晏归尘,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晏归尘身子一颤,眼泪掉得更凶。 “对不起,对不起……师兄,你别生气,我下次不敢了……” 楚青檀冷声道:“你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见他似乎有心软的迹象,晏归尘一点点靠近,几乎将身体贴在他身上,由拉着他的衣袖改为抱住他的手臂,哽咽道:“真的很疼,师兄……” “疼也忍着,好好长长记性。” 话虽是这么说,可当楚青檀重新开始浇水时,动作默默放轻了不少。冷水顺着伤处往下流,整个手肘以下全是狰狞的燎泡,部分血肉已经泛起焦黄的色泽,足以见得那锅油烧得有多烫。就这么往自己手上浇,晏归尘还真是下得了手。 楚青檀越想越生气,浇了半晌将水瓢一摔,指着晏归尘鼻子骂道:“下次再做这种蠢事,我就不管你了!” 晏归尘咬唇点头,脸色苍白,墨发凌乱,漂亮得像朵带着露珠的小白花,让人就算是有天大的脾气也没法对他发作了。 楚青檀呼出一口郁气,捡起水瓢继续浇。 晏归尘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眼睛一眨不眨,这样的小伤虽然疼,但不至于伤筋动骨,他还不放在眼里。 最重要的是,只要他受伤,师兄就不会不管,如若不管,他就受更重的伤,师兄总会心软的。 楚青檀的脑海中幽幽响起系统播报—— 【反派黑化值+10】 第38章 楚青檀没有想到,自己之前那么努力地冷落晏归尘,黑化值都没有涨,现在只不过是与燕凌霄多说了几句话,黑化值便直接涨了10点。难道男主和反派之间当真天生气场不合? 自从三年前从戒律堂出来之后,晏归尘就再也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若不是他体质异于常人,光是伤口发炎都能要了他的命。 即便如此,他也疼得三天没能合眼,受伤的手臂被楚青檀包扎得像个大白粽子,结结实实吊在胸前。 他伤在左手,右手尚无大碍,刚处理好伤口不久就要自告奋勇重新做莲花糖糕,被楚青檀一顿骂之后才总算歇了心思专心养伤。 也许是受伤太严重,任凭楚青檀喂他服下多少疗伤丹药都不管用,伤口总是复发,狰狞的伤处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反反复复一直没有好全。船上没有别人,晏归尘又视燕凌霄为豺狼虎豹,能照顾晏归尘的人只有楚青檀,弄得他想疏远都找不到机会,只好多与燕凌霄说说话,几天下来黑化值零零散散涨了不少。 等晏归尘的伤势初见好转,芥子舟也正式抵达了逐日之崖。 逐日之崖位于至西,四周平野开阔,流水淙淙,一片坦途,唯有逐日之崖主峰突兀耸立于平原之上,如苍茫深海中间的一座孤岛,顶天立地,一眼望不到顶峰。 有传闻说,此地原本是一片石林,逐日之崖开山祖师在此与大妖斗法,打得是排山倒海暗无天日,将石林尽数削平,最后只余下了这座通达天地的主峰,斩杀大妖后祖师便在此地开山立派,创立逐日之崖。 对于这类传闻,楚青檀向来是宁可信其无的。能将整片石林夷为平地,生生改变地貌,那得是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场战斗?修真界里这些宗门世家总爱给自己的开山祖师添上些传奇色彩,好像不劈个山开个海就没脸建立宗门了似的。之前他还听说自家玉清境老祖曾打败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魔族呢,翻了古籍才知道,那不过就是只长得奇怪点的乌鸦精,一传一个版本,什么离奇的传闻都能胡扯出来。 远远看去,逐日之崖就像是立在天地间的一根筷子,随着芥子舟缓慢靠近,主峰在他们眼中飞速放大,等到了山脚下,连天空都被它完全遮蔽了。偌大的主峰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传出,安静得吓人。 楚观风在他们动身之前就已经与逐日之崖掌门交涉妥当,知道他们要来,早有人在山门前等候。那是个面容年轻的弟子,浓眉大眼甚是讨喜,见楚青檀三人出现,远远地便迎了上去。 “是玉清境来的几位师兄吧?师尊命我在此接应,见过几位师兄。” 楚青檀不认识此人,但燕凌霄显然是认识的,奇怪道:“梁越,怎么是你出来接我师兄,我哥他们呢?” 眼前名叫梁越的人是内门弟子,但以玉清境的地位,至少也应该由逐日之崖的长老前来迎接,再不济也该是首徒,不管两派实际关系是好是坏,基本的礼数不能荒废,怎么也不该只派出个内门弟子来迎客。 提及此事,梁越也有些尴尬,作揖道:“玉清境贵客到访,我们逐日之崖本该以礼相待,由大长老和燕回师兄亲自迎接,可眼下宗门内有事,他们实在抽不开身,只好命我前来,希望各位不要见怪。” 楚青檀表示理解,梁越松了口气,客客气气地引他们进门,将几人安置在客房内,临走时再三叮嘱:“请各位稍作休息,不要随意走动,等长老们处理好宗内事务便会前来相见。”说罢脚步急促地离开了,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盏。 楚青檀若有所思道:“看来逐日之崖出了不小的事啊。” 尽管梁越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还是掩饰不住他身上透出的焦虑。逐日之崖身为四大宗门之一,弟子与杂役加起来足有上万人,可他们这一路走来,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偶尔遇到的几个也皆是剑不离手,行色匆匆,对他们几个陌生面孔充满戒备,像是在恐惧什么。 但有什么东西会让他们连在自己宗内都无法获得安全感呢? 除非,让他们恐惧的东西就在宗内。 燕凌霄也看出不对:“以往我来这里,堂兄哪怕是正在修炼也会亲自来迎,这次却连话都没带上一句,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晏归尘默然片刻,低声道:“这里有妖气,很强烈。”他是半妖,不必凭借法器就能直接感知到妖气的存在。 逐日之崖内、与妖有关…… 楚青檀立刻对应上了原文里的某段剧情。 许多年前,逐日之崖有弟子在外出除妖时不慎沾上了千面蛛的蛛卵,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回到宗门后,蛛卵孵化,新生的千面蛛蛛母寄生在这位弟子身上,力量日渐壮大,伺机吸干了弟子的脑髓,将其变成自己的傀儡,帮助蛛母暗中在逐日之崖扎根。 经过数十年的侵蚀,大部分的外门弟子和小部分的内门弟子都已经成为千面蛛繁衍的温床,丧失自主意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任凭妖物摆布。事发之后,蛛卵更是大面积孵化,直接爆发了逐日之崖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妖祸。 在原本的剧情里,是燕凌霄最终找出千面蛛母体并及时消灭,这才避免了一大宗门走向毁灭的结局。这件事情解决后,燕凌霄彻底获得了逐日之崖的支持,还顺带俘获了一位红颜小师妹的芳心,可谓名利双收。 这么一想,如果此次妖祸当真是因千面蛛而起,那就是完成支线任务,帮助男主获得四大宗门支持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楚青檀果断道:“事关妖族,不能坐视不管,我决定暗中出门查探一番。” 话音刚落,晏归尘便接着道:“我与师兄同去。” 燕凌霄紧随其后:“还有我,师兄,我也去!” 楚青檀瞥了这两人一眼,皮笑肉不笑:“大家一起去,生怕没人发现是吧?” 晏归尘:“师兄独自去太危险了,我同师兄一起,燕师弟留下来吧。” 燕凌霄忙道:“你们都是第一次来,这地方我熟,我和师兄一起去,行事更方便。” 两人一齐眼巴巴望过来,楚青檀目光闪了闪,起身道:“燕凌霄随我一起,晏归尘你身上有伤就安心留在这里,也好替我们打掩护,别叫逐日之崖的人起疑。” 晏归尘忽然站起来,“我的伤早就好了,不碍事的。”他伸手便要拆纱布,似乎想让楚青檀好好看清楚。 楚青檀立刻按住他的手:“别胡闹。早上还在喊疼,如何能好得这么快?不要逞强,我们很快回来,你就留在这里,听话。”说罢在他头上胡乱摸了摸,算是安抚。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摸过晏归尘了,晏归尘又是不甘又是眷恋,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住,握了握楚青檀的手,不放心道:“那师兄要快些回来,若是有事一定要叫我。” 燕凌霄闻言笑道:“二师兄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师兄的!” 晏归尘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听了这句话,脸色反而更难看了,“别给师兄添麻烦。” 燕凌霄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这是自然。” 两人悄悄出了房门,楚青檀隐去身形跟在燕凌霄身边,燕凌霄与燕回相识,常来逐日之崖,对宗内布局相当熟悉,路上遇见的弟子也多半与他相识。他谎称燕回叫他过去,没怎么费劲就套出了燕回所处的位置,西华殿正堂。 赶过去了才发现那里不止燕回一人。西华殿本是大型集会的场所,布局宏大,殿内空旷,可如今地上躺满了人,各个面色乌青,不省人事,有的还在不自觉手脚抽搐。 有带着面纱的弟子在其中来回穿行,不时蹲下身查看情况。燕回显然是这些人中的领导者,他的声音以内力催动,站在大殿角落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检查时务必当心,不要与他们有直接接触,发现异常情况立刻回报!” 燕凌霄认出他来,站在门口大声道:“哥——” 燕回见到他先是一惊:“凌霄?”而后忙道:“当心,别过来!” 他快速穿过满地躺倒的人,抓住燕凌霄的胳膊往外走,眉头皱得死紧:“你怎么会在这里?” 燕凌霄不假思索道:“来找你啊,我和师兄一起来的。” 燕回的目光顿时犀利起来,“楚青檀?他人呢?” 燕凌霄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结结巴巴找补:“额、我和师兄一起来、来你们这里,师兄他在、正待在房间呢。听说宗内出了事,我担心你所以来、来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提到这事,燕回疲惫地叹了口气,“如你所见,殿内的弟子全都被妖物控制了,但受害者远不止这些,暗处一定还有更多,长老们正带人全力搜查。若不能快点找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燕凌霄道:“掌门呢?” “师尊他老人家正在全力维持结界,不让这场骚乱传播到宗门外,我们逐日之崖处理起来尚且伤筋动骨,若是传播开来,其他人就更难抵挡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燕凌霄又问道:“既然如此严重,为何不报知仙盟请求帮助?” 燕回道:“怎么没有?前两日便已经派了人,可那两名报信弟子迟迟未归,至今杳无音信,就连传讯法器也没了反应,恐怕是凶多吉少。” 若是单纯由千面蛛引发的祸事,尚且能算作无妄之灾,可逐日之崖与外界彻底断联,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 也许不知千面蛛,还有别的妖族藏在暗中,等待着时机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第39章 燕凌霄道:“哥,我现在能做些什么?让我来帮你吧!” 燕回想都不想,断然拒绝:“别胡闹,知道这是什么妖吗?千面蛛!这畜生狡猾无比,不是你以前经历过的小打小闹可以比较的,你若是沾染上蛛卵怎么办,难道你想变得跟后面躺着那些弟子一样吗?快回去回去。” 燕凌霄抓住他的衣服不放手,大有死缠烂打的架势:“既然这么危险,那我更要留下来陪你!难道就许你担心我,不许我担心你吗?哥,你可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你有事。” 燕回直将他往外推:“用不着你担心,我好得很。我在宗内待了几十年,难道还能死在这里不成?梁师弟,送他回房。” 梁越应了一声就要上来拉他,燕凌霄见势不对,立刻抱住身边的柱子,树懒似的牢牢扒在上面,坚决不下来,不仅如此,还大声嚷嚷。 “就算你把我关在房间里、找人看着我,我也有办法出去。况且现在人手紧张,你也根本抽不出精力来管束我吧?你现在让我跟你一起,我们还能互相照应,不然,我就只能背着你暗中行动,要是半路上不小心遇到千面蛛什么的……哥你也不想我去冒这个风险吧?” 这人仗着别人在意他,真是什么损招都想得出来!燕回恨不得几个巴掌扇到他脑门上,最后还是忍住了,他说的话虽然欠揍,但也有点道理,如今宗内危机四伏,哪里都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只有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最放心。 “罢了。既然如此,你就跟在我身后。跟紧了,不许擅自行动!” 燕凌霄乐呵呵地从柱子上下来:“没问题!” 早在燕凌霄与燕回打招呼的时候,楚青檀就已经不在他身边了,而是悄无声息进入大殿,逐个观察里面躺着的弟子情况。 他们都表现出许多共同点:面色肿胀发紫形同猪肝,呼吸间有明显的异物感,四肢痉挛抽搐,手背上覆满白色长毛,更严重的连七窍都被密密麻麻的蛛丝糊住,出气多进气少,挣扎在死亡边缘。 这些都是很明显的被千面蛛感染后的症状。 千面蛛是一种及其罕见的妖物,外形与寻常蜘蛛并无分别,极易被人忽略,实力不强,可一旦混入人群,便如同瘟疫一般迅速扩散,当人们发现它时,局面往往已经到了难以收场的地步。 俗话说得好,当你在明处看见一两只蟑螂时,说明暗处的蟑螂已经多到藏不住了,而千面蛛这种妖物,繁殖能力和破坏力远胜蟑螂。一旦蛛卵在人身上扎根,新生的蛛母就会源源不断地产卵,让自己的孩子们肆意传播,等到这些蛛卵成熟后破壳而出,千面蛛就会寄生在人身上,伺机从七窍钻入他们的大脑,吸干了脑髓之后,将变成空壳的大脑作为自己的巢穴。 一旦到了这个地步,那被寄生的宿主就彻底没救了,他们的心脏虽然还在跳动,血液虽然还在流淌,一言一行虽然与从前没有分别,但却已经完全变成了提线木偶,没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只要千面蛛离开他们的脑子,他们便与真正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要从上万名弟子中精准找出所有的被感染者,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就算是没被感染的弟子,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身上有没有带着尚未孵化的蛛卵。要想彻底除去祸根,最好的办法是杀死蛛母。 蛛母是蛛群命脉所在,只要杀了它,所有的千面蛛和蛛卵都会随之消亡,剩下的弟子自然也就得救了。 楚青檀将此事传音告诉燕凌霄,燕凌霄眼睛一亮,立马对燕回道:“哥,我们只要能找到蛛母,事情就能迎刃而解了!” 燕回直接泼了他一盆冷水:“难道师尊和长老他们不知道这个办法吗?说得容易,我们现在连被感染的人都不能找完,谁知道蛛母躲在哪个人身上?” 燕凌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眼看着便焉了下去。别人看不到楚青檀,但他能看到,他的目光追随着楚青檀在大殿中来回穿行,耳朵动了动,忽然道:“对啊,还有个办法!” 燕回瞥他一眼,没抱太大希望问了一句:“什么办法?” 燕凌霄:“每只千面蛛都与蛛母有感应,所以说,只要我被千面蛛寄生,自然就能知道蛛母所在之处了。” 燕回忍耐已久的巴掌终于落到了他头上:“屁话!那样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你能保证被感染之后的人还是你吗?要是那畜生把你杏仁大的脑子吃空了怎么办?你就这么上赶着去投胎?!” 燕凌霄捂着脑袋,委委屈屈:“我就是说说嘛,再说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燕回:“试你个头,不准!” 楚青檀站在不远处,将他们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心道燕凌霄这办法还真不是胡来,因为在原剧情里他就是这样做的。虽说经历了一番惊险,但好歹结果也算是因祸得福,圆满解决。 不过因为他的介入,剧情改变了不少,不知道这一次,还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楚青檀拿出传讯法器,尝试着联系玉清境,结果在芥子舟上时还完好无损的法器没有半点反应。看来真如燕回所说,逐日之崖眼下是彻底孤立无援了。 这时,一个弟子御剑飞来,连剑都还没停稳便跌跌撞撞冲过来,满脸惊慌:“燕回师兄,白塔……白塔那边……” 燕回面色巨变,一把抓起他的衣领:“白塔怎么了?说清楚!” 不等那弟子回话,空中骤然响起一声嗡鸣,逐日之崖周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打破了,头顶的天空荡开水波似的涟漪,迅速扩散。 燕回怔怔看着,忽然将弟子往旁边一撇,头也不回地朝着白塔的方向御剑飞去。 “欸,哥你去哪?”燕凌霄见他转眼便没了人影,只好询问旁边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弟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弟子咽了口唾沫,艰难道:“白塔……掌门就在白塔内,有妖物入侵白塔,护宗结界……破了!” 宗门内部本就因为千面蛛闹得人心惶惶,如同一盘散沙,如今结界一破,原本被困在宗外的妖族便能如入无人之境。内有妖祸,外有强敌,孤立无援……这下逐日之崖是真的大难临头了!- 房间内,晏归尘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几次想要推门追出去,想到楚青檀临走时交待的话,又生生止住动作。 大祭司就栖身于他的识海之中,轻易感受到他的焦虑不安,慢悠悠开口道:“不必着急,很快便结束了。” 晏归尘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你知道什么?” 大祭司的身影缓缓出现,他是灵体状态,无论过去多久相貌都不会改变,仍旧是初见时金发披散、蓝色长尾泛着碎光的模样。 与晏归尘相比,他身上属于螣蛇族的特征表现得更为明显。 他双手环臂,悠闲地绕着晏归尘游了一圈:“千面蛛在这地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不过也仅此而已了。等人类找到蛛母,灭掉它们不费吹灰之力。但既然它们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我们自然不会白白放过。” “你们?”晏归尘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是你将它们召唤过来的?” 大祭司:“我?不不不,你太高看我了,我一个死了几千年的魂灵,只能屈居在你的识海之中,哪里有本事将这么多妖族聚集起来?” 大祭司说着,手指隔空点了点晏归尘,嘴角勾起的笑意带着令人不安的意味。 “传承者,是你将它们聚集到这里的。” 第40章 结界破碎,微不可察的能量波动被大祭司捕捉,他的蛇尾愉悦地左右摆动一圈,笑容不断拉大,简直想要击鼓以庆。 “逐日之崖的掌门死了,护宗结界一破,等外面的小子们攻进来,剩下的人不过是泥地里的蚯蚓,翻不出什么花来。他们都会死,是你——传承者,是你造成了这一切。” 晏归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明白大祭司想要做的事了,他一个箭步猛冲上前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在他面前的大祭司不过是个虚无的灵体,他无法对对方造成任何影响,只能徒劳地穿了过去。 “不是我,是你!是你将它们引到这里,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不是……我不是叛徒!” 大祭司看他的目光几乎有些怜爱了,这几年来他一直栖身在晏归尘的识海中,看他一步一个脚印,从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异端妖物逐渐走到今天的地步,了解他的苦难,也理解他的隐忍,但唯独无法容忍他对楚青檀越来越难以自拔的感情。 当一个人的心里装满了另一个人的时候,其他的任何事情便都没办法再入他的眼。这三年来大祭司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有楚青檀在的一天,晏归尘就永远也不可能死心塌地走上他本该走的那条路,他永远都是那个在雪地里跪着,等待师兄对他说一声“起来”的柔弱师弟。 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大祭司才甘愿冒着被未来妖帝记恨的风险,也要借机将晏归尘与楚青檀之间的关系彻底摧毁。 只要坐实了晏归尘联合妖族残害人类修士的罪名,就算楚青檀再偏爱他,也不可能继续将他留在身边。 为人无欲则刚,为妖同样如此,唯有抛下的越多,才能前进越快,螣蛇族不需要一个别有所爱的传承者,妖族也不需要一个拥有软肋的妖帝,或许晏归尘接受传承是为了能更好地留在楚青檀身边,但从他选择接受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了会分开。 如果可以,大祭司更希望晏归尘能自己领悟到这一点,而不是自己去强逼着他想明白。 但可惜,晏归尘想不明白,也不愿明白。他恶狠狠地盯着大祭司,大声道:“师兄他信我!你休想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大祭司淡然摇摇头:“你不杀他们,他们却是因你而死啊。” 晏归尘忽然愣住,怔怔反问:“什么?” 大祭司:“烛龙传承开启,新任妖帝即将出世,这件事情在妖族早已经不是秘密。上位者不必做什么,自有人望风归顺,帝君殒落后,我们妖族受人类欺压太久了,你的出现给了它们希望。它们希望你灭情绝欲、强大无匹,希望你不遗余力重振妖族,希望你将数千年来妖族遭受的不公桩桩件件向人类讨回去!我只不过是将你的位置告知它们,它们是为了你才聚集到这里,为了向你表忠心才屠杀这里的人类。你也许认为自己很无辜,可当满地同族尸首横陈在眼前,你认为你的好师兄还会偏袒你吗?难道你认为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可以和死去的这么多人类相提并论吗?” 仿佛在印证大祭司的话,外面厮杀声渐起,其间混杂着不属于人类的嘶鸣、啼叫,妖族大军已经涌入山门,混战开始了,白色的半透明窗纸溅上不知名弟子的鲜血,窗纸破开,晏归尘打了个冷颤,察觉事情正在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已经答应你接受传承,为什么你还要做这些事情污蔑我?” 大祭司:“你是答应了,可你接受传承是为了谁你自己心知肚明。三年了,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我让你离开修真界,回到妖族走你该走的路,可你却于小情小爱之中泥足深陷,难以自拔。有时我甚至都怀疑若是那人说要杀你,你也会笑着替他递上刀子,没有半点怨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自己,所以趁这次的机会回到妖族吧,对那人死心,彻底断了与人族的联系,你也能少吃点苦头。” “你这样做才是真的毁了我!”晏归尘红着眼大喊,他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此时任谁来都能看出他的惊惶崩溃,失去师兄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他光是想想都难过到几乎窒息。此刻他的心中充满恨意,恨大祭司将他逼上绝路,恨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对方的意图,更恨这个两族对立的世界,生生在他与楚青檀之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是,我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接受什么狗屁传承,若不是你以师兄的性命要挟,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如果有的选,我宁愿自己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他说的既是事实,也是横在大祭司心里的一根刺,大祭司的双瞳骤然缩紧,像刀刃似的扎在晏归尘身上:“你是我螣蛇族最后的血脉,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晏归尘恨不能在他身上盯出个洞来,声声泣血:“螣蛇族又怎样?你以为我想要吗!就因为这血脉,我一出生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兄弟没有朋友,甚至连个愿意与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有师兄……我只有他了,只要能留在师兄身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如果大祭司有实体,现在大概已经气得头晕目眩了,他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你这么一厢情愿,也得人家要你才行。如今妖乱爆发人人自危,若是你与燕凌霄同时遇难,你猜你的好师兄会是会选择救你呢,还是救他的小师弟呢?” 晏归尘稍稍冷静下来,并没有被他这句话挑起怒火,因为楚青檀说过的话他都牢牢记在心上:“师兄最看重的人一直是我,也只会是我。” 大祭司嗤笑一声,嘲弄之意毫不遮掩:“是吗?那现下妖乱爆发,危机四伏,怎么不见他回来看你一眼?” 这句话提醒了晏归尘,现在外面到处是妖族作乱,师兄也许会遇到危险,他用力将身上碍事的纱布拆下,风一般冲出门去- 白塔是维持护宗结界的地方,本由逐日之崖掌门亲自守护,如今结界被破,那就意味着白塔已经遭到妖族入侵,更糟糕的是,掌门或许也凶多吉少。 燕回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白塔,原本在塔外护法的弟子都已经被千面蛛感染,还没等他落地便提剑杀来。燕回心急如焚,迅速放倒弟子们冲进塔内,发现掌门倒地昏迷,地上维持护宗结界的法阵完全暗淡,已经无力回天。 现场并无打斗痕迹,掌门多半是在维持结界时遭到了内贼偷袭,这才着了道。 燕回第一时间探查掌门脉搏,人还活着,他大松了口气,将人背起来往外走:“师尊您坚持住,我这就去找大长老为您疗伤……” 话还没说完,一根长满白毛的手指如闪电般袭向他的太阳穴。燕凌霄刚追进来就看到这一幕,失声喊道:“哥小心后面!” 燕回下意识偏头避开,掌门的攻击在他的脖颈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两人一起摔了出去。 被千面蛛夺舍的弟子是不怕死的,他们提着剑,面带微笑,一步步向燕回围拢过来。燕凌霄见势不对,立刻上前拽住燕回往外跑,燕回回头喊道:“师尊还在——” “掌门已经被感染了!我们先逃命要紧,不然只能大家一起死!” 燕凌霄将他生拉硬拽逃离了白塔,可现在哪里都不安全,他们刚甩掉了被千面蛛操控的弟子,转头又遇上了涌上来的妖兽。燕回伤到了要紧处,哪怕捂住伤口,汩汩的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间强溢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失血过多,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眼见周围妖兽虎视眈眈,他推开燕凌霄道:“我不行了,你走。” 燕凌霄像皮筋一样弹了回来:“说什么胡话?要走一起走!” 燕回痛苦地摇头,瞳孔中倒映出周围密密麻麻的妖兽,再耽误下去,他们恐怕谁也走不掉了。 同一时间,楚青檀正御剑悬在西华殿上空,自上而下,能看见成群的妖兽在妖族带领下如蝗虫般涌进来,本就因千面蛛分身乏术的弟子们完全无力招架,连连败退。 他纵览全局,手中持一把大弓,看见哪个弟子招架不住,一支流踪箭便飞窜过去救人,所幸目前尚未出现会飞的妖,他还算安全。 但他并没有因此感到放心,因为剧情已经完全偏离,全乱套了。 在《踏仙途》原本的剧情线里,逐日之崖一共经历过两次大乱,一次是因为千面蛛,还有一次是妖群攻山。前者让逐日之崖元气大伤,后者更是令其遭到毁灭性打击。妖群攻山本该发生在千面蛛事件十年之后,那时男主经历了各种秘境、妖祸的历练已经成长为修真界的中流砥柱,强大到足以一力扛下这塌天大祸,可现在,两个事件竟然一起发生了,对于刚结丹的燕凌霄来说,这足以要了他的命! “十年后的剧情为何会提前到今日?” 系统巴掌大的身子一会儿搓圆一会儿拉长,进行着庞大的计算,片刻后给出了答案:【因为宿主干扰了此前三年内剧情的正常秩序,蝴蝶效应导致时间线紊乱,世界自动修正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原来罪魁祸首还是他自己,楚青檀无奈,继续问道:“现在男主不死定律还管用吗?” 【在正常的小说世界自然管用,但现在我们所处的是一个被作者放弃,面临崩溃的小说世界,秩序混乱,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言下之意,男主若是遭遇不测,也是有可能丧命的。 “男主若是死了会怎样?” 【任务失败,世界毁灭,你会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一起,成为时空洪流中的碎片】 系统这话说完时,楚青檀恰好射出了最后一支箭矢。他随手将弓扔开,目光不自觉地朝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后当机立断地向白塔飞去。 【end】 第70章 楚青檀再次睁开眼睛,是在系统空间。 这地方本来全是按他的喜好布置,与他穿书前在现实的房子一样,四百多平的跃层,落地窗外是漂亮的江景,超大的投影幕布前是软到让人恨不得陷进去的沙发,一派奢靡。 但楚青檀完全没了享受的心思,大脑空白数秒,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变回了本来的样子。 “系统?” 这句话一出,顿时像是触发了关键词,四面齐声响起礼炮,如同酒店开业典礼,一派喜气。系统在礼炮声中惊喜现身。 【恭喜宿主完成终极任务:帮助男主打败反派!任务评定为S级,不仅消灭了反派,还成功阻止魔族出世,奖励积分9999!】 楚青檀听得一愣:“什么意思?” 他回忆起自己不久前做过的事,先是帮助燕凌霄提升修为、然后与那两人联手除掉了玄麟,最后还帮晏归尘挡了雷劫,不出意外的话,晏归尘现在应该已经成功化龙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问道:“难道反派身份转移了?” 【没错!】 系统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雀跃道:【前段时间宿主向主系统发出的问题,现在收到回信了。由于晏归尘在剖丹剧情之后没有走上原定剧情道路,世界意识自动修正出了另外一个角色作为反派,这个人就是玄麟】 难怪自己与玄麟同归于尽之后任务就完成了,楚青檀了然,又问:“那晏归尘呢?” 【晏归尘现在不属于反派阵营,但也不属于主角阵营,他的自主意识大于剧情线安排,世界意识无法左右他的行为,这才有了玄麟的出现】 晏归尘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他的好与坏都由楚青檀的态度决定,做任务做到这份上,古往今来也唯有楚青檀这独一份了。 楚青檀默然片刻,他之前用自己的性命去救晏归尘,其实并不是舍己为人的意思。他不论何时都会给自己留有余地,决定去救人之前,他先让系统用剩下的最后2000积分开了幸运礼包,并且十分幸运地开出了价值5555积分的傀儡替身,能够为使用者抵消一次致命伤害。 至于金丹,没了便没了,楚青檀做任务靠的从来也不是武力。他连九千多的巨额积分都烧了,烧个金丹算不了什么。 大不了就当他这几年来的心血都喂了狗,他有的是时间重新开始。 楚青檀当时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去做了这件事情,结果没想到阴差阳错完成了任务,之前的决心全都白下了,一时间心里头空落落的,半点完成任务的喜悦都没有。 【任务过程中没用完的道具都已折现返还宿主账户,加上完成任务得到的奖励,宿主目前积分余额为12004,宿主是否需要兑换重生大礼包?】 楚青檀正出神,不答反问:“晏归尘怎么样了?” 【剧情修复成功,小世界里的人物会按照他们的既定命运继续生活下去,宿主不必担心】 楚青檀皱眉:“你不是说他的自主意识已经脱离剧情了吗?我走之后他到底会怎样?” 【宿主如果想了解,可以等回到现实生活之后阅读原书,后续剧情都会出现在其中哦】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和小说里的角色不一样。”楚青檀心里很不舒服,可又不明白这感觉从何而来。 系统是个和稀泥的好手,一见有挨骂的风险,立马搬出正事:【系统空间即将解散,请宿主选择是否购买重生大礼包,若购买,宿主将立刻获得复生机会,回到原本身份,剩余积分将按比例折合为流通货币】 “积分还能折合成货币?”楚青檀道,“能有多少钱?” 系统换算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这笔钱足够宿主回到现实之后挥霍逍遥一辈子,绝对值得哦!】 楚青檀轻嗤,他当初拼死累活完成任务只是因为不想死,可不是为了钱,再多的钱对他来说也就是一串数字罢了。 想了想,他道:“如果我想留下呢?” 【如果宿主选择留在小说世界,重生大礼包仍旧生效,宿主可自行选择身份,但要注意的是,一旦选择留下,宿主将再也没有脱离小说世界的机会,请务必慎重,牢记初心!】 楚青檀当然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选择接受任务,他生于显贵之家,自小肆意放纵,前呼后拥,过的是神仙般的快活日子。就像古代的皇帝追求长生,这样好的日子,谁都舍不得放下。 卯足了劲也刷不完的黑卡、满车库的限量版跑车、纸醉金迷、销金乐土……有朝一日能够重回,楚青檀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期待。 他忽然想起来,那样的生活不只有快乐。更多的是人群散去之后的萧条和孤独。他想起自己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整夜辗转反侧,想起所谓的兄弟为了财产争得头破血流,想起那些表面逢迎的人在背后嘲讽他是个只会花钱的纨绔…… 在玉清境的这几年,他的生活清清淡淡,但每一天都很闲适。亲情、友情、爱情……他都一一尝过了,那颗凉薄的心也不知不觉变得热了起来。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父母,那对喜欢用钱来搪塞他的夫妻,自己离开了这么久,不知他们可会后悔曾经没有多团聚一会儿吗? 小说世界和现实的时间流速不一样,里面过了这么多年,外面才不过两个月。楚青檀花积分询问系统,结果得知他的父母以为他已经死了,如今正在各自的家庭里过得很愉快。 他自嘲一笑,也对,本就是商业联姻,两株不相容的藤蔓被强行绑到一起,而他就是那颗结出的苦果,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酸涩锝没人愿意理会。 这样不可口的果子,也就只有晏归尘愿意当个宝。 他想着想着,眼前逐渐模糊起来,心脏一阵拧巴的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委屈?庆幸?心疼?释然?或许都有吧。自记事起,他就再没这样放开地哭过了,急得系统在一旁团团转,蹦出来一串又一串的乱码。 等楚青檀发泄够了,冷静地擦擦泪水,告诉系统:“我不走了,把我送回去吧。以掌门弟子的身份,送回玉清境。” 系统着急得语速都快了起来。 【宿主确定吗?真的确定吗?选择留下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了哦?】 楚青檀笑笑:“确定。再也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事了。” 【指令接收成功,请宿主选择生效时间】 “立刻。” 【指令生效,灵魂投放中】 …… 【投放成功,投放身份:玉清境掌门大弟子楚青檀】 …… 【系统绑定即将解除,恭喜宿主获得新生,有缘再见】 楚青檀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床帐,系统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弭于空中。 他笑了笑,喃喃道:“再见。” 60-70 第61章 【危险警报——危险警报——】 【男主面临生命威胁,请宿主立刻采取措施,请宿主立刻采取措施——】 系统的警报声在脑海疯狂拉响,但楚青檀听不进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攥住,胸腔传来无法忽视的阵阵隐痛。 一直以来,他都下意识回避晏归尘的情感需求,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将他推开,推到所谓睥睨众生的反派宝座上,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晏归尘自己的感受。 神功盖世,万人之上,从来都不是晏归尘的目标。说到底,他变成如今的模样,几乎都是由楚青檀一手造就。他本来有得选,但楚青檀为了任务,直接断了他的后路。 楚青檀的愧疚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他很想对晏归尘说一句: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要放弃你。 可是想到过去种种,这话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更像是一种讽刺。 没有选择的人又何止晏归尘一个?世上之路千条万条,但楚青檀的生路却只有一条,想活,就只能沿着这条路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他们三人之间说不清谁对谁错,谁亏谁欠,似乎人人都是苦主,又似乎人人都得了好处。若能轻易分辨黑白得失,楚青檀也不至于烦心这么多年。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燕凌霄绝对不能死。 主角若是死于反派之手,无疑宣告了剧情彻底崩坏,事情到这地步已经够糟糕了,楚青檀不能眼看着局势更加恶化,哪怕拼上一切,他也必须救下燕凌霄的性命。 可这无疑是对晏归尘的再一次伤害,若非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愿意这么做。 刀尖已经刺破了燕凌霄的衣服,千钧一发之际,不知是燕凌霄的主角光环起了作用,还是世界意识听懂了楚青檀的焦灼心声,熟悉的声音横插进来,落在楚青檀耳中无异于天降甘霖。 “少主且慢。” 是秦铮来了。 他仿佛看不到场上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跨过废墟坑洼,从容走来。 楚青檀紧绷的心弦松了松,虽然不知道秦铮此行是何目的,但他至少不会放任晏归尘杀害修真界弟子。 晏归尘也有此想法,睫羽犹带湿意,看向秦铮的目光却已然暗藏冷光:“怎么,你也要阻止我?” 秦铮脸色未变:“少主抬举我了,我哪里是少主的对手?此次来不过是奉宫主之命前来寻人,请少主随我回宫。” 他看似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是单纯请晏归尘回去,晏归尘的敌意淡去,但仍算不上亲近。 “待我将事情做完,自会回去。” “少主想做什么?” “杀人。” 秦铮:“少主可想清楚了,杀人这事可大可小,今天能杀,明天也能杀。少主杀人泄愤无可厚非,但若是因为今天的一时冲动,留下无法弥补的错处,日后少主就是想挽回……也无法了。” 说这话时,他意有所指地向楚青檀的方向偏了偏,言下之意一目了然。 晏归尘对燕凌霄的恨意出于嫉妒,再往里深究,却是对楚青檀的爱。他一心想让燕凌霄消失,两人回到当初,可要知道,如果他真的杀了燕凌霄,他和楚青檀的关系就彻底回不去了。没有补救之法,因为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晏归尘并非不明白,但他被嫉恨冲昏了头脑,满脑子都是楚青檀要燕凌霄不要自己,若不杀了燕凌霄出气,他真怕自己对楚青檀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看出秦铮大事化小的意图,楚青檀识趣闭上嘴,以免自己那句话又不小心戳了晏归尘的心窝子,让他原本已经松动的想法又坚定了。 秦铮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人精,三言两语让晏归尘从情绪的蒙蔽中抽身出来,看清楚了利害,他明白自己现在不能杀燕凌霄,起码不能当着楚青檀的面杀。 至于其他,人在他手中,他想怎么处置都行。 想到这里,晏归尘的神色变得阴郁,注视燕凌霄的目光仿佛在注视一只被猫叼住了后颈皮的小老鼠。 “嗤——” 毫不迟疑,刀刃捅穿了燕凌霄的肩膀,他疼得冷汗直冒,挣扎得更狠,下一秒却直接被打晕过去。 晏归尘像扔垃圾般将他扔开:“带走。” 身形庞大的妖兽夹着尾巴爬过来,张开满是腥气的血盆大嘴,一口将燕凌霄含进了嘴里。牙齿一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手断了,要么就是腿断了。但没关系,只要留得命在,再严重的伤也有治好的机会。 楚青檀不自觉搓了搓手指,总算知道晏归尘对待自己是多么手下留情了。 晏归尘走过来,慢慢对他伸出手,温和的语气无端显得凶残。 “师兄,我们回去吧?”- 时隔数年,楚青檀第二次来到浮仙宫。 区别在于,上次他是深受款待的客人,而这此,是阶下囚。 他被关了起来。 没有宽阔柔软的雕花大床,没有量身定制的可口饭菜,也没有随侍仆从、诗画书文。 只有一间密室,一桌一凳,墙角停着张窄小陋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上次是软禁,这次才是真的坐牢。 时间缓慢流逝,密室之中不辨昼夜,他通过系统得知自己被关了七天,闲来无事只好打坐修炼消磨时间,大多数时间都不能静下心来,总惦记着燕凌霄的死活,就怕晏归尘一个不顺心直接把人弄死了,到时候他真是没地儿哭去。 一日三餐倒是有人按时送来,两菜一汤,卖相尚可,楚青檀却从来没动过。 他本来就能辟谷,这些年来也就唯独对晏归尘的厨艺情有独钟罢了。 他被关了这么多天,晏归尘却一反常态地从未出现,直到第八天上午,楚青檀从枯燥的凝神打坐中醒来,发现门口站着个修长的身影。 晏归尘沉默地看着他。 “你终于来了!” 楚青檀从床上一跃而下,一把将人抓住,生怕他扭头便走了。 他看着这样急切,晏归尘冷硬的嘴角勾起一点不明显的笑意,随手关了门:“师兄对此处可还满意?” 楚青檀:“不满意,很不满意。我待在这里日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过得很是艰难。” 他夸大事实,尽量将自己往惨了说,心想这样晏归尘总能出口恶气,接下来的谈话也能顺利些。 “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晏归尘嘴角的那点笑意慢慢消失,他一步步走进房中,忽然嗤笑出声:“看来师兄你还真是很关心他呀?” 楚青檀本不是那个意思,但对方既然自己戳破了窗户纸,也省了他旁敲侧击的功夫,干脆开门见山:“你把燕凌霄怎么样了?” 晏归尘回头凝视了他一会儿,那目光让人后背发凉,他道:“除了燕凌霄,师兄就没有别的话想同我说么?” 对晏归尘,楚青檀有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那些隐秘的想法似乎在晏归尘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狼狈地撇开目光,许久才整理好心情重新开口,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理智清醒。 “我们一定要这样吗?难道你还能将我关在这里一辈子,就这么做个不问世事的缩头乌龟,永远逃避下去?” 晏归尘并未生气,淡淡道:“逃避的人分明是师兄,你若不想着从我身边离开,我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师兄忘了,是你教我的: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我比任何人都强,就没有任何人能从我身边抢走你。” 楚青檀:“我是个人,不是任由旁人争来夺去的玩意儿!况且从来没有人想要夺走什么,燕凌霄他——” “师兄再提他一句,明日便能见到他的尸体。” 晏归尘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楚青檀瞬间闭嘴,他听得出来,对方是说真的。 他们可以争执、可以争吵,但晏归尘听不得楚青檀嘴里说出“燕凌霄”三个字。 楚青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我要见木心。” 晏归尘顿了顿,回忆着浮仙宫内名叫木心的人,然后想起来这是五年前和楚青檀一起来到岛上的锻器师,这些年来他们断断续续一直保持着联系,算得上好友。 晏归尘坐在房内唯一的凳子上,灯光在他的脸庞蒙上一层柔辉,他抬眼看向楚青檀,微笑道:“若师兄能让我高兴,我不介意满足师兄的要求。” 让他高兴?他还能怎么高兴? 楚青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迟疑上前,试探性伸出手。 晏归尘没有特别的反应,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任由他的指尖慢慢碰上自己的脸。 晏归尘的皮肤很凉,体温比正常人低上许多,楚青檀的指尖从鬓角划过,回想起这里曾经覆满鳞片的模样,不自觉来回摩挲。 内心一遍一遍预演着要说出口的台词,可他几度张口,甜言蜜语悉数堵在嘴边,反复徘徊。 楚青檀向来稳坐高台,讨好卖乖的话看似简单,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尝试几次,他最终败下阵来,叹道:“你别这么为难我好吗?” 刚要退开,腰身猛然一紧,眼前的人猝不及防伸手将他抱住,抱得很紧很紧,脸庞深深埋进他怀中。 “师兄想岔了。”晏归尘的声音透过衣服传出来,显得很沉闷,“师兄别动,让我就这么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闻言,楚青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慢慢卸了力,随即又缓缓收紧,将他环住。 是他想岔了。 让晏归尘高兴其实并不难,一个拥抱足矣,因为他是楚青檀。 第62章 次日晏归尘再次不见人影,楚青檀又等了三天,几乎快要怀疑晏归尘是不是在诓骗自己,实则根本就没打算答应他的要求。 时间越来越紧,逼急了他只能强行越狱,浮仙宫守卫森严,但他若铁了心要走,没人能拦得住。 好在他付诸行动之前,木心真的来了。 他不被允许进入房内,两人隔着门上的小窗彼此相望。 木心一改从前的邋遢模样,头发打理齐整,刮掉胡须之后,竟是个俊俏青年模样,楚青檀第一眼险些没认出来。 两人直接略去了寒暄,木心开门见山道:“你与我家少主到底怎么了?少主他……” “先别问这些了。”楚青檀急道,“燕凌霄现下状况如何?” 木心一叹:“一直关在水牢……那地方阴湿冰冷,水中满是吸血的蚂蝗和水蛭,他身上有伤,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 从来到浮仙宫那日算起,燕凌霄已经在水牢困了整整十天,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晏归尘必定不会给他治疗。就算分神期修士体质优越,也不能这么生生耗着,迟早会出事。 不过比起直接下手杀人,这种方法不至于让楚青檀无法接受。他对木心道:“木前辈,你能否想办法劝劝晏归尘?燕凌霄若真死在水牢,你们浮仙宫毕竟也有责任。” 木心摇摇头:“我们少主那个脾气,就算是宫主他老人家都没办法,怎是我能劝动的?” 楚青檀蹙起眉头,负着手在门口踱步:“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耗下去……况且我被困在此处,外事一应不知,就是想做点什么也无能为力。” 木心思索片刻,抬头道:“我是浮仙宫人,不能违逆少主的意思,不过可以私下里塞些丹药给他,起码能保住他的性命,让他不至于太遭罪。” 这方法虽然不能完全解决他们眼下的困境,但好歹能多争取些时间,楚青檀感激道:“多谢!” 木心道:“何必言谢?当年若不是你们出手相救,我早没命了,就连天问也不一定能顺利出世,如今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楚青檀心里还装着许多事,好不容易有了个信得过的人,连珠炮似的都问了出来:“如今外界情况如何?玉清境知道我们被困的事吗?妖族可有动作?” 木心被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他整日待在浮仙宫,几乎从不踏出房门,从不与人交际,哪里了解外界那些事?说得直白些,他连如今的妖帝是谁都不知道,闻言苦笑着摆摆手:“这些问题我可回答不了,你若实在想知道,便自己去看吧。” 楚青檀:“别开玩笑了,如今我被困在这地方寸步难行,如何出得去?” 木心道:“谁说走不出去就不能看,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说着他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状法球,从小窗口递了进来。楚青檀拿到手上,只觉一阵沁人心脾的幽幽凉意透进掌心,仿佛能透过皮肉直达灵魂。 楚青檀身怀奇珍异宝无数,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还是头一遭,木心不愧为顶级锻器师。 “这是何物?” 木心勾起一边嘴角,显露出藏不住的自得:“此物名为水月心,是我最新之作,你是第一个使用者。” 随即他向楚青檀简单介绍了水月心的用法,楚青檀这才领悟到为何他说不需要出门也能探听外界消息。 他只要带着水月心入定,借助其中力量,就能主动使元神脱壳,身体还在原地打坐,意识却已经挣脱束缚,不受地形约束,想去哪去哪,必要时候甚至能让元神附身外物,暂时获得行动能力。 有它帮助,楚青檀办事就轻松多了。 他问:“元神状态下可能被人发现吗?” 木心自信:“绝无可能。” 元神既无实体,也无任何灵力、气息波动,就算是大乘期在场也没可能发现。 楚青檀彻底放下了心,木心走后他便立刻开始入定,水月心凉幽幽的感觉逐渐席卷全身,像是有波澜微动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过头顶之时,元神从天灵处缓缓探了出来。 楚青檀元神落地,感觉轻飘飘的,回头一看,自己的肉身还在闭目打坐,似乎只是进入了再寻常不过的入定状态,谁也看不出来他已经元神离体。 他心念一动,元神顺利穿过房门飘了出去,一路向外,沿途的守卫都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他先是找到水牢察看了一番燕凌霄的情况,燕凌霄被重重锁链困住,下半身浸在深冷的冰水中,肩膀的伤已经溃烂,脸色苍白,但还保有意识,努力催动灵力抵挡来自水下的攻击。 见他性命无虞,楚青檀转头又出去找晏归尘,可惜他兜兜转转快将整个浮仙宫都找遍了,也没发现晏归尘的影子,倒是了解了不少来自外界的消息。 妖帝玄麟近日来集结了叫得上名号的所有妖王和大妖,还有妖兽无数,虽不知意欲何为,但显然将会有一番大动作,还有消息说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起初得知这消息时,楚青檀还没有多在意,毕竟两族终有一战,或早或晚总要来。可后来他又得知,玄麟已经得到了两件降魔杵,距离解开魔族封印只差最后一件。 毫无疑问,他在找的东西就是最后一件,最后一件降魔杵至关重要,烛九阴会将它存放在何处? 琼华岛,地宫。 九十九盏供灯点燃,点点微光聚拢成燎原业火,晏归尘正闭目坐在中心莲座之上,苍白的皮肤下能看到血液异常狂躁的流动,这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尊快要烧坏的瓷器,裂纹遍布,随时有可能被暴动的力量撕碎,眉头紧皱,脸上露出难以压抑的痛苦。 浮仙宫宫主在殿门外看着,不由得摇了摇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铮走进来,空气中暴动的力量让他微不可察地压了压手指。 晏归尘的状态比之前更糟糕了,秦铮担忧道:“少主还是不肯服用谪仙露,这样下去怕是不行。” 晏归尘这是当初强行化蛟时留下的毛病,过多的传承之力损害了他的根基,导致他的肉身达不到本该有的强韧水平,化蛟时尚能强忍过去,可化龙所承受的力量几何倍地增长,再加上雷劫,风险实在太大。 老宫主将双手揣进袖子,目光一动不动落在莲台之上:“谪仙露固然能强化肉身,但会使人忘却前尘。他执念深重至此,怎么肯忘?” 秦铮不由得回想起当年晏归尘刚被带回浮仙宫的模样,支离破碎,万念俱灰,对外界的刺激完全没有反应,几乎与尸体无异。 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可那时的晏归尘要经历的何止是心死?还有无时无刻不像业火焚身一般的痛苦。他们想尽办法为他修复身体,一点点激起他的求生欲,好不容易才把人救回来。可他们救回的似乎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他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满心满眼只有变强,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地变强。 传承之力的折磨如影随形,其实他只要肯用谪仙露,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但他不愿意,一直扛着、忍着,就这么拖到了如今,哪怕在后遗症发作、失去全部功力生不如死时,他也从不曾松口。 秦铮很少打心底里佩服谁,但晏归尘是真让他觉得佩服,要知道,传承之力带来的痛苦是真能将人生生疼死的。 老宫主道:“看这样子,化龙之期已不远。九转莲华阵能为他化去大部分雷劫,其余的便要看他自己了。” 秦铮道:“还有一事。” “说吧。” 秦铮:“不久前得到消息,妖帝玄麟找到了乾坤晷。” 乾坤晷乃失传已久的神器,是除了烛九阴及其传承者之外唯一能调用空间之力的存在,其威力随使用者的能力浮动,只要使用者足够强大,据说甚至能随意改变位面锚点,将两个空间强行重叠。 老宫主察觉事情并不简单,胡须动了动,看向秦铮:“他想做什么?” 秦铮道:“他一心想要解开魔族封印,如今三件降魔杵已得其二,不管他想做什么,目的左右不过是找到最后一件。”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愣,发现了事件之间的关联。 “宫主,第三件降魔杵不会在……” 老宫主也想到了:“你猜得不错,确实在龙殒之地。” 那么玄麟使用乾坤晷的目的就很明确了,他想强行进入龙殒之地,找到第三件降魔杵! 秦铮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他道:“玄麟既为妖帝,到底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非解开魔族封印不可?” 老宫主:“他的招数骗骗仙盟那些糊涂鬼便罢,怎么连你也被骗过去了?他不是妖,而是夺舍了妖身的魔,且是现存于世最强大的魔,被夺舍的又是上古凶兽九婴的血脉,自然无人能与之匹敌。他被烛九阴封印在钟山之下数千年,一朝得势,最想做的当然是卷土重来,一雪前耻。人也好妖也罢,他都不会放过。” 秦铮道:“既然如此,封印若是解开,我们该如何?” 老宫主淡然一笑:“该如何,便如何。顺其自然罢。索性我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剩不下多少日子,到了下面也能对那位有个交代了。” 秦铮知道老宫主口中所指的人是谁,曾经仙门百家流出传言,说浮仙宫宫主是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这话其实不假。 但其实,老宫主活得比他们想得都要久,他与晏归尘一样是半妖,只是另一半的妖族血脉来自于霸下,寿命绵长无比,从妖帝烛九阴时代一直活到如今。 烛九阴于老宫主有恩,自前任妖帝身殒之后,老宫主便一直在等,终于在寿数将尽之时等到了他的传承者出现。 他尊重晏归尘的一切选择,不管他愿不愿意接手浮仙宫,想不想阻止魔族出世,老宫主都不会插手。 然神龟虽寿,犹有尽时。 老宫主慢悠悠道:“我的日子快要到头了,手头的东西既交给了他,便随他怎么折腾去。” 嘴上说着不管,但老宫主总还是有点私心,他希望晏归尘能平平安安化龙,将螣蛇血脉继续传承下去。 不过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看着晏归尘的目光逐渐有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秦铮:“怎么了?” 老宫主沉沉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随他,都随他吧。” 第63章 元神从地宫飘出来,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地宫的阴寒,楚青檀还是有些魂不守舍。 他跟随秦铮想要找到晏归尘在何处,没想到却意外听到了老宫主的那一番话。 原来,晏归尘从来没有骗过他。 受伤是真的,功力尽失也是真的,不久前从罗刹门将自己带走,晏归尘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他只是习惯了隐忍,又善于掩饰,强撑出无坚不摧的模样,实则早已遍体鳞伤。 其实楚青檀不是没有看出过端倪。 近身接触时偶尔在对方身上发现的伤痕、时不时压抑不住的咳嗽,都是晏归尘外强中干的证明,只是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在内心深处,他总将这世界当作一场终究会迎来终点的游戏,而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完成任务,重回属于自己的真实。 他不是个理想化的人,不追求浪漫,也不崇尚爱情。所有亲密关系的建立都源自于有利可图,实际价值也好,情绪价值也罢,没人能一直付出,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再浓烈也不会长久。 可晏归尘打破了他固执的想法,即便在受到那样的伤害之后,晏归尘也没有如他想象中一般疯狂报复,他甚至因为不想失去记忆,独自忍受了多年痛苦。 那些记忆满是痛苦和不堪,到底有什么可留恋的?晏归尘……真是他遇到过最傻的傻子。 感受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系统还以为他在苦恼惹任务难度太大,嗖地一下钻出来: 【宿主不必忧心,经过系统严密测算,反派目前的化龙成功率为23.33%,化龙失败不死也残,正是宿主完成任务的大好机会!】 楚青檀烦躁道:“闭嘴!” 系统软趴趴的身体使劲一缩,它说的分明是好消息,宿主马上就能完成任务了,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开心呢?凶巴巴的。 让楚青檀心烦的事情不止一件,他还没决定好该如何处理两人之间的烂摊子,又想到玄麟集结大批人马想要强行进入龙殒之地,一来龙殒之地与晏归尘息息相关,不知会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二来仙盟必定不会放任玄麟胡作非为,一定会出面对抗,届时难免会有一场恶战,战斗的结果则直接决定众人的命运,再加上他还未完成的任务…… 说到任务,楚青檀忽然想起一件事,将系统重新揪出来问道:“上次我问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系统:【主系统正在分析世界数据,最迟两天后就能出结果,宿主再等等】 天色渐晚,楚青檀已经在外面耗了大半日,怕再待下去会被看出端倪,心事重重地回到本体。 晚上,晏归尘又来了,面色一切如常,皮肤掩盖在宽大的衣袍下,什么伤痕也看不出来。若不是楚青檀在地宫里见过他身上的狰狞痕迹,怕是又要被蒙蔽过去。 晏归尘闷不吭声,上来便抱住了楚青檀,似乎只需要这样简单地抱一抱,身上的疲惫和痛苦就都能消失不见。 他抱得很用力,像是害怕自己被推开,一手紧紧环住楚青檀的腰,预想中的排斥挣扎却没有出现。 楚青檀一句话也没有说,轻轻在晏归尘脑袋上摸了摸,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带着安抚的意味。 视线渐渐模糊,晏归尘愣愣眨眼,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从前师兄很喜欢摸自己的头,这个动作代表亲密和信任,可自打重逢之后,他就再也没这么做过。 晏归尘动了动唇瓣,却不敢开口,生怕惊扰了美梦。 楚青檀率先打破寂静。 “还疼吗?” 晏归尘一怔,两人终于分开。楚青檀抓住他的手腕,将衣袖撩上去,手臂上遍布的暗红色裂痕就这么暴露了出来。 晏归尘瞳孔一缩,像只受惊的兔子,立刻把手抽了回去。楚青檀道:“躲什么?我都已经看到了。” 晏归尘道:“只是陈年旧疤,早就——” “你分明伤得很重,为何要瞒我?” 编好的借口就这么哽在嘴边,再也说不出口。面对楚青檀直勾勾的目光,晏归尘定了定神,错开视线道:“师兄想多了,我什么事也没有。” 楚青檀直接戳破:“传承之力,你还能承受得住吗?” 晏归尘闻言变了脸色:“木心告诉你的?” 楚青檀:“我有眼睛自己会看,不需要旁人来告诉我。” 晏归尘几乎有些狼狈了,顾不得追究楚青檀是如何得知,用力握紧了拳,一字一句道:“我很好,什么事也没有。”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动作十分匆忙。楚青檀一把拉住他,不明白对方到底有什么必须要瞒着自己的理由。 “我都知道了!” 晏归尘背对着他僵在原地,很久之后才传出声音:“你知道了什么?” 楚青檀:“关于你的所有,我都知道了。你……当年化蛟时留下的后遗症至今没好,时刻承受着力量暴动的痛苦,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功力尽失,白夜山那时候你没有骗我,强行出手解决藤鸦更加重了你的伤势,你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坚不可摧,你明明——” “是!你说得对!” 晏归尘忽然出声打断,红着眼睛转过身,神情愠怒,细看却能发现其下掩藏的惶然。 “我是受了伤,但那又怎样?你以为这样就能轻易从我身边逃走?想都别想!我依旧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按死燕凌霄,就算……就算我修为尽失,我还是浮仙宫的少主,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你就永远别想离开!” 他从不在楚青檀面前流露脆弱,他装得若无其事,所向披靡,他强势把持着楚青檀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是因为害怕。 他怕楚青檀看透他的伪装,知道了他的脆弱,趁机逃离。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能用苦肉计,他只是不敢。面对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苦肉计是不管用的,晏归尘是个自卑的胆小鬼,他不敢赌自己在楚青檀心中的分量,只能伪装出万事俱在掌控的模样,将对方想要离开的念头强压回去。 而现在楚青檀戳破他的伪装,就像在寒冬腊月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寒冷瞬间席卷他的身体,而他甚至没有一件能御寒的棉衣。 明明被困住的人是楚青檀,他却比对方更像囚徒。 直到此刻,楚青檀明白了他不告诉自己实情的原因,才知道他到底有多缺乏安全感,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将他伤到了何种地步。 喉咙里仿佛塞进一块石头,哽得他说不出话,看着像刺猬一样将自己保护起来的晏归尘,楚青檀眼中一阵酸楚,努力许久,才终于挤出一句沙哑至极的“对不起”。 晏归尘不明白他为何道歉,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第一句话说出口之后,剩下的话自然而然就跟着出来了,楚青檀紧紧攥着晏归尘的手臂,感受着其下凹凸不平的伤痕,舌尖一阵发苦。 “是我不好,是我没做对……我不该那样对你……”心脏隐隐抽痛,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后悔,如果当初多为晏归尘考虑一点,用更温和的方式执行任务,事情是不是便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忽然脸颊一凉,是晏归尘伸手碰了碰,他指尖颤抖着,神情再也不是强装出来的狠厉,小心翼翼地,又隐含着言语无法表达的动容。 “你……你在流泪,为我?” 有多久没流过眼泪,连楚青檀自己也记不清了,其实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多难过,他只是心疼,当初那个目光清澈、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少年,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看着楚青檀流泪,一种不可置信的猜测逐渐从晏归尘心底浮现出来,他想,或许师兄对自己并非想象中的全然无情,或许、或许他其实也有不舍,也有难过……或许那些如噩梦般日夜折磨他的话其实都是谎言? 过于激烈的情绪使肢体变得麻木,他不敢求证,生怕这不过是自己的又一个妄想。他尝试过太多次,也失望过太多次了。 可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万一呢? 万一这些都是真的呢?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过了短短几秒,晏归尘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声音。 “当初……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么?” 楚青檀:“当初……” 他神情恍惚,脑海中浮现一个个片段,那些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竟如同发生在昨日一般历历分明。 ——“到底要我重复多少次你才会相信?晏归尘,你是异类,是怪物,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接纳过你,你在我眼里和那些该死的妖族没有什么两样,连燕凌霄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从前容忍你,是因为你的金丹还算有点价值,如今到了取丹的时候,你便连这点唯一的价值也没有了,我还留着你做什么呢?” ——“晏归尘,我不要你了。” 那些为了让对方死心而极尽尖锐的话语,如同被光阴锈蚀的刀刃,在多年以后刺伤了楚青檀自己。 “不是……不是的。” 楚青檀低下了他总是高高在上的头颅,表情是从来无人见过的柔软,他看着晏归尘,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纷乱的念头,最后都被他摒弃,只剩下最后一个,无比清晰。 “不是的,晏归尘。或许你不愿再相信,可我从来都没有那样想过。” “忘了从前的那些话吧。你很好,特别好,你与那些妖族不一样,你与任何人都不一样。人也好,妖也罢,你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爱。” 晏归尘:“也……包括师兄么?” 在他提心吊胆的目光下,楚青檀缓缓点了头:“嗯。” 晏归尘的泪珠应声而落,他猛地抱住楚青檀,用力到胸腔发疼,连牙关都在打颤,哽咽了许久才勉强说出话来。 “师兄……师兄……我好开心,师兄……”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只要有师兄的一句话,那些扎在他心头整整五年的毒刺,便都化作青烟消散,再也不能让他尝到一丝的痛楚。 死去已久的心脏又开始跳动起来,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幸福,甚至让他感到有些不真实。如果这是一场梦,便让他死在梦里好了。 抱了不知多久,楚青檀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想起还有事情等待处理,他轻拍了拍晏归尘的背,哑声道:“放我出去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晏归尘耳中却恍若一道惊雷,瞬间将他从天堂拉入地狱。 第64章 楚青檀发觉不对,怀中的身体忽然变得非常僵硬,分开一瞧,晏归尘脸色难看得好像见了鬼,泛着幽青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不出的奇怪。 刚才还高兴得说不出话,怎的忽然变成这样? 楚青檀不明所以,就听晏归尘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几个字:“师兄……你、你跟我说这些,就是为了……为了让我放你走?” 晏归尘心口一阵冰冷,难过得快要喘不过气。他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师兄待自己向来绝情,怎会忽然转变态度?原来不过是怀柔之计,就像当初剖丹,他也是先哄骗了自己,让自己放下所有防备,这样才好达到他的目的。 同样的招数,自己不会蠢到上第二次当。 楚青檀明白他想多了,晏归尘心思本就敏感,患得患失,若是认定自己之前所说都是谎言,再想得到他的信任就太难了。 “不是,我没有要离开!我只是……不想被困在这里,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一直待在一起,我不会离开你半步。相信我!” “不……不,我不要听你说,你让我再想想……让我好好考虑一下。”晏归尘喃喃道。 嘴上说着要考虑,其实他根本什么心思也没有,无头苍蝇一般向门口撞去。他受过太多次骗,已经分不清楚青檀口中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为假。既然分不清,他便选择不听不看,反正只要人还在这里,对方是如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他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楚青檀却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糊弄过去,直接堵在门口将人截住,捧着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你想到哪里去?” 晏归尘狼狈挣开,大口喘着气,漂亮的脸上满是无助和迷茫。 “师兄,你让我出去……我需要时间考虑,求你……别、别逼我。” “我没有想要逼你。”楚青檀心疼地看着他,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自己能慢慢找回晏归尘缺失的安全感,可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件事情早晚都要解决,难道你想就这样关我一辈子,永远也不要我重见天日吗?” 晏归尘:“不……我只是……还没有想好。” 楚青檀一点一点靠近他:“我们已经和好了,对吗?” 晏归尘咬紧下唇,迟疑点头。攥紧的掌心被慢慢剥开,楚青檀将他的手拢进手中,他就像是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拼命扑闪着翅膀想要逃离,结果只是徒劳。 楚青檀握紧了他的手,不让他有逃走的机会,“既然如此,你还在害怕什么?” 晏归尘害怕的东西太多了,他害怕被欺骗、害怕被抛弃、害怕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行尸走肉。恐惧如不散的阴云盘旋在他头顶,不管他修为多高、权力多大,永远也无法摆脱。 沉默良久,楚青檀轻叹:“你还是不信我。” 晏归尘一慌:“我信,我信师兄!我只是担心……” 对上楚青檀关切的目光,他眼睛一酸,喃喃道:“我只是担心……师兄出去了便会后悔。” 就算楚青檀今日所说皆是出自真心,可谁能保证他不会改变想法?外面有那么多人,楚观风、燕凌霄、许念慈……晏归尘自认在楚青檀心中比不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楚青檀见到他们之后反悔了要离开,他真的没有办法。 “师兄,你心里装着许多人,可他们都不会接受我。我知道我没法同他们相比……我……唔……” 他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楚青檀一阵心疼:“别这么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会再为了谁伤害你,再信我一次好吗?” 晏归尘何尝不想相信呢?可相信也需要勇气,他最缺少的就是勇气。 楚青檀:“你若不放心,我们便去结契。” 晏归尘一惊,猛地抬头,泪眼朦胧道:“什、什么?” 话说出口楚青檀便觉得不妥,他有些冲动了,可看着晏归尘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并不想收回这句话,定了定神道:“上次在红仙庙没做完的事情,我们可以再做一次。结契之后我们便是三生树承认的道侣,只要你不同意,谁也无法将我们分开……直至死亡。” 晏归尘彻底被镇住了,楚青檀抛出的诱饵实在太诱人,哪怕结局头破血流,他也还是忍不住想再尝试一次,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他终于松口,楚青檀愁绪顿消,对他笑了笑,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那……你还走吗?” 晏归尘擦干净眼泪,眼睛红红的:“不走了。” 折腾许久,平静下来之后两人都感到些许疲惫,依偎着躺到床上,肩膀挨着肩膀,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床太小了,楚青檀一个人躺着都觉得逼仄,多一个人就更局促了,好几次翻身的时候他都险些掉下去。 晏归尘就闷头抱住楚青檀的腰身,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温度一冷一热,触感十分鲜明。楚青檀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不动,提议道:“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晏归尘摇摇头,他觉得这样很好,哪里也不想去。 好吧,楚青檀听他的。 两人就这么抱着,呼吸逐渐一致。夜深了,房间里很安静,好像两人都睡了,但其实他们都没睡。 楚青檀心里还惦记着魔族的事,提了个话头:“妖帝玄麟想要进入龙殒之地寻找降魔杵,你可想好了该怎么办?” 晏归尘头也不抬地道:“那是妖界与仙盟的争斗,与我们无关。” 话里话外竟是将楚青檀也归为自己这边的人了。 楚青檀哭笑不得,他虽身处浮仙宫,可到底还是玉清境的人,况且楚观风身为仙尊,必然会全力阻止魔族破坏封印,原书里没有这段剧情,他也不能得知结果会如何。为免意外,他必须要去现场。 虽说他不是原身,可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将楚观风视作亲兄长,在楚观风身上感受到从未体会过的亲情温暖,无论如何也不想他出事。 除此之外,若是真让魔族重现于世,还不知道会对剧情产生怎样的影响,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坐视不管。 “可我记得秦管事说过,浮仙宫不会任由魔族出世,难道我记错了?” 晏归尘:“那是他们的想法,同样与我无关。” 楚青檀:“你是浮仙宫少主,怎会与你无关?” 晏归尘对外界的死活并不在意:“魔族出世,该头疼的是妖界和仙盟,它们不会蠢到来招惹浮仙宫。” 楚青檀微微皱眉:“可封印一旦解开,天下立刻便会大乱,人妖两界维持数千年的平衡很快会被打破。” “天下大乱……”晏归尘轻笑一声,抬头看他,“师兄觉得我会在乎吗?” 楚青檀一时语塞。是的,晏归尘不在乎。 回望过往数十年,修真界带给他的尽是欺压侮辱,在他化蛟时将他当作异类,没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妖族对他看似恭敬,可看重的也仅仅是他的血脉,将他当作压倒修真界的工具,从来没有问过他自己的想法。 他在两族的裂缝中挣扎求生,没人真正在乎过他,所以他也不会在乎任何人。 可楚青檀不一样,外面有他的朋友亲人,他不能不在乎。 他道:“好,你不想管他们,我没意见,我理解你的想法,你也理解我,好吗?” “师兄想做什么?” “若是玄麟真的动手,仙盟必定会集结人手前去阻止,届时我必须回玉清境帮忙。” 晏归尘再次沉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缓缓坐起身,黑暗中辨不清神色,声音显得很阴郁。 “这也担心,那也担心,师兄的心真大,总是装着许多人,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排得上号?” 楚青檀发现这段时间以来晏归尘的情绪十分不稳定,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脾气也来得毫无预兆。他们不是在好好谈着正事么,他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他也跟着坐起来,“担忧师门是人之常情,你怎么就排上号了?” 晏归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心里只有师兄一个人,自然也希望师兄同样对待我,是我太贪心了。” 楚青檀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一定要争个输赢?是,我在乎的人是很多,可我在乎别人影响我喜欢你吗?” 晏归尘身子一僵,一改方才的阴郁,倏地扭头看过来,眼睛好像在黑夜中闪动着光:“你、你说什么,喜欢我?真的?” 楚青檀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话,脸上热腾腾的,还好现在光线不好,谁也看不见。 他直接躺倒下去,将被子扯过来一盖:“假的。” 晏归尘不依不饶地抢被子,“我都听见了!师兄,你再说一遍。” “听见了还说?你当我复读机啊。” 晏归尘不知道什么是复读机,但这并不影响他心里高兴,今晚得到的惊喜太多,足够他回味很久。 不知怎得,他心里一松,觉得好像让楚青檀出去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自己在旁边守着,谁也别想将师兄抢走。 晏归尘再次躺下来,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楚青檀,结果对方正一言不发地装睡。 他笑了笑,明天再说也不迟。 第65章 卯时正刻,天还未全亮。楚观风刚结束与仙盟众人的彻夜商谈,低头揉了揉眉心,收到了来自玉清境的消息。 仍旧没有找到楚青檀与燕凌霄的踪迹。 上一次相见还是在半年前,楚青檀称自己要带着燕凌霄出一趟远门,寻找名为无望崖的地方,归期不定。 他这些年时常出门历练,楚观风早已习惯,做好了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他人的准备,照例嘱咐他每月十五传信回宗门报平安。 本来一切如常,可从上个月开始,楚青檀再也没有消息传来,这是从来没出现过的情况,楚观风担心他遇险,派人去无望崖寻找,但那里却早已是人去楼空,只留下一点残迹。 搜寻半月未果,若不是玉清境内两人的魂灯还好好亮着,楚观风早就坐不住了。 他细致阅读着弟子们传回来的消息,忽然发现手中的纸张在无规律地颤动。 不,不只是纸,很快就连桌椅和地面也跟着动荡起来,好像遥远的底层下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翻身,哪怕远在数百里之外也能感受到。 方向是从北边传来的,楚观风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撇下手中的物件闪身出宫,一个仙盟弟子着急忙慌地扑倒在他面前,急得嗓子都变了调。 “仙尊,钟山……钟山出事了!” 作为仙盟禁地,钟山向来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难放进去。可就在方才,整片地域产生了强烈的空间波动,守卫弟子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便被恐怖的力量压成了肉泥,整个钟山都往下沉了三四层楼的高度。 不仅如此,常年风平浪静的钟山周围忽然涌现出大量妖气,乌泱泱的妖群黑云般涌向钟山,数量是围攻净水原时的十数倍,沸腾的妖气遮天蔽日,令人望而生畏。 妖族倾巢而出,目标直指魔族封印。 然而他们来势虽猛,仙盟却也不是毫无准备,为了迎接这一战的到来,他们早就做足了准备,仙门百家前所未有地联合起来,只要一声令下,即刻便能奔赴战场。 楚观风立刻做出判断,放出开战信号,通知仙门百家前往钟山,随即自己率先带人赶了过去。 正如那弟子所说,钟山妖气升腾,期间还参杂着不少的魔气,将原本翠绿的山林染成了猩红和深黑的泥沼。 守卫弟子们拼命撑起的结界早已经破碎,好在四大宗门的人响应迅速,很快有长老级别的大能前来支援。后赶来的修士们也投入战局,将一波一波涌上来的妖群打退。 战局惨烈,昔日平静的仙盟禁地,如今充斥着厮杀与死亡,断肢与碎肉堆叠交错,分不清到底是修士还是妖族。 楚观风凌空而立,将局势尽收眼底。妖族来势汹汹,仙盟的防线艰难支撑着,但随着越来越多修士的加入,两边势力逐渐平衡,短时间内分不出个结果。 楚观风没有急着下去帮忙,妖族既有了这么大动作,妖帝不可能不亲自前来,可放眼望去,却没有看到玄麟的踪迹,这才是他最在意的事。 在仙盟防线之后,能看到原本高耸的钟山地域往下陷了很高一段距离,楚观风不久前得知才得知了玄麟找到乾坤晷一事,此处发生的变化显然也是他的手笔。 楚观风皱起眉头,迅速穿过战场,径直从钟山入口处穿了进去。 魔族封印本被镇压在钟山之下,唯有一条向下开凿的小道可以通过,楚观风来到道口,却发现这里完全变了模样,一扇宽大到几乎看不见尽头的石门深深嵌在山体之内,开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窄小缝隙,他能感觉到属于魔族封印的能量波动正从门后源源不断地传来。 联想到乾坤晷,他几乎瞬间便明白了。 空间重叠。 玄麟竟用乾坤晷强行将另一个空间与钟山重叠,这才引发了剧烈的震荡。 第三件降魔杵还没有找到,玄麟就算进入禁地也无法解开封印,除非……那与禁地重叠的另一个空间便是最后一件降魔杵所在之地! 那玄麟人呢?还在等待时机,又或者早已经进入了石门? 楚观风面色微变,正要上前,忽然侧身躲过来自后方的袭击,转眼便与偷袭的妖魔缠斗起来。 一交手才发现不对,这偷袭的妖魔实力强横,仔细一看,竟同妖帝本人别无二致,看来是他守在此处的分|身。 分|身虽不是妖帝本人,却继承了他近七成的实力,为免战斗波及封印,楚观风只能边打边退,将分|身引出山口,到外面打。 随着更多修士的加入,原本混乱的战局变得有序起来,战斗力最强的顶在最前,侧翼有精通术法的修士掩护,玉慎子则带领着医修们抢救伤员,仔细一看,柳辞等翠鸣谷的弟子也在其中。 所向披靡的剑气荡平一片妖兽头颅,萧声脸上沾染着血迹和污秽,纵声大笑,好久没有如此酣畅淋漓地战斗过了! “当心!” 刚笑了两声,杀机骤然从身侧袭来,他险险避开,神情难得认真了起来。这次来的妖魔是个狠角色,修为至少绝对在妖王以上。 厮杀仿佛永无止境地持续着,尸山血海,天昏地暗。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便越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向前,在场所有人,不论出身高低,修为深浅,都是搏命抵抗,此刻他们心中有一个共同的念头:一定要守住封印! 他们并不知道,早在战斗开始之前,玄麟就已经悄无声息潜入了他们拼死守护的地方,待他找到最后一件降魔杵,压在钟山下数千年的魔族便会尽数释放出来。届时,在场所有人都会成为魔爪下的羔羊,别想平平安安地离开。 晏归尘站在远方高处,垂眸将战局尽收眼底。龙殒之地被乾坤晷力量牵引之时他便有了感应,他是这片世外秘境的主人,有外人闯入,他自然也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玄麟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第三件降魔杵的所在之地同魔族封印强行重叠到同一处,这样一来,只要他找到降魔杵,立刻便能解开封印,还真是一刻也不愿意耽搁。 晏归尘的视线扫过战场上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孔,对于他们,他可以说是全无好感,不少人还曾因为他的半妖血脉对他心怀芥蒂,质疑他目的不纯。这些人就算全死光了,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从前弱小之时,他曾委屈怨恨过,现在他达到了这些人望尘莫及的层次,却再也生不起一点波澜,他早就不在乎了。 正要离开,脑海中忽然想起昨夜楚青檀的低语。 这些人他不在乎,但师兄在乎。 既然如此,死了更好。只要他们都死了,师兄的心里从此便只剩自己一个人,谁也抢不走。 多好的结果,光是想想都叫他畅快。 可他们若是死了,师兄会如何呢? 晏归尘愣愣地站在那里,想了很多很多,他想起楚青檀每次提到师尊时故作苦恼的笑意,想起在临渊城时楚青檀与柳辞等人的吵闹拌嘴,想起楚青檀为了帮助非亲非故的净水原让自己身陷囹圄……他最后想到的,是楚青檀脱口而出“喜欢你”之后在黑夜中悄声红透了的耳尖。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若是这些人都没了,师兄会变成什么样? 从前那般恣行无忌的鲜活模样,他会不会再也看不到了? 静立许久,晏归尘终于动了。 他轻轻抬手,眼前的空间骤然撕裂,露出其后焦黑的土地和灰蓝色天空,正是被转移到钟山的龙殒之地。 他抬脚跨了进去,裂缝合拢,他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琼华岛,浮仙宫。 楚青檀昏昏沉沉醒来,天色已然大亮。柔和的暖光从轩窗投射进来,空气中的浮尘在光线中飘摇跳跃。 显然,他已经不在之前那个逼仄的暗室里了。 现在所处的屋子,倒是和他在沐云轩的寝殿有些相似。看了一圈没发现晏归尘的身影,楚青檀穿好衣服起身,拉开门,门口守着只眼熟的独角小妖,恭敬地对他行了个礼。 “晏归尘呢?” “少主一早便出门了,出门前备好了早膳,大人可要用膳么?” 楚青檀不知怎的有些心神不宁,闻言道:“不必,” 环视四周,除了眼前这只随侍的小妖,倒是没发现守卫的踪影,难道晏归尘终于相通肯放自己出去了? 他试探地往外走去,那小妖亦步亦趋地跟着,倒是没有要制止的意思。 楚青檀:“你别跟着我。” “少主吩咐过,大人若是想出门,我必须寸步不离地随行,断不能让大人独自一人。” 看来晏归尘虽然肯放他出门,但还安插了个人肉监视器。楚青檀很不习惯身后坠着个小尾巴,不过与软禁相比,他还算勉强能够忍耐。 他很想去看看燕凌霄,但想想自己和晏归尘才刚把话说开,还是先缓一阵子,要是被晏归尘回来抓个正着,对大家都不太好。 第66章 钟山的战火迅速蔓延到了浮仙宫,刚重获自由的楚青檀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敏锐地感觉到宫内不同寻常的气氛,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宫人脸色肃穆地向外走,与当初上岸剿灭妖群时相差无几。 只觉告诉他,一定有大事发生了。 楚青檀一把拉住走在最后的秦铮:“秦管事,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秦铮转头看了他一眼,直截了当道:“妖族进攻钟山魔族封印,我们得去支援。” 魔族封印? 楚青檀不知怎得心里打了个突,几乎是下意识追问:“晏归尘也去了?” 跟在他身后的小妖一脸紧张,对着秦铮直摇头,秦铮像没看见似的,明明白白道:“一早便去了,如今仙妖两方战况激烈,不出意外,少主应该也已经与妖帝交上了手。” 千算万算,楚青檀没算到最后的大战竟会来得这么快,晏归尘对上妖帝?这不应该是男主的剧情吗?他身上还有伤! 楚青檀的心一下揪紧了,问清楚了大致状况,他不假思索道:“我同你们一起去。” 秦铮点点头:“可以。” 那小妖急了,少主临行前吩咐他绝对不可以让楚青檀得知此事,还不能让他离开浮仙宫半步。他刚要说话,秦铮抬手让他回去:“他的事现在交给我,出了任何事情,我负责。” 小妖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下。秦铮道:“我们走吧。” 楚青檀忽然想起什么,“我们还需要带上一个人。” “谁?” “燕凌霄。” 秦铮一顿,若有所思地看着楚青檀:“为何?” 楚青檀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如果非要解释其中原理的话,他大概需要写一篇名为《男主与主线剧情绑定的必要性》的论文。虽然原理不明,但剧情想要顺利进行,就必不可能少了主角光环的作用。 “我有非带上燕凌霄不可的理由,但没时间细说了。秦管事,拜托你信我一次,放他出来吧。若不放心,你大可以派人将我们二人一同看管起来,我——” “好。”秦铮没有等他说完,很干脆地答应了。 没想到这么容易,楚青檀颇有些意外,秦铮吩咐身边的宫人将燕凌霄带过来,看出楚青檀的惊讶,笑了笑道:“楚小友,我信任的不是你,而是少主。他会放你出来,说明你已经得到了他的信任,我尊重他的判断。” 他们昨天才和好,今天秦铮的态度就变了个样,楚青檀深感触动。 宫人们动作很快,片刻功夫便将燕凌霄从水牢中带了出来,他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虚弱,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气息萎靡,连肩膀上的贯穿伤都已愈合了一半,看来木心私下里没少给他塞丹药。 见到楚青檀,他怏怏的眼神一亮,挣开身边的人跑到楚青檀跟前,急切地上下打量:“师兄!你没事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楚青檀:“我很好,你先听我说。” 他几句话将事情现状告知燕凌霄,严肃道:“事态紧急,我们能不能战胜魔族就看你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燕凌霄顿觉肩上沉甸甸的,连心跳都急促了。对他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楚青檀,所以他虽然不明白为何自己成为了大战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但还是没有半点异议,坚定道:“师兄放心,我准备好了,一定会尽力的!” 楚青檀摇摇头:“不是尽力,是拼命。” 妖帝何其强大?若没有拼上一切的觉悟,就算是主角也未必能与之抗衡。可他随即又想到了晏归尘,晏归尘不可能不知道敌人有多强大,他又是为何决定出手呢? 不容他多想,秦铮道:“传送阵法已准备妥当,走吧。” 浮仙宫的传送阵法与外面的不同,完全不受最远三百里距离的限制,短短数十秒时间,直接跨越万里,将他们从东海之上的浮仙宫传送到了北境钟山禁地。 战局远比楚青檀想象得惨烈得多,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无孔不入,熏得他胃部翻腾,直欲作呕。他将生理反应强压下去,在远离战场的上空看到了楚观风的身影,正在与之交手的是一只黑雾缭绕的妖魔,身躯细长,长有鳞片,看着像蛇,却有着多达九个脑袋,每一个都凶相毕露,煞气逼人。 除此之外,沈灵儿、萧声、燕回、柳辞……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都出现在战场的角落,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由仙门百家参与的两族大战。 没有找到晏归尘的身影,楚青檀急道:“秦管事,你可知晏归尘身在何处?” 浮仙宫的增援有条不紊地加入战局,顿时减轻了不少压力。秦铮道:“龙殒之地与禁地封印重合,楚小友何不去那里找找?” 他这么一说,楚青檀也想起来,最后一件降魔杵在龙殒之地,晏归尘若是与玄麟交手,最有可能的地点也是在那里。 燕凌霄正想去下面帮忙,忽然脖颈一紧,被楚青檀扯着领子往山下掠去,随即光线一暗,他们进入山洞,眼前正是当年在仙盟大会见过的巨大石门。毫无疑问,穿过石门,他们便能前往龙殒之地- 龙殒之地内,猩红的血月被漆黑的云雾遮去大半,空中两个身影打得难舍难分,过于强横的能量波动将焦黑的土地挤压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巨坑。黑色魔气与白色龙息交缠厮杀,此起彼伏,谁也无法将对方彻底剿灭。 一记全力重击之后,玄麟倒飞出去,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立刻转身发动第二次攻击,晏归尘险险接下。 兵刃相接,玄麟尖利的瞳孔锁定晏归尘,毒蛇吐信一般道:“小蛇妖,你拦我做什么?我不过来此地借个东西,很快便走。你看你的力量狂躁至此,若是不慎命丧我手,多可惜啊?” 晏归尘并不理会,出招更为凌厉,玄麟一时节节败退,却并不着急,还有闲心发笑:“你如此拦我,不会是想要保护外面那群修士吧?老天,你可真是大大的好人。都被他们抛弃了还巴巴地出手相助,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他们的认可不成?” 晏归尘仍旧不语,玄麟作为魔族,一定程度上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但需要先找到对方的心病所在。他自以为能用过去的经历激怒晏归尘,却没想到他压根就不在乎,全不上当。 他们的战斗波及范围太广,一道剑光下去,焦土与顽石同时湮灭,逐渐显露出其下掩埋的巨大龙身,经过数千年的岁月侵蚀,它早成了一副光秃秃的骨架,即便如此,还是大到令常人难以想象,龙头半埋在地下,露出部分像是一座陡峭的山峰,一眼望不到顶。 三件降魔杵互相靠近时会有特殊感应,玄鳞的神念遍布整个龙殒之地,却始终不曾发现端倪。 最后他将注意力放到眼前巨大的龙骨体内,要想仔细探查,他得先解决挡路的晏归尘。这小子年纪轻轻,修为却深不可测,连他也不得不提神应对。 正打得不可开交,玄鳞忽然察觉有人闯了进来,是个修为不过分神初阶的小喽啰,若敢插手战斗只有沦为炮灰的份,他并不放在眼里。不过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看到那炮灰的第一眼,眼前的蛇妖明显慌了,虽然他极力隐藏,情绪波动只有短短一瞬,但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魔族的感知。 玄鳞忽然笑了起来。 楚青檀观望局势,发现两人的战斗并没有呈现一边倒的迹象,倒是打得有来有回,谁也压不过谁。 但晏归尘身上还有伤,没法撑太久,他环顾四周,迅速将目光锁定在那座痕迹斑驳的龙骨山上。他用积分开了金手指,此刻能透过层层积土看到埋在下面还在跳动的巨大心脏,而最后一件降魔杵,就藏在那颗心脏内。 必须要抢在玄鳞之前得到它! 第67章 楚青檀没有插手两人的战局,用最快的速度来到龙骨山之下,绕过层层嶙峋崎岖的骨架,找到了曾见过的那颗巨大心脏。它仍与从前无甚差别,嵌在灰蓝色墙体中,缓慢而沉稳地规律起伏。 降魔杵就在里面,但要怎么取出来呢? 直接将心脏破开?可它看起来还有生命,若是强行取出里面的东西,难免不会发生意外。 他还未想好如何行动,忽然头顶传来剧烈的轰鸣,玄麟一记重击直接轰到龙骨脊椎处,整个龙骨山都随之震动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不好,这地方要塌了! 楚青檀飞快从里面脱身,下一秒便见那座斑驳的骨架轰然矮了下去,带着山崩地裂之势,碎石纷飞,巨响连连,很快塌成废墟,骨刺凌乱突起,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心脏在乱骨堆中被埋得严严实实。 等到崩塌平息,楚青檀回到方才的位置,那里本是龙骨的胸腔部分,现在结构已经完全毁坏,树轮一般粗的碎骨堆积其上,一片狼藉。 玄麟与晏归尘还在打,仿佛刚才的攻击只是意外。龙骨山坍塌之时,晏归尘的动作有片刻急促,玄麟嗅到了情绪的味道,有信任、有担忧、亦有恐惧,他找到破绽,放声笑了出来。 “下面那修士是你的心上人?别紧张,我只是随意问问。”玄麟挡下晏归尘愈发凌厉的攻势,语气轻松到仿佛是老友间的闲聊,实则居心不良。 “以他的年纪能有如此修为,想必在修真界的身份不低。我很好奇,你们一个为人,一个为妖,他真能做到毫无芥蒂地接受你?他的师长亲朋难道不会从中阻拦?” 幽青剑光掠过,玄麟躲避不及,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他却更加兴奋。 “我这里有件趣事:据传五年前,玉清境掌门亲传弟子勾结妖族,试图颠覆逐日之崖,事情败露后化身为妖试图逃离,最后却死于同门师兄之手。我没猜错的话,那人便是你的师兄吧?” 下面的楚青檀并不知道玄麟将矛头指向了自己,他将灵力覆于双手,快速转移脚下的骨块,很快清理出一个不小的坑洞。 又向下挖了很深,忽然挖到与周围骨块不一样的东西,表面光滑,又有着精致的轮廓,几乎与他等身长。 楚青檀加速将那东西挖出来,发现竟是一座人首蛇身的石雕,修长的蛇尾盘在身下,眼神平视前方,精细到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栩栩如生。 看着石雕脸色不明显的鳞片,楚青檀觉得有些眼熟,这形态与自己上一次来龙殒之地时目睹的晏归尘的妖化状态十分相似,可看容貌,这石雕上的人却远不如晏归尘惊艳,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石雕周围萦绕着不起眼的白色雾气,此时那雾气正一点点散去,像是受到某种牵引一般流向高空。楚青檀回头一看,晏归尘的状态很不稳定,他立刻将这奇怪的石雕放到一旁,继续向下挖。 他并没有发现,随着白雾的不断抽离,被自己随手放倒在骨堆上的石雕逐渐产生了变化,原本灰扑扑的发丝开始显露出原本的金色光泽,像是冰雪融化,生机一点点涌向石雕的身体。 不知挖了多久,楚青檀终于看到心脏的边缘,丝丝缕缕的白雾从地下涌出,那颗平稳跳动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竟在此时出现了石化的迹象。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但对于楚青檀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转移降魔杵,这样晏归尘才能从战斗中脱身! “铿——” 半空中传来尖锐的嗡鸣,晏归尘手中的螭吟剑竟被玄麟生生绞断!残刃落到地面,晏归尘忍不住咳出一大口血。 玄麟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身上破破烂烂,右手负于身后,手臂上已经出现石化迹象,再不如之前灵活。 看出晏归尘已是强弩之末,玄麟笑得很亲切,“烛龙之力不是谁都能消化得了的,小蛇妖,尽管你天赋异禀,可毕竟还未化龙,强行动用如此庞大的力量只会害了自己。你那师兄不过将你当作守卫封印的棋子,他能负你一次,自然也能负你第二次,你不会真傻到为他拼命吧?” 他语气亲和,像是在提点不听话的小辈,出招却越来越毒辣刁钻,每句话都在往晏归尘的痛处戳。 失了武器,再加上心神不宁,晏归尘能发挥出的实力大打折扣,如今全是在勉力支撑。玄麟看准了他因为自己的言语攻击分神的瞬间,一掌将他击落! 晏归尘如流星坠落,身体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玄麟趁胜追击,磅礴的魔气在掌心汇聚成球,居高临下道: “你的天赋很不错,可惜了。” 致命一击呼啸而来,目标正是晏归尘的命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闪身来到晏归尘身前,抬剑将那团魔气击得粉碎,浩然正气将玄麟荡开数十米远,他几乎是立刻认出了那把威名赫赫的神剑。 ——“天问。” 来人正是燕凌霄,他本是与楚青檀一同进来的,楚青檀故意暴露气息吸引玄麟的注意,而他则掩藏踪迹暗中观察,为的就是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 这招效果不错,玄麟吃了个闷亏,不慎被天问剑意命中,浑身的魔气都开始翻腾起来。他终于不复方才的淡然,神色阴骘地看着对面两人。 “你们在找死。” 燕凌霄迅速看清局势,选择暂且忽视个人恩怨,捏着鼻子与晏归尘统一阵线。他的修为虽不算顶尖,天问剑却是一切邪魔外道的克星,对魔族尤其管用。 被燕凌霄救下,晏归尘的神情像吞了苍蝇一般难看,打掉对方不情不愿伸过来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战局从一对一变成二对一,两人不发一言,却默契地左右夹击,同时向玄麟发起进攻,让他应接不暇,胜利的天平逐渐向两人倾斜。 但晏归尘的心神并不全在战斗上,他一边打,一边分神关注着楚青檀的安危,忽然脸色一变,动作露出破绽,再次被玄麟击飞。 燕凌霄一惊,迅速持剑闪到他身边:“喂,还能不能行了?” 晏归尘隔空接住玄麟的攻击,咬牙阴沉道:“滚去保护师兄!” 燕凌霄大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有妖王级别的妖魔摸到了楚青檀身后,连忙持剑冲了过去。 楚青檀用最快的速度刨出了那颗心脏,此时的心脏大部分地方都已经石化,只剩下中心部分的最后一点血色,艰难微弱地跳动。 系统友情提示他,若是不能在心脏完全石化之前将降魔杵取出来,降魔杵便会直接毁坏,到时候魔族封印就彻底完了。 楚青檀取出佩剑,毫不犹豫地向着心脏上那一点血色刺下去,浩如烟海的庞大力量瞬间裹了上来,无声与他的灵力对抗。 僵持之时,他听见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打斗声,是燕凌霄截住了意图袭击他的妖魔。 那妖魔被灌注了大量魔气,修为比当初遇到的藤鸦还要强横几分,单打独斗燕凌霄不是对手,只能凭借天问剑的克制属性暂时周旋。 心脏的力量比楚青檀想象中强大得多,短短数息时间,他就感觉到自身灵力飞速流失,就快到油尽灯枯的地步。身后的两人都在为了保护他强撑应敌,他喉间猛然涌上一股腥甜,眼底慢慢爬满了血丝。 石化的心脏如无底洞一般吸收着他的灵力与生命力,他能感到自己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很快就会走向灭亡。 世界一点点被血色染红,视线越来越模糊,但他的脑海中却一片清明,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对系统道:“燃烧积分兑换灵力。” 【燃烧多少?】 “全部。” 系统卡顿了一下,没有询问宿主是否确认,它绑定的是楚青檀的灵魂,此刻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坚定,完全不需要浪费时间确认。 【宿主当前积分:9450】 楚青檀是个自私的人,做事向来崇尚利益最大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切的行为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得到积分。这9450点积分,背后隐藏着他多年来每一次的涉险与成功。他像个吝啬的守财奴,不到生死攸关之时从不动用一分。如今距离9999只差最后一点,也许等燕凌霄突破大乘境界就够了,他不必再多做什么。 他可以龟缩在浮仙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晏归尘与玄麟两败俱伤,不管这场战斗最后的结果如何,只要他还活着,只要燕凌霄还活着,攒够积分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到时候直接兑换重生大礼包脱离世界,所有人的死活都再与他无关。 楚青檀不是没考虑过那种可能,对他来说,那就是最有利的选择。可他终究还是做不到。 来的路上他已经想明白了,晏归尘没有必要出手阻止玄麟帮助仙盟,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就像重逢之时,他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自己摆弄于股掌之间,但他却没有那样做。 人非草木,即便是顽石也有被消磨打动的时候。晏归尘已经向楚青檀走了九十九步,而楚青檀终于跨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这一步,他决定拼上一切。 系统收敛了往日的故作俏皮,声音变得冰冷而机械,不带一丝感情,如同真正的人工智能。 【指令执行,积分开始燃烧。】 楚青檀感觉到自己的修为瞬间猛涨了一大截,分神中阶、分神高阶,一举突破大乘境界,且还在一刻不停地向上攀爬。原本枯竭干涸的经脉被灵力冲刷,久旱逢甘霖一般,握紧剑柄的双手立刻就有了力气,剑尖锐不可当,一寸寸破开心脏坚韧的防御。 与境界一同变动的,是脑海中飞速跳动的积分数字。 【当前积分:8660】 【当前积分:7050】 【当前积分:6690】 …… 【当前积分:2005】 第68章 飞速跳动的数字最后定格在岌岌可危的2005,没有继续向下掉。楚青檀的剑尖终于刺入半石化心脏,侧剑一剜,降魔杵应声掉落。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转移降魔杵,这样玄麟便没了继续在龙殒之地纠缠的理由,战斗自然也就能很快平息下来。 燃烧积分带来的灵力还剩些许,楚青檀用来开启了一个转移阵法。玄麟手握乾坤晷,说不定能半路截胡,所以他用的是提前在系统商城里兑换出来的特殊阵法,能排除一切人力因素的干扰,将降魔杵送到楚青檀所想的地方。 整片空间都在玄麟的监视之中,降魔杵一出现,他立马便有所察觉,想要过去将东西夺过来,无奈晏归尘将他拦得密不透风,寸步难行。 眼看阵法即将成形,玄麟逐渐急躁起来,招式越发狠辣不说,最后竟不惜两败俱伤,拼着以身体硬接下晏归尘的重击也要杀掉楚青檀。 “师兄当心!” 关键时刻燕凌霄再次挺身而出,替楚青檀挡下了这一击,但这次他来得仓促,并不像上次那般好运,攻击虽接下了,自己却被磅礴的力量冲击得当场昏迷。 天问剑砸了下来,直直插进地里。电光石火之间,阵法绘制完成,金光大作,降魔杵逐渐消失在原地。 天空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玄麟果然动用了乾坤晷的力量试图截住降魔杵,冲天的魔气彻底遮蔽血月,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先前被燕凌霄暂且击退的妖魔也重新攻了上来,楚青檀强撑起一口气护住昏死过去的燕凌霄,仓促间目光扫过掉在地上的天问剑,脑中白光一闪,立马将它拔出来往晏归尘的方向掷去。 “晏归尘,接剑!” 晏归尘反手接剑,出人意料的是,神剑天问在他手中竟格外乖顺,使用起来轻而易举,没有半分滞涩,自然得就好像本就是他自己的佩剑。 天问与螭吟不是同一等级的灵剑,有了天问在手,玄麟的那点优势很快变得微不足道。他一边躲避晏归尘的攻击,一边还要分神拦截阵法,可不管他怎么找,始终找不到阵法传送的轨迹。 玄麟面色越来越难看:“怎么会没有?不可能!到底去哪了?到底能去哪!”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一个不妨,右手再次受伤,乾坤晷从他手中脱落,咕噜噜掉到地上。玄麟没有去捡,而是神色恐怖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冷冷盯向楚青檀。降魔杵大概已经找不到了,但他要这修士拿命抵罪! 楚青檀打着打着,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寒毛都竖了起来,想必是玄麟终于对自己动了杀心。不过就他现在这状态,别说玄麟想杀他,就面前这妖魔都够他应付了,实在无心关注其他。他相信晏归尘,只需要坚持下去,要么对方除掉玄麟解救自己;要么被玄麟除掉然后大家一起死。 就这样,楚青檀在下面打,晏归尘在上面打,爆裂轰鸣声不绝于耳,昔日阴森幽静的龙殒之地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废墟。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清晰的利刃入体之声,紧接着上面两人就一齐砸了下来,激起满地烟尘。 烟尘散去,楚青檀看到天问剑直直插进玄麟心口,将他钉死在坑洼的地面上,魔气如潮水般从玄麟的身体里奔涌而出,在天问耀目的剑光下尽数湮灭。 是晏归尘赢了! 楚青檀喜上眉梢,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与他对战的妖魔也随着玄麟的死亡开始消散。 魔气很快散了个干净,天地间充斥着不甘的嚎叫,玄麟的身体像破了洞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只留下钉在地上的一件衣服,以及如同蛇蜕般的干枯外皮,看来他是彻底死去了。 晏归尘双手紧握剑柄,低垂着脑袋久久没有动静,楚青檀忧心他受伤不轻,正要上前查看,忽然听见一声闷雷。 奇怪,龙殒之地与外界隔绝,这里怎么会出现雷声? ……不对! 楚青檀反应过来,龙殒之地现在与钟山空间重合,外界的雷声当然能同时反映在秘境之中,别说雷声,就算是天雷也能直接劈进来。 刚这么想着,只见天空迅速从灰蓝变为灰黑,层层阴云汇拢聚集,松涛般压了下来,其间隐约闪动着刺目的电光。 这景象楚青檀并不陌生,当年在逐日之崖,晏归尘化蛟之时他也见过,是雷劫!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雷劫显然比上一次来得更狠,即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那些电弧看上去比楚青檀的手臂还粗。 晏归尘刚经历战斗,身上伤痕累累还没好全,这么夸张的天雷劈到身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楚青檀一下就慌了,正要上前去,忽然感觉身后一紧,有人用力拉住了自己。 本以为是燕凌霄醒了,可楚青檀回头一看,发现拉住自己的人竟是个陌生面孔,细看之下又发现这面孔同自己不久前从骨堆里挖出的石雕一模一样,几乎像是石雕活了过来! 此人正是消失已久的大祭司,他刚从石化中恢复,灵体并不稳定,抓紧了楚青檀的手臂,断断续续道:“别过去,他要化龙了。” 楚青檀是第一次见大祭司,不明白对方的身份,可他既然出现在龙殒之地,身上又有着与晏归尘相似的特征,想来应该是晏归尘的族人,且看起来知道不少内情。 眼看着天雷就要劈下来,楚青檀眼皮直跳:“他身上有伤,我不能不管!” “这里是龙殒之地!”大祭司道,“是我螣蛇一族灵魂永眠之地,有帝君曾设下的结界,能最大程度削弱天雷的威力,不会让他有事!你自身尚且难保,不管不顾过去反而会害了他!” 这话将楚青檀定在原地,混乱的思绪强行镇定下来。没错,他过去什么忙也帮不上,还会让晏归尘分心,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抓紧时间恢复状态,若有意外出现,也好为晏归尘护法。 他先是检查了下燕凌霄的状态,受伤不重,只是暂时昏迷,很快就能醒来。喂他服下聚气的丹药之后,楚青檀就开始打坐恢复,可总也不能凝神,忍不住望向那边。 不对,晏归尘的状态不对。 他为何一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未曾抬起来过? 楚青檀喊他:“晏归尘,能听见我说话吗?” 晏归尘垂头不应,精致的脸部轮廓半数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透出一股子违和的阴沉。 为什么不回答,难道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楚青檀越想越担心,若非大祭司态度强硬,早忍不住上前查看了。他拧着眉头试图扒开大祭司的手,沉声道:“你先放开我,他不对劲,我得去看看。” 大祭司的眼睛死死盯着晏归尘的方向,神情越来越凝重,终于像是确认了什么,脸色灰败下去。 “不必看了,是魔族。他被魔族寄生了。” 楚青檀心悸一瞬,立刻扭头去看,大祭司道:“他身上的龙息本该为纯白色,沾染上魔气之后变得浑浊,那便是证据。” 事实正如他所说,晏归尘身上环绕的白色雾气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的,像是纯白的晨雾中掺进了瘴气,透出强烈的不详气息。 看来玄麟并没有死透,而是在与晏归尘的对战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将自己一部分侵入了晏归尘的身体,晏归尘正在受到他的影响,无法集中精力对抗天雷! 楚青檀的脸色变得苍白,喃喃道:“渡劫失败……他会怎样?” 大祭司语气沉重:“化龙失败,轻则功力消散,神魂受损;重则……灰飞烟灭。” 不过就晏归尘目前的状态,就算他运气好活下来了,受损的神魂也不可能与魔族相抗衡,到时候他的状态就不是寄生,而是夺舍。 内有魔族侵扰,外有天雷聚顶,晏归尘已经走到了绝路。这种进退维谷的事情似乎总是发生在他的身上,同样是天之骄子,为何他的境遇与燕凌霄相差如此之大,就因为他不是主角? “系统,还剩多少积分?” 【宿主剩余积分:2005】 楚青檀翻了一下系统商城,两千积分并不足以买下任何能解决他目前困境的道具,剧情回到主线之后,赊账也不再可能了。 雷云愈发凝实,天雷愤怒咆哮着,几乎下一秒便要当头劈下。看着跪在不远处伤痕累累的晏归尘,楚青檀混乱的思绪忽然奇迹般平静下来,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楚青檀起身向晏归尘走去,大祭司拦住他,“没用的,除非连他与那魔族一同杀掉,否则……” “我能救他。” 楚青檀看着拦在面前的人,很认真地说。 如果大祭司之前所言为真,晏归尘在龙殒之地中也能平安渡过天雷劫,那么现在妨碍他活下去的唯一因素便是魔族寄生。 只要能将他体内的魔族除去,那么一切都不再会是问题。 “我有办法……能救他。” 第69章 痛…… 好痛…… 血管里好像有岩浆奔腾,可怕的灼烧感涌遍全身,那种痛苦几乎可以让人立刻发疯。 晏归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心底有某种东西正在扎根发芽,许许多多的负面情绪裹挟而上,耳边似乎有数不清的声音在窃窃私语,可他一句也听不清。 他无法再控制体内暴走的妖力,那些力量平日里如同最乖顺的驯兽蛰伏在血脉之中,现在它们纷纷亮出了爪牙,意图将他逼上绝路。他的身上开始覆上幽青色的鳞片,属于人类的双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粗如桶状的蛇尾,瞳孔也变得冷漠尖锐,充满兽性。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血红,恍若置身地狱。头顶闷雷炸响,无形的恐怖力量锁定身体,他感受到了来自天道的恶意,是那种想要将他直接抹消的恶意。 过往数十年里,晏归尘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恶意,甚至已经能做到视若无睹,好像只当它们是被风吹沾上身的飞絮,不必理会,自己便会飘走。 可现在,他忽然感到一阵心寒。 不是怨恨,他只是想不通。像他这样的存在,无人在意,无人需要,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世间? 他没有父母兄弟,没有知己好友,为人该有的一切他都不曾有。敬仰者漠视他,挚爱者厌恶他,他降生于这个世界,唯一的价值难道是衬托旁人的幸福? 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清晰,细听发现,那竟是无数个自己曾听到过的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下这种怪物!” “噫——他脸上怎么全是鳞片,好恶心……” “妖族血脉,不配入我玉清境的门,还是快快杀掉了事。” “你们看,这妖人竟然会哭?哈哈哈哈……” “我早说过不能留着他,迟早会酿成大祸!” “这祸害,总算是死了。” …… 晏归尘想到了死,胸口一阵冰凉。他并不是想死,只是找不到活着的理由。他缓缓抬眼看向头顶,阴沉的劫云几乎压到眼前,雷劫随时都有可能当头落下,但他竟升不起任何保护自己的念头,反而感到了解脱。 脑海深处似乎有个微弱的念头挣扎着,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可他实在太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去回想,只想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声音说着,就这样吧,这无趣的一生,可笑的一生,早该结束了。只要闭上眼睛放弃一切,便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到自己,所有的痛苦就都结束了。 这样的念头出现没多久,晏归尘忽然感觉身上一紧,有人抱住了自己。 他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道来人是谁,这人的手是冰凉的,怀抱却很温暖,还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但他的记忆像是被一层薄膜蒙住了,他想不起来那是谁。 只听见那人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 “晏归尘,你在想什么呢?” 在这人怀中他感到无比平静,就连一直折磨着自己的痛苦似乎都减轻了许多。于是晏归尘像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活着让他感到痛苦,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那人听完便笑了,摸摸他的头道:“坚持下去吧,就当是为了我。” 晏归尘的瞳孔微微扩大,忽然感觉到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包裹全身,温热的暖流将他团团围住,仿佛回到了母体温暖的羊水之中。 他低吟一声,无意识回抱住对方。 那人正是楚青檀,他其实并不如晏归尘所认为的那样安稳,同时抵挡着龙息与雷劫的力量,若非之前用积分提升过境界,他断不能安然来到晏归尘身边。 罡风如刀片般割在身上,楚青檀指尖冰凉,晏归尘修长的蛇尾将他一圈一圈缠紧,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逼着他放弃眼前的一切,不管不顾只想逃离。 但是不行,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晏归尘,是他要保护的人,他许下过承诺,不管怎样,以后再也不能抛下对方,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承诺过任何人,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违背的诺言。 这样想着,内心奇迹般地安定下来,心里虽仍然存在恐惧,但他却不再慌乱。注视着眼前人,这张脸他看了许多次,每次看都会心疼。 时间刻不容缓,甚至来不及让他们再多说一句话。楚青檀温柔地抬起对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几乎是在下一秒,酝酿已久的天雷携着怒气滚滚而来,惊雷当头劈下,不远处的大祭司心头一紧,惊得上前两步,随即却发现晏归尘并未受到伤害。 由精纯灵力凝结而成的一层薄茧,柔柔地附在两人身体之上,最令人惊讶的是,那茧并非寻常灵力凝结成的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辉。 大祭司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金丹融化后才能出现的景象。楚青檀所说的办法,难道就是用自己大乘期的金丹为晏归尘抵挡天雷? 不、不…… 光是这样还不够。 紧接着他又看到,龙息中参杂的魔气开始消退,转而逐渐出现在楚青檀的身上,他竟是将晏归尘体内的魔气引到了自己身上! 大祭司感到头皮一阵发麻,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庆幸,而是担忧。等晏归尘清醒过来,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何其残忍? 亲手融化自己的金丹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楚青檀疼得脸色发白,自嘲地想,真是因果循坏报应不爽,自己当初让晏归尘经历过的痛苦,如今都还回自己身上了。 天雷狂怒着一次次砸到身上,楚青檀怀抱晏归尘,缩在这个由自己金丹铸成的小小结界之中,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衰落了下去。 金丹之于修士,如灯油之于灯盏,油尽则灯枯。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越来越强,似乎就快要到尽头。楚青檀也快到极限了,他费力地抬眼望了望,那层摇摇欲坠的灵茧已经稀薄到快要完全看不见,四肢沉重得好似坠了铁。晏归尘已经昏了过去,蛇尾还紧紧缠绕在自己身上,他仍不敢看那些鳞片,抬手握住了天问剑的剑柄,这把他曾用过许多次的剑,现在竟提起来都费劲,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用剑的想法。 这是第几道雷了,四十七?四十八? 他不甚清醒地想着,脑海中出现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声音,引诱着放大他潜藏在心中的恶念,让他无法集中精力思考。 【检测到未知攻击性病毒,已为宿主屏蔽负面影响】 系统声音一出来,楚青檀顿时清净多了。他抚了抚晏归尘安静闭目的容颜,对不远处的大祭司道:“我走之后,让他好好活着。” “轰——” 最后一道天雷随话尾落下,白虹闪过,灵茧应声而碎。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楚青檀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任务完成,积分+9999,正在返回系统空间】 60-70 第61章 【危险警报——危险警报——】 【男主面临生命威胁,请宿主立刻采取措施,请宿主立刻采取措施——】 系统的警报声在脑海疯狂拉响,但楚青檀听不进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攥住,胸腔传来无法忽视的阵阵隐痛。 一直以来,他都下意识回避晏归尘的情感需求,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将他推开,推到所谓睥睨众生的反派宝座上,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晏归尘自己的感受。 神功盖世,万人之上,从来都不是晏归尘的目标。说到底,他变成如今的模样,几乎都是由楚青檀一手造就。他本来有得选,但楚青檀为了任务,直接断了他的后路。 楚青檀的愧疚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他很想对晏归尘说一句: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要放弃你。 可是想到过去种种,这话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更像是一种讽刺。 没有选择的人又何止晏归尘一个?世上之路千条万条,但楚青檀的生路却只有一条,想活,就只能沿着这条路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他们三人之间说不清谁对谁错,谁亏谁欠,似乎人人都是苦主,又似乎人人都得了好处。若能轻易分辨黑白得失,楚青檀也不至于烦心这么多年。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燕凌霄绝对不能死。 主角若是死于反派之手,无疑宣告了剧情彻底崩坏,事情到这地步已经够糟糕了,楚青檀不能眼看着局势更加恶化,哪怕拼上一切,他也必须救下燕凌霄的性命。 可这无疑是对晏归尘的再一次伤害,若非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愿意这么做。 刀尖已经刺破了燕凌霄的衣服,千钧一发之际,不知是燕凌霄的主角光环起了作用,还是世界意识听懂了楚青檀的焦灼心声,熟悉的声音横插进来,落在楚青檀耳中无异于天降甘霖。 “少主且慢。” 是秦铮来了。 他仿佛看不到场上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跨过废墟坑洼,从容走来。 楚青檀紧绷的心弦松了松,虽然不知道秦铮此行是何目的,但他至少不会放任晏归尘杀害修真界弟子。 晏归尘也有此想法,睫羽犹带湿意,看向秦铮的目光却已然暗藏冷光:“怎么,你也要阻止我?” 秦铮脸色未变:“少主抬举我了,我哪里是少主的对手?此次来不过是奉宫主之命前来寻人,请少主随我回宫。” 他看似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是单纯请晏归尘回去,晏归尘的敌意淡去,但仍算不上亲近。 “待我将事情做完,自会回去。” “少主想做什么?” “杀人。” 秦铮:“少主可想清楚了,杀人这事可大可小,今天能杀,明天也能杀。少主杀人泄愤无可厚非,但若是因为今天的一时冲动,留下无法弥补的错处,日后少主就是想挽回……也无法了。” 说这话时,他意有所指地向楚青檀的方向偏了偏,言下之意一目了然。 晏归尘对燕凌霄的恨意出于嫉妒,再往里深究,却是对楚青檀的爱。他一心想让燕凌霄消失,两人回到当初,可要知道,如果他真的杀了燕凌霄,他和楚青檀的关系就彻底回不去了。没有补救之法,因为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晏归尘并非不明白,但他被嫉恨冲昏了头脑,满脑子都是楚青檀要燕凌霄不要自己,若不杀了燕凌霄出气,他真怕自己对楚青檀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看出秦铮大事化小的意图,楚青檀识趣闭上嘴,以免自己那句话又不小心戳了晏归尘的心窝子,让他原本已经松动的想法又坚定了。 秦铮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人精,三言两语让晏归尘从情绪的蒙蔽中抽身出来,看清楚了利害,他明白自己现在不能杀燕凌霄,起码不能当着楚青檀的面杀。 至于其他,人在他手中,他想怎么处置都行。 想到这里,晏归尘的神色变得阴郁,注视燕凌霄的目光仿佛在注视一只被猫叼住了后颈皮的小老鼠。 “嗤——” 毫不迟疑,刀刃捅穿了燕凌霄的肩膀,他疼得冷汗直冒,挣扎得更狠,下一秒却直接被打晕过去。 晏归尘像扔垃圾般将他扔开:“带走。” 身形庞大的妖兽夹着尾巴爬过来,张开满是腥气的血盆大嘴,一口将燕凌霄含进了嘴里。牙齿一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手断了,要么就是腿断了。但没关系,只要留得命在,再严重的伤也有治好的机会。 楚青檀不自觉搓了搓手指,总算知道晏归尘对待自己是多么手下留情了。 晏归尘走过来,慢慢对他伸出手,温和的语气无端显得凶残。 “师兄,我们回去吧?”- 时隔数年,楚青檀第二次来到浮仙宫。 区别在于,上次他是深受款待的客人,而这此,是阶下囚。 他被关了起来。 没有宽阔柔软的雕花大床,没有量身定制的可口饭菜,也没有随侍仆从、诗画书文。 只有一间密室,一桌一凳,墙角停着张窄小陋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上次是软禁,这次才是真的坐牢。 时间缓慢流逝,密室之中不辨昼夜,他通过系统得知自己被关了七天,闲来无事只好打坐修炼消磨时间,大多数时间都不能静下心来,总惦记着燕凌霄的死活,就怕晏归尘一个不顺心直接把人弄死了,到时候他真是没地儿哭去。 一日三餐倒是有人按时送来,两菜一汤,卖相尚可,楚青檀却从来没动过。 他本来就能辟谷,这些年来也就唯独对晏归尘的厨艺情有独钟罢了。 他被关了这么多天,晏归尘却一反常态地从未出现,直到第八天上午,楚青檀从枯燥的凝神打坐中醒来,发现门口站着个修长的身影。 晏归尘沉默地看着他。 “你终于来了!” 楚青檀从床上一跃而下,一把将人抓住,生怕他扭头便走了。 他看着这样急切,晏归尘冷硬的嘴角勾起一点不明显的笑意,随手关了门:“师兄对此处可还满意?” 楚青檀:“不满意,很不满意。我待在这里日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过得很是艰难。” 他夸大事实,尽量将自己往惨了说,心想这样晏归尘总能出口恶气,接下来的谈话也能顺利些。 “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晏归尘嘴角的那点笑意慢慢消失,他一步步走进房中,忽然嗤笑出声:“看来师兄你还真是很关心他呀?” 楚青檀本不是那个意思,但对方既然自己戳破了窗户纸,也省了他旁敲侧击的功夫,干脆开门见山:“你把燕凌霄怎么样了?” 晏归尘回头凝视了他一会儿,那目光让人后背发凉,他道:“除了燕凌霄,师兄就没有别的话想同我说么?” 对晏归尘,楚青檀有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那些隐秘的想法似乎在晏归尘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狼狈地撇开目光,许久才整理好心情重新开口,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理智清醒。 “我们一定要这样吗?难道你还能将我关在这里一辈子,就这么做个不问世事的缩头乌龟,永远逃避下去?” 晏归尘并未生气,淡淡道:“逃避的人分明是师兄,你若不想着从我身边离开,我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师兄忘了,是你教我的: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我比任何人都强,就没有任何人能从我身边抢走你。” 楚青檀:“我是个人,不是任由旁人争来夺去的玩意儿!况且从来没有人想要夺走什么,燕凌霄他——” “师兄再提他一句,明日便能见到他的尸体。” 晏归尘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楚青檀瞬间闭嘴,他听得出来,对方是说真的。 他们可以争执、可以争吵,但晏归尘听不得楚青檀嘴里说出“燕凌霄”三个字。 楚青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我要见木心。” 晏归尘顿了顿,回忆着浮仙宫内名叫木心的人,然后想起来这是五年前和楚青檀一起来到岛上的锻器师,这些年来他们断断续续一直保持着联系,算得上好友。 晏归尘坐在房内唯一的凳子上,灯光在他的脸庞蒙上一层柔辉,他抬眼看向楚青檀,微笑道:“若师兄能让我高兴,我不介意满足师兄的要求。” 让他高兴?他还能怎么高兴? 楚青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迟疑上前,试探性伸出手。 晏归尘没有特别的反应,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任由他的指尖慢慢碰上自己的脸。 晏归尘的皮肤很凉,体温比正常人低上许多,楚青檀的指尖从鬓角划过,回想起这里曾经覆满鳞片的模样,不自觉来回摩挲。 内心一遍一遍预演着要说出口的台词,可他几度张口,甜言蜜语悉数堵在嘴边,反复徘徊。 楚青檀向来稳坐高台,讨好卖乖的话看似简单,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尝试几次,他最终败下阵来,叹道:“你别这么为难我好吗?” 刚要退开,腰身猛然一紧,眼前的人猝不及防伸手将他抱住,抱得很紧很紧,脸庞深深埋进他怀中。 “师兄想岔了。”晏归尘的声音透过衣服传出来,显得很沉闷,“师兄别动,让我就这么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闻言,楚青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慢慢卸了力,随即又缓缓收紧,将他环住。 是他想岔了。 让晏归尘高兴其实并不难,一个拥抱足矣,因为他是楚青檀。 第62章 次日晏归尘再次不见人影,楚青檀又等了三天,几乎快要怀疑晏归尘是不是在诓骗自己,实则根本就没打算答应他的要求。 时间越来越紧,逼急了他只能强行越狱,浮仙宫守卫森严,但他若铁了心要走,没人能拦得住。 好在他付诸行动之前,木心真的来了。 他不被允许进入房内,两人隔着门上的小窗彼此相望。 木心一改从前的邋遢模样,头发打理齐整,刮掉胡须之后,竟是个俊俏青年模样,楚青檀第一眼险些没认出来。 两人直接略去了寒暄,木心开门见山道:“你与我家少主到底怎么了?少主他……” “先别问这些了。”楚青檀急道,“燕凌霄现下状况如何?” 木心一叹:“一直关在水牢……那地方阴湿冰冷,水中满是吸血的蚂蝗和水蛭,他身上有伤,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 从来到浮仙宫那日算起,燕凌霄已经在水牢困了整整十天,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晏归尘必定不会给他治疗。就算分神期修士体质优越,也不能这么生生耗着,迟早会出事。 不过比起直接下手杀人,这种方法不至于让楚青檀无法接受。他对木心道:“木前辈,你能否想办法劝劝晏归尘?燕凌霄若真死在水牢,你们浮仙宫毕竟也有责任。” 木心摇摇头:“我们少主那个脾气,就算是宫主他老人家都没办法,怎是我能劝动的?” 楚青檀蹙起眉头,负着手在门口踱步:“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耗下去……况且我被困在此处,外事一应不知,就是想做点什么也无能为力。” 木心思索片刻,抬头道:“我是浮仙宫人,不能违逆少主的意思,不过可以私下里塞些丹药给他,起码能保住他的性命,让他不至于太遭罪。” 这方法虽然不能完全解决他们眼下的困境,但好歹能多争取些时间,楚青檀感激道:“多谢!” 木心道:“何必言谢?当年若不是你们出手相救,我早没命了,就连天问也不一定能顺利出世,如今我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楚青檀心里还装着许多事,好不容易有了个信得过的人,连珠炮似的都问了出来:“如今外界情况如何?玉清境知道我们被困的事吗?妖族可有动作?” 木心被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他整日待在浮仙宫,几乎从不踏出房门,从不与人交际,哪里了解外界那些事?说得直白些,他连如今的妖帝是谁都不知道,闻言苦笑着摆摆手:“这些问题我可回答不了,你若实在想知道,便自己去看吧。” 楚青檀:“别开玩笑了,如今我被困在这地方寸步难行,如何出得去?” 木心道:“谁说走不出去就不能看,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说着他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状法球,从小窗口递了进来。楚青檀拿到手上,只觉一阵沁人心脾的幽幽凉意透进掌心,仿佛能透过皮肉直达灵魂。 楚青檀身怀奇珍异宝无数,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还是头一遭,木心不愧为顶级锻器师。 “这是何物?” 木心勾起一边嘴角,显露出藏不住的自得:“此物名为水月心,是我最新之作,你是第一个使用者。” 随即他向楚青檀简单介绍了水月心的用法,楚青檀这才领悟到为何他说不需要出门也能探听外界消息。 他只要带着水月心入定,借助其中力量,就能主动使元神脱壳,身体还在原地打坐,意识却已经挣脱束缚,不受地形约束,想去哪去哪,必要时候甚至能让元神附身外物,暂时获得行动能力。 有它帮助,楚青檀办事就轻松多了。 他问:“元神状态下可能被人发现吗?” 木心自信:“绝无可能。” 元神既无实体,也无任何灵力、气息波动,就算是大乘期在场也没可能发现。 楚青檀彻底放下了心,木心走后他便立刻开始入定,水月心凉幽幽的感觉逐渐席卷全身,像是有波澜微动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过头顶之时,元神从天灵处缓缓探了出来。 楚青檀元神落地,感觉轻飘飘的,回头一看,自己的肉身还在闭目打坐,似乎只是进入了再寻常不过的入定状态,谁也看不出来他已经元神离体。 他心念一动,元神顺利穿过房门飘了出去,一路向外,沿途的守卫都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他先是找到水牢察看了一番燕凌霄的情况,燕凌霄被重重锁链困住,下半身浸在深冷的冰水中,肩膀的伤已经溃烂,脸色苍白,但还保有意识,努力催动灵力抵挡来自水下的攻击。 见他性命无虞,楚青檀转头又出去找晏归尘,可惜他兜兜转转快将整个浮仙宫都找遍了,也没发现晏归尘的影子,倒是了解了不少来自外界的消息。 妖帝玄麟近日来集结了叫得上名号的所有妖王和大妖,还有妖兽无数,虽不知意欲何为,但显然将会有一番大动作,还有消息说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起初得知这消息时,楚青檀还没有多在意,毕竟两族终有一战,或早或晚总要来。可后来他又得知,玄麟已经得到了两件降魔杵,距离解开魔族封印只差最后一件。 毫无疑问,他在找的东西就是最后一件,最后一件降魔杵至关重要,烛九阴会将它存放在何处? 琼华岛,地宫。 九十九盏供灯点燃,点点微光聚拢成燎原业火,晏归尘正闭目坐在中心莲座之上,苍白的皮肤下能看到血液异常狂躁的流动,这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尊快要烧坏的瓷器,裂纹遍布,随时有可能被暴动的力量撕碎,眉头紧皱,脸上露出难以压抑的痛苦。 浮仙宫宫主在殿门外看着,不由得摇了摇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秦铮走进来,空气中暴动的力量让他微不可察地压了压手指。 晏归尘的状态比之前更糟糕了,秦铮担忧道:“少主还是不肯服用谪仙露,这样下去怕是不行。” 晏归尘这是当初强行化蛟时留下的毛病,过多的传承之力损害了他的根基,导致他的肉身达不到本该有的强韧水平,化蛟时尚能强忍过去,可化龙所承受的力量几何倍地增长,再加上雷劫,风险实在太大。 老宫主将双手揣进袖子,目光一动不动落在莲台之上:“谪仙露固然能强化肉身,但会使人忘却前尘。他执念深重至此,怎么肯忘?” 秦铮不由得回想起当年晏归尘刚被带回浮仙宫的模样,支离破碎,万念俱灰,对外界的刺激完全没有反应,几乎与尸体无异。 都说哀莫大于心死,可那时的晏归尘要经历的何止是心死?还有无时无刻不像业火焚身一般的痛苦。他们想尽办法为他修复身体,一点点激起他的求生欲,好不容易才把人救回来。可他们救回的似乎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他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满心满眼只有变强,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地变强。 传承之力的折磨如影随形,其实他只要肯用谪仙露,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但他不愿意,一直扛着、忍着,就这么拖到了如今,哪怕在后遗症发作、失去全部功力生不如死时,他也从不曾松口。 秦铮很少打心底里佩服谁,但晏归尘是真让他觉得佩服,要知道,传承之力带来的痛苦是真能将人生生疼死的。 老宫主道:“看这样子,化龙之期已不远。九转莲华阵能为他化去大部分雷劫,其余的便要看他自己了。” 秦铮道:“还有一事。” “说吧。” 秦铮:“不久前得到消息,妖帝玄麟找到了乾坤晷。” 乾坤晷乃失传已久的神器,是除了烛九阴及其传承者之外唯一能调用空间之力的存在,其威力随使用者的能力浮动,只要使用者足够强大,据说甚至能随意改变位面锚点,将两个空间强行重叠。 老宫主察觉事情并不简单,胡须动了动,看向秦铮:“他想做什么?” 秦铮道:“他一心想要解开魔族封印,如今三件降魔杵已得其二,不管他想做什么,目的左右不过是找到最后一件。”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愣,发现了事件之间的关联。 “宫主,第三件降魔杵不会在……” 老宫主也想到了:“你猜得不错,确实在龙殒之地。” 那么玄麟使用乾坤晷的目的就很明确了,他想强行进入龙殒之地,找到第三件降魔杵! 秦铮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他道:“玄麟既为妖帝,到底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非解开魔族封印不可?” 老宫主:“他的招数骗骗仙盟那些糊涂鬼便罢,怎么连你也被骗过去了?他不是妖,而是夺舍了妖身的魔,且是现存于世最强大的魔,被夺舍的又是上古凶兽九婴的血脉,自然无人能与之匹敌。他被烛九阴封印在钟山之下数千年,一朝得势,最想做的当然是卷土重来,一雪前耻。人也好妖也罢,他都不会放过。” 秦铮道:“既然如此,封印若是解开,我们该如何?” 老宫主淡然一笑:“该如何,便如何。顺其自然罢。索性我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剩不下多少日子,到了下面也能对那位有个交代了。” 秦铮知道老宫主口中所指的人是谁,曾经仙门百家流出传言,说浮仙宫宫主是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这话其实不假。 但其实,老宫主活得比他们想得都要久,他与晏归尘一样是半妖,只是另一半的妖族血脉来自于霸下,寿命绵长无比,从妖帝烛九阴时代一直活到如今。 烛九阴于老宫主有恩,自前任妖帝身殒之后,老宫主便一直在等,终于在寿数将尽之时等到了他的传承者出现。 他尊重晏归尘的一切选择,不管他愿不愿意接手浮仙宫,想不想阻止魔族出世,老宫主都不会插手。 然神龟虽寿,犹有尽时。 老宫主慢悠悠道:“我的日子快要到头了,手头的东西既交给了他,便随他怎么折腾去。” 嘴上说着不管,但老宫主总还是有点私心,他希望晏归尘能平平安安化龙,将螣蛇血脉继续传承下去。 不过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看着晏归尘的目光逐渐有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秦铮:“怎么了?” 老宫主沉沉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随他,都随他吧。” 第63章 元神从地宫飘出来,温暖的阳光驱散了地宫的阴寒,楚青檀还是有些魂不守舍。 他跟随秦铮想要找到晏归尘在何处,没想到却意外听到了老宫主的那一番话。 原来,晏归尘从来没有骗过他。 受伤是真的,功力尽失也是真的,不久前从罗刹门将自己带走,晏归尘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他只是习惯了隐忍,又善于掩饰,强撑出无坚不摧的模样,实则早已遍体鳞伤。 其实楚青檀不是没有看出过端倪。 近身接触时偶尔在对方身上发现的伤痕、时不时压抑不住的咳嗽,都是晏归尘外强中干的证明,只是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在内心深处,他总将这世界当作一场终究会迎来终点的游戏,而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完成任务,重回属于自己的真实。 他不是个理想化的人,不追求浪漫,也不崇尚爱情。所有亲密关系的建立都源自于有利可图,实际价值也好,情绪价值也罢,没人能一直付出,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再浓烈也不会长久。 可晏归尘打破了他固执的想法,即便在受到那样的伤害之后,晏归尘也没有如他想象中一般疯狂报复,他甚至因为不想失去记忆,独自忍受了多年痛苦。 那些记忆满是痛苦和不堪,到底有什么可留恋的?晏归尘……真是他遇到过最傻的傻子。 感受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系统还以为他在苦恼惹任务难度太大,嗖地一下钻出来: 【宿主不必忧心,经过系统严密测算,反派目前的化龙成功率为23.33%,化龙失败不死也残,正是宿主完成任务的大好机会!】 楚青檀烦躁道:“闭嘴!” 系统软趴趴的身体使劲一缩,它说的分明是好消息,宿主马上就能完成任务了,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开心呢?凶巴巴的。 让楚青檀心烦的事情不止一件,他还没决定好该如何处理两人之间的烂摊子,又想到玄麟集结大批人马想要强行进入龙殒之地,一来龙殒之地与晏归尘息息相关,不知会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二来仙盟必定不会放任玄麟胡作非为,一定会出面对抗,届时难免会有一场恶战,战斗的结果则直接决定众人的命运,再加上他还未完成的任务…… 说到任务,楚青檀忽然想起一件事,将系统重新揪出来问道:“上次我问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系统:【主系统正在分析世界数据,最迟两天后就能出结果,宿主再等等】 天色渐晚,楚青檀已经在外面耗了大半日,怕再待下去会被看出端倪,心事重重地回到本体。 晚上,晏归尘又来了,面色一切如常,皮肤掩盖在宽大的衣袍下,什么伤痕也看不出来。若不是楚青檀在地宫里见过他身上的狰狞痕迹,怕是又要被蒙蔽过去。 晏归尘闷不吭声,上来便抱住了楚青檀,似乎只需要这样简单地抱一抱,身上的疲惫和痛苦就都能消失不见。 他抱得很用力,像是害怕自己被推开,一手紧紧环住楚青檀的腰,预想中的排斥挣扎却没有出现。 楚青檀一句话也没有说,轻轻在晏归尘脑袋上摸了摸,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带着安抚的意味。 视线渐渐模糊,晏归尘愣愣眨眼,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从前师兄很喜欢摸自己的头,这个动作代表亲密和信任,可自打重逢之后,他就再也没这么做过。 晏归尘动了动唇瓣,却不敢开口,生怕惊扰了美梦。 楚青檀率先打破寂静。 “还疼吗?” 晏归尘一怔,两人终于分开。楚青檀抓住他的手腕,将衣袖撩上去,手臂上遍布的暗红色裂痕就这么暴露了出来。 晏归尘瞳孔一缩,像只受惊的兔子,立刻把手抽了回去。楚青檀道:“躲什么?我都已经看到了。” 晏归尘道:“只是陈年旧疤,早就——” “你分明伤得很重,为何要瞒我?” 编好的借口就这么哽在嘴边,再也说不出口。面对楚青檀直勾勾的目光,晏归尘定了定神,错开视线道:“师兄想多了,我什么事也没有。” 楚青檀直接戳破:“传承之力,你还能承受得住吗?” 晏归尘闻言变了脸色:“木心告诉你的?” 楚青檀:“我有眼睛自己会看,不需要旁人来告诉我。” 晏归尘几乎有些狼狈了,顾不得追究楚青檀是如何得知,用力握紧了拳,一字一句道:“我很好,什么事也没有。”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动作十分匆忙。楚青檀一把拉住他,不明白对方到底有什么必须要瞒着自己的理由。 “我都知道了!” 晏归尘背对着他僵在原地,很久之后才传出声音:“你知道了什么?” 楚青檀:“关于你的所有,我都知道了。你……当年化蛟时留下的后遗症至今没好,时刻承受着力量暴动的痛苦,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功力尽失,白夜山那时候你没有骗我,强行出手解决藤鸦更加重了你的伤势,你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坚不可摧,你明明——” “是!你说得对!” 晏归尘忽然出声打断,红着眼睛转过身,神情愠怒,细看却能发现其下掩藏的惶然。 “我是受了伤,但那又怎样?你以为这样就能轻易从我身边逃走?想都别想!我依旧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按死燕凌霄,就算……就算我修为尽失,我还是浮仙宫的少主,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你就永远别想离开!” 他从不在楚青檀面前流露脆弱,他装得若无其事,所向披靡,他强势把持着楚青檀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是因为害怕。 他怕楚青檀看透他的伪装,知道了他的脆弱,趁机逃离。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能用苦肉计,他只是不敢。面对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苦肉计是不管用的,晏归尘是个自卑的胆小鬼,他不敢赌自己在楚青檀心中的分量,只能伪装出万事俱在掌控的模样,将对方想要离开的念头强压回去。 而现在楚青檀戳破他的伪装,就像在寒冬腊月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寒冷瞬间席卷他的身体,而他甚至没有一件能御寒的棉衣。 明明被困住的人是楚青檀,他却比对方更像囚徒。 直到此刻,楚青檀明白了他不告诉自己实情的原因,才知道他到底有多缺乏安全感,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将他伤到了何种地步。 喉咙里仿佛塞进一块石头,哽得他说不出话,看着像刺猬一样将自己保护起来的晏归尘,楚青檀眼中一阵酸楚,努力许久,才终于挤出一句沙哑至极的“对不起”。 晏归尘不明白他为何道歉,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第一句话说出口之后,剩下的话自然而然就跟着出来了,楚青檀紧紧攥着晏归尘的手臂,感受着其下凹凸不平的伤痕,舌尖一阵发苦。 “是我不好,是我没做对……我不该那样对你……”心脏隐隐抽痛,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后悔,如果当初多为晏归尘考虑一点,用更温和的方式执行任务,事情是不是便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忽然脸颊一凉,是晏归尘伸手碰了碰,他指尖颤抖着,神情再也不是强装出来的狠厉,小心翼翼地,又隐含着言语无法表达的动容。 “你……你在流泪,为我?” 有多久没流过眼泪,连楚青檀自己也记不清了,其实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多难过,他只是心疼,当初那个目光清澈、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少年,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看着楚青檀流泪,一种不可置信的猜测逐渐从晏归尘心底浮现出来,他想,或许师兄对自己并非想象中的全然无情,或许、或许他其实也有不舍,也有难过……或许那些如噩梦般日夜折磨他的话其实都是谎言? 过于激烈的情绪使肢体变得麻木,他不敢求证,生怕这不过是自己的又一个妄想。他尝试过太多次,也失望过太多次了。 可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万一呢? 万一这些都是真的呢?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过了短短几秒,晏归尘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声音。 “当初……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么?” 楚青檀:“当初……” 他神情恍惚,脑海中浮现一个个片段,那些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竟如同发生在昨日一般历历分明。 ——“到底要我重复多少次你才会相信?晏归尘,你是异类,是怪物,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接纳过你,你在我眼里和那些该死的妖族没有什么两样,连燕凌霄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从前容忍你,是因为你的金丹还算有点价值,如今到了取丹的时候,你便连这点唯一的价值也没有了,我还留着你做什么呢?” ——“晏归尘,我不要你了。” 那些为了让对方死心而极尽尖锐的话语,如同被光阴锈蚀的刀刃,在多年以后刺伤了楚青檀自己。 “不是……不是的。” 楚青檀低下了他总是高高在上的头颅,表情是从来无人见过的柔软,他看着晏归尘,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纷乱的念头,最后都被他摒弃,只剩下最后一个,无比清晰。 “不是的,晏归尘。或许你不愿再相信,可我从来都没有那样想过。” “忘了从前的那些话吧。你很好,特别好,你与那些妖族不一样,你与任何人都不一样。人也好,妖也罢,你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爱。” 晏归尘:“也……包括师兄么?” 在他提心吊胆的目光下,楚青檀缓缓点了头:“嗯。” 晏归尘的泪珠应声而落,他猛地抱住楚青檀,用力到胸腔发疼,连牙关都在打颤,哽咽了许久才勉强说出话来。 “师兄……师兄……我好开心,师兄……”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只要有师兄的一句话,那些扎在他心头整整五年的毒刺,便都化作青烟消散,再也不能让他尝到一丝的痛楚。 死去已久的心脏又开始跳动起来,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幸福,甚至让他感到有些不真实。如果这是一场梦,便让他死在梦里好了。 抱了不知多久,楚青檀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想起还有事情等待处理,他轻拍了拍晏归尘的背,哑声道:“放我出去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晏归尘耳中却恍若一道惊雷,瞬间将他从天堂拉入地狱。 第64章 楚青檀发觉不对,怀中的身体忽然变得非常僵硬,分开一瞧,晏归尘脸色难看得好像见了鬼,泛着幽青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不出的奇怪。 刚才还高兴得说不出话,怎的忽然变成这样? 楚青檀不明所以,就听晏归尘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几个字:“师兄……你、你跟我说这些,就是为了……为了让我放你走?” 晏归尘心口一阵冰冷,难过得快要喘不过气。他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师兄待自己向来绝情,怎会忽然转变态度?原来不过是怀柔之计,就像当初剖丹,他也是先哄骗了自己,让自己放下所有防备,这样才好达到他的目的。 同样的招数,自己不会蠢到上第二次当。 楚青檀明白他想多了,晏归尘心思本就敏感,患得患失,若是认定自己之前所说都是谎言,再想得到他的信任就太难了。 “不是,我没有要离开!我只是……不想被困在这里,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一直待在一起,我不会离开你半步。相信我!” “不……不,我不要听你说,你让我再想想……让我好好考虑一下。”晏归尘喃喃道。 嘴上说着要考虑,其实他根本什么心思也没有,无头苍蝇一般向门口撞去。他受过太多次骗,已经分不清楚青檀口中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为假。既然分不清,他便选择不听不看,反正只要人还在这里,对方是如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他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楚青檀却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糊弄过去,直接堵在门口将人截住,捧着他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你想到哪里去?” 晏归尘狼狈挣开,大口喘着气,漂亮的脸上满是无助和迷茫。 “师兄,你让我出去……我需要时间考虑,求你……别、别逼我。” “我没有想要逼你。”楚青檀心疼地看着他,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自己能慢慢找回晏归尘缺失的安全感,可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件事情早晚都要解决,难道你想就这样关我一辈子,永远也不要我重见天日吗?” 晏归尘:“不……我只是……还没有想好。” 楚青檀一点一点靠近他:“我们已经和好了,对吗?” 晏归尘咬紧下唇,迟疑点头。攥紧的掌心被慢慢剥开,楚青檀将他的手拢进手中,他就像是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拼命扑闪着翅膀想要逃离,结果只是徒劳。 楚青檀握紧了他的手,不让他有逃走的机会,“既然如此,你还在害怕什么?” 晏归尘害怕的东西太多了,他害怕被欺骗、害怕被抛弃、害怕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行尸走肉。恐惧如不散的阴云盘旋在他头顶,不管他修为多高、权力多大,永远也无法摆脱。 沉默良久,楚青檀轻叹:“你还是不信我。” 晏归尘一慌:“我信,我信师兄!我只是担心……” 对上楚青檀关切的目光,他眼睛一酸,喃喃道:“我只是担心……师兄出去了便会后悔。” 就算楚青檀今日所说皆是出自真心,可谁能保证他不会改变想法?外面有那么多人,楚观风、燕凌霄、许念慈……晏归尘自认在楚青檀心中比不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楚青檀见到他们之后反悔了要离开,他真的没有办法。 “师兄,你心里装着许多人,可他们都不会接受我。我知道我没法同他们相比……我……唔……” 他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楚青檀一阵心疼:“别这么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会再为了谁伤害你,再信我一次好吗?” 晏归尘何尝不想相信呢?可相信也需要勇气,他最缺少的就是勇气。 楚青檀:“你若不放心,我们便去结契。” 晏归尘一惊,猛地抬头,泪眼朦胧道:“什、什么?” 话说出口楚青檀便觉得不妥,他有些冲动了,可看着晏归尘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并不想收回这句话,定了定神道:“上次在红仙庙没做完的事情,我们可以再做一次。结契之后我们便是三生树承认的道侣,只要你不同意,谁也无法将我们分开……直至死亡。” 晏归尘彻底被镇住了,楚青檀抛出的诱饵实在太诱人,哪怕结局头破血流,他也还是忍不住想再尝试一次,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他终于松口,楚青檀愁绪顿消,对他笑了笑,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那……你还走吗?” 晏归尘擦干净眼泪,眼睛红红的:“不走了。” 折腾许久,平静下来之后两人都感到些许疲惫,依偎着躺到床上,肩膀挨着肩膀,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床太小了,楚青檀一个人躺着都觉得逼仄,多一个人就更局促了,好几次翻身的时候他都险些掉下去。 晏归尘就闷头抱住楚青檀的腰身,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温度一冷一热,触感十分鲜明。楚青檀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不动,提议道:“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晏归尘摇摇头,他觉得这样很好,哪里也不想去。 好吧,楚青檀听他的。 两人就这么抱着,呼吸逐渐一致。夜深了,房间里很安静,好像两人都睡了,但其实他们都没睡。 楚青檀心里还惦记着魔族的事,提了个话头:“妖帝玄麟想要进入龙殒之地寻找降魔杵,你可想好了该怎么办?” 晏归尘头也不抬地道:“那是妖界与仙盟的争斗,与我们无关。” 话里话外竟是将楚青檀也归为自己这边的人了。 楚青檀哭笑不得,他虽身处浮仙宫,可到底还是玉清境的人,况且楚观风身为仙尊,必然会全力阻止魔族破坏封印,原书里没有这段剧情,他也不能得知结果会如何。为免意外,他必须要去现场。 虽说他不是原身,可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将楚观风视作亲兄长,在楚观风身上感受到从未体会过的亲情温暖,无论如何也不想他出事。 除此之外,若是真让魔族重现于世,还不知道会对剧情产生怎样的影响,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坐视不管。 “可我记得秦管事说过,浮仙宫不会任由魔族出世,难道我记错了?” 晏归尘:“那是他们的想法,同样与我无关。” 楚青檀:“你是浮仙宫少主,怎会与你无关?” 晏归尘对外界的死活并不在意:“魔族出世,该头疼的是妖界和仙盟,它们不会蠢到来招惹浮仙宫。” 楚青檀微微皱眉:“可封印一旦解开,天下立刻便会大乱,人妖两界维持数千年的平衡很快会被打破。” “天下大乱……”晏归尘轻笑一声,抬头看他,“师兄觉得我会在乎吗?” 楚青檀一时语塞。是的,晏归尘不在乎。 回望过往数十年,修真界带给他的尽是欺压侮辱,在他化蛟时将他当作异类,没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妖族对他看似恭敬,可看重的也仅仅是他的血脉,将他当作压倒修真界的工具,从来没有问过他自己的想法。 他在两族的裂缝中挣扎求生,没人真正在乎过他,所以他也不会在乎任何人。 可楚青檀不一样,外面有他的朋友亲人,他不能不在乎。 他道:“好,你不想管他们,我没意见,我理解你的想法,你也理解我,好吗?” “师兄想做什么?” “若是玄麟真的动手,仙盟必定会集结人手前去阻止,届时我必须回玉清境帮忙。” 晏归尘再次沉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缓缓坐起身,黑暗中辨不清神色,声音显得很阴郁。 “这也担心,那也担心,师兄的心真大,总是装着许多人,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排得上号?” 楚青檀发现这段时间以来晏归尘的情绪十分不稳定,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脾气也来得毫无预兆。他们不是在好好谈着正事么,他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他也跟着坐起来,“担忧师门是人之常情,你怎么就排上号了?” 晏归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心里只有师兄一个人,自然也希望师兄同样对待我,是我太贪心了。” 楚青檀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一定要争个输赢?是,我在乎的人是很多,可我在乎别人影响我喜欢你吗?” 晏归尘身子一僵,一改方才的阴郁,倏地扭头看过来,眼睛好像在黑夜中闪动着光:“你、你说什么,喜欢我?真的?” 楚青檀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话,脸上热腾腾的,还好现在光线不好,谁也看不见。 他直接躺倒下去,将被子扯过来一盖:“假的。” 晏归尘不依不饶地抢被子,“我都听见了!师兄,你再说一遍。” “听见了还说?你当我复读机啊。” 晏归尘不知道什么是复读机,但这并不影响他心里高兴,今晚得到的惊喜太多,足够他回味很久。 不知怎得,他心里一松,觉得好像让楚青檀出去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自己在旁边守着,谁也别想将师兄抢走。 晏归尘再次躺下来,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楚青檀,结果对方正一言不发地装睡。 他笑了笑,明天再说也不迟。 第65章 卯时正刻,天还未全亮。楚观风刚结束与仙盟众人的彻夜商谈,低头揉了揉眉心,收到了来自玉清境的消息。 仍旧没有找到楚青檀与燕凌霄的踪迹。 上一次相见还是在半年前,楚青檀称自己要带着燕凌霄出一趟远门,寻找名为无望崖的地方,归期不定。 他这些年时常出门历练,楚观风早已习惯,做好了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他人的准备,照例嘱咐他每月十五传信回宗门报平安。 本来一切如常,可从上个月开始,楚青檀再也没有消息传来,这是从来没出现过的情况,楚观风担心他遇险,派人去无望崖寻找,但那里却早已是人去楼空,只留下一点残迹。 搜寻半月未果,若不是玉清境内两人的魂灯还好好亮着,楚观风早就坐不住了。 他细致阅读着弟子们传回来的消息,忽然发现手中的纸张在无规律地颤动。 不,不只是纸,很快就连桌椅和地面也跟着动荡起来,好像遥远的底层下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翻身,哪怕远在数百里之外也能感受到。 方向是从北边传来的,楚观风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撇下手中的物件闪身出宫,一个仙盟弟子着急忙慌地扑倒在他面前,急得嗓子都变了调。 “仙尊,钟山……钟山出事了!” 作为仙盟禁地,钟山向来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难放进去。可就在方才,整片地域产生了强烈的空间波动,守卫弟子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便被恐怖的力量压成了肉泥,整个钟山都往下沉了三四层楼的高度。 不仅如此,常年风平浪静的钟山周围忽然涌现出大量妖气,乌泱泱的妖群黑云般涌向钟山,数量是围攻净水原时的十数倍,沸腾的妖气遮天蔽日,令人望而生畏。 妖族倾巢而出,目标直指魔族封印。 然而他们来势虽猛,仙盟却也不是毫无准备,为了迎接这一战的到来,他们早就做足了准备,仙门百家前所未有地联合起来,只要一声令下,即刻便能奔赴战场。 楚观风立刻做出判断,放出开战信号,通知仙门百家前往钟山,随即自己率先带人赶了过去。 正如那弟子所说,钟山妖气升腾,期间还参杂着不少的魔气,将原本翠绿的山林染成了猩红和深黑的泥沼。 守卫弟子们拼命撑起的结界早已经破碎,好在四大宗门的人响应迅速,很快有长老级别的大能前来支援。后赶来的修士们也投入战局,将一波一波涌上来的妖群打退。 战局惨烈,昔日平静的仙盟禁地,如今充斥着厮杀与死亡,断肢与碎肉堆叠交错,分不清到底是修士还是妖族。 楚观风凌空而立,将局势尽收眼底。妖族来势汹汹,仙盟的防线艰难支撑着,但随着越来越多修士的加入,两边势力逐渐平衡,短时间内分不出个结果。 楚观风没有急着下去帮忙,妖族既有了这么大动作,妖帝不可能不亲自前来,可放眼望去,却没有看到玄麟的踪迹,这才是他最在意的事。 在仙盟防线之后,能看到原本高耸的钟山地域往下陷了很高一段距离,楚观风不久前得知才得知了玄麟找到乾坤晷一事,此处发生的变化显然也是他的手笔。 楚观风皱起眉头,迅速穿过战场,径直从钟山入口处穿了进去。 魔族封印本被镇压在钟山之下,唯有一条向下开凿的小道可以通过,楚观风来到道口,却发现这里完全变了模样,一扇宽大到几乎看不见尽头的石门深深嵌在山体之内,开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窄小缝隙,他能感觉到属于魔族封印的能量波动正从门后源源不断地传来。 联想到乾坤晷,他几乎瞬间便明白了。 空间重叠。 玄麟竟用乾坤晷强行将另一个空间与钟山重叠,这才引发了剧烈的震荡。 第三件降魔杵还没有找到,玄麟就算进入禁地也无法解开封印,除非……那与禁地重叠的另一个空间便是最后一件降魔杵所在之地! 那玄麟人呢?还在等待时机,又或者早已经进入了石门? 楚观风面色微变,正要上前,忽然侧身躲过来自后方的袭击,转眼便与偷袭的妖魔缠斗起来。 一交手才发现不对,这偷袭的妖魔实力强横,仔细一看,竟同妖帝本人别无二致,看来是他守在此处的分|身。 分|身虽不是妖帝本人,却继承了他近七成的实力,为免战斗波及封印,楚观风只能边打边退,将分|身引出山口,到外面打。 随着更多修士的加入,原本混乱的战局变得有序起来,战斗力最强的顶在最前,侧翼有精通术法的修士掩护,玉慎子则带领着医修们抢救伤员,仔细一看,柳辞等翠鸣谷的弟子也在其中。 所向披靡的剑气荡平一片妖兽头颅,萧声脸上沾染着血迹和污秽,纵声大笑,好久没有如此酣畅淋漓地战斗过了! “当心!” 刚笑了两声,杀机骤然从身侧袭来,他险险避开,神情难得认真了起来。这次来的妖魔是个狠角色,修为至少绝对在妖王以上。 厮杀仿佛永无止境地持续着,尸山血海,天昏地暗。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便越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向前,在场所有人,不论出身高低,修为深浅,都是搏命抵抗,此刻他们心中有一个共同的念头:一定要守住封印! 他们并不知道,早在战斗开始之前,玄麟就已经悄无声息潜入了他们拼死守护的地方,待他找到最后一件降魔杵,压在钟山下数千年的魔族便会尽数释放出来。届时,在场所有人都会成为魔爪下的羔羊,别想平平安安地离开。 晏归尘站在远方高处,垂眸将战局尽收眼底。龙殒之地被乾坤晷力量牵引之时他便有了感应,他是这片世外秘境的主人,有外人闯入,他自然也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玄麟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第三件降魔杵的所在之地同魔族封印强行重叠到同一处,这样一来,只要他找到降魔杵,立刻便能解开封印,还真是一刻也不愿意耽搁。 晏归尘的视线扫过战场上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孔,对于他们,他可以说是全无好感,不少人还曾因为他的半妖血脉对他心怀芥蒂,质疑他目的不纯。这些人就算全死光了,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从前弱小之时,他曾委屈怨恨过,现在他达到了这些人望尘莫及的层次,却再也生不起一点波澜,他早就不在乎了。 正要离开,脑海中忽然想起昨夜楚青檀的低语。 这些人他不在乎,但师兄在乎。 既然如此,死了更好。只要他们都死了,师兄的心里从此便只剩自己一个人,谁也抢不走。 多好的结果,光是想想都叫他畅快。 可他们若是死了,师兄会如何呢? 晏归尘愣愣地站在那里,想了很多很多,他想起楚青檀每次提到师尊时故作苦恼的笑意,想起在临渊城时楚青檀与柳辞等人的吵闹拌嘴,想起楚青檀为了帮助非亲非故的净水原让自己身陷囹圄……他最后想到的,是楚青檀脱口而出“喜欢你”之后在黑夜中悄声红透了的耳尖。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若是这些人都没了,师兄会变成什么样? 从前那般恣行无忌的鲜活模样,他会不会再也看不到了? 静立许久,晏归尘终于动了。 他轻轻抬手,眼前的空间骤然撕裂,露出其后焦黑的土地和灰蓝色天空,正是被转移到钟山的龙殒之地。 他抬脚跨了进去,裂缝合拢,他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琼华岛,浮仙宫。 楚青檀昏昏沉沉醒来,天色已然大亮。柔和的暖光从轩窗投射进来,空气中的浮尘在光线中飘摇跳跃。 显然,他已经不在之前那个逼仄的暗室里了。 现在所处的屋子,倒是和他在沐云轩的寝殿有些相似。看了一圈没发现晏归尘的身影,楚青檀穿好衣服起身,拉开门,门口守着只眼熟的独角小妖,恭敬地对他行了个礼。 “晏归尘呢?” “少主一早便出门了,出门前备好了早膳,大人可要用膳么?” 楚青檀不知怎的有些心神不宁,闻言道:“不必,” 环视四周,除了眼前这只随侍的小妖,倒是没发现守卫的踪影,难道晏归尘终于相通肯放自己出去了? 他试探地往外走去,那小妖亦步亦趋地跟着,倒是没有要制止的意思。 楚青檀:“你别跟着我。” “少主吩咐过,大人若是想出门,我必须寸步不离地随行,断不能让大人独自一人。” 看来晏归尘虽然肯放他出门,但还安插了个人肉监视器。楚青檀很不习惯身后坠着个小尾巴,不过与软禁相比,他还算勉强能够忍耐。 他很想去看看燕凌霄,但想想自己和晏归尘才刚把话说开,还是先缓一阵子,要是被晏归尘回来抓个正着,对大家都不太好。 第66章 钟山的战火迅速蔓延到了浮仙宫,刚重获自由的楚青檀尚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敏锐地感觉到宫内不同寻常的气氛,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宫人脸色肃穆地向外走,与当初上岸剿灭妖群时相差无几。 只觉告诉他,一定有大事发生了。 楚青檀一把拉住走在最后的秦铮:“秦管事,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秦铮转头看了他一眼,直截了当道:“妖族进攻钟山魔族封印,我们得去支援。” 魔族封印? 楚青檀不知怎得心里打了个突,几乎是下意识追问:“晏归尘也去了?” 跟在他身后的小妖一脸紧张,对着秦铮直摇头,秦铮像没看见似的,明明白白道:“一早便去了,如今仙妖两方战况激烈,不出意外,少主应该也已经与妖帝交上了手。” 千算万算,楚青檀没算到最后的大战竟会来得这么快,晏归尘对上妖帝?这不应该是男主的剧情吗?他身上还有伤! 楚青檀的心一下揪紧了,问清楚了大致状况,他不假思索道:“我同你们一起去。” 秦铮点点头:“可以。” 那小妖急了,少主临行前吩咐他绝对不可以让楚青檀得知此事,还不能让他离开浮仙宫半步。他刚要说话,秦铮抬手让他回去:“他的事现在交给我,出了任何事情,我负责。” 小妖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下。秦铮道:“我们走吧。” 楚青檀忽然想起什么,“我们还需要带上一个人。” “谁?” “燕凌霄。” 秦铮一顿,若有所思地看着楚青檀:“为何?” 楚青檀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如果非要解释其中原理的话,他大概需要写一篇名为《男主与主线剧情绑定的必要性》的论文。虽然原理不明,但剧情想要顺利进行,就必不可能少了主角光环的作用。 “我有非带上燕凌霄不可的理由,但没时间细说了。秦管事,拜托你信我一次,放他出来吧。若不放心,你大可以派人将我们二人一同看管起来,我——” “好。”秦铮没有等他说完,很干脆地答应了。 没想到这么容易,楚青檀颇有些意外,秦铮吩咐身边的宫人将燕凌霄带过来,看出楚青檀的惊讶,笑了笑道:“楚小友,我信任的不是你,而是少主。他会放你出来,说明你已经得到了他的信任,我尊重他的判断。” 他们昨天才和好,今天秦铮的态度就变了个样,楚青檀深感触动。 宫人们动作很快,片刻功夫便将燕凌霄从水牢中带了出来,他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虚弱,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气息萎靡,连肩膀上的贯穿伤都已愈合了一半,看来木心私下里没少给他塞丹药。 见到楚青檀,他怏怏的眼神一亮,挣开身边的人跑到楚青檀跟前,急切地上下打量:“师兄!你没事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楚青檀:“我很好,你先听我说。” 他几句话将事情现状告知燕凌霄,严肃道:“事态紧急,我们能不能战胜魔族就看你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燕凌霄顿觉肩上沉甸甸的,连心跳都急促了。对他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楚青檀,所以他虽然不明白为何自己成为了大战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但还是没有半点异议,坚定道:“师兄放心,我准备好了,一定会尽力的!” 楚青檀摇摇头:“不是尽力,是拼命。” 妖帝何其强大?若没有拼上一切的觉悟,就算是主角也未必能与之抗衡。可他随即又想到了晏归尘,晏归尘不可能不知道敌人有多强大,他又是为何决定出手呢? 不容他多想,秦铮道:“传送阵法已准备妥当,走吧。” 浮仙宫的传送阵法与外面的不同,完全不受最远三百里距离的限制,短短数十秒时间,直接跨越万里,将他们从东海之上的浮仙宫传送到了北境钟山禁地。 战局远比楚青檀想象得惨烈得多,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无孔不入,熏得他胃部翻腾,直欲作呕。他将生理反应强压下去,在远离战场的上空看到了楚观风的身影,正在与之交手的是一只黑雾缭绕的妖魔,身躯细长,长有鳞片,看着像蛇,却有着多达九个脑袋,每一个都凶相毕露,煞气逼人。 除此之外,沈灵儿、萧声、燕回、柳辞……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孔都出现在战场的角落,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由仙门百家参与的两族大战。 没有找到晏归尘的身影,楚青檀急道:“秦管事,你可知晏归尘身在何处?” 浮仙宫的增援有条不紊地加入战局,顿时减轻了不少压力。秦铮道:“龙殒之地与禁地封印重合,楚小友何不去那里找找?” 他这么一说,楚青檀也想起来,最后一件降魔杵在龙殒之地,晏归尘若是与玄麟交手,最有可能的地点也是在那里。 燕凌霄正想去下面帮忙,忽然脖颈一紧,被楚青檀扯着领子往山下掠去,随即光线一暗,他们进入山洞,眼前正是当年在仙盟大会见过的巨大石门。毫无疑问,穿过石门,他们便能前往龙殒之地- 龙殒之地内,猩红的血月被漆黑的云雾遮去大半,空中两个身影打得难舍难分,过于强横的能量波动将焦黑的土地挤压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巨坑。黑色魔气与白色龙息交缠厮杀,此起彼伏,谁也无法将对方彻底剿灭。 一记全力重击之后,玄麟倒飞出去,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立刻转身发动第二次攻击,晏归尘险险接下。 兵刃相接,玄麟尖利的瞳孔锁定晏归尘,毒蛇吐信一般道:“小蛇妖,你拦我做什么?我不过来此地借个东西,很快便走。你看你的力量狂躁至此,若是不慎命丧我手,多可惜啊?” 晏归尘并不理会,出招更为凌厉,玄麟一时节节败退,却并不着急,还有闲心发笑:“你如此拦我,不会是想要保护外面那群修士吧?老天,你可真是大大的好人。都被他们抛弃了还巴巴地出手相助,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得到他们的认可不成?” 晏归尘仍旧不语,玄麟作为魔族,一定程度上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但需要先找到对方的心病所在。他自以为能用过去的经历激怒晏归尘,却没想到他压根就不在乎,全不上当。 他们的战斗波及范围太广,一道剑光下去,焦土与顽石同时湮灭,逐渐显露出其下掩埋的巨大龙身,经过数千年的岁月侵蚀,它早成了一副光秃秃的骨架,即便如此,还是大到令常人难以想象,龙头半埋在地下,露出部分像是一座陡峭的山峰,一眼望不到顶。 三件降魔杵互相靠近时会有特殊感应,玄鳞的神念遍布整个龙殒之地,却始终不曾发现端倪。 最后他将注意力放到眼前巨大的龙骨体内,要想仔细探查,他得先解决挡路的晏归尘。这小子年纪轻轻,修为却深不可测,连他也不得不提神应对。 正打得不可开交,玄鳞忽然察觉有人闯了进来,是个修为不过分神初阶的小喽啰,若敢插手战斗只有沦为炮灰的份,他并不放在眼里。不过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看到那炮灰的第一眼,眼前的蛇妖明显慌了,虽然他极力隐藏,情绪波动只有短短一瞬,但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魔族的感知。 玄鳞忽然笑了起来。 楚青檀观望局势,发现两人的战斗并没有呈现一边倒的迹象,倒是打得有来有回,谁也压不过谁。 但晏归尘身上还有伤,没法撑太久,他环顾四周,迅速将目光锁定在那座痕迹斑驳的龙骨山上。他用积分开了金手指,此刻能透过层层积土看到埋在下面还在跳动的巨大心脏,而最后一件降魔杵,就藏在那颗心脏内。 必须要抢在玄鳞之前得到它! 第67章 楚青檀没有插手两人的战局,用最快的速度来到龙骨山之下,绕过层层嶙峋崎岖的骨架,找到了曾见过的那颗巨大心脏。它仍与从前无甚差别,嵌在灰蓝色墙体中,缓慢而沉稳地规律起伏。 降魔杵就在里面,但要怎么取出来呢? 直接将心脏破开?可它看起来还有生命,若是强行取出里面的东西,难免不会发生意外。 他还未想好如何行动,忽然头顶传来剧烈的轰鸣,玄麟一记重击直接轰到龙骨脊椎处,整个龙骨山都随之震动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不好,这地方要塌了! 楚青檀飞快从里面脱身,下一秒便见那座斑驳的骨架轰然矮了下去,带着山崩地裂之势,碎石纷飞,巨响连连,很快塌成废墟,骨刺凌乱突起,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心脏在乱骨堆中被埋得严严实实。 等到崩塌平息,楚青檀回到方才的位置,那里本是龙骨的胸腔部分,现在结构已经完全毁坏,树轮一般粗的碎骨堆积其上,一片狼藉。 玄麟与晏归尘还在打,仿佛刚才的攻击只是意外。龙骨山坍塌之时,晏归尘的动作有片刻急促,玄麟嗅到了情绪的味道,有信任、有担忧、亦有恐惧,他找到破绽,放声笑了出来。 “下面那修士是你的心上人?别紧张,我只是随意问问。”玄麟挡下晏归尘愈发凌厉的攻势,语气轻松到仿佛是老友间的闲聊,实则居心不良。 “以他的年纪能有如此修为,想必在修真界的身份不低。我很好奇,你们一个为人,一个为妖,他真能做到毫无芥蒂地接受你?他的师长亲朋难道不会从中阻拦?” 幽青剑光掠过,玄麟躲避不及,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他却更加兴奋。 “我这里有件趣事:据传五年前,玉清境掌门亲传弟子勾结妖族,试图颠覆逐日之崖,事情败露后化身为妖试图逃离,最后却死于同门师兄之手。我没猜错的话,那人便是你的师兄吧?” 下面的楚青檀并不知道玄麟将矛头指向了自己,他将灵力覆于双手,快速转移脚下的骨块,很快清理出一个不小的坑洞。 又向下挖了很深,忽然挖到与周围骨块不一样的东西,表面光滑,又有着精致的轮廓,几乎与他等身长。 楚青檀加速将那东西挖出来,发现竟是一座人首蛇身的石雕,修长的蛇尾盘在身下,眼神平视前方,精细到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栩栩如生。 看着石雕脸色不明显的鳞片,楚青檀觉得有些眼熟,这形态与自己上一次来龙殒之地时目睹的晏归尘的妖化状态十分相似,可看容貌,这石雕上的人却远不如晏归尘惊艳,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石雕周围萦绕着不起眼的白色雾气,此时那雾气正一点点散去,像是受到某种牵引一般流向高空。楚青檀回头一看,晏归尘的状态很不稳定,他立刻将这奇怪的石雕放到一旁,继续向下挖。 他并没有发现,随着白雾的不断抽离,被自己随手放倒在骨堆上的石雕逐渐产生了变化,原本灰扑扑的发丝开始显露出原本的金色光泽,像是冰雪融化,生机一点点涌向石雕的身体。 不知挖了多久,楚青檀终于看到心脏的边缘,丝丝缕缕的白雾从地下涌出,那颗平稳跳动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脏,竟在此时出现了石化的迹象。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但对于楚青檀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转移降魔杵,这样晏归尘才能从战斗中脱身! “铿——” 半空中传来尖锐的嗡鸣,晏归尘手中的螭吟剑竟被玄麟生生绞断!残刃落到地面,晏归尘忍不住咳出一大口血。 玄麟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身上破破烂烂,右手负于身后,手臂上已经出现石化迹象,再不如之前灵活。 看出晏归尘已是强弩之末,玄麟笑得很亲切,“烛龙之力不是谁都能消化得了的,小蛇妖,尽管你天赋异禀,可毕竟还未化龙,强行动用如此庞大的力量只会害了自己。你那师兄不过将你当作守卫封印的棋子,他能负你一次,自然也能负你第二次,你不会真傻到为他拼命吧?” 他语气亲和,像是在提点不听话的小辈,出招却越来越毒辣刁钻,每句话都在往晏归尘的痛处戳。 失了武器,再加上心神不宁,晏归尘能发挥出的实力大打折扣,如今全是在勉力支撑。玄麟看准了他因为自己的言语攻击分神的瞬间,一掌将他击落! 晏归尘如流星坠落,身体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大坑,玄麟趁胜追击,磅礴的魔气在掌心汇聚成球,居高临下道: “你的天赋很不错,可惜了。” 致命一击呼啸而来,目标正是晏归尘的命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闪身来到晏归尘身前,抬剑将那团魔气击得粉碎,浩然正气将玄麟荡开数十米远,他几乎是立刻认出了那把威名赫赫的神剑。 ——“天问。” 来人正是燕凌霄,他本是与楚青檀一同进来的,楚青檀故意暴露气息吸引玄麟的注意,而他则掩藏踪迹暗中观察,为的就是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 这招效果不错,玄麟吃了个闷亏,不慎被天问剑意命中,浑身的魔气都开始翻腾起来。他终于不复方才的淡然,神色阴骘地看着对面两人。 “你们在找死。” 燕凌霄迅速看清局势,选择暂且忽视个人恩怨,捏着鼻子与晏归尘统一阵线。他的修为虽不算顶尖,天问剑却是一切邪魔外道的克星,对魔族尤其管用。 被燕凌霄救下,晏归尘的神情像吞了苍蝇一般难看,打掉对方不情不愿伸过来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战局从一对一变成二对一,两人不发一言,却默契地左右夹击,同时向玄麟发起进攻,让他应接不暇,胜利的天平逐渐向两人倾斜。 但晏归尘的心神并不全在战斗上,他一边打,一边分神关注着楚青檀的安危,忽然脸色一变,动作露出破绽,再次被玄麟击飞。 燕凌霄一惊,迅速持剑闪到他身边:“喂,还能不能行了?” 晏归尘隔空接住玄麟的攻击,咬牙阴沉道:“滚去保护师兄!” 燕凌霄大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有妖王级别的妖魔摸到了楚青檀身后,连忙持剑冲了过去。 楚青檀用最快的速度刨出了那颗心脏,此时的心脏大部分地方都已经石化,只剩下中心部分的最后一点血色,艰难微弱地跳动。 系统友情提示他,若是不能在心脏完全石化之前将降魔杵取出来,降魔杵便会直接毁坏,到时候魔族封印就彻底完了。 楚青檀取出佩剑,毫不犹豫地向着心脏上那一点血色刺下去,浩如烟海的庞大力量瞬间裹了上来,无声与他的灵力对抗。 僵持之时,他听见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打斗声,是燕凌霄截住了意图袭击他的妖魔。 那妖魔被灌注了大量魔气,修为比当初遇到的藤鸦还要强横几分,单打独斗燕凌霄不是对手,只能凭借天问剑的克制属性暂时周旋。 心脏的力量比楚青檀想象中强大得多,短短数息时间,他就感觉到自身灵力飞速流失,就快到油尽灯枯的地步。身后的两人都在为了保护他强撑应敌,他喉间猛然涌上一股腥甜,眼底慢慢爬满了血丝。 石化的心脏如无底洞一般吸收着他的灵力与生命力,他能感到自己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很快就会走向灭亡。 世界一点点被血色染红,视线越来越模糊,但他的脑海中却一片清明,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对系统道:“燃烧积分兑换灵力。” 【燃烧多少?】 “全部。” 系统卡顿了一下,没有询问宿主是否确认,它绑定的是楚青檀的灵魂,此刻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坚定,完全不需要浪费时间确认。 【宿主当前积分:9450】 楚青檀是个自私的人,做事向来崇尚利益最大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切的行为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得到积分。这9450点积分,背后隐藏着他多年来每一次的涉险与成功。他像个吝啬的守财奴,不到生死攸关之时从不动用一分。如今距离9999只差最后一点,也许等燕凌霄突破大乘境界就够了,他不必再多做什么。 他可以龟缩在浮仙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晏归尘与玄麟两败俱伤,不管这场战斗最后的结果如何,只要他还活着,只要燕凌霄还活着,攒够积分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到时候直接兑换重生大礼包脱离世界,所有人的死活都再与他无关。 楚青檀不是没考虑过那种可能,对他来说,那就是最有利的选择。可他终究还是做不到。 来的路上他已经想明白了,晏归尘没有必要出手阻止玄麟帮助仙盟,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就像重逢之时,他明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自己摆弄于股掌之间,但他却没有那样做。 人非草木,即便是顽石也有被消磨打动的时候。晏归尘已经向楚青檀走了九十九步,而楚青檀终于跨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这一步,他决定拼上一切。 系统收敛了往日的故作俏皮,声音变得冰冷而机械,不带一丝感情,如同真正的人工智能。 【指令执行,积分开始燃烧。】 楚青檀感觉到自己的修为瞬间猛涨了一大截,分神中阶、分神高阶,一举突破大乘境界,且还在一刻不停地向上攀爬。原本枯竭干涸的经脉被灵力冲刷,久旱逢甘霖一般,握紧剑柄的双手立刻就有了力气,剑尖锐不可当,一寸寸破开心脏坚韧的防御。 与境界一同变动的,是脑海中飞速跳动的积分数字。 【当前积分:8660】 【当前积分:7050】 【当前积分:6690】 …… 【当前积分:2005】 第68章 飞速跳动的数字最后定格在岌岌可危的2005,没有继续向下掉。楚青檀的剑尖终于刺入半石化心脏,侧剑一剜,降魔杵应声掉落。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转移降魔杵,这样玄麟便没了继续在龙殒之地纠缠的理由,战斗自然也就能很快平息下来。 燃烧积分带来的灵力还剩些许,楚青檀用来开启了一个转移阵法。玄麟手握乾坤晷,说不定能半路截胡,所以他用的是提前在系统商城里兑换出来的特殊阵法,能排除一切人力因素的干扰,将降魔杵送到楚青檀所想的地方。 整片空间都在玄麟的监视之中,降魔杵一出现,他立马便有所察觉,想要过去将东西夺过来,无奈晏归尘将他拦得密不透风,寸步难行。 眼看阵法即将成形,玄麟逐渐急躁起来,招式越发狠辣不说,最后竟不惜两败俱伤,拼着以身体硬接下晏归尘的重击也要杀掉楚青檀。 “师兄当心!” 关键时刻燕凌霄再次挺身而出,替楚青檀挡下了这一击,但这次他来得仓促,并不像上次那般好运,攻击虽接下了,自己却被磅礴的力量冲击得当场昏迷。 天问剑砸了下来,直直插进地里。电光石火之间,阵法绘制完成,金光大作,降魔杵逐渐消失在原地。 天空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玄麟果然动用了乾坤晷的力量试图截住降魔杵,冲天的魔气彻底遮蔽血月,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先前被燕凌霄暂且击退的妖魔也重新攻了上来,楚青檀强撑起一口气护住昏死过去的燕凌霄,仓促间目光扫过掉在地上的天问剑,脑中白光一闪,立马将它拔出来往晏归尘的方向掷去。 “晏归尘,接剑!” 晏归尘反手接剑,出人意料的是,神剑天问在他手中竟格外乖顺,使用起来轻而易举,没有半分滞涩,自然得就好像本就是他自己的佩剑。 天问与螭吟不是同一等级的灵剑,有了天问在手,玄麟的那点优势很快变得微不足道。他一边躲避晏归尘的攻击,一边还要分神拦截阵法,可不管他怎么找,始终找不到阵法传送的轨迹。 玄麟面色越来越难看:“怎么会没有?不可能!到底去哪了?到底能去哪!”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一个不妨,右手再次受伤,乾坤晷从他手中脱落,咕噜噜掉到地上。玄麟没有去捡,而是神色恐怖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冷冷盯向楚青檀。降魔杵大概已经找不到了,但他要这修士拿命抵罪! 楚青檀打着打着,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寒毛都竖了起来,想必是玄麟终于对自己动了杀心。不过就他现在这状态,别说玄麟想杀他,就面前这妖魔都够他应付了,实在无心关注其他。他相信晏归尘,只需要坚持下去,要么对方除掉玄麟解救自己;要么被玄麟除掉然后大家一起死。 就这样,楚青檀在下面打,晏归尘在上面打,爆裂轰鸣声不绝于耳,昔日阴森幽静的龙殒之地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废墟。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清晰的利刃入体之声,紧接着上面两人就一齐砸了下来,激起满地烟尘。 烟尘散去,楚青檀看到天问剑直直插进玄麟心口,将他钉死在坑洼的地面上,魔气如潮水般从玄麟的身体里奔涌而出,在天问耀目的剑光下尽数湮灭。 是晏归尘赢了! 楚青檀喜上眉梢,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与他对战的妖魔也随着玄麟的死亡开始消散。 魔气很快散了个干净,天地间充斥着不甘的嚎叫,玄麟的身体像破了洞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只留下钉在地上的一件衣服,以及如同蛇蜕般的干枯外皮,看来他是彻底死去了。 晏归尘双手紧握剑柄,低垂着脑袋久久没有动静,楚青檀忧心他受伤不轻,正要上前查看,忽然听见一声闷雷。 奇怪,龙殒之地与外界隔绝,这里怎么会出现雷声? ……不对! 楚青檀反应过来,龙殒之地现在与钟山空间重合,外界的雷声当然能同时反映在秘境之中,别说雷声,就算是天雷也能直接劈进来。 刚这么想着,只见天空迅速从灰蓝变为灰黑,层层阴云汇拢聚集,松涛般压了下来,其间隐约闪动着刺目的电光。 这景象楚青檀并不陌生,当年在逐日之崖,晏归尘化蛟之时他也见过,是雷劫!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雷劫显然比上一次来得更狠,即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那些电弧看上去比楚青檀的手臂还粗。 晏归尘刚经历战斗,身上伤痕累累还没好全,这么夸张的天雷劈到身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楚青檀一下就慌了,正要上前去,忽然感觉身后一紧,有人用力拉住了自己。 本以为是燕凌霄醒了,可楚青檀回头一看,发现拉住自己的人竟是个陌生面孔,细看之下又发现这面孔同自己不久前从骨堆里挖出的石雕一模一样,几乎像是石雕活了过来! 此人正是消失已久的大祭司,他刚从石化中恢复,灵体并不稳定,抓紧了楚青檀的手臂,断断续续道:“别过去,他要化龙了。” 楚青檀是第一次见大祭司,不明白对方的身份,可他既然出现在龙殒之地,身上又有着与晏归尘相似的特征,想来应该是晏归尘的族人,且看起来知道不少内情。 眼看着天雷就要劈下来,楚青檀眼皮直跳:“他身上有伤,我不能不管!” “这里是龙殒之地!”大祭司道,“是我螣蛇一族灵魂永眠之地,有帝君曾设下的结界,能最大程度削弱天雷的威力,不会让他有事!你自身尚且难保,不管不顾过去反而会害了他!” 这话将楚青檀定在原地,混乱的思绪强行镇定下来。没错,他过去什么忙也帮不上,还会让晏归尘分心,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抓紧时间恢复状态,若有意外出现,也好为晏归尘护法。 他先是检查了下燕凌霄的状态,受伤不重,只是暂时昏迷,很快就能醒来。喂他服下聚气的丹药之后,楚青檀就开始打坐恢复,可总也不能凝神,忍不住望向那边。 不对,晏归尘的状态不对。 他为何一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未曾抬起来过? 楚青檀喊他:“晏归尘,能听见我说话吗?” 晏归尘垂头不应,精致的脸部轮廓半数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透出一股子违和的阴沉。 为什么不回答,难道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楚青檀越想越担心,若非大祭司态度强硬,早忍不住上前查看了。他拧着眉头试图扒开大祭司的手,沉声道:“你先放开我,他不对劲,我得去看看。” 大祭司的眼睛死死盯着晏归尘的方向,神情越来越凝重,终于像是确认了什么,脸色灰败下去。 “不必看了,是魔族。他被魔族寄生了。” 楚青檀心悸一瞬,立刻扭头去看,大祭司道:“他身上的龙息本该为纯白色,沾染上魔气之后变得浑浊,那便是证据。” 事实正如他所说,晏归尘身上环绕的白色雾气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的,像是纯白的晨雾中掺进了瘴气,透出强烈的不详气息。 看来玄麟并没有死透,而是在与晏归尘的对战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将自己一部分侵入了晏归尘的身体,晏归尘正在受到他的影响,无法集中精力对抗天雷! 楚青檀的脸色变得苍白,喃喃道:“渡劫失败……他会怎样?” 大祭司语气沉重:“化龙失败,轻则功力消散,神魂受损;重则……灰飞烟灭。” 不过就晏归尘目前的状态,就算他运气好活下来了,受损的神魂也不可能与魔族相抗衡,到时候他的状态就不是寄生,而是夺舍。 内有魔族侵扰,外有天雷聚顶,晏归尘已经走到了绝路。这种进退维谷的事情似乎总是发生在他的身上,同样是天之骄子,为何他的境遇与燕凌霄相差如此之大,就因为他不是主角? “系统,还剩多少积分?” 【宿主剩余积分:2005】 楚青檀翻了一下系统商城,两千积分并不足以买下任何能解决他目前困境的道具,剧情回到主线之后,赊账也不再可能了。 雷云愈发凝实,天雷愤怒咆哮着,几乎下一秒便要当头劈下。看着跪在不远处伤痕累累的晏归尘,楚青檀混乱的思绪忽然奇迹般平静下来,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楚青檀起身向晏归尘走去,大祭司拦住他,“没用的,除非连他与那魔族一同杀掉,否则……” “我能救他。” 楚青檀看着拦在面前的人,很认真地说。 如果大祭司之前所言为真,晏归尘在龙殒之地中也能平安渡过天雷劫,那么现在妨碍他活下去的唯一因素便是魔族寄生。 只要能将他体内的魔族除去,那么一切都不再会是问题。 “我有办法……能救他。” 第69章 痛…… 好痛…… 血管里好像有岩浆奔腾,可怕的灼烧感涌遍全身,那种痛苦几乎可以让人立刻发疯。 晏归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心底有某种东西正在扎根发芽,许许多多的负面情绪裹挟而上,耳边似乎有数不清的声音在窃窃私语,可他一句也听不清。 他无法再控制体内暴走的妖力,那些力量平日里如同最乖顺的驯兽蛰伏在血脉之中,现在它们纷纷亮出了爪牙,意图将他逼上绝路。他的身上开始覆上幽青色的鳞片,属于人类的双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粗如桶状的蛇尾,瞳孔也变得冷漠尖锐,充满兽性。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血红,恍若置身地狱。头顶闷雷炸响,无形的恐怖力量锁定身体,他感受到了来自天道的恶意,是那种想要将他直接抹消的恶意。 过往数十年里,晏归尘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恶意,甚至已经能做到视若无睹,好像只当它们是被风吹沾上身的飞絮,不必理会,自己便会飘走。 可现在,他忽然感到一阵心寒。 不是怨恨,他只是想不通。像他这样的存在,无人在意,无人需要,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世间? 他没有父母兄弟,没有知己好友,为人该有的一切他都不曾有。敬仰者漠视他,挚爱者厌恶他,他降生于这个世界,唯一的价值难道是衬托旁人的幸福? 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清晰,细听发现,那竟是无数个自己曾听到过的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下这种怪物!” “噫——他脸上怎么全是鳞片,好恶心……” “妖族血脉,不配入我玉清境的门,还是快快杀掉了事。” “你们看,这妖人竟然会哭?哈哈哈哈……” “我早说过不能留着他,迟早会酿成大祸!” “这祸害,总算是死了。” …… 晏归尘想到了死,胸口一阵冰凉。他并不是想死,只是找不到活着的理由。他缓缓抬眼看向头顶,阴沉的劫云几乎压到眼前,雷劫随时都有可能当头落下,但他竟升不起任何保护自己的念头,反而感到了解脱。 脑海深处似乎有个微弱的念头挣扎着,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可他实在太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去回想,只想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声音说着,就这样吧,这无趣的一生,可笑的一生,早该结束了。只要闭上眼睛放弃一切,便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到自己,所有的痛苦就都结束了。 这样的念头出现没多久,晏归尘忽然感觉身上一紧,有人抱住了自己。 他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道来人是谁,这人的手是冰凉的,怀抱却很温暖,还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但他的记忆像是被一层薄膜蒙住了,他想不起来那是谁。 只听见那人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 “晏归尘,你在想什么呢?” 在这人怀中他感到无比平静,就连一直折磨着自己的痛苦似乎都减轻了许多。于是晏归尘像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活着让他感到痛苦,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那人听完便笑了,摸摸他的头道:“坚持下去吧,就当是为了我。” 晏归尘的瞳孔微微扩大,忽然感觉到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包裹全身,温热的暖流将他团团围住,仿佛回到了母体温暖的羊水之中。 他低吟一声,无意识回抱住对方。 那人正是楚青檀,他其实并不如晏归尘所认为的那样安稳,同时抵挡着龙息与雷劫的力量,若非之前用积分提升过境界,他断不能安然来到晏归尘身边。 罡风如刀片般割在身上,楚青檀指尖冰凉,晏归尘修长的蛇尾将他一圈一圈缠紧,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逼着他放弃眼前的一切,不管不顾只想逃离。 但是不行,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晏归尘,是他要保护的人,他许下过承诺,不管怎样,以后再也不能抛下对方,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承诺过任何人,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违背的诺言。 这样想着,内心奇迹般地安定下来,心里虽仍然存在恐惧,但他却不再慌乱。注视着眼前人,这张脸他看了许多次,每次看都会心疼。 时间刻不容缓,甚至来不及让他们再多说一句话。楚青檀温柔地抬起对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几乎是在下一秒,酝酿已久的天雷携着怒气滚滚而来,惊雷当头劈下,不远处的大祭司心头一紧,惊得上前两步,随即却发现晏归尘并未受到伤害。 由精纯灵力凝结而成的一层薄茧,柔柔地附在两人身体之上,最令人惊讶的是,那茧并非寻常灵力凝结成的白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辉。 大祭司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金丹融化后才能出现的景象。楚青檀所说的办法,难道就是用自己大乘期的金丹为晏归尘抵挡天雷? 不、不…… 光是这样还不够。 紧接着他又看到,龙息中参杂的魔气开始消退,转而逐渐出现在楚青檀的身上,他竟是将晏归尘体内的魔气引到了自己身上! 大祭司感到头皮一阵发麻,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庆幸,而是担忧。等晏归尘清醒过来,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何其残忍? 亲手融化自己的金丹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楚青檀疼得脸色发白,自嘲地想,真是因果循坏报应不爽,自己当初让晏归尘经历过的痛苦,如今都还回自己身上了。 天雷狂怒着一次次砸到身上,楚青檀怀抱晏归尘,缩在这个由自己金丹铸成的小小结界之中,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衰落了下去。 金丹之于修士,如灯油之于灯盏,油尽则灯枯。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越来越强,似乎就快要到尽头。楚青檀也快到极限了,他费力地抬眼望了望,那层摇摇欲坠的灵茧已经稀薄到快要完全看不见,四肢沉重得好似坠了铁。晏归尘已经昏了过去,蛇尾还紧紧缠绕在自己身上,他仍不敢看那些鳞片,抬手握住了天问剑的剑柄,这把他曾用过许多次的剑,现在竟提起来都费劲,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用剑的想法。 这是第几道雷了,四十七?四十八? 他不甚清醒地想着,脑海中出现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声音,引诱着放大他潜藏在心中的恶念,让他无法集中精力思考。 【检测到未知攻击性病毒,已为宿主屏蔽负面影响】 系统声音一出来,楚青檀顿时清净多了。他抚了抚晏归尘安静闭目的容颜,对不远处的大祭司道:“我走之后,让他好好活着。” “轰——” 最后一道天雷随话尾落下,白虹闪过,灵茧应声而碎。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楚青檀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任务完成,积分+9999,正在返回系统空间】 【end】 第70章 楚青檀再次睁开眼睛,是在系统空间。 这地方本来全是按他的喜好布置,与他穿书前在现实的房子一样,四百多平的跃层,落地窗外是漂亮的江景,超大的投影幕布前是软到让人恨不得陷进去的沙发,一派奢靡。 但楚青檀完全没了享受的心思,大脑空白数秒,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变回了本来的样子。 “系统?” 这句话一出,顿时像是触发了关键词,四面齐声响起礼炮,如同酒店开业典礼,一派喜气。系统在礼炮声中惊喜现身。 【恭喜宿主完成终极任务:帮助男主打败反派!任务评定为S级,不仅消灭了反派,还成功阻止魔族出世,奖励积分9999!】 楚青檀听得一愣:“什么意思?” 他回忆起自己不久前做过的事,先是帮助燕凌霄提升修为、然后与那两人联手除掉了玄麟,最后还帮晏归尘挡了雷劫,不出意外的话,晏归尘现在应该已经成功化龙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问道:“难道反派身份转移了?” 【没错!】 系统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雀跃道:【前段时间宿主向主系统发出的问题,现在收到回信了。由于晏归尘在剖丹剧情之后没有走上原定剧情道路,世界意识自动修正出了另外一个角色作为反派,这个人就是玄麟】 难怪自己与玄麟同归于尽之后任务就完成了,楚青檀了然,又问:“那晏归尘呢?” 【晏归尘现在不属于反派阵营,但也不属于主角阵营,他的自主意识大于剧情线安排,世界意识无法左右他的行为,这才有了玄麟的出现】 晏归尘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他的好与坏都由楚青檀的态度决定,做任务做到这份上,古往今来也唯有楚青檀这独一份了。 楚青檀默然片刻,他之前用自己的性命去救晏归尘,其实并不是舍己为人的意思。他不论何时都会给自己留有余地,决定去救人之前,他先让系统用剩下的最后2000积分开了幸运礼包,并且十分幸运地开出了价值5555积分的傀儡替身,能够为使用者抵消一次致命伤害。 至于金丹,没了便没了,楚青檀做任务靠的从来也不是武力。他连九千多的巨额积分都烧了,烧个金丹算不了什么。 大不了就当他这几年来的心血都喂了狗,他有的是时间重新开始。 楚青檀当时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去做了这件事情,结果没想到阴差阳错完成了任务,之前的决心全都白下了,一时间心里头空落落的,半点完成任务的喜悦都没有。 【任务过程中没用完的道具都已折现返还宿主账户,加上完成任务得到的奖励,宿主目前积分余额为12004,宿主是否需要兑换重生大礼包?】 楚青檀正出神,不答反问:“晏归尘怎么样了?” 【剧情修复成功,小世界里的人物会按照他们的既定命运继续生活下去,宿主不必担心】 楚青檀皱眉:“你不是说他的自主意识已经脱离剧情了吗?我走之后他到底会怎样?” 【宿主如果想了解,可以等回到现实生活之后阅读原书,后续剧情都会出现在其中哦】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和小说里的角色不一样。”楚青檀心里很不舒服,可又不明白这感觉从何而来。 系统是个和稀泥的好手,一见有挨骂的风险,立马搬出正事:【系统空间即将解散,请宿主选择是否购买重生大礼包,若购买,宿主将立刻获得复生机会,回到原本身份,剩余积分将按比例折合为流通货币】 “积分还能折合成货币?”楚青檀道,“能有多少钱?” 系统换算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这笔钱足够宿主回到现实之后挥霍逍遥一辈子,绝对值得哦!】 楚青檀轻嗤,他当初拼死累活完成任务只是因为不想死,可不是为了钱,再多的钱对他来说也就是一串数字罢了。 想了想,他道:“如果我想留下呢?” 【如果宿主选择留在小说世界,重生大礼包仍旧生效,宿主可自行选择身份,但要注意的是,一旦选择留下,宿主将再也没有脱离小说世界的机会,请务必慎重,牢记初心!】 楚青檀当然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选择接受任务,他生于显贵之家,自小肆意放纵,前呼后拥,过的是神仙般的快活日子。就像古代的皇帝追求长生,这样好的日子,谁都舍不得放下。 卯足了劲也刷不完的黑卡、满车库的限量版跑车、纸醉金迷、销金乐土……有朝一日能够重回,楚青檀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期待。 他忽然想起来,那样的生活不只有快乐。更多的是人群散去之后的萧条和孤独。他想起自己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整夜辗转反侧,想起所谓的兄弟为了财产争得头破血流,想起那些表面逢迎的人在背后嘲讽他是个只会花钱的纨绔…… 在玉清境的这几年,他的生活清清淡淡,但每一天都很闲适。亲情、友情、爱情……他都一一尝过了,那颗凉薄的心也不知不觉变得热了起来。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父母,那对喜欢用钱来搪塞他的夫妻,自己离开了这么久,不知他们可会后悔曾经没有多团聚一会儿吗? 小说世界和现实的时间流速不一样,里面过了这么多年,外面才不过两个月。楚青檀花积分询问系统,结果得知他的父母以为他已经死了,如今正在各自的家庭里过得很愉快。 他自嘲一笑,也对,本就是商业联姻,两株不相容的藤蔓被强行绑到一起,而他就是那颗结出的苦果,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酸涩锝没人愿意理会。 这样不可口的果子,也就只有晏归尘愿意当个宝。 他想着想着,眼前逐渐模糊起来,心脏一阵拧巴的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委屈?庆幸?心疼?释然?或许都有吧。自记事起,他就再没这样放开地哭过了,急得系统在一旁团团转,蹦出来一串又一串的乱码。 等楚青檀发泄够了,冷静地擦擦泪水,告诉系统:“我不走了,把我送回去吧。以掌门弟子的身份,送回玉清境。” 系统着急得语速都快了起来。 【宿主确定吗?真的确定吗?选择留下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了哦?】 楚青檀笑笑:“确定。再也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事了。” 【指令接收成功,请宿主选择生效时间】 “立刻。” 【指令生效,灵魂投放中】 …… 【投放成功,投放身份:玉清境掌门大弟子楚青檀】 …… 【系统绑定即将解除,恭喜宿主获得新生,有缘再见】 楚青檀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床帐,系统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弭于空中。 他笑了笑,喃喃道:“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