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归》 1. 第 1 章 [] 春寒料峭,一阵阵风裹着柳絮扬起,使得行人都走的快了些。 一辆马车悠悠地晃进官道,直直地往皇城去了。 车内,一个梳着双垂髻,穿着碧色襦裙、名叫月娘的侍女正拿着帕子捂着鼻子,不时发出小声的“哈嘁”声。 月娘偷偷地瞧了一眼上座正在熟睡的女子,怕刚才的声音扰醒了她,却不由得看痴了去。 那女子穿戴素雅,面上并无妆容,却恍若出世谪仙。乌黑柔顺的秀发用两根银钗挽起,穿着雪青色莲花水纹齐胸交窬裙,手中攥着一对透空镂雕仙鹤松枝和田玉佩,外罩冷灰色外袍,衬着肌肤更是雪白。 马车突然停下,风吹起纱帘并带进来一些灰尘,侍女不由得打了一个特别响的喷嚏。 温叙睁眼恍惚了一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自从经过宫变后,温叙在夜里难以入眠,即便是睡着了,也总是做着冗长的噩梦。 听到隐约的盘查声,温叙出声询问:“可是到城门了?” 驾车的是另外一名身着茶色圆领袍、配着短剑的侍女,名叫知秋,是温叙的舅父—当朝天子亲自赐给的近卫。 知秋侧身向车厢微微颌首:“回郡主,马车已经到城门,正在等候盘查。” 如今天气回暖,往来出入的行人增多,赶着做生意买卖的,踏青游玩的,城门等着排查的队伍越来越长。 “幸好冬影先回郡主府安顿了。等郡主到府中,就可以好好休息。”月娘拨开帘子一角,打量着车外的情形。 温叙端起黄花梨木小几上的瓷碗递给月娘:“月娘且先忍忍,过了排查就陪你去益善堂看病。” “奴婢谢过郡主。”月娘放下帘子,接过瓷碗,吃起糕点。 若不是回京路上遭遇刺客,月娘也不会受惊生病。 那时清明刚过,温叙祭拜完父母亲的第二日就低调地乘着一辆马车前往长安。谁知出了昭陵,就有刺客追来截杀。 来者武功高强,杀意浓厚。温叙因同好友六娘学过武,勉强能自保,知秋与冬影奋力护住温叙与月娘,与五名刺客搏斗躲避之时,月娘不慎掉进了一旁的河溪里。 一番缠斗下,有两名刺客被知秋封了喉,一名刺客则被冬影用剑刺穿心脏。剩余的两名刺客逐渐不敌,见刺杀无望,果断服毒自尽。 月娘哪见过这番血淋淋的场面,她浑身湿透地爬上岸,正担心着温叙有没有受伤,结果一见着死不瞑目的尸体,登时就晕了过去。 此次刺杀失败,暴露了知秋与冬影的身手,倒是让幕后之人谨慎起来,之后回京路上没再敢动手。 现下平安地到了长安城,天子脚下,身边的人就容易顾全些了吧?温叙暗暗想道。 温叙垂下眼眸,看向手中的玉佩。以往外出时,母亲总担心她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如今她成为父母亲喜欢的稳重懂事的模样,可惜他们再也看不到了。 不知她在昭陵守孝的三年,那些害了双亲的仇人过的是否问心有愧? 车辕转动,永宁郡主的车架,就这样低调地进入了长安城。 益善堂宽敞干净,偶有两名医者往来诊堂和药室,大堂的药匣整齐的存放着各类药材。 “您先回车内休息,奴婢拿了药就来。”月娘和温叙一同绕过诊堂前的屏风,步入大堂。 此时,一名身材健硕、穿着胡服的少年跑了进来。 可能是遇到了十万火急的事,他只顾着要往大堂里冲,来不及避开从诊堂出来的温叙二人,为了避免伤到女儿家,竟刹住脚步,撞倒了一旁的屏风。 “哎哟!”听到响动的医者跑了过来,询问道:“三位可有受伤?” 温叙开口道:“我与月娘都无甚大碍,倒是这位郎君,可有哪里破了伤了?” “我没事,这点磕碰不算什么。”少年揉着手肘和臀部缓缓起身,和医者扶起一旁的屏风后,看向面露担忧的月娘和温叙:“二位姑娘没事就成。” 因这一番话,月娘倒是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头戴毡帽,穿着绿地宝花翻领窄锦袍,腰间束着革带,足蹬乌皮靴,剑眉下,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透出无限的活力,鼻梁高挺,瞧着像是汉胡混血。 “你这么急着跑进来,可是遇着什么事了?”月娘问道。 少年说:“瞧我冒失的。你们没事就好,鄙人是一名香料商人,正与客人谈着生意。那客人突发疾病,我赶着来请大夫。” “那你快去吧,莫要耽误了。” “好。那二位姑娘路上小心。”少年说完行了个叉手礼,请了大夫出了益善堂。 看着快速出了门的大夫和少年,月娘对温叙行了一礼,说道:“此处人多眼杂,请郡主先回车等候,奴婢领了药就来。” 温叙应声说好,先行回了车内。 待月娘取药出了医馆,瞧见路旁正停着的马车,知秋戴了帏帽候在车架上,而温叙掀了车帘,正对着街边某一处出神。 “郡主,您在看什么呢?”月娘上车,微微探头,顺着温叙的视线瞧过去。 2. 第 2 章 [] 这间雅致奢华的书房处处透露其主人身份不凡。四扇门窗打开着,室内光线明亮,上好的黄花梨木打造的桌椅,落满书卷的柜子,采用绘有日出山河图案的方形屏风作隔间,透过窗隐约可见庭院中精心打理的松树和名贵的花草,错落有致。 一名衣着紫色锦袍的老者正在案前书写,旁边站着研墨的管家。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现下的宁静。管家抬头看到门外焦急的小厮,转身向老者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那小厮对着管家耳语了几句,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快步走进书房。 “何事如此慌张啊?”老者笔下未停,询问道。 “启禀家主,方才眼线来报,永宁郡主于今日巳时一刻入长安城,巳时五刻前往益善堂看病,午时一刻回郡主府。” 管家说完,房内静了一会,待老者写完,将手中的毛笔搁置一旁,抬眼看了一眼堂下的管家,说道:“知道了。” 他慢悠悠地拿起喂鱼的鱼食,走到鱼缸旁,把饵料一点点地洒下,缸里的鱼都浮起来抢食。老者俯视着这些金鱼,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管家笑道:“你瞧,这饵料一撒,水面就热闹起来了。” 管家上前两步,伸头看了看,瞬间明白其中意思,弯腰说道:“老奴明白。” “你是说温叙回来了?” “千真万确。在永宁郡主府盯梢的王忠是启善管家的表侄子,不会看错的。”说话的是容华公主的一等女官碧簪,此刻跪在波斯国进贡的华贵地毯上,眉眼低垂。 在她面前是一张由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罗汉床,上面坐着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淑贵妃及其女儿容华公主。 淑贵妃听了侍女的禀报,吃惊地看向女儿:“你盯永宁作什么?你还支使你外祖父的人?” 容华公主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她着急地揉起了袖子,过于用力,将袖子上的图案扯得有些变形。她现下穿着绛红色印金团窠纹的大袖衫,内着栀子色真丝襦裙,衬得人雍容华贵,可那张明艳的脸上此刻却阴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碧簪。 淑贵妃哪见过女儿露出这样恐怖的表情,她面露疑惑,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容华的后背,柔声问道:“她何事得罪你了,你告诉母妃,母妃替你出气。” 听到这话,容华下意识地嗤笑道:“她哪里值得我生气?不过是一个自作聪明,投机取巧的伪君子罢了。” 待容华意识到自己说了刻薄的话,她终于冷静了些,思考片刻,露出往常和善端庄的表情,快速地捧起淑贵妃的手,殷切地说道:“母妃,下月初六是孩儿生辰,不如让孩儿来筹划如何?” “你不是一向最烦置办宴会这类事情吗?怎么现下要亲自准备了?” “孩儿突然感兴趣了。母妃,就让我试试吧,如今我也开了府,府中大小事务总不能一直丢给奴仆吧。”容华从案几上拿起一枚桃花酥,喂给淑贵妃,说道:“等女儿成家了,总归也要管理府中族中一应事物的。” “如此也好。”淑贵妃虽然有一些疑惑,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她认真地瞧了瞧容华,总觉得女儿隐瞒了一些事情,可最终还是答应道:“此次生辰虽比不得及笄,但你是圣上最宠爱的公主,外祖家又是河东裴氏,身份矜贵,当是要热热闹闹地过的。” “多谢母妃。”得到淑贵妃许可后,容华露出满意的笑容。她挥退禀报消息的绿簪,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拨弄起一旁用白瓷盛放的芍药。 淑贵妃宠溺的看着容华,笑道:“你如今也过了二八年华,不知可有中意的郎君啊?” “您明知容华喜欢谁,为何还问呢?” “可谢谨泽三年前去边境,不知何时能回来。”淑贵妃抱怨道:“何况他曾经被永宁退过婚约,之后还一直纠缠着不放。依母妃瞧啊,长安城多少年轻才俊,也未必没有他好。” 以往淑贵妃说起对谢谨泽的不满,容华必定生气。如今她的心情却极好,红唇勾出一抹笑容,转头定定地看着淑贵妃:“容华向来没有得不到的喜欢的东西。母妃且等等吧,谢谨泽很快就会回来的。” “容华又小孩子气了。谢谨泽在边境三年,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怎么可能回来呢 3. 第 3 章 [] “六娘,容华公主府方才送来一封请柬,邀您下月初六去公主府吃酒玩乐。”谢家管家笑盈盈地走到谢惊鸿的面前,弯腰将手中的乌木雕花海棠小盒子托举起来。 谢惊鸿拿起盒子,不咸不淡地说道:“容华公主每年都要举办生辰宴的,周叔您这么开心又是什么缘故啊。”她将盒子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拆开盒子,里边放着一枝新折的海棠花和用薛涛笺制成的请柬。 周管家抬手蹭了蹭鼻子,不好意思道:“老奴听说圣上赐给容华公主十盆魏紫,颜色极好,听前来送信的侍女说,宴会当天客人可以去观赏。而且——” 谢惊鸿将目光从信纸移向周管家,看着他突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凑近说道:“容华公主要趁着这次宴会择婿。” 谢惊鸿冲管家挤了挤眉毛:“哦~相看啊。”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对一旁的侍女说道:“阿刃,替我研磨。”随即从一旁的黄花梨立柜抽出一张信笺,开始写起信来。 “您这是要给谁写信吗?”周管家问道。 “写信给堂哥。容华公主的生辰宴让我想起再过几月是祖母的喜寿,如今父亲做了河西节度使,要见一面很难,祖母年纪大了,总是想念着他们。要是堂哥早些回来,祖母会很高兴的。”谢惊鸿快速地写完了信,吹干墨迹,装进信封,递给周管家:“麻烦周叔啦,联系最快的信使哦。” “老奴这就去办。” 待周管家走远了,阿刃才问谢惊鸿:“奴婢记得大郎在上一封家书说今年端午之前定会回来,您为何又写信问他呢?” “祖母的寿辰是寄信原因之一。”谢惊鸿拿起桌上的请柬晃了晃,说道:“呐,你瞧这信里内容,说永宁郡主等人也会前来。叙娘都没有告知过我是哪日回京,她怎就笃定叙娘能来了?而且容华最不喜叙娘,怎会邀请她去?如今竟然特地在这里提及,很可疑啊,这厮估计在暗地里盘着什么心思呢。” “您不会告诉大郎关于永宁郡主回京的消息了吧?” “叙娘已经满了孝期,确是今年归府,我希望大哥早些回来见他一直念着的人。阿刃你说,他是不是很别扭嘛,明明对叙娘关心的不行,在家书里暗地打探叙娘的近况,还要我帮他在各类节日送礼物给叙娘。他为什么不自己送呢。” 在一旁的阿刃听到这话,嗤嗤地笑了起来。谢惊鸿扭头:“你笑什么?” 阿刃止住笑,眼里满是笑意:“可六娘确实与郡主要好,大郎觉得拜托您是最合适的。就算没有大郎委托,您也会做的不是吗?” “那是自然。”谢惊鸿扬了扬下巴,傲娇地说道。她将请柬归置盒子里,摩挲着盒子上的纹路,低头叹气道:“叙娘是我挚友。她受了太多委屈和磨难。如果没有宫变,温父温母健在,六娘或许是我嫂子了。现如今,我只希望他们能解开彼此的心结。” 黄花梨雕花床上,温叙沉沉地睡着。室内燃着安神香,可主人的心神却并没有得到安抚。 梦中温叙跪在宣政殿内,建元帝垂首看向她,“温叙救下皇后与太子,于社稷有功,着封郡主,封号永宁。” “臣女有言禀明圣人。”温叙稽首道。 “准。” “臣女请求圣人彻查臣女父母真正死因。” 建元帝摇了摇头,屏退左右,走下殿阶欲扶温叙:“如今前逆王案刚平复,朝局尚未平稳。朕不愿在此刻折损元气。” 温叙却丝毫未动:“臣女请求圣人彻查臣女父母真正死因。” 建元帝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与可惜,他知温叙自小聪慧勇毅,如若是自己的女儿,定是要将其当作皇太女来培养的。 他叹了口气:“温侍郎的尸骨还在江州。叙娘,去吧,去将他接回来,送他们归昭陵吧。” 温叙仍旧跪在地上,建元帝见她这般执拗,气得甩了袖子离去。 “叙娘孝心真挚,令朕动容。着令其前往昭陵为逝者守孝三年。” 温叙醒来,入眼是云母色的纱帐,光线透过窗照进屋子,投在地毯上,天已大亮,青白玉莲花盖炉里还燃着未烧尽的安神香。 见到在床边守着的月娘,温叙展开死死攥住的拳头,被自己指甲掐破的手心渗出一丝丝血来。她心下一阵颓然无力,只觉得有千斤重的石块堵在胸膛。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要午时了。您要不要起来用一些饭?月娘今日下厨做了炙羊肉,可香了。” 温叙缓缓地坐了起来,说道:“好,那就吃炙羊肉。月娘,如今安神香对我来说已经没效用了,将香炉撤走吧,换成香橼便好。” 梳洗后,温叙总算消了恹恹的神态。卧房的香炉已经被撤走,可是那股香味还是隐隐约约地钻进鼻子里。她抬头看向窗外正盛开的梨花,风吹过,片片花瓣离开枝头,在空中轻盈地飘飞着。 温叙用完饭之后,在院中散步。庭院中有两棵粗壮的梨树,是温叙出生时温父为昌乐公主种下的,如今已有十九个年头。永宁郡主府那时还是昌乐公主府,每到梨花开谢的时候,温叙会和母亲在廊下玩双陆棋。两三局下来,棋案就落了许多花瓣。又是一年春天,梨花开了,却只有温叙守着偌大的府邸。 月娘此时前来禀报,说是容华公主的婢女递来请柬,请温叙去参加生辰宴。温叙打开月娘递来的木盒。 待月娘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后,睁大眼睛生气道:“容华公主也太无礼了!”只见里面躺着一张带有血迹的绢帕和一封请柬。 温叙皱起眉头,认出这是宫变那天母亲携带的绢帕。“没事的,月娘。这是阿娘的手绢。这一角绣着的梨花能证明。”她拿起请柬,上面只写了几个字:下月初六未时二刻,公主府飞雪亭。 温叙忍下心底的冲动,小心把绢帕叠好,收进盒子。 容华送来的这帕子或许能为查找凶手带来一些线索,至少可以确定,容华一定知道什么,或者在宫变那天见过母亲。看来这场生辰宴是必须要去的。 昌乐公主的遗骸被禁军寻回时,凤袍裹着半具尸体。据大理寺调查,是叛军为了逼她说出皇后 4. 第 4 章 [] 温叙手持一盏烛台,快速地走进密道之后,身后的柜橱立马恢复原状。 不知多久,视野逐渐开阔,隐约见到星星点点的火光,一名身着夜行衣的人立在暗室的烛台前点燃一根又一根蜡烛。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望着温叙,笑了笑说道:“你来了。”如果月娘此刻在这里,定会感到惊讶,因为黑衣人正是前几日在医馆见过的胡衣少年。 他的容颜在柔和的烛光映照下,减去了些桀骜的少年意气,透露出几分儒雅深情来。 “说吧,发现什么了?”温叙没有理会他那张好看的皮囊,冷漠地将他刚点燃的蜡烛一支支地熄灭,坐在一边的木凳上,说道。 “唉,叙娘,这都三年没见了,你见我的第一句居然是‘说吧,发现什么了?’你就不能关心关心我吗?万一我哪天遭遇不测了,你可就上赶着后悔吧。” 温叙抬头看向他,眼睛里挤出一点点诚恳的情绪:“我关心了啊,我经常给你寄信,这难道不算吗?有的人想要还收不到呢。” 那少年听了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像只炸毛的狸花猫,气的抬起一条腿踩在木凳上,怒道:“你那信里里外外都是我的生意,你关心的是我吗?哼!” “许云澄。”温叙盯着那只踩在凳子上的脚。 被喊名字的许云澄缩了缩脖子,放下脚,用手擦净方才踩过的地方,像个委屈的小媳妇一样坐在温叙旁,从袖兜掏出一包香料和一根精制白蜡,说道:“有一个关于白蜡和檀香的消息。使用白蜡蜡烛的达官贵胄这几年增多了,尤其是在四品以上的官眷之间,含有各类香料的白蜡风靡一时。我估计着京城的贵妇小姐人数,查起来还需要一些时日。” “但是关于檀香。”许云澄扭头,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最近听香料行的一个老商人说起一件事,他说李尚书家连续好几年都从他家订购檀香,可是两年半前他备好檀香后,李家负责采买的人却非常抱歉地告诉他,在这批货之后就不再购入檀香了。” “我记得李尚书的母亲年轻时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因其喜爱檀香,身边任何物件都有檀香味,人称‘四方美人’。后来嫁为李家妇,甚得丈夫宠爱,每年都会为她定购大量上等的檀香。李老去世后,她仍旧保留了这个习惯。为何两年前突然不再购入了呢?” “听说是因为丫鬟粗心,不小心摔了一跤,打翻了香炉,当时老人家正午睡,给惊吓着了,所以就不再用了。”许云澄见温叙沉浸地思考这事,没有察觉到他的神情,有些失望地回道。 “或许是这样吧。还有其他事吗?”温叙掏出十两黄金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往许云澄那推过去。 “嘿嘿。”许云澄两眼发直地盯着面前的黄金,伸手接过后迅速地揣进包里。“暂时是没其他的,叙娘你也知道,我生意很忙。哦对了,你最近出门小心些,郡主府周围的眼线增多了。” 温叙看到他明显变得高兴的面容摇了摇头,说道:“好,我知道了。你也小心,别太出风头引人注意,再被人追杀,我可不好救你了。” 提起这事,许云澄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据捡到许云澄的月娘说,当初许云澄一身伤倒在芦苇丛里,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伤的狍子。那时他一路从锦州逃亡过来,两月未有梳洗,沿途还被追杀,不慎落入水中,最后被水流送到芦苇丛边。也难怪京城一见,月娘认不出许云澄,之前留着大胡子、瘦骨嶙峋、加上风吹日晒的许云澄可是和现如今完全不同。 “放心吧,追杀我的人觉得我大概已经死了。谁能凭以前那个面黑肌瘦的模样认出现在的我呢。”许云澄站起来,蒙起面罩戴上帽子,回头道。“除了你。你是怎么一眼认出我的?” “啊,大概是因为我很聪明吧。”温叙抬头看向一身漆黑的他露出的双眼,对视道。 许云澄被她这话打击到,转身离开:“走了。” 许云澄离开后,温叙也回到了书房。 她点燃桌前的烛台,研好墨,提笔给谢惊鸿写了信之后,盯着从许云澄那拿回来的白蜡和檀香,陷入沉思。 两年前李家断用檀香这条消息,似乎并不能说明李家是劫走母亲的凶手。温叙用手叩着桌板思考着:“李老太太,李尚书,母子。” 对了,三年前宫变时,李尚书告假,因为要照顾生病的李老太太,李家人没有去参加秋狝。看来可以从秋狝缺席的名册中缩小范围,结合许云澄那边查找到使用白蜡的人的名单,或许从中可以找到线索。 她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将白蜡和檀香都收进一旁的盒子里。凭借自己的能力,能查到的线索实在有限,如今京城暗潮涌动,每人面前都好似蒙着一层面纱,是敌是友难以分辨,只能谨慎地应对。现下才回来几日,郡主府进出都被监看着,若是明目张胆的查找当年的线索,只怕会连累府中人同自己遭殃。 此时月娘提着灯笼过来,在窗下问道:“郡主可要歇息,天晚了,有何事明日再做吧。” 温叙看向窗外的月娘,答应道:“也好,反正无任何思绪。月娘,你明日出府,替我给六娘送一封信吧。” “好。” 第二日,谢府。 “当真?叙娘说明日要请我去万樽楼吃酒?”谢惊鸿执着信纸对月娘再次确认道。 “是的。”月娘笑盈盈地点头道。 “既然如此,我可就不客气了。你且回去禀她,她明日可要准备好银钱,若是没带足银钱被扣在酒楼里,我可不管啊。” 月娘连声应下,谢惊鸿心情极好,笑着说道:“家厨今日用新鲜的樱桃做了酪樱桃。阿刃,你送月娘回去,带几份酪樱桃给叙娘,她最喜这些甜食。” 阿刃送月娘进了郡主府,因着温叙昨夜睡下的晚,现还在休息,阿刃便没有见着她。 阿刃同月娘坐在廊下说话,她掏出一柄刻了新月的匕首递给月娘,说道:“前些日听我家六娘说有人盯着郡主府,你拿着防身,以备不测。” “六娘是如何知道的?还有,你怎么单给我匕首啊。”月娘惊讶地睁大双眼问道。 阿刃见她这般问,故作高深地说:“六娘自有她的门道。倒是你,你当真不知我为何要给你 5. 第 5 章 [] 几日前。 大燕边境,天空遥远辽阔,连同两岸生机盎然的胡杨树倒映在河流上,远处风沙扬起,刮得树叶飒飒作响。 “站住!站住!”只见胡杨林间,一队骑兵正追捕着三名逃犯,身后扬起阵阵黄沙。那三名逃犯身形诡异,移速极快,因有树木阻拦,竟是逐渐拉开双方的距离。 一只羽箭突然穿过林间,直直地射穿逃在最前面的逃犯的右腿,钉入一旁的胡杨树干。那逃犯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拼命地拖着受伤的腿向前跑着。 “是谢将军,谢将军前来助我等抓捕逃犯了!”话音未落,又一只羽箭射穿另一条腿,犯人跌落在地,他恨恨地回头看向射箭方向。 只见不远处的山丘顶,身着戎装的将军端坐于战马之上上,长眉入鬓,锐利的黑瞳仿佛盯着猎物一般,透出一股势在必得的暗芒。此刻他正快速地拉弓上弦,待几箭射出,三名逃犯腿部皆中箭倒地,不一会便被骑兵抓住。 见此,谢谨泽勾唇一笑,收了弓箭,策马前来。 他冷漠地瞧着还在蠕动挣扎的逃犯,说道:“带下去,今晚审出结果。” 军帐内,各将领正商议着如何处置抓捕的叛贼,一名长史进帐禀报:“启禀将军,何进忠等人已经招供,这供纸上交代了勾结敌国,泄露军中机密等重罪,还请您过目。” 座上是众将之首张凛,他接过供纸,越看面色越是严重,气地一掌拍在案几上:“岂有此理!何进忠这厮竟然策反军中将领,好一个进忠,真是将忠进到敌国皇帝那去了!” 在场的人无不感到惊愕,何进忠竟然胆大到如此地步,利欲熏心吃里爬外,当真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但深思后心下一阵发凉,若不是他不小心暴露,只恐有更多的消息走漏。 待张凛冷静下来,沉思片刻道:“半月前,我收到来自辽国的密报,辽国境内发现数座铁矿,秘密开采不说,还加紧制造军械。近期边境频繁冲突,若非这厮不慎暴露,只怕我等还被蒙在鼓里。辽国势力竟然渗透得如此之深。我有预感,近年怕是又要再起战事啊。” 他站了起来,对众人说道:“此军事机密,我不放心差遣军中信使,恐还有奸细藏在其中。我欲拜托一人前往京城,请圣上裁决应对。谢将军,你之前向圣上请奏归家为祖母庆寿,不若就由你来替我将这消息递进京吧。” 在他下首,谢谨泽正襟危坐,听到这话后抱拳行礼道:“末将遵命。” 谢谨泽只简单收拾了行李即刻动身,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仍是轻装便行,只在腰间配了剑,各骑一马,别了前来送行的张凛等人,便策马往京城方向赶去了。 万樽楼虽不是长安城最有名气的酒楼,但胜在意境雅致。几个楼阁亭榭以石桥相接,立于水岸上,远离闹市,隐约可听到琵琶声声入耳,一两只飞鸟掠过,投入远处的山林。 此刻温叙正在一间包厢内,倚着轩窗边一张小桌几,细细地品着茶。 谢惊鸿推了门进来,瞧见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佯装生气道:“好你个叙娘,回来也不知会我一声,怎得,防着我向我哥告密呢。” 听着这话,温叙莞尔一笑,说道:“对啊,防着你告密呢。” 她端起桌几上的紫砂壶倒了杯茶,放到对面:“坐,吃茶吃茶。” 谢惊鸿今日穿了件浅松绿色的半臂,配青梅色高腰襦裙和同色衫子,梳着单髻,瞧上去清丽又有些别扭。 她坐在小塌的另一边,整理着披帛,转头看向正在打量着她的温叙,皱眉问道:“这般瞧着我作甚?” 温叙欲言又止,端着茶杯的手晃了又晃,不知如何开口,眼睛躲向别处:“我记着你往日最喜石榴色,今日穿着如此清淡,倒是有些不习惯。” 谢惊鸿眼里快速闪过一丝落寞,扬眉说道:“这可是时下京城最流行的装扮。你三年未归京,不若用饭后我陪你去逛逛市集,再去锦绣坊定制几套襦裙,如何?” 温叙将她脸上神情的变化都看在眼中,强忍着的情绪达到忍耐的极限,准备将魏衡和钟若昭之事告诉谢六娘:“我今日是想——” 她刚要张口,却被叩门声打断:“里间可是谢家六姑娘谢惊鸿?” 谢惊鸿站起来应答到:“正是,请问有何事?” “某为贺老太傅表外甥女钟若昭,有事要同谢六娘说,烦请一见。” 钟若昭竟然找上门来。温叙心下一紧张,佯装淡定,双手捧着茶杯,撅嘴吹起里边的茶沫,竖起耳朵听着接下来的动静。 谢惊鸿开门,看向门外的钟若昭:“请进。” 侍候在一旁的月娘见了这般情景,慌忙皱着眉头看向温叙。 温叙放下茶盏,又倒了杯茶放在案桌上,对钟若昭说道:“钟娘子请坐。” 钟若昭咬了咬唇,在内心挣扎犹豫一番后,对谢惊鸿行了一礼,诚恳地说道:“我今日是前来道歉的。” “我母亲因为子嗣的事与父亲和离,两月前带着我回了京。一月前,我陪着母亲去城外罔极寺礼佛,结识了在杏仙道游玩的魏凝。” 她羞愧地看向谢惊鸿,与之对视后又迅速地低下头,继续说道:“谢娘子,对不起。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每日都来罔极寺拜访,给我送许多的礼物。我原以为他是真心待我,结果母亲却告诉我,他早就与谢家娘子订了亲,让我劝他退了这门亲事再娶我。” “我不愿意,我娘就在家中撒泼。如此闹了半月,我实在受不了了,便假意服了软,约魏凝出来,要同他断干净,绝了我娘的心思。谁知他以为是我惧怕被谢家知晓,竟夺了父亲给我的玉佩,还大言不惭地说定会娶我为妻。” 想到父亲留给自己的玉佩就这样被无耻之人抢走,钟若昭胃里一阵恶心,一股怒气窜上心间,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玉钗,递给谢惊鸿。 “这是他之前给我的钗子。他用那玉佩威胁我,若是我不听他的话,他便要诽谤我不知廉耻,勾搭婚约在身之人。” 谢惊鸿却一把将钗子拍在桌上,震得旁边的茶具响了一下。 温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抬眼瞧着谢惊鸿那张充满失望和愤怒的脸,又看着钟若昭正气得脸色发青。她小心地问道:“消消气,大家先喝口茶润润喉,坐下慢慢说,好吗?” 谢惊鸿仍旧不死心地问道:“谁能担保你说的是真话,而不是自导自演。” 可钟若昭却将她最后一丝希望给戳破:“魏凝约了我今日在墨香斋见面。是真是假,随我去即可知道。” 谢惊鸿只觉得晴天霹雳,良久说道:“好啊,去就去。” 钟若昭走进墨香斋,选了靠近道路的窗旁位置坐下,而谢惊鸿一行人则在斜对面茶馆二楼的窗口位置,正好能将钟若昭及进出书斋的客人看得一清二楚。 谢惊鸿面色发苦,她拿起魏凝送给钟若昭的玉钗,看着上面雕刻的桃花,哽咽道:“没想到我谢六娘眼光竟差到这地步。” 温叙静静地陪着谢惊鸿,一言不发。此时再多的安慰话语都没用,倒不如让她自己想清楚再作决定。温叙垂眸,转头看向街道,只见魏凝身着青黛色团窠纹的圆领袍不急不徐地走进书斋,坐在窗下,与钟若昭交谈。 二人不久争执了起来。魏凝面色涨红 6. 第 6 章 [] 谢惊鸿擦了擦眼泪,抽噎的声音逐渐平息。 半晌,她缓缓站起身,说道:“我饿了。叙娘还请吃饭吗?我们回万樽楼好不好。” 听到这话,温叙也起身,担心地看向谢惊鸿:“好,我们去万樽楼。” 此刻温叙有些后悔要请谢惊鸿吃酒。 只见她面前摆了整整十多道菜,而谢惊鸿坐在对面已经喝得醉醺醺的。 她双眼肿的像核桃,面色酡红,眼神迷离,明明已经吃撑了,却还要拿着筷子颤巍巍地去够温叙面前的杏仁豆腐。 “嘿我这,这手咋不听使唤了?我就不信了,我今天非要用筷子夹到你。” 谢惊鸿尝试用筷子夹了许多次,将那豆腐戳得零七八碎,她气得重重地把筷子摔在桌上:“不吃了!连一块豆腐也要与我作对!” 温叙哄道:“没事的六娘,重新上一份给你可好?” “不要。我谢六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吃!”谢惊鸿用力一挥袖子摆了摆手。 那支魏凝送钟若昭的玉钗从谢惊鸿的手袖中飞了出去,“啪”地一声,磕到一旁的柱子,掉在地上,碎了。 谢惊鸿听到动静扭头,看见碎成三瓣的钗子,晃悠悠地站起身去捡。 她把碎片拾起拼凑,却始终不能将其重合。 “呜——”门外的阿刃和月娘听到声音,慌忙开门,却看见谢惊鸿扑向温叙,抱着她的大腿嚎哭起来。 温叙抬眼给月娘示意,随即月娘和阿刃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我好难过。你说魏凝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呜呜呜,我都这样了,我学着做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娘,我学着打扮成他喜欢的模样了,你说他为什么还要再去招惹别的人呢。我就应该听阿耶的话。魏凝就不是个好东西!” 温叙给她拍着背,附和道:“不是个好东西。” “叙娘你说,你说我哪比不上那钟若昭了。我家世门第相貌才华,哪不比她好?” 温叙没有回答。 “我要退婚。我要退婚!是他魏凝配不上我,是他对不起我!” 她越说越激动,一个不慎,吐在温叙身上,晕了过去。 温叙扶额,面露无奈。她费了好大劲才抽出谢惊鸿死抱住的腿,唤了月娘和阿刃进来帮忙更衣。 一番折腾后,温叙一行人终于出了万樽楼,将不省人事的谢惊鸿扶上马车送回谢府。 “郡主,您不送六娘进去吗?”阿刃问道。 温叙站在谢府门前,看向那两尊似乎没有变化的石狮子,笑着摇头说道:“不了,天色已晚,我就不叨扰了。你回去好好照顾六娘,她今日喝了很多酒,酒醒后会很难受的,给她备些解酒汤吧。” “是。”阿刃行了一礼,与从府里赶来的两名侍女一同搀扶着谢惊鸿进了谢府。 温叙站在谢府门前发了一会呆,转身对月娘说道:“回郡主府吧。” “谢将军,您有一封来自长安的信,还请过目。” 此时谢谨泽刚休整好,在驿站前的饼摊旁坐着吃饼。他抬眸看向刚下马准备进驿站休息的信使,便拿出些碎银递给他,说道:“多谢。” 他慢悠悠地吃完胡饼,饮了些水,才拆开那封信件。 待他将信的内容看完,思索片刻便站起身,对牵马过来的随从说道:“高朗,叫上治行,我们动身出发。” 他说完便解了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上了官道。 高朗面露疑惑,那信件里写了些什么内容,为何大郎如此急迫,竟然直接骑了马就走了。 待他反应过来,谢谨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官道。 “大郎,等等我们呀!” 朝阳透过轩窗洒进藏书阁里,将空中翻飞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一堆旧书卷旁,温叙正查看父亲在世时遗留的案册,却发现有些案卷残缺不全,似乎有人前来翻找过。 “奇怪,怎么有关建造图纸都不见了。连父亲画的草图也没找到一张。” 温叙又将藏书阁中涉及到工程的书籍找了找,依据记忆核对一遍,竟也没能找到。 她捧着手中的书页,慢慢地踱步到窗下,坐在月牙凳上,看着满屋的书架,沉思着。 原来如此。看来有人盯上了军械制造图纸,在逆王造反时浑水摸鱼。恐怕害死母亲的人和害死父亲的人有关联,甚至可能是同一人。 可他要军械制造图做什么?逆王案刚过,圣人借此机会肃清朝堂,各方势力休整了,凶手隐藏起来,怕是最近不会有所动静。 温叙皱了皱眉,想起圣人说不愿再往下查探此事,多半是知道些内情。恐怕牵连到的世家贵族甚多,不好发作。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缺失的内容。 这些丢失的案册竟都与三年前父亲负责制造的那批军械有关。温叙想道。 她点燃月娘制作的檀香蜡,将那张写了案册的纸放在火苗上。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片刻后便只剩一抹灰烬留在桌面。 温叙决定入宫一趟。 “昭娘!你对魏家二郎说了些什么?你告诉阿娘!”贺新兰气地浑身发抖,狠狠瞪着跪在下首的钟若昭。 “阿娘,魏凝并非良配。他与谢家娘子有婚约,还来哄骗我。”钟若昭眼中满是坚决,抬眼看向贺母。 “女儿已经将一切来龙去脉悉数告诉谢娘子,也同魏凝断了干净,您大可不必痴想着我能嫁进魏家。” 贺新兰听到这,终是忍不住冲上前,重重地打了钟若昭一巴掌。 钟若昭的脸眼见红了起来,她眼中蓄起泪水。 贺新兰哆嗦着用手指着钟若昭:“你、你、你!好!当真是好样的,和你那个没有出息的爹一模一样!古板又懦弱怕事,真是枉费我的一番心血。” “母亲您又为何要如此执着于女儿的婚事。女儿的婚姻对于您来说是交易吗?您总是这般执拗,不愿意顾及女儿的意愿,一心只顾攀着高门,连对方秉性是好是坏都不顾。” “放肆!你竟敢忤逆母亲!我这是为着你好!我将你生的这般模样,本就应该嫁进高门侯府。况且魏家也算与我贺家门当户对,有何不配的?” 钟若昭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仿佛像看陌生人般看向贺新兰,轻声哽咽道:“母亲,我姓钟,不姓贺。” “我与你父亲合离了!”贺新兰在房间内焦急地踱步:“我与你 7. 第 7 章 [] “回来了!回来了!”周管家激动地小跑进了谢府,向谢老夫人所在的云瑞院奔去。 谢老夫人坐在罗汉塌上正闭眼休息,听到窗外传来周管家的声音,探头看向门,问身边的施嬷嬷:“是谁来了呀,可是谨泽回来了?” 施嬷嬷忙上前去瞧。她伸着脖子,踮着脚尖,待看清门外的光景,便高兴地转头对谢老夫人说道:“老夫人,是大公子回来了!” 在周管家的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谢谨泽主仆三人。 谢谨泽大步流星地迈进云瑞院,进了屋子朝谢老夫人行礼:“孙儿给祖母问安。孙儿不孝,如今回来了。” “好好好,回来就好。”谢老夫人看向谢谨泽:“快上前来,让祖母瞧瞧。” 谢老夫人红了眼眶,拉着谢谨泽的袖子上下打量着:“黑了些,也壮实了些。” “孙儿在边境三年,每日都与将士们一同操练御敌,如今也勉强配的上父亲传下来的爵位。” 头发早已花白的谢老夫人抬起拐棍,狠狠地打向谢谨泽:“当初还以为你负气离家,便一直戍守边境不归家。你祖父父亲战死沙场,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祖母可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一旁的周管家和施嬷嬷忙前来阻拦:“老夫人万不可动气,仔细伤了身呐。” 肩膀处传来阵痛,谢谨泽却纹丝不动。 “你为何不躲?”谢老夫人生气地说道。 “孙儿有错,该罚。” “哼,算你识相。”谢老夫人收了拐棍,在施嬷嬷的搀扶下坐回罗汉塌。 气也消了下去,谢老夫人回过神来问道:“你之前寄来家书说,端午前回来。怎的提前回来了,也不知会祖母一声。” “军中有要事需尽快禀明圣上,孙儿便领了军务回来。” 谢老夫人睨了眼坐在一旁椅子上的谢谨泽:“当真?” 谢谨泽面不改色:“当真。” 谢谨泽同谢老夫人说了好一会话,便回到自己的倚竹院沐浴更衣。 小厮将熨好的衣裳送进隔间,备好热水和洗浴用品,便出门候着。 谢谨泽脱衣跨入浴桶中,将背上缠绕的绷带解下,露出一处箭伤。 暗红的血液遇着热水迅速扩散,在背后蜿蜒成蜷曲的花瓣。 他皱着眉快速沐浴,随即离了水,擦拭干净身体,找出金疮药和新绷带,熟练地往背后的伤口处上药。 边境至京城的距离,传递消息最快也要九日。自己回京的脚程不过十三日,却在京郊遭遇伏击。 提前进京之事还是泄露到了京城。 因着要进宫面见皇后,温叙便起早梳洗打扮,此时她已下马车,立身于宫墙下,正要随天使进宫。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温叙闻声看去,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缩。 只见骑马而来的人穿着一件朱草色暗纹绫罗圆领袍,腰间系着蹀躞带,宽肩窄腰,显得他越发英姿飒爽。 一旁月娘见此,极小声地嘀咕一句:“啊,这衣裳。” 可谢谨泽耳力极好,他用余光偷偷看向温叙。她今日特地挽了复杂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身上着件冷杉色芙蓉纹真丝破裙,一条秘色披帛垂在肩上,绕过臂弯,衬得温叙越发窈窕端庄。 哦,红配绿。谢谨泽暗暗想道。 他利落地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侍从,朝着温叙的方向走去。 见他过来,温叙收回目光,转身快速走进宫门。 月娘见状,匆忙对谢谨泽行了一礼,小跑着跟上温叙,在其身后说道:“郡主等等奴婢呀。” 谢谨泽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止住正要行礼的手,也同一旁的天使入了宫门。 宫城肃穆庄严,宏伟壮丽。 长街上,温叙一行人走在前,谢谨泽一行人在后。 谢谨泽因要面圣,天使引着他上了建元帝所在的太极殿;温叙则继续往内宫去,前往皇后所在的两仪殿。 两仪殿内。明黄色的纱帘垂下,金漆镂雕凤衔牡丹纹紫檀屏风若隐若现,莲花祥云纹白玉香炉燃着森邑国进供的沉香,青烟袅袅,仿若仙宫。 皇后着一袭绯红色印金凤袍端坐于屏风之后。见温叙进来拜见,她便高兴地说道:“免礼。赐坐。” 温叙站起身,坐在皇后下首位置。 “三年前你送父母归昭陵,那般仓促,一去便是三年。如今可算回来,实在不易。” 想起温叙父母之死,皇后湿着眼眶看向温叙:“吾瞧着你,倒是越发像你母亲了。如若她还在,见你出落成这样,定会感到欣慰。” 她叹了口气,唤女官进内殿拿了柄玉兰灵芝玉如意,赐给温叙:“吾欠你母亲一个恩情,这柄如意赐你,若是遇到需要吾帮忙之事,便以这柄如意来寻吾。” 温叙心下想着别的事,没有在两仪殿多待,郑重地谢过皇后的赏赐,便出了殿。 谢谨泽进殿行了礼,向建元帝禀明了军中查出的内奸、以及近期辽国密造兵器之事。 建元帝坐在龙椅上,看向谢谨泽。 “此事交予旁人便可。朕有一事需你去办。三年前,逆王兵变。大理寺收缴军械时发现少了一批新造军械。” 他写了一道密旨,亲自交到谢谨泽手中,说道:“找出这批军械的下落。” 谢谨泽伸出双手接过密旨,跪在地上行礼道:“微臣遵旨。” 建元帝满意地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听说你和永宁在宫门见面了?” 太极殿外,汉白玉堆砌的台阶层级而上,朱墙碧瓦,恢弘大气。 谢谨泽从太极殿出来,见到在殿阶前等候的温叙。 还未等他开口,温叙说道:“我有事同谢侯爷商议。” 二人并肩走在长街上,一时无话。 谢谨泽佯装镇定,此刻他的五感正清晰地捕捉身边人的气息,一如三年前那般熟悉。 他不知从何开口,仿佛有着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勒住了脖颈,而那绳索的另一端在温叙手中。主导权在她,不在他。 半晌,温叙突然停下步伐,靠近谢谨泽,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圣上让你密查丢失的军械,对吗?”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谢谨泽睁大眼睛 8. 第 8 章 [] 用过早饭,温叙便换了件汗衫,下着裈裤和袴,外罩一件月白色圆领袍,束了男子发式,俨然是位俊俏的女郎君。 而月娘也一身小厮打扮,还在腰间配了拼布小包。 二人出了府,便见到郡主府门前停着马车,谢谨泽立于马车前,已经等了温叙二人好一会。 见到温叙这般穿着,又是在郡主府门前,让谢谨泽有一瞬回到了过去。 那时他们刚订了婚约,温叙总央着同他去西市看那些大食国商人贩售的西域商品,她扮作刚束发的小子,拉着他的手在人海中穿行。 温叙记忆力很好,她会将看过的那些奇材异物的花纹做工、大小尺寸乃至材质记得一清二楚,还说得一口流利的大食国语言,和胡商有说有笑。可她有时只看不买,有时又大量地购买那些商品。 谢谨泽未曾见过温叙的闺房。他觉得那房间一定像松鼠的洞穴,堆着她喜欢的各种物件。 待温叙走近,谢谨泽回神。 “让谢侯爷久等,我们走吧。”温叙看他一眼,便上了马车。谢谨泽见状也骑上马,一车一马朝着西市去。 巷落里的一名身着本色麻布衣的粗眉黑脸男子见此,便偷偷地跟上谢谨泽一行人。 昨日温叙在长街告诉谢谨泽,有人派了眼线盯着郡主府,让他想法子甩了这些人再去六部。 于是现下,马车不徐不缓地前往闹市,周围路人和车辆越来越多。 眼见着和马车的距离越拉越远,那名眼线在人群中推搡着,着急要跟上前。 突然有人高呼:“快抓小偷!站住!”那小偷和追捕的人将市集搅的混乱不堪,眼线只瞧温叙乘坐的马车转进右前方路口,便被建筑给阻挡,消失在视野里。 待他终于从人群中挣脱出来,正要往右进了巷子继续跟踪,突然有人站在他身后,还未等他察觉,一记闷棍砸向他的后脑勺,他眼前一黑,立刻晕过去。 马车上,温叙正与月娘互换衣裳。 为显得更像一名随从,月娘从包里掏出褐色的妆粉涂抹在温叙露在外面的皮肤,又拿出黛粉将她的眉毛涂粗,还在她的脸上点了些雀斑。 温叙抬起铜镜看了看,只见铜镜照出一个麻子脸的小厮,她满意地夸道:“月娘心灵手巧,这样一扮,倒是只有三分似我了。 听这番话,月娘一阵失落。她嘀咕道:“奴婢还以为您今日出门,是同谢侯爷去玩呢。” “从另一种角度来说,确实是和他去玩啊。” 温叙放下铜镜,拉起月娘的手说道:“你和高朗先押着犯人去谢侯爷准备的院子,我去去就回来。放心吧。” 说完她便下了马车,走向与马车有一段距离的谢谨泽。 他背对着她,听到身后越走越近的温叙,在离他还有一步时停下,说道:“谢侯爷,我们走吧。” 他转身,看向温叙。 她低头躬着背,就这般静静地站着,倒真有几分小厮的神态。 “跟上吧。”谢谨泽转身说道。 温叙跟在谢谨泽身后,成功入了皇城,混进六部。 在她视野可见范围,是谢谨泽的官靴和他今日穿的袍子,以及灰白的地面。 温叙在心里默默数着他的脚步,直到他在一处屋子前停下,对门前守卫说道:“我奉陛下旨意,前来兵部调阅案卷。” 侍卫听此,便放了谢谨泽进去。只是到温叙时就被拦下了。 “因要调查的案卷太多,我想让侍从帮我查找和整理那些案卷,还请二位通融。”谢谨泽解释道。 那两名侍卫才将拦着温叙的手收回去。 温叙随谢谨泽的脚步,入了兵部案卷库,恭敬地将门关上后,便一改之前的模样,直起肩背,直直地走向库部司案卷存放区域,开始在层层书架上查找案卷。 她翻找时的动作十分娴熟,不一会便从案架上抽出好几本案册,抱在怀中,旁若无人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打开案册看了起来。 阳光透进木窗,柔柔地照在温叙的脸上和书页上。谢谨泽此时看向她,虽然她脸上妆容奇怪,可那双眼里透出的认真和自信,以及她整个人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谢谨泽也开始查找负责当年丢失军械制造的相关卷册。 温叙听到谢谨泽翻动架子的声响,轻声笑了笑,没有说话。 待她看完那几本档案,就将书放到谢谨泽所在的案桌边,又去书架上查找新的线索。 只是这次并未找到她想要的军械制造图纸。 温叙想起父亲曾经在家中有些重要的文件归置在几个机关锁盒里,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那些盒子。只是父亲不知道,温叙只看了一遍他打开机关锁盒的过程就知道如何解锁了。 她环顾四周,在一处角落发现和父亲那机关锁相似的箱子。 直觉告诉温叙,这箱子里一定有着关键的线索。她走到箱子边,正要解开机关锁,一只手便止住了她的动作。 “你要做什么?”谢谨泽问道。 “查找案卷啊。”温叙抬眼看向他,嘴角透出一股戏谑。 “被锁住的箱子需库部司郎中亲自打开,还需要兵部尚书的批文才能查阅。” 温叙挑了挑眉说道:“此处只你我二人,只要你背过身去,眼睛没有看见不就行了?” 谢谨泽皱眉盯着她,薄唇紧抿:“这于礼不合。” “我今日非要打开呢?” “我会阻止你。”谢谨泽严肃地说道。 二人对峙着,剑拔弩张。 “你放不放手?”温叙强压着心底的怒火,再次问道。 谢谨泽丝毫未动。 “好好好。”温叙怒极反笑,狠狠地踩了谢谨泽一脚。 谢谨泽吃痛,发出一声闷哼。他正要质问温叙,可她突然开口说道:“有人来过郡主府,偷走父亲负责的建造资料,包括图纸。” “你若是真的想找到那批军械,就不要阻拦我。” 二人沉默半晌,温叙拍开箱子上的手,迅速地解开机关锁。 那箱子里果真存放着详细的建造图纸。温叙面色凝重,直接在箱子旁的地板坐下,迅速拿出图纸认真地记下来。 看完最后一份图纸,她立刻把箱子恢复原状,站起身,对谢谨泽说道:“我们走吧。” 此时太阳快落山,距离宵禁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他们迅速 9. 第 9 章 [] 温叙颤着手,将刀上的血迹小心翼翼地擦在手帕上,看着那沾着血液的帕子,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容华送请柬时放在盒子里的绢帕。 那痕迹,居然及其相似。 她压下心底的难过,转身看向已经晕死过去的犯人,走到他身后,用刀柄翻看着他的双手,上面有着常年使用刀剑而磨出的老茧。 也不知他是否杀害过人。 此时谢谨泽开口说道:“我会派人照顾他的伤口,如果你需要他为你提供证词,随时可以将他带走。” 温叙抬眸,谢谨泽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瞳孔中,他站在烛台旁,显得那样明亮。 高朗替那名犯人包扎了伤口。 而温叙和谢谨泽去到了另一间厢房,月娘用院子里的厨房做好了饭,正将饭菜摆上桌。 看着面前摆着的鱼脍,温叙强忍着恶心,颤抖着手用筷子去夹。 她夹起一片鱼肉,放到自己的碗中,闻着那股味道,终是忍不住,飞快地放下筷子跑出门,在院墙下呕吐起来。 温叙从未做过那般残忍的事情。 浓郁的血腥味一直刺激着她的鼻腔,若有若无地冲进脑海中,自小灌输的道德良知强烈地谴责着她。 “我伤了人。”她自责道。“可我必须这样做,我的复仇对手比这些走狗还要残忍百倍。” 拿着刀刺向犯人的那一刻,温叙明白,自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躲在父母亲庇佑下的女娘。道德仁义并不能感化这些恶人,她只能选择以暴制暴,用残忍刺激他们内心的恐惧,使之屈服。 一方手帕递到面前,温叙止了吐,扯过帕子将头扭向另一边,擦着眼泪说道:“多谢。” 谢谨泽在她旁边坐下,抬头看着院子上方的夜空,说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三年前前往边疆后的第一场战役。” “在那之前我只是习武,即便是同人对决,也不过是些刀伤剑伤。” “那场战役的目的是剿灭辽国屡次入侵抢掠的贼匪。我虽有爵位在身,却不受军中将士认可。我当时年少轻狂,急于立威,请命带领一支队伍前去围剿那批贼匪。可事实却没有想象中那般顺利,敌人确实被剿灭了,代价却是我方士兵伤亡惨重。” “我才明白,战争并非儿戏。倘若唯唯诺诺,优柔寡断,每一位将士都有可能在下一刻牺牲。唯有拼尽全力,竭尽所能,才能护住身边的人,将所有的损失和风险降到最低。” 温叙低头静静地听着,心底划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可下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开始变的坚硬起来。 她看向厨房,月娘忙碌的影子映在窗上。就在方才,月娘并不知道,隔着几道墙,她那见了杀鹅的场面都要难过好一阵的郡主,正对犯人用着刑。 有些事总要面对,自己承受就好。她将帕子收起来,良久说道:“谢谢你。谢谨泽,我不会白受你的帮助,并将今日查到的线索都告诉你。” 说罢她站起身,走进厢房继续用饭。 温叙以为经历昨日之事,晚上会做噩梦,但是却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她打开房门,高朗正在厨房外踮着脚尖,闻着灶台里的香气。 这番情形倒让温叙觉着很是可爱。高朗听见温叙开门声音,装作要去打井水的样子,转身看向温叙,行礼说道:“末将参见郡主。” “免礼。”温叙装作没看见他的那些小动作,对高朗点了头便朝厨房去了。 厨房虽有些小,可物件齐全,看上去很是治愈温馨。 月娘正有条不紊地将熬煮的粥盛出,又往另一口焖煮着羊排的锅里铺上薄饼后盖上盖焖着,顺便往灶里加了些柴。 见到立在门口看着自己忙活的温叙,月娘开心地对她说道:“奴婢今日做了郡主爱吃的古楼子,您先等会。厨房都是油烟,您别进来。” 温叙没有回答。她直接走进厨房,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着月娘继续用擀面杖将面团摊成薄薄的饼子,从锅中捞起已经熟了的面饼和羊排放在一旁盘子里,再将新的面饼下下去。 盘子里飘出一股浓浓的香味,也难怪高朗会在厨房外望着,月娘当初是和昌乐公主带出宫的御厨学的厨艺,做出的菜自然是不差的。 那灶里的柴快要烧完了,温叙模仿着月娘添柴的动作,正要往里加柴。 将最后一张古楼子做好的月娘转身,发现温叙已然坐在灶台前的板凳上,月娘惊呼道:“郡主使不得,快放下让奴婢来。” 温叙摇头:“使得,只是添个柴。” 月娘担心地看着温叙,她正艰难地将柴架进灶膛内。 灶膛又添新柴,火焰再次烧烈,温叙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向月娘:“你瞧这火候可以吗?” “可以的,您快放下吧,仔细伤手,让奴婢来做就好。”月娘蹲下身,着急要去查看温叙的手有没有被柴勾破。 温叙把手摊出去给月娘翻看,那双手像青葱一般,细腻修长,和月娘有着老茧的手完全不同。温叙蹙眉说道:“你刚从牙行被买进府时,全身上下都是伤。明明是个九岁的孩子,却面黄肌瘦。虽然这几年一直在调养着,可是这些伤疤和老茧却一直都在。” “能被买进公主府是奴婢几事修来的福气。家主主母厚待下人,从未打骂。您更是视奴婢如亲人。奴婢还有幸向宫里的赵嬷嬷学厨艺,已经是其他人望尘莫及的待遇了。” 温叙叹气,沉默半晌说道:“我会想办法销毁你的奴籍,到时你脱离公主府,凭借厨艺,养活自己没有问题。” “您是不要奴婢了吗?”月娘难过地说道。 这问题让温叙很难回答。她不愿意把月娘牵扯进自己面对的危险中,月娘远离自己更安全。 “奴婢发过誓,奴婢要跟着郡主。您不能赶奴婢走。”月娘有些生气地说。 温叙只能无奈地答应:“好吧。” 一辆马车停在院子前,马儿打着响鼻,路上基本没有行人。 温叙在上马车前给了谢谨泽一封名单,上面写着温叙筛查出来的军械制造所涉及官员和地名 10. 第 10 章 [] 谢惊鸿今日起得早,她性子急,自昨日见了外出归来的谢谨泽便总觉着不对劲,昨晚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于是现下她便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温叙面前。 “六娘这是——”温叙抬头,细细打量着站在她面前的谢惊鸿。 只见她又穿回石榴裙,梳着双鬟望仙髻,缀了两枝金丝花头钗,还插了数枚宝相花小花钿,眉眼间透着自信,行动之间英气明媚。 温叙猜测谢惊鸿已经放下这段过往,下定决心要同魏凝退婚。 如今的妆束才是最合适她的,全长安城只有她能将这般艳丽的颜色穿得明艳而不俗气。 “今日瞧着真好看。”温叙眼含笑意,夸赞道。 “你瞧我在玲珑阁新制的金丝花头钗好看吗?玲珑阁的工期可难排了,还好我加了钱,多订了几对,你若是喜欢,我便差人送过来。” 说罢谢惊鸿便提了裙,坐在一旁的月牙凳上,将手搭在桌前看着温叙。 还未等温叙回答,谢惊鸿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前日与我堂兄去哪了?怎得他昨日巳时才回来?” “我前日去西市挑贺礼,为容华公主生辰宴做准备。出门时马车架坏了,恰好谢侯爷经过,用马车捎带我一程。我们到西市便分开了。” “竟然是这缘故。”谢惊鸿点头回应道。 她才不相信呢!谢谨泽从未乘马车出门过,更何况昨日他骑马出门,竟还用了一辆马车,难道他半路骑马累了坐马车吗? 谢惊鸿自知对温叙的了解,如果是真心想隐藏,无论怎么试探也问不出结果。 于是她立刻抬头盯着月娘的面容,要从中瞧出一丝破绽。 可月娘却坦荡地与谢惊鸿对视,问道:“六娘为何这般盯着奴婢,是奴婢有何不妥吗?” 谢惊鸿没有从这对主仆的反应中嗅到一丝可疑的痕迹,她不甘心地追问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面对谢惊鸿的疑问,温叙不慌不忙地回道:“是的。” 没有得到自己意料答案,谢惊鸿有些失望。不过她也不是刨根问底的脾性,下一瞬便将此事抛在脑后,要约温叙出门逛街。 “前次你约我吃酒,闹了那些不愉快。不如今日同我去好好逛逛,弥补损失,如何?” “也好。”温叙点头,提议道:“不如去延康坊,我许久未去那了,想瞧瞧近期新出的香料。” 谢惊鸿听及此眼前一亮:“那还等什么,我们动身吧。” 延康坊聚集了整个长安城最好的香料店铺,此处的香料种类繁多,品质优良,香料爱好者多来此购买香料。 温叙一行人下了马车,便慢悠悠地逛起这些商铺来。 进了两间香料店铺后,谢惊鸿站在第三间店铺门前,捂着鼻子摆手道:“我已经闻不出任何味道了。叙娘我们去其他街道逛如何?听说怀远坊新出了一种来自西域的特色小吃,不如去尝尝吧。” “这位娘子想必平日不太使用香料,突然闻到许多香料味,刺激嗅觉,自是不好受。” 谢惊鸿抬眼看向说话之人,那厮穿着一身胡服,头戴毡帽,面容俊朗,正是前些时日月娘在医馆遇见的少年。 他眉眼含笑,客气地说道:“几位娘子不若去隔壁坊间小逛片刻,再来挑选香料也不迟。” 温叙则担心地对谢惊鸿说:“是我疏忽了,你平日不太使用香料,我们先出去休息吧。” 而月娘则是一脸惊讶地看向许云澄,却并未说话。 “叙娘你们认识吗?”谢惊鸿察觉到月娘的神情,好奇地问道。 “前些日子月娘病了,我陪她去看大夫,在医馆遇上的香料商人。”温叙笑着解释。 那名商人听此,悄悄勾唇一笑,而后行了一礼,说道:“在下许云澄。当时着急请大夫,险些撞上这二位娘子。实在是对不住。在下近日新得‘降仙香’五盒,娘子与我有缘再见,赠两盒与你们,以表歉意。” “许郎君客气了,我与月娘并无大碍,不必破费。” 温叙正要婉拒,许云澄却认真道:“娘子不必推脱。我观二位娘子气质并非寻常百姓,您虽不介意,在下内心却愧疚不安。这赔礼还是收下吧,如若以后需要用香料的,能照顾鄙店生意就好。” 温叙皱眉纠结道:“如此也好。正好今日想购些檀香,那便在你家买吧。” 最后温叙还是将两盒降仙香的钱付给许云澄。 因温叙提议去逛香料行,导致谢惊鸿不舒服,温叙内心过意不去,便分了一盒降仙香给她。 谢惊鸿佯装生气,抱手说道:“怎得这般客气,明日便不来往是吗。我不收。” “你这样说我就伤心了。听说此香香气清幽,人闻之如同亲临仙境,若在睡前燃上一颗,便能在梦中见到仙子,因此名为降仙香。”温叙拿起其中一盒,打开盖子递到谢惊鸿面前,温声说道。 “我瞧这香新奇难得,想着送你一盒。” 那盒子里放着整整齐齐的香,闻着淡雅静谧,谢惊鸿闻了闻,点头说道:“香气让人平静放松,不过仙子哪能轻易见到,制香人恐怕是追求那般意境吧。好吧,我收下了,多谢叙娘。” 待谢惊鸿将温叙送回郡主府便回了谢府,在前厅见着刚从六部回来的谢谨泽。 “堂兄你瞧,这是叙娘送我的降仙香。”谢惊鸿将那瓷盒捧在手中,递到谢谨泽面前。 自从得了温叙筛出的名单,谢谨泽便想着,要尽快地进一步查清名单上的人员最近三年的动向。 他今日独自在兵部档案库待了一日,有关官员调任的案卷记录还未看完一半。 案卷太多了些。此刻谢谨泽正在内心盘算着,要如何将温叙匡去兵部档案库查案卷。 温叙过目不忘,又与军械失窃案有着重要的联系,让她来调查这些案卷最合适不过。 可前日自己那般质问防备着她,也不知她心里的气是否消了些。 他心下后悔着,见谢惊鸿悠哉游哉地进了前厅,还说起同温叙去逛了延康坊,收到温叙送的降仙香。 谢谨泽酸酸地回道:“是么,挺好的。” “对了,这降仙香原是一名香料商人赠与叙娘两盒,叙娘再分与我一盒的。”谢惊鸿似乎没有察觉到谢谨泽不对劲的语气,将那盒子打开闻了 11. 第 11 章 [] 更鼓声深,四下幽静。 温叙坐在桌前,望着满室的书架发楞。 窗外的凉风刮进来,将桌上的纸张吹乱,烛影摇曳。 纸张沙沙作响,温叙睨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只见竹影婆娑,月色朦胧,虚实难辨。 那青玉纸镇终是压不住纸张,放任它随风而去。 满室狼藉。温叙起身,要去将那窗户合上。 她透过窗户看到一人立在竹径旁,不知往这看了多久。 谢谨泽刚袭爵时,可谓是全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婚姻对象。 他生得本就品貌非凡,何况谢家门第高贵,祖辈战功赫赫。母亲出身京兆韦氏,是太后侄女,皇后堂姐。 怕是公主也配得。 只要有谢谨泽出席的宴会,待字闺中的女娘们便犹如过江之鲫,纷纷上前示好。可谢谨泽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眼界自是旁人比不得的。 爱慕之人太多,辨不出其中真心几何。他想道。 唾手可得的他不稀罕,偏要去摘那清冷的月亮。 温叙便是这月亮。 他原以为自己出身高贵,温叙也会欣然接受这门亲事。 可她却漫不经心,只把这婚约看作一件能令父母亲欣慰的事情。 谢谨泽不甘,温叙没有将他放在心里重要的位置。 当温侍郎和昌乐公主的死讯传来,他的心里竟涌起一股难言的窃喜:失了父母庇佑,温叙如今只能依靠于自己了吧?下一瞬他便十分气恼,气恼自己竟然生出这般恶毒的想法。 上天定是听到他这般心声,要惩罚于他。第二日谢谨泽在谢府门前,见到前来退婚的温叙。 “我如今失怙失恃,圣上垂怜,准我扶棺回昭陵,为双亲守孝三年。我不愿耽误你的年华,特前来退了与你的婚书。” 谢谨泽低头,看着温叙憔悴的面容,皱眉说道:“我等你。你往后嫁到谢家,我会护你一生一世。” 温叙却坚定地摇头:“不必等我。我发誓找出真凶,为父母亲报仇雪恨。” “我替你查凶手。” 可温叙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抬头看向他:“我不信你,谢谨泽。你空有爵位却无实绩,不过靠着谢家的荫封才有如今地位。三年间的变数太多,我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谢谨泽看向她,内心满是恼怒和震惊。半晌,他开口说道:“那便退婚。” 他从未受过如此羞辱,转身回了府里,将自己关在倚竹院,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温叙对他说的话。 她不信他。温叙当他是那般薄情寡义的男子,没有能力为她报仇。 可这世上多是朝三暮四之人,温叙这般想未尝不对。何况他确实只是出身好,从未上过战场,挣过军功。 于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悄悄地护送温叙出了京郊,便策马去了边疆。 三年内,他在边境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共同进退。 如今他回来了,原以为自己还能徐徐图之,听了谢惊鸿的话语后便坐立难安,到郡主府来寻她。 他避开郡主府暗藏的机关和侍卫,终于在一处临水楼阁外找到正在灯下伏案书写的温叙。 胸膛里的那颗慌乱的心定了定。 谢谨泽见温叙起身关窗,忙急着要躲,却不小心踩到暗藏的机关,几支箭迅速地奔向谢谨泽。他轻松地避开这些箭,却不小心踩到一旁的鹅卵石,脚底打滑,摔在了草丛里,被老鼠夹夹伤了胳膊。 一番动静,谢谨泽还没有缓过神来,为何温叙在草丛边也设置了机关。幸好这老鼠夹并不锋利,只是夹伤了些皮。 他缓缓地站起来,用另一只手抽出腰间佩戴的匕首,将那老鼠夹卸下,抬头瞧见温叙好整以暇地趴在窗棂上看着他。 “更深露重,谢侯爷回错家门了?”温叙挑眉说道。 “我。”谢谨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自己为何半夜来郡主府。 再次抬眼,温叙已经离开窗台,打开藏书阁的门,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瓶药膏和绷带,来到谢谨泽面前,递给他:“擦这个药,保证十日就长好伤口。” “一点小伤,无妨。” 温叙听了这话,忍住笑意,抬了抬手上的药膏:“还是擦一下吧。” 见谢谨泽还是没有接过药瓶,温叙便要去查看他的伤口。 那墨灰色的手袖破了几个洞,伤口周围的颜色又黯了些。 谢谨泽将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这点小动作却逃不过温叙的双眼,她迅速抓起他的手,将袖子卷起来。 那只手臂果然被夹破,露出八个小孔,正往外渗着血。 温叙将药瓶打开,往伤口上洒些药粉,又细细地替他包扎好,将衣袍放了下来。 待一切弄好之后,温叙抬头看向谢谨泽:“包扎好了。谢侯爷快回府吧,以后请在白天拜访郡主府,这样半夜翻墙进院可是很危险的,说不定下次便没有这么好运了。” “抱歉。”谢谨泽对温叙行了一礼,转身跃上墙瓦,不一会便出了郡主府。 所以他半夜来郡主府是要做什么?温叙皱眉不解。 她踱步回了藏书阁,坐在圈椅上,心想道:谢谨泽今晚在郡主府来去自如,郡主府拦不住他这般身手,说明府里还要加强防御机关的难度。 知秋此刻姗姗来迟,行礼道:“奴婢失职,未能拦住谢侯爷。” 看向她经过一番打斗后凌乱的衣裳,温叙担心地问道:“没有受伤吧?” “谢郡主关心。奴婢当时只是被谢侯爷击晕,并无大碍。” 温叙舒了口气,点头说道:“没有受伤就好。他武功比你高,拦不住很正常。” 倚竹院内。 谢谨泽坐在胡床上,换下破损的衣裳,看着温叙替他包扎的伤口。 半晌,他忽然勾了勾唇,起身将烛火吹灭,躺进被褥里入睡了。 四月初六,容华公主生辰宴。 受邀前来宴会的多为名门望族,公主府门前车轿络绎不绝,来往使徒侍从跟在主人身后,捧着贺礼,裙摆和锦袍流光溢彩。 温叙今日穿着素净,挽着单髻,插了两支宝相花银簪,着一条红白间色破裙,衣裳并无任何花纹图样。 她身后跟着月娘,二人低调地进了公主府,绕过回廊,来到一处假山亭下。 现已未时,距离容华约定时间还有两刻。 温叙登上飞雪亭,向下望去。飞雪亭临水而建,池塘中的荷叶已经开始铺盛,与碧绿的池水相映,回廊 12. 第 12 章 [] 赵临铭愣愣地瘫坐在地上,看着死不瞑目的阿予。 “怎么大家都聚在此处,出了什么事吗?”众人闻声转头,向说话之人行礼。 容华公主因着生辰宴缘故,穿着华丽。她梳着单刀半翻髻,戴着嵌珍珠宝石金项链,穿着嫩鹅黄色宝相花印花高腰裙,外披绯色同花纹大袖衫,栀子色披帛半搭在肩上,行动间阵阵香风袭来,腕间金钏若隐若现,贵气逼人。 在她身后,跟着与她交好的贵女们与随侍的侍婢,微微低头,眼睛却不住地往温叙这边看,有几个人还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态。 “回公主的话,奴婢听说飞雪亭死了一名伶人。永宁郡主和赵家二郎因此吵了起来。永宁郡主的侍女知秋绑了赵家二郎的侍从。”一名婢女回禀道。 听到自己的生辰宴会上死了人,容华公主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放肆!” 主子发怒,奴仆们立马跪在地上,伏首瑟瑟发抖。 “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坏我宴会?”容华面露戏谑地看向飞雪亭,见到被绑住手脚的仆人嘴里正“呜呜呜”地艰难发声,皱眉道:“这是?” 知秋回道:“回禀容华公主,此人见到被害之人,便开始大声叫喊,欲引发骚乱,破坏案发现场。现已被制服。” “拿下布团。我倒是要听听他在喊些什么。” 那仆人嘴里没了阻物,着急喘了几口气,便嚷嚷道:“容华公主万安,仆随二郎来寻这死者,见永宁郡主距离死者这般近,说不定是她杀害的。” 四下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月娘听了这般颠倒是非之言,又气又恼地驳斥道:“你怎得血口喷人,我家郡主与这伶人才第一次见面,为何杀他,又凭何杀他?” 可那奴仆却狡辩道:“说不定是她见这伶人生的貌美,要将他收做男宠,伶人不从,她便生歹意要杀害于他!” 在场几位小姐小声惊呼,悄声议论道:“天哪,竟然如此可怕。” “怎么会这样呢。” “听说永宁郡主在昭陵三年,性子变了很多。” “昭陵那般荒凉,是因为许久未进京,便这般放纵了吧。” “她父母亲亡故,自是缺少教养规束。” 温叙垂眸,似笑非笑地看向容华公主。明明是容华公主约温叙来飞雪亭,此刻却将自己撇得干净,任由温叙摊上这些麻烦和流言。 “我还不至于饥渴至此。”她用脚踢了踢一旁的尸体,藏在尸体怀里的一包药粉和一支精致的发簪掉了出来。 此时谢惊鸿与谢谨泽一行人刚进公主府,见前殿只有招待客人的奴仆,来宾都不在坐席上。 “怎得没有来庆贺的人,是我们来的太早了吗?”谢惊鸿好奇道。 谢谨泽却像是察觉到什么,面色凝重,快步走向后园。 待他找到飞雪亭时,温叙正弯腰捡起那包药粉和发簪,展示给众人看。 “这名伶人来找我时,面色绯红,行动间飘飘然。说话间频频摸向胸前,那里轻微地鼓起类似簪子的形状。” 她小心地打开那包粉末,轻轻地闻了闻:“这粉末还剩一些,有硫磺与雄黄的气味,看来他食了五石散。” “我猜他平日就有这习惯,今日可能是见赵家二郎追他,心中惧怕,便多食了些来壮胆。” “我三年未归京,也从未接触认识什么伶人。今日衣着朴素,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象征身份的东西。可他却认定我是永宁郡主,还急切地求我庇护他。” 说及此,温叙挑眉看向窃窃私语的人们:“真是奇怪,我一个才回京没有多久的人,怎得他就认识我了。” 那名奴仆见众人开始动摇,着急地说道:“说不定是听到认识郡主的人议论,所以知道的。而且你如何保证这些东西不是你事先准备洗脱嫌疑的罪证!” 场面一度僵持,容华公主上前两步,慢悠悠地说道:“既是如此,在场的人都有嫌疑,不如——” “我替永宁郡主作担保,她不是杀人凶手。”谢惊鸿快步走到温叙身边,对容华公主行礼说道。 “我瞧这枚发簪是一年前时兴的样式,这簪子的一角还刻着玲珑阁的莲花瓣标识。当时永宁郡主并不在京城,又怎会有出自玲珑阁打造的发簪呢?” 温叙默契地递给谢惊鸿那支发簪,让她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到上面的花纹样式。 见谢惊鸿打断自己的话语,并澄清温叙不是发簪主人,容华不满地瞪着她,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不紧不慢地理着头上的金步摇和鬓发,柔声说道:“六娘莫急,我的意思是将此事给交大理寺,左右不过一个伶人,想必很快就能抓住罪魁祸首,只是要委屈永宁与赵家二郎前往大理寺接受审查。” “这是自然。”温叙提议道:“方才这伶人说他是平康坊览香楼的人,今日容华公主请了览香楼的人来表演的,不如就从和死者走的近的人开始审问吧。” 可赵临铭却慌神说道:“不,我不能进大理寺,我不要进大理寺。” 温叙挑眉,若有所思地看向人群中静静地站着的赵家三娘赵临裳。 容华公主的府邸新建不久,气派宽敞,就连用于装饰的垂幔也是上好的单丝罗,飘飘渺渺,有如仙境。 只是现下一片安静。览香楼前来公主府表演的伶人跪在地板上,接受从大理寺调来的大理丞审问,在大理丞身后几丈处,容华公主端坐在一张海棠雕花紫檀圈椅上,众位来公主府贺寿之人则坐于宴席安排的位置。 因为今日是容华公主的生辰宴,宾客众多,且多为达官贵胄的子女,不好劳驾众人前往大理寺。大理寺便派了一名大理丞前来审理这桩命案。 看来今日温叙又能化险为夷了。容华暗暗生气道。 她不耐烦地瞟了一眼身后的绿簪,抱怨她办事竟然如此不认真。却在收回目光时突然眼前一亮。 谢谨泽身着雅青色长袍坐在座位上,鬓若刀裁,眉眼中透出几分凌厉,正认真地看向回答问题的伶人。 他果然来了。容华嘴角勾起笑意而后又僵住,因为温叙坐在谢谨泽对面。 此刻温叙并未注意到容华公主怒火中烧的眼神,而是在回想 13. 第 13 章 [] 负责验尸的仵作此时进殿禀明,在死者的口内验出微量的砒酸,还验出永宁郡主发现的死者携带的五石散里也混有一定量的毒药,只是相比起雄黄和硫磺的气味更淡,混在粉末之中,死者吸食时不易察觉。 大理寺丞凝眉看向阿偌,眼中威压不言而喻。 阿偌听到他给阿予的五石散里含有毒药,瞬间面色发白,颤抖地跪在地上,眼里满是恐惧,慌张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我没下毒,阿予和我从小被卖进楼里,相依为命,我怎么可能会给他下毒啊,还望大人明鉴啊!” “那为何会在你给死者的五石散里发现了毒药?”大理寺丞问道。 “我,我怎么会知道呢,我今日只带了这一包,进了公主府之后,上场表演之前也服食过一些的啊,为何我会没事呢。”阿偌冷汗直流,颓坐在地上,轻声地喃喃道。 见阿偌这样说,上首坐着的大理寺丞冷哼一声:“大胆凶手还敢狡辩,定然是你半路将毒掺进五石散里,要害他性命!” 温叙皱眉看向那大理寺丞。现在还未查出阿偌杀害阿予的动机,便给阿偌定罪,会否不妥。 她开口提醒道:“前往览香楼搜查的人已经回来,在殿外等候。大人不若先听听他们发现了什么,再做决断也不迟。” 大理寺丞抬眼,果真看见有几名大理寺的侍卫等在殿外。 “让他们进来禀告。”此时容华公主开口:“希望还能搜到其他证据。” 那几名侍卫身后跟着览香楼的老板,几人快速入殿向容华公主行礼。 “启禀大人,下官前去览香楼进行搜查,在死者的房间找到藏在枕内的盒子。这盒子上了锁,下官便撬开查看,盒里是死者与一名落款为“林”的人书信往来,信的内容判定为是情书。依据信上的时间,距离二人最近联系已过五日,这最后一封信。” 那名上前禀报的侍卫顿了顿说道:“恐怕与一名叫阿偌的伶人有关。那名叫‘林’的人在信中指责死者朝秦暮楚,嫉妒阿偌在楼里的名气,使计勾引赵家二郎。这是一封断绝信。” 大理寺丞接过那盒子,快速翻看信件内容,摆手让侍卫继续解释。 “随后我们又问了览香楼的老板,死者生前是否有往来密切的客人,以及赵家二郎近期来过览香楼的消费记录。” 那名览香楼老板立即跪下行礼说道:“小人启禀大人,阿予之前曾去王右仆射家表演,受到王家二娘王琳赏识,她经常来览香楼看阿予演出,赏金也很是丰厚。” 随后览香楼老板瞟了眼坐在一旁的赵临铭,奄奄嘴说道:“赵家二郎是七日前来览香楼的,只见了阿予一面便要将他赎出,结果赵家二郎那日却说银钱不够,第二日才凑齐赎金要来赎人,可阿予却不肯跟他走,总是躲着不愿见人。” 赵临铭听到这话,梗着脖子说道:“我说了我只是见他长得像我过世的母亲,想将他赎出楼而已。” “那这些便是死者和王琳之间的书信往来了。览香楼老板可知赵临铭虐待下人的传言从何而来啊。”大理寺丞将书信收好放在一旁,继续问道。 那老板连忙皱眉摆手说道:“这,这我并不知晓,我以为是阿予恋着王家二娘,才不愿意跟了赵家二郎。哪里还知道有这层关系在呢。” 见览香楼老板对赵临铭虐待下人的传言并不知情,大理寺丞摸了摸胡子,思考着看向赵临铭。 “属下还在这名叫阿偌的伶人的房间里找到一方丝帕,丝帕上绣着丁香花和一个‘琳’字。”下首的侍卫又呈上丝帕,将那绣有图案的一面展示给众人看。 “我记得永宁从死者身上搜到了一支发簪,看来是王琳给了他的信物。”容华公主掩唇笑道:“这死者和这阿偌都爱慕王琳,阿偌看不惯阿予这般辜负王琳的喜爱,便妒杀了他,可是如此?” 阿偌听容华公主这番定论,立即回道:“公主明鉴,阿偌虽暗中恋着王家二娘,却从未有杀害阿予的念头啊。” 此时谢谨泽想起方才高朗从门房那得知,王右仆射家的女儿王琳本是来参加宴席的,进了公主府在前厅的席位上远远地见到在台上表演的死者之后,便面色难看地离开公主府。 他开口说道:“既争论不出什么结论,不若请王家二娘来当堂对峙。” “不必麻烦谢侯爷,我亲自过来了。”一阵喧哗中,王琳快速走了进来,朝容华公主行礼后转身看向众人。 “我听小厮说阿予死在了公主府,还在他怀里发现我赠与他的金簪。便前来做口供。” 大理寺丞见她这般配合案件的调查,满意地点头问道:“王家二娘可识得这块丝帕?” 王琳接过丝帕,翻看着说道:“确实是我的丝帕,不过这帕子我半月前就丢失了,这是从何处找到的?” “是从阿偌的房间里搜出来的。”大理寺丞并起手指向阿偌,说道:“请问你是否对阿予有好感?” “我确实喜欢他,甚至动了要收他做男宠的打算。可那日我像往常一般去览香楼看望他时,却看见他正上台表演,过后便和赵家二郎进了同一间屋子。见此我便生气离开了。”王琳大方承认了与阿予的关系,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赵临铭,沉着地说道。 “我是想问他愿不愿意同我离开览香楼,他见我就如筛糠,话里满是拒绝,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赵临铭激动地站了起来,急切地解释。 见赵临铭反应如此激烈,王琳挑眉,转身看向阿偌。“可与他交好的阿偌同我说,是因为他见赵家二郎长得俊俏,便对赵家二郎起了心思。阿偌,这你要作何解释呢?”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只是想让王家二娘厌了阿予,才这般说。我绝不可能杀阿予的!”阿偌跪在地上对着大理寺丞不住地磕头,竟将额头磕破了皮。 “你可知你间接害死了阿予?”温叙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走到阿偌身边,冷冷地看着这个懦弱又贪婪的人。 “我的侍女知秋亲眼见到你让阿予来寻求我的庇护。我且问你,你如何知道我是谁、又如何知道我那时正在飞雪亭的?” 她一点一点地逼近阿偌,身上散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沉声质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14. 第 14 章 [] 在赵临裳的回忆里,父亲对母亲并不好。 他会隔三岔五地冲母亲发脾气。无论是在官场上受到的上司刁难,还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只要有一点不如意,就会揪起母亲的衣领当众掌掴母亲。 她从小就惧怕她的父亲。 但是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恩爱的夫妻,只因为母亲不论寒冬炎夏,都穿着厚厚的衣袍,将所有伤痕遮挡在衣袍里。 她总会问:为什么父亲打您,您不还手,默默忍受呢。 那时的母亲眼里充满无限的哀伤与疼惜,只温柔地摸着赵临裳的脸,摇摇头,沉默不语。 后来赵临裳知道,原是因为外祖父欠了赵家一笔钱,将母亲的婚约抵作钱财,卖给了父亲。 某一日,母亲被父亲发现与别的男子有书信往来,赵临裳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父亲,可怕的像索命的恶鬼。 他拿起一把椅子砸向母亲,把她砸倒在地。 母亲挣扎解释,断了的手却始终没能支撑着她爬起来。 在父亲满口“见妇!”“表子!”的咒骂声中,赵临裳亲眼看着母亲被父亲拖进了祠堂。 赵临裳着急地跑去找哥哥赵临铭,求他救救母亲。 可赵临铭却因为惧怕,懦弱地拒绝了。 等她跑到祠堂的时候,父亲已经将母亲打的浑身是血。 周围的侍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阿耶!求求您!放过阿娘吧!她快要死了!”她说。 “小见种!就知道维护她!你和这表子一个样,说不定长大了也会败坏家门!” 赵临裳死死地护在母亲身上,挨了几棍后便晕了过去。 意识消退前,赵临裳依稀听见父亲越来越远的声音。 “将她们关在祠堂两天,不准送饭!” 赵临裳是在第二日醒过来的。 醒了之后,她慌忙看向抱在怀里的母亲,身体僵硬,脸色发青,嘴角带着安详的笑意,却再也醒不过来。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两日后,赵临裳抱着已经腐烂的尸首,两眼空洞的看着迟来的父亲和哥哥。 父亲将母亲的死伪造成是在城外回京路上遭恶棍截杀。 替母亲下葬时,父亲和哥哥泣不成声,感天动地。唯有赵临裳,一滴眼泪也哭不出。 她抬眼看向满目的白帆白纸,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 当时赵临裳十四岁。 后来的四年里,父亲便将愤怒发泄到身边的奴婢和赵临裳身上。 每当父亲打赵临裳的时候,赵临铭便冷漠地看着,既不上前劝阻,也不会护着赵临裳,只会在父亲消气之后,愧疚地对赵临裳说着自己的无能,求赵临裳原谅他。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疯狂地生长起来,赵临裳想道,是恨意。 她要亲手将杀母之人,送上断头台。 当赵临裳在平康坊外见到阿予时,她的心简直要跳了出来。阿予实在是太像母亲了。 于是赵临裳利用赵临铭的胆小和对母亲的愧疚,说动他去赎出阿予,又在容华公主的帮助下设计了这出戏,将大理寺的人引来,借宴会当众揭发父亲的罪行。 赵临裳看向上首的容华公主与大理寺丞,将父亲是如何对待母亲的、以及这些年对赵临裳和下人的打骂的事情,清楚地告诉在座的每个人。 四下鸦雀无声。 赵临铭反应过来,大声地反驳道:“你疯了!你怎么能这样说父亲!你这个白眼狼!信口胡诌的骗子!大家千万不要相信她!” 众人神色复杂,竟无一人愿意相信赵临铭苍白的辩解。 容华掏了掏耳朵,白了一眼正在发疯的赵临铭,说道:“吵到我的耳朵了。让他闭嘴。” 堂下的侍卫听令,将赵临铭绑起来,堵住了他的嘴。 “今日本是我的生辰宴,好端端的,却被赵临铭破坏。既然赵临裳已经认罪是她杀了那伶人,大理寺丞,该怎么判案,便怎么判吧。” 大理寺丞起身向容华公主行礼:“微臣遵旨。” 容华公主点了点头,瞪了一眼温叙便走了。 “赵锡因故意伤害导致其妻子死亡,情节骇人,判处死刑,秋后问斩。赵临裳借伶人阿偌之手下毒害死伶人阿予,因其主动招认,判秋后问斩。现发布逮捕令,将赵锡、赵临裳二人压入天牢,不得反抗。” 公主府,花厅内。 容华百无聊赖地坐在黄花梨矮秋千椅上看着建元帝赏赐的十盆魏紫牡丹,问一旁的绿簪:“温叙走了吗?” “回禀公主,永宁郡主正往花厅方向而来。”绿簪屈膝道。 容华叹了口气:“温叙可真难杀呀,这都让她侥幸逃过去了。” 她扭头看向已经绕进花厅的温叙,懒懒地说道:“你来了。” “永宁见过容华公主。”温叙行礼道。 花厅旁引了一道活水,水流湍湍,溅出的水花沾湿岸边伸出花枝的丁香花丛和鹅卵石。 容华公主倚在秋千椅上,就这般看着温叙和她身后的月娘与知秋。 半晌,温叙拿出那装着血迹手帕的盒子,问道:“请问容华公主是如何得到我母亲的绢帕的?” “你这次怎么不让知秋去暗处盯着了?”容华公主没有回答,而是挑眉问道。 “因为今日的闹剧已经够多了。”温叙回答道:“是你给赵临裳的帮助吧。毒药,地点,还有阿予这个人。” 见自己的算计被温叙拆穿,容华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干巴巴地说道:“是我又如何?你不是没被嫁祸到吗?” “你其实并不是要陷害我,而是要帮助赵临裳揭发她父亲的罪名,对吗?” “胡说八道。这是陷害不成,留的后手罢了。我这样帮她,她可是对我感激涕零,忠心耿耿。”容华眼神躲闪,心虚道。 温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容华。 容华被温叙的眼睛盯地起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坐直身子:“你盯着我作什么?” “要怎样,你才肯告诉我,你是如何得到那方绢帕的?”温叙问道。 听及此,容华傲慢地靠回椅背,戏谑地说道:“我要你起誓。你 15. 第 15 章 [] 温叙跟在谢谨泽的身后,镇定地打量着四周。 阴暗湿冷的墙壁,忽明忽灭的烛火,偶尔跑过几只硕大的老鼠,这便是天牢的环境。 不知走了多久,领路的狱使停下脚步,转身向谢谨泽和温叙行礼说道:“谢侯爷,永宁郡主,这便是关押赵锡的牢房,卑职先退下,若有什么事,尽管招呼卑职。” 说完他又是一礼,朝着进来的方向出去。 温叙微微点头,将目光转向被关在牢里的人。 那人穿着牢服,坐在石凳上,是个身材结实的男子,听到动静后转过身,将那张脸露出来,太阳穴上的胎记尤为明显。 他诚恳地看向温叙和谢谨泽,一双眼睛里满是乞求:“求谢侯爷救救我,求永宁郡主救救我!我是被冤枉的呀!” 温叙佯装同情,问道:“赵校尉有何冤屈?” “我只是下手重了一些,我不是故意要杀我的妻子的,我以为她只是晕过去了。求永宁郡主,求永宁郡主帮我!” “啊,看来只是失手杀妻,按大燕律法,并不构成死罪呀。”温叙抬手捂嘴,可惜道。 见温叙这般好哄骗,赵锡内心闪过一丝鄙夷和得意,便跪在地上,向温叙爬了过来,双手合并:“确实如此啊。” 一旁的谢谨泽冷冷地盯着赵锡,见他要上前靠近温叙,忙伸手将温叙护在身后。 此时温叙缓缓地打开携带着的盒子,将那方绢帕拿了出来。 她还是那副天真懵懂的表情,可话语却不再温柔:“若要我帮赵校尉自是可以,不如赵校尉告诉我,有关这方绢帕的事情如何?” 赵锡立即变了脸色,戒备地盯着温叙:“我不知道这是谁的手帕,永宁郡主怕是问错了人。” 温叙勾了勾嘴角,傲慢地打量着他:“我的耐心有限。赵锡,看清楚你现在的状况,我再问你一遍,有关这方绢帕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赵锡白了温叙一眼,站起身走到方才的位置坐下。 “赵校尉这是不打算说。”温叙将帕子叠好,收进盒子:“我今日见令郎这般尊敬他的父亲,想来是很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她见赵锡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用愉快的语气说道:“你既不愿意说,自然是有人愿意求你说的。” 赵锡不屑地回道:“你一个愚昧无知的女人能干什么,我奉劝你最好别动我儿子,否则自有人收拾你。” 温叙听了这话,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头困兽,冷笑威胁道:“能干的事情太多了,比如让你的儿子明日暴尸荒野。” “让我想想是谁杀了他呢?啊,不如就用令妻死时的理由吧。”她作势欲走,赵锡再也按捺不住,竟然冲上来要抓温叙。 他冲劲过猛,隔着牢房的柱子,两只手直直地伸向温叙的方向,面目狰狞,好似一只发狂的恶犬。 温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步,脸色越发难看。 “他可有伤到你?”谢谨泽连忙护住温叙,担心地看着她。 温叙摇了摇头:“没事。” 而谢谨泽再忍不住眼里的杀意,用剑柄击向赵锡伸出的手,将赵锡的手肘打断。 他用看死人的眼神看向赵锡,冷笑道:“看来赵校尉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赵锡一阵吃痛,跪在地上双眼紧闭,冷汗涔涔,痛苦地□□着。 因着双手被卸了力,赵锡的两条胳膊就这样垂在身侧,狼狈地挣扎着抬起来要去够温叙的裙摆。 “谢侯爷,我们出去吧。”温叙对谢谨泽悄悄地使眼色,暗示他假意去抓赵临铭来诈赵锡。 见温叙和谢谨泽正要走,赵锡唯恐他们真的将赵临铭抓起来,慌忙说道:“我说、我说。这方手帕是昌乐公主的,当时我和另外一人为那位大人善后,我并未杀昌乐公主,只负责将昌乐公主的尸体送回行宫,其他的我都不知道啊。” 温叙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赵锡:“另外一人是谁?‘那位大人’又是谁?你是从何处将我母亲的尸首搬进行宫的?” 见她这般着急,赵锡心里一阵痛快,他喘息着,缓慢地坐在地上,看向温叙。 “你快说啊!”温叙皱紧了眉,迫切地催道。 二更的梆声响起,赵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也逐渐变得青紫,看向一旁墙壁上的烛火,眼睛失焦,鼻孔和嘴角流出血液,就这样咽了气。 “赵锡!你说话呀!你快回答我!”温叙气愤地要去拉他,却被谢谨泽抱进怀里:“叙娘,叙娘。你冷静一些,他现在已经死了。” “你别拦着我!他没死!”温叙的哭声越来越重,只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谢谨泽笨拙地拍着温叙的背,试图安抚她此刻的心情。 “叙娘,你听我说。你刚刚听到二更的声音了吗,我怀疑他入狱以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方才的对话是他在拖延时间。” 谢谨泽的话像警钟声,将温叙从悲愤中拉了出来,她快速地反应过来:“对!赵临铭,还有赵临铭,我们快去赵家,赵锡死了,但是赵家一定还有蛛丝马迹,快走!” 温叙看向已经死去的赵锡,一股不详的预感席卷她的内心。 她眼里透出警觉的目光,瞥了一眼听到动静往这边跑来的狱使,转身用帕子将眼泪擦了擦,调整了情绪,从荷包里掏出一两黄金,而后又转身对那狱使说道:“赵锡已然畏罪自杀,烦请大人处理其身后事,谢侯爷还有公务事要处理,我便先同他出去。” 那狱使见那犯人赵锡死了正要摆出哭丧脸抱怨,听了温叙的话面色才稍稍缓和一些。 温叙将黄金递给狱使,温和地笑道:“麻烦大人了,这些便拿去打些酒吃吧。” 狱使接了钱对温叙行了一礼,赔笑道:“哪里哪里,卑职分内之事,卑职这就登记请仵作前来验尸记案。您与谢侯爷就放心吧。” 温叙点了点头,对谢谨泽说道:“谢侯爷,我们走吧。” 二更已过,街道空空荡荡。 一车一骑正快速地赶往赵锡所住的政立坊。 他们还未赶到政立坊,便听到坊内传出嘈杂声,混杂着“救火”“着火”之类的喊救话语。 谢谨泽立即驾马赶往失火处。 被火势吸引而来的金吾卫正守在 16. 第 16 章 [] 京兆府尹一行人见是温叙和谢谨泽,上前行礼道:“微臣参见平成侯,微臣参见永宁郡主。” 温叙不紧不慢地替谢谨泽包扎好伤口,站起身来,看向京兆府尹:“免礼。火已扑灭,大人们还是去看看伤员要紧。” 经过一夜奔忙,温叙衣着发髻早已凌乱地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却透出坚定有力的目光。 她看向不远处替受伤百姓诊病的大夫们、以及整顿秩序的金吾卫等人,叹了一口气,转身搀扶起谢谨泽,对京兆府尹等人说道:“我与谢侯爷就先行离去了,诸位告辞。” 谢谨泽垂眸站起身,淡淡地点头说道:“告辞。” 温叙抬头担心道:“谢谨泽,你的面色看起来很糟糕。你还好吗?” 只见他脸色苍白,眼底满是困倦,强撑着背后传来的疼痛,对温叙温柔地笑道:“我还没那么脆弱。” 说罢他便上了马,将缰绳缠紧在手心:“走吧,我送你回去。” 温叙见他如此固执,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上了马车,在谢谨泽的护送下回了郡主府。 谢谨泽只觉得背上的旧伤处有如撕裂之感。 他看着温叙进了郡主府,便独自回了谢府。 贺新兰今日结束在罔极寺的礼佛仪式,钟若昭便吩咐下人套了马车,打点好一切便和母亲一同回了京城。 二人争执已过去数日,贺新兰的气也逐渐消了,但总会每日见了钟若昭便要唠叨几句。 诸如可惜姻缘,错过好贵婿云云。 贺新兰总在话里埋怨钟若昭搞砸了能够嫁进魏府的机会。 钟若昭却佯装不知,只将母亲伺候地妥帖舒适,让她没办法挑出一丝错处来。 贺新兰见女儿如此,怨气更是深了。 她不甘心地揪着车厢内配备着的软枕,欲言又止,每每要开口,便被钟若昭以其他的话题打断。 就这般僵着气氛回了京。 还未到母女二人的住处,便听到有官兵的搜查声和居民的吵闹声。 贺新兰被这些声音吵得头痛,她重重地拍了一下软枕,伸手撩起车帘看向车窗外,只见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泥泞和灰尘,呛得她直咳嗽。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住处居然被烧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着急地问钟若昭。 “阿娘先别急,我下车问问。” 钟若昭下了马车,走向街道旁戍守着的金吾卫,行了叉手礼问道:“请问这位大人,前方是发生什么事,竟烧的这般严重?” 那金吾卫见一位面容清丽的娘子上前柔声问询,点头回礼道:“这位小娘子,此处的赵府昨日晚上二更时失火,发生了火灾,已经连着烧了两条街。现下正在清理休整。” 钟若昭对那金吾卫浅浅一笑,又是一礼:“多谢大人,大人有劳。” 她转身走向那处被烧毁近一半的房屋,瞧见留守住宅的下人正在清点未被殃及的家具物品。 “刘叔、吴妈,你们可还安好?”钟若昭提着裙子小心地避开了那些倒坍的瓦片和被烧毁的木头,跨进院门,问道。 那两人闻声抬头,见是钟若昭回来,立即跑过来行礼道:“见过昭娘,现火已扑灭,我们并未受伤,只是好好的宅子,就这般被波及。。” 钟若昭忙快步上前将他们扶起:“快起来,你们没有受伤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宅子毁了可以再建,不必担忧。” 吴妈听了钟若昭的话,感动地落泪。她用手袖擦了擦面颊,叹气道:“多谢昭娘,幸好你们出城礼佛了,没有遇上。这天杀的赵家,住的政立坊数一数二好的地段,就这般被大火烧的干干净净。” 今早吴妈气愤地要去找赵家人问责,待她去到那时,却发现赵家人竟然都没能逃出火灾,仵作只能依据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判断他们是赵家二郎及身边的小厮。 结果令人唏嘘。 刘叔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当真是叫人后怕,老奴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如此严重的事故啊。” “老奴听说距离赵府近的人家更是无辜,有几名岁数大些的老怄睡得沉,发觉之时床具已经燃了起来,又腿脚不便,竟被绊在火里活活地烧死了。” 钟若昭面露担忧:“这般严重。我听门外的金吾卫说,这火两三个时辰才扑灭,也不知朝廷此次要如何处理调查。” “二更起火!烧了近百户人家!你一个京兆府尹!睡到五更才赶到政立坊!” 建元帝极少动怒,此刻他却走下龙椅,盯着瑟瑟发抖的京兆府尹:“李砺,你好大的胆子!” “圣上恕罪!微臣。微臣接到消息便立刻赶去救灾了。事关百姓,微臣万万不敢耽搁呀!” 李砺稽首,冷汗从额前滑落,滴在地上,他不敢抬头,只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着面前垂在汉白玉石板的龙袍。 四下宫人皆是匍伏在地,屏气禁声。 “罢了。事已至此,朕命你即刻前往灾区,务必在短期内快速稳定民心,重建坊市。” 李砺险些晕过去,颤巍巍地行礼道:“微臣领旨谢恩。” 待京兆府尹退出大殿,建元帝冷哼一声:“这些人当真是越来越放肆。” 他转身看向肃立一旁的大内总管,说道:“赵锡前脚刚在狱中自尽,赵宅随后就失火,天下哪有这般巧事。宣大理寺卿来,朕有事交代。” 钟若昭将重建住宅之事打点好之后,回到马车内,向贺新兰转述了事件起因,问道:“眼下京城内的住宅已经被毁,母亲不若返回罔极寺再住一段时间,等朝廷赈灾拨款下来,孩儿联系修缮的工匠,将宅子好好地修葺一番,再将您接回来住。” 贺新兰听到这些琐碎的事情,只觉头更疼了,她揉着太阳穴对钟若昭说道:“既是如此,便回罔极寺住一阵再回来吧。” 钟若昭看着贺新兰,欲言又止。 “你要同我说什么便说,支支吾吾地作什么。” 钟若昭低头说道:“孩儿想帮助那些被火灾殃及的百姓。我略懂一些医理和针灸,可以替 17. 第 17 章 [] 佛光寺被誉为大燕国第二大名寺。 建寺三百年,每日前来供养的信徒络绎不绝,香火鼎盛,不论平民贵胄,都秉持着虔诚之心,一心向佛。 一名衣着朴素的妇人跪坐在佛像前的蒲团,闭眼敲着木鱼,嘴里正念着佛经。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在门前窃窃私语。那妇人停了手中的动作,问道:“何事?” “奴婢拜见主母。大郎今日回府时生病晕倒,您可要回府看看?”谢府派来佛光寺的奴仆轻声问道。 “知道了。”妇人淡淡地开口回应,便继续念经,只留前来报信的仆人面面相觑。 谢夫人还是不愿意出佛光寺。 仆人们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便齐齐向谢夫人行礼,出寺返回谢府。 温叙回府后就直直地奔向净室。 水汽氤氲,暗香浮动。 温叙懒洋洋地躺坐在浴桶中,犹如一只困倦的白鹅。她搭在浴桶边缘的手轻轻地敲击着,闭着眼睛,思绪不停。 赵锡这条线索断了。 赵府被烧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收获,还打草惊蛇。 敌人太谨慎。 与白蜡檀香有关的嫌疑人太多,不知从何下手。 之前调查的案卷也是毫无头绪。 许多烦心事接踵而来,温叙长长地吸进一口气,将自己整个人都沉进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和窒息像一只看不见身影的怪兽,环绕在温叙的周围,叫嚣着要吞噬她的灵魂,剥夺她仅剩的求生意识,将她淹蔽在这方小小的浴桶之中。 在窒息之前,温叙仿佛见到了母亲,她站在那里,一如三年前的模样,温柔地对她说着话。 “叙娘。”她说。 “你有重要的事情还未完成,不要放弃啊。” “我和你阿耶一直都在你身边,守护着你。” “呼——”温叙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喘息着。 “郡主!你可算醒了,奴婢进净室的时候,发现您已经睡昏过去了。”月娘担心地看着温叙:“您困得连自己淹进浴桶里都不知道,幸好时间不长,奴婢将您捞起来。” 温叙只觉得自己的胸腔十分难受。她抑制不住地咳了半晌,又含着些月娘备着的枇杷糖,用握成拳的手轻轻地拍着胸前,才将那股憋了许久的气给顺了下去。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温叙轻声问坐在床前的月娘。 “酉时刚过一刻了。”月娘回答。 温叙抬头看向窗外的日光,眼里闪过一丝孤寂和迷茫:“这么快,太阳就要落山了。” 她柔顺乌黑的长发并未挽发髻,只松松地垂落在肩侧,她蹙着眉,周身满是清冷。 良久,温叙掀被下床,披了一件外袍缓缓地坐到窗下,望着庭院里的芍药发呆。 月娘见温叙的情绪这般低落,心知她是为着赵家火灾而感到自责和伤心,也是为了家主主母的过世而感到难过。 世道为何让好人来承担坏人的恶果?难道叙娘就活该失去父母?难道就应该害怕无辜之人受到伤害而隐忍放弃,纵容坏人活得恣意妄为,逍遥法外? 月娘紧紧地握拳,气愤地想着。 钟若昭在药坊忙碌了一天。 药坊的病人的病情多是是烧伤和烫伤。 她领了一份调制方剂的任务,将研磨成粉的黄苓、冰片等细末按比例混合,倒进黄酒中调成稀糊状,再交给负责上药的人。 这份义活还算轻松,她想。只是要十分细心,不能将配料比重记错。 想到这些药材能够让伤员病情好转,钟若昭便很是满足。她在休息间隙望着药坊忙碌地上药熬药的大夫们,突然下定决心要重拾医药书经,继承父亲的志愿。 钟若昭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拿过新研制好的药末继续调配起来。 谢谨泽的病情遇到最难捱的时刻。 他在四更时起了烧,全身发烫,眉头紧皱。 守在一旁的高朗立刻发觉到谢谨泽不对劲,用手背试向他的额头,竟然沾到一层薄薄的细汗。 倚竹院只有两名男仆和前来看望的高朗,照顾人的细活对他们来说实在是有些难度。 三位又是熬制退烧药又是去冰窖拿冰为谢谨泽擦拭四肢,场面一度兵荒马乱。好在谢谨泽终于在辰时三刻退了烧。 “阿刃!隔壁在干什么啊,天不亮的,一直传过来声响!” 谢惊鸿气地坐起来捶床,恨恨地看向隔着一道院墙的倚竹院。 正睡得醉生梦死呢,老有噪音钻进耳朵里。 谢惊鸿冷静下来,转了转眼珠,向推门进来的阿刃招手:“阿刃你悄悄地去倚竹院打探一番,我堂哥病情是不是又反复了。若真的是这样,你就叫个腿脚利索的去永宁郡主府传个话。” 谢谨泽是在高朗替他擦拭胳膊的时候冷醒的。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犹如咽下一把粗糙的沙砾,透着一股铁锈味,半晌才发出一个字:“冷。。” 正小心地绕过谢谨泽胳膊上的伤口擦拭其他皮肤的高朗听到他这样说,立刻看向谢谨泽已经被擦过的腿:“属下有罪,属下忘记给您盖被子了!” 又是一阵风盖过,谢谨泽只觉得整个人都凉了半截,他艰难地点头,眼神充满期待地看向一旁桌几上的水壶:“水。。” 接收到讯号的高朗立刻用杯子倒了一杯水递到谢谨泽面前。 谢谨泽梗着脖子喝完了那杯水,摊在床上看着眼前挂着的秘色幔帐,恍惚间想起在宫门前见到温叙之时,她那时好像穿了一件冷杉色的襦裙,搭配的正是和幔帐一模一样的颜色的披帛。 他的眼前浮现出温叙漫不经心的模样,柔顺光泽的乌发被几支钗子挽出简单的发髻,眉如远山,朱唇好似含着笑意,眼底却始终透出疏离和暗芒。 真好看啊,谢谨泽心想道。 恍然间好似听到温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谨泽眯了眯眼,又闻到了温叙身上的香味。 他有些迷惑。 “我大抵烧傻了。” “你没烧傻。”一道声音传来耳边,凉凉地回应道。 谢谨泽瞌眼自嘲:“都幻听 18. 第 18 章 [] 距离上次钟若昭的事件已经过去好几日,谢惊鸿一直拒绝见魏凝,她从未有过这般果断明确的态度,这样冷着,倒是让魏凝心慌了起来,恐怕谢惊鸿真的会退婚。 他今日着急等在谢府门前,希望能够再见到谢惊鸿。 只要见了面,便是让她打骂出气都成,待她气消了,再好言劝着,定就能和好如初。 温叙现下提着裙摆正要出谢府,见一人鬼鬼祟祟的躲在石狮子后, 她不动声色地绕过去,一脚踹在魏凝的大腿上。 魏凝犹如一只被拔毛的公鸡嗷嗷叫着跳出来,骂道:“谁踢我!” “永宁郡主。” 他听到温叙的声音立马萎靡下去,有些惧怕又带些谄媚地行礼道:“见过永宁郡主。” “魏家郎君在此是要作什么?”温叙看了一眼他,转身望着谢府的大门说道。 “自是,自是来向六娘赔罪,希望能和六娘见上一面,以求得六娘的原谅。”魏凝结巴地回答道。 温叙挑眉,眼里透出一丝怀疑。 她打量了一番魏凝,质疑道:“魏郎君打算怎么赔罪?” 还未等魏凝张口回答,温叙便打断了他的话:“魏郎君两手空空而来,凭借撒泼打滚就想得到原谅?” “你当六娘是什么地位身份。追求她的好郎君如过江之鲫,她为何要巴望着你?” 温叙轻轻地摇了摇头,盯着他:“魏凝,你应当珍惜她的心意,而不是作践她的心意啊。” 听到她说着这些羞辱的话,魏凝涨红了脸,狠狠的抵着下槽牙,隐忍着低头行礼道:“郡主说的极是,我且先去置办些六娘喜欢的礼物,再前来向她赔罪。” 他不敢抬头看温叙那双锐利的眸子,害怕自己的虚伪被她看穿。 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魏凝不服气地想道。 温叙收回目光。无需猜测便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是怎样想自己的。 好在谢惊鸿已经把魏凝的事情给放下,退婚是板上钉钉的事。无论魏凝再如何挽回,谢惊鸿也不会原谅魏凝了。 否则摊上这样的郎君,日后指不定还有多少委屈要受。 “我还有事,便先走了。魏郎君,告辞。” 说罢温叙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马车,转道回郡主府。 魏凝不屑地白了眼那即将转过巷道的马车,挥了袖子转身离去。 “近日多谢钟小娘子,有您在这药坊帮忙,这效率也比以往好很多了呀。” 药坊的主事朝着钟若昭行礼感谢道。 “常管事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钟若昭急忙去扶面前躬腰的老者,说道。 她在政立坊的药坊做了三日的义工,与坊内的大夫们和侍从们都熟悉认识了。 钟若昭因为长相温柔,脾性又好,做事更是尽职尽责,受到药坊里的人们的尊敬。 常管事收了行礼的手,认真地看向钟若昭:“不知钟小娘子是否有意学习医药针灸,成为一名大夫?” 听到常管事这样问自己,钟若昭惊讶地说道:“我确有此打算。实不相瞒,我的父亲是药材商人,所以我自小也跟着学了些药理,只是近期随母亲入京,倒是想找个时机好好地学,又怕无人愿意收我做徒弟。” 说完她便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十指交握的手。 那常管事见她正为找师傅而发愁,立即问道:“不知钟谢娘子愿不愿意拜孙老先生为师?他昨日来此看望过药坊收留病人的病情,对您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孙老先生?他怎么会愿意收我为徒呢。再者说,女子学医,又是想拜入名家,恐有些困难。” 常管事见钟若昭这般不自信,忙摆手道:“您在医学方面有天赋,又有意下苦功夫学习,自是比那些凡夫俗子更入老先生的眼,不若去试试吧。” “既然如此,那我便去试试看吧。”钟若昭下定决心,感激地向常管事行礼道:“多谢常管事。” 温叙回了府,便见到在前厅等候着的冬影。 她今日特地换了一身墨绿色的窄袖圆领袍,肃立在门内,见是温叙进门,立即上前行礼道:“末将参见郡主。” 冬影已经回府,看来圣上准许了温叙所求之事。 “冬影今日真好看。可用过早饭?”温叙问道。 “回禀郡主,还未。” 温叙看向冬影那张消瘦的脸,说道:“那便一起用吧。” 冬影正要拒绝,温叙却已经嘱咐了月娘去厨房弄些菜来吃。 “给冬影做一份长寿面吧。记得加一个鸡蛋。” 今日是冬影的生辰,她原以为不会有人知晓,毕竟自从十一年前父亲战死沙场后,便再也没有人会为她庆生。 冬影自小被人说命硬。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而死,三岁的时候祖父母因为风寒去世,后来她八岁时,父亲的战友回来报信,说她的父亲在边境抵御辽国来犯时牺牲了。 乡里的人都说,冬影就不应该出生。是她将亲人给克死了,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会不幸。 直到遇到温叙。 被派给温叙做侍卫的时候,冬影以为她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贵族女子,去到昭陵那样的穷地方定会不适应。 冬影做足了心理准备来应对她娇娇儿般的脾气,却发现这位永宁郡主全然没有一点贵族小姐的架子,相反对待下人很好。 她用心记住每个人的生辰,过节时给足赏银,从来不会对下人说一句重话。 当温叙问及冬影的生辰时,冬影还是告诉了温叙。 “四月初九吗?”温叙惊讶地问道:“是百花盛开的好时节啊。” 我八字过硬,克亲人。她冷漠的回答道。 温叙却摇头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这样说,是你的亲人本来就注定的劫难,并不是你的错。” 她那时正倚在一棵松树下,听到这样的话转头看着廊下正在晒书的温叙:她用木簪随意地束了发,穿着褪色的旧衣裙,把一本本书分开晾在架子上。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想必你的亲人从未怪罪过你,你现在已经是千牛卫郎将,较之旁人已经很优秀了。” 冬影收回思绪,月 19. 第 19 章 [] 细碎的光点洒在谢谨泽的脸上,纤长的睫毛投下倒影,他的薄唇轻轻抿着,此刻的神情,无疑是害羞。 处于侧仰角度的温叙却只能看到他的侧颜,高挺的鼻梁,清晰干净的下颚,而那双眼睛躲在阴影中晦涩不明,倒是让她有些琢磨不透。 温叙不太喜欢这样的角度。仰着头看人容易让自己有一种处于弱势的错觉。 于是她坐起来,整理了衣着和钗子,将那些被翻乱的书页一张张压好。 “谢侯爷何时来的郡主府?”温叙漫不经心地问道。 “并不久,大约二刻之前。”谢谨泽想起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温叙午睡的样子,立刻解释道:“你正睡熟,我便等了一会。” “是吗。”她手里动作未停,接过谢谨泽递过来的画册,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一旁。 “谢侯爷的伤好的如何了?” “已经结痂了,大夫允我下床活动,以便恢复。”说及此,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抬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掩饰道。 温叙听到他咳嗽声,也没多想,只客套地回了一句:“谢侯爷还是要当心,身体要紧。” 可听到这些话的谢谨泽内心却并不那么好受。 谢侯爷、谢侯爷。 明明几日前温叙还唤自己谢谨泽的。 现如今自己伤好了,她便又开始客气地称呼自己。 谢谨泽有些不高兴,可他也不敢提太多的要求。温叙能允许自己进郡主府已经很好了,不要太急切。 慢慢来。他在心底暗暗地安慰道。 见他许久未说话,温叙转头看向他:“谢侯爷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谢谨泽摇头未回答,而是岔开了话题:“你之前给了我一些名单,我还未筛出具体的可疑人物。” “这几日我又被病情耽搁了,今日特来和你说一声,如果你还愿意和我再去兵部的话,我们。”谢谨泽偷偷地看了一眼温叙此刻的表情,确认她没有生气,才继续说道。 “我们明日再去一趟兵部,调查涉及官员的资料吧。”他紧张地蜷起两只手,将它们握成拳按在腿上,静静地等着温叙的回答。 温叙思索着:“明日恐怕不行,圣上今日派了人来宣召,命我明日进宫。” 紧握的拳此刻颓然放下,失落的情绪压在谢谨泽的心里,他准备起身告辞,却听见温叙又说了一句话:“不知谢侯爷后日可有时间?若是没有,那便再找时间去。” 他立刻看向温叙:“自是有的,叙娘不必着急。只需将手中的事处理好,我再来接你。” 见他急切地打断自己的话,温叙愣着回道:“好。” “今日打扰叙娘了,还望莫怪,我就先告辞。” 谢谨泽说完话,便立刻起身行礼,转身走了。 他脚下生风,快速的出了郡主府,只留给温叙一个背影。 温叙见此,抬手指着谢谨泽问一直侍候在旁的月娘:“他这是。。。想起有什么事没有做吗?” 月娘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太极殿就在眼前,温叙提着裙摆,走在引路宫人身后,踏上殿前的台阶。 直到最后一阶,宫人前行两步,转身恭敬地向温叙行礼:“禀永宁郡主,请在此稍等片刻,容奴进殿禀告陛下,待陛下准许,再宣您进殿。” 温叙微微垂首:“有劳。” 那宫人又是一礼,推门进了太极殿,轻轻地合上门。 不一会他便出来,微笑着向温叙行礼:“陛下此刻正在召见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听说您等在殿外,宣您进去。” “多谢公公。”温叙上前,递给他一枚金饼。 那公公笑意更深,躬身接过:“郡主请,小心脚下。” 守在殿前的两位宫人见温叙上前,立即将殿门打开,而后行礼等温叙进去,复又将殿门合上。 温叙进了殿内,交谈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入耳内。 她绕过赤金镶紫檀龙纹屏风,透过明黄色的纱帘,依稀可见一名俊俏的郎君跪坐在地毯上,正和倚在塌上的建元帝谈论着事情。 此人便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瞧着也不过弱冠年纪,言谈却很是老成。 温叙静静地立在屏风旁,垂首看向地面,听着他向建元帝讲述近日所判的案件。 待他说完一桩案件时,建元帝瞟了一眼等候在旁的温叙,摆手笑道:“好啦好啦,这些案件晏爱卿改日再与我细说吧。” “永宁是何时来的?竟然也不提醒朕。快上前来说话。” “臣女参见陛下。”温叙走向前,跪在地毯上稽首道。 “免礼,赐坐。” 宫人拿来了席子,安置在大理寺少卿的对面。 “谢陛下。”温叙抬首起身,坐到席子上,理了衣裳,看向对面。 那人长相很是熟悉。周身气质温文尔雅,生得一双多情眼,鼻梁挺拔,只端坐在那,便教人如沐春风。 温叙心下怪异,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建元帝和蔼地介绍道:“这位是新任大理寺少卿晏舜之,不知永宁可还记得,以前你们可是经常在一处玩的。” 想起来了,母亲要好的手帕交的儿子、小时候喜欢在打架时揪头发的那厮。 手下败将。四年未见,竟然出落地这般人模狗样了。 温叙扬起假笑,客气地行了个叉手礼:“许久未见,不知晏少卿近来可好?” “尚可。多谢永宁郡主挂念。”晏舜之回礼道。 建元帝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抬手端起一旁的书卷,看着二人微妙的互动。 可二人客气的寒暄之后便都没再张口。 空气中凝聚着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氛。 建元帝实在是看不下去,开口说道:“晏爱卿不是还有公务要办吗,先下去吧。朕与永宁说会话。” 晏舜之向建元帝和温叙依次行礼,便退下了。 温叙没有多给晏舜之一个眼神,而是端坐着一言不发,目视前方。 见她这般端庄宁静,建元帝挑眉道:“怎得,叙娘为何对儿时玩伴这般冷漠,竟然也不愿多 20. 第 20 章 [] 几日前。 浮玉山距离长安城有十四里,此处山灵俊秀,且距离官道近,是大多数大夫游医找寻野生药材的首选之处。 天微微亮,薄雾萦绕,将山顶给遮挡其中,倒是多了几分世外神秘之感。 林间小道上,水汽还是有些重,钟若昭穿着一身深蓝色棉布衣裙,拄着拐杖,只用一根银簪盘着简单发髻,头发和衣裳被露水打湿了薄薄的一层。她细心地看向那些草丛,找寻着其间夹杂的草药。 那日常管事鼓励钟若昭向孙老先生拜师,她便备几根品相好的人参前去拜访孙老先生。 老先生十分客气,收了拜师礼喝了茶,便将钟若昭收作徒弟。 正逢暮春初夏之际,许多草药正生长茂盛。钟若昭今日是首次跟随着师兄们一起到浮玉山采集草药。 山雾蒙蒙,脚下的泥土越积越沉,钟若昭的体力逐渐跟不上早已习惯上山采药的人们。 待她吃力地爬上一段陡坡,却发现已经落下前人很长一段距离了。 钟若昭用袖子擦了擦汗,将背上的药篓系紧,紧握着手中的木棍,抬头看向山林深处,那里一片幽静,眼下孤身一人,让她无端地感到惧怕,不敢再继续向前走。 她叹了口气,决定往山下走去,在山脚处等待师兄们。 于是钟若昭又继续走了段路,遇到一处可以休息的山涧。山涧旁有个山洞,洞前有几块石头,正好将水流阻隔在另一边。 她将药篓放在一旁,准备去拾些柴火,烤烤身上的寒气。 可当钟若昭准备起身时,却察觉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 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正直勾勾地看向钟若昭。他拿着一把短刀,双眼犹如狼一般,但是受伤的肩部却暴露了他此刻糟糕的身体状态。 “你是何人?”钟若昭握紧手中的木棍,右腿悄悄地向后迈去。 她虚张声势,强装镇定,可抖着的声音却暴露了她的害怕,倒是将那人逗笑了。 “哼。” 是个嗓音低沉好听的年轻人。钟若昭想道。 “在下是一名商人,上京城投奔亲人,也带了些贵重物品打算售卖,在路途中遭到山匪抢劫。随从为保护在下都死了,现如今在下也深受重伤,只能逃向此处暂时躲避。”那人解释道。 钟若昭用木棍拨了拨靠近山洞旁的草丛,里面果真有细碎的血迹,只是被掩映在草里,不细看并不会发现。 水流声哗哗作响,山风轻轻地拂过,带起一股浓厚的血腥味,钻进钟若昭的鼻腔。 “你撒谎。”钟若昭并不相信这人的鬼话,方才她观察过他的衣着,虽经过逃跑,脚上沾了些泥,钟若昭还是认出他穿的是乌皮六合靴。 是官靴。一个商人怎么可能穿官靴? 她准备拿起药篓就跑,又怕他一个人病死在荒郊野岭。 那人怔了半晌,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虚弱地笑道:“那竹篓里可是装的草药?” 钟若昭防备地抱起药篓。 “实不相瞒,在下是察院监察御史萧析,此次分巡回京,手中掌握了一些威胁到旁人的消息,所以才遭遇截杀。” “不知娘子是否愿意为在下包扎伤口,待我伤好,定会重谢。” 钟若昭皱起眉头,总觉得他还是在诓骗自己。 “既是如此,便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再帮你包扎。” 那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正要挪动身子,钟若昭却上前来扶住他。 世上还是好人居多啊。晏舜之感慨道。 待一个时辰过后,在京的随从便会找到自己,到那时再好好地请个大夫诊治一番。他在心里暗暗规划着。 钟若昭还是感觉怪怪的。她忍不住再次确认:“不如萧郎君将鱼符借我一观,我好放心?” 晏舜之听及此,索性装晕了过去。 ? “萧郎君?萧析!醒醒!” 钟若昭无奈,双手合十:“医家眼中只有病人不分男女,萧郎君,冒犯了。” 说罢她将晏舜之已经被血染红的外袍和中衣解开,露出那块箭伤。 箭已穿透肩膀,箭羽被人砍断,剩下的半截带着箭簇的箭正卡在肩膀上。 情势不太好。 钟若昭起身,在药篓里翻找出今早摘到的止血草药,用活水洗过捣烂带回洞内。 这是第一次帮人拔箭,钟若昭有些紧张。 她观察那枚箭,虽然细小,贯穿威力却极大,想来是一种精制弩箭。 箭头已出肩膀三寸,倒是给她较好的握力位置。 此刻洞内,有两人心跳如雷。 “呼——”钟若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坚定地说道:“那么我开始为你拔箭了。” 她用力的抓住那根箭,将它拔了出来。 晏舜之此时真晕了过去。 待他悠悠转醒时,面前正是从长安前来接应的随从,一旁燃起的火堆,正发出劈里啪啦的燃烧声。 还在洞内。 他感受到肩膀处又辣又疼,那名女子已经替他拔出了箭,清理伤口上好药。 还绑了绷带,合上了衣裳。 处理地真细心妥帖。 一名随从见晏舜之睁眼醒来,忙上前关心:“大人感觉如何?” 晏舜之摇摇头,回道:“尚可。” 随从将他扶着坐了起来,晏舜之环顾四周,没有发现那名女子的身影,药篓和木棍也不见了。 “她呢?” 随从愣了一下,忙回答道:“您可是说那名大夫?她三刻前就走了,我等找到大人时,她正在大人身边生着火堆,见有人来接应您,她便起身告辞,说着急要下山和师兄们会和。” 晏舜之垂眸:“这样啊。”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半截箭,仔细地查看,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这般用料与制造工艺,瞧着就是按照军械的规格标准制造出来,一伙普通的山匪又是从何处得到的? “我们走吧,回京。” 在随从的搀扶下,晏舜之缓慢地上了担架,任他们将自己背下山。 晏舜之和两名侍从乔装成猎户,三人共乘着一辆牛车,用假路引顺利地混进长安城。 进城后,晏舜之立刻去了长安最富盛名的德益堂。 < 21. 第 21 章 [] 贺喻挠着后脑勺,不解地看向正在院中翻晒草药的钟若昭,而后转身问晏舜之:“咦?我怎么觉得师妹好像生气了?” 晏舜之扶额:“可能是我说错话了吧。” “你说她是你师妹?孙老先生是何时收的徒弟?”晏舜之站起来问道。 “啊,我忘记介绍了。”贺喻抬手举向钟若昭,说道:“师妹姓钟名若昭,是贺老太傅表外甥女。她在岐黄之术方面很有天赋,愿意下苦功夫,师傅又与她投缘,前几日收入门下。” 贺老太傅的表外甥女,放着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做,跑到医馆学医? 晏舜之摇摇头,表示并不理解钟若昭的想法。 一阵眩晕,他倚向柱子:“不知还有多久到我问诊?” 见他脸色越发不好,贺喻忙上前扶着他:“我瞧着还有两柱香的时间,不如晏郎君去隔壁病房休息,我在此处替你看着?” “也好。” 一连几日,晏舜之都宿在德益堂。 但不知为何,他在堂里再没遇到钟若昭。 或许是因为她在忙医馆里的事情吧。晏舜之心虚地想道。 德益堂的药方对晏舜之的伤口很有效,他那被箭簇射中的皮肉已经开始结痂,只是愈合生长的地方总是刺痒难耐。 晏舜之被这些刺痒弄得心情浮躁。 他实在是在医馆待不住,便即刻同孙老先生告辞回了晏家宅子。 那日接晏舜之回京的随从并未一直在德益堂,而是先行回府安置。 待晏舜之回来时,便见到正在处理院中老树枯枝的宋伯等人。 留在晏府的人们将一砖一瓦保养的很好,可见是用心了。 几根枯枝卡在树杈上,他们将那枯枝拽下来时,有一块突然断了,直直地砸向正在捡落在地上残枝的宋伯。 “宋伯小心!”晏舜之飞快地跑去,伸手将那根枯枝接过手。 “哎哟,多谢大郎救了老奴一命!”宋伯抬眼,见晏舜之把那根断枝握在手中,立刻明白是怎样一回事。 “您可有伤着?”宋伯行了一礼,关心道。 晏舜之爽朗一笑:“我没事的,谢谢宋伯。你们处理这些枯枝时小心。” 晏舜之上午回的晏宅,下午宫中就传来陛下的宣召,让他明日进宫面圣。 而后,第二日建元帝就发了一道旨给晏舜之,让他查政立坊失火的罪魁祸首。 “大理寺卿向朕举荐你,说你年少老成,心思缜密,你且去查明此事,莫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晏舜之领旨正要退下,建元帝却心血来潮要听他近期所审案件。 建元帝坐在赤金紫檀塌上,一边案几还摆着未批阅过的奏折,此刻却要晏舜之留下,难道是在等谁来不曾。 他耐着性子,选了一件平常普通的案件讲与建元帝听。 案件说到一半,建元帝便打断他,看向立在屏风旁的温叙。 这便是今日要等的人。 晏舜之起身向温叙行礼。 他看向她,觉得她好似变了很多。 她变得更沉稳了,眼睛里多了些旁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周身散发着疏离之感。 一阵寒暄,晏舜之明白他应该走了。果不其然,建元帝便以公事为由让他告退。 陛下为何留他见了温叙再走。其中用意晏舜之不太明白。 晏舜之并未关注近四年长安所发生之事。 恩师向陛下举荐自己那时起,晏舜之便察觉到身边多了些窥视的目光。 当时他不以为意,直到赴京上任时,在浮玉山附近遭受到截杀,晏舜之立即警觉,此次入京将要面对的事,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出宫并未急着走,而是等着再见温叙一面。 少时彼此那些过节和经历早已在晏舜之的内心变质。温叙已然同谢谨泽定了亲,他便不愿再呆在京城。 回到本家,晏舜之便切断自己同长安的任何联系,逃进书斋,一心只读圣贤书。 春去秋来,季节更替。 听母亲说,温叙失了父母,同谢家退了婚,扶棺回昭陵守孝。 晏舜之自嘲地笑了笑,他知温叙是这般脾性,生来就不是笼中金丝雀。 依附于一纸婚书,对于温叙而言是全天下最不靠谱之事。 越是想要掌控越是失控。 晏舜之回神,见天色逐渐深沉,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抚向心口,琢磨不透现下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明明有很多话在嘴边,却没有勇气问出口。 晏舜之上了马车,靠着车壁休息。 在路过郡主府那条街巷时,他出声说道:“停在此处一会吧。” 修长的指尖挑起车帘,他抬眼望向永宁郡主府,门前已经点起两盏灯笼。 那些记忆如同雪崩般失控地朝他涌来。 良久,他放下帘子:“走吧。” 平康坊天香楼。 此处靡靡之音不断,曼舞笙歌,正是寻欢作乐好去处。 一间上等包间里,几名衣着华贵的男子正喝着花酒。 在他们之间,魏凝双眼迷离,正搂着一名衣着单薄的妓子,频频伸手流连于她的月匈前,惹得那妓子轻笑着推他。 妓子花名茹娘,身姿容貌是天香楼数一数二的好。 魏凝只觉魂都要被吸走三分。 茹娘的反应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他手中动作越发放肆,竟是有些意乱情迷。 “哎呀!”茹娘假意躲闪着,双手却灵活地解开了魏凝的衣裳:“您这是对奴家作什么?别忘了您还有婚约在身呀!” 魏凝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得意地说道:“那又如何?她可不敢提出退婚。大燕律法严明规定,男女双方已经立定婚书,若是男子悔婚,便无法拿回聘财。若是女子悔婚,则是杖六十,婚人如约。” “您这般多情,可是要叫谢家六娘伤心的。”茹娘媚眼如丝,半真半假地试探着魏凝。 “男子三妻四妾有何不可?难道叫我为她守身如玉?” 魏凝被她这话勾起不好的回忆,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将茹娘推开,重重地踢了面前的案桌。 案桌发出一声响动,另外几名男子见他面色不好,便带着身边侍候的妓子去了别屋。 茹娘心下一阵害怕,她迅速调整好表情,让自己看上去娇弱可怜,含泪看向魏凝,温声细语地 22. 第 22 章 [] 因是二次来兵部,谢谨泽和温叙倒是生出一丝默契来。 二人顺利地进了兵部,找到存放兵部所有官员人事档案的甲库。 可兵部甲库看守森严,没有特定文书审批,外人一律不可入内。 谢谨泽和温叙只好打道回府。 “是我疏忽了,甲库看守比库部司还更严,倒是麻烦你白跑了这一趟。”谢谨泽愧疚道。 但是温叙并没有生气:“没事。这样的看守力度,说明一般人不敢靠近甲库,倒是能保证甲库内存放的甲历暂时是安全的。” 可当年负责那批军械的官员信息,怕是更加难查了。 “这倒是。我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其他方向入手,找到一些突破地方。” 温叙点头:“还请谢侯爷在此方面多费些心思。我不在朝堂上,对于这些官员并不熟悉,平日里没有机会接触到他们,这倒是我的局限。” 虽说谢谨泽领旨在身,奉命密查失踪军械。但温叙觉得他这般照顾,终究是自己欠着他的情分。 她自嘲地笑了笑,说道:“谢谨泽,算我欠着你的人情,或许不久后,我能将它们还回给你。” 温叙一直都明白谢谨泽对自己的感情,可这样的真心,温叙此时此刻当真奢求不起,也不想要。 她心里明白,过不了多久,谢谨泽又得回边疆。 她不愿再历经生离死别。 温叙抬眸,望向朱雀大街上空乌压压的云层,狂风骤起,瞧着像是要下起暴雨来。 “我们走吧,快要落雨了,先找个地方避雨要紧。”谢谨泽牵起她的手,往一处茶楼跑去。 他下意识的动作教温叙猝不及防,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习武而生着老茧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有些痒,有些疼。 二人跑进最近的一处茶楼,刚迈进门槛,骤雨如瀑,瞬间就打湿了门前的路砖。 温叙迅速松开了牵着谢谨泽的手。 她面色如常,走到有空桌椅的位置,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谢谨泽见她一身小厮打扮,倒是比自己还有主人的架势,不由得轻笑起来。 “谢郎君可要过来休息片刻?” “好。” 雨越下越急,不少人跑进屋檐下避雨。 温叙静静地喝着新泡的热茶,听那些贩夫走卒细碎的交谈声。 “快到端午了,这老天倒是阴晴不定的,不一会就下起雨来。” “幸好我跑的及时,这些货都没沾到雨水。” “也不知今年清河的河水会涨多少。我瞧往年这个时候啊,也算是水运最繁忙的时段了。” 。。。 雨来的急去的也快。 半个时辰过后,还是阴着天,但雨水却止住了,避雨的人也逐渐散去。 温叙二人结账出了茶楼。 温叙对谢谨泽行礼道:“我还有事要办,谢侯爷,就此别过。” “好,那你路上小心。” 她不愿说要去办何事,那谢谨泽便不问。 谢谨泽看着温叙转身走了,自己也顺着另一边街道走向谢府。 等等。叙娘之前和六娘一起去过延康坊逛过,方才她离去的方向正是通向延康坊。 一股危机感陡然升起,谢谨泽想起那位送了降仙香给温叙的商人,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豫。 一番纠结后,谢谨泽还是按耐不住,折回偷偷地跟着温叙。 果不其然,温叙进了延康坊,直直地奔向一间名叫顷露阁的香料店。 那香料店的老板见是温叙来了,忙上前将她迎进店里。 在谢谨泽的眼里,许云澄别提多谄媚。穿的一身纁黄色长袍,却头戴毡帽,不伦不类的,还上前去搀扶着温叙的胳膊。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温叙正咬牙切齿地和许云澄讨价还价。 “我只给你十两金,足够购置那些工具和木材了。” 许云澄接过温叙递过来的单子仔细瞧着,听到这个数字,气地要跳起来骂温叙。 “叙娘这是在开玩笑吗?官家用料向来是最好的,我,我要是去购买如此多,要上多少税钱?我还是个胡汉混血,说不定会被抓起来审问的!” “那你去黑市买。我加给你五两金,不能再多了。” “二十两金!”许云澄咬牙。 “十五两。” “二十两!”许云澄忍不住要去拉温叙的手臂。 “许云澄,你别忘了是谁在你一贫如洗的时候资助你五十金重新做起生意来的。”温叙看向他,冷冷地说道。 见温叙生气,许云澄不甘心地撅嘴应道:“十五金就十五金呗,大不了我自己再贴补一些进去。” 温叙自动屏蔽了许云澄的后半句话。 她叮嘱道:“记得不必一次性大量购入,分派不同的人去买。” 许云澄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别看我表面只经营着这家香料店,京城每行产业可都有我的名分在里头呢。到时让那些人去买便是。” 温叙在顷露阁同许云澄又聊了会天。 “还有三月就要到我娘亲忌日了,我打算回辽国一趟,祭奠祭奠我娘亲。”许云澄面色凝重地说道。 “当然我也会顾及到这边的生意,不会耽误到店面的正常运转。”他抬头诚恳地看向温叙,希望温叙能放他走。 温叙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许云澄见她面色平静,失望地说道:“好吧。那我还是不回去了。” 他心下明白,自己有着一半的辽人血统,温叙极大可能不会安心放他回去的。 而且他知道温叙的一部分秘密,温叙的复仇计划他也参与其中。 如此,便更加不可能放了。 “那你准备何时走?”温叙问道。 许云澄耷拉下去的头立刻抬起来,眼里充满希望地确认道:“你准我回辽国?” 听到这话温叙无奈地笑了:“为何不让呢?” “我还以为、你不会让我回去。” “你先别高兴太早。”温叙缓缓说道:“有条件。我需要你替我去打探这三年内频繁出入辽国国都的大燕商人。” 若非许云澄提及,温叙还不会如此快速地想到辽国早已在大燕内 23. 第 23 章 [] 竹影婆娑,明月升空。 露水渐浓,沾湿青色的衣袍,袖间隐隐有酒香飘浮,随着酒壶晃动,引得饮酒人自醉。 谢谨泽不擅饮酒,半壶下肚已是微醺。 他用手撑着脑袋,垂眸看向院里正频频张望的应仲。 应仲揣手,眯着眼睛抬头张望着,害怕他家主子万一喝的太醉摔下来,有个什么好歹,谢老夫人不得把应仲的皮给活剥咯。 见应仲这般担忧,谢谨泽勾唇嗤笑,若是此时还在边境,敌军来犯,他便是披甲上阵杀敌也不在话下。 酒壮人胆。谢谨泽仰了仰下巴,从屋顶摇摇晃晃地站定,以手作剑,开始耍起剑舞。 他身形修长,长期习武的原因,一招一式恰到好处的力量感;又因喝了些酒,略有踉跄的步子和醉态倒是多添了一份少年放荡不羁的豪放和漫不经心。 阿刃和谢惊鸿先后听到有人在屋顶踱步的响动,忙出了院子瞧。 见是谢谨泽在瓦顶,谢惊鸿舒了口气,正要回屋,听到谢谨泽在屋顶喊她的名。 “六娘。”谢谨泽停下舞剑动作,对正要提裙离开的谢惊鸿说道。 “有事快说。” 谢谨泽挠了挠后脑勺,欲张口说些什么,而后抿唇垂眸,突然跳到院墙坐下。 他纠结半晌,因为喝了酒而有些红的脸颊好像更红了些。 阿刃意识到大郎有事同六娘说,便行礼回了屋。 “我有事想要请教六娘。”谢谨泽非常严肃地说道:“为什么叙娘总是将我推远。” “我原以为她是觉得我和其他纨绔子弟一般,才不喜欢我。我就去了边疆,好好历练。而今我回来了,为何她还是不愿意重新接纳我呢。”谢谨泽晃了晃酒壶,低头失落道。 谢惊鸿听了这番醉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他有事不和当事人说,要在这里拉着她苦大仇深。 她没好气地反问道:“你这些话为什么不当面问叙娘?” 谢谨泽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你不说,她也不知你所想如何啊。”谢惊鸿坐在石凳上,抬头问道。 “我猜不透她的心情,不知从何说起。”谢谨泽老实答道。 谢惊鸿欲骂又止,耐心地问:“堂兄且先与我说说你们起矛盾时,都是如何说的?” 酒醉的谢谨泽比平日里话语更多,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讲了二人所起的争执,现如今的回忆好似只有不愉快,那些支撑内心的悸动正在迷失,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麋鹿。 或许我与叙娘不合适。谢谨泽想道。 更深露重。谢谨泽和衣沉沉地睡在床内。 在意识消退前,他的脑海里一直回想着谢惊鸿所说的话。 “堂兄不若试着与叙娘多说些真心话。” “将心比心。” “主动表达心意,明显一些。” 今夜谢谨泽好眠,但谢惊鸿却睡不着了。 她坐在窗下,看向被云层遮挡的月亮。 之前那番劝话,无端让她感到虚无。 不是每一段真挚的情感,都会遇到珍惜对待的人。 或许相遇很美,但结局不一定能善终。 就如她与魏凝,也走到如今地步。魏凝料定她不敢退婚,她算计魏凝身败名裂。 恐怕魏凝此时早已醉倒在温柔乡。 魏凝啊魏凝,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快乐吧,接下来的日子,我会让你永远在长安城里抬不起头来。 几日后。 听说太常寺卿家的二公子在平康坊天香楼玩乐过度,伤到了楠跟,再不能生育了。 魏凝被抬回魏府时,醉如一滩烂泥,脸颊通红,眼下淤青严重。魏夫人见宝贝儿子竟然变成如此模样,气地带上府兵到了天香楼要拿人,扬言要将侍候过魏凝的妓子全部绑了送官查办。 魏老太爷听到这个消息时,直接晕了过去。 魏凝的祖父做到太常寺卿,可谓是清望之官,恪守礼法,廉洁清正。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只怕是要被御史给参下台,晚节难保。 这般管束不住自家儿子,莫非平日里的严格的家规都是装出来的? 魏夫人才不会顾及这么多。她原是靠着魏老夫人这个表姑母才攀上的这份亲事,高嫁到魏家。 这些年魏夫人只为魏老爷生了两个儿子。大郎在五岁时起了高烧,不久便去世了。 她已经夭折了一个孩子,所以自魏凝出生以来,魏夫人就将他疼的如眼珠子一般,什么事都依着魏凝。 可以说,是魏老夫人和魏夫人将魏凝给娇惯成如今的秉性。造成如今的结果的,除却魏凝自身的劣根性,还有来自长辈们毫无底线的放纵。 眼下魏凝已经‘废’了,仕途也再无可能。也不知是哪些平日里和魏家有仇的人作下的毒计,要生生地断了魏家的香火,毁了魏家百年清誉。 魏府上下一片鸡飞狗跳,谢惊鸿倒是约了温叙怡然自得地在郊外跑马。 以至于陈小四想要立刻将这份喜报告诉谢惊鸿时,还是跑了好几处地儿才找着她的。 此时青草疯长,没过马蹄。谢惊鸿骑着一匹黄骠马,红衣似血,风扬起她高高束起的长发,衣袂飘飘,当真是英姿飒爽。她的骑术极好,马儿有灵性,配合着她快乐地疾驰于茫茫的青绿色中。 温叙已有好些年没有骑过马了。 她从马厩里挑了一匹青骓,此刻正缓缓地跟在谢惊鸿的身后。 见有一名身穿乌色窄袖圆领袍的男子正远远地骑了枣红色的马过来,温叙停了马,望向那人。 离近了一瞧,是谢家伯伯安排给六娘的侍卫之一。 陈小四下马行礼道:“卑职见过永宁郡主。” “免礼。”温叙问道:“可是京中发生了何事,需要六娘回去处理?” “回禀郡主,京中传闻、魏家二郎今日辰时被抬出平康坊天香楼,据宫中太医诊断,怕是、以后再不能人道了。” 温叙听了这消息,嘴角笑意浓厚。 “这可真是天大的坏事。”她轻笑出声:“我得好好安慰六娘,叫她不要太难过,以后会有更好的郎君娶她。” 您要不要收一收您脸上的幸灾乐祸啊。难怪您能和六娘玩得好,原来都是一 24. 第 24 章 [] 贺喻进了医馆后院,坐在一张凳子上,从药箱里拿了些药酒给伤到的地方涂抹着。 有好几处已经起了淤血。 他心下难过,自己只是认真地出了诊,老老实实地说了实情,竟然受到了这番待遇。 贺喻忍痛擦完药,将药瓶放进药箱里。那两块沉甸甸的金饼半露在药箱外面,似乎在嘲笑他只是一个没有权势的大夫。 “贺师兄出诊回来了。”钟若昭正捧着几本医书要放回原位,见贺喻垂头丧气的坐在那,便走过去打招呼道。 听到钟若昭的声音,贺喻抬头:“是的。” “你这是怎么了,出诊遇到什么事了吗?”钟若昭关心道。 “那府中人强行塞给我两块金饼,叫我不要把他家公子纳了九个通房都没怀孕的事情说出去。然后把我半路丢下马车,让我这样狼狈地回来了。” 钟若昭皱眉:“那金饼在何处?” 贺喻指着药箱里的金色说道:“在这里。” 只见那箱子里果真有两块金饼,钟若昭拿起一枚仔细查看着,发现饼上隐隐约约被磨掉了一些痕迹,但她还是看出来了一个浅浅的‘禾’与‘田’。 魏夫人现下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围在魏凝床前来回踱步。 一刻钟前魏凝才悠悠转醒,解了酒,脑子也清醒了些。 见到正在床边的罗汉塌上哭着的魏夫人和魏老夫人,他不解地问道:“怎么全都围着我哭,我又没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魏凝这般问话,让魏夫人哭得更是厉害了,她只拿着手绢捂住嘴,双眼通红,不忍将那噩耗告诉他。 她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张口悲戚地说道:“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 魏老夫人更是泪流不止,不住地叹着气。听到魏夫人这声哀嚎,竟是哭得晕了过去。 房间内的俾子慌忙将老夫人给顺气,魏夫人立刻取了瓷碗从桌上备着的壶里盛了些汤出来,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地给魏老夫人喂着些参汤才慢慢地醒了过来。 魏凝见一屋子的人全都围着魏老夫人转,心下不悦,皱眉吼道:“到底是怎么了!看着心烦,支支吾吾地作什么,有事快说!” 魏夫人见魏凝动怒,苦着脸放下碗走过来,哆嗦着说道:“儿啊,大夫说、你今后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魏凝伸着脖子,脸上青筋暴起,怒目圆睁,像是要将魏夫人给杀了一般,凶狠地喊道。 “儿啊!此事请了好几位擅长这方面的大夫瞧过了,确实如此啊。” 魏凝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魏夫人,瞧着她的表情不似作假。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似是不甘心,伸手要去确认事实。 而后他哆嗦着手,那气越喘越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房内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魏夫人见魏凝气晕了过去,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以防又刺激到他。 魏老夫人已经被请回了院子,眼下只有魏夫人还守着魏凝。 她在内心将所有可能伤害儿子的人都排了一遍。 是李家?还是赵家吴家?亦或者是谢家知道了些什么,要对魏凝下手,把这门亲事给断了? 魏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当初为了将这门亲事弄到手,可是废了好大的功夫,如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叫谢惊鸿跑了。 她心下一计,对守在门前的史嬷嬷招手,待她走近,魏夫人在她耳边小声吩咐道:“你且去。。再请了谢家六娘子过府来,说魏家二郎只是摔了腿,要静养着,让她来瞧瞧。” 史嬷嬷听后先是震惊,而后担忧地看向魏夫人:“主母,这恐怕不妥啊,万一——” 魏夫人阴狠地眯起眸子:“事已至此,必须得把她紧紧地套牢在魏家了。”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天色逐渐暗沉下来,四下一片静谧。 此刻温叙二人骑马回了郊外附近一处山庄。 谢惊鸿早已吩咐下人生了火,设了帐子,准备好用来烧烤的肉类。 二人坐在矮凳上,望着面前的烤架上正烤着的鱼。 火炭像是一颗颗大红玛瑙,鱼身上的水汽不一会就被烘干了。 谢惊鸿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才堪堪停下:“是哪些人在背后惦记我。” 她面前的温叙倒是被这话逗笑了,一边翻烤着面前的鱼一边打趣道:“只怕是那着急上火的魏夫人吧。” 仿佛听到恐怖事情一般,谢惊鸿忙抬手拒绝道:“呸呸呸,什么晦气事。叙娘可别咒我。每次你这般说,坏事都会应验的。” 温叙笑道:“你怕她作什么坏事不成?我瞧着她的目的也不过是想要将你和魏府绑在一起罢了。” 她抬头看飞向远处山峦的鸟群,竟涌现出难言的向往。 这样的大家氏族,向来婚姻大事和利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男子倒是能凭借各种机会大胆地追求功名利禄,即便是在婚姻上也可以为着子嗣的借口三妻四妾。 可女儿身却只能希冀嫁个好婆家,这一生被当作筹码许到这家,作了掌家媳,还要管着一大家子,伺候公婆丈夫孩子,参与种种宴席交际,还要受到责骂讨嫌。 抬眼只有方方正正的天,日复一日,便是有着再高的心气,也被家中事给蹉跎没了。 温叙此刻想起了已故的父母。 她自小受温父母亲自教导,温父负责教她学的时下教男子的君子六艺。 而昌乐公主出身宫廷,那些管束下人、打理家产,以及贵女们宴会上展示的才艺也是不落的教给了温叙。 他们只有温叙一个孩子,自是希望她眼界开阔些。 温叙懂内宅女子的苦,但未必要牺牲自己去宽宥他人苦中所作的恶。 她明白这个道理,谢惊鸿也明白。 所以当陈小四将魏家偷偷发卖魏凝房中的九个通房的消息告诉谢惊鸿时,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道:“知道了。将她们买下,先送去几处庄子好生照顾着,以便日后作人证。” 温叙将烤好的鱼肉移下火炭,放到一旁的案几上的盘子里,她也不问为什么谢惊鸿此时盯着魏家,只问道:“魏家为何在此时处理那几名通房?” 谢惊鸿笑道:“自然是要打造一个误入歧途的无辜公子形象。按理说在烟花柳巷 25. 第 25 章 [] 天微微亮,鼓楼声音响过,各市坊的人陆陆续续出门,其中有几个身材壮实的婆子正快速地往谢府去。 “好姐姐,且走地慢些,此时说不定那谢六娘还未醒嘞。”其中一位婆子说道。 那走在最前头的婆子皱眉,转身骂道:“你个老货懂些什么,必是得看起来越急越好,才会让谢府的人相信。” 被呛声的婆子嘴角下拉,撇了撇不说话。 其他人见了,只默不作声地跟着领路的婆子,未敢说一句话。 她们脚程快,不一会便到了谢府门前。 其中领事的婆子找门房说道:“烦请通报一声,说魏府魏夫人身边的史嬷嬷有事求见谢家六娘。” 门房问道:“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这么早便来了?” “自然是为这家里郎君受伤之事。按理这都快要请期的日子,我家郎君都卧床几日了,怎得也不见六娘到魏府看望一番。我家主母惦念着六娘,特打发我来请姑娘过府瞧瞧。” 史嬷嬷笑着回道,脸上的褶子都堆出些讨好,可那话里话外都让人膈应。 那门房哪里没听得出这话的意思,登时就拉了脸:“你这婆子好生无礼。要到请期了又如何?这都还没过门,倒是先欺负起我家六娘来了?” 史嬷嬷脸上的得意消了下去,立马就改话说道:“嗨呀,瞧我这张嘴不会说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家主母的意思是外界现如今讹传我家郎君,主母想叫六娘亲眼瞧了安心,只是摔伤了腿,过些时日就好。” 见她变脸比翻书还要快,门房内心一阵鄙夷。他收了史嬷嬷递过来的一贯钱,脸色才稍微好些。 “竟然是如此,早些说明不就好了。这几日六娘在城外的一处庄子玩耍去了,眼下六娘还未回府呢,倒是要叫你们白跑一趟了。” “不妨事不妨事。”史嬷嬷听到谢惊鸿并不在谢府更是高兴,摆手说道:“那六娘现在哪处庄子啊?不若我等去寻了她,禀明情况,也好教六娘安心啊。” 门房警惕地打量了史嬷嬷一番,说道:“这我如何知道。我家六娘最是随性,说不定又临时起意去了别处呢?” 史嬷嬷见他这样警惕,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消息了。 于是她们对门房行了礼便没再耽搁,就此离开了谢府。 几个婆子并未就此放弃,她们坐在谢府不远处的一家粥铺前的座位上,凑在一处暗暗地嘀咕着。 “这要只怎么办呀。” “只怕这六娘一时半会回不来,我们要如何给主母交差。” 史嬷嬷瞥了她们一眼:“这有什么的,我就在此处等着,她总归是要回府的。” 其中一个婆子担忧道:“万一她不愿意去魏府可怎么办?” “姑娘家最宝贵的就是名节,我安排了几个人在附近看着,到时候我撒泼一声,他们参杂在其中煽风点火,自有路人给她施压。” 她们慢悠悠地用着粥,眼神不时地往谢府方向扫着。 一碗粥竟然能吃个半个时辰。 那粥铺掌柜见了一阵心烦,打发了小二过来赶人:“几位嬷嬷可吃好些了,粥也凉了,要不要再续上一碗。” 一位嬷嬷回道:“不必麻烦,我们吃了这碗就走。” 那小二又气又惧,见其中一位婆子穿戴皆比其他人要好,便走到她面前,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这粥都喝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得喝好,还是快快吃完,莫要在小店这耽误你们的大事了。” 史嬷嬷一听这话,立马就瞪向他:“不过是吃你家一碗粥还要在这里摆脸子,当真是金贵。” 说罢拿出钱袋,挑出几枚用得最旧的钱币丢在桌子上,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他们这边要吵闹着,一辆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前,正是出门玩耍的谢惊鸿回来了。 那史嬷嬷也顾不得和小二扯皮,多扔了钱就立刻跑了过去。 谢惊鸿在车内远远地就见魏夫人身边的史嬷嬷坐在那着急地望着谢府大门,她勾唇无声地笑着放下了车帘,从车壁上的柜子里拿出那九个从魏府发卖出去的通房娘子的身契,将它们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而后谢惊鸿理了理衣裳,静静地坐在车里等着史嬷嬷她们过来。 “车内可是谢家六娘?” 谢惊鸿佯装惊讶:“正是。有什么事吗?” 史嬷嬷咧嘴笑道:“老奴是魏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姓史,姑娘可还记得?” 马车里的人沉默了半晌,回答道:“原来是史嬷嬷。” 史嬷嬷见谢惊鸿对自己有印象,忙上前两步说道:“我家主母打发老奴来请六娘过府瞧瞧二郎。您这几日出去了,恐怕还不知道,我家二郎被人撺掇着去了花楼吃酒,不小心喝多了从台阶上摔了下来,伤到腿了。” 谢惊鸿听到这掀了帘子看向史嬷嬷:“是吗?摔的多严重啊,可有残废啊。” 史嬷嬷听了这话嘴角僵住,艰难地回道:“倒是没有,大夫说要卧床静养,您去瞧了便知。” “那我倒是放心不少,既是这样,你且代我向魏二郎问好,让他好生静养着吧。”说罢谢惊鸿正要下了帘子出来。 史嬷嬷着急地说道:“若是六娘能来看看,二郎也会高兴,兴许好的更快。” “嬷嬷您当我是菩萨么,瞧瞧就能好的快吗。”谢惊鸿叹了一口气:“说罢,魏伯母到底有什么事非要我过府?” 那史嬷嬷见谢惊鸿这样不好糊弄,暗暗想了个借口,语气也软和了些说道:“实不相瞒,二郎这次摔成了跛子,只怕再难好了。我家主母是想着莫要耽误谢六娘的婚事,让您过府瞧瞧二郎再决定,无论您如何选择,魏家都会尊重您的意见。” 谢惊鸿没回答。 “只可怜我家二郎没有那个福气,恐怕是没办法和谢家结亲了。我家二郎这样心地善良、为人正直的好郎君啊,怎么就。”史嬷嬷作哭泣状大声地嚎哭着,正要拿出手帕揉眼睛。 她尖锐的声音吸引了不少路人围了过来瞧,不明所以的人们听了这番话,正义感作祟,纷纷议论着谢家六娘竟然如此势力。 隔着一道帘子,史嬷嬷看不到谢惊鸿充满讽刺的面容。 26. 第 26 章 [] 谢惊鸿在一众婆子的簇拥下进了魏家宅子,见到正在前厅等候的魏夫人。 最近魏家父子在朝堂上被参奏,日子并不好过。 魏夫人要照顾病倒的魏老夫人和受伤的魏凝,又要打点人去四处求人帮助说情,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她难得能坐在椅子上休息,满脸倦容,正抬手撑着脑袋在打盹,听到一丝声响便立刻惊醒,望向款款而来的谢惊鸿。 她瞧上去容光焕发,眉眼间尽是朝气,仍穿着最爱的石榴裙,手上戴着一对金镯,头上插着数枚宝相花金簪,这身打扮将她衬托得越发大气端方。 魏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喜。 魏凝现如今十分凄惨地躺在床上受着生理和精神上的折磨,谢惊鸿倒好,来看望病人不打扮得朴素些,穿的这般花枝招展的是要作什么。 魏夫人全然忘记了是自己派人去谢府堵着要回家的谢惊鸿。她的内心此刻正嫉妒着谢惊鸿,她恶毒地想着,如今家公快要被御史弹劾下台,若是此时谢惊鸿嫁进魏家,得了谢家的助力和支持,说不定魏家就能挺过这次危机。 过几个月,这件事就会渐渐淡出众人的视线,到那时,再慢慢地扭转风评就好。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谢惊鸿拉进魏府这个火坑里,哪怕自家儿子已经残疾了也要让谢惊鸿嫁进来。 且让谢惊鸿得意一会吧,待会就叫她哭都哭不出来。 魏夫人见谢惊鸿恭敬地向自己行礼,脸色稍缓和了些,她挂着愁苦的表情,加上这几日操劳,苍老了很多,倒是看上去比平日更加悲悯。 “好孩子,快些起来。” 谢惊鸿起身问道:“烦请魏伯母领我去瞧瞧魏二郎,知道了伤情,我也好早些安心啊。” 魏夫人原以为谢惊鸿不愿去看望魏凝而准备了一大串劝说说辞,现如今倒也没什么用处了。 算你还有些良心。魏夫人暗道。 魏夫人给史嬷嬷使了眼色,又对谢惊鸿说道:“眼下家里乱成一团,我也不好走开,让史嬷嬷陪你去可好?” 于是史嬷嬷和几个婆子拥上前来,围着谢惊鸿要领她去魏凝所住的院落。 谢惊鸿见这些人唯恐她半路跑了的防备样,只是皱眉应道:“无妨。” 她跟着这些婆子到了魏凝的院子,正要上前推门进去,却被她们团团围住。 “这是做什么?”谢惊鸿怒道。 只见其中两个婆子制住谢惊鸿,将她的双手反剪,绑了起来,还把她头上的发钗和随身携带的匕首给拿走了。 “大胆!你们这些刁奴是想死吗,快把我放开!” 那史嬷嬷嗤笑道:“您现在还不清楚您的处境吗?还在这里摆贵女的架子呐。” 学过武的谢惊鸿奈何不得几个婆子力气大,挣扎了几下便被拖进了房间。 她们剥下谢惊鸿的外袍,将她丢进魏凝的床里,而后便快速地出了房间,将门上了锁。 魏凝知道这是魏夫人给他做的局,好叫谢惊鸿的名声破裂,让她只能心甘情愿地嫁到魏家来。 如今他伤了身子,心理已经开始扭曲。在他的心里,把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女变成一个名声尽毁、失去贞洁的女子,于世人的谩骂和鄙夷永远抬不起头来,竟然是如此地叫人爽快。 想到这,魏凝得意道:“怎么,你是不愿意吗?之前订亲的时候你不还对我爱得死去活来的吗?怎得现在变心如此之快?” “你闭嘴!”谢惊鸿此刻厌恶一个人到了顶峰,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见她还敢顶撞自己,魏凝便坐了起来,要伸手去解谢惊鸿的衣带。 谢惊鸿慌忙躲着说道:“我错了,我错了,魏凝,我们有话好好说,事情都可以商量的,没必要这样。” 魏凝从没见过这般低声下气的谢惊鸿,他只觉得内心积郁很久的怨气得到了释放:“你平日不是挺趾高气扬的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他狰狞地笑着,要去钳制正在拼命挣扎的谢惊鸿,却被她重重地踢到裆下。 魏凝惨叫一声,弓起身子护住腿间。他只觉有刀正钝钝地割着那处,叫他生不如死。 谢惊鸿强装淡定,问道:“对不起,是我踢疼你了吗?你还好吧。” 只见魏凝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似乎昏了过去。 谢惊鸿舒了一口气,摸到昨日温叙送的镯子,手指摁到镯子上的机关,那镯子松了扣,掉在床上,缩进半截外壳,露出里面藏着的锋利的弯刀。谢惊鸿握住另外半截镯子,用弯刀将绑着双手的麻绳一点一点地割开。 她把麻绳割断,给自己松了绑。 见魏凝还在昏死着,谢惊鸿气不打一处来,她看了看周围,见桌上摆着一尊花瓶。 她下床拿起那尊花瓶要往魏凝的头上招呼解恨,听到屋子外隐约有人正在争执吵闹,她心下奇怪,以为是阿刃提前来了,便把那原本要砸到魏凝头上的花瓶摔向地板。 守在院子门口的史嬷嬷等人心里慌得不成样子,她们面前正是来势汹汹的谢家府兵和搀扶着谢老夫人的谢谨泽。 史嬷嬷只觉得自己的后背濡湿一片,她冷汗直流,哆嗦着张口阻挠道:“老奴说了,二郎需要静养,你家六娘怎么可能会在二郎的房间呢。” “大胆恶奴!竟然敢顶撞我!你当真以为我是那等好糊弄的妇人不成!无论如何今日我都要进去看了才能安心。来人,将她们全都给我绑了!”谢老夫人怒道。 谢家府兵皆是上过战场的,那气势瞧着让人无端畏惧,上前就将几个堵在院门的婆子绑成了麻花,堵了嘴扔在一旁。 此时魏夫人着急地小跑过来:“这是作什么!谢家怎得如此大胆,敢私带府兵闯进官员府邸?还私自处置别家的下人?难不成是要藐视皇恩?” 见谢老夫人拄着拐杖转身,盯着魏夫人说道:“你少在这里吓唬我,快将我家六娘完好无损的还回来!若是她少了一根汗毛,我要叫魏家吃不了兜着走!” 谢老夫人说完话就要进院子,魏夫人 27. 第 27 章 [] 温叙无意间猜测的话语,倒是成了压倒魏凝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日温叙和谢惊鸿二人在庄子吃饭时,温叙说起曾见魏凝身边的仆从频繁更换,倒是给了谢惊鸿一个调查思路。 “叙娘,若是你真未记错,我猜魏凝可能有虐待下人的嫌疑。”谢惊鸿端起装有葡萄酒的白瓷杯,小口小口地抿着。 见谢惊鸿又开始饮酒,温叙的脑袋开始抽抽地疼。 她把执壶偷偷地挪到自己这边,说道:“既然怀疑,就去问问。” 谢惊鸿挑眉:“这无凭无据的,我不可能无端去问啊。” “正巧。你如今把魏府那九个通房安置在庄子上,可以去敲打敲打。”温叙捧着酒杯沉思道。 “啊我实在是不忍心去审问她们。这些通房也算可怜。”谢惊鸿猛地将剩下的酒灌下肚,惆怅道。 温叙听了这话摇头:“若是没有便是最好的,万一真的是我们所猜的那般,难不成还要放魏凝一马,让他继续作恶吗?” “叙娘说得对。是我优柔寡断了。”谢惊鸿肯定道,推了推面前的酒杯示意温叙满上酒。 见她已经开始迷糊了,温叙无奈地给她倒了一杯:“你少喝些吧,这都第三壶了。” 谢惊鸿激起了该死的胜负欲,得瑟的笑道:“那也比我堂哥强多了!” 她神神秘秘地凑近温叙,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他酒量比我还差呢。喝了一壶就开始在屋顶耍酒疯哩。” 温叙抽着眼角,只觉得太阳穴隐隐约约地疼:“你今日差不多也是一壶的量啊,快别喝了,小心明日酒醒头疼。” “不打紧。明日再说。”谢惊鸿开心的笑道。 还得是谢家伯伯,待六娘这般好,知道她喜欢跑马,便特地在城外买了块地修了山庄,这些装潢陈设无一不按六娘喜好建造。 执壶里装的是乾和葡萄酒,桌上摆着的菜肴也是请有名的厨子做的。 对于谢惊鸿这个女儿,谢翎可谓是无不费心宠爱的。 若是谢翎知晓魏凝胆敢这般放肆,指不定要杀进京城,将魏凝削成面条腌作花肥。 她将那半杯酒饮尽,眼底划过一丝孤寂。 面前的谢惊鸿喝得有些醉了,正抱着从温叙那抢过去的执壶哼哼唧唧,嘴里嘟囔着要拿刀把魏凝给剁了,一会又说找人给他下了药,叫他再不能人道。 一旁的温叙慢悠悠地喝着酒,偶尔把烛花给剪了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夜好梦。 第二日谢惊鸿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醒了过来,疼的要喊水喝。 “阿刃,我头疼。早知道不喝了。” 阿刃端了碗解酒汤过来给她喝下,过了好些会才缓过来。 “叙娘可起了?有没有给她备着解酒汤?”谢惊鸿瘫在床上问道。 “六娘放心吧,永宁郡主二刻前刚起,已经用过解酒汤了。”阿刃回道。 谢惊鸿猛地坐了起来:“她已经起了一会了?快快,给我梳妆。” 温叙站在门外听了好一会,这时才敲门进屋。 “我可是都瞧见了。”她走了进来说道。 谢惊鸿正下床要去梳妆台前洗脸,见温叙进来,忙说道:“叙娘且等等我,我立刻就好。” 温叙笑道:“不急不急。方才知秋到了庄子,送来我前几日定做的新鲜玩意,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月娘捧着一个盒子上前,打开以供谢惊鸿挑选。 见那盒子里头都是些簪子钗环,想起儿时温叙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谢惊鸿没敢碰,只望着盒子问道:“这里头可有什么玄机啊?” 温叙拿起一只金镯子,摁下镯子内壁的开关,镯子脱口,一半外壁缩进壳子里,露出一把小弯刀。 “你拿着防身。若是被搜身利器,应该不会注意到镯子。刀很锋利,割断粗绳不是问题。” “怎么可能有人会如此大胆,叙娘多虑了。” “你且戴着吧。” 待谢惊鸿梳洗完,二人用了早饭后便去见魏府的通房娘子。 她们被接到此处也不过两日,不知道买主是什么身份,更没见过买主的长相和秉性。 这些人各怀鬼胎。想着要好好伺候新主的、害怕的、对魏府念旧的、还有想要逃出去的,都被人叫到同一间屋子里跪着等待新主人到来。 她们低垂着头,行着叉手礼,瞧着很是恭敬,其中几个人却悄悄地打量着周围。 一阵香风吹过,雪白色和银朱色的真丝破裙裙摆划过视线,移到众人所面向的一张罗汉塌停下。 难道是位女主人? 瞧着身形和使用衣裳的颜色花纹像是少女打扮。 是贵小姐吗?可是为何要买我等奴婢呢。 她们悄悄地猜测着,屏声静气,一动不动。 “把门关上。” 有人吩咐道。 关门声传来,光线变暗。 又沉默了半晌,跪在地上的奴婢只觉得越来越冷,脚也开始发麻。 “你们站起来,不准抬头。” “把衣袖卷起来,露出胳膊。” 一阵衣服摩擦声。 众奴婢不解,但是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衣袖挽起来,露出胳膊。 “再将裙子提起,最好是能看到大腿。” 其中有个人听到这话,实在是不喜新主人刚见奴婢就要人脱衣裳的这般怪癖,忍不住抬头要反抗,却在看见谢惊鸿和温叙的脸时愣住了,话也生生地变了形:“你也太过分了——” “你有何意见?”温叙沉声问道。 “奴婢不敢。”她垂下头,将裙摆提至腿间,露出裘裤。 见这九名娘子身上都有着伤痕,特别是靠近大腿和肩膀的地方,新伤旧伤斑驳。 “行了,放下吧。你们的来路我都一清二楚,如今你们的身契在我手中,必然是以我为主。接下来我会问你们问题,必须如实回答,可明白了?” 见她们都整理好衣裳,谢惊鸿招了招手,让下人把门打开,阿刃拿着笔墨纸砚上来,放在一旁的桌上。 “你们身上的伤痕是谁弄的?” 有人小声地问道:“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呢?” 温叙严肃道:“你们如今可是被魏府抛弃了,是六娘好心将你们买了下来,不然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回话?只恐被卖去做暗娼了。” “我劝你们老实交代。若是有揭发魏凝罪证越多的人,得到的赏钱自然会越多。一个问题值一两银。若是有胆敢上公堂对证的,我谢惊鸿会护着你不被魏家迫害。如何?”谢惊鸿说着拿出装着碎银的盒子,放在桌上。 其中有几个人受魏凝折磨最甚,几次差点活不下来。她们恨魏凝入骨,如今有把刀递到面前,不抓住机会报仇,才是真的被打傻了。 “我说!就是魏凝!” 那人好像回忆 28. 第 28 章 [] 自那日魏凝虐杀数名无辜奴婢的事披露之后,魏老太爷一病不起,魏老爷也请了病假躲在家中。 魏凝被关押在地牢里,成日地嚎嗓着,却不觉得自己犯下究竟是何等错误,幻想着魏夫人能将他收赎出去。 京城里关于魏家的传言越来越玄乎,更有甚者说魏凝是下凡的狐妖,蛊惑了清清白白的魏家人,还要将谢家六娘子也骗进魏家给生吃了。 “魏凝杀害婢女的案件已经移交给刑部查办了,出不了两日便会结案。”晏舜之抿了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听着楼下吃茶的过客正在说着魏凝化身狐妖吃人的故事,笑着说道。 谢惊鸿一脸严肃地坐在四方桌对面盯着晏舜之,没好气道:“我今日找你来不是为这事。” 晏舜之瞥了她一眼:“我回京领职。” 见谢惊鸿不作回答,只质疑地看着他,晏舜之挑眉道:“怎么,对你堂兄这么没信心?” 谢惊鸿故作镇定:“笑话,我担心叙娘她们干什么。她们曾经都快请期的人。况且我堂兄如今可是实打实的平成侯。” “你也说了,曾经。而且还没拜堂不是吗?世间变数多。说不定哪日叙娘就是别人的新妇了呢。” 谢惊鸿语塞,生气地瞪着他。 晏舜之伸手要去拿茶壶,却被一只手拦住:“她眼光高,未必瞧的上你。” 听了这话,晏舜之皱眉,不悦地看向手的主人。 今日谢谨泽穿了件玉色团窠纹的窄袖圆领袍,衬得他颇有几分儒雅,但此刻正阴沉沉地盯着晏舜之,像是一只被侵犯领地的狼。 几年过去,谢谨泽在军中历练不少,威压自是更甚;可晏舜之也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静书生,身上带了些审案之时的气势和镇定。 晏舜之挑衅道:“她瞧上你了,但你们婚事也没成啊。” 边上坐着的谢惊鸿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烧着了,事态马上要失控。 她急忙劝道:“堂兄何时来了,快请坐。” 谢谨泽看了谢惊鸿一眼:“你答应今年端午亲手包百索粽给祖母,怎得还未回府去准备。” 谢惊鸿惊道:“哎呀我差些忘了。那堂哥你们慢聊。有事好说,别动粗。” 说罢她便拉着阿刃风风火火地出了茶楼,片刻不见了人影。 谢谨泽撩了衣袍,坐在晏舜之的对面,重新拿了茶杯,给自己斟了茶,就将茶壶放下。 晏舜之见他这般动作,叹了口气,拿过茶壶给空茶杯续上茶。 “说罢。你此次入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谢谨泽问道。 “在其位谋其职。” 二人沉默半晌,听着楼下的人议论着有关魏家主动向谢家退了婚约之事。 晏舜之实在不喜谢谨泽这闷声不吭的性子,忍不住说道:“我如今接了政立坊赵家失火案。” “嗯。” “听说赵家起火当晚,叙娘与你去天牢见了赵锡最后一面。”晏舜之看向谢谨泽:“你们谈了些什么?赵锡为何自杀了?” 谢谨泽垂眸,修长的手摩挲着杯沿,斟酌着应该如何回答。 他不愿意过多人介入到温叙复仇的事情中来。晏舜之虽然刚入仕,意气风发,可他背后的晏府却不一定支持。 朝堂利益就像蛛网一般,盘根错节。万一此事牵连到晏舜之,让温叙处于危险中,只怕得不偿失。 此事说到底,皆是因为温叙查凶而引发的,若现在自己先把此事告诉晏舜之,会否对温叙不好。 “此事重点不在我们与赵锡谈话内容。你去现场看过了吗?”谢谨泽问道。 晏舜之对这番回答笑了笑:“现场还烧剩木材与灰烬,要再找出线索只怕是太难。” 见他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答,晏舜之皱眉,看来此事重点不在谢谨泽,而在于温叙。 “谢侯爷,我还有事要忙,就先失陪了。”晏舜之站起身,对谢谨泽行一礼,便下楼将账结了,离开茶楼。 前些日温叙让许云澄采购的材料在这几日陆陆续续地到了。 那些工具多数从黑市交易,通过层层伪装,被装在鱼桶里、菜车上运进郡主府,少数是许云澄先派人运进自家院子,而后他亲自分散着运进密道里的。 许云澄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温叙,说自己好歹家财千贯云云,竟然有朝一日被逼做脚夫。 这样来回地运了十几趟,将他身上的肌肉给练的扎实起来,这几日香料店里的生意倒是特别好,来买香料的女娘们的眼神都要贴到许云澄的臂膀上。 只不过今日许云澄已经备好行囊,北上辽国。 前来买香料的女娘见俊俏掌柜不在,皆是不高兴地散了。 郡主府。 温叙正和月娘打扫着温侍郎曾经使用过的工具房。 二人眼下正穿着旧衣,绑了襻膊,衣上沾了灰尘。 待她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理一遍过后,整个房间才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接下来便是把新购入的材料运进房。 温叙瞧了瞧天色,转身对月娘说道:“今日便到此,辛苦月娘。去梳洗一番吧,换身衣裳再去吃饭。” 温叙走出净室,换了新襦裙,坐在梳妆台前的月牙凳上用一块帕子将湿漉漉的长发擦干水分。 眼下已经备好所有的用具,只等自己动身去制造。 涉及铁器部分,已经请了庄子上的铁匠师傅悄悄地打造,混杂在日常的制铁用具里,不会显露出来。 温叙拿起一把卷花蛾纹银梳,细细地梳着头发,理着思绪。 知秋此时来禀,大理寺少卿晏舜之前来郡主府拜访。 温叙略感意外,但还是让知秋去前厅递话,让他稍坐片刻。 而她只快速地绾了个简单的单髻,簪了两根银钗,便起身去往前厅。 晏舜之今日在茶楼喝了好些茶,现接过知秋递过来的茶盏只好抿了一口,便吃不下了。 他不自在地坐等着,忍不住问知秋:“实在抱歉。可否派人引我去府里东厕?” 待晏舜之如厕回来时,便见到在前厅等候的温叙。 “不知大理寺少卿今日来我府上,是有何事要问?”温叙问道。 晏舜之说道:“我如今接了政立坊赵家失火案。” 温叙抬眼看向他:“你怀疑是我干的?” < 29. 第 29 章 [] 在场三人清楚彼此之间的情感。 温叙明白谢谨泽与晏舜之对她的心意,只不过如今的她并不愿意去想那些男欢女爱。 她的拒绝表现的很明显。 而谢谨泽和晏舜之同样也明白温叙的想法,但两人谁都不甘放弃。 场面一度诡异。 温叙看着台阶下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像是两只快要揪打起来的孔雀,她不禁头疼。 温叙后退两步,说道:“容华公主前几日送了请柬来,邀我明日端午前往观赏龙舟竞渡,确实没空。谢侯爷、晏少卿二人不若结伴同行,共渡良辰。” “共渡良辰?!啊哈哈哈哈!”谢惊鸿听了谢谨泽的转述,笑得直不起腰来。 “堂兄,你确定叙娘是这样说的吗?”谢惊鸿再次确认道。 谢谨泽现如今的脸黑得比过锅底,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正捂嘴笑着的谢惊鸿:“你且适可而止些吧。” “咳。那你无端与我说这事作什么。”谢惊鸿强忍笑意。 谢谨泽不自在地端起放在一旁茶杯,佯装要喝:“你明日、明日龙舟竞渡快要结束时,帮我个忙、约叙娘到安河桥。” 他低头喝茶掩饰,可通红的耳朵早已暴露了谢谨泽此刻的心思。 谢惊鸿可是头次见堂兄这般模样,倒是让她好生惊讶。 她扬唇一笑,爽朗应道:“既然托了我,那自然是好办。只不过你要如何谢我呀?” 谢谨泽抬眸:“一匹照夜玉狮子。” “成交!” 第二日一早,温叙便更衣梳妆,入宫参拜。 因大燕朝太后并不随皇帝皇后同住于京,此时温叙随着众位命妇前往皇后所在的两仪殿进行参拜。 她身着从一品规制钿钗礼衣,双手行礼趋步跟在公主之后。 众命妇入了殿内,稽首叩拜,唱诺声一片。 待礼成之后,众人再次稽首行礼,便按礼依次退出殿内。 温叙出了殿并未着急出宫,而是静静地候立在两仪殿门外不远处。 她垂着头,教人瞧不明神色。 一位位命妇走过,温叙仔细地辨别着都有哪些人今日用了精制檀香熏衣。 旁人只以为永宁郡主可能有事要与皇后娘娘单独谈话,并未多想,向她行礼后便下了殿阶。 大燕人爱香,何况是宗亲贵胄,对香的喜爱只增无减。 温叙忍耐着不断飘过的五花八门的香味,定了定神,继续等着。 直到所有命妇都出了殿门,温叙才满意地转身往两仪殿走去。 她在内心已做打算,暗暗记下那些用了檀香的命妇的品阶身份。 一抹裙角闪过殿外的转角处,引起温叙的警觉。 有人在偷偷观察自己? 她皱眉不安,进殿陪着皇后说了会话便借故离开了。 两仪殿外的墙后,一名身穿礼衣的内命妇正注视着温叙离去的背影。 她身形窈窕修长,只凭那张面容定知是大辽第一美人拓跋姝,见过拓跋姝的人无一不称其是人间姝色。 七年前辽国战败,拓跋姝作为和亲公主入了建元帝的后宫,只凭一曲战鼓舞名动京城,一时间长安各大教坊纷纷效之,竟无一人能仿出其三分英气与气势。 可自那舞之后,拓跋姝就如其封号安妃一般,安静地消失在了皇城中,再无一丝消息传出。 拓跋姝抬手捂唇,无声地笑了笑,那双妩媚的眸子此刻溢满了对温叙的兴趣。 真是有趣。她暗暗地想道。 已经见到想要见的人,拓跋姝便不愿再多停留两仪殿一刻,伪装成痴傻模样回了自己所住的程辉殿。 温叙出了宫门,见到正焦急地等候着的月娘。 “郡主!可是出了何事耽搁了?奴婢在这越等越是担心。”月娘见 温叙的身影,忙着急地跑过去。 温叙轻轻地摇头,安慰道:“放心吧,月娘,没事的。我许久未见皇后娘娘了,便在散会后入殿陪她说了会话。” 月娘上前搀扶温叙:“方才谢家六娘也在此等候谢老夫人出来,她让奴婢与您说,今日未时一刻在御台前见。” “好。”温叙应道:“如今时辰还早。我们先回府更衣,用些饭再去。” 端午节日缘故,凌江沿岸的亭台楼阁好观位早早便被定下。今年容华公主亲临,邀众位官眷同赏龙舟竞渡。 平民百姓何曾有这等机会面见达官贵胄,只才巳时,人群便涌向凌江岸,只等着能亲睹公主尊容。 温叙与月娘头戴帏帽,避开熙攘的人群,抄了小道一路逛着去往凌江方向。 “娘子,您这办法可真好。既不用同那些乘了马车的人堵在道路上,还能来逛着集会。”月娘跟在温叙身后,睁大双眼不住地看向街边商铺和各色行人。 温叙的面容隐在帏帽之下,朱唇微张,回答道:“我知月娘喜欢这些节气氛围,前些年都只能在家过,如今出来了,自是要好好补偿一番。” 月娘开心地笑道:“还是娘子疼我。” 在逛过几条熟悉的街道后,月娘终是意识到些许不对劲。部分街道平日看去相隔甚远,今日走起来竟然隔的如此近。 她忍不住踮脚看向前方的街道,问道:“娘子,您是如何知道这些路线的呀?奴婢记得有几处街巷您从未来过。” 温叙回头牵起月娘的手,说道:“藏书阁有一份长安城各条巷道舆图,我见过。” “这样啊。”月娘点点头。将手递了上去:“知秋和冬影今日没来可真是遗憾。” 温叙笑道:“知秋与冬影喜静,便不要强邀出来了,让她们好生休息吧。待会挑些新鲜玩意,带回去给她们。” 二人便这样一路玩耍着过去。 “叙娘!这边!这边!”谢惊鸿站在御台的二楼,远远地就清楚瞧见人群中游玩的温叙二人。 只见汉白玉厚厚地砌高地阶,其上又建三层高楼,雕梁画栋,栏杆出口处,各有士兵戍守。 谢惊鸿今日穿了织了金线的石榴纱裙,绾着高髻,金色簪子流苏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微风吹拂,红色纱裙轻扬,站在高台上的女子英气明媚。 温叙伸手摘了面前的帏帽,抬头望向谢惊鸿,扬唇招手回 30. 第 30 章 [] 容华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往城内去了。 温叙提了裙摆,下楼找寻着谢惊鸿等人。 此时龙舟竞渡已近尾声,场上的百姓皆在欢呼呐喊着,见那夺得魁首的队伍上台接赏。 谢惊鸿一直在原地等待着温叙,见她过来,便担心道:“如何?” “问了些寻常问题,并无其他事。”温叙说道。 “你俩从小就不对付,只要见面必会起争执。她最近倒是收了些。” 想起唾手可得的照夜玉狮子,谢惊鸿忍不住问道:“叙娘待会可有空闲?” 温叙回道:“倒是有的。” 谢惊鸿笑得像一只偷了鸡的黄鼠狼:“那我们去逛集市吧。” 二人拜别了谢老夫人,便结伴去玩了。 河岸杨柳青郁,好些商贩正卖着时令蔬果、香囊百索。 行人衣着缤纷,路过的女娘头上簪着石榴花和艾叶。 谢惊鸿这一路有意无意地引着温叙走着。 提议游玩之人此刻提心吊胆,害怕被同伴识破内心计划。 她一边心虚地与温叙搭着话,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着。 这都快到约定的地点了,怎么还不见堂兄啊。 温叙早已察觉到不对劲,可她却只是笑笑,没有戳破谢惊鸿的小心思。 炎热的时刻已经过去,太阳西斜,两岸吹起习习凉风。 绿水兰桨,搅起一阵又一阵涟漪,小舟上坐着醉酒而归的人。 有美人在船上踏歌翩舞,依稀听见才子吟诗作对。 卖灯人将那一面灯墙点亮,水面也被映照出点点星光。 再走几步便是岸阶,几对情人正往水中放置莲花灯,灯晃悠悠地顺着水流漂下。 有一人握着枝石榴花,站在安河桥上,看向人海中的温叙。 温叙抬头,望进一双深邃眼眸。 是他。 她微微愣了片刻,转身要走。 那人却匆匆跑下来,拉住温叙的手。 她的指尖好凉。 “叙娘。” 那人轻声唤她。 他今日喝了些雄黄酒,身上隐约传来些香气。 温叙定定地站在那,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温叙的后脑勺,见她半晌也未转身,轻轻地叹了气。 “端午安康。” 说了祝词的人没等道谢便仓惶离开。 温叙垂眸,看向被塞在手里的石榴花枝。 红花绿叶,开得正好。 这是温叙第二次收到石榴花。 他性情内敛,喜用花枝传递情意。 温叙抬起花枝,唇角微弯,想起他首次送自己石榴花的场景。 那时也如今日这般人山人海,她难得来了兴致,穿了红裙绿衣,描着花钿,涂了胭脂。 二人并肩而行,将整条安河街走遍。 他话很少,小心地护着她不被人流碰到。 温叙总能感受到他悄悄地看向自己的目光。 最后他在安河桥处,买了一枝石榴花,送给温叙。 大燕风俗,若是未婚男子向心爱的女子赠送石榴花,便是求婚之意。 他眼中灼灼情意,热烈而又克制。 “叙娘。” 那时他也如今日这般轻轻地唤她的近称。 “吾欲娶汝为妻,汝可愿乎?” 一轮蛾眉月映在水中,温叙微红着脸抬头,双眼看向他,说出那句他渴望听到的答案:“愿意。” 得到答复的人眉眼具是笑意,忍不住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温叙垂眸,看向桥下。 水中月儿被船桨搅乱,只剩点点银屑漂在水面。 她苦涩地笑道:“真好看。” 谢谨泽并未走远,而是在一处角落望着温叙。 他见温叙拿着手中的石榴枝发呆,而后将花枝递给身后的月娘,转身离开。 没扔就好。他想道。 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他不甘心,一路跟随,直到她辞别谢惊鸿,进了郡主府。 良久,谢谨泽静静地靠着郡主府的院墙,望着天上那半轮明月。 温叙进府之后便回了制械房。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她想道。 随即,她便依照着所画的图纸,细细地回想着父亲曾经制造时的工序,并将它们一一陈列于纸上。 月娘挑了好看的翠色越窑瓷瓶,在瓶中装了水,将那枝快要奄掉的石榴花放了进去,捧着瓶子走到房里。 “您想将花放在何处?”月娘问道。 书案前的人笔下一顿,而后回道:“放进卧室吧。摆在不显眼的地方就好。” 月娘应道,正捧着瓶子要走,隐约听到一声叹息:“算了,搁在书案上吧。” 第二日。 辰时,政立坊。 晏舜之提早到了一会,瞧见永宁郡主府的马车正朝此处过来,他便等在坊门前。 温叙下了马车,和晏舜之一同进了政立坊。 二人来到赵府遗址,见部分残骸已被清理,周边屋子已经修复地七七八八。 温叙今日穿了件窄袖圆领袍,瞧上去利落干净。她抬脚迈进去,准备仔细地再搜查一番。 晏舜之跟在她身后,亦是认真地翻看着那些残骸。 此时太阳正好升起,照射在地。 有什么东西半埋在土里,隐隐约约折射着冷光。 温叙皱眉看向那处还未被清理的废墟,迟疑地走了过去。 一块露出绿豆大小的铁制材质的物品藏在木屑中。 温叙拔下头上的钗子,快速地挖着。 待那东西被掘出全貌之时,她认出那是枚带有倒钩的铁镞。 温叙拿起铁镞,走到晏舜之身边,对他说道:“我好像找到起火原因。” 晏舜之惊地抬眸:“是何物?” 温叙低声说道:“别露出这副表情。我猜附近还有人窥视。” 晏舜之点头,随即与温叙离开了赵家遗址。 二人神色如常地出了政立坊,跟在他们身后的人轻蔑地笑了,以为他们仍是一无所获,便放松警惕,继续回赵家盯视着。 温叙正要将那枚铁镞交给晏舜之,却瞧见等候在马车旁的谢谨泽。 也不知他等了多久。 最终三人又去了之前谢惊鸿约见晏舜之的茶楼。 雅间内。茶博士上前问道:“三位要喝些什么?” “西山白露。” 温叙还未开口,谢谨泽与晏舜 31. 第 31 章 [] 月黑风高夜。 院子前栽种的竹丛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屋子里只点了盏孤灯,烛苗摇曳婆娑。 魏家夫妇皆跪于地板,二人面前,一位黑衣人坐在禅椅上,把玩着手中锋利的匕首,锋利的刀面上印出他蒙了面具的脸,那双狭长的眼眸此刻尽是玩味。 “大人!”魏熠声音嘶哑,恳求道:“还请大人救救我儿!他虽可恶,罪不致死啊!” 上首黑衣人撇了他一眼:“魏老爷还年轻,再培养一位便是。” 魏家夫妇倒吸一口气,仍凄切地看着黑衣人。 魏熠如今四十又二,人到中年,若是从族中过继养子,却是不甘心的。 但魏夫人早些年生子伤了身体,再不能有孕。且她善妒,不肯魏熠纳妾。 魏夫人见他话中意思是不愿意救魏凝,着急地抬头回道:“可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其他人等得,我家郎君未必等得呀。如今那位大人急需用人,赵家那等货色都能用,我儿未必不能。。。” 一旁的魏老爷听她这般放肆,不禁冷汗涔涔,忙要伸手去捂住她的嘴。 黑衣人笑着站了起来,看着不断挣扎的魏夫人:“我不打女人,也不杀女人。” 他慢慢地踱步到二人面前:“我今日来此只是递话。既然做不成谢家姻亲,那便做仇敌。” 他将一瓶药丢到地上,对魏家夫妇抬了抬下巴:“你家二郎就是被这药给弄废的。下药之人嘛,可是你们曾经十分满意的谢家六娘。” 这道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震得魏老爷呆坐在地,魏夫人睁大双眼,狰狞地看向那青色瓷瓶,好似一只恶鬼。 二人反应取悦了黑衣人,他转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匕首,笑道:“魏老爷可知,三年前你所求官职的代价是什么?” 魏熠年岁渐大,在官场上还是不见起色。 三年前,是黑衣人找上魏熠,说有大人愿意帮扶一把,只是需要魏老太爷将天子秋狝随行礼官换成那位大人指定之人。 魏熠动心了,央求了魏老太爷许久,才促成此事,如了愿。 黑衣人蹲下身,靠近魏老爷,微微侧脸,贴近他的耳边说道:“是整个魏家啊。” 魏老爷手脚冰凉,忍不住颤抖着。 “只享受利益,不承担风险,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黑衣人不知何时离开,只唯魏家夫妇瘫坐在地。 良久,魏夫人转身瞪着魏熠。 “你还要犹豫什么!都已经到这步田地,难道要便宜了那贱人不成?”魏夫人骂道。 魏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声音吓了好大一跳。 他伸手拍着胸口顺气,嗫嗫嚅嚅的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这事本就魏家有错在先,怎得好再闹大呢?万一那谢家拿捏了我们的把柄,可就覆水难收了!” 他看向魏夫人,想让她冷静些。 “你可莫望了,当初是你借那场上元节踩踏事件,制造的英雄救美戏码。”魏熠提醒道。 见他这般着急着要撇清关系,魏夫人嗤笑一声:“也不知是谁,听了那大人的话,急着催我使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好抓紧攀上谢府的姻亲呐。” “如今倒要来和我掰扯了?你当你又有多清白呢。”魏夫人瞪眼回呛魏熠。 魏熠被她这番话气红了脸,站起身伸手指着魏夫人的脸哆嗦道:“你你你。。” 却说不出半句驳斥的话。 魏夫人越发瞧不上魏熠这贪婪怕事的怂样,她狠狠地骂道:“好!我算是错认得你了!你不疼你亲儿,我疼!报官是不能了,但是替我儿报仇,我还是能做的!” 自打魏夫人知道魏凝是被药暗害,原有些心虚的她倒是得了推卸责任的理由。 那谢惊鸿多歹毒啊,竟然狠心害我儿。魏夫人想道,眼里划过一丝狠厉。 魏熠见她又要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止不住地叹气道:“都怨我!都怨我啊。” 那日魏凝被捕下狱之后,魏家再无动静。 温叙心下不安,便问谢惊鸿动手时是否有所遗漏。 谢惊鸿笑道:“你不知。我确实备了药,准备下到他的饭菜中。” 她双手一摊,戏谑道:“但他好像先天不足,加上那几日频繁用了壮阳之物,自个作没了。” “只可惜我这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买的好东西。”谢惊鸿肉疼道。 温叙无奈摇头,回道:“幸好没脏了你的手。不过你还是要早些作防备。” 谢惊鸿收了笑意,严肃点头。 温叙一连几日都宿在制械房。 满头木屑,长发被她用两只钗缠在脑后,脸颊微凹,双手缠了厚厚的绷带,上面偶尔氤出些浅红。 绷带下是被木屑和使用工具时扎破的伤口。 “郡主,您歇一歇吧。”月娘心疼地看向正在打磨柘木的温叙。 见她不为所动,月娘只好再次走出去,坐在门前的小木凳上看着温叙。 知秋去庄子上盯着铁匠师傅的进度了,冬影近日归队述职,眼下只有月娘陪着温叙。 月娘很想帮忙,但她对这些东西并不了解。 自打她刨坏两根部件之后,温叙便没再让月娘尝试。 听郡主说,这些奇怪的木头若是有毫里差距,组合而成的效果与威力都会不同。 笨月娘。不能帮忙的月娘。 月娘在心里责骂着自己。 可她却不知这些工序对于一个成熟老练的工匠来说,也易出错。 “郡主!阿刃求见郡主!” 正埋首刨着木头零件的温叙抬头,看向狼狈跑来的阿刃。 温叙放下手手中工具,快步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遇到何事了吗?” 见她气息不稳,月娘立即起身倒了杯水给阿刃。 阿刃皱眉接过杯子,猛地咽了一大口水,说道:“我家六娘不见了!今日六娘去城外庄子跑马,奴婢原以为没事,结果那马突然发狂失控,跑得飞快,待奴婢追上,只见马不见人了!” 温叙沉思片刻,抬眼看向阿刃:“阿刃可还记得当时那马停在何处?” 阿刃点头:“知道,离庄子大概有三十里路的一处溪涧旁。” 温叙追问道:“是何时寻到马的?禀明谢老夫人和谢谨泽没有?派人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