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南河[悬疑]》 1. 第 1 章 [] 1990年,范家村。 范志贤老神在在地倚靠在餐桌旁的木椅里,他虽然有些瘦削,但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眼底浮出称心如意的得意之色。 带着红头巾的丰满女人端着一盆炖菜放到桌上,转身欲走时停步斜睨范志贤。 “开了一上午会,说什么了?”她断定村委会说了好事。范志贤虽然时常不着家,但是村里有什么好处他都能给捞回来。 终于等到妻子问,范志贤从干瘪的两片嘴唇上拿下烟斗,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给文武找了个好去处。” 是自己儿子的好事!李玲脸上立时露出欣喜和好奇,也不端饭了拉着椅子挨着范志贤坐下,急切地问:“什么好去处?去村委会还是南厂?要我说还是去南厂,花点钱都不冤。铁饭碗能端一辈子。” “哪有那么好的事!是丰安卫校。”范志贤拿起筷子从炖菜盆子里搛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填嘴里。他对于自己办不到的事很是讳莫如深,比如把儿子办进丰安市的南厂。南厂煤矿是国企,丰安市多少人削尖脑袋掏出老本都想把孩子送进南厂。范文武高中毕业后的这一年里,他也不是没托人找路子,找的人都够不到厂长,白白浪费一年,白白浪费了那些烟酒和请客吃饭的钱。 “卫什么?”听都没听过的词李玲自然不懂,她纳闷地伸长脖子问:“是厂子?进去做什么?” “卫生学校,学出来当护士和那什么,不要钱。”范志贤也忘了卫校都能学什么,遂含糊带过,“跟师范学校一样。” “不要钱?还有这好事?为什么招,招范家村的学生?学了给分配?分到哪里去?”李玲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 “丰安市和南厂合作新建的学校两三年了。今年市教育局给丰安市周边各村争取到一个名额,免所有费用。大好事!毕业了分到南厂医……”范志贤忽然闭上了嘴。 一道瘦高的身影从院外迈进大门。迈进院子里的人看了一眼正屋的两人马上垂下了脑袋,他眉眼犹带着少年的青涩,但面上的轮廓与体型已有青年人的模样。他双手抓着斜跨的布袋子似的书包,脚步由大到小,朝正屋来了。迈进正屋的时候,他抬眼看范志贤,一扫便低头躲开男人的视线,喊了句“爸”。 李玲拿眼角横他,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巴掌往桌上一拍语气蛮横:“就这么定了。让文武去。”他儿子不去,这个贱种就得去。范文武高中毕业一年了,不是在村里闲逛就是去南厂闲逛。整天不是吃喝就是打牌,再不干点什么非得出事。况且,今年范欣荣这个小杂种也高中毕业,范文武如果不去上学,范志贤肯定会让小杂种去上学。 范志贤兀自搛肉吃没听见似的。 范欣荣把书包挂在门口的钉子上,转头去厨房端饭,厨房里传出李玲难听的咒骂。 范欣荣端着两个大饭碗出来,脸上平静的像死水池塘。就算有蚊蝇在上面蹦跶都激不起他半点表情。 范志贤的眼睛往二儿子脸上一瞥,探究一番终究是没看出一丝波澜。于是道:“以后再给你找,这次先紧着你哥,逛荡一年了。” 范欣荣嗯了一声。范志贤决定的事从来都是一锤定音,更何况李玲还拍了一下桌子。 他知道,这种好事如果村里公开选学生,怎么都不会落到范文武头上。范家村今年毕业的高中生有二十几个,学习成绩好的,拿过市三好学生的,家贫不能继续上学的,当属杨梅。 杨梅不止成绩好,也是范家村和谢李村里最美的姑娘。 而范文武是去年毕业的学生,成绩极差,全凭范志贤的脸面范文武才能顺利毕业。 范欣荣在心里替杨梅气愤。他也只能在心里气愤。他在范家还不如看门狗,李玲想骂就骂,范志贤不在家的时候,范文武动辄就打他。村里的人,也就只有杨梅不嫌弃他是杂种。 摆好饭,李玲站在大门口往南河东边的小卖部那边喊了一嗓子,不多时范文武吹着口哨回来了。他右手抬过肩头,手指上挂着一根轻薄的粉绸子,一双眼睛滑溜溜黏腻腻地在粉绸子上来回滚动,表情放浪猥琐。 “什么骚的臭的都往家拿,扔了!”李玲指桑骂槐,把范文武手指上的绸子抟吧抟吧扔到门口的垃圾堆上。 范文武又高又壮,方脸盘上一对铜铃眼,平时一瞪眼村里的孩子全能给吓跑。他笑嘻嘻捡起绸子揣兜里。“定情信物,杨梅的!”他边往正屋走边高声呐喊,“老子要娶杨梅!” 范志贤把筷子猛地拍到桌上,刚坐下的范欣荣立刻站起来,立在椅子后面,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范文武从他旁边过,扬手抽在他后脑勺上,横眉立目骂道:“怂包。” “你老子在这坐着!你是谁老子!”范志贤瞪向范文武骂道。 范文武坐下,一只脚踩在范欣荣的椅子上,从兜里掏出绸子递到鼻子底下嗅。“你是我老子,我最服你,哪哪都撒种。你别自己快活,我也想要媳妇,这样,你去杨家说说,只要我娶了杨梅,以后我都听你的。” 范志贤抄起筷子摔在范文武脸上。 李玲顿时不乐意了,骂道:“杂种你管,我儿子你不管!范志贤你不管是吧,我这就去把你们老范家那些叔叔大爷请来给评评理……” “好了!”范志贤吼道,“上学才是正事,他才多大,结的哪门子婚!先去上学!” 李玲心里也觉得上学、找份工作才是大事,20结婚太早,而且她不喜欢杨梅那个小姑娘,长得太好看,就凭他儿子那两个豆瓣大的心眼 2. 第 2 章 [] 范志贤睡得早也睡得快。八点躺下,八点零三擂鼓似的呼噜从门窗缝隙钻出来扩散向四面八方。 范文武从屋里悄无声息走出来,摸到挂衣服的墙边,瞅准李玲的外套,摸出兜里的钱,转身溜进厨房,接着从厨房后窗跳了出去。 正屋东边有一间旧砖房,十四五平米的样子。推开木门,南边这头堆满杂物,杂物尽头是一块木板,把长条形的屋子一分为二,剩余的北边是范欣荣的卧室。 范欣荣躺在床上,枕着双手瞪着斜木梁上惨白的蛛网,耳边是呼噜声,忽然后院传来闷重的落地声,脚步声走远。他偏头看了眼床头一个红漆斑驳的闹钟,八点零八。 九点半,范欣荣起身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黑暗中眼珠放着锃亮的光,嘴边噙着冷漠的笑。房梁上的蜘蛛啃噬掉最后一只虫子,悬丝而下,垂落他肩头。范欣荣对此充耳不闻。他脑海里飞快闪现着未来半小时乃至一小时要发生的事情。 将近十点,范欣荣从床底掏出一双鞋。鞋是范志贤的鞋,春天买来干活穿,结果让镰刀勾坏了鞋帮。坏鞋给了他,后来范志贤又买了一双一模一样的鞋。拎起鞋,范欣荣光着脚从半人窄的小窗里跨进后院。 牌局设在村里的小卖部,每一桌一晚上收五毛钱。小卖部的老板是范志贤那边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叫范大军。一个老光棍,带坏了一群年轻人。 从小卖部回家经过一条小河,河是南河的分流。河里楔了一排两米多宽一米多高的石墩做桥。 春汛和秋汛时河水会没过石墩,当下是春末,河水很浅,蹲在河里也沾不湿屁股上的裤子。 范欣荣蹲在石墩阴影里,不拿手电照石墩下面,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蹲着一个人。他时不时伸出脑袋往小卖部那边瞧一眼。 约莫十一点,一群人从小卖部里鱼贯而出,小卖部门口的灯泡熄了,只剩月光照夜路。 这群人里只有范文武一个人住在河西,所以只有范文武一个人要过河。范文武有个毛病,打牌不离桌,而且每次从小卖部出来,经过石桥都会站在桥上放水。 范欣荣好几次在夜里跟踪范文武,想狠狠地揍他一顿,或者干脆趁春汛或秋汛把他推进河里。 一道水柱从天而降,水点子溅到脸上,范欣荣转头躲避。水柱消失,裤子摩擦皮肤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一片黑暗中,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阴影里伸了出去,贴服着石头精准地爬线距离最近的那只脚。 头昏脑涨的范文武闭眼系裤腰带,突然,脚踝被抓住,一股凉意渗透裤子刺向皮肤。惊恐拔地而起。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范家村的黑夜,惊起此起彼伏的狗吠禽鸣,沿河的人家稀落地亮起灯。 先亮灯的是刚熄灯不久的小卖部。范大军穿着一条大裤衩推开门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走到旁边的大门前,用拳头砸了两下破铁门。 “二叔!桥那边出事了!你跟我去看看!” 半分钟后,两道身影往石桥那边快步走过去。 手电的光扫过河边,野草冒出一拃高,春虫偶尔叫两声。河西临河近的几家已经亮起了灯,家里的男人手持手电筒走出来。 手电的光扫过流着薄薄一层水的河床。河里的水染红了大片,趴在河里的人有个宽阔的背。只看上衣,范大军一眼认出趴着人是谁!范文武满村子炫耀他的南厂工服,穿馊了都不脱,全村只有他穿这件衣服。 “是范志贤家的大小子。”范大军吓得脸都白了,手电的光在河里抖呀抖,血水闪出鲜艳的波光。 被叫来的老头趟开野草跑进河里把人翻过来,翻过人入眼是额头上冒血的洞,和怪异扭曲的右腿。 他试了试鼻息,回头对站在石墩上的范大军说:“还活着,头破了腿折了。” 临河一家木杖扎的又高又密,缝隙里露出一双锃亮的眼睛。 人越聚越多,黑影转身往西面跑。跑到范志贤家前院,范欣荣脱掉鞋,手从杖子一旁伸进去推开大铁门的插销,进门再插好插销,接着跑进东面小砖房。 “村长!村长!文武掉河里了!村长!文武掉河里了!” 大屋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一阵凌乱的声音伴随两串脚步声往外走去。 范欣荣脱掉鞋拿破布擦干净鞋底,把鞋扔进床底,又脱下上衣和裤子。上衣和裤子上都沾了范文武的尿,不能放在明面上。抓着裤子和衣服站在地上愣了两秒,范欣荣环视一圈,一张床,一个没门的老衣柜,一张板凳。他掀开床上的褥子,把裤子和衣服铺到上面,又盖上褥子,然后抖开被子。 只要一宿就能干了。 他又走回窗户边检查一遍,然后把鞋子踢进床底下。 平复好呼吸,擦干净身上的汗,范欣荣只穿着一条范志贤的旧裤衩出了砖房。 他推门走出去,正与抬着范文武的村里人打了个照面。大家看见他跟没看见一样。 范文武被放进范志贤的农用车后车斗里,李玲穿着一个花背心跑进屋,没几秒又抓着一个手帕包出来。那里包着一沓钱。 几个邻居跳上后车斗,李玲跪在范文武旁边哭。范志贤调转车头往外走时,忽然扭头看向范欣荣。 范欣荣没穿鞋,光着脚一只手撑着木门,傻愣愣地站在寒碜的仓房门口。 天上月光惨白,门外人头攒动,整个范家村都热闹起来,可这些跟他范欣荣似乎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几乎赤|条条地站在那里,不露声色地望着神色各异的人,以及人群最后面姗姗来迟的杨家父母和杨梅。 范文武摔断了右腿,左脑门缝了四针,丑陋的疤痕斜喘浓眉。他在医院里又摔又打又闹。 李玲回村拿钱,路过石桥。正巧范家村老书记范天顺的孙子范涛蹲在桥边跟几个人讲范文武的光辉事迹,李玲只听见儿子的名字,便气冲冲跑过去一脚把范涛踹进了河里。 “你个挨雷劈的!是不是你!?”李玲指着范涛骂道。 范涛爬起来,坐在河里吵嚷:“真不是我!” 就在范文武掉河里的两天前,范文武在牌桌上使诈赢了范涛一百四十块钱,那钱是范涛家买农药的钱,输了钱,范涛爷爷拎着棍子满村子撵着范涛打。范涛回不去家,就找范文武要钱,都给范文武下跪了,范文武也没把钱还给范涛。 当时在村中的大槐树下,好些人看见范涛对范文武说 3. 第 3 章 [] 李玲只觉得脑袋里“轰”地炸开,炸的眼前发昏,一片鲜红。 “住手——” 闷雷似的一声吼惊得众人齐齐一哆嗦。大伙转头就见老书记范天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围。 围观人群呼啦散开,露出举着石头的李玲和弓腰捂头的范涛。血从范涛手指缝渗出,滴在石桥上。 李玲遽然回神,手一抖石头落地,带着血滚到一只脚边。那只脚上的解放鞋被大脚趾顶漏了,鞋带是粗麻绳,鞋靿口磨得起毛边,鞋帮与鞋底开胶露出缝隙里的泥土。再向上看是一截瘦骨嶙峋的脚腕,吊起的裤脚里空空荡荡,似乎没东西撑着。 范家村富裕,很少有人穿的这么破烂。大家顺着那只脚往上看,看见了一张俊俏苍白的脸。 “欣荣,把你妈扶起来!”老书记掷地有声地说。 “妈,起……”范欣荣闻言伸手去抓李玲的胳膊,手还没碰到李玲的胳膊,李玲忽然转身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 李玲打完人又是一愣,今天怎么接连做错事?范志贤说过不许她在外面打范欣荣。他好歹是村长,脸皮还是要的。 范欣荣僵住,低垂的眼睛直直盯着地上那块被他踢到李玲手边的石头,唇角抿起又松开,他慢慢站直,像个无措的小孩儿红着半张脸站在那里。 众人的人目光从惊恐变为谴责,都在无声斥责疯了似的李玲。 有心直口快地人开始指责李玲。 “真是个泼妇!” “就会跟孩子逞威风。” “疯了不成。” “泼妇!她!跟范文武!动不动就打他!”范涛指着范欣荣,“两个丧心病狂的……”范天顺瞪过来的眼睛让范涛把嘴里的“畜生”咽了回去。 李玲被亲戚拽起来,看见老书记那张铁打似的脸,顿时清醒过来,她刚才说了什么!怎么还打了范涛!?范涛可是有个在丰安市区里当法官的姑。真是昏了头了。 范志贤一再告诫他,上学的事跟老书记知会过了,两个人瞒下,不会有第三家知道。这两天即便范志贤也怀疑范涛,他都没去找老书记和范涛。她刚才听范涛编排儿子,实在没忍住踹了范涛一脚。怎会知道范涛一怒之下把两家人商量好的事给抖露出来了。 这可怎么办? 她惊惶不安地看向老书记。 老书记却不看李玲,松弛的眼皮耷拉下去遮盖住满眼的情绪,语气平静地指挥自家小辈:“抬上,送卫生所。”说完便转身走了。 李玲只觉后背一阵一阵泛冷,脸上、手背上都起了细栗,微弱的电流一阵阵地爬过暴露的皮肤。 三年前,丰安市南河煤矿厂跟丰安市教育局合办了一家卫生学校,前两年招生并不顺利。第三年丰安市教育局为丰安市下辖各村争取到一个免费入学的名额。对学生的要求是:品学兼优,家境困难。 消息在一周后才被广而告之。范家村两年加起来,高考成绩过线的只有杨梅和范欣荣。范欣荣是村长的儿子,自然谈不上家境困难。家境困难的是杨梅家。 事情宣扬开了,捂不住了,范志贤召集村干部和村民代表开会,最终公允地选出了“免费上卫生学校”的学生——杨梅。 免费上学的香饽饽落进了外来户杨家的碗里。 八月底秋收,在市里打工的人陆续回村务农。地里多了许多干活的人,偷懒望远时都瞧见外来户老杨骑着一辆旧车子从村外的小路上穿过,车后座坐着一个穿白衬衣的姑娘。 斑驳树影在她身上跳跃,秋风拂起她的流海,露出白皙的额头和明媚的大眼睛。男人们打心里觉得这姑娘美的像打火机上的“明星”,勾人;务农的女人们则艳羡的斜楞眼、砸吧嘴,把手里的豆杆往地上狠狠一掷。 范欣荣也参加了高考,分数即够上省师范大学又能去丰安师范学校。 录取通知书是范志贤拆的,边看边念叨书费、杂费、住宿费和伙食费。“省着点,一学期二三百够了。”他把通知书塞进牛皮纸信封里,扔回给范欣荣。 前几年大学收费还不高,自从89年开始,大学和大专一年比一年收费高。 “算少了吧,隔壁那个也去师范,我可听说一年少说要掏出千八百块。”范文武接过话,横了一眼范欣荣,“你这学,比我腿还贵。” 刚端起饭碗的李玲当即摔了饭碗。白瓷大碗和着稀饭砸在地上,瓷碴蹦到院子里。李玲嗖地站起身,朝范文武喊:“开车,走!”不顺心就回娘家,这是李玲一惯作风。自从她舅当上谢李乡的主任,她哥调到派出所,她的腰杆越发硬气。 范文武开着拖拉机头带着李玲回娘家了。 稀饭泼了范欣荣一裤腿,他出去舀水洗净又回到正屋。范志贤坐在桌边抽烟,碗里的粥吃光了,桌上的菜也吃了大半。范欣荣安静地站在正屋门一边。 身后的墙上错落地楔着几根钉子,他用左侧的肩胛骨顶着一根挂草帽的钉子,站的时间越长他越觉得钉子硬生生扎进了他肩胛骨里,距离心脏分毫之间。他知道,就算丰安的师范学校不要钱,包吃包住,李玲也不会让他去上学。她自己的宝贝儿子什么都没得到,他一个杂种却能去上师范学校。只这一点,李玲就能带着她娘家人把范家闹得天翻地覆。 范志贤领他进这个门的那天。李玲和他娘家人坐满这间大屋子,范志贤跟老丈人和大舅哥去了隔壁。他一人也是站在这个位置,被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话,他们伸出的手指,范文武举起的锄头…… 他抬手摸到脑瓜顶,指腹沿着疤头摸到疤尾,凹凸不平的疤有一根手指那么长,头发盖着跟好了一样。 范志贤坐在门槛上抽了半下午旱烟,最终决定把他送去南厂汽修当学徒,不交学费,包吃包住,学会了能留在那里当个小工。小工做得好早晚能成大师傅。大师傅挣的工资不比南厂正式职工低。 —— 九月中旬,范家农活接近尾声。饭桌上范志贤说了句“汽修厂催了”,李玲没接话。范欣荣知道,这是允许他走了。他一宿未眠,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挺到五点。 天还是青灰色,只有东边有一层淡淡的曙红色蒙在青灰之上。< 4. 第 4 章 [] 杨梅伸手牵过他蜷缩起来的手指,欢快地讲她的实习工作:“郝老师说不是复杂的工作,两个月给实习生发一百元的实习工资。这是我第一次挣钱!我想给你买衣服!我见学校有男生穿灰色呢子衣,你穿肯定更好看。” 这一年里,范欣荣不止长高了还胖了一些。离开范家他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迅速长成了一个英俊高大的青年。来修车的女人都会多看他几眼,几个大师父都要给他介绍对象。 南厂一位领导常来洗车修车,领导的妹妹但凡有空都会跟来。 杨梅去找过范欣荣两回,范欣荣不让她进汽修厂,她就站在对面马路的公交站牌下等范欣荣。所以远远看见过两次那个姑娘。身材高挑、穿着体面的姑娘总是找范欣荣聊天。 “你爸要用钱别给我买了。”范欣荣说完见杨梅噘嘴,改口道:“你买吧。不,等我发工资了给你买……” “他不看病了,要给我哥娶媳妇。那家要的彩礼他一口都不还就应了。一百块钱九牛一毛,有什么用。”杨梅松开范欣荣的手,转头背对南河,“你不喜欢我不买了,你也别给我买,让你……”不论是李玲还是范文武知道了,范欣荣都不会好过。 “他们管不着我了。”范欣荣望着黑水奔涌的河说道。 杨梅歪头靠在他肩上,“如果你能去上学就好了。” 心脏突然被扎了一下,范欣荣闭眼屏住呼吸,两腮的肌肉绷成块垒状。 范欣荣骑着车子送杨梅回卫校,车子停在卫校隔壁的一条街上。他下车把车子交给杨梅,杨梅推着车子走在前面,范欣荣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穿过一条街再穿过学校门口的路,这才拐进大门。杨梅进门前扭头朝后看,一道人影突然从墙边窜出来。 杨梅惊叫出声,手一哆嗦车子眼看要倒。一只大手稳稳按住车把手。 “这都能吓到你。胆小的。”范文武延皮癞脸地笑起来,另一只手捏住杨梅的脸蛋:“等你一下午了,去哪儿浪了?” 杨梅挡开范文武的手,视线范围内已经找不到范欣荣的身影。他总是这样,隔着两条街就下车,远远跟着她,从不在师范学校和卫校范围内跟她并排走。她心里难过,不搭理范文武,抢回车子推着就走。 范文武小跑两步追上,拽住车后座拉停车子。“好声好气跟你说不行,非逼我动手。”他一只手扭过车把,另一只手穿过杨梅后腰,粗壮的胳膊圈住细腰向上一提。杨梅从车子上被提了下来。 “你放开!范文武!”杨梅又恼又羞,脸红脖子地推搡范文武一番才从范文武的胳膊里逃出来。她退到路边大树后面,惊惧交加地瞪着范文武,“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报去!”范文武把车子推倒,往马路牙子上一座,太脚踩在车子上。杨家就这么一辆破车,杨梅肯定不会丢下车子跑了。“你看警察敢不敢抓我!” 他长得本就五大三粗,左边额头还有一道疤,眉毛中间断开。整个人就是大写的“阎王”,大马金刀地坐在路边踩着自行车,挥胳膊大喊的样子仿佛能吃人一样。 “老子跟你好说好商量不行,那就不他娘的商量了!”范文武回头上下打量杨梅,小姑娘这一年发育的好,胸脯鼓屁股翘,倒是比那张漂亮的脸还馋人。“老杨头为了给你哥娶媳妇东家借完西家借,我看他可怜借了他两千。我跟他说了,你要是嫁给我,那两千我不要了!我再给他五千让他还债,另外把你家那两间房里外翻修一遍。你猜他怎么说?” 杨梅捂住耳朵,眼泪成串的往下掉。她爸一定会同意。过年给他哥张罗婚事的时候,他爸已经透露出不想让她上学的想法了,上学虽然不花钱,但是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少了一个劳动力就得少包五亩地。20岁的人不挣钱就是亏钱,他爸容忍不了太久。 更何况家里现在有将近一万的欠债。 范文武打蛇打七寸,提出这两点就是拿准了他爸会答应。 “你无赖!”杨梅恼怒至极。 “我无赖谁不知道。”范文武眼神轻佻地盯着她瞅,“以后还有更无赖的你想知道不。” “哎——干什么的?”卫校保安朝他们喊道。 范文武起身,扶起车子,踢了两脚摔歪的车镫子。然后从头里掏出一盒烟扔给走过来的保安。 范文武给的烟从来都是好烟,保安看见烟先给三分笑脸:“又来送女朋友?送完赶紧走,学校有规定不让外来人随便进。” 范文武朝保安抬抬下巴,又对杨梅说:“走不走,不走我把车骑走了。” 杨梅绝望地跟在范文武后面往宿舍走。 隔着卫校大门,隔着一条不宽阔的人行道,一道瘦高的人影笔直地立在粗壮的树干后面。范文武说话声音跟打雷似的,不想听见都难。 范欣荣从树后面走出来,阴恻恻地盯着范文武的身影。 “轰——” 一声闷雷从远处传来,宣告一场大雨正在赶来的路上。 杨梅趴在宿舍窗户上仰头望着压顶的黑云,黑云往范家村的方向飘。 “怎么哭了?”舍友刘韵凑近杨梅,担心地问。 “没事。”杨梅擦掉泪,拿起专业书挡着脸。 “你爸的肝病去看了吗?”刘韵问。 “没看。”杨梅说,“不看了,钱都给我哥娶媳妇了。” “啊?”刘韵惊讶地看着杨梅,“娶媳妇什么时候不能娶,他不要命了。” “不管了。管不了。”杨梅决绝地说。 “哎,我又看见那个男的了,你跟他……”刘韵靠在宿舍床上问。“他看着可真凶,怪吓人的。” “我们村的,给我家带句话。”杨梅每次都这么糊弄同学舍友。可是范文武有张破嘴,现在学校里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那个额头有疤的粗鲁男人是她未婚夫。 刘韵不问了,她看出杨梅虽然不喜欢那个一脸凶狠、五大三粗的男人,但是又甩不掉人家。无力感把杨梅裹得要窒息了似的,她一个外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 范文武借给了杨梅的父亲2000块钱。 范欣荣断定李玲和范志贤不会给范文武2000元,让范文武以自己的名义借给杨家。这钱 5. 第 5 章 [] 刀痕满布的血红木板上躺着半扇猪肉,木板朝里的一角随意扔着几把剔骨刀,另有一把剔骨刀扔在木板朝外的一角上。老板娘正用一把大砍刀跺整条猪脊骨。弯腰剁骨头的女人三十左右,在众多小贩中穿的最利落,头发扎的紧,脸庞红润。 肉铺里唯一的围裙穿在她身上,她身后的板凳上摆着一个小号铝饭盒,饭盒上横搁着一双长短不一的筷子——长的是掉漆的红筷子,短的是普通木筷子——筷子下面是已经凝固的猪油拌饭。饭盒边上摆着一个中号搪瓷缸,上面印着双喜字。一对喜缸只有一个。 这间铺子大概只有她一个人经营。 “大姐,这里还有门市租吗?”范欣荣问忙得热火朝天的女人。 “没有!”老板娘抬头看一眼问话的青年,又低下头跺骨头,“要租啊。”她又抬头看一眼前面的青年,瘦却十分俊。她拿刀尖戳着板子,韵致十足的眼睛会说话一般打量青年,另一只手朝出口一指:“这片归姓侯的管,门口那个抽烟的混子是他的人。” 范欣荣朝门口看——入口左侧有一个猴子似的男人蹲在板凳上抽烟。他回过头朝老板娘展颜微笑。他有一双好看的剑眉和一双被过往磨到冷漠的眼睛,乍看之下是个冷性的人。但是艰辛的生活赋予他另一种本事,只要笑起来那对俊眉星目就能散发出柔情。看到的人会误以为这是一个随和温柔的男人。 老板娘不自在地摸摸拾掇利落的鬓发,转头继续跺那条狰狞的脊骨。 范欣荣拿起木板外角的剔骨刀,似是新奇地打量着,“我看里面有几间关着门,不往外租?” “那几间是……总之不租。”老板娘垂着头没抬起。 范欣荣说了句谢谢大姐,混着挤过来的四五个人往前走去。 老板娘余光瞥见人走了,才偏头追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看过去,愣神时听有人道:“瞅什么呢琴姐?” 老板娘王琴回头朝熟客笑道:“走过一个俊的,赶紧多瞅两眼。” “你可真是。来二斤排骨。”说话的姑娘穿着一件簇新的蓝白格连衣裙,肩上挎着一个皮包,手里拎着一提兜青菜。丁文婕很少进菜市场,她不喜欢乱糟糟的地方。每次进来,都是去嫂子提过的几家买上东西立刻走人。嫂子买肉一项只来琴姐的铺子,说是——肉干净从不缺斤少两,顺便照顾寡妇的生意。 “刚放学?”王琴一边分切排骨一边问,“今天怎么你买菜?” “我嫂子有手术,我哥还没下班,只能我买。”丁文婕拿手背掩着鼻子道。 路人从旁经过都会扭头多瞄她几眼。丁文婕青春靓丽,一身时髦的连衣裙,挎着小皮包,脚上踩着小皮鞋,与脏乱的菜市场格格不入。 有人认出她,特意隔着摊位与她招收打招呼。 “文婕买菜啊?”南厂的会计问道。 “齐婶。”丁文婕放下手,朝打招呼的女人微笑。 她买了排骨就匆匆离开了菜市场,径直回南厂家属院。 丁文梁到家时,清炖排骨和炒青菜都已经摆在桌上了。 丁文婕正看着小外甥写作业,抬头看见丁文梁,眼睛一眯:“你去汽修厂怎么不告诉我?”他哥手里攥着汽修厂的维修单子。 她有些恼怒。他哥明知道她想去汽修厂。 “我去查账,你去干什么?”丁文梁刻意逗她,见她生气了,又道:“去了也见不着,下午人没在。” 丁文婕这才收起脸上愤怒。丁文梁在厨房洗手,她进去问:“你跟钟叔说了吗?” 丁文梁洗完手又揭开锅端出一盘馒头,馒头放下,又捡出两颗咸鸭蛋,他拿菜刀将鸭蛋一切两半,四瓣鸭蛋装在一个小碟子里。这才转身看妹妹:“真不喜欢钟大丰?眼下除了他,我可找不到更好的了。” “知道你还问。”丁文婕转身靠在门框上,手指抠起对面门框的合页,“我看他跟看你一样,老气横秋的,有时候我都想叫他一声爹。再说,他也不喜欢我。” 钟大丰比她大6岁,老是不老,可她就是不喜欢。 钟大丰是南厂的总技,现在流行叫总工程师。钟家跟丁家很早便是邻居,小时候她是钟大丰和丁文梁的跟屁虫,长大了却没能如双方家长所愿给他们做亲家的机会。钟大丰不喜欢她,更爱上学和工作,她也不喜欢钟大丰那种古板木讷的男人。 “回头我跟钟叔说。”丁文梁无奈地叹气。母亲去得早,父亲常年不在家,妹妹是他带大的,这么多年他又当哥又当爹实在不想把妹妹嫁给一个修车工,他一心想让钟大丰娶了他妹妹,奈何两个人都对彼此不感兴趣。 隔着一扇防盗门,对面传来开锁关门的声音,动静还很大。丁文梁把鸭蛋和馒头放到桌上,推开门朝对面半掩的门喊:“吃了吗?” 半掩的门打开,洞开的门里露出身材高大的男人。钟大丰侧身弯腰脱鞋,脱掉沾了泥的脏皮鞋,换上打了油的新皮鞋,又对着门口的镜子扥平衬衫上褶皱、搭理微乱的头发,不答反问:“怎么样?” 丁文梁皱眉走到对面,撑着门框低声问:“有情况?” “算是吧。”钟大丰一张方脸,高挺的鼻子下面有一张显得严肃的薄唇。严肃脸只维持稍许,继而轻笑道:“还没一撇,先别问。” 丁文梁气呼呼地瞪他一眼,拿手指指他:“睁眼瞎。” 钟大丰笑道:“看不上你妹妹就是睁眼瞎?饶了我吧,我一直记得咱俩上初中那会儿她坐在门口流着两桶大鼻涕抱着奶瓶……” “钟大丰!”丁文婕在对面大喊道。 钟大丰推开丁文梁,噔噔噔往楼下跑,全没有在六职技员面前的威严和稳重。他跨上楼门口的车子,不顾形象地使劲蹬了两下。 车子停在南厂医院家属楼下,钟大丰停好车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听见笑声,又忙抬头看二楼。熟悉的声音,清澈悦耳,随着饭菜香扑面而来,让本就躁动的心更加躁动起来。平息片刻,钟大丰深吸气提步上楼。 开门的是位中年女人,体型微胖,笑起来的脸像秋日枝头上最红最大的苹果。她 6. 第 6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临近零点,夜浓如墨。月光的光芒照不亮人间,夜里的南河像一条油墨河,流动缓慢,毫无生气。 一道消瘦的身影背靠南河大桥东面桥底,躲在阴影里仰头望着被云翳遮住的一弦月。 自行车轮胎碾压砂石地面发出的粗粝声响由远及近,并伴随着两道粗哑嗓音的咒骂和埋怨。 “你他妈下次再出老千我不来了!”范涛低吼,“让候盛明抓到不打断你的狗腿!” “他敢!老子先剁了他!”范文武的声音比范涛更洪亮,说着朝路边啐了一口痰,惊得草窠里的耗子都跑了出来。 耗子溜着桥底边跑,猛地撞上一只鞋,吓得扭头再窜,急促的吱吱声仿佛再骂:“天杀的半夜不睡觉扰老子清净!” 范涛埋怨道:“说好咯!再玩一个月,过了这个月你爱找谁找谁!上次你掉河里跟我真他妈没关系!少拿这事儿要挟我!” “吓破你的鼠胆了是吧!”范文武嘲笑道,“劳资要不是急着冬天娶媳妇用得着你在这跟我吆五喝六!快他妈骑!” “可拉倒!你妈能让你娶才怪。”范涛道,“老杨头是个大窟窿,你娶他如花似玉的闺女,不管他看病吃药?看他那儿媳妇了吗?回娘家了!受不了穷日子!” “老子管他死活!一把给够,他敢扰我睡媳妇我他妈让他早见阎王。” 两道声音很快过了桥,夜风把车轮碾压砂石的声音刮进阴影里。 今夜范文武没停车放水。桥东侧的阴影里,范欣荣拉下捂住脸的毛线领子,仰头猛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冷气灌进肺里他立刻抓紧喉管,把咳嗽硬生生挤回肚子里。 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总算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范文武在南厂菜市场里赌博,比在范家村的时候堵得还要大。而且,范书记的孙子范涛赫然在列。 侯盛明,南厂这片的地头蛇,手下有一群混混,在南厂菜市场里私设赌局。 南厂总共有四辆本田,都是单位的公车。其中一辆车牌号“9698”的车三五不时送来修车,不是玻璃碎了就是严重剐蹭。前天侯厂长的司机蔡长益把车送来的时候车撞的惨不忍睹,并且残破的车身缝隙里有血,厂长不敢修,蔡长益却说那是油漆,让他只管修。 月末,南厂丁副厂长来汽修厂结月账,汽修厂厂长跟丁副厂长套近乎聊起了这辆车,得知“9689”一直是侯厂长在用,偶尔家里人也会用。这个家里人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候盛安厂长的弟弟候盛明。此地阎王。 范文武死性不改,敢在候盛明的赌场里出老千,是抱着技术精湛的侥幸心理,只要不被抓到,他就能狠狠挣一笔老婆本。以范文武对杨梅的执念,这个危险范文武还是甘愿冒的。 范文武打定主意要娶杨梅,只要活着就会想尽办法娶到杨梅。除了死亡没人能阻止范文武娶杨梅。 从南厂后街菜市场回范家村,依次经过后街小商铺区,北丰北路口,南厂大桥,二里国道,500米的村道。范欣荣来来回回走了四遍,发现只有南河大桥东侧能藏人,并制造机会动手。 范文武正好有个“好习惯”——上了赌桌绝不下桌,下了桌到了有河的地方才放水。 这半个月他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遍把范文武送走的过程。他没有一天产生过退缩的想法,如果只有死亡能让范文武停止把杨梅拽向地域,那他就送范文武去死。 可是此时此刻,再回想范涛和范文武的对话,他忽然觉得不需要他出手了。 如果侯盛明“发现”范文武出老千,并发难范文武,暴虐成性的候盛明必定会毒打范文武一顿,然后再讹诈范家一笔钱。范文武重伤加之经济损失,范志贤和李玲一定不会同意范文武娶杨梅。 如果范文武丢了半条命也要娶杨梅,以死相逼范志贤和李玲,到那时再动手也不迟。 沿着南河向东走,拨开北岸半人高的野草,一直走下去就能回到汽修厂。范欣荣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件事。踹在裤兜里的手反复抓握杀猪刀的刀柄。 刀是他从肉铺的砧板上顺的,那女人毫无察觉。 那个女人当时怎么说的?“这片归姓侯的管,门口那个抽烟的混子是他的人。” —— 翌日,汽修厂检修完南厂送来的机器和车就关门休息。 大师傅们陆续离开汽修厂回家了。小工们、学徒们三三两两相携出了工人宿舍,喝酒去了。几分钟后,宿舍里只剩下范欣荣。 与范欣荣相处一年多,大师傅门、小工们、学徒们大都知道范欣荣手里没钱。一年到头衣服两套、鞋两双,冬天都不额外加一件衣服。所以大家出去吃喝、闲逛都不叫他。不过大师傅们有私活、缺人手的时候,都会带上范欣荣。一是范欣荣从不计较分成给,多少都不吱声;二是话少人勤快,让干什么都行。 汽修厂里安静下来,范欣荣翻身下床,从床下翻出蛇皮袋,拿出跟杨梅约会穿的衣服,套上衣服,又将床上的被子抖开盖住蛇皮袋,这才出了宿舍直奔南厂菜市场。 猪肉摊上只剩下几块边角料,摊前没人,摊主王琴坐在木墩上弓腰刮剁肉板上的碎肉和碎骨头渣子,余光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摊前,忙道:“快收摊了,都便宜卖。” “板油多少钱?”范欣荣捏起板油打量。指甲缝里浸入的机油、柴油与雪白的猪板油形成强烈的对比。 “……”王琴听声音、听脚步辨人也有两年了,这声音她记得,她恍然抬头,诧然望了立在摊前的人两秒忽然笑了。“是你呀。都要吗?都要给一块五。”那一堆猪油足有八|九斤。真想买的,卖两块也有人要。 “要不了这么多。”范欣荣放下板油,“我看还是没闲置的门市?”他往四周看了一圈,地摊都收了,小门市大都在收尾,尽头两间门市紧闭大门,明亮的光从缝隙里挤出来,一同挤出来的还有薄薄的白色烟雾。 王琴见他还看那两间门市,替他着急,忙道:“你还没打听明白?那是姓侯的地方,不租也别去问,少招惹那帮人。” “姓侯?我记得……姓侯。”范欣荣压低声说。厂长两个字只做了口型。 王琴睇他一眼,那是一个“你猜对了”的眼神。 范欣荣欣然点头,“谢谢大姐,长什么样……我避着点。” “呵,”王琴神色厌恶地指指自己右耳朵,“豁了一道口。光头,满脸横肉,这里里外外就他穿皮鞋。”她抓过凳子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两口水,压下喉间的恶心感,再开口从厌恶变为憎恨,“整日喊打喊杀,哪年不弄死一俩的……”她说着把刀朝肉板上一掷,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剜了尽头那两间小租房一眼。 范欣荣猜测——候盛明平时没少欺负这些 7. 第 7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什么他妈狗屁事不能在里面说!你最好有事……”侯盛明是个光头,没有头发遮掩,右耳朵尖儿上两厘米长的豁口十分显眼。比豁口显眼的是后脑勺的肉皮和后颈的肉皮堆叠的出三四层褶皱,和敞开的衬衫里垒块似的肌肉。 “侯哥你看!”刘矿一指凳面。“不知道谁放凳子上的,我、我以为是烟结果里面装了这些,”他踢踢烟蒂上的树叶和石头,“气得我踩了一脚,结果里面写了字!还是,你……” “闭嘴!”侯盛明蹲到凳子一旁,伸着脑袋看凳面上的烟盒,“范、范,出、出,老、老千。范?”大概怕拿到烟盒的人发现不了,烟盒里侧两面全都写了这句话。 刘矿的脑子又不灵光,把重复的字摆在了一起。所以出现了叠字。侯盛明把重复的字扒拉到一边,看完笑了一声。 “范。最近来的姓范的可不少。告个密也他妈不说清楚。”侯盛明骂骂咧咧道。他虽笑,表情却比发狠耍横时还瘆人。 “怎么办侯哥?”刘瘦子默默退半步。 “查。先查送烟的,附近商店、仓买挨个问。我候盛明的场子长了别人的眼老子的脸还他妈要不要?!还混个屁!”候盛明踹在刘矿屁股上。场子里长了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一怕有人闹事砸场子,二怕招来警察。揪出老千重要,揪出那只眼睛同样重要。 刘矿摔个狗啃屎又麻利爬起来,跑出菜市场直奔最近的商店。 侯盛明转身往里走,敞开的衬衫随他动作左摇右摆呼呼作响,好似急赴战场的莽夫,“让老子查出来豁了他!” —— 丢下烟盒,范欣荣若无其事地跟在“搭子”大哥旁边向北走,远看近看都像两个熟人同行。“搭子”大哥走到北丰北路口朝西拐,范欣荣跟着过马路。走到路中间,“搭子”大哥终于偏头看了身旁的小伙子一眼。范欣荣快走两步过了人行道踅身往南走。他埋头走路,只在与菜市场正门隔着一条马路时朝里面看了一眼。市场蹲在市场门口木凳上的矮兽男人急匆匆跑出来,直奔老火汤小馆旁边的商店。范欣荣勾起唇角,踩着树影继续往前走。 第三次经过丰北路与南厂后街交叉口,范欣荣过马路停在十字路口西南角的树下。矮瘦的男人从斜对过的东北角超市出来,站在门口对着路口南面的国营饭店和饭店对面招待所苦思冥想一会儿又折回了菜市场。 矮瘦的身影消失,范欣荣从树后转出来,夜风从身后吹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隐约从后面传来。范欣荣猛地转头向后看。是杨梅的声音。他盯着身后的围墙,恨不能在墙上盯出两个窟窿。听错了吧?这个时候杨梅在学校,不会在外面更不会在身后的小区里。他又转头朝南看,那里竖着小区的大门,是四十三号小区。 不可能,杨梅不会在这里。 这一周杨梅都没出来见他。他知道,她像火烧炭烤一样难受。她的专业成绩名列前茅,再坚持一年从卫校毕业就能分配进南厂医院。到那时候,她会是人人羡慕的医院护士。她难过,他更难过。不能让她的前程断送在杨家,断送在范文武手里。 范欣荣最后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围墙,继而快步过街,朝汽修厂走去。 一墙之隔,风吹断了姑娘羞赧的回答。钟大丰推着车子跟在一旁,每经过一个路灯就趁机看她一眼。 “冷吗?”他问。 杨梅摇头。“你不用接我。”她声音像那个春夜的风一样轻。 轻柔的声音带着暖意拂过面颊,搔过耳廓。钟大丰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栗,他抿唇压下笑意。“我不加班的时候无事可做。平时有空也会来坐坐。”这句话是谎话,这么说只因为旁边的姑娘很局促。平时,他哪怕有空闲也不会来郝慧英家坐坐,因为怕郝慧英催他结婚。 杨梅终于偏头看他。他长相十分周正,国字脸,高鼻梁,浓眉大眼。人高的像一座山。跟他走在一起,她总有一种山要倾覆向她的压迫感。她停步在路灯最明亮的光晕里,认真地问:“郝老师跟你说过我家的情况吗?” “讲过。”钟大丰也停步,望向她。他终于能明目张胆地看她,她眼底到颧骨浮着一层薄红,眼睛眨动的频率显示她十分紧张。“情况我都了解,我可以资助你上完卫校。另外,我还可以,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管……”二十九岁的男人无法在心爱的姑娘面前顺利的完整的表达自己的心意,懊恼地闭上了嘴巴,只沉默地注视着她,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知道她家境贫寒,父亲重病,外因所致学业难以为继。其实以他的实力,这些让她痛苦的困扰对他来说都不能成为一个问题。南厂除去正厂长候盛安,只有他们这批高级工程师年薪最高。高到旁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他喜欢她,初见便为之着迷。从今往后若能在一起,他愿意助她度过所有难关。 可是她那么纯粹懵懂,他要怎么说才能让她不伤自尊。 杨梅垂着头,乌黑的头发在昏黄的路灯下变得柔软,修长的脖颈弯出脆弱的弧度,轻颤的眼睫落下两片瑟缩的清影。“我……”我有喜欢的人。不,这个不能说。她犹豫半晌才补全后半句,“我会还你。” “这不怪你,怪始作俑者。”钟大丰想拥抱他,脚跟离地又落回去,终究没有动作,“说好了三年都免费攻读,结果出尔反尔第三年收费。教育局和市里拨的款项都用在了哪里?监管机构又在做什么?一众老师和校领导全都不言不语……” 杨梅抬眼看他,她极少看谁、听谁这么义正辞严地指出大家心知肚明的事,直白地戳破一幕幕粉饰精美看似相安无事的大戏。 她崇拜的神情让钟大丰有些激动。她认真看人时有种不谙世事的纯粹和天真。 “你知道吗?”她问。问出口方觉是傻话,推着车子快走两步。 “猜到了。”不料钟大丰真的答了,语气笃定道:“中饱私囊而已。” 后面的路又是沉默的路。杨梅总觉得跟钟大丰待在一起没有跟范欣荣待在一起自在。想到范欣荣,一阵钻心的痛。她喜欢范欣荣,可是范欣荣救不了她,如今这情况她只能自救。命运让她遇见钟大丰,钟大丰又肯帮她,也是她目前和未来最好的选择。 可是范欣荣怎么办?虽然范欣荣没有亲口承认,但是她一直认为她能来卫校是范欣荣帮了她。想到这里,刻意压在心底的问题又冒出来。范文武是被范欣荣推下 8. 第 8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范文武以为范涛被候盛明吓得草木皆兵,他半信半疑地转头向后看。 桥头东侧。一道黑影闪电似的冲出来。 “谁!?”范涛惊叫着抱住栏杆往范文武身后躲。 范文武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候盛明找人阴他,骂道:“候盛明老子说赔——” 那人裹着脸,从头到脚黑乎乎一团,只有一把刀亮堂堂地直奔他而来。 重伤让他移动缓慢,范文武情急之下拽过身旁的人挡在面前。 “噗呲——”刀没入肚腹。 冲撞力让范文武撞在栏杆上,撞的他魂飞魄散,红肿的眼睛甚至看不清对面是人是鬼。把手里的人向前一推,拔腿往范家村方向跑,边跑边喊:“候盛明杀人了——” 范涛扎煞着手抓向对面。 范欣荣来不及后退,面上一凉,他抬手捂脸上的衣领,但是已经来不及。顾不得去追范文武,惊惧间他抬手推在范涛的胸口。 “范……” 范涛脸上的肌肉抽搐,目次欲裂,眼中盛不下的惊恐溢了满脸。僵硬的后背撞在石栏杆上,脚跟蓦地离地,上身向后仰去。 “窟哃——” 鲜血的气味冲撞着紧绷的神经,不可名状的惊恐兜头罩下。重物落水声激得范欣荣一哆嗦,接着跌坐在地。他麻木地盯着石栏杆,又望向范文武消失的路。片刻后爬起来,趴在栏杆上向下看。河面归于平静,细看只有涟漪。他后退,抓起地上的衣服,转身跑下大桥。 夜更黑了,黑得看不清前方的东西。趟开的野草迅速生长,掩盖住走过的路,有什么东西呼吸急促地不停地追赶他。铁链抽打着空气,蓦地抽在背上,范欣荣踉跄向前趴在地上,接着遽然回头盯住虚空。不知道什么东西模糊了他的眼睛。朦胧间显现出那个不停追赶他的东西是一团黑白混杂的浓雾,浓雾中有两只饱含杀意和嘲讽的异瞳。 是什么? 是谁? 他看向四周,黑色在身下蔓延,野草攀附着他疯狂生长,腥臭味四处弥漫,嘶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他正身处一个阴暗凄惨的地方。 ……不,不该是他,是范涛,他死了,去那种地方的人是范涛。 不!去那种地方的人该是范文武! 范文武还活着。 一股沁凉猛地扎入范欣荣的额头,让他恢复了清明。 残酷的真相依旧摆在他面前——范文武还活着。 —— 范涛的尸体是凌晨五点被发现的。进城找杨梅的杨建靠在桥头抽烟,扭头看东边升起的太阳,太阳还没看见先跟飘在河面的范涛打了个照面,对上那双惊恐的大眼睛,杨建当即吓得尿了裤子。 “啊~~~~~” 惨叫声唤醒了南厂二院的居民。 杨建是杨梅的亲哥,原本想去卫校把杨梅拉回家。经此一事,杨建从丰安市公安局做完笔录出来趁着太阳毒辣直接跑回了范家村。 当天上午,躺在村卫生所病床上的范文武被警察带走了。范天顺一家同样跟着上了警车。 中午,南厂菜市场赌博点被查抄。候盛明跑路。 候盛明隔三差五被抓进去一趟,多则判过一年半,少则拘过一周。听见警笛声猝然蹦起来光着脚窜出菜市场后门,眨眼就不见了。 刘矿意识到什么,大叫:“快跑!” 一屋子人顿时血脉觉醒,跑的跑逃的逃。 警察从前后门进来,包饺子似的将一伙人包在菜市场里。 菜市场里的摊贩、买菜的人、经过的路人全都围在市场外面朝里面张望着、议论着。 “候盛明是从后窗户蹦出去的,妈的吓了我一跳。我正出去倒烂菜叶子。”一个卖菜的摊贩手舞足蹈地描述着,“鞋都没穿。” “逃命要紧穿什么鞋,要是脱了衣服跑的快,他肯定扒|光了跑。” “从后窗出去绕半圈就是南厂厂区,去哪都没南厂安全,他不往那跑往哪跑。” 几个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警察把赌博的人一个个塞进警车,四辆警车连带一辆赶来的面包车,还是没把发把一群混混一锅端走。 这时两辆崭新的面包车停在市场路边,一群穿着南厂安保服的男人开门下车,各个膀大腰圆,气势强横。他们是南厂保卫科的人,带头人是保卫科科长蔡长益。 南厂保卫科向南长区派出所要抓捕文件,又细问起事情经过。蔡长益知道被抓的人里有几个南厂领导家的小辈。那几位定会找姐夫出面要人。他来之前还在猜今天谁带队,如果是刑警队副队长这事就难办了,副队长王乾是个只会办案不通情理的死脑筋,如果是队长李春刚就好办了。李春刚跟候盛安沾亲带故,能走到今天候盛安也出过不少力。 看见李春刚蔡长益心里一喜,走上前寒暄。经过面包车看了一眼正被塞进车里的刘矿一眼。 “李队,辛苦了。不就是赌博吗,至于闹这么大动静。”蔡长益道。 “聚众赌博,私设赌场,严重违反了国家法律法规。”李春刚义正言辞道,“让你的人别围着了。”保卫科的人估计都来了,围在抓捕现场外围,看样子是帮忙围护现场,但是真有人逃跑他们可不管抓。 “我们是来帮忙的,这人也太多了……” 蔡长益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骚动起来,接着整个抓捕现场都乱了。 “不许动!” “王乾抓人!”李春刚喊道。 警察旁一个精悍的男人把刘矿塞给旁边的警察,接着拔腿跑向对面。逃跑的人翻墙进入南厂家属院,王乾紧追其后。 围观人群和商贩被逃窜的犯人冲撞的躁动起来,有人受了伤,原本在菜市场里的警察从里面跑出来维护秩序。 蔡长益的人不帮忙反而阻止抓捕,几个保安被一起塞进了车里。等李春刚再想起蔡长益,蔡长益已经不见了。 9. 第 9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南厂菜市场被封。留在市场里的摊贩的车,铺子里的货通通都扣在市场里,哪一家都不许带走。摊贩们从市场出来,一小部分往南走回南厂家属院,大部分往北走回南厂二院。 南厂二院与名正言顺的南厂家属院只隔了一条北丰北路,原址是南河绿化区。 建设南厂二院是候盛安厂长的政绩,初衷是为了给没分到房子的新职工暂住,等分到家属院的房子后再搬走。七栋住宅楼均是三层的砖混结构,东面四栋占地面积大、户型大、视野好,免费给南厂职工住。南面三栋相对拥挤,只对外租赁,其中最南面的七号楼紧邻南河堤坝。 王琴三年前跟着亲爹北上走亲戚,没见到嫁得很好的姐姐和所谓的姐夫,却被安排了婚事,草草嫁了一个杀猪的汉子。婚后两人在南厂二院租了一间小房,又在菜市场租了铺子。最初的日子远比她想得好。只是好景不长。 她的邻居是市场里卖麻将香油的宋兴福。 与她相处最好的邻居是五号楼的李婶子。李婶子在菜市场里卖海鲜干货。在她成为寡妇的这三年里李婶子是最照顾她的人。 每天从菜市场离开,王琴都会等李婶子与她一道回家。今天也不例外。 “这下好了,阎王不在,咱们能消停的做一阵生意。”李婶子笑着说,接着遮住嘴巴低声朝她道:“听说是死人了,不知道是赌场里死的,还是死外面了。我巴不得死的是他。”菜市场里没有人不恨候盛明,背地里都叫他阎王。李婶子因为卖海鲜干货,因为东西稀罕,候盛明没少白拿她的东西。 王琴低声附和:“没人比他更该死。”她忽然感觉有人盯着自己。她回头向后看,却对上宋兴福油乎乎的黑围裙。她心里一突瞪了一眼宋兴福,眼睛朝他身后看,只看见十字路口拐弯处的变电箱。 宋兴福见王琴发现了自己,索性走到李婶子那一侧跟李婶子聊了起来。 宋兴福来了,王琴只是听着并不言语,脸上挂着牵强的笑。自从警察出现后,她脑袋里始终冒出一些疑惑。杀猪刀去哪了?谁拿走了?她可是翻遍了铺子里和家里,再也没见过那把刀。刀是哪天丢的?脑海里闪过两张脸,一张俊的那是她是第一次见那么俊的男人,另一张俏的是副厂长的妹子。刀不会是副厂长的妹子拿的,难道是……不会,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偷东西的人。那天还有谁来过?老火汤小馆的老秦,南厂招待所的厨子,刘瘦子白拿了一个猪蹄,六号楼的邻居,卖冰棍的老太,钉鞋掌的…… “不让带走货这是什么说法?你的麻将和香油半个月也没事。”李婶子朝宋兴福道,又转头看王琴,“我那干货三两天也坏不了,你那猪肉,一宿准得臭了。” “那也没办法。”王琴随口应了一句。李婶子略微惊讶地睨了王琴一眼。王琴日子过得苦。丈夫出车祸没的,临走把家底花个精光。人走了,只给王琴留个猪肉摊。这几年他们是看着王琴一分钱一分钱省下来的。所以,王琴这句“没办法”着实让李婶子惊到了。 “不让带走,是找东西。”围着黑皮围裙的宋兴福说道。宋兴福在市场里卖麻将香油,身上常年挂着一条黑皮围裙,胳膊上带着一双套袖。一头油腻的头发,一张麻将色的扁平脸盘。 宋兴福的话让王琴哆嗦了一下。在心里嘀咕可千万别是刀。 “找什么东西?”李婶子 10. 第 10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王琴面色惨白,抖如筛糠,手摸索着门边,那里应该立着一把铁锹。 “哐当——”候盛明赤脚踹在铁锹木把上,接着把王琴猛地掼在地上。 王琴瞬间失去神志,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浑身都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渐渐黑了。无星无月的夜里,广袤大地上黑沉沉的南河展示出一种能吞噬所有的诡异的力量。 夜风乍起,把南河的怪味道送进临河而开的每一扇窗户里。窗户一扇扇关上,仅剩三两扇徒劳地在夜风里摇摆。 王琴的背被地板的冰凉浸透,凉意钻进心里。候盛明一面快活,一面掐住她的脖子,使她只能发出类似被踩住的老鼠,奄奄一息的叫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即响起敲门声。 敲门声极轻,候盛明猛地停住,继而死死扼住王琴的脖子。王琴翻起白眼,手脚开始挣扎。 候盛明压低警告王琴:“不想死闭紧嘴。”他起身提着裤子走到门口,压低声问:“谁?” “我。” 是蔡长益的声音。候盛明拉开插销,开门前他回头看了眼地板上的女人。白惨惨一条躺在黑洞洞的屋里,眼珠子好似风干的灰色鱼眼珠。那是已经死了许久的人呈现出的浓重的死气。 候盛明无端打了个激灵,第一次在发泄后生出后怕。 门拉开,候盛明的影子张牙舞爪地铺满半个房间。凉风钻进来拂动窗帘,吹散满屋怪味。 蔡长益催道:“快走!” 候盛明没再朝后看,带上门跟在蔡长益身后疾步穿过三层走廊,顺着室外铁楼梯往下走。走着走着候盛明忽然停步,扭头看向旁边六号楼的二层走廊。 六七号楼紧挨河堤,七号楼被夹在河堤和北丰北路的夹角里,楼梯在楼的东侧,下楼时与六号楼走廊只隔着五六米的距离。 下楼时,候盛明浑身有如细针轻刺,正对前方的脑门尤为明显。他抬头看过去。六号楼二层,长长的走廊上散落着四五家的微弱灯光,不足以照亮整条走廊,黑暗处有什么鼓凸出来又憋下去。 有人在暗中盯着他。“那边有人。”候盛明心脏突突跳着。 蔡长益扫一眼对面的走廊,黑黢黢的看不清。“警察的人没那么快找到你。” 下了楼沿着楼与河堤之间只供一人走过的小路往东走。走进阴影里,候盛明才敢系紧裤腰带,不耐烦地问:“怎么才来?我哥打听到了吗?” “你他妈还有工夫干这个!”走在前面的人猛地回头,黑暗中蔡长益的眼珠子几乎蹦出眼眶瞪着候盛明,“前几天车撞成那样我就知道要坏事!” “撞车跟今天有什么关系?”候盛明一头雾水,狠狠勒紧裤腰带,怒气眨眼窜过头顶。蔡长益是他哥候盛安的小舅子,退伍后他哥给安排进南厂保卫科,眼下已经是科长。候盛明一项对蔡长益呼来喝去,自然受不了蔡长益给他脸色看,当即一拳怼在蔡长益肩头。“你他妈跟谁吹胡子瞪眼!” 蔡长益的脚跟抵在河堤边缘差点栽进河里,他喘顺了气才揉着肩说:“在菜市场赌博那群人里有俩范家村的,一个是村长儿子,一个是老书记的孙子。昨晚你把人打了……” “老子打的人多了!”候盛明拨开蔡长益往前走。只要沿着河堤走到南河大桥,上了他哥派来的车,出去躲一段时间回来南厂还是他候盛明的天下。 “人死了!”蔡长益一个箭步上前,扣住候盛明的肩膀把转过来面对自己,咬牙切齿地说:“老书记一家现在跪在政府门口!范家村几十口你去看看!那个叫范涛的有个小姑是他妈丰安市法院的法官!候盛明你他妈捅马蜂窝了!” 候盛明脑袋里嗡地一声。舌根发麻,发不出声。 临河居民楼有响声。蔡长益揪着发愣的候盛明往墙根阴影里躲。 候盛明不是第一次闹人命,是第一次招惹到不好惹的人。候盛安打听消息回来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一是他挪用公款和违法建房违法租赁的事让人揭发了,二是候盛明这次惹的人有点麻烦。候盛安再三叮嘱蔡长益“把盛明藏起来,尽快送走,送的越远越好。老侯家不能断根!” 蔡长益推搡着候盛明往东走。“那辆车丁文梁说报废了,我猜汽修厂不敢动车,他们把车藏起来了。你也别告诉我到底怎么他妈的糊了满车血!你哥现在顾不上你,公安和纪检委都来人了。我现在回去开车,看看能不能先送你走。” 候盛明扭头看蔡长益,终于回过神儿来,一口保证的口吻说:“人不是我弄死的!凭什么?” “凭什么!”蔡长益怒道,“凭你是惯犯!寡妇的男人、秦老六……” “得得得!别掰扯以前。我说的是,是书记的孙子我没动他。”候盛明搓着光亮的脑袋,“打他俩之前我让刘瘦子找范家村人问过,我他妈还不知道一个是村长的儿子一个是老书记的孙子……” “就是那孙子!她姑是法院的法官!你是听不懂吗!”蔡长益死死咬着后槽牙说。他有种预感,侯家要大难临头了。 候盛明脚下发软,踉跄一下。两个人已经走到二院东边围墙下面,围墙与南河大桥之间有一个空儿,穿过长满野草的空隙,就能爬上南河大桥。蔡长益把候盛明推进野草空隙里。“我去取车,搁这待着。” 蔡长益走了。候盛明左思右想,终究是没等蔡长益。是他对不住他哥和蔡长益。事情发酵一天了,整个丰安市的警察差不多都在找他。他哥的车子、蔡长益的车子怕是早有人盯着了。 候盛明钻出野草空隙,横穿南河大桥南边,径直跑进大桥东边绿化区,他专挑阒无人声的野路,很快便消失其中。 七号楼。三层走廊尽头,虚掩的门再次被推开。黑影再次张牙舞爪地爬满半个屋子,笼罩住躺在地上的女人。 门里面的插销再次插上,来人迫不及待地跪在地上向前摸索着抓到一双脚。他像找到寄生树的濒死寄生植物,向上蜿蜒,缠绕,攀爬,勒紧汲取生命的躯干。 怪异但微弱的声音传到走廊上,夜色下一双黑皮鞋慢慢靠近尽头,就在穿过倒数第二扇门时,他蓦地停住脚步。 什么东西互相摩擦发出的粗糙响声,卖力夯楔的响声,急促粗重的呼吸声,微弱到要断掉的吸气声…… 下一秒所有声音消弭在空气中。皮革抖动发出的闷响传出。 门外,瞪着空气的眼睛从疑惑到清明,他快走两步,躲进了尽头的阴影里。 门打开,黑影寸寸退出去,门再次合上。阴影里的人睁开眼就看见男人白花花的背面和勒在脖子上、后腰上的黑色围裙袋子。 这个人,他在变电箱后面看见过。是那个趁人不注意时猥琐地偷看王琴的秃顶男人。 围着黑皮围裙的男人急匆匆回了倒数第二间屋里。他焦急慌乱,甚至没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而这个人亲眼见证一个不明生物撕下人皮后露出鬣狗一样的本性,在啃噬完残骸后再披上人皮的过程。它的退化与进化全仰赖那张可遮可掩的皮。 房子里传出动静。范欣荣走出阴影走到南窗前面朝里看,客厅已经没有人了,地上扔着几件衣服。不多时,王琴一瘸一拐地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红衣。那是一身并不过时的婚服——红色毛呢外套、高高的垫肩,V字领下面三颗扣子;下|身是红色筒裙。凌乱的头发上别着一大簇粉红色绢花头花,其中点缀的珍珠落在通红的眼尾。 她踱步到客厅衣柜前,衣柜两扇门之间夹着一张画了牡丹花的镜子。她朝镜子里的女人惨然一笑。 11. 第 11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不许动!” “蹲下抱头!” 暴雨的隆隆声夹杂暴喝声传进屋内。钟大丰开门出去,对面的门打开,丁文梁也从屋里走出来。两张焦急紧张的脸猝然相对。 “抓到了?”钟大丰说。 “可能是。”丁文梁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跑。 丁文婕跟出来也要下楼,钟大丰忙制止道:“回去,危险。” 丁文婕急吼吼地问:“抓没抓到?” 钟大丰没回她兀自快步下楼。丁文梁站在一楼雨檐下。楼道门正对停车场,一辆白色汽车旁边,蔡长益被便衣警察按在地上。 “不是候盛明。”钟大丰肯定道。 丁文梁,摇摇头。钟大丰也觉得没那么容易抓到,这几年候盛明三番两次犯事哪次真抓到过?即便抓到候盛安有办法让他洗白出来。 刑警队副队长王乾浑身湿透,走到雨檐下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晦气地说:“是蔡长益。” 丁文梁也叹气。“车还放这?” “放着吧,蔡长益是来开车的,他不回去,候盛明亲自来开车的概率虽然很低,不是没有。”王乾说。 “没有车他还会找其他路子跑。”丁文梁说。 “现在他想跑可不容易。”王乾说。候盛安被查,保候盛明的人都不能自保了。 正说着话,一辆面包警车从外面开进来,车还没停稳,门推开伸出一个脑袋喊道:“副队,二院那边有情况!” 王乾眉头皱的更紧了,朝钟大丰和丁文梁摆摆手:“先走了。” “注意安全。”丁文梁说。 王乾留了两个警察继续蹲守蔡长益的车,希望能钓到在逃的候盛明。 钟大丰目送一行人匆匆离开南厂家属院,道:“早跑了。” 丁文梁却不这么想,“没有老侯的关系,谁敢给他找路子。” “别狗急跳墙就好。”钟大丰说,“这段时间,接送文婕和小宇吧。” 丁文梁点头。候盛安曾几次委婉表示让候盛明娶他妹妹,都被他以各种借口回绝了。他想让丁文婕嫁给钟大丰的,初衷是猖狂如候盛安也不敢惹背靠大树的钟大丰。 可惜了。他看看钟大丰,笑问:“你那事儿有戏了吗?” 钟大丰的面瘫脸上难得有笑容,斜睨他道:“我忙,没空帮你接人。”他又怕丁文梁乱牵红线。 “看看你春风得意的嘴脸。”丁文梁笑骂道。“快点结婚,结了我就不惦记了。” —— 暴雨如注下了整夜。 杀死范涛的凶器找到了——一把杀猪刀。刀面窄成柳叶形,刀身因为长时间磨损向内凹进去一些,是一把有年头的老刀。 巧的是,刀是在打捞第二起命案的尸体时无意间捞到的。一名陪同打捞的法医眼尖地发现刀的形状与前一天死者的胸口的伤口吻合。 紧接着,勘察民警发现了第三起命案——一个只穿了一条黑围裙的男人死在家中,死相极度骇人。 当夜,从南厂菜市场到二院都被警方封锁,进行全面排查。 丰安市刑警大队从南河里打捞上来的尸体是一具女尸,被证实是南厂菜市场猪肉铺老板王琴——三年前丈夫被车撞死后独自经营肉铺。 从河里捞上来的刀经验证是杀死范涛的那把刀。而那把杀猪刀,被猪肉铺临铺子的老板及市场摊贩多人指认——此刀是王琴猪肉铺的刀。 “大概一周前,王琴说丢了一把剔骨刀,用了挺多年,不知道被什么人顺走了。”猪肉铺对面的菜贩说。“谁能顺走刀?除了那群赌博的没人干这种缺德事!” “王琴认识范涛吗?他们平时有没有往来?”民警问。 与王琴相熟的李婶子第一个否认道:“我跟小琴最熟, 12. 第 12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两天,三条人命。 丰安市公安局紧急调了两个区的警力协助南厂分局。南厂区分局刑警队队长与南厂厂长候盛安沾亲带故,被停职。案子由刑警队副队长王乾牵头。 6月30号上午十点,警察在北丰北路铁道桥上找到了范文武的皮鞋。 经过被抓的赌博的人辨认,那双黑色尖头皮鞋丝范文武的鞋。从春天那会儿范文武就一直穿着这双鞋。 黑色皮鞋鞋底沾了血迹和少量植物油脂。经鉴定血是宋兴福的血,油脂是香油。 暴雨下了一夜,冲刷掉了走廊和二院里的痕迹。只有王琴和宋兴福家里的鞋印完好无损。唯一奇怪的地方是,王琴家里有另一双鞋和一双赤足大面积移动的印记。对比发现,那双鞋是王琴前夫的鞋,光着的脚是候盛明。 三楼走廊的雨檐遮不住大雨,冲走了鞋印,却没冲掉足印。一对足印从7号楼楼梯延伸到三层王琴家门前。 这一点在排查到南厂菜贩时被证实。“千真万确,我真的看见候盛明没穿鞋,光脚从窗户跳出来的,一溜烟人就跑没影了。” 蔡长益再次证实:“候盛明没穿皮鞋,穿了我肯定能看见,走的时候穿的好像是一双布鞋,好像是解放鞋。” 从分局出来,王乾的徒弟郭一凡问道:“师父,这是不是说明犯罪现场进去过其他人。” “我们也是其他人。”王乾说。 “我的意思是,犯罪嫌疑人又多了一个。” “如果是,他除了留下几个鞋印还留下了什么?”王乾问道,“穿着一双皮鞋进出两个命案现场,鞋底能采集到宋兴福的血和宋兴福家里地上的植物油脂,以及王琴家里的油垢。雨能冲淡血,冲走泥土,油脂不能。可是出了连个现场就再也没有皮鞋的鞋印了。这说明了什么?” “什么?” “有人故意穿着这双鞋进出现场,留下线索,而这条故意留下的线索指向的正是鞋的主人候盛明。”王乾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他穿鞋进出现场,离开时却没穿这双鞋,他离开的时候穿的什么,不会光脚,那他的鞋印为什么没找到?” “他包住了鞋。”郭一帆说,“或者他留了我们没找到。” “还是忽略了。”王乾瞧着方向盘道,“铁锹藏哪了?” 那把砸碎王琴家窗户又削掉宋兴福半个脑袋的铁锹,至今没找到。那可是比杀猪刀还要大几十倍的凶器。上百号警察,方圆五里几乎掘地三尺,就是没找到那把铁锹。 有同事猜测,铁锹被候盛明带走了,或者销毁了。 王乾不这么认为。一个逃犯拎着一把铁锹逃跑,这不是把自己塑造成靶子了吗?销毁怎么销?逃命的路上分秒必争,哪还有空销毁一把铁锹。 如果候盛明没带走铁锹,必定是藏在了哪里。到底藏在了哪里? 自从发两个命案现场都出现过第二个未知嫌疑人,王乾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疑问:铁锹一定是候盛明用的吗?一定是他带走了吗?不一定。 —— 警察第二次来汽修厂,大师傅们和小工们已经没有最初知道杀人案那么好奇了。该回答回答,该反应情况的反应情况,该干活的都去干活了。 大师们做完笔录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厂长亲自出来叫第一间宿舍的小工们。汽修厂总共四间宿舍,每个宿舍八张上下铺,三间住满了十六人。只有范欣荣所在的宿舍里住了十三个人。 厂长办公室里,四名民警分两拨问话。 宿舍长刘明站在最前面,第一个进去做笔录。 刘明外号瘦竹竿,瘦高且有些驼背,一双小眼睛总是带着笑。 “28号晚上整个厂子都加班,九点半才结束,大家都是倒头就睡。29号下班早,五点就都走了。三个小工回家,他们是本市的。剩下我们九个去南厂后街那边吃饭,只有小范没去。小范一向不参加这个……他能干啥,睡觉呗。我们回来的时候他都睡着了……他睡宿舍最后面那张床……我们不是不愿意挨着他,是……他旁边那张床死过一个学徒,死相不好……后面那两张床紧挨着,就小范敢睡……是,我确定他当晚在床上。” “我们肯定是八点前回来的。” “宿舍的人肯定都在啊。那晚下雨了,打雷又闪电。” 刘明在笔录上签字,走出办公室,经过范欣荣身边,手背在范欣荣的胳膊上碰了一下。 范欣荣转头看他。刘明歪着嘴角朝他笑道:“先走了。” “王二柱。”厂长朝排在前面的小工招手。“进来。” 王二柱说的基本跟刘明讲的差不多。提到九个人吃饭的事,王二柱道:“对,平时就我们九个在一起吃的时候最多,另外那三个偶尔回家,其实刘明也时不时回趟家。他家住四十一号小区,国营大饭店后头。那晚他中间离开过一会儿……多久……不记得了,我喝的有点多……小范在宿舍睡觉,刘明要是回宿舍肯定往他边走一趟,我们是不敢……小范得早起三四点就得起床跟马师傅干私活……这事儿大家伙都知道。” 王二柱签字离开,厂长招手叫范欣荣进来。 被问及6月28日、29日晚上的行踪。范欣荣老实回答:“28晚上加班结束我就睡了。29下班早,我先洗的衣服,吃了饭才睡的。” 厂长难得插话道:“小范是个很老实的孩子,平时不回范家村根本不出汽修厂。”范欣荣和马师傅没少给他干私活, 13. 第 13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范欣荣推着轮胎出来,朝大门外瞥了一眼,四名警察站在大门前朝北张望。铁路从北向南,依次穿过南河铁道桥,北丰北铁道桥,南厂厂区东侧,丰安市火车站。那双鞋扔在北丰北铁道桥上。距离汽修厂大概两公里。 “要我说王队多虑了。很明显是候盛明爬火车把鞋丢在那了。”一个民警道。 听见身后有声音,另一个民警立刻用眼神制止说话的民警。 警察的到来不是没有好处。第一次排查结束厂长紧急召集大师傅们开会。隔日范欣荣去马师傅家干活,马师傅告诉他以后照常发学徒和小工的工资。 回到汽修厂,马师傅就把他叫道汽修厂一角,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他——一张五十元,两张十元,六张五元,一共百块钱。“五十是上两个月的工资,另外五十是上两个月干私活的钱。谁问你就说只发了五十。” 一百块钱,是范欣荣迄今为止摸到的最多的钱。他紧紧捏着不厚的一沓钱,破天荒地朝马师傅笑了笑。 马师傅被徒弟笑的一愣,随即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藏好了,宿舍不是没丢过钱。” 范欣荣重重地点头,又嗯了一声,又回了个“好”。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钱拿给杨梅看看。他挣到钱了!以后,他们以后可以过好日子了! 马师傅拍拍徒弟的肩,叼着烟往外走。他们师徒二人站在两个库房中间的小过道里,六米多高的红砖墙遮住了光,地面与红墙夹角里生出一片片苔藓。 范欣荣侧身让路,眼睛猝不及防对上红砖墙,那红是抹在窗框上的血、飙洒在墙上的血、胸口洇开的血。 惊恐自眼底浮出。 他拔腿往外跑,跑到太阳底下再回头——狭窄的小道昏暗如墨,红砖墙融化一般向下流淌着,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隔天,范欣荣揣着所有钱去卫校找杨梅。瘦高的身影躲在教学楼不远处的凉亭后面,杂乱的灌木丛和树丛遮蔽他大半身体。杨梅和三个女同学从教学楼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铝饭盒。飘在西边楼角的晚霞落在她脸上,不知聊到什么,她莞尔一笑。范欣荣不知不觉地跟着笑起来。 四个姑娘抄近路去学校食堂吃饭。穿过凉亭的时候,杨梅偏头望向他所在的方向。范欣荣转身往校外的路上走。 范欣荣佯装路过。他以为杨梅会像从前一样远远地跟过来,但是没有。他站在距离南厂卫校一条街的路口望着卫校大门的方向站了半个小时。那袭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 她为什么不来?她肯定看见他了。 为什么不来?她听到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 恐惧一丝丝一缕缕往外钻,从脚下的土地里,从身旁的砖墙上,从掩避身体大树里。它们穿过空气肆无忌惮地附着在他的身体上。 天气炎热,他却心底发凉。 夕阳落进南河里,范欣荣沿着丰北路从西往东走,经过丰北路和南厂后街的十字路口。他停步向北看,南厂后街的菜市场依旧封着。临街商铺和小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汽修厂的小工和学徒们坐在老火汤小馆外面喝酒划拳。仔细看 14. 第 14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范欣荣躺在车底检查刮花的车底盘,滑轮声从头顶响起,他停手往上看。刘明躺在滑轮板上滑进来,直到跟他头对头才停下。 “你他妈逗我玩是吧!”刘明压着声说。 “没有。”范欣荣继续拆卸刮坏的零配件,拆下来扔进旁边的盒子里。“早起要干活,去不了。” “那你他妈答应我个屁!”刘明那滑板撞了范欣荣的滑板一下,他昨晚兴致冲冲地买酒买菜等到十点多才反应过来范欣荣根本他妈不会来陪他。“今晚!今晚必须来!”他跟烟厂的人断了有段时间,最近非常空虚。 “不行。”范欣荣道。 “什么时候行?”刘明压着声音咬着后槽牙问道,“你敢再放我鸽子!我立马给你捅出去信不信?!” 范欣荣手上动作不停,有条不紊地拆卸着,三四秒后才道:“后天早上的活干完,能休息几天,后天晚上吧。” 刘明用带着手袋的手在范欣荣脸上戳了一下:“就这一次机会!再耍我等死吧你!” 刘明滑出车底。范欣荣依旧按部就班地拆卸,脑袋里飞快闪过最近搜集到的信息。 ——刘明的父亲是烟厂职工,母亲是毛巾厂职工。刘明好几次说过父母住在烟厂宿舍。刘明写在汽修厂档案上的地址也是烟厂宿舍的地址。但是塞在他枕头下面的纸条上的地址却是毛巾厂家属楼的地址。 ——刘明很可能不跟父母同住。他听马师父讲过,有些拿到分配房的父母会把分配房留给儿子当婚房。老两口却挤在厂子的小宿舍里苦熬。 ——刘明的癖好他猜到了,可见刘明的父母并不知道。让刘明闭嘴的最好办法就是刘明从此以后都不能再开口。 汽修厂五点下班。五点一到大师傅们或骑着摩托车或骑着自行车纷纷往南厂澡堂子那边去了。大师傅们走后,小工们才敢呼朋引伴地往南厂后街走,离家近的小工、学徒收拾好饭盒水杯推出自行车往外走。 五点半左右,汽修厂里只剩下范欣荣和刚来上夜半的大爷,看库房的小工和值班的小工相携去吃饭了。看门大爷来的时候已经微醺,眼下正听着单田芳的评书自斟自饮。 范欣荣从床上起身,走到门口靠窗的床铺前面,摘下刘明的帽子和手套戴上,换上刘明的鞋子,最后套上刘明的工服,工服并不是汽修厂的工服,而是“丰安市第三毛巾厂”的工服。刘明与范文武都有同一种病,对大厂子求而不得后转而陶腾两件正式职工的衣服穿上,以此来抚慰他们躁动且虚荣的心。 范欣荣从库房和维修厂之间的过道向南走,走到头是一堵墙,他利落翻墙出去。墙的另一面是汽修厂和毛巾厂的夹道,穿过夹道就到了平安路。 范欣荣跟着毛巾厂的下班大军走在平安路上,随着人流走进一家进四十一号小区。 九号楼一单元顶楼西户。范欣荣站在门前,打量另外两户,中间户门上的对联和福字已经风化,蛛网斜着挂在门框和铁门上。对面的东户大门干净,但是里面没有人声传出。范欣荣走到东户门前抬手敲了三下,等了两秒再敲,如此三回依旧没人应声。他踅身走到西户门前,掏出一截铁丝轻巧地打开贴门上的锁头。 打开第一扇铁门,拧开第二扇木门,范欣荣走进刘明家回手关门。他站在门前一面环视空荡荡的屋子,一面竖起耳朵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屋里有酒味、香油味和一股腥臊味。 客厅只有一张折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搁着半瓶酒和两盘凉菜,豆腐皮已经干的边缘萎缩。桌子一头放着刘明总是随身携带的天蓝色保温杯,杯子上有两只天鹅,黄色的塑料盖子顶上印着“丰安市烟厂”的字样。他刚进汽修厂那段时间,刘明总是往他面前凑,保温杯里总是装着蜂蜜水。刘明每次都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让他喝点。 视线尽头是一间卧室。范欣荣走到卧室门前往里看,一张铁架木板双人床,床上有两个脏兮兮的枕头,被子凌乱,灰白的床单上土黄色和暗红色这里一块那里一 15. 第 15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范欣荣按部就班地凌晨三点起床,洗漱过后便从正门走出汽修厂。 马师父家的院子里一东一西挂着两个100瓦的灯泡,地上零星散落着零配件和维修工具,木杖子上挂着轮胎、钢圈和轮毂,汽油、柴油侵湿的泥土黑乎乎的这里一块那里一块。院子东边停着两辆修好的辆摩托车,西边摆着一辆拆得只剩骨架的摩托车。 范欣荣推开门迈进院子里。马师父端着一碗汤坐在摩托车旁边边吸溜边研究,见他进来指了指摩托车另一边的板凳。板凳上放着一碗热汤,厚厚的蛋花里裹着面疙瘩,蛋花上面飘着一层香油。 “先吃了。”马师父道。“最后一辆,修完可以好好歇几天了。” 范欣荣端起汤坐在凳子上,伸着脑袋看发动机:“爆缸?” “让人偷加了柴油。”马师父说,“差点没炸飞个屁的。” 师徒俩喝完疙瘩汤,放下碗开始干活。马师父想起最近小工换宿舍的事儿,提醒道:“趁着机会换个宿舍,总对着死人铺上瘾咋的。” “我不怕。”范欣荣道。 “咋回事儿你!”马师父抬头瞪对面的徒弟,“那小子是横死!人家都躲得远远的你非得往前凑嫌命大是吧!” 范欣荣低着头干活,像个受气包又像个闷葫芦,他道:“我躲远了就能长命百岁吗。” 马师父噎了一下。转念想起范志贤那一家人,又想起追着徒弟的那个姑娘。他话锋一转道:“有些机会你得抓住,能翻身就能脱离苦海。” 范欣荣不接这句话,反而问道:“是横死的?” “嗯。”马师父继续干活。“别问了。回头赶紧从那屋搬出来。” “不是因为那张铺,是那屋的人有问题吧。”范欣荣淡定地说。 马师父听得喉头一紧,偏头看向埋头干活的徒弟。徒弟有张好脸,他才多说了两句。看来提醒的晚了。 当天刘明没来上班。带刘明的大师傅姓安,资历老,技术高,已经很久不带徒弟。若不是厂长指名道姓让安师傅带刘明。安师傅都不会睁眼敲一下刘明。因为不喜欢,所以安师傅极少过问刘明的事,连刘明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请假都不过问。 旁人问及刘明怎么没来,安师傅语带嘲讽道:“不知道,不是我该管的事我不问。” 范欣荣当晚也没有出汽修厂。 隔天上午,杨梅突然出现在汽修厂附近。 范欣荣从仓库抗出千斤顶正要给车换轮胎,就见王二柱猥琐地摸着下巴从外面走进来。 有人问:“笑什么?” “大门对面的公交牌那有个姑娘。脸白的跟面团一样,俩大眼睛水灵灵的。”他用食指和拇指圈出两个圈套在自己眼睛上,撑开手做两拃状,两拇指和两个食指相扣,“腰这么细,”,手打开又挪到胸口做托起状,颠了颠,笑道:“大的哟赶上五斤秤砣了!” 周围干活的大师傅们和小工们全都笑起来。正是忙的时候没人跑出去看姑娘,全都当笑话听一听,松快松快耳朵也松快松快脑子。 范欣荣趁着帮师父拿工具的时候从库房和维修厂之间的过道再次翻南墙出去。落到汽修厂和毛巾厂的夹道,他向北走了一小段路,站在夹道阴影里看见杨梅站在汽修厂斜对面的公交站牌下面,像是在等公交车。她长得好看,身材也好,路过的人都会看她一眼。 范欣荣还没抬手出声招呼她,杨梅若有所觉地抬头朝夹道这边看过来,一眼看见了他。她拎着袋子过马路朝夹道这边跑来。 范欣荣怕有人翻墙出来,于是转身往平安路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夹道走上平安路,顺着平安路往四十一号小区走。 杨梅快走两步赶上来,范欣荣的眼睛在杨梅身上细细地检查,“范文武又去找你麻烦了?” “没有。”杨梅欲言又止,慢慢停下脚步才道:“你不知道吧,他出事了,现在还在局子里蹲着。”她也是听杨建说的。 这段时间杨建找过她两次,先是哄她嫁人,她不应,杨建拿最狠最脏的话骂了她一通:“咱爹咱妈太惯着你了!谁家姑娘二十好几了还在外面上学。家里活一点不干,爹病的要死了你照顾过几天!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我夏天就实习了,到时候有了工资就有钱给爹看病了!” “他治不好了!”杨建吐沫星子满天飞。“大夫说的!不是我说的!你挣钱?你能挣几块钱?” “一个月一百。”杨梅颤着声音说。 “!!!”杨建像被细线勒住脖子似的瞪着她。他似乎从没想过妹妹上个学,以后一个月能挣那么多。况且她现在只是个学生,实习期间就有一百,还是一个月。他们一家人伺候二十亩地,一年下来才剩几千块钱。她妹妹以后一个人一年就能挣出来!这不行,凭什么她在城里上班,他就要在家种地,还要伺候爹妈。 “爹拿了范文武的钱,咱家没钱还他。别怪我没告诉你,不管你想不想都得嫁给他。”杨建怒气腾腾地挥舞着手臂,“家里的活多的干不完。没人照顾爹,你嫂子又怀孕了,我和妈天天起早贪黑的忙!你他妈有点良心就给我滚回去!” 杨梅从没那么绝望过。她没有退路。杨建的话压得她听不进去课,睡不着觉。她去找郝老师提出退学。郝老师狠狠地骂了她一顿。 “这几年来卫校招来的女孩多,男孩儿少,女孩儿占三分之二。”郝老师坐在办工桌后面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放到她面前,白纸抬头写着“1988——1990年退学学生登记表”。表格共有姓名、性别、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自费公费和退学情况说明六项。 郝老师指着性别一项说:“退学的全是女孩儿。”又指向自费公费一项,“全是公费生,”又指向退学说明这项,“务农、结婚、父母病重、家庭困难……等等。杨梅,你不是第一个。我了解你家的情况,我问你,你回家了真的能改变家里的问题吗?还是扬汤止沸?说实话吧,公费生能学出来的只有三分之一,甚至不足三分之一。政府拨这笔款一是为了培养护理人才,二是给农村学习好的孩子提供一种出路,能不能抓住全看你们自己。有些人这一辈子,大概就这一次机会了。” 杨梅没填写退学登记表。她想自私 16. 第 16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目送杨梅走远,范欣荣才跑回夹道里。他翻墙回到汽修厂,又溜回宿舍藏衣服。见到杨梅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太久,就连汽修厂浓烈的气味和繁重的体力活也没能让他停止胡思乱想。 杨梅通红的眼睛,划过脸颊的泪,看向他的每一个眼神总在脑海里闪过。 范欣荣不知道多少次出错,被师父怒斥到一旁干零碎活。 “挨骂了?”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头顶落下,范欣荣顶着正午的骄阳抬头。 明艳的笑脸蓦然闯入他干涩的眼睛里。他仰着头不知道看了多久,丁文婕噗嗤笑出声,蹲下托腮望着他。 “看你也没多伤心,还想安慰安慰你。”丁文婕笑着说。 她穿了一件到脚踝的蓝色碎花连衣裙,黑色系带皮鞋擦得锃亮,映着范欣荣垂下头面朝地面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杨梅,可是杨梅从来没有如此灿烂的笑脸。 他不说话,丁文婕看他鼓捣油乎乎的汽车零件看得津津有味,“听你师傅说你本来可以上师范。” 范欣荣手上的动作一顿偏头睨她。他性子冷眼神更冷,若不加藏匿,眼神很是骇人。他匆匆一撇,丁文婕便感觉自己冒犯了他,忙道歉:“对不起。” 他依旧不出声,她不再出声,只看着他忙活。直到马师父来找人:“车好了,你开吗?” 丁文婕站起来嗯了一声,伸手从马师傅手里接过钥匙,她对蹲在地上的范欣荣说:“我走了。”她依依不舍,他却头也不抬一声不吭。 丁文婕开车离开了。汽修厂的小工和学徒从不敢背后拿她开玩笑,人走了才艳羡地叹了口气说:“人比人啊。” 马师傅踢踢范欣荣的腿:“你不琢磨琢磨。” 范欣荣垂着头,手上捣鼓零件,嗡声说了个“不”。 想起范家的情况,马师傅思忖半天才道:“娶不了,入赘也不是不行。” 马师傅扔下这句话又干活去了。范欣荣并没有把马师傅的话没当回事。他只喜欢杨梅,只想跟杨梅结婚。 临近零点,宿舍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范欣荣拎着帆布袋子走出宿舍,走到厂里唯一亮着的路灯下。打开袋子拿出衣服,他小心翼翼地翻看起来,特别是两排扣子——每一个都有他大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像玻璃又像贝壳,在路灯下泛着漂亮的光泽。范欣荣将衣服抱在怀里,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昏黄的灯泡。 如果杨梅父母同意,杨梅从卫校毕业他们就结婚。结婚前先租一间小房子,以他和杨梅的工资房租肯定付得起。剩下的钱一半留着日常花销,一半给杨梅的父母。 攒个四五年的钱,他们再要一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孩儿,像杨梅一样漂亮可爱。 幻想渐渐丰满,仿佛触手可得。范欣荣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喜悦完全遮盖住了他心里惶恐和惊惧。那些惊惧只在梦中乍然出现过。朝他跑来的杨梅忽然长了一张范涛的脸;穿着新娘装的杨梅在他第二次转头时变成了王琴,喜笑颜开的宾客变成了一张张可怖的脸。 惊醒后很难入睡,他便从床底翻出呢子外衣抱在怀里,将口鼻深深地埋进衣服里,尽可能地吸入呢子布料深处残留的气味——残留的羊毛脂质腐化的淡淡腥臭味,这种气味竟然与南河附近的味道不谋而合,其中夹杂着杨梅身上的味道。 直到两天后,刘明的消息才传进汽修厂。 安师傅被厂长叫去办公室谈话。回来后铁黑着一张脸往地上啐了一口痰。马师傅端着茶缸站在墙根阴凉处喝水,见状问道:“怎么了?” “活该我倒霉!去年少说来了二三十个,就他妈这么一棵老鼠屎让我捡着了。”安师傅脱下工服换上自己的外套,掏出摩托车钥匙往外走。 马师傅又问:“进局子了?” “死了!”安师傅大手一挥,“俩二刈子殉情了!” 拿着撬棍路过的范欣荣正巧听到安师傅的话,他停在不远处看师父。马师傅放下茶缸子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笑道:“今年是个好年,老天爷见天的收祸害,好事啊。” 范欣荣淡淡地笑了笑。 刘明的死并没有在汽修厂掀起波澜。警察甚至都没有上门。又过了两天,厂长请大师傅们吃饭。隔天,范欣荣就从师父嘴里知道了刘明的死为什么这么悄无声息了。 刘明父母早知道儿子的癖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刘明向父母保证一定会结婚生子,但是在结婚前他想过几年自在舒心的日子。就这样父母纵着忍着,只等刘明结婚收心。夫妻俩几天不见儿子,下班后一起去了刘明住的房子,进门就发现儿子跟一个男人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发生过什么一目了然。 刘明父母痛心却不想把事情闹大。而且另一个死者早已成家有儿有女。两家商量过后,决定将事情瞒下。 —— 七八月事丰安市最酷热的时候,烈阳几乎每一日都肆无忌惮地炙烤着这个工业城镇。 南厂人依旧忙碌,只在闲暇时候偶尔提起侯家兄弟——哥哥候盛安贪污腐败,牢底坐穿;弟弟候盛明杀人潜逃,生死不明——十几年里,两兄弟从南厂讳莫如深的存在变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 南厂家属楼及二院有孩子的家庭,大家长们不约而同地拿此案例教育自家孩子——贪污腐败,吃牢饭,杀人放火,吃枪子儿。 杨梅进入南厂医院实习,像她说的那样她一直待在医院里,找各种借口不去跟范欣荣见面——一是跟过去告别,二是怕自己见到范欣荣后功亏一篑。 七月,范欣荣每周都会来医院看她。瘦高的青年躲在看病的人群里远远望着她。 有时他们离得很近,有时离得很远。最近的那一次,范欣荣距她只隔着两个人。七月底杨建来找她拿钱。杨建平时对她动辄呵斥谩骂,拿到的钱比预想的少了,更像收不到债的债主一样蛮横粗鲁。就在杨建扬起巴掌甩向她的时候,范欣荣大步冲了过来,意料之外的是另一个人的手先钳住了杨建的手腕。 杨建被掼到墙上。钟大丰把她挡在身后,像每一个护卫未婚妻的男人那样将她死死地护在身后。 那天,她和范欣荣之间只隔着一个杨建和一个钟大丰。 八月末,实习即将结束。出差回来的钟大丰打电话到护士站让她来医院正门。挂断钟大丰的电话,杨梅穿过医院大厅走出医院,抬头就看见钟大丰从车上下来。钟大丰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笔挺的西裤,站在白色桑塔纳旁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看见她,钟大丰朝她挥手,然后打开后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手提袋。 杨梅停在车子另一边,眼睛注视着钟大丰的一举一动,余光却感觉有人灼灼地盯着她。她抬头往前看,视线穿过马路蓦地撞进一双冷漠的眼睛里。 马路对面,公交站牌下的人群中,一张熟悉的面孔对着她,一双眼睛默默地凝视着她。下一秒那对眼珠悄然转动落到钟大丰身上。 杨梅身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钟大丰绕过车头,将一个漂亮的手提袋递到她面前:“脸色不太好,又没睡好?” 杨梅垂下眼看递到手边的袋子,手犹豫着伸出去又缩 17. 第 17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范欣荣快步向前走,越走越快,越走心里越热。那股热气灼烧着五脏六腑,胃里被什么翻搅着,忽然又被攥紧到四壁黏连在一起。他猛地停步跑到墙边撑着墙干呕起来。 肚子里的热气像地心熔岩向上推涌,拱起的脊背像地球的脊背从海底向上耸起。剧烈呕吐让他头晕眼花,眼前泛起阵阵金星。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从旁经过,担忧地问道:“小兄弟这是怎么了?” 范欣荣循声看向旁边的人。 他脸色煞白,毫无生气的眼睛干涩地转动着像义眼,泛着诡异的灰败的颜色。 老人吓得后退一步,狠狠地打了个激灵,继而加快脚步走开了。 范欣荣茫然向前走,他似乎回了汽修厂,似乎走进了大门,下一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趴倒。重物落地,灰尘四起,在空中沸腾翻滚。 看门的大爷酩酊大醉,值班室里传出戏曲声和含糊的跟唱。 手掌下是粗糙的石粒,掌心像抹了油一样在石粒上打滑。血肉之躯碾不碎石粒,却被石粒磨得血肉模糊。血沁透了石粒,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红。 夜风把温热的血腥气送进鼻孔里,范欣荣慢慢停止滑动的手掌,冰凉僵硬的眼珠死死盯住眼前的红,半晌后他忽而笑了。笑越来越大,干裂的唇被撑开,唇上渗出血珠,鼻翼快速扇动崩裂早已被热气烘干的鼻腔,鼻血迸出流进嘴里。鲜红的血沾满白色的牙。月色下,仰头狂笑的人仿佛荒野上对月长嚎的孤狼。 “兔崽子不睡觉找死呀!”值班室里大爷骂道。 范欣荣一只手撑着地,慢慢拱起脊背带动全身站起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宿舍走。躺到床上,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木板发呆。耳朵边一直有两道声音在盘桓。 “妹夫,来找杨梅啊……” “杨叔好点了吗?” 杨梅早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 杨梅没有选他,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做的所有都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选择。她有了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不告诉他! —— 九月秋高气爽,杨梅和钟大丰的婚礼提上日程。杨父的身体每况愈下,杨家催得格外急。两个人的婚礼定在十月一日。 九月中旬,丁文梁擢升厂长,钟大丰擢升副厂长兼高级工程师。 钟大丰与杨梅均是双喜临门。九月末,郝老师通知杨梅,南厂医院向三年级要了实习期间表现优异的六个学生。其中就有杨梅和她的室友刘韵。 杨梅喜出望外,她本以为实习期过了以后要等一年才有工资进项,要一年后才能把买呢子外衣的钱还给刘韵。 两份喜悦对她来说都十分短暂。临近婚期她越发不安,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范欣荣。总是在穿过医院大厅时往人群里张望。 八月末,公交站里远远见过范欣荣那一面后,她再也没见过范欣荣。她即希望范欣荣懂了不再来了,又希望范欣荣还喜欢自己不怪自己。时间并没有抚平她心里的疙瘩,疙瘩支楞巴翘地戳在心里,时而疯长撑得胸腔愤懑疼痛,时而皱缩藏进心底最深处仿佛消失一般。 杨建频繁地来医院找她,次次都命令她向钟大丰多要彩礼。顺便带来了一条坏消息:拘留了三个月的范文武出来了。 范志贤和李玲为了让范文武消停一阵,答应范文武只要他能安分守己地在家过日子别出去赌博就把杨梅给他娶回家。经此一遭,范文武有什么是不能应的。范文武应下,范志贤和李玲立刻找人上杨家说合。杨家自然是一口回绝,并喜气洋洋地宣称杨梅跟南厂高级工程师好上了,婚礼日期都定了。 范文武得知消失大闹杨家。杨建有了当官的妹夫底气硬,一口应下连本带还范文武2500块钱。 多500块钱的利息根本不能平息范文武的怒气。范文武三番五次大闹杨家,如果不是刚被拘留过,身体里还残留着对执法部门的畏惧,以范文武的脾气早就对杨家父子大打出手了。 饶是如此,杨建走夜路还是被套麻烦很揍了一顿。 杨建自然知晓谁下的黑手,可是碍于范志贤这个村长和李玲亲哥的威名只得忍气吞声。杨建把事情一五一十讲给杨梅听。离开前再三强调:“彩礼必须把那2500加出来,要不然你让我和爸上哪弄2500去!“” 杨梅只觉得一座大山突然压到她背上。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向钟大丰提钱。她更不想杨建向钟大丰提起家里那些不堪的事。 前几日,钟大丰很高兴地告诉她,家里帮忙联系了省城医院的一位专家,她爸如果愿意,他们可以立刻送她爸去省城看病。 杨梅看着他喜形于色的样子,心里生出愧疚。她没敢告诉钟大丰,她爸要钱根本不是治病,只想多要点钱留给儿子,留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孙子。她甚至能猜出,杨建每次见钟大丰是怎样卖惨卖穷,转过头又是怎样一副嘴脸。 每当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她就分外想范欣荣。范欣荣知晓她所有的苦和不甘,不需要她说,他奋力把她送到这条康庄大道上来,可是现在她却没觉得轻松和快乐。< 18. 第 18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从局子里出来以后,范志贤和李玲都勒令范文武不许出门。 被锁在屋里几天范文武憋得浑身不痛快,趁范志贤去谢李乡开会,从家里偷跑了出来。跑出范家村后他才反应过来身上没钱,从前一起赌博的混混都在里面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他出来的快是因为大舅找了人,范志贤花了钱。胡思乱想一路,再抬头南河大桥出现在眼前。 看见南河大桥,范文武脑海里立刻闪过范涛被杀那晚的情景,一帧一帧在眼前划过。 他加快脚步跑下南河大桥,好像只要他跑得够快,就能甩掉那个要杀他而不是想杀范涛的人。 是谁要杀他,是候盛明吗? 下一秒眼前闪过一张脸,范欣荣。 对呀,没钱了为什么不去找范欣荣。 昨晚他妈跟范志贤吵架,原因是范欣荣发工资了应该交给家里,不该自己拿着。 范文武才不管范欣荣的钱该给谁。既然让他知道了范欣荣有工资,那从今往后范欣荣的工资就得给他。他一路打听汽修厂的位置,走到汽修厂附近又跟在南厂的工程车后面混进汽修厂,最后在维修厂里看见了正在忙活的范欣荣。 范欣荣跟一个工人抬着一块铁板从里面出来。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毫无波澜。 范文武站在维修厂一边,朝走近的范欣荣道:“听说发工资了。” 跟范欣荣一起抬废铁的小工问:“这人谁呀。” 范欣荣还没开口,范文武气势汹汹地骂道:“关你屁事!” 那人嘟哝着骂了一句。范欣荣跟小工把铁板送进仓库,出来就往宿舍走。范文武跟在他后面问:“你他妈听见没有?!工资拿来!” 范欣荣突然停步回头看他。他脸上蹭了油,鼻子上有灰,身上的工服更是脏污不堪。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让范文武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忽然响起了范涛被杀的那个晚上,那把朝他刺来的刀尖。跟这双眼睛一样看似平静其实毫无温度。 “你他妈……” 范欣荣转身就走,进了宿舍径直往最里面走。 宿舍狭窄,范欣荣一直走到昏暗处才停下,然后蹲下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帆布袋。 范文武走到范欣荣身后的时候,范欣荣已经把没有拉锁的袋口合上把袋子推回了床底。 范欣荣起身把一沓钱递给他。 范文武一把拿走钱揣进兜里,然后单膝跪倒地上,身后拽出那只破烦布袋子。没有拉锁的袋口半敞着,露出了里面的灰色呢子外套。 范文武大手抓起呢子外套拿出来抖开。“你可真舍得,操早知道早来了,归我了。” “这个不行。”范欣荣扣住他的手。 范文武猛地甩开,手推在范欣荣肩上。他预料之中的范欣荣摔倒在地没有出现,范欣荣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只肩膀向后偏了一下。 下一秒,范欣荣从他手里夺走了呢子外套。 “我、操、你、妈范欣荣!谁他妈给你的狗胆!”范文武抬脚踹向范欣荣的肚子。脚并没有落在范欣荣肚子上,而是踹在了范欣荣大腿上。 范文武突然意识到范欣荣长个子了。昏暗中,他忽然感到一丝惊惧,因为对面的人似乎不是他从小欺负到大的那个杂种范欣荣了。他更陌生,更冷静,更……无情了。 从小到大,范欣荣越是想保护的东西,不让他碰的东西,范文武一定要碰,而且一定要在范欣荣面前踩烂、摔坏。 范文武抄起脸盆架,连带脸盆砸在范欣荣身上。范欣荣踹在他侧腰上。 范文武回手抄起一条长凳,在范欣荣把盆子拍在他侧脸上的同时,砸在范欣荣的背上范欣荣被砸趴在地上。范文武从范欣荣手里抓走外套,又踹了一脚才离开了狭窄到让人窒息的宿舍。 他攥着外套擦侧脸的血,耳朵和脑袋侧面一阵一阵的疼。范文武很像折回去再打范欣荣一顿。但是不行,这里是汽修厂,范欣荣就算是根木头也在厂子里混了一年多了,他来闹事,厂子里的人肯定向着范欣荣,而不是他。走出汽修厂,范文武转身往吸走。 经过汽修厂和毛巾厂之间的夹道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意识到谁跟来了,可是还不等他回头,后面的人扑上来把他摔进了夹道里。 范欣荣像被恶鬼附身似的对他又打又踹,甚至咬了他的脖子。 范文武被按在地上,心里发狠地想,今天不打不死范欣荣他范文武就不是男人! 他抓住机会翻身起来,一拳砸在范欣荣肚子上,接着把范欣荣按在地上,他瞅准范欣荣的眼睛举起拳头就要砸。 就在拳头即将砸在那只冷冰冰的眼睛上的前一秒,一道尖利的喊声突兀地响起。 “杀人了!杀人了!” 范文武举着拳头起身,一只脚踩住范欣荣的脸,扭头向后看。 身上的碎花连衣,发尾的水晶发夹,脚上的皮鞋,手里的皮包……那个女人像电视里的明星站在聚光灯下,璀璨夺目。 范文武的眼睛在夹道口的姑娘身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到那张俏丽的脸上。 汽修厂门口上白班的保安闻声往西面张望,见大喊大叫的人是丁厂长的妹妹,忙对要进去的工人道:“是丁厂长的妹妹,一起过去看看!”他说完又扭头喊了一声,“过来几个人!出事了快点!” 保安领着三个小工、学徒往夹道口跑。 范文武脸上挂着还未褪去的狰狞死死盯着道口女人。他像嗜血的野兽,发狠地踩着猎物,漆黑的身影落在地上,仿佛围在腐肉上的牛虻苍蝇放肆地吮吸猎物的鲜血。 “你!”丁文婕被那张脸吓得连退两步,嘴唇发着抖道:“你放开他!” 范文武的脚下,贴着地面的双眼缓缓睁开,冰凉的眼珠凝视着丁文婕,两秒后又缓慢地合上了。 对上那双眼睛,丁文婕的心脏无端颤栗起来,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她退到夕阳余晖里,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煞白的脸上擦了口红的嘴半张着。白底蓝花的连衣裙下面饱满的胸脯起起伏伏,侧编的麻花辫搭在肩头,辫尾发夹反射的光倒映在她半边脸上。 “怎么了!?”保安和另外三个人停在丁文婕身后,先打量厂长妹妹有没有受伤,然后才伸着脑袋往黑咕隆咚的胡同里瞅。 “……那个是?”地上的人满脸血看不清样貌,他身上的衣服黏粘着胡同里的垃圾和泥土看不出样式和颜色。 “你谁呀!干嘛打人!”胆大的小工仔细辨认后,凭借躺着的人的鞋认出了地上的人是范欣荣。整个修理厂只有范欣荣穿一双脱帮补黑底的绿色解放鞋。他虽然跟范欣荣没什么交情,但好歹 19. 第 19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半空中,一颗气泡随风漂沦,接着分裂出第二颗气泡,第三颗气泡……如此繁衍黏粘成一团不规则的形状。它越来越大。长出头颅,长出两条枝状手臂,眼睛是空洞的黑,鼻唇里盘缠着丝丝缕缕的烟雾,它身形时而高大强壮、时而扭曲纤细。它越来越大。遮天蔽日地笼罩过来,枝行手臂里抓着一把尖刀,另一只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刀尖悬于他眉心处。只要他稍加用力喘息,尖利的刀剑就会刺破他的眉心。 范欣荣翻着眼珠盯着飘在他上面的脸,他像范涛、像王琴、像宋兴福、像刘明,甚至有他不认识的脸。 怎么还不落下。他焦急地想。 来自刀尖的压迫使得范欣荣皱起眉心,即将到来的死亡让他心底生出解脱之感,轻飘飘的感觉像灵魂脱壳。 许久之后,那一团东西依旧飘在他头顶,刀尖依旧悬在他眉心之上。 “为什么还不动手!?动手啊——”他咆哮道。 咆哮喊出的刹那,握着刀的手猛然抬起,刀尖远离,下一秒猝然落下刀尖猛地扎进眉心。 “啊——” 病床上的人突然动了一下。丁文婕捕捉到这一点变化跳起来往外跑,打开门对路过的护士说:“他醒了!” 突兀的声音震碎了一切。 范欣荣睁开眼,模糊的身影从远处走来,光给那身影描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晕,不真实的像即将融化在空气里的冰雪。 “你醒了?范欣荣?”丁文婕双手按在床边,脸凑近床上的人,关切地看着他脸上每一个神情变化。 范欣荣有些恶心,头疼的厉害,眼前一阵模糊一阵清晰。清晰的时候让他辨认出看她的人是丁文婕。他闭上了眼睛。五感渐渐回归,被子里的手指动了动,空荡荡的抓握感让范欣荣再次睁开眼睛。 “衣服。”他说。 “在那。”丁文婕伸手指向床尾。 病房是双人间,只住了范欣荣一个病人。病床对面衣架立着一个跟这里格格不入的衣架,衣架上面只挂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 丁文婕慢慢把床头摇起来一点。“大夫说你不能动,我摇起来一点待会儿再放下。” 床头缓慢上升,范欣荣肚子里翻江倒海,脑袋晕得像旋转着从天而降一样。好一会儿不适感才压下去,眼前的模糊退去,他终于看见了挂在床尾的衣服。 外套被丁文婕拿回家洗干净了。带回来的时候,顺便从家里拿了衣架过来,衣架安置在床尾,衣服挂在衣架上。丁文婕心明眼亮,猜想,这件衣服大概是重要的人送的,或者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得到的礼物。所以范欣荣哪怕挨揍也不用手护着头而是护着这件衣服。 在她看来这是一件极为普通的呢子外套,浅棕色的扣子指甲盖小,像玻璃又像贝壳,阳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光。市面上几十块钱就能买一件。 床上传来动静,丁文婕回头。范欣荣的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攥成拳头放在被子上面。 她道:“我拿回家洗干净了,没有坏。” “谢谢。”范欣荣道。 他很疲惫,丁文婕又慢慢放下了床头。 范兴荣醒来两天很少说话,只在马师父来探望他,被问及“感觉怎么样”的时候回了一句“没事”,和范志贤急匆匆赶来再三嘱咐他不要报警的时候,他回了句“看好他”。 站在床尾的丁文婕听到范欣荣这么说,下意识觉得范志贤会发怒。 闻言,范志贤噙着半分怒气盯着范欣荣欲言又止,最后留下一声喟叹走了。 丁文婕细品范欣荣说的“看好他”,恍然觉得范欣荣的话不是回答,更像隐晦的警告。 她在自己家和身旁亲戚朋友家都没有见过这种父子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和兄弟间你死我活的恩怨。她对范家那对父子的行为都气愤不已,却没多说什么。其实更气愤更难过的人是范欣荣,如果有更好的选择,范欣荣一定不想跟他们有瓜葛。 第三天丁文婕去上班了,下午下班后她急匆匆赶去了南厂医院。 走进病房,她问:“头还疼吗?”她走到床边坐下脸往前凑了凑。范欣荣有一张俊脸,只是冷漠的时候让人觉得相隔千里。“喝水吗?”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茶缸。茶缸里没有水,她又拿起暖水瓶,暖水瓶空了。丁文婕站起身,把挎在肩上的皮包放到椅子上拎起暖壶往外走。 范欣荣的目光转到她的背影上。高高瘦瘦的身形,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背上。她什么时候见他都不曾忸怩过。她是他见过最大方的姑娘。 推开门丁文婕忽然转回头看向病床上,对上范欣荣没有丝毫情绪的目光,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能让他高兴点呢? “丁文婕。”一道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丁文婕循声看向走廊尽头。钟大丰神采奕奕地迈着大步朝她走来,手里拎着一袋子红通通的东西。丁文婕回手关门,隔着门上的玻璃又看了一眼范欣荣,范欣荣已经把头转过去了。 钟大丰走到病房门前,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向床上的男人。他今天才从丁文梁那里听说,丁文婕这几天都在医院陪护,住院的人是丁文婕喜欢的人,丁文梁为此愁的头都秃了。 “我哥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请几位领导和家属们吃饭,怎么跑这儿来了?”丁文梁打电话给她,让她务必一起去吃钟大丰的喜宴。丁文婕一口拒绝,兄妹俩为此又吵了一架。 “来送东西,一起走吧。”钟大丰的目光在床上的人脸上转了一圈,心想能打动丁文婕的人果真得有张俊脸。 丁文婕拉着钟大丰往旁边走开几步,又看他手上的袋子,“是喜糖吗?” 钟大丰打开袋子给丁文婕看,里面是给伴娘的东西。杨梅这几天总丢三落四,把给伴娘刘韵的东西落在家里了,他下班回到家看见袋子放在桌上就给了送过来。他从伴娘头花下面翻出一袋喜糖,抓出几块喜糖递给丁文婕。 丁文婕对喜糖不感兴趣,她只是想拿几块喜糖给范欣荣,让范欣荣沾沾喜气。她接过喜糖,眼睛斜一眼钟大丰:“我哥叫你来的?” 20. 第 20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钟大丰走到床边还未开口,丁文婕抢先道:“他脑袋受伤了大夫不让动,轻微动弹都会发晕,也不能说太多话。”后面一句是她加的。 “你好我是钟大丰,丁文婕的二哥。”钟大丰仔细端详那张骨相锋利的脸。脸上的伤和头上的纱布并没有掩盖他的锋利和冷峻,他有一张经过时间之手刀削斧凿出的脸庞,有艺术的美感和质感,雕刻的栩栩如生,却没有生命的鲜活感,木然而冷硬。即便伤痕累累地躺在一片纯白里也不显分毫脆弱。 “二哥。”这句极短的问候像人咀嚼的时候从忙碌的唇齿间挤出来的残渣。 丁文婕有些惊讶。范欣荣虽然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至少开口说话了。 “这两天文婕总是早出晚归我来看看。”钟大丰道,他把丁文梁的意思带到就准备走了,“好好养伤,过两天再来看你。” “过两天你哪有空。”丁文婕道。钟大丰朝床上的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余光里有抹灰色,他偏头看了一眼。是那件挂在衣架上灰色呢子外套。 门在丁文婕身后关上,范欣荣的眼睛死死扒着门缝。 “别的我都不管晚上必须回家住,我晚上来接你嫂子,你跟我们一起走。”钟大丰的话不轻不重地传进病房里。 “知道了。”丁文婕瞪了钟大丰一眼,把人拽远了又埋怨:“干嘛非在门口说。” 钟大丰也是按照丁文梁的意思“点点”未来的妹婿,另一方面也确实觉得丁文婕留宿医院不合适。“他也是范家村的人,回头我跟杨梅详细地问问。” “范家村那么多人,杨梅嫂子要是每个都认识那可糟了。”丁文婕打趣道,“有的人还不得打翻醋缸。” 丁文婕拎着打满水的暖瓶回到病房的时候范欣荣又“睡着”了。她站在床边往暖瓶里倒水,拿眼角偷瞄范欣荣。放下水壶她又坐回椅子上,自顾自道:“他不是我亲哥。他父母跟我父母都在一个单位,我们两家人一直住在一个大院里。他跟我哥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同学,毕业后我跟着我哥搬到了丰安,钟大丰也从省厂分派到了南厂,现在我们住对门。”她把另一只手手里攥着的喜糖放到床边。“这是他的喜糖。他十一结婚,对象是南厂医院的护士。” 范欣荣睁开眼,转头看向她,眼里噙着疑惑。丁文婕心里暗喜,终于有点反映了。她拽着板凳向前,手肘支在旁边的床头柜边缘,手掌托着腮看他:“终于肯跟我聊天了。” 范欣荣垂下眼睫。丁文婕立刻收回撑开的手放到床边,摸到喜糖,抓起一块问:“大夫说你可以正常进食,吃糖吗?” 范欣荣微不可查地摇头。 丁文婕又把糖放回去,“他的婚结得可不容易了。钟家大伯和伯母,”钟家父母的工作跟她父亲的工作性质相同,都需要遵守保密制度。“都很厉害,他自己也是留学生。学业和工作一直很顺利,唯独感情不开窍。挑挑拣拣到三十岁才找到现在的小嫂子。结果伯父伯母都不愿意。”她觑范欣荣神色,虽然依旧垂着眼,不过是认真倾听的样子。“他自己坚持,三两天开车回家找大伯和伯母谈一回,这才让大伯和伯母接受了小嫂子。” 沉默少许,她忽而坚定道:“我也会坚持下去。” 范欣荣抬起眼皮看床边的姑娘,慢慢道:“回去吧。” 丁文婕抱紧怀里的包,定定望着范欣荣,两串眼泪倏地划过脸颊:“我到底哪里不够好。” 范欣荣又闭上了眼睛。丁文婕擦掉泪,道:“我明天再来看你。” 从病房出来,丁文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平复了心情才下楼去找杨梅。杨梅推着小车从病房出来,见她站在护士台旁,忙道:“怎么不进去坐?” “站会儿。”丁文婕朝她笑笑。杨梅身上有种小女人的脆弱感,无端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还有种具象化的温柔。腼腆的瞅着她的时候,让她心里熨帖又舒服。钟大丰也喜欢她这一点吧,或者喜欢她漂亮的脸蛋和玲珑的身材?丁文婕低头打量自己,她不好看吗?为什么范欣荣不喜欢她? 杨梅推着车进了换药室,回头看丁文婕,见她垂着脑袋,便问:“怎么了?”钟大丰送东西过来的时候,跟她说丁文婕也在医院,晚上接她们一起回去。她当时忙,并没有问丁文婕为什么来医院。另一方面,又觉得不该细问丁文婕的事。她跟丁文婕加上今天也只见过三面,一次是钟大丰带她去丁家吃饭,介绍她给丁家人认识;第二次是丁文婕感冒,她给丁文婕挂水。 丁文婕走进换药室,靠在墙边看着杨梅:“杨梅。” “嗯?”杨梅放下手里的盐水,转过身看丁文婕,“怎么了?”她看出丁文婕心情很不好。 “你是怎么让钟大丰喜欢你的?”丁文婕突兀地问道。 “啊。”杨梅张口结舌地看着丁文婕,脸和脖子慢慢地红了。她转身背对丁文婕,又开始摆弄车里的药。“我们……我……不知道怎么说。” “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丁文婕很小声地嘟哝道。 杨梅抓着针管的手一抖,眼睛盯着敲碎的庆大玻璃瓶口,眼前闪过汽修厂里丁文婕找范欣荣说话的画面。“谁,谁不喜欢你?”她说完又是一凛,为什 21. 第 21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过了零点,病房的走廊越来越安静越来越苍白。 经过两个月的实习,杨梅已经习惯值夜班,但是今晚的走廊让她陌生到害怕,害怕每一扇关闭的门,每一盏亮着的灯,每一间空荡的洗手池和卫生间,每一声猝不及防的咳嗽。 从酒店回来,她从护士站的登记表上看到了范欣荣的名字。现在,越靠近那扇病房门她越害怕。 门推开发出轻微的声响。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渐渐靠近黑暗中的病床。关了灯的病房只有月光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隙斜射进来,落在距离床尾两步远的衣架上。 杨梅停在床边靠近床尾的地方,静静地凝望那张苍白的脸。病房里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有一瞬她甚至觉得他已经停止了呼吸。就在她用目光反复地描摹那张脸的时候,苍白面颊上的眼皮倏地抬起,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她。仿佛他已经隔着眼皮注视了她许久许久。 杨梅转头别过脸,泪经不住突如其来的变动,从眼眶里滚出来。衣架立在她左边,灰色在被清凌凌的月光染成银灰色,四颗贝壳扣子蒙着一层柔光。她伸手,想抚摸扣子,差一臂的距离她就能摸到了。 “拿走吧。”范欣荣道。他声音暗哑,粗粝又紧涩。 杨梅收回手擦了一把脸,转回头望着范欣荣。“送你的就是你的。” 他的脸比被子还要白,黑沉沉的双眼让她无端想起南河的水。杨梅愈发不安愈发愧疚,她垂下头,几不可闻地说“对不起”。可是她的卑鄙哪是一句对不起能弥补的。他希望他怨恨她、唾弃她、甚至报复她。 “他是最好的吗?”他问,复又自问自答道:“下午我见过了,你没找错。” “欣荣。”杨梅不想听他平静地跟自己讨论钟大丰。想求他不要说了。他越说她越觉得自己是最自私最卑鄙的人。 “我从没来想过我不是最好的,也没来从没想过你会有更好的选择。”他依旧用平静而暗哑的声音说道,“我做的一切只是想还你那年从那个肮脏的地方拉我上来。你拉住我的时候说——别松手,活下去才有得到更好的。” “别说了。”杨梅哽咽着问。 “我们的结果从来都不只有一种。是我自负以为自己是更好的。幸好你找到了‘更好的’。” “对不起……” “你做的对。”他沉默少许道,“我也已经找到了。” 所有的话都像刀子猝不及防地扎在心脏上。 “从今以后,我们不认识。”范欣荣道。 泪掉在被子上,杨梅大步往外走,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帮她拿到免费生名额的人是范欣荣。即便范欣荣从没有亲口承认过。不论他用了什么手段,不论她曾经多么忌惮他的手段,她无比感激他。他亲手把她送到人生的转折点上,推着她走上一条平坦的大道,从那以后遇见的人、经历的事情都是好的。她的人生会越来越好,可是都跟他没关系了。 再听到有关范欣荣的消息,是半个月以后。 那时她已经成为钟大丰的妻子,钟大丰以一笔丰厚的彩礼把她从杨家娶回了钟家。婚后每一天,从南厂家属楼走到南厂医院,又从南厂医院走回南厂家属楼,都像是走在美满的梦中。 每日陪伴她的丈夫体贴入微,不仅能力出众还受人尊敬。每日相见的同事友好、邻居和睦,就连父母和哥哥的电话都变得轻声细语,呵斥和训骂随着黎明朝阳的到来消散了。 而织就这个梦的人与她分道扬镳。 杨梅听见熟悉的喊声,把思绪收拢回来。循声往身后看。丁文婕骑在车子上,开心地高声喊她“嫂子”。从身体里溢出的欢快在她身周沸腾,一碧万顷的天空下她像是要展翅飞翔的雀儿。 在小区里遇见下班的丁文婕是常有的事。但是今天的丁文婕格外高兴。 “怎么这么高兴。”杨梅停在楼道门口。 “他约我吃饭!”丁文婕下车后把车子挨着墙停下,然后饶过车子抱住杨梅蹦了两下,“我上去换衣服不等你了。”她欢欣雀跃地往楼上跑。 他是谁不言而喻。杨梅脸上的笑一点点敛起,眼中慢慢浮现一层哀伤。耳畔又响起那晚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从今以后,我们不认识。”。是这个意思吗?他要和丁文婕在一起了。他们便不能认识,也不可以认识。 丁文婕跑下楼的时候,杨梅还站在楼道门口。丁文婕没有骑自行车,也顾不上计较杨梅杵在楼道口发愣半晌的缘由。大步往外面走的同时笑着说了声再见, 一直目送丁文婕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杨梅才往回走。 家属院大门旁的人收回眺望的目光,看了一眼抄小路快步而来的丁文婕,转而把目光投向远处。 三天前。 范欣荣提前出院,回到宿舍还没坐稳,马师父就来找他了。 马师父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他道:“上个月的。剩下的吃几顿好的,赶紧养回来。” 范欣荣明白三百块钱里只有极少一部分是上个月私活的分成。工资和分成加起来都没有一百块钱。马师父塞了钱,瞥了眼他对面空荡荡的铺就离开了宿舍。 范欣荣跟着走出宿舍,去厂长办公室销假。厂长准他今天销假,明天开始上班,带薪休假一天。回到宿舍,范欣荣那盆打水把脏衣服泡进盆子里。又拿了被褥和枕头出去晾晒,回来又洗了抹布开始擦上下铺。 一条长长的人影落进屋里。弓腰擦床板的范欣荣偏头看向门口。 消失了半个月的范文武又挨了。 汽修厂的人没费功夫打听,就从范家村的村民那里得知范欣荣有一个刚从局子里放出来的大哥。范文武此人恶名昭著,满村人除去爹妈人人得而唾骂。恶名在外的亲哥来探亲,汽修厂没人敢拦。况且范文武进门前挑着断眉笑呵呵地跟保安保证:“跟我弟道个歉,毕竟是我的错。保证不打架!” 保安一方面怕他,一方面也觉得亲兄弟不能真把谁打死。 宿舍大门朝南,范文武立在宿舍门口,背着光,虎背熊腰,气势凛然。 范欣荣继续擦他的床板。 范文武两手插兜大摇大摆地往里面走,沿途踢走挡路的板凳,碍事的脸盆。踢踢踹踹地走到范欣荣跟前,贼溜溜的眼睛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冷笑道:“野种就是命大。都他妈因为你老子最近一分钱都拿不到!工资拿来!” 范欣荣擦完床板,把撞在袋子里的日用品一样样往外拿。 范文武恼羞成怒,抬脚想踹范欣荣,但是想到范志贤的警告,抬起的脚换了一个方向转而踹在旁边的空床上。 双层铁架床剧烈摇晃,发出即将瓦解的声响。 范欣荣把牙膏牙刷拿出来放进搪瓷被子里,把搪瓷刚子放到脸盆架上,又把空了的袋子塞进床腿和墙 22. 第 22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扬起的灰尘在斜射进门口的光带里上下翻滚。宿舍尽头,范欣荣立在一片狼集中。 范天顺唯一的孙子死了,范天顺和范英华必不会放过凶手。他不知道警察怎么搜集证据怎么判定谁是凶手,怎么抓捕凶手。如果他是范天顺和范英华,绝不会轻易放过当晚唯一跟范涛在一起的范文武。范文武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凶手,而且证词、证据、警察的判断,最后只让范文武被刑事拘留三个月。范天顺和范志贤的这场博弈,范志贤赢了。 范天顺不会罢休。范志贤才会急匆匆赶到医院制止他报警。范志贤当时神色慌张且焦急,可见范文武被盯上了。至于谁盯上了范文武?范天顺、范英华、警察都有可能。 今天过后,范文武也不会就此罢休,但不会傻到再来汽修厂找他的麻烦。一旦抓住机会,范文武会变本加厉朝他发泄自己的愤怒。 宿舍门口的光带突然被遮住一块,半条不全的影子徘徊两秒后转身离开。转身时脑袋后面一截尾巴在光带里一闪而过,仿佛弹开的游鱼。 汽修厂没有女人,唯一留着长头发的人是一个不住宿的男人。 “欣荣。”马师父的声音从仓库那边传过来,“接电话。” 宿舍挨着仓库。范欣荣从宿舍出来经过仓库门口停步朝里面看,马师父和安师傅在里面盘货,身后跟着一个扎低马尾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记账的本子认真记录着安师傅说出的数字。 马师父看见他,催道:“快去接电话,在这儿杵着干什么!” 汽修厂唯一一部电话在厂长办公室。打来电话的人是丁文婕。丁文婕去医院看他扑了个空,焦急之下把电话打到了厂长办公室。 范欣荣无视厂长揶揄的眼神,一面应付丁文婕的连环问题,一面回忆最近发生的事,他不记得自己跟马尾男人有过交集。一个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范欣荣打断丁文婕的喋喋不休,道:“我请你吃饭吧。” 电话另一头,丁文婕沉默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问:“你要,请我吃饭?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范欣荣说,“方便吗?” “当然方便。现在吗?我在医院,开了车很快的,你等等啊……” “今天不行,我刚回来还没收拾,明天。”范欣荣说。 “好,明天也行。”丁文婕立刻改口,“我要上班,下班可以吗,我四点半能走,你几点啊,我去接你。” “我随时。”范欣荣抬眼起眼皮,眼睛落在墙上的公示牌上。汽修厂安全责任人公示牌,最顶上的是厂长“孟建军”,最下面一排是安全检查员,右数第一个因为头发向后拢着乍一看像三十多岁的女人,实则是男人。照片下面标注“方春叶”,名字下面写着职务“财会”。 之前查刘明家地址的时候,他看到过方春叶的名字,方春叶的名字就在刘明下一行,这说明刘明和方春叶是同一年进的汽修厂。方春叶家的地址是哪里?他肯定方春叶家不住四十一号小区。当时为了避免遇见汽修厂的人,他翻看了所有人的家庭住址,只有刘明住在四十一号小区。 “那我们在哪里见呀?”丁文婕问。 范欣荣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串串文字加数字,迟疑一瞬,脑海里忽然蹦出一行字。 “南厂家属楼。”他自言自语道,接着补了两个字“正门”。 “好,那,那再见。” 范欣荣挂断电话,无视要开口询问的厂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 南厂家属楼位于南厂后街西侧,正门开在丰北路上,两扇气派的雕花大铁门,拱形门头上挂着“南厂家属院”五个大字。 丁文婕拐出花园小路瞧见立在大门一旁的范欣荣,立即放慢了速度。水泥柱掩住了范欣荣半边身体,他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汽修厂的灰色工装外套配了一条老蓝布中山裤子,一双解放鞋。唯独与平日不同的装扮是帽子。大概为了遮住头顶的伤口,他带了一顶带帽檐的帽子,笔挺地站着,眼睛看向另一侧的商店方向。 他比从前瘦了一些,脸部轮廓更加刚毅,侧颜刀削一样锋利,像一具时代工人雕塑。 丁文婕走近,范欣荣偏头看她,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曾经的冷漠好似随着愈合的伤口一起被治愈了似的。 丁文婕莞尔笑道:“你来早了。” 范欣荣直白道:“出来的早。” “还没上班?”丁文婕问。 “明天开始。”范欣荣垂下脑袋,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脸。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一起往东走,走到丰北路和南厂后街的路口过了马路又往北走。向北便是南厂后街最热闹繁花的小商业区和菜市场。平时,丁文婕和哥哥一家出去吃饭都会往南厂后街的南面走,南边有几家不错的大饭店和一家西餐厅。 南厂后街越往北走人越多,人行道上挤满了卖菜的,买菜的,卖活鸡活鸭的,买针头线脑的,卖现杀牛羊肉的,买床单被罩的,卖五谷杂粮的,买日用品的。 路边摊霸占了人行道,行人在两排摊位中间穿行。放在平时丁文婕断不会挤进来,但是现在她和范欣荣在人群里越挨越近,手臂摩擦着,偶尔手背还会蹭到。 一辆卖菜的独轮车匆匆忙忙从前方过来,丁文婕要往左边闪,因为范欣荣走在她右边,而范欣荣的右边是卖鸡鸭的。她刚错步要让开,范欣荣伸手把她拽到了自己前面。 “借过借过!”菜农高声喊着从两人身边走过去,“头茬新土豆!新土豆!又面又沙!” “老火汤!喝老火汤!”菜市场出口南侧有一家小饭馆,饭馆门口摆着一只大铁皮桶,桶口上架着一口大铁锅。火舌从桶边缘钻出来,舔舐着黑黢黢的铁锅。铁锅里支楞巴翘着几根大骨头,奶白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跑,热气裹着香味向四周飘散。 范欣荣扭头瞧炖汤的大锅,视线从白雾上穿过落在小馆子里。 丁文婕顺着范欣荣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拉着他从卖白菜和卖鸡鸭的摊位之间挤过去,直奔老火汤小馆。 “老板两位。”丁文婕朝老板道。 老板正煮切面,头也不抬道:“自己找位子,看看吃什么。老火汤切面,老火汤馄饨,羊杂汤,两掺三掺都行。” 丁文婕拉着范欣荣的胳膊坐在店外一张空桌上,又问:“你吃什么?” “羊杂汤。”范欣荣道,又问:“你吃什么?” “我吃面。”丁文婕说。 范欣荣转头对老板说:“一碗羊杂汤,一碗面加肉,再来两个饼。” 丁文婕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对面的范欣荣看,范欣荣一转过头,她又慌忙看向路边摊贩。 范欣荣话少,丁文婕却不觉得无聊。他们坐在丰安市最热闹的街上,身后是一大锅喷香滚烫的老火汤,马路两侧人流如织,织出一副烟火人间。两人对坐就算不说话也不显得尴尬。 丁文婕时不时看向对面认真吃饭的男人。帽檐遮住了他的额头和眼睛,只留笔直的鼻梁、被汤湿润的唇和坚毅的下巴让她欣赏。 “哪天拆线?”她问。 “下周。”他道。 “我陪你去。” 范欣荣抬头看对面端坐的人。她的穿着不止得体,对他来说对这个地方来说都算是华丽的存在。像突兀地插错地方的鲜花。 就在这时,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老板你这汤怎么什么人都能喝。” 老板不明所以地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个额头上斜着一道疤断了眉毛的方脸男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只脚踩着板凳,一只脚抖个不停。“我这汤煮了十几年了,市长喝过,捡破烂的也喝过,一口汤哪有什么人能喝什么人不能喝的。大伙说是不是!” 老板是此地老油条,跟活阎王候盛明也杠过几年,算是南厂后街的硬茬。阎王跑路了,剩下的小鬼儿他更不怕。 吃饭的食客,路边的摊贩,跟着起哄的路人,全都出声应和。范文武见讨不到好,干脆直奔主题。他走到范欣荣身边,攥拳往桌角猛地砸下去。方形木桌三条腿翘起,两个汤碗倾斜,汤登时洒了出来。 丁文婕利落起身躲开。范欣荣拿着筷子和饼,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汤溅到他的手上、衣袖上,他淡淡瞥一眼便 23. 第 23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范欣荣一直将丁文婕送到家属院门口。丁文婕对刚才冒冒失失的告白想说点什么,可是具体说点什么她又没有头绪。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冷静的笔直地杵着仿佛身后的柱子,一个焦灼羞恼地好像被猫挠乱的毛线团。 一辆白色汽车拐向家属院大门,经过时蓦地停住。车窗落下,露出钟大丰的脸。 “怎么站在这?” 拐弯时因为大门立柱遮挡,钟大丰没有看见丁文婕对面站着人。他停稳车落下车窗,以仰望的角度才看清那张只见过一次的脸。似乎不止一次。 他将车子停进大门里侧,又只身折回来。 丁文婕看见钟大丰就不想再挽留范欣荣了。她对走近的钟大丰道:“怎么刚回来,嫂子不到五点就到家了。” “临时开了个技术会。”钟大丰道,他看向范欣荣,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对面男人身上细细端量——个子跟他相差无几,体型偏瘦,身姿笔挺,气质坚毅。 “这么快就出院了?”他寒暄道,“都好了吗?” “二哥。”范欣荣平静地打招呼,“都好了。” “恢复的挺快。”钟大丰道,“吃饭了吗?都到这儿了……” “我们一起吃的。”丁文婕接过话。 “谁问你了。”钟大丰睨丁文婕,又对范欣荣道,“改天一起坐坐。” 范欣荣点头说好。他脸上的神色像平静的像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 第二次……大概是第二次见面,钟大丰依旧看不出范欣荣是哪种脾性的男人,甚至看不出他喜不喜欢丁文婕。更加看不透他那双眼睛。丁文梁已经松口,只要丁文婕喜欢他,范欣荣迟早会迈进丁家的门。这样一个人,真的适合丁文婕吗? 丁文婕对范欣荣道:“你回去吧。”她欲言又止,想问明天还能再见吗。 范欣荣朝钟大丰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钟大丰站在原地跟丁文婕一起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走到十字路口。 “我看不透他。”他道。 “不用你们看透。”丁文婕看不见人影了有些失落地往回走,“你跟我哥像国外说的那种被害妄想症,总觉得所有人靠近你们都是对你们有所图谋。他不是。把心放肚子里面吧。” “你是见惯了对你上赶着的那些人,突然遇见一个对你爱答不理的,新鲜。”钟大丰说。 “就是新鲜。”丁文婕倒着走,面朝钟大丰调皮地歪着头,“你不觉得新鲜吗?他连你都不搭理。” 钟大丰心道,新鲜,也让人疑惑。生活中,他唯二见过面对他和丁文梁还八风不动、面无表情的人是丁文梁的父亲和他的父亲。老军人身上自有一股坚毅和正气,可是那种坚毅与范欣荣身上坚毅果决是不同的感觉。前者让人敬畏仰慕,后者让人望而却步。 回到家,钟大丰跟杨梅提起回来的时候恰巧在正门遇见了丁文婕和范欣荣。 杨梅正往餐桌上摆饭,放餐盘的手一顿,继而抬头看洗手的钟大丰。“怎么没让进来坐坐。” “还没到时候,要请也是丁文梁开口请。”钟大丰擦干净手,进厨房端出馒头和粥,“得找个熟人打听打听。” “找谁呀,我就是范家村的人。”杨梅笑笑。她没有像往常似的坐到钟大丰对面,而是就近做坐在了钟大丰旁边。 “你不说你们一家是外来户吗?”钟大丰拉着椅子挨近媳妇,偏头看杨梅侧脸。白皙的脸蛋上泛着薄薄的红,垂着眼睫的样子很是温柔。 “是不熟,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杨梅拿了馒头递给钟大丰,拿起筷子搛菜里的肉递到他嘴边,“况且都在谢李乡上的初高中。” “同年级,一个班?”钟大丰问。 “同年级,不是一个班。”杨梅回道。“他是范家村村长的小儿子,跟大儿子不是一个妈生的,这个在我们那儿不是秘密。他那个大哥倒是在我们那儿挺出名的。”杨建虽然把范文武借前给她爸和要娶她的事捂下了。但是这些事在范家村不是没人知道的秘密,只要钟大丰和丁文梁找人打听范欣荣打听范家,早晚会知道范文武要娶她的事。 “怎么个出名?”钟大丰问。 “打架斗殴,赌博。”杨梅说,“之前还去我家提过亲。” 钟大丰略显惊讶,随即畅然:“你这么美,惦记的人难道只有他。” 杨梅心里突突跳,佯装不悦地嗔了钟大丰一眼。 “我找人问吧,快吃饭,别给我搛肉了。”钟大丰把自己碗里的肉丝递到杨梅嘴边。 杨梅张嘴吃了嘴边的肉。两个人边闲话家常边吃饭,钟大丰将桌上的粥菜几乎全都吃了。吃完又念叨吃撑了,索性拉着杨梅下楼在小区里溜达起来。 两个人从正门绕到西门口,正巧遇见了南厂的老会计刘安民。刘安民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男人二十五岁往上,身形瘦削,气质猥琐,一身衣服仿佛挂在衣架上一样,夜风一吹显现出布料下面的骨骼走向。 “钟厂长。”刘安民两步并做一步迎上来打招呼,“这是消食呢?” “出去了?”钟大丰道。 “我小儿子,从……”刘安民叹气。他家的糟心事厂里的领导都知道,但是在副厂长家属面前还是说不出口,他含糊道:“肠胃一直不好,下午带他去医院看了看。说起这个还得谢谢杨大夫。要不是杨大夫号都挂不上,今天下午的假也白请了。” 杨梅不好意思地说:“您别客气,我也不是什么大夫。” “早晚能当上大夫!钟厂长杨大夫明天我请二位吃饭吧。”刘安民蔼然笑道。“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 “她顺手的事不值得一提,这个点回来还没吃饭吧,先回去吃饭。”钟大丰道。 刘安民一定要请吃饭,跟钟大丰一来一回打太极。 杨梅感觉有人看他,眼睛一偏正对上刘安民身后的那双贼眼睛。猥琐至极,嘴角挂着厌恶的笑。这个刘矿给她的感觉比范文武还让她讨厌。 不说话,只用眼睛看人,似乎就能把所有肮脏下流的话说尽了。她挽着钟大丰的手指蜷缩起来。 钟大丰立刻终止跟刘安民的聊天。带着她从西门走出大院。 两道身影拐出家属院西门,刘矿才转正脑袋,又妒又狠道:“真他妈漂亮!大饼脸走了狗屎运了!” “闭嘴!”刘安民踹在刘矿腿上,压低声骂道:“管好你的破嘴!让他听见就算我退了你也顶不了我的工。再出一回事,你看我还捞不捞你!” 刘矿对亲爹的威胁满不在乎,自认为他比候盛明幸运,夏天的事儿过去他依旧玩他的。他奸笑道:“他说的可不算。” “他说的不算谁说的算!整个南厂除了姓丁的就是他。他俩一条裤子!你记住了得罪谁都别惹他俩。”刘安民咬着 24. 第 24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方春叶是那晚躲在黑暗里的人吗? 躺在病床上的半个月,范欣荣几乎每夜都能梦见那双穿透黑夜和暴雨锁定他的眼睛。 方春叶的眼里只有疑惑,那不是方春叶的眼睛。范欣荣再次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宿舍里只有两个学徒,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废旧轮胎上,围着废旧铁皮桶点燃木炭煮挂面吃。见范欣荣进来纷纷起身问他要不要吃。 范欣荣说吃过了,他兀自回了最里面。狭长的宿舍足有十二米长。他坐在床上,蹲在门口煮面的学徒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有种。”剃了板寸的学徒低声说,“我就佩服不怕鬼的。” “太瘆人。”锅盖头学徒扭头往宿舍里瞥了一眼,“明年升了小工打死我都得搬出去。去隔壁打地铺都行。” “这屋真有点邪乎。一个横死的,一个殉情的。”板寸说。 “狗屁殉情!我师父说是药死的。”锅盖头说。他回头看了眼从前刘明睡的下铺。“是什么□□中毒,咱们汽修厂就有那东西。有些农药也有。” “咱们这有?”板寸惊讶地问,“那岂不是人人都有嫌疑,怎么没见警察来?” “不追究了呗。他家里人肯定觉得丢人。那个手欠的玩意是啥德行谁不知道。活该!没事摸来摸去的肯定摸了个狠的。我他妈就是胆小,胆大我早他妈毒死他了!”锅盖头声音慢慢升高。 “小点声。”板寸拿筷子在锅盖头上敲了一下。 门口安静下来,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范欣荣背靠着墙,双腿笔直地伸出去,一只手摩挲着床上的呢子外套。他的思绪因为门口时断时续的声音偏了一会儿,几秒后又回到他思考的事情上。 呢子外套散发出香皂和消毒水的味道。丁文婕大概用香皂洗的衣服。衣服在医院病房里挂了三天两夜,他能下床移动的当天就把衣服收起来了。但是很多人都见过这件衣服。所以不能留在他这里了。 留着它,总有一天它会成为杨梅的麻烦。 —— 今天上班丁文婕骑了车子因为她放学后要去汽修厂找范欣荣。南厂小学和汽修厂虽然同在丰北路上,却一个在西面,一个在东面,其间要经过大大小小五个路口。放学后她从学校出来直奔汽修厂。 经过南厂后街的十字路口丁文婕骑得很慢,因为来往过马路的人非常多。就在到达马路对面的时候,一个人突然从树后窜出来挡在自行车前面。乍看之下,丁文婕并没有认出拦住她的人是谁,直到看见男人额头上的疤和那只断眉才反应过来是范欣荣的大哥。 “哪儿去?”范文武可以堆出一脸笑。 丁文婕对范文武没有一点好感,甚至憎恶厌烦到了极点。在她的世界里,大哥代表安全和可靠,也是她最敬爱、最想依赖、最信任的亲人。可是范欣荣的世界显然与她截然相反。 这个暴躁易怒、粗鲁可怖的男人完全颠覆了她对“亲人”和“哥哥”的认知。即便嫂子的亲人里也有势力圆滑的人可是也没有眼前的男人让人反感。 丁文婕用力抢回自行车,绕过范文武继续往走 范文武见丁文婕满脸嫌弃鄙夷,顿时想骂人。转念一想,这姑娘是厂长的妹妹,如果他把人娶了,不比娶了杨梅还美吗!蔡长益能混得好,还不是因为他是候盛安的小舅子。 如果他能进保卫科保证比蔡长益干的好。 “去找范欣荣?”范文武转身追上去一把抓住车座,“范欣荣没告诉你他是谁吧?他是我爹领回家的野种。知道野种是什么意思吗?” “他再怎么样都比你好一万倍!”丁文婕气急败坏道,她抬手顺着南厂后街向南指,“下个路口左拐是公安局。” 范文武条件反射松开手。心有余悸往平安路那边瞟了一眼,转回头的时候丁文婕已经骑上车子准备走了。 “你他妈的!”范文武从大饭店门口推出一辆自 25. 第 25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晚饭过后,丁文婕一直等到嫂子带侄子进屋写作业了才凑到大哥身边坐下。 丁文梁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到妹妹身上,直白道:“有话快说,吞吞吐吐不是你风格。” 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丁文婕犹豫再三先拿过了茶几上的“庆建厂三十周年计划书”翻看起来。 “花车游行,这么隆重?”丁文婕快速翻页,眼睛只粗略地捕捉关键字,“打铁花是什么?” 丁文梁见她乱翻一气便知她有心事看,他拿走计划书扔到茶几上,抱着胳膊斜睨她。 “我是想问……西站那边以前是不是有条红灯街?”丁文婕用手挡着嘴巴小声问。 “嗯?”丁文梁的眼睛瞬间瞪大一圈,下一秒一巴掌拍在丁文婕肩膀上,“磨磨叽叽你问这个!谁跟你说的?” “哎!”丁文婕龇牙咧嘴地揉着肩,“听同事说的,你知不知道啊。” “南厂卫校和南厂中学那片是原来的西站。”丁文梁扭头看新闻,“西站是十五年前迁走的。地皮卖给了南厂,原本计划把汽修厂建那片。后来毛巾厂卖地,汽修厂就近建在了南厂南面。” “谁问你地皮的事,我是问……” 丁文梁横了她一眼。“那条街远近闻名,后来省里扫黄打非给端了。你少琢磨这些没用的,不用备课是吧。” “端了?是什么意思?原来那些人呢?”丁文婕不依不饶地问。 “抓的抓,判的判,还能去哪。”丁文梁道。他带着丁文婕搬到丰安市才六七年,按理说她不该好奇十五年前的事。是什么事能让她这么好奇?或者说是谁的事能让她这么好奇? 丁文梁忽然想起下午钟大丰跟他说过,昨天下班回家属楼正巧遇见范欣荣来送丁文婕。 丁文梁眯起眼,目光变得犀利。“你给我老实交代……” 丁文婕顿时蹦下沙发往自己那屋跑。“我就好奇问问,你干嘛呀!嫂子我哥要打我!” 丁文梁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扔出去。 丁文婕跑回我是立刻落锁,坐在床边吓得直拍胸口。问的太多了,大哥起疑了。 真如范文武所说,范欣荣的母亲出自西站红灯街,那她哥真的能打死她都不会让她跟范欣荣结婚。 她忍不住地胡思乱想,如果范欣荣的母亲还活着,是在外独居还是在监狱里? 如果他们结婚了,她是不是要孝敬那个女人? —— 如果他们结婚了,他能像蔡长益那样威风吗? 一定能!他可比蔡长益强多了! 范文武想的心头火热血液沸腾,仰头灌下整杯白酒,抓起酱骨头连筋带肉咬下一大块吸溜进嘴里。放下骨头手上全是酱肉渣和油星,他伸手往路过的人围裙上一抹。接着坏笑起来。 端着面往二楼走的老板娘回头要骂,见是范文武,只瞪了他一眼便上了二楼。 “老子的好日子来了!”肚腹里一股热气横冲直撞,范文武憋不住地嚷道。 “老子的好日子早来了!”老火汤馆子的老板叼着烟往铁盆里夹酱棒骨,把盛满棒骨的铁盆递给身边的小姑娘,扭头朝范文武抬下巴,“谁敢搅和我的好日子,老子让他全家鸡犬不宁!” 馆子里外的食客都起哄、发笑。 因为美好生活正在向他招手,范文武心情格外地好,明知那些人是在笑他,他也不恼怒,反而跟着起哄拍桌子。 一通畅怀淋漓地喊完喉干舌燥。他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杯子还未离开嘴巴一抹红裙侧影映在杯壁上,挂壁的白酒将那影子滑进他杯底。范文武突然站起身,大大腿磕到桌子,白酒、酱骨头、羊杂面全都泼洒出来。 他快步往外走,经过门口被老板一把拽住。 “钱。”老板言简意赅道。 范文武胡乱掏出一把零钱塞给老板。 范文武粗鲁地从菜摊子上踩过去,油腻的手拨开挡路的人,眼睛直勾勾盯着往南飘的红裙。那影子长了一圈毛边,显得那道人格外柔软。他甩甩头,使劲闭上眼再睁开。没错是她。 身后传来老火汤的老板毫不顾忌地骂。“早晚挨雷劈的玩意儿!” 范文武脚踩棉花似的走不快、跑不稳,只用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前面的红裙身影。她弯腰买菜,他便慢慢靠近,她付钱离开他便快走两步。 他从南厂后街追到丰北路口,与那袭红裙始终隔着三四个人。红裙拐过路口,他快跑两步追上去,剧烈运动颠的肚子里酒菜闹腾翻搅。他跑到一棵树根旁,一手撑着树干呕起来。 恰在这时,一辆白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大步绕过车尾走向人行道。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钟大丰拿走杨梅两只手上提的袋子。“下次等我在家一起买。” “这么近不至于。”杨梅搓搓被塑料袋勒红的掌心,“不是要开会吗?” “丁文梁去市局还没回来。”钟大丰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拉开副驾的门,然后单手扶着杨梅的背让她坐进去。“正好带你出去吃。” “去哪儿呀?都买菜了。”杨梅嗔钟大丰,“别浪费钱。” “师范大学那边开了一家西餐馆。”钟大丰把肉、菜、蛋放到车后座,又踅身撑着副驾车门垂眸打量妻子娇嫩的脸 26. 第 26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汽修厂里占地最大的机车维修厂和库房,孟建军每次给维修师傅和小工开会都站在维修厂的三层梯子上睥睨着坐在机器上、轮胎上的工人大放厥词。 “……南厂建厂三十周年是大庆!是喜事!是丰安市今年的大事迹!务必不能出岔子,特别是不能从我们手上出岔子。区区花车架子,这对你们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但凡长个脑袋有两只手都能做出来。所以别跟我说有困难,有困难就去克服困难!那个谁,”他随手一指小工们的方向,“把我带来的图纸发下去。这是南厂办公室那边做好的花车图纸,咱们只管做架子。我看了看,三十辆花车,一半是二层的架子,一半是三层架子。一点难度没有啊!材料挑好的用,别嫌这活没技术含量,做好了照样拿奖金。” 图纸先给大师傅们过目。马师父拿到图纸看了一眼就递给了坐在吊车里的范欣荣。“你试试?” “二十年大庆那会儿也是咱们做的,有个架子螺丝滑扣了,二层跳舞的工人从纸糊的花墙里掉了出来,就因为这点破事那边跟咱们掰扯了多久?最后奖金也没给。出力不讨好!”安师傅道。“要我说不该接。” 换成第二个人说扰乱军心的话,孟建军都能破口大骂给撅回去。但是安师傅不行。安师傅不止资历老,家里儿女更出息,他时不时就有事求到这个倚老卖老的老家伙面前。 孟建军一抹脸,谄笑道:“这点活安师傅就别插手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大庆都让您动手哪像话呀。今年小工主做,大师傅们给掌掌眼,别出岔子就行。小工带着自己手底下的学徒加加班,加班费咱们厂出!” 坐在里面的小工和挤在门口的学徒们都鼓起掌。花车架子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难事,只是费时费力。如果费时费力能拿加班费、未来还有奖金那就是另一种心情了。 范欣荣领了两张花车图纸,略看了看就递给了凑过来的两个学徒。“先干正经活,下班再做。”他道。 五点下班,铃声一响小工们陆续去推各自师父的摩托车,大师傅们换下工作服草草洗了手、擦了脸便走了。范欣荣推着马师父的摩托车走到大门口,停好车转身往回走。 “范欣荣!”清脆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 范欣荣扭头看过去,只见丁文婕推着自行车穿过马路往大门这边跑来。 一个小学徒端着范欣荣的铝饭盒从食堂那边跑过来,小声道:“师父你的饭。”在汽修厂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小工和学徒只能称呼大师傅为师父,但是学徒们私底下也会尊称几个小工为师父,能被称为师父的仅限于肯教他们技术的小工。 范欣荣接过饭盒。小学徒顺着师父的目光往外看,高挑的女人推着车子停在大门外,小学徒抿唇偷笑在师父发现前转头跑了。 “下班了吗?”丁文婕把车子停在门岗一旁,大方地走进来,路过的大师傅看见她忙打招呼。她礼貌回应,而且能精准地叫出师傅们的姓。 “来找小范。” “刘师傅下班了。” “这不是小丁吗?” “安师傅您好。” “能一起吃饭吗?”丁文婕打量范欣荣的装束,一身工作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油污,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油味儿。帽子盖住了额头的疤。“我记得你说这周拆线。我问了主治大夫,他后天值夜班,你不用请假,下班过去拆线就行。” “谢谢。”范欣荣说。“我换件衣服。” “我在这等你。”丁文婕刚说完,一直躲在虚掩着的门后的厂长推开门笑呵呵地说:“在门口等像什么话,下班进进出出都是人和车,进来等小丁。” 丁文婕也不想站在门口让一群男人参观,索性进了厂长办公室。说是办公室,比他哥和钟大丰的办公室简陋了许多。只有一个办公桌和一台饮水机,办公桌背面的墙上挂了一张旭日东升的画,办公桌正面墙上挂了一块安全公示板,侧面墙上挨挨挤挤挂满了相框,那是三十年里历届大师傅、小工和学徒的合照。 丁文婕在一排排合照中找到了范欣荣,那是前年学徒升为小工后和新来的一批学徒们的合照。范欣荣站在一行人的最左边,别人脸上都挂着笑,只有他冷冰冰的看着前方。 “里面有俩都没了,要不然我就摘下来送你了。”孟建军陪在一侧,看见照片叹了口气。 丁文婕并不忌讳这个,指着照片问:“哪两个。” 孟建军的手指隔空点点站在范欣荣身后的男人——那人瘦瘦高高,眼睛小下巴尖,笑起来只有一侧嘴角勾着,而且把一只手搭在了范欣荣肩上。孟建军的手又点在范欣荣身边的男孩儿身上——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孩儿,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一头毛茸茸的自来卷,个子只道范欣荣下巴。 他们分别站在范欣荣身后、身边。他们的笑是真实的,范欣荣脸上的冰凉也是真实的。仿佛范欣荣从始至终就预判到了身边人的结果。 “都是好孩子。”孟建军叹道。 “他们是怎么……” “走吧。”门从外面推开,范欣荣站在门口道。 孟建军和丁文婕都侧身往后瞅,丁文婕的眼睛落在范欣荣身上。孟建军的眼睛落在从门外经过的方春叶身上。方春叶偏头往办公室里瞥了一眼。 范欣荣的眼睛从孟建军和丁文婕闪开的缝隙里看进去,正好看见那张照片。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面走,眼睛落在迈出大门的方春叶身上。这个人最近走的都很晚。有时候离开前还会在厂子里转一圈。学徒们都猜测方春叶是不是想抓赌博的人然后向孟建军告状。 范欣荣知道方春叶再监视他。不知道今天这顿晚饭,他会碰到谁?钟大丰、范文武,还是他始终没猜到的那个人? 丁文婕跟厂长寒暄两句便离开了办公室。她推着车子走在人行道上,范欣荣走在车子另一侧。她很好奇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但是怕范欣荣忌讳索性压下好奇,转而聊起了无关紧要的事。 “前几天钟大丰和嫂子去了一家新开的西餐厅,说是不错。我们也去吧。”她道。她很想补一句“我请你”,但是偏头对上范欣荣坚毅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门口有小丑表演,我还挺想看的。” “今天?”范欣荣问。 “啊?”丁文婕愣了愣,随后笑道:“需要订位子,你拆线那天去吧。” “有电影上映了,哪天有空一起去看吗?” “最近要加班。”范欣荣道。 “南厂大庆你们有份吗?” “做花车架子。” 丁文婕大概以为他喜欢老火汤。聊着天过了马路自然而然地直奔老火汤馆。 “老板楼上还有位子吗?”丁文婕挑开棉质门帘子朝馆子里问。 “有,楼下点餐。”老板拿笊篱从汤里捞出面,抬头看了眼声音清脆的姑娘,随即点了点头,“来了。”他语气变得熟稔,眼神却是好奇的探究。 “哎。”丁文婕笑着应了声,走到挂着菜单的墙前面仰头看菜单。“你点吧。” 范欣荣点了一碗丁文婕之前吃过的面,如她所猜给自己点了一碗老火汤,又加了一盆酱脊骨和两大块卤肉,主食是四个烧饼。点完餐,范欣荣直接付了钱。 “这么多能吃完吗?”上楼的时候丁文婕问。 “能。”范欣荣道。 “我想喝汽水。”丁文婕说。 范欣荣又折回一楼,对老板道:“加瓶汽水。” “门口自己拿。瓶起子在门上。”老板指指棉帘子 范欣荣掀开棉帘子走了出去。墨绿色的汽水箱和橘红色的啤酒箱摞成两排靠墙摆着,足有一人高。 十一月初的丰安已经上冻,太阳落山后气温直线下降。范欣荣拿了一瓶汽水,站在箱子前面看向人行道。摊贩和行人比十月少了一半。眼睛从北望到南,最后落在路口徘徊的身影上。 他和丁文婕从汽修厂走出来,经过夹道没多久,方春叶就从夹道里走了出来,然后一直远远地坠在他和丁文婕身后。他们进了馆子里,方春叶停在了路口。 方春叶在等人? 范欣荣最后看了一眼路口,掀开棉帘进了馆子里。夏天摆在外面煮汤的铁桶挪近了屋里,加之十一月已经供暖,整间馆子里温暖如春。 汽水瓶上起了一层 27. 第 27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楼梯方向传来钟大丰和杨梅的声音,一高一低,高的厚重低沉,低的轻柔似风。 楼梯口,男人略低着头稍微弓着背迈上二楼最后一级台阶,然后回手拉上来一个人。 杨梅穿着一件及膝的呢子大衣,是罕见的酒红色,趁得娇小的身材修长纤细。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丁文婕脸上,又飞快地掠过唯一一个“陌生人”的脸。 “二哥。”范欣荣站起身打招呼。 钟大丰颔首道:“猜到是你们俩一块吃饭。” 丁文婕被打趣也不恼,只横了钟大丰一眼。她往前迎了两步拉着杨梅坐到自己身边。 “这么晚买菜,回家还得做饭,不如跟我们一起吃顿现成的。”她说着朝对面的范欣荣比手,“嫂子他是范欣荣,我跟你说过,你们应该认识吧。” 范欣荣朝杨梅点头。 “见过,初高中的同窗。”杨梅自然地朝斜对面的范欣荣笑笑。 范欣荣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钟大丰在他肩上拍拍,示意他坐下聊。 说话的工夫,老板娘再次端着大托盘噔噔噔上楼来。一连放了两份肉菜两份素菜在桌上。 “汤马上来啊。”她笑着说。转身的时候眼睛在丁文婕和杨梅身上转了一圈,眼中冒出属于女人的妒忌和艳羡。 “他家老火汤很正宗。”丁文婕道。 四个人里只有丁文婕是活泼的性子,她开口了钟大丰和杨梅都陪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孟厂长昨天来办公室拿走了花车的图纸,你们又要加班加点了。”钟大丰侧目对范欣荣道。 言外之意,你怎么有时间出来吃饭。 “是。晚上加班做,白天没时间。”范欣荣言简意赅道。 “天呐我不知道。”丁文婕有些内疚地望着范欣荣,“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要加班。咱们快吃,吃完你回去加班。” 杨梅笑道:“合着我们上来是看你们吃饭的?” 桌上的人都笑了。丁文婕罕见地捕捉到了范欣荣嘴角浅淡的弧度。 老板娘又送来两碗汤外加一碟烧饼。 菜上齐大家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杨梅的筷子在汤里搅了一下,荤汤的油星味冲进鼻腔,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她偏头对丁文婕道:“文婕醋给我。” 丁文婕和范欣荣都坐在方桌靠窗的那边,钟大丰和杨梅坐在外面。醋摆在紧挨着窗台的桌边上。丁文婕夹着面正往嘴里送,闻言放下筷子伸手取醋瓶子。与此同时,一只手比她的手快了一步伸向醋瓶子。 桌上的另外三个人齐齐抬眼看向范欣荣。杨梅搭在腿上的手忽然抓紧了裤子。 在六只眼睛的注视下那只手跃过醋瓶子,径直取了包着格子手帕的汽水。 范欣荣抓过起手仰头灌了一口汽水,放下瓶子又伸手拿了醋瓶子旁边的烧饼。 钟大丰的眼睛收回来,筷子夹起跟前的菜上填进嘴里。 丁文婕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觉得自己想太多又觉得这样不通世故才是范欣荣,她拿了醋瓶子递给杨梅,神秘兮兮地凑到杨梅耳边说:“像不像木头?” 杨梅礼貌地笑笑,像对一个不熟悉的人那样含蓄地不予置评。她往汤里加了醋,顺手把醋瓶子放到了桌子外侧。 “我们之前见过吗?”钟大丰夹了两片酱牛肉放到范欣荣面前的酱脊骨盆里。“在你送文婕那次之前。” 范欣荣收回夹菜的手也看像旁边的钟大丰,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眼底亦无波澜,仿佛机器一样。“应该见过。”他说出了让另外三个人为之惊讶的答案。只是每个人惊讶的程度不同。 七月盛夏酷暑,医院大厅里人满为患,如一锅沸腾到不停溢出的水。杨建要掌掴杨梅时,范欣荣与挡在杨梅面前的钟大丰只隔着一个杨建。钟大丰一心护住杨梅,眼里并无第二个人。 八月末,秋高气爽的公交站里挤满异乡人。他夹在翘首以盼的人群里,貌似在等那辆似乎永远也到不了的长途汽车。白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西装革履的男人不厌烦地应付着换了脸皮的杨建。钟大丰或许感觉到了有人在观察他,却没有真的看见他。 “我常在这片走动。”范欣荣道。“也去过南厂几次。应该照过面。” “那肯定早就见过了。”丁文婕硬要把两个人的关系奠基的更久远,“咱们这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走路上觉得谁都眼熟。” “那是你自来熟。”钟大丰没好气道,“不回家吃饭跟你哥说了吗?” “我俩绝交了。”丁文婕佯装生气地说。 杨梅吃惊地看向丁文婕。钟大丰见杨梅把丁文婕的气话当真了,伸手在她的手上摸了一下。“信口胡诌,听她瞎说。” “嫂子你当真了!?”丁文婕恶作剧得逞大笑起来,“不过说真的,我真想跟我哥绝交两天,我能去你家住两天吗?要是哪天钟大丰惹了你你也跟他绝交,来我家住两天。”她像个大孩子,在熟人面前越发任性恣意地展示自己性格里骄纵的一面。“他前几天还拿抱枕砸我……” 范欣荣是旁观者,平静地看着三张脸上鲜活的表情。他们笑弯的眼睛,他们咧开的嘴,他们身上蒸腾出的生气。特别是杨梅,她演的很好,十分自然地表现出一个女人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应有的全部反应。可是她不舒服。左手始终放在桌子下面没拿上来。 范欣荣的思绪从热闹的氛围里渐渐抽离,他侧目看向窗外越来越空荡的街道,视线穿过行人身旁,穿透建筑物,落在路口拐角处。 方春叶还在吗? 钟大丰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还会有人来吗? “欣荣?”丁文婕伸手戳了戳搭在桌边的手。 范欣荣转回头看向对面,他的眼中浮着一层茫然,少顷茫然退散露出下面坚实的冰湖。 “想什么呢都出神儿了。走吧。”丁文婕道。 钟大丰站在桌旁给杨梅穿外套。杨梅羞赧地垂着眉眼。 “你们慢慢温存,我们先下去了。”丁文婕打趣道。 范欣荣走在前面,迈下楼梯的时候,楼梯一层的台阶传来“咚”的一声,像是警告闲杂人等退散一般用足了力气。 脚步声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悠闲。 两段楼梯中间有一个衔接平台,范欣荣穿过平台的时候,向上走的人正好迈上平台。两个人同时抬头,两张脸蓦地打了个照面。 那是一个干瘪矮小的年轻男人,标准的三角眼。左耳根下面有一条一拃长的疤延伸进翻毛皮的衣领里。敞开的外套领口挂着一块金观音牌。 范欣荣第一眼觉得眼熟,下一刻,眼前忽然闪现菜市场门口那张满布烟疤的木凳子。 男人放慢脚步,仿佛狩猎的豹子从距离他一米外悄声经过,一双犀利的三角眼始终盯着他,眼中是刻意放出的威慑。 范欣荣别开眼睛,垂下的眼皮遮盖住眼中的惊涛骇浪。他是蹲守菜市场门口的那个人。应该也是捡到烟盒的人。 “钟厂长也来吃饭?”刘矿换上笑脸才仰头向二楼的钟大丰打招呼,眼睛一转落在杨梅身上。“嫂子。” 杨梅眉心微蹙,点头算回应。 “一个人吃?”钟大丰问。 “我爸在后面,我妈没回来没人做饭我们爷俩来凑合一口。”刘矿应道,他从丁文婕身边走过,笑道:“挺久没见了。” 丁文婕瞪了一眼刘矿手推在范欣荣背上,推着范欣荣快步下到一楼。 范欣荣转头用眼神询问丁文婕。 丁文婕不高 28. 第 28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老火汤馆二楼。 刘矿一手揣兜站在满是残羹剩菜的方桌一头,骨瘦如柴的手从桌子左侧两只空碗上穿过,径直伸到包的不伦不类的汽水瓶上。 手指捏着手帕一角绕瓶子半圈,潮乎乎的手帕递到三角眼前。闭眼深嗅,丝丝缕缕的香味儿钻进鼻腔。从前门进来的时候,他瞥见了二楼窗边的侧影。手帕是丁文婕的。 眼皮抬起露出狡狯的目光,刘矿吹着口哨下了楼。 候盛明曾想娶丁文婕,说喜欢那姑娘身上的气质。他不懂什么是气质,对丁文婕也没有欲念,只想亲手折断她高傲的脊骨,以报当年丁文梁踹他那两脚的仇。要说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他喜欢钟大丰媳妇那种——娇小柔弱,皮肤雪白,前凸后翘——看着就好摆弄。 瘦削的身影穿过南厂后街和丰北路路口,向南一直走经过四十三号小区门口,又走过一个仓买一个小吃部,第三家门市上面竖挂着一块“招待所”的牌子。 刘矿拐进第三家门市。 招待所一楼只有六七平米,没开灯乌黑一片。前台后面趴着一个睡着的女人,女人手边放着一盘钥匙,每个钥匙上都贴着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胶带,胶带上写着钥匙对应的门号。 刘矿麻利地拆下贴着314的钥匙,然后脚步轻盈上到三楼,穿过顶层走廊,一直走到尽头。 314门缝里传出压抑的呜呜声,以及老床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刘矿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道身影窜到门前掐住刘矿的脖子把他按在合上的门板上。 刘矿翻着白眼把手举到范文武面前。另一只手拍打掐住脖子的手。范文武的体型跟候盛明相差无几,手劲却齐大,几乎将他脖子掐断。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范文武不着|寸缕,叼着烟,一双豹眼死盯着刘矿,他拿走手帕甩了甩,“什么意思?” 刘矿搓着喉结干咳两声,“好东西。闻闻。” 刘矿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找范文武,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他办事。这家招待所的这间房是范文武在丰安市的落脚点,跟范文武相熟的人都知道。范文武明知道最近能找他的人只有自己还对他吓死手,可见对他前几次爽约很不满。 范文武半信半疑把手帕凑到鼻尖,有香味,而且是块羊毛帕子。“谁的?” “你想要谁他就是谁的。”刘矿绕过范文武往里面走,大开间的房间,床摆在屋子左边挨着南窗,窗帘拉着,床上斜趴着一个女人。一米五多的个子,雪白一条,前凸后翘。刘矿啧了一声弯腰凑过去看女人偏在床边的脸。长得也不错。 急喘的女人见凑上来一张脸,眨眼朝男人抛了个黏糊糊的媚眼。 刘矿立刻意识到这女人是卖的。 “行啊哥们。”刘矿脱掉外套扔到椅子上,“最近手头又宽裕了。” 范文武走到床头柜上端起茶缸灌水。一只手薅住刘矿衣领把人从床上拽下来。 “吃独食你也好意思。”刘矿被拎的双脚离地。他只有一米六多点,范文武比他高了十七、八厘米,拎他像拎小鸡。 范文武放下茶缸,把刘矿提溜到眼前。他没耐心猜手帕是谁的,最近事事不顺。他想娶丁文婕不顺,跟踪杨梅找机会下手也不顺,范志贤和李玲不给他钱花更加让他恼火。这女人是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遇见的,擦身而过时只瞥了一眼,那一眼就让他起了冲动。女人的身材和白皮是她喜欢的,还有那张小脸跟杨梅竟然有几分像。谈好钱带回来,他本想完事就赖账。 既然刘矿来了。 刘矿从不缺钱。范文武拎着人翻裤兜,翻出一百零五块钱。一半留下,塞了五十到女人手里。 “说好八十。”女人不悦地嘟哝。可是今天这种情况注定拿不到全数了。她翻身把钱塞进了床头柜上的包里。催道:“快点,别耽误老娘下半夜的盅。” “你有种让我请你嫖,你他妈有种睡个厉害的让我看看。”刘矿了解范文武。范文武的脑仁儿比指甲盖还小,经不起激。“实话告诉你,是,”他顿了下,“老师的。” “哟,那还真是厉害。”女人抓过床上的烟点燃放进嘴里,扯过被搭在身上。 范文武吐掉嘴里的烟,眯眼盯住 29. 第 29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招待所一楼,前台值班的女人还在睡觉,换了一个朝里侧趴的姿势。 经过前台刘矿把钥匙放到了钥匙盘上。走出旅馆,他站在门前点燃一根烟,眼睛没有焦距地放空。脑海里再次浮现楼梯平台上那张看过来的脸,和脸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张脸太平静了,平静的让人害怕。 有一瞬间,他以为他看错了,认错了人。那晚太黑,雷电交加,二院后面三栋楼因此停电没有任何光源。他凭借一道道闪电看见了那人的侧影。 南厂后街与丰北路的十字路口东南角,一道人影刚要过马路蓦地顿住,接着后退到大饭店北面的墙根下。阴影里一双眼睛始终望着招待所一楼呆立的人。 刘矿走下台阶右转漫无目的地往南走,他时而低头看脚下的路,时而仰头看黑沉沉的天。走到路口跟着前面的人穿过马路又踅身往北走。 同一时间,范欣荣从大饭店墙根阴影里走出来,快步穿过路口向南走,经过四十三号小区,再经过两个门市,他转身进了招待所。 路上他想好了被问及住宿问题时怎么回答。迈进来时脸上已然是寻人不得的神色。只是招待所里的情形与他预料的完全不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个前台,前台后面的人俨然已经见到周公了。 范欣荣走到前台一侧,眼睛扫过台面,看见了放在钥匙盘上的单个钥匙。钥匙上贴的白色胶带上写着314。 刘矿刚才去了314? 314里是方春叶? 范欣荣没拿钥匙,一路悄无声息地走到了314门口。男女纠缠时的特殊声音和床脚摩擦地面的声音从门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间或夹杂女人不满的话。 “……轻点……别……” “你是他妈豆腐做的!吃了!” 范欣荣转身往外走。走出招待所的时候,马路对面的刘矿已经走到了对面大饭店的落地窗外。 大饭店建在南厂后街和丰北路东南角,正门对着路口,西面临南厂后街,一层是将近五十米的落地窗,二三楼是半月窗。 落地窗里挂着的大红烫金窗帘分向两边,干净的玻璃倒映着马路对面的建筑、树和近处的行人。 刘矿从南向北走,脸始终朝向玻璃窗,眼睛看过每一桌把酒言欢的人。一帧帧倒影从食客、餐桌身上浮现,明亮的灯光把它们显现的或清晰或模糊。 饭店的大厅宽敞明亮,两侧沙发上坐着聊天的人。一个穿着皮衣夹着皮包的男人正在前台结账。背景墙上挂着三个表,写着北京时间那块表显示八点三十分。刘矿收回目光,这时大堂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刘矿扭头往后看。映入眼帘的是那桌爆笑的食客,每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接着是浮在玻璃上的倒影。 他蓦地转身向后看。落地窗与四十一号小区围墙相接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有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头发凌乱地遮着脸看不清五官,甚至分辨不出性别。脚上踩着一双大头鞋。他双手插兜,转身往回走,露出了他背上的大鼓包。 相隔一百米外有个醉鬼扶着树干呕,看见人伸手要抓死的。罗锅顺势躲避从四十一号小区西侧门进了小区里。 大饭店里走出三个喝醉的男人,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过马路,刘矿紧跟在三个人过了马路,一起朝南厂家属院走去。 范欣荣从树后闪身出来,临走前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某个窗口。 再次迈进汽修厂大门,很不巧迎头撞见了下班的孟建军。孟建军看见他亦是一愣,回头看看热火朝天的厂子里,又扭回头看看穿着工服的他。 “你不是……又出去了?”他从范欣荣身边走过去。伸着脖子往外看,一双亮如探照灯的眼睛噙着企图发现大人物的惊喜。 “掉了东西。”范欣荣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孟建军走出去几步回头看着合上的大门说:“你忘了你坐车回来的。”他说完又一想可能是下车的时候掉了东西。他低头在地上扫视一圈,什么都没有。 范欣荣站在上下铺前面换衣服。眼前闪过刘矿侧目向后看的样子,以及刘矿脸上慢慢浮现的惊恐。 刘矿看见谁了? 那个用头发遮住脸的人,刻意装扮成罗锅的样子。转身离开时的动作却不像罗锅。动作敏捷而迅速。 —— 招待所三楼,314房间。 范文武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盒光盘塞进VCD机里,然后打开柜子上的电视。港片鬼故事开始播放。黑白烟雾在16寸电视机里弥漫,诡异的背景音在房间里散开。 女人叼着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化妆。妆发打理好,她又套上粉红色的毛衣、绿色紧身裤和豹纹皮裙。从头到脚捯饬好后,她站在床边朝靠着床头的男人伸出手。 “别赖账。老娘在这片也不是没人。”她道。 范文武斜睨着她,眼里的邪恶不加掩饰地溢出来。 女人畏惧地收回手,穿上外套拎起包要走。 “急什么。”范文武突然开口,“打听个事儿。” 女人站在门和床之间的地方不动弹,警惕地看着面色不善的男人。 “西站红灯街,待过吗?”范文武问。这女人三十多岁,以她拉客接客的熟练程度,可见是这行的老油子。在丰安市但凡是这行的老人,几乎都出自十五六年前的西站红灯街。 “怎么?老娘伺候的不好,还想再找一个?”女人拿下嘴上的烟弹了弹烟灰,捋了一把肩上乌黑的大波浪。 范文武一眼瞪过去,女人弹烟灰的手顿了顿,笑道:“我只在那条街待过一年。第二年就给端了。不知道回去问你爹你叔你大爷!” 女人尖利的声音,语气里的鄙夷仿佛针似的扎进范文武的太阳穴。还未消下去的汗从蹦起的青筋上滑落。他像兔子似的从床上窜到女人面前,抓住女人的卷发,猛地将人按在墙上。女人嘴角溢出血,眼眶里有一瞬间翻起白眼。 “老子跟你好声好气说话,你他妈损我!贱货!”他抓着女人的头再次撞在墙上。松开手,女人滑到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好半天才喘过气,眼睛泛着红瞪着头顶叉腰的男人。 见她乖了。范文武继续问。“有个南方女人带着一个七岁的男孩儿住在红灯街后面。租的瞎眼老太太的房子……”他没去过,是范志贤和李玲吵架的时候听到的。 地上的女人怔忡的愣了一瞬,接着道:“她呀。死了。” “怎么死的?”范文武蹲下,脸往女人面前凑,烟雾喷过去,女人闭眼偏头躲避。她一副被打怕了的胆怯模样,这种讨好的姿态范文武很受用,大手拢 30. 第 30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下班时间到了,医院停止挂号。大厅里聚集的人有的往外走有的涌向急诊通道,大厅角落里还逗留着远道而来的外乡人。 丁文婕逆着人流走进大厅,就见范欣荣站在“南厂医院一楼平面疏散图”前面,看得很认真。她慢慢靠近,待走到他身后用手指突然戳在他肩头。 “哈!”她笑着吓他。 范欣荣嘴角勾着浅淡的弧度,偏头看她道:“我自己去就行。” “反正下班了。没事出来溜达溜达。”她毫不忸怩道,她怕范欣荣又说什么,伸手指向平面图左面尽头那块,“知道这是哪吗?”她声音压得很低。 医院一层西面是急诊内外科诊室、医生值班室和无菌物品存放室等,西侧尽头与急诊那片区域隔着一条安全通道的是“库房”。范欣荣知道她问的不是急诊室,他摇头。 她声音压得更低,“太平间,在地下一层。” 范欣荣的眼睛落在“库房”那块,的确没有疏散箭头指向库房,同样库房也没有箭头向外指。简易图上显示库房有两个门,一个朝向医院后身,一个朝急诊室方向开。 “走吧。”他看完道。 丁文婕带着他径直去了妇产科。她道:“杨梅嫂子带咱们去。” 范欣荣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 丁文婕很想找一个话题跟范欣荣聊下去,可她发现即便提到昔日同窗,范欣荣神色依旧冷漠。她在心里叹气。 杨梅估摸着他们到来的时间,站在科室门口等他们,远远看着两个人一点点走进,心里滋味万千。丁文婕活泼开朗,范欣荣沉默寡言,这一点他们很配。 三人会面,杨梅带着两人直接上楼找范欣荣的主治大夫。大夫带范欣荣去拆线,杨梅和丁文婕在值班室等待。 “昨晚夜班?”丁文婕瞅着杨梅疲惫的脸问,“黑眼袋有点重。” 杨梅摸摸下眼睑,“最近睡的不好。”她总能在上下班的路上看见范文武。虽然范文武从没靠近过,但是那种无形的威胁让她紧张至极,甚至连着好几宿做噩梦。 “你们还没度蜜月,跟钟大丰说去度蜜月吧。正好换个暖和的地方休息一阵。”丁文婕建议道。 “月初他要去省会,说是年终汇报,估计要月中才能回来。”杨梅说。 “我哥也是。”丁文婕叹气,“今年寒假我也出不去了。”以前但凡寒暑假她总会到处去玩,今年她不想离开丰安。很怕回来再见范欣荣,他又回到从前的模样。今年,她想跟范欣荣一起过圣诞节和元旦。希望明年他们能有进展。“元旦咱们一起过吧,到时候订大饭店二、三楼的包厢,站在半月窗里能看整条街的花车。不知道打铁花在哪里打。” “行。”杨梅随口应着。大夫领着范欣荣回来,对杨梅说:“该抹什么药你知道我就不说了。”他又嘱咐了范欣荣几句,又问了钟大丰的近况才离开。 杨梅把两人送到一楼大厅,从护士服里掏出药水、棉棒和一罐药膏递给范欣荣。“用法用量我写在盒子上了。不舒服随时来看。” 范欣荣接过药,道了谢低头看上面的字。 丁文婕抱着杨梅的胳膊撒娇:“嫂子你真好,比钟大丰好多了。我们请你吃饭吧,我约了西餐馆咱们一起去。” 杨梅好笑地戳她肋骨。“今晚我值班走不了,你们快去吧。” 说着话杨梅一直把两人送到大厅外面的楼梯上。杨梅微笑着对范欣荣说再见。范欣荣看着她淡淡地回了句再见。 走出医院,丁文婕打趣道:“你们俩真是的,见了两面了怎么还跟不熟似的。嫂子人很好只是有点腼腆,以后有事都可以找她。”为此她特意带范欣荣去了一趟杨梅所在的妇产科。 范欣荣嗯了一声。 从医院平安路的出口走出来,他们向西又走五百 31. 第 31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日历显示今日是大雪节气。杨梅走出医院的时候,地面已经积了一层雪。她小心翼翼地迈下台阶,从东门出去沿着南厂后街一直向北走。 走到平安路路口,一个人从行道树后面闪出来,他并未靠近,而是倚靠着树看着她。 “这几天都是你自己。”范文武双手踹在皮衣兜里,眼睛直勾勾盯着被毛领围拢的白嫩小脸蛋。 杨梅对他的人和他的话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兀自跟着过街的人往前走。沉重的脚步始终跟在她后面。 范文武穿着一双大头皮鞋,厚重的鞋底踏在水泥路面上仿佛重锤砸在地上。杨梅心跳加快,胃里泛出恶心的感觉。她用手抓紧羽绒服的领口,用毛领子遮住半张慌张的脸。 经过四十三号小区,半数同行的人拐进小区里。 “他不在。”他语带不怀好意的笑声,“一个人住怕的话我陪你。” 杨梅突然停步,回头瞪向范文武。 “终于看见我了。”范文武笑望着杨梅,“以为你结了婚就忘了我了。那男人行吗?” “滚!”杨梅破口大骂。“再跟着我我就报警!”她骂完转身快步往前走。 范文武不气反笑:“快点报,就说有人总跟你走一条路。” 报警威胁不到范文武。杨梅知道。可是她不知道到底怎么办才能摆脱这个无赖。钟大丰在的时候时常接送他,范文武靠近不了。但是钟大丰不在家的时候怎么办?她想到了范欣荣,但是下一秒就把冒出来的想法压了下去。他说了他们从今以后不认识。他该有他的生活了。丁文婕很适合他,不能让他冒险。再忍忍,钟大丰月中就回来了。 “不说话了。不是要报警吗?”范文武道。 走到丰北路路口,杨梅抬头看家属院大门,大门近在眼前,只要她进了大院,范文武绝对不敢再跟踪她。她特意走在三个过街的人旁边,迈开步子往对面走。身后的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好像怎么都甩不掉的影子。 “嫂子!” 丁文婕的声音突然在耳畔炸开。那一瞬,眼角噙着的泪蓦地掉在毛领上。杨梅欣喜万分地看向十字路口的西北角。看清站在那里的人她忙收起脸上的激动,低头让眼角蹭过毛领,吸干眼角的泪。 范欣荣站在丁文婕身后,目光落在杨梅身后。 突然对上那双冷漠如冰的眼睛,范文武一怔,随即停在马路正中。瞬间激起的攻击性在豹眼中聚集,他一错不错地盯着范欣荣。距离上次与范欣荣照面似乎已经过去许久,范欣荣一如从前那般让他厌恶地活着。他又看向丁文婕,距离上次他做放出豪言壮语要娶丁文婕似乎也过去了许久,他依旧想娶她但不喜欢她扬起下巴睥睨他的样子。 范欣荣站在丁文婕身后,这两人真搞在一起了? 他想起刘矿送来的手帕。有些后悔没接过来。 下一秒,脑海里突然冒出医院后身胡同里的那个女人浓妆艳抹的脸——“那个小不点眼睁睁看着亲妈死在枪下血流进南河里!”。 如果真如那个女人说的那样,范欣荣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转身离开前,范文武的目光在杨梅身上又摩挲了一遍。那个男人很懂怎么打扮她。粉红色的羽绒服把她装扮的像十七八岁的少女,特别是毛领子包住的那张白生生的脸蛋。妩媚又可爱。 范文武走了,范欣荣收回目光落在杨梅侧脸上。丁文婕正拽着她往老火汤那边走。这一次,杨梅没有表示出不想与他们同行,脸上甚至还留有极度紧张后的松弛。眼角积着一层水光。 丁文婕对此好无所觉,她甚至没有看到一群过马路的人里有范文武。 “上次请你吃饭你要值班,正好今天不加班,钟大丰也不在家,你别回去做饭了。怎么出汗了?”丁文婕楷掉杨梅额头的汗珠。 “穿的有点厚。”杨梅随口应着。 三个人吃饭,桌上只有两个女人聊天,范欣荣只在点餐时说了一句“都行”。 “明天周六,嫂子你几点下班?”丁文婕夹了酱牛肉放到杨梅碗里,“我开车咱们逛街去吧。” “我晚上夜班,白天在家,你什么时候想去叫我一声就行。”杨梅道。 “太好了!”丁文婕看范欣荣。期盼他点头。 范欣荣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去。丁文婕失望地抿了抿唇。 从馆子里出来,范欣荣把两人送回南厂家属院。 回汽修厂的路上,范欣荣把丁文婕与杨梅在桌上的对话又想了一遍。钟大丰已经离开丰安三天,月中回丰安。这三天杨梅一个人独来独往,所以才招来了往日便垂涎她的鬣狗。 今天,范文武也并非赶巧偶遇杨梅。应该是摸准了杨梅上下班的时间和值夜班的规律,才在杨梅下班时在路上堵她,且一路尾随她到家属院附近。 如果他和丁文婕今天没有遇见杨梅,范文武会溜进家属院溜进杨梅家吗? 不,他不敢进去,家属院里有保安,而且入住率极高,邻里间都是熟人。 所以范文武只能在路上尾随杨梅,言语骚扰、威胁。 或者……在医院找机会对杨梅下手。 医院白天人很多,并没有能让范文武下手的机会……夜班……如果杨梅值夜班……明天周六,她要值夜班。 第二天下班后,范欣荣带着两个学徒加班加点做花车架子。 将近十点,两个学徒开始轮流打哈欠。范欣荣让他们回去睡觉,自己又干了半个钟头才回宿舍。宿舍已经熄灯,呼噜声震天响。范欣荣换下工服,披着棉袄端着脸盆从宿舍里走出来。他拐进宿舍旁边的水房,把脸盆放到水房的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将溢出脸盆时,他慢慢拧紧水龙头,然后空着手走出水房,悄无声息地从四个宿舍门前走过,然后转向库房边上的死胡同,从南墙里翻了出去。 —— 临近十一点,医院里除去大厅和急诊,其它楼层的走廊里几乎没有活动。 三名保安打着哈欠从值班室出来,分别走向一楼三个安全通道里。从一层巡视到顶层,再走回来,他们就要睡觉了。手电筒的光在楼梯上扫过。 一道人影坐在二层的楼梯上,一点猩红如鬼火飘在空中。 “哪个病房的?”保安拿手电筒照着男人的脸。 坐在楼梯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棕色皮衣,迎着手电筒的光瞪过来的眼睛仿佛猎杀的豹子的眼睛,额头的疤从一条眉毛中间爬过。 保安一怔,刹那间以为他不是人。因为那人浑身缭绕着一层薄薄的烟雾,脸上青白一片,右侧脸颊上有三道血淋淋的抓痕。 保安浑身汗毛乍起,收回了往上走的脚。 “217,给媳妇陪床。”范文武刻意压低声音道。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扔到脚下,跟另外几个烟头一起碾碎成渣。说话牵动脸颊,渗血的伤口疼得他咬着牙吸气。贱货!下次再让他遇见非打死她! 保安见男人挺正常,松开防备的身姿,挺胸抬头迈开步子往上走。从男人身边经过,男人低着头碾脚下的烟,只给他一个豪横的青皮后脑勺。 保安迈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才敢道:“楼道里不允许抽烟,要抽去外面抽。”他转上三楼,手电筒的光扫过安全门两侧,旮旯里一团黑忽然动了一下。保安吓得后退紧贴在墙上。看清是个人,不等看清脸先没好气骂道:“大晚上不睡觉扎堆扮鬼是吧!”他吓得够呛骂骂咧咧地跑上四楼,然后往另一个安全通道走去。 安全通道里终于安静下来。又过了许久,范文武等的 32. 第 32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塑料门帘后面是一片空地,再往前走四五米才是库房的门。空地左边靠墙停放着一排医用推车,右边靠墙放着四个像是打农药的药壶,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从壶里散发出来。范文武来不及多想,直接推开库房门跑了进去。 门里面是一条更黑更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走廊左边第一间是值班室,听见开门声,一道男人的声音从值班室里传出来,问道:“哪个科的?”紧跟着门从里面推开。 范文武不等出来的人看清自己,借着敞开的门缝一脚踹在男人胸口。男人撞在值班室门口的桌子上,当即晕死过去。 塑料门帘被挑起的声音,靠近的脚步声催着范文武快点躲起来。他看向斜对面,白色木门上方挂着“消毒间”的牌子。他抱着杨梅跑进消毒间。 消毒间足有三十平,地面墙面全都贴着白瓷砖,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样子怪异的铁床——金属床上有一排排斜沟,床尾有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圆口。床面和斜沟全都倾斜向床尾的圆口。 消毒间里没开灯,白色瓷砖在黑暗中泛出一层幽光,对面看不清的犄角旮旯里似乎有什么在动。 范文武用背抵住门,从急促呼吸到突然屏住呼吸,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混合粪便和血液的怪味。 “这里不是库房。”他后知后觉地猜到。“妈的。” 门外走廊上,一只白色棉线手套推开库房的门,瘦高的人影迈进昏暗的走廊,他偏头看向门半开的值班室,一条灯光落在走廊上。值班室门口,昏过去的男人呼吸正常,他看向值班室墙上的挂着的衣服和工作服。他迈进屋,摘下墙上的消毒服。 两分钟后,一身绿色消毒服,头戴蓝色帽子,脚踩黑色高筒雨鞋的“太平间消毒员”从值班室里走了出来。 脸上的白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戴着白色棉线手套的手上提着一根铁棍和一把摩托车专用的U型锁。 空旷的走廊回荡着脚步声,先靠近库房大门,然后又折回来一步步靠近“消毒室”的门。 “嘭——”铁棍刺破木门陷进去一拃长。 门里传出一声痛叫。接着传出凌乱的、笨重的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黑色雨靴踹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躺在金属床上的杨梅。她的头冲里面,一双脚对着门。 “嘀嗒嘀嗒——” 血从护士鞋跟流向床尾的圆口,又从圆口一滴滴落在白色瓷砖上。 范欣荣迈进门,与此同时门后面窜出一个人。他弯腰抬肘接住了那一拳。后背撞在门框上,身体歪斜时,范文武借机向外跑去。 范欣荣并没有去追人,他大步走到床边。 金属床上,杨梅紧紧皱着眉,一张脸白过墙上的白瓷。她缓缓睁开眼,还没看清近在咫尺的人是谁,先道:“求你……我怀孕了……不要……求你……” 一贯冷漠的眼里溢出杀意。范欣荣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廊上,范文武正在撬U型锁。他手里拿着从值班室里找来的电棍。 脚步声从消毒室里向外移动,他两手握着电棍指向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人我不要了,你他妈放我出去!”黑暗的走廊上回荡着他的咆哮。 低低的哭声从敞开的门里溢出来,渗进空气里,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在走廊里一圈圈散开。像一道道拍向额头的催命符。 范文武吓得拿着电棍指向走廊最黑暗的尽头。“谁在那里!出来——” 他像疯了似的对着黑暗的巨口大喊大叫。“别给老子装神弄鬼!出来——” 范欣荣两大步走进,抡起铁棍砸在范文武肩上。 范文武吓破胆无暇招架,膝盖咚地跪在地上,拿电棍戳向范欣荣的肚子。 范欣荣不躲不避,迎着电棍一下一下砸在范文武身上。她的幸福才刚开始,她有了一个孩子,她和她的孩子都应该平安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 是范文武。 他应该死在南河大桥上,他应该飘在南河水面上,他该烂进泥土里,他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今晚,他就送他走。 两根手指粗铁棍一下下砸在背上抽在身上,范文武被打的满地乱爬,毫无章法地抡着手中的电棍。十次有两次能打中头顶的人。最后一次甚至抽在那人侧脸,勾掉了他遮面的口罩。 在范文武震惊且愤怒的瞪视下,范欣荣好整以暇地将口罩带子挂回耳朵上。他面上平静,严重酝酿着置人于死地的残酷与冷漠。 范文武一双眼睛蹦出火星子。“草!你!妈!范欣荣!”他像获得了神力,蹦起来抱住范欣荣把人掼到墙上,接着一拳打在范欣荣脸上。 范欣荣摔在地上,眼睛死死盯住那张脸,手紧紧抓着铁棍。 范文武的脚踹向他的脑袋,如果踹中必定脑浆炸裂。就在鞋底即将碰到他时。他抬手,猛地抽在范文武小腿上,骨头断裂的声与范文武的惨叫仿佛恶鬼从深渊向人间咆哮。 范欣荣扶着墙站起身,高举铁棍,迎着范文武惊恐的眼睛猛地扎下去。 “噗——”铁棍扎进范文武左胸口,血从并不尖锐的铁棍一端冒出。 范欣荣企图一棍把人戳穿。 电棍抽在范欣荣胳膊上。铁棍掉落。 范文武爬起来往黑暗中跑。他试图推开每一扇门,但是它们都是锁着的。 他扭头向后瞅,范欣荣抓着被打抽中的胳膊猛地向上一推,咔嚓一声。长长地垂在身体一侧胳膊复归原位。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和愤怒,只死死地盯着他,另一只手托着那根铁棍向前走。 血从铁棍上流下在地上画出一条血线。金属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仿佛阎王催命的笑,其中夹杂着女人有气无力的呜咽。 范文武终于推开了一扇门。门推开一股冷气迎面扑来。因为失血而混沌的大脑忽然冷静下来。他要杀了范欣荣。必须杀了他。他早就该死,跟那个该死的女人一起把血流进南河里。 范文武拖着断腿往里面走。这是一间足有二三百平的冷库,两侧是铁柜,每隔十几米用帘子间隔出一个空间,每个空间里有一张放着黄色袋子的铁床。 经过第二张铁床,范文武走到床边,拉开黄色袋子上的拉锁。锁扣刮擦拉链发出的细小的声音像蛇似的,瞬间从脚踝爬上他的后背。 刺鼻的味道先冒出来,接着是一双白的不正常的纤细的脚迫不及待钻出来,大拇脚指上挂着一张纸牌——上面写着死亡时间和地点,名字后面写着“无名”,下面标注:无人认领。 “啊——”范文武猛地后退,窟哃坐在地上,后背撞上帘子,发出哗啦声响。每一种声响都让他魂魄飞散一次。充满恐惧的眼睛环视四周。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他在哪里了。“太平间,太平间……” 就在这时,门推开又关上的声音响起。 “吱哟——咔哒。” 范欣荣来了!范文武顾不上小腿钻心的疼,拖着腿往里跑,找到承重柱子躲在后面屏住呼吸。 轻巧细微的脚步声像猫肆意走在墙头一样若有似无。若不是拨动塑料帘子会发出声音,范文武甚至不知道范欣荣走到了哪里。心脏堵在喉咙里,他艰难地吞咽口水试图把心脏咽回去。 走到哪里了?三秒前帘子响过。怎么听不到响声了。冷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汗水却顺着脸颊往下流。范文武心焦如焚,他慢慢探出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向刚才响声的方向。 半透明的帘子一动不动,帘子与帘子只见的床也在原地,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黄色袋子安稳地摆放在上面。 人呢?他伸出整个脑袋,睁大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消失的人。 他向前迈出一步,下一秒若有所感地猛然回头。 范欣荣似乎已经站在他身后许久了,那双眼睛一如方冷酷地盯着他。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范文武再醒过来,迷迷糊糊间看见范欣荣拉开了最下面的铁柜 33. 第 33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王冬回到值班室,站在门口打量值班室里面。铁棍、电棍摆在门口一侧的墙根处,挂在墙上的钥匙没人动过,挂在衣架上面的消毒服和放在衣架下面的黑色高筒雨鞋都不见了。原本踹在消毒服兜里的黄色橡胶手套丢在地上。 他清楚急得,昨天下午五点他开始给整个库房消完毒——这是每个值夜班的人的工作。做完消毒工作,回到值班室他把脱下来的消毒服挂到了衣架上。 他抽动鼻子吸了口空气。昨晚五点消过毒的库房,凌晨一点不会有这么大的浓度。有人又给这里消过毒。他又吸了吸鼻子,凭空气里消毒水的浓度判断,大概是半小时前,不可能更久了。 为什么要给这里再消一遍毒? 他转身看向地面,墙面,甚至黑暗里。 那个人在这里做了什么,怕留下痕迹? 若有似无得脚步声响起。王冬扭头往走廊最黑暗的地方看。一只手从脖子里拽出一根链子,链子下方挂着一指桃木剑。 “谁?”他确定今晚有人来过这里。 “下次……天……” 声音断断续续传到耳边,王冬扭头看库房的大门,声音是从门外传进来的。他低头看门缝,外面的走廊上有灯,一道影子从门缝挤了进来。 那人就站在门外。 王冬想起那一脚,赶紧抓住门把手。不能让他进来!绝对不能让他进来! “你谁呀,你想干什么?”王冬偏头把眼睛凑到门缝里往外看,这一眼吓得他差点弃门而逃。 他正好对上了一只冰冷的眼睛。那样的眼睛他看过无数双,无一不是死人的眼睛。 “鬼……鬼……”王冬即害怕门外的,又害怕走廊尽头的。他整个人抖如筛糠,豆大汗珠子一个个从额头往下滚。 “下次运尸是哪天?” 这次王冬听清楚了门外的人说的话。他不停地吞咽口水,磕磕巴巴道:“不知道,有人买才,才……你……” “看好铁柜里多的那具,我随时来取。” 多的那具?什么意思?王冬有一瞬的思维阻塞。这里,这个太平间里应该是少了一具尸体才对,怎么会多了一具。是,是他以为的那样吗?王冬止不住地发起抖。 空气中浓重的消毒水味道,那些他没看见但是已经擦干净的痕迹,踹在胸口的脚,他晕过去的那几分钟,这里杀……过人!? 王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从小胆子就大,不怕牛鬼蛇神,所以敢看太平间,敢跟着倒卖尸体。但是这些都是他作为一个坏人的极限,他从没想过杀人。 门外是个杀人犯! 如果他帮杀人犯藏尸,岂不成了帮凶。 不能干。 “凭什么,你不怕我去……” “凭你们偷尸卖尸。凭你会成为顶包的那个。” 王冬像被掐住脖子的鹅,抻长脖子瞪大眼睛,搜肠刮肚找不到一句能反驳的话。他们这条线上有十几只蚂蚱,有人负责应付医院,有人负责做假账,有人负责找卖家,有人负责运输,有人负责值班时留门(就是他)……一系列流程如果在他这里出了事,谁都不会放过他,作为同一根绳上最小最弱的那个蚂蚱,他很可能是第一个被踢出去顶包的人。 “小门打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王冬把眼睛凑到门缝前往外看。那身衣服、帽子和鞋都是他的。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打开小门? —— 杨梅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病床上,小腹隐隐作痛,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她转动脑袋寻人,就见丁文婕坐在旁边的床上,垂着头盯着地面发呆。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背上,给她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像被阳光拥抱着。 被子里的手轻轻地抓紧床单。昨晚,他抱着她的时候,他身上那么冷,浓浓的消毒水味道让她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 他又救了她。 “醒了。”丁文婕凑到杨梅面前,看见杨梅眼里的红不由得心里一酸。“我给钟大丰打电话了,他往回赶呢,下午能到。” 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丁文婕忙伸手擦泪,但是泪不断地涌出来,好像决堤的大坝。她红了眼,倾身抱住杨梅。 “以后还会有,别哭了。” 杨梅记得范欣荣的话,对来寻问缘由的人都是那般回答。下午钟大丰赶到了医院。他眼里有疼惜怜爱。抓着她的手安稳她。面对钟大丰疲惫的脸,杨梅更加难过。她能给钟大丰的不多,孩子没了,她分外愧疚。 “别想了,我给你请了半个月的假,这段时间我在家陪着你哪都不去了。”钟大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我去找院长,你睡一会儿。” 杨梅看着钟大丰和丁文婕离开的背影不禁不死乱想起来。 钟大丰为什么去找院长? 是问昨晚发生的事吗? 能问出什么? 范欣荣离开前说他清理了所有的痕迹。那人呢?有没有人看见他进出医院? —— 医院会议室门外。丁文婕频频看表,她跟着钟大丰到这里已经十几分钟了。 丁文婕不安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回来的路上跟杨梅的同事问了问昨晚的情况。感觉不对。王乾在里面问,再等会儿。” “王乾是谁?”丁文婕问。 “刑警队副队长。”钟大丰道。 “啊,怎么刑警队都……”丁文婕惊得瞠目结舌。 “这件事不简单,我走之前那段时间杨梅的状态就很不好。”钟大丰抱着胳膊站的笔直,“我怀疑有人跟踪他。” “跟踪!”丁文婕有些气恼地瞪着钟大丰,“你怎么不告诉我们!怀疑有人跟踪她你还让 34. 第 34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是谁?”丁文婕焦急地问王乾,“抓到了吗?” 王乾看钟大丰,他并不认识眼前的年轻女人。 钟大丰对王乾道:“这是文梁的妹妹丁文婕。” 王乾打量一遍丁文婕,对她摇摇头。 “是谁也不能说吗?”丁文婕见王乾不回答她的问题,有些气恼地抱起手臂。 他们三个人紧挨着会议室门口。郭一凡端着自己的笔记本跟在王乾后面出来,被三个人堵在门口,加之丁文婕突然抱臂,胳膊肘捣在他笔记本一角。本子一歪,里面的图纸和照片稀里哗啦洒在地上。 钟大丰倒退让出门口的空间。王乾恨其不争地敲了徒弟脑壳一下。 郭一凡手忙脚乱蹲下把照片往一起拢。 丁文婕意识到是自己冒失撞到了人,忙蹲下帮捡东西。 落在她脚边的照片里的人她认识,是候盛明和刘矿。她又去看年轻男人手里合拢的照片,最上面那张照片里的人她不认识,第二张照片被遮住大半,脸只露出半张。看清那半青涩的张脸,丁文婕的目光蓦地顿住。是她看错了吗?下面那半边脸怎么像…… 她抬眸望向对面懊恼的年轻男人,轻声问:“我能看看你手里的照片吗?” 当然不能。郭一凡心想给你看了师父不敲肿我的脑袋。他抬头对上女人乞求的眼睛,有一瞬的动摇,但是紧跟着摇了摇头。 “抱歉。”他低下头,顺便拿走女人手里的照片。“要不你问我师父吧。” 丁文婕抬头找钟大丰和钟大丰的朋友。原本在门口的两个男人正往另一间办公室走,王乾走了进去,钟大丰站在门口对她道。“文婕你先回去吧。” 丁文婕确实没心情听他们说什么,她又看了一眼年轻男人夹照片的笔记本。里面的记得内容也是关于他的吗? 郭一凡两只手抓紧本子跟在钟大丰后面进了隔壁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闲置的办公室,空置却不脏乱。王乾坐到了办公桌一旁,钟大丰坐在桌子另一边。郭一凡站在了师父后面。 “麻烦你了。”钟大丰客气道。 “分内的事。”王乾道,“你去开会之前不是要聊聊吗,正好今天有时间。” 钟大丰离开丰安市前很想见王乾一面,打电话约他两次没约到。 听王乾这么说,他索性将近期种种怪异的感觉和杨梅情绪上的变化都巨细靡遗地讲了一遍。以及之前杨梅随口一提的“范文武曾向杨家提过亲”。 王乾听罢并没有否定他多想了,而是道:“结婚前你打听过杨家和范家的纠葛吗?” 光风霁月如钟大丰当然不在乎杨梅嫁给她之前到底与谁有过感情纠葛,或者杨家与谁家谈过亲事。在他看来,杨梅既然选择她,嫁给他那一天就与过去种种告别了,只与他安心过日子就好。 “有些事涉及保密不便说,咱们说点能说的。”王乾把抓捕范文武之前排查所得的一些信息讲给好友听:“范家村几乎人人都知道范文武喜欢杨梅,时常把‘娶杨梅’挂在嘴边。”他见钟大丰露出厌恶,抬手下压,“据我所知,范文武对杨梅没做过出格的事。最过分的行为是三番五次去卫校堵杨梅。” “提亲是怎么回事?”钟大丰有些后悔当初没找个知情人问明其中缘由。 “范文武在南厂菜市场里赌博出老千迎了一笔钱。他想娶杨梅,于是把钱借给了当时病重的杨梅父亲,并以此撬开了杨家的嘴——言明如果杨梅肯嫁给他,他会再给杨家一大笔钱而且把杨家的房子修了。杨家当时应了。于是,范文武继续在赌场出老千,直至被候盛明抓到毒打、敲诈。被毒打敲诈的当晚,范文武与同村青年范涛一起回村,路上被人偷袭,范涛被杀,范文武侥幸逃了。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只说前因。还有一件诡异的事,候盛明能抓到范文武出老千,是有人告密。” “告密?为什么?”钟大丰面露疑惑随即恍然大悟,“告密的人希望候盛明能解决范文武?还是解决范涛?” “从我们了解到的情况看是范文武。但是候盛明顾及范文武的舅舅只敲诈了两人各一万块钱。让他们拿钱了事,可见候盛明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但是跟范文武同行的人却死了。”钟大丰道,“也就是说,那晚本该死的人是范文武?”他以肯定的语气询问王乾。 王乾再点头。“跟你说话最省心。你的直觉向来很厉害,你不该学什么工程,我当时该拉着你考警校。” 钟大丰苦笑,“我瞎猜的。”他忽然明白王乾为什么说他直觉厉害了。所以他的直觉没错,杨梅不是无缘无故焦虑紧张,有人盯着的感觉也不是假的。 王乾道:“候盛明的人包括蔡长益全都一口否决对范文武、范涛下过杀手。” “事实是,的确有一个人要杀范文武。为什么非要杀他?”钟大丰说。 “是呀,为什么非要杀范文武,还是在那个时间。”郭一凡小声嘀咕。 “什么时间?”王乾回头问徒弟。 “就是,那段时间……”郭一凡被师父问话紧张的磕巴,深吸一口道:“范志贤原本想让范文武去上卫校,为此他和老书记范田生瞒下整个范家村有一个免费上卫校的名额的消息。好像是同一天,范文武走夜路摔断了腿。范文武的亲妈怀疑是范涛动的手,跟范涛当街打起来。范涛一怒之下把免费上卫校的事抖搂了出去。范文武即没能去上免费的卫校,还断了腿。后来又去赌博搞钱,就为了娶……结果差点被杀。一件件事细想下来,最倒霉的是他。” “原来是这样。”钟大丰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是杨梅成绩优异才拿到了卫校的三年免费生名额。完全没想到这个名额是经过一系列事件发酵后才落到了她手里。 这一系列事件的目的看似是范文武倒霉,但是太多巧合放在一起不免有刻意为之的意味。 最后的最后,幸运儿是杨梅。杨梅上了卫校,杨梅跟他结婚,因为郝慧英的推荐后又被南厂医院录取。 钟大丰凝视对面的王乾,王乾对他笑笑。“想通了?” “你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王乾戏谑道,“这么说吧,如果你弱于范家村势力,你娶不到杨梅,因为你过不了范家和李家那关。即便当初范文武刚从警局里放出来。也正是因为你,有些人隐藏了起来。” “上学的名额丢了范文武不在乎。他更在乎什么时候能把喜欢的人娶回家。他父母都不同意他娶杨梅。于是他用自己方法弄钱,还让杨家应下亲事。但就在他距离目标近了一步的时候,忽然又出事了。被告密,被毒打敲诈,被偷袭背刺……不过他很幸运,还活着。”王乾说。 钟大丰却没觉得多幸运,他整个人发冷。 设想一下,有一个人亦步亦趋地踩着你的影子举着刀子追杀你,刀尖若有似无地刺触着你的背,你拼命跑瞪大眼却看不见他的脸。幸运在哪里? “一直跟踪杨梅的人是他吗?”虽然这么说,钟大丰却对那个“他”毫无头绪。 “他”到底是为了置范文武于死地,还是有目的靠近杨梅?靠近他? “这段时间,跟踪你们的人大概率是范文武。”是不是“他”,王乾持否定观点。今天来医院问询保安的结果也一并告知钟大丰,“昨晚在医院的人也是范文武。保安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看见他了,当时是十一点多。”他在自己的眉毛上切了一刀,“他有断眉很好认。” “抓到了吗?”钟大丰冷笑,“跑了吧。” “昨晚十点多,我们接到报警 35. 第 35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汽修厂内。 即将完工的花车架子轰然崩塌。 构成框架的铁管和搭出二层的铁板,作为脚手架的木框、梯子和工具,稀里哗啦砸下去。仿佛有无数只手同时卸了固定的螺丝。 正从一层攀爬向二层的范欣荣和站在二层搭展示台的学徒猝不及防掉下去,紧接着被散落的东西压在最下面。 不同花车架子上忙活的三十几人眼睁睁看着八米多高的架子散落,惊得目瞪口呆,吓得两腿发软。 “我!草——” “救人!” 三十几人呼啦啦跑向出事的地方。 众人七手八脚地拿开铁管、铁板、脚手架和零部件,把压在下面的两哥人从其中拉出来,相邻的花车铁架也被波及,一个学徒从歪斜的架子上摔到地上疼的抱着腿直哭。 范欣荣带的另一个学徒从库房抱着一捆铁管出来,见状扔下东西跑过去看范欣荣,然后破口大骂:“我!操!他!妈!谁他妈在我们架子上动手脚了!是个人你他妈就给我站出来!” 马师傅从大师傅们的休息间里跑出来,就见徒弟衣服裤子都被划破了,脸上流血,刚拆线的额头又破了,一条胳膊不正常的垂着。 “快开车!去医院。”他喊道。 厂长已经拎着车钥匙从办公室跑了出来。“怎么回事?好好的架子怎么塌了?人有事吗?” “先送医院,其它的待会儿再说。”安师傅朝厂长道。 马师父扶着范欣荣做进车里,从二层摔下来的学徒由另一个人扶着上了车。黑色汽车快速开走了。与此同时一辆面包车停在汽修厂门前。还未散开的小工和学徒们见门口来了一辆警车,都不走了,围拢过去看热闹。 王乾和郭一凡下车,直奔孟建军。 “孟厂长,好久不见。”王乾道。 “王队长。”孟建军客气握手。心道,还是少见你的好。他面上赔笑道:“您怎么有功夫过来?” 王乾等着回去开会直接道:“范欣荣在吗?我找他。” “小范他刚走。从铁架子掉下来受伤了,工人带着去医院了。您要是着急可以去医院找他。”孟建军道。厂子里出了事,警察突然上门,孟建军只想赶紧把警察打发走。 这时,范欣荣带的小学徒忽然大声道:“警察同志,我们厂子里有人陷害同事,把花车架子的零件卸了个七七八八,导致我师,范工和另一个学徒从崩塌的架子上摔下来。差点没命了,您管不管?” 有人大胆直言,就有人跟着起哄。你一言他一语把花车二层架子塌了砸到人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 王乾眯眼迎着光看向空地上那摊支楞巴翘的铁管铁板。“塌的还挺彻底,你怎么知道有人动了手脚?”。 围观的小工和学徒七嘴八舌地开始插话。 “我们做的架子那是要在三十年大庆的时候巡游的,不可能出问题。” “肯定有人动了手脚。” “范工干活特别利索,从没出过错。怎么就塌了,螺丝都蹦我脸上了。” “这事干的太缺德,要是上面掉下来的人穿到铁管上,不得被穿成糖葫芦!” “正好警察给查查!” “必须给薅出来腿打折!” 孟建军咬牙切齿地瞪向人群,他原本想在内部解决。他讪讪笑道:“王队长您看……” “这个我会让人来看。”王乾道,“有件事我想问一下,昨晚有没有人来汽修厂找过范欣荣?” “应该没有。” “没有。” 孟建军和着几个人的声音一起道。 “范欣荣出去过吗?” 依旧是否定回答。 “咱们是在找什么人吗?”孟建军若有所觉道。 王乾从郭一凡手里拿过一张照片递到孟建军面前。“范欣荣的哥哥范文武。” “是他。” “怎么是他?” “他还敢来?” “你们见过他?”王乾问。 “他范工打的住了半个月的院。”跟着范欣荣的小学徒愤然道,“就是个畜生。” 王乾看向那个学徒,“你跟范欣荣什么关系?” “他是我师……”小学徒顿了下复又改口道,“范工是马师父的徒弟,他平时负责带我和受伤那个学徒。” “他最近跟范文武有往来吗?”王乾问小学徒,“换个说法,最近范文武来找过他吗?仔细想想。” “范工出院那天,他来过一次,没待几分钟就走了,后面没有再来。”小学徒很肯定地说。 王乾看向其他围观的人,见大家都点头。他又看厂长。厂长摆手道:“这些事你问他们,我也没空天天盯着谁。” 王乾又对众人道:“昨晚没人来过?你们下班后或者更晚些时候。” “他们最近都在加班加点做花车的架子,加完班也得九点半以后了。”孟建军道。 “没有人来。” “九十点都睡了哪还有人来。” 小工学徒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没人来,那有人出去吗?”王乾看向叫范欣荣“范工”的小学徒。 “范工让我俩回去睡觉,我俩就走了。”那学徒道。“我不知道谁出没出去。” “大半夜谁出去呀齁冷的。”有人道。 “范欣荣几点回的宿舍?”王乾走到范欣荣的小学徒面前,盯着他道。 “我睡着了不知道。”小学徒道。“不过后来范工端着洗完的衣服从外进来的时候踢倒了脸盆架把我吓醒了。那会儿是……”他的眼珠往上看,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少倾恍然道:“是十一点十分。” “十一点十分,记得这么清楚。”王乾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小学徒的脸。他是呃稚嫩青涩的大男孩儿,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喜怒都表现在脸上。崇敬范欣荣,私心里已经把范欣荣当成了师父。 “宿舍墙上有挂表,就挂在我上铺对面的墙上。”小学徒非常肯定地说。 “那块表脏的要命,不开灯我都看不清指针,你火眼金睛啊。”跟小学徒同宿舍的人拆台道。 “反正我醒了一下,我师父……范工正好从我下铺经过,我见他端着一盆湿衣服。加班干活都挺累,他还去洗了一大盆衣服。我就看了眼表,想看看几点了他还不睡。”小学徒被质疑梗着脖子一再强调道自己是真的看清楚了表。 王乾又看向其他人。有人摇头有人疑惑,有人只为看戏浑不在意,有人下意识躲避着他的视线——那人站在人群最后面,年龄三十五左右,衣着干净 36. 第 36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一行人从医院回来已经过了汽修厂的下班时间。范欣荣脱臼的胳膊已经复位,脸上和手上的伤口不严重,简单处理过就跟着车回来了。另一个学徒被铁管砸到脑袋,检查结果良好,大夫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厂长等在办公室,听见熟悉的发动机声音,开门出来,问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都没事吧?” 马师傅替大家回答道:“小范没大事,另一个再观察一晚,没事明早回来。” 厂长走到几个人面前,叹道:“这事儿闹的不是时候,正巧公安分局的队长过来找小范看见了。说明天让人来看看。另外小范啊,你那个哥,涉嫌抢劫伤人在逃,要是见着人赶紧报警。不能窝藏啊。” “抢劫伤人?警察说的?”范欣荣问。如果范文武真的涉嫌抢劫伤人,那只能是昨晚去医院前动的手。刚才他在医院远远看见了往妇产科走的钟大丰和丁文婕,看两个人面容严肃的模样,大概已经知道了杨梅被撞“原委”。 昨晚巡楼的保安盘问过范文武,以范文武的长相气质也足以让保安记住他。警察大概率已经去过医院。以钟大丰对杨梅的重视程度,极有可能会追究到底。 “分局刑警队的新队长王乾,没打过交道,听说挺轴。如果李春刚还在,我还能说上话。”孟建军显摆完人脉,立即正色警告道:“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管好嘴,别节外生枝。行了去休息吧,今晚别加班了,明天把所有架子重新检查一遍。” 第二天九点刚过,分局的三位小警察和南厂办公室负责三十周年大庆的负责人一起到了汽修厂。 小工带着意外迟到的学徒们,把所有花车架子全都检查了一遍。 所有花车架子,只有范欣荣的花车架子被人动了手脚——固定螺丝卸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拧松,加固的铁丝从不起眼的地方掐断。所以一开始大家都没注意到,这个看起来完好无损的花车架子堪比三四岁小孩儿搭的积木一般不牢固。 孟建军很生气,背着手围着一堆车架子转圈,边走边骂道:“都是一个厂子的工人,说出去让别的厂子笑掉大牙。别人还没来搞咱们,自己人倒是勾心斗角起来了!这是没出大事,万一穿了糖葫芦出了人命!看谁跑得了!等着吧公安局的同志马上到了……” “孟厂长。”郭一凡带着两名同事走向孟建军。 孟建军立刻笑脸相迎上去握手。“警察同志辛苦了。我让他们把所有花车架子又检查了一遍,这次保证不会再出问题。”他又对南厂的负责人保证了一遍。 “您不用紧张,我们例行问话。”郭一帆道。“麻烦您给安排一间屋子。” 孟建军再次把办公室让了出来。收拾桌面的时候忽而想到,最近这两年也不知道顶撞了哪路神仙,厂子里接二连三地出事。先前横死一个,后来毒死一个,还有一个差点被打死的,警察更是三天两头上门问话,他的办公室都快成问讯室了。 第一波被叫去问话的人是范欣荣那一组的三个人。范欣荣开门进去时,发现另一名警察由安师傅带着往库房那边走去,库房再往里面走就是宿舍。 “快点小范,你第一个。”孟建军在办公室里催促。 范欣荣收回目光,迈进屋。 另一边,安师傅带着郭一凡来到了库房门前。 “这是库房,库房东边是宿舍,宿舍东边是水房。它们三个挨在一起。”安师傅说,“我给南厂修车快三十年了,第一回出这种事,也是丧良心了敢这么干!” “依您看,是厂子里的人干的?”郭一凡站在库房门口往里看。库房上千平米,简易房的构造,里面有几十排大小不一的货架,堆满了新旧汽车零配件。库房进门右手边有一个值班人员待着的小屋子。 “我就是瞎猜。”安师傅含糊道。 郭一凡大致看过库房,接着往里走。宿舍最大最宽敞的一间是大师傅们的休息室。 “有时候我们晚上也在这睡,没人睡的时候也敞着。”安师傅道。 “不怕丢东西?” 郭一凡走进去,从一张张铺叠整齐但不算干净的床上看过去,最后落在墙上一排衣挂上,上面挂着工装、帽子、手套、焊接帽子等等。 紧挨着门的墙上挂着一个挂表——亚克力外罩上的灰尘落积了一层又一层,因为挂表下方是一个脸盆架,洗手甩的水点子落在挂表外罩上,水点洇湿上面灰尘形成一个个泥圈,泥圈一个摞一个。 这是一块正常的挂表。 郭一凡退出宿舍,再往里面走,后面紧跟着两间宿舍是小工的宿舍。甫一迈进去,一股汽油、机油混合着衣服袜子馊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两间小工宿舍住满了人,每个铺上的被子都散开着,衣服扔在被子上,满地胶鞋、布鞋、拖鞋,其中有几双翻毛皮大头鞋。标配的脸盆架,上面的搪瓷脸盆盆底底积存着一层油砂,放在皂盒里的胰子已经看不出原色,脸盆架上挂的毛巾窟窿挨着窟窿。 安师傅停在门口没往里走,皱着眉骂道:“老鼠进去都得晕死三回。” 郭一凡把两间小工宿舍都认真看了一遍。他是来完成师父留的作业的,再说这点脏乱差跟盯着腐烂尸体看不知道好多少。临出门前,他都会看向挂在第一个上下铺对面墙上的挂表,两个挂表跟大师傅那屋的挂表一模一样,区别是更脏,而且都停了。 “最后这间宿舍是学徒宿舍。没住满,只住了十一二个。”安师傅推开门停在门口,示意郭一凡自己进去看吧。 郭一凡独自迈进学徒宿舍。入门左手边第一个上下铺的下铺是空的。他回头问:“这么好的位置没人住?” “这个,原来住了一个小工。死了。”安师傅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见小警察盯着自己不动弹,只得道,“是我徒弟,叫刘明,家住四十一号小区,父母是烟厂和毛巾厂的正式职工。前段时间跟……人喝药自杀了。” “喝药?”郭一凡仔细翻找前段时间的报案记录,并没有喝药自杀的出警记录。“没报警?” “两个人想死,两家人也没张扬。”安师傅捡了些不重要地说。 郭一凡听罢激起一肚子的疑问。如果不是因为师父有交代,他肯定要刨根问底。 他继续往里走。这间宿舍之所以分配给学徒不是没道理。前面三间宿舍与这间一样狭长,但是前面三间宿舍南头有一扇大窗户,白天光能照进来,北面有门又有窗,南北通透,通风效果良好。 而学徒宿舍南面无窗,是一堵黑黢黢的墙,北面有门有窗。这样的屋子格外阴冷潮湿。他走到最后四个隔开的上下铺前停步。转身面朝空荡荡的上下铺。两张上下铺,四张床,只有最里面紧挨着墙的那张下铺铺了褥子,被子和枕头整齐地摞在一起紧靠着墙。 即便不开灯,郭一凡也能看清那张床铺铺叠整齐,被褥旧但干净,他站着也能嗅到淡淡的胰子味道。床铺对面有一只脸盆架,上面的脸盆干净光洁,架子上挂着昨晚洗净的衣服、裤子、袜子、秋衣秋裤和内裤。脱线的毛巾平整地搭在脸盆边缘。所有的东西——架子、脸盆、衣服、毛巾都是旧的——但它们展现出的姿态足够一丝不苟。 像……像…… 37. 第 37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收回目光,范欣荣从铁盒子里拿出一颗螺丝拧进铁管里。 “小姜,大师傅说扣你一天工。”方春叶拿着考勤本走到崩塌的铁架子旁边,“小工不扣,只扣学徒。你们怎么回事天天不都是那个点点名吗?” 小姜便是范欣荣亲自带的小学徒。 小姜闻言气愤道:“不是我们想起晚,是有人把表调慢了五分钟我们才迟到的。昨天没感觉,今天起晚了才发现表不对。真是邪门了!好像谁愿意被扣工钱似的。” 拧螺丝的手蓦地停住,范欣荣抬头看旁边的小姜。“慢了。” “你说慢就慢。有问题找你们大师傅说去。”方春叶又看了一眼范欣荣额头崩开的疤,这才去通知下一个学徒。 方春叶走了,小姜才好声好气地跟范欣荣解释道:“师傅你不知道吧?咱们那屋的表原本快五分钟。正常情况是,大师傅那屋的表慢五分钟,学徒那屋的表快五分钟,所以学徒每天比大师傅早到十分钟。但是今早大师傅们都到了,我们一群学徒才爬起来。肯定是有人使坏!辛辛苦苦上两天班,扣一天工!还得挨砸!我们招谁惹谁了!” 范欣荣猛然回头看向安师傅身边那道背影。 他没有表,也习惯早起。如果要去马师父家干私活,每天凌晨三点左右他会准时醒,如果照常在厂子里干活他则会在五点左右醒来,从没有一次误点误时。一切全凭生物钟叫醒自己。 他来做学徒那年是九月进的汽修厂,因为李玲不肯松口,他比其它学徒晚来了整三个月,所以没听过大师傅给新学徒立的规矩。马师傅见到他只说了句“好好干”,对他比其他大师傅对学徒甚至小工都宽松许多。那些针对学徒私设的条条框框,他只知其存在却不知其内容。 是以,他对四间宿舍里的挂表没有细究过。 那晚从医院出来后他又去了河边,烧掉了消毒衣服、帽子、胶鞋、手套等一应会暴漏信息的东西。回到汽修厂,经过大师傅的宿舍的时候,他推了下关着的门,门开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回到昏暗的学徒宿舍,他趁大家熟睡,摘下挂表,把时间调到了十一点十分,并把电池抠了下来。然后才去水房洗衣服、洗澡。 等把身上和衣服上残留的味道全部清洗干净,回到宿舍他大敞开门,让月光照进门,然后踢倒脸盆架,搪瓷盘落地吵醒了熟睡的小姜,小姜眯缝着眼睛看向挂表又看向他…… 他一夜未睡,盯着上铺的木板数着时间,估摸着两个小时过去。他又摘下宿舍的表走出学徒宿舍,走到大师傅的宿舍门前,照着大师傅宿舍的表调了时间。把表送回宿舍的途中,借着汽修厂唯一的路灯余晖他才发现,挂表上有一层厚厚的积灰,积灰上沾了他的指纹,前后都有。他回来后,先进屋调表才去水房洗澡,所以细嗅挂表甚至能闻到消毒水味。 他用胰子洗了手巾,一遍遍擦拭挂表,直到上面嗅不到丝毫消毒水味。 警察发现了? —— 老火汤小馆二楼。 刘矿爬上二楼,停在楼梯口等粗喘平息了才往里面走。他似乎更瘦了,以前的体型像破船骨架撑着一张烂帆,如今再看只会觉得那副身体骨架是筷子组成的,已经撑不住身上的衣服了。三角眼上的眼皮耷拉的更长,左耳根下面的疤也蔫蔫地趴在脖子上失去了生气。 方春叶端着二两的白酒杯正要和,看见他伸手摆了一下,接着一饮而尽。放下杯的时候刘矿正落座到对面。 “什么事家里不能说?”刘矿用手捏了一块猪头肉扔进嘴里,又抓过酒瓶子要直接灌白酒。 方春叶忙抢下白酒瓶,顺手放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想死也别死我跟前,你姐你爸能生吞了我。”他晦气地横一眼刘矿。这个小舅子在他的印象里从没干过一件好事,大概是恶有恶报,年纪轻轻搞出一身病,如果不是老丈人和媳妇护着刘矿,刘矿不知道死几回了。 刘矿依旧拿手抓东西吃。“瞅你那怂样儿。”他又问,“到底什么事快说。” “昨天的……是你弄的?”方春叶伸长脖子,几乎漫过桌面凑到刘矿面前。 “什么我弄的?”刘矿靠到椅背上瞪着方春叶,“你们厂 38. 第 38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范欣荣发觉方春叶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起初方春叶看向他的眼中只有疑惑,接下来两天由疑惑变为愤恨,今天偶然迎面撞见,方春叶看他的眼睛里竟然有恐惧,躲避的姿态更加明显。 花车架子于12月20日这天全部做完。三十年大庆的负责人来验收,顺便与孟建军商量可否在汽修厂布置装点花车,因为南厂原本预留的空地正在赶制各种异形花灯。实在没地方再摆三十副花车架子。 “计划是,12月30号必须装点布置好花车,31号晚上装到巡游的车上,1月1号当天从汽修厂开出去。丁厂长的意思是问问您这里方不方便?”负责人端着浅笑问道。 “方便,哪有什么不方便的。正好年下活少,这么一来,南厂送修送检的车都得从小胡同里走了。正门进不来。”孟建军道。 “我回去跟车队的主任打声招呼。只要三十年大庆能圆满举办,怎么都好说。”负责人道。 几位大师傅陪在一旁听着,互相交换眼神。还有十天到元旦,花车要在汽修厂装点,到时候南厂负责装点的人进进出出,这十天汽修厂搞不好就跟农村大集一样热闹。 做完交接工作,安师傅给小工和学徒开会,把事情讲了讲,随后嘱咐道:“三十年大庆,花车是重头戏,不能出岔子,出了岔子就是大事。以后十天谁都不要靠近装点好的花车,抽烟的玩打火机的都给我离远点。做花灯的油纸,做造型的油布、丝布一碰火就着,而且一烧就是几十辆。你们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能抗下这么大的事儿。我自问没有,谁要敢给厂子惹事,我第一个请他走。” 几位大师傅轮流发话。 “南厂的人来干活,他们干他们的,你们干你们的。别参合!南厂那边如果需要你们帮忙,必须告知孟厂长或者安师傅,经过两个领导同意你们才能上手。都把眼睛擦亮点,别哪个姑娘一声大哥弟弟就把你们的魂叫走了。” “装点花车的材料和工具,南厂那里都有名目和数量。不让你们往前凑看热闹是怕材料、工具对不上数,惹一身骚。别做美梦占小便宜,但凡发现厂子里的人偷盗。请走都是小事,南厂如果报警你后半辈子还出不出门。” 经过大师傅们轮番敲打,小工和学徒们全都小心翼翼起来。最初五天,花车装点再热闹也不往前凑,忍不住的人最多站在远处吊车上远观一会儿。 五天过去,大家都与进进出出的南厂职工混熟了,偶尔说两句话,聊着聊着热落了便开始往装点过半的花车前面凑。 小姜爱热闹,凑近看了两回。每次回来都跟范欣荣讲他们做的那两个花车架子装点成了什么样子。 他讲的眉飞色舞:“原来二层那块平地是站人的,不过不是真人,是一个假人。南厂的人说是一个先进人物的模型,模型还在做,元旦前一天才来安装。真能想啊,我以为上面顶多插点花。也不知道先进人物模型有多沉,咱们那块铁板沉重200斤,要是重了别给压塌了。” 范欣荣一项不管不问那边的事,他正拆卸一个大货车的发动机,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复又继续干活,然后对小姜道:“跟他们知会一声。” 小姜第一次得到师父的回应,蒙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跳起来兴奋道:“我去说!”他一溜烟的跑了,两分钟后又一溜烟地跑回来,呼哧带喘地问范欣荣:“师父,他们问能加块板子吗?那个先进模型有个底座,加起来可能超过200斤了。” 范欣荣抬头看小姜。他的眼睛又黑又冷,看得小姜屏住了呼吸。“要不,我跟他们说不行,大师傅不是说让咱们少参合他们的事,反正架子他们验收了。” 范欣荣把突然冒出的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遍,随即点头,继续干活。 小姜的兴奋也冷却下来,安静地给师父打下手,时而瞥一眼范欣荣的侧脸。“师父,最近几天,总找你那个女的怎么不来了?你们分了?” 范欣荣嗯了一声。小姜一阵懊悔。别人都不问就他嘴欠,问了师父多尴尬。 小姜为了弥补自己的错,比平时殷勤数倍,忙左忙右地给范欣荣打下手,就差没给范欣荣喂饭了。 临近下班时间,维修厂外面传来几道拔高调子的打招呼。 “这不是文婕吗?” “小丁怎么来这儿了?来监工啊!” “刘姐你看你都把小丁说害羞了!” 七嘴八舌的调笑话语传进维修厂里。几个小工纷纷抬头揶揄地看范欣荣一眼,小姜顿时明白,被师父分手的女人又来了。他不懂,师父不是说分了吗? 一条细长的人影出现在维修厂开阔的大门口。安师傅原本坐在门口端着茶缸喝水,瞧见来人,放下茶缸换上笑脸道:“找小范啊?” “安师傅。”丁文婕莞尔笑道,“快下班了吧?” “这就下了。”安师傅放下茶缸朝里喊,“行了,今天到这吧,明天不许迟到。” 小工们纷纷停手,起身活动肩膀和腰,学徒们开始收尾。头顶运转的大型机器,远处吊臂和吊车都慢慢停下来。 范欣荣把手上的工具递给小姜,小姜不满道:“师父你咋唬人呢?” “嗯?”范欣荣不明所以。 “你说你们分了。”小姜道。 “谁?”范欣荣摘下黑乎乎的手套扔到修了一半的发动机上,“电拔了,其余别动。” 小姜嘟哝道:“你说你和那女的分了。” “我没说。”范欣荣从小姜身边走过去,跟着人往外走,经过安师傅身边,看见他身旁站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丁文婕。他这才明白小姜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下班了。”丁文婕穿着一见雪白的齐膝羽绒服,手里拎着一只驼色皮包。有些羞赧的看着他。 她来了,说明杨梅已经出院了,应该也好的差不多了。他点头,兀自往外走,迈了一步随即又顿足,偏头道:“我换件衣服。” 范欣荣一项看不见别人异样的眼光。而丁文婕一项不惧别人异样的眼光。他们似乎天生都看不到不在乎的人。 两个地位悬殊的人肩并肩,堂而皇之的走在一起。 南厂职工惊诧地看着这一幕。俊男靓女走在一起自然十分养眼,但是这对俊男靓女并非普通的俊男靓女。一个是南厂厂长的妹妹,一个是汽修厂的小工。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范欣荣和丁文婕从厂子里走到厂子外面,身后的议论就没停过,那一双双眼睛如果有实质性的穿透力,他们背上的衣服早已经千疮百孔了。 丁文婕“认定”范欣荣喜欢老火汤小馆,所以每次两人出来都来喝老火汤。 范欣荣知道她怎么想,也从不纠正她。在他看来吃什么在哪里吃,都不重要。 落座后,丁文婕问他:“你们元旦放假吗?” 39. 第 39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方春叶眼中的愤怒里掺杂疑惑。范欣荣脸上的平静不是假的,那一个字里包含的不解也不是假的。方春叶忽然有种搞错了的感觉。难道不是他?自从那晚他和刘矿见过面,刘矿再也没回过家。他跟老丈人和媳妇撒谎,说刘矿出去玩几天,让他稍话。时间越久家里的氛围越焦虑不安。 这几天,老丈人和媳妇已经找遍了刘矿所有的狐朋狗友,甚至远亲近邻也都询问了一遍。他很想告诉家里人,刘矿让他做过什么,可是说出来一定会给他招来祸患。他纵容刘矿作恶,老丈人更不会饶过他。 他怀疑范欣荣,是因为范欣荣受的那些伤,都是因为他的监视和跟踪所起。 范欣荣什么时候出了厂子?跟谁出去的?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但凡能得到具体信息,他都会告诉刘矿,而那些“信息”没有止于刘矿。范文武几次找范欣荣麻烦都是从刘矿那里得知了“范欣荣的确切信息”。 初时,他以为刘矿只是找个好欺负的人谋点财。可是后来范文武失踪了,警察来问话,他怕的几天做噩梦。紧跟着刘矿也失踪了…… 范欣荣抬臂甩开攥住胳膊的手,继续往前走。 方春叶像溺水的人一样扑向范兴荣这块浮木。“你不能走,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他们才……” “他们。”范欣荣又被拉的停下脚步,他偏头盯住方春叶的惊惧不安的眼睛,“谁,和谁?” “范……” “范欣荣?”浑厚的男声从前方传来。范欣荣扭头对上钟大丰那张国字脸。钟大丰的眼睛却落在方春叶抓住他胳膊的手上。 方春叶仿佛抓到红碳似的猛然缩回手,怔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你是,刘会计的女婿?”钟大丰问方春叶。 方春叶哆哆嗦嗦道:“是、是,钟厂长下班了。” “怎么回事?”钟大丰又问范欣荣。 “不知道。”范欣荣道。 钟大丰又看向方春叶,方春叶转身欲走,转过身又觉得不妥,扭头对钟大丰点头:“我有事,先走了。” 方春叶行色匆匆地过街拐进家属院。钟大丰见范欣荣还看着那边,问道:“你们有冲突?” “大概。”范欣荣道。他顺着丰北路北侧的人行道往东走,经过南厂办公区的出口,没想到会遇见钟大丰。 “有段时间没见你了。”钟大丰道。 “前段时间加班。”范欣荣道。 “忙完了?”钟大丰掏出烟盒,颠颠烟盒向前递。范欣荣摆摆手,“我不抽烟。” “我听王乾说你哥失踪了。”钟大丰转身跟范欣荣并排站在马路边上。 两双眼睛不约而同看向斜对面的大饭店——偌大玻璃幕墙里灯火辉煌,一桌桌热气腾腾的菜,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 范欣荣忽觉脸上一凉,抬手抹掉,再看指腹上凝着一小滴水。他抬头向上看,零星的雪花挤破黑暗,挤进这个安宁的世界。 钟大丰抖落烟上的雪。 “他不是我哥。”范欣荣淡然道。他垂下手,水珠在两指轻捻间蒸发。 “他在医院撞了杨梅,杨梅流产了。”钟大丰吐出烟,白茫茫的烟雾困住落下的雪花,模糊了对面的脸,“如果见到他,麻烦……” “警察找过我了。”范欣荣打断他。“他不会找我。” “他能躲到什么地方。”钟大丰眯眼看着前方道。他甚至一度猜测范文武已经死了。“你父亲那边怎么说?” 范欣荣沉默地看着前方。“我跟他不联系。” 不知道范欣荣哪句话、哪个字击中钟大丰敏感的神经。他忽然转头对范欣荣道:“其实我并不赞成你跟文婕,文婕对你全凭一腔爱意,可是两个人在一起不可能谈一辈子的恋爱,从恋爱到婚姻再到白头,爱情只占一少部分。如果她不爱你了,你们还能靠什么维持?” 范欣荣懂钟大丰的言外之意——你根本不爱她。或者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你不爱任何人。 “你也一样?”范欣荣问。他对杨梅的爱意能维持到杨梅可以在这个世间踽踽独行吗? “我也一样。”钟大丰中肯道,他忽然又对自己刚才的言语冒失有些懊悔,转而找补道:“有些爱是恋人之间的爱,有些爱是亲人之间的爱,对朋友和同事我以为大都是尊重和善意。” “如果都没有呢?” 钟大丰一怔,不习惯他忽然像个学生一样讨教问题。他看着范欣荣半张冷漠的脸想了半晌道:“我一直认为‘物竞天择’同样适用于人类社会。大自然中生物之间互相竞争,适应者可生存。这其中人与其它生物的区别是人类心底存有善意和爱意。” “如果都没有呢?”范欣荣又问道。 夜越来越暗,越来越多的雪花从另一个世界而来,它们迅速着落占领这个世界。它们将人类目之所及刷成苍茫的白,试图遮盖住他们多彩的世界。 “如果一个人心底的善意和爱意都消失了。那他必将消失于物竞天择中,他不会成为最后的适者。”钟大丰忽觉很冷,他用一只手臂抱紧自己。但是无济于事,因为身旁的人似乎没有温度,甚至低于室外的体感温度。他散发出的凉意让他的心脏害冷似的一阵一阵抽搐。 范欣荣眼中忽然迸出精光,随即冷却。他勾唇,唇线的弧度让钟大丰觉得他像自己在国外看见的机器人唇角的弧度。他有一副完美到无可挑起的躯壳。 雪更大了,给人以无始无终的感觉。 钟大丰为自己突然跟一个半生不熟的人探讨进化论感到莫名其妙,可是那种怪异的感觉侵扰他太久,他迫切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另一方面,他又迫使自己冷静,不要感情用事。 他道:“扯远了,如果有消息麻烦通知我或者王乾。” “好。” 两个男人在雪夜告别,相背而行,一个奔向万千灯火中温暖的一点,一个奔向万千灯火旁狭窄的一隅。 —— 方春叶的慌乱终究暴露了他隐藏半月的秘密。刘安民报警,儿子刘矿失踪已有半月。 在警察盘问下,方春叶将刘矿让他跟踪、监视范欣荣的事和盘托出。乃至于范欣荣上午拿到工资,下午范文武找上范欣荣要钱,也是因为他把信息透漏给了刘矿。 刘安民当众举起板凳要砸女婿,被警察按下关进了另一间闻讯室。 王乾问:“你一口咬定刘矿失踪是范欣荣干的?理由是什么,说说。” “范,范欣荣被刘矿算计,他总要报仇吧。”方春叶揣测道。“他被范文武打进医院,现在额头的疤还没痊愈,都是因为范文武和刘矿……不对吗?” “范文武和刘矿失踪的时候,范欣荣都在汽修厂里。”王乾道。“有人证。” “不可能!”方春叶大叫道,“他肯定出去过,没人看见罢了!汽修厂里有一条死胡同,翻南墙出去是一条夹道,那条夹道连通平安路和丰北路。很多人都从那里往外翻。范欣荣就是在那条夹道里被范文武打到半死。” 王乾紧盯着方春叶惊慌的脸。“刘矿是怎么知道范欣荣的?” “这……”方春叶忽然卡住似的伸长脖子瞪着王乾,想了足有一分多钟他才不太肯定地乱猜一气,“肯定是范文武告诉刘矿的,刘矿又让我去监视范欣荣,他们想从范欣荣身上弄钱花。刘矿出来后,我老丈人一直不给他钱。怕他出去惹事。” 同理,范文武出来后也被关在家里,逃出来后同样身无分文。两个人都不能从家里拿到钱,就会想方设法弄钱花。 郭一凡朝王乾点头,这一点他们已经向范志贤和李玲确认过了。招待所里以范文武身份开的那间房的房费交了一个月,范文武哪来的钱交房费?范文武在老火汤小馆记了两百多块钱的帐,这笔欠款是刘矿替范文武还的。刘矿从哪里弄到的钱? 两个被家里断了财路的人,却都不缺钱,钱从哪里来的? “把那晚你和刘矿的对话一个字不落的说一遍。”王乾道。 第二次重复那晚的对话,方春叶后知后觉发现了刘矿的畏惧之意。 “你怀疑拆卸花车架子的人是刘矿?而刘矿要杀的人是范欣荣?”王乾替语无伦次的方春叶捋顺思路,复又问道:“刘矿单单因为从范欣荣那里弄不到钱就要杀人泄愤?还是你有所隐瞒?” “没有没有我都说了!一个字都没隐瞒!”方春叶大惊失色道,“我怀疑他是因为他、他有前科,他和候盛明以前做的缺德事你们不是不知道,这个还用我说吗?” 从范欣荣手里弄不到钱就要杀了范欣荣。这说不过去。刘矿是怎么混进汽修厂的,那些花车架子看似简单,但是想要把架子拆的看上去完好无损并不是刘矿这种混混能干出来的“高技术”活。除非汽修厂里有小工或者大师傅帮刘矿动手。 方春叶的猜测站不住脚。一定有什么事方春叶完全不知晓。 王乾听罢起身离开,留另外两名同事继续审讯。郭一凡亦步亦趋跟在师父身后,问道:“师父,刘矿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方春叶调走?范欣荣在他眼里这么可怕吗?” 王乾眼睛里飞快倒放着这 40. 第 40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王乾略带嘲讽的眼神,给人一种他已经掌握了一切真相的错觉。不,他只是接近了,并没有看清全部。范欣荣凝视着那双敏锐的眼睛,想透过它看到王乾藏在眼底的“真相”。 “南厂菜市场抓捕那天,我去追逃跑的人。抓到人回来才知道刘矿趁乱跑了。直到第二天,6月30日,警察在西站抓到了刘矿。”王乾忽然又前倾身体,凑近他道:“29号下午到晚上你见过刘矿吗?在哪里?” “没有。”范欣荣道。如果那晚在黑暗中一直看着他的是刘矿,刘矿为什么不告诉王乾?宁愿让方春叶监视他,让范文武找他的麻烦,也不愿意跟他面对面对峙。为什么? 王乾依旧笑着,只是笑容慢慢冷却。仿佛倒春寒,料峭寒意让人打颤。 “范文武失踪当晚,你动过学徒宿舍的表。因为你出去过。去了哪里?” “没有。”范欣荣淡然道。 “没有出去还是没有调过表?”王乾咄咄逼人道。 “没有出去。”范欣荣道。 “那就是调过表。为什么调表?”王乾眼神锋利的仿佛针,“掩盖你回宿舍的真实时间吗?” 范欣荣慢条斯理道,“加完班回到宿舍发现表停了,就换了电池。” “为什么擦表?” “脏了顺手擦了。” “当时是几点?”王乾问。 “表停在十点二十。” “表上的时间为什么跟大师傅宿舍的时间一样?” “我没有手表,两个小工宿舍关着门,我对着大师傅宿舍的表调的。” “大师傅宿舍的表一直慢五分钟,学徒宿舍的表一直快五分钟。为什么没改时间?” “我不知道。”范欣荣道,“花车塌第二天我才知道两个宿舍的表时间不一样。” “你也当过学徒,不知道学徒的规矩?还是慌乱之下,忘了规矩。” “学徒六月进厂,我九月进厂。没学过规矩。” “没人告诉你。” “不需要。我每天都比他们早起一两个小时,有私活的时候甚至早起三四个小时。” “表停在十点二十,你加完班回去的时候是几点?” “十点半左右。” “你的徒弟小姜被吵醒的时候是十一点十分。你一个人在水房四十分钟,这期间有谁见过你?” “没有。冬天很少有人起夜。” “在水房四十分钟你都干了什么?” “洗澡、洗衣服。” “零下十四五度,在没有暖气、没有热水的水房洗澡?这个谎并不高明。” “不是慌,我从小到大没用热水洗过澡。” 郭一凡短促地“啊”了一声。 范欣荣抬眸看向惊愕的郭一凡。唇角勾着几不可查的笑,“你们不是查过我吗?” 郭一凡仿佛被无形的手一点点卡住脖子向后推,就在背即将触到墙的时候猛然惊醒。他还在原地,没人动过他。 王乾也震惊了一下。这场讯问他在脑袋里过了几遍,不容失误。想要在范欣荣铜墙铁壁一样的不在场证明里敲出裂缝,机会极少。范文武和刘矿接连失踪,让他抓到了机会。与此同时,不祥的预感时不时冒出来,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那种被人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让负责案子的所有人都寝食难安! “不止洗澡、洗衣服,你还刷了鞋。”王乾语气犀利道,“一个汽修工长年累月干重活脏活,鞋有必要一天一刷吗?” “个人习惯。” “那晚范文武去找过你,你带他去了哪里?或者说你把他藏在了哪里?”王乾问。 “没有。”范欣荣言简意赅。“你猜错了。” 愤怒和挫败交织的冲动在王乾心头徘徊,搭在腿上的手攥成拳又放开,下一刻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猜?”王乾精准抓到这个字,“你怎么知道是猜测。因为你知道实情。你见过他!或者说他没去找你,你却见过他。他在哪儿?” “没见过。不知道。” 谈话到这里已经无法进行。 郭一凡被两个人毫无间歇的对答激得喘不上气,甚至觉得有人往讯问室里放了氮气,他师父和范欣荣坐的低还能吸到氧气,而他站着只能吸到飘在空气之上的氮气。不行,他要窒息了。他不安地挪动脚步。 王乾忽然换上一副蔼然的面孔,起身伸手道:“谢谢配合,如果有问题我们还会再找你。” 范欣荣站起身,轻握王乾的手,问道:“我可以走了?” 王乾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在范欣荣往外走时,王乾突然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只问范文武失踪当晚你的动向和信息吗?” 范欣荣偏头看王乾。一副“你想说什么赶紧说我不急可以等你说完”的样子。 王乾越过他,拉开门道:“我送你。” 出了讯问室,两个人并排往前走。 王乾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案情需要,见谅。”这一刻他似乎也进化出了圆融市侩的能力。 “我不问刘矿失踪当晚你在哪里?干了什么?因为全厂的人都能为你作证,你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这一点我们无从下手,你在厂子里的人缘好的出乎我们意料。而且你和刘矿无冤无仇,有仇,看似也是间接的——刘矿通过方春叶窥视你的日常生活和行踪,转而告诉范文武,让范文武找你勒索钱财。刘矿是幕后策划者,范文武是他的打手,为什么是范文武?范文武并不好控制,他易怒强横,没有底线。巧的是,六月末刘矿被刑拘后,招供过一点,在候盛明决定敲诈范文武和范涛前,刘矿找人查过范文武的底细——范文武是谢李乡派出所所长的外甥,是范家村村长的儿子,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范文武对你、对许多人来说一直是个无脑的施暴者。而你跟刘矿的仇貌似不会比范文武更深。”王乾状似闲聊。 他时不时看一眼范欣荣不卑不亢的侧脸,继而笑着问道:“我说的对吗?” 在不知道刘矿29号晚上在哪里,是否知晓什么真相的前提下如此推测,自然是对的。 但是王乾显然不这么想,而且笃定刘矿知道什么,却没交代清楚。刘矿没有 41. 第 41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下午,周年庆的负责人见孟建军回来了便找上门,将“先进人物模型过重怕花车二层承受不住”的担忧讲了。 距离元旦还有四天,时间紧急,孟建军当即把马师傅和范欣荣叫来,让两方负责人面面解决此事。 “直接给二层加一块铁板倒是行,就怕巡游一天下来整个架子承受不住人物模型和跳舞的工人的总重量,到时候塌下来砸到人怎么办?”马师傅道。 “能不能把整个花车架子一起加固。”南厂负责人询问。他自知“整体加固”是一道不亚于重做的繁杂工作,但是出于工人和群众的安全考虑,他必须提出并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 “可以倒是可以,就是你们现在把花车包装的差不多了,加固起来怕是会破坏花车的美观。再就是时间上,很紧。”马师傅其实不想再做一次加固,这活学徒只能打下手,回头都是范欣荣的活。他偏头看站在身后的范欣荣。范欣荣点了下头。 南厂负责人漏出为难之色,看向孟建军。孟建军直接道:“不能白忙活,算两天工吧。怎么样小范?” 范欣荣见师父不开口了,点头道:“行。” “最好不要破坏包好的彩纸、绸子和花灯,因为没有多余的了。”负责人对范欣荣道。 “先看看模型。”范欣荣道。 “好,待会儿就送过来,你看看怎么加固。”负责人道。 模型送来,负责人拿着图纸跟范欣荣讨论怎么加固架子,并说明哪些地方可以动,哪些地方不能动。 双面半身人物模型高两米、宽一米半、长三米,下面鲜花簇拥的底座高半米、宽两米、长三米。人物模型里外都有灯带,灯带连接车上的柴油发电机。花车架子一层高两米,左右两边是敞开的大窗口样式,届时会有优秀工人站在窗边手举“鲜花”朝路人摆手。 花车架子二层原本也安排了六名女工,在双面模型两侧跳工人舞。 “模型里是空的?”范欣荣问。 “有竹撑和铁架。”负责人道,“当时做模型要求重量在100斤,运来才发现厂家为了模型稳固把底座加重了,底座加重倒是很安全。但是如此一来,我们原本安排的六名女工在上面跳舞就不能够了。架子塌了,模型坏了是小,压了一层的工人是大。” “把楼上跳舞的工人去了吧。”范欣荣道。 “加两块铁板也不行吗?”负责人问道。“跳舞的工人都去了,上面就一个带灯的模型,干巴巴的也不好看啊。”负责人道。“整体加固需要多久。” “整体加固需要把包装全拆了。”范欣荣说。 负责人头疼的敲打着太阳穴。“小兄弟,这样,加固必须加固,二楼跳舞的人我留下三个。能行吗?” “我试试。”范欣荣最后道。 “好!好好好!”负责人立即觉得心头重石落地了。转头嘱咐布置这辆花车的南厂职工:“先紧着花车加固来!全力配合小范。” “你们忙你们的,晚上再加固。”范欣荣道。他拿着图纸要走,转过身复又转回来问负责人:“模型的外面是绸子?” “是。”负责人道。“不过不是绸缎布料,是专门做花灯用的薄绸,跟女孩子头上的花绸子一样轻薄不怕拉扯,而且透光,这样才能透出里面的灯光。唯一的缺点是怕火。我知道你们改装加固得用到电焊什么的。千万小心点!一个火星子能烧出拳头大的窟窿。” 下午下班后,南厂的职工陆陆续续离开了汽修厂。范欣荣忙完正经事,去食堂吃过晚饭才钻进花车里。 小姜抱着一捆钢管跟在范欣荣后面。另一个学徒因为前几天受过伤,吃过晚饭范欣荣就让他回宿舍休息去了。 “师父,你跟孟厂长和马师傅是不是去南厂分局了?”小姜好奇地问,“为啥呀?” “管子。 42. 第 42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雪接连下了两天,第一天下大雪,第二天飘小雪。直到29号早晨太阳才出来。 下午丁文婕来了汽修厂。他们大方地并排走出来汽修厂,丝毫不把四周窥探的目光当回事。 一辆白色夏利汽车停在大门口一旁。丁文婕拉开车门又顿住,隔着车顶问绕过车尾的范欣荣:“你会开车吧?” “会。”范欣荣折返回来。丁文婕绕到副驾那边上了车,坐到座位上她激动地反复抓我皮包袋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每次看见钟大丰开车带杨梅出去,我都羡慕的不行。那会儿就想等我以后……也要让他开车带我出去。” 范欣荣没接这句话,岔开话题道:“吃西餐吧。” 丁文婕有些委屈又很诧异。她自然喜欢吃西餐,那家西餐厅虽然不伦不类的,至少环境比老火汤小馆好很多。她爽快应道:“我也想吃西餐。挺长时间没去了,上次咱们去还是刚开业那会儿。不知道上新菜了吗。” 白色夏利从南厂后街与平安路交口向西拐,经过四十一号小区门口,径直开到下一个路口然后调头往回开两百米停在路边。 天是纯粹的深蓝色,路灯的昏黄灯光洒在街边堆起雪堆上,仿佛一堆一堆被人遗忘的金子。 丁文婕下车走到路灯下的雪堆旁边,用手指戳雪堆。手指上沾了洁白晶莹的雪,她笑着把手举到范欣荣面前让他看。范欣荣锁了车,站在车旁看她玩雪。余光里两个小丑正在给路过的人发传单。 大雪过后的夜最是冻人,行人恨不能把整张脸缩进帽子围巾里,他们揣着手步履匆匆,念叨着“不要不要”便走了。餐厅外面不及夏秋时节一半热闹。 小丑穿着滑稽的衣服在雪地上不停地跺脚,呼出的哈气在睫毛和彩色的假发上挂了一层白霜。 五点半一到,两个小丑转身往回跑。 其中一个人道:“我去后门抽根烟。” 另一个人不屑道:“你他妈是抽烟吗!” 两个人推搡打闹着跑上台阶跑进餐厅里。 丁文婕终于玩够了雪,把抟的三个雪球送给范欣荣。“像不像冰淇淋球?我去香港玩,他们那边吃冰淇淋都是弄成这样的球,可爱吧。” “嗯。”范欣荣用手托着雪球走上西餐厅门前的台阶。 穿着服务生衣服的青年跑到门前,边擦脸上的水珠,边推开门边大声道:“欢迎光临大富豪西餐”。 范欣荣的视线从服务生脸上扫过,又看向服务生跑出来那间房间——是卫生间——他是小丑中的其中一个。 丁文婕站在门口抖落皮鞋上的雪,抬头看了一眼服务生噗嗤一声笑了,她指着服务生的鼻子提醒道:“颜料没洗干净。” 服务生转头对着玻璃门照自己的脸,回头对丁文婕笑道:“天天涂洗不掉了。两位是吧,您这边请。” 丁文婕负责点餐。范欣荣落座后抽了纸巾垫在桌上的餐盘里,然后把三颗雪球放到纸巾上面。 丁文婕从菜单上面偷看他,菜单后面的嘴角高高翘起。 “我去卫生间。”范欣荣道。 服务生站在餐桌一边等着客人点菜,闻言指向他之前跑出来的房间,“卫生间在那边。” 长方形房间用半堵墙从中间隔开,外面是三个洗手池,里面是厕所。洗手池旁边另开了一扇小门,跟他差不多高。门里是只供一人容身的空间,中间横着一条置物板。置物板下面堆放着拖把、水桶,置物板上面是草草塞进去的小丑服。 范欣荣关上小门,打开水龙头洗手。小丑从跑进餐厅里再到穿着服务生的衣服跑出去给他们开门,用了两分多钟的时间。 脱掉小丑服,穿上服务生的衣服,再洗干净脸上的颜料。两分多钟的时间显然很难做到。除非其中一个步骤省略了。 小丑服必须脱掉,颜料必须洗掉……服务生的工装,可以一直穿在身上。 范欣荣又偏头看向厕所里面,没有烟味,那个要抽烟的服务生去了哪里。关掉水龙头,走出卫生间,范欣荣再次回到卫生间门口的走廊上,走廊尽头是一扇入户门样式的铁门。 穿过走廊,停在铁门旁,说话声断断续续从外面传进来。 推开铁门,就见眼前是一条横巷。丰安市许多狭窄的胡同都夹在居民楼、办公楼和商业街之间。 这条狭窄的胡同夹在平安路西段沿街商铺和政府办公大楼之间。胡同西边出去是学南街,东边出去是南厂医院后身。范欣荣立刻想到了那辆停在医院后门的运尸车。 靠在墙上的小丑看见陌生的脸愣了一下,叼着烟斜睨着从餐厅里出来的男人。“吃饭的?”他还穿着那套滑稽的小丑服,脸上的颜料也没洗。寒风里紧挨着旁边的女人。 范欣荣走进后巷,往小丑身边走去。他的目光落在小丑旁边的女人身上。她穿着红色皮衣和豹纹短裙,脸上浓艳的妆遮盖了她面上的僵硬。她的妖娆与凛冽的冬夜格格不入,她身上几乎没有能保暖的衣服。 透过小丑手里的那点猩红,他看着她。她愕然一瞬便低头以波浪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来根烟。”范欣荣对小丑道。他虽然这么说,却料定这人没烟。他是顾客,他来了,偷懒的人怎么都会赶紧离开。 如他所料,小丑挂着一脸颜料,不好意思地朝他摊摊手道:“我没有。”说罢他把剩下的半根烟弹进雪堆里,又对女人扔下一句“10点别忘了”就跑了。 胡同里只剩范欣荣和叼着烟的女人。老北风卷着还没冻实的雪粒子打着旋从身边刮过去。 “看什么看!”女人蛮横道,随即讥讽道:“汽车站的羊肉饺子到底是没有西餐好吃。”她一直没再看那双眼睛,她从皮包里掏出烟扔给旁边的人,然后看向对面的墙。“我做过那个畜生的生意。她知道我在哪儿,抢过我一回。”她转过身用肩膀抵住墙,背对着范欣荣。“我报警了,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一直没抓到。” “我知道。”范欣荣道。 “都他妈混到吃西餐了还在这个破地方待着!你有病吗?去其他地方啊!”女人突然转过身体激动地朝他喊道。 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女人忽然惶恐地问道:“你还记得?忘了吧。”她用乞求的语气哄劝道,她抓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道:“她不需要,真的,你相信我……” 她 43. 第 43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想起那些年的旧事,徐小燕不自觉地打量起他。王莲给了他一张好看的脸,也给了他一条多舛的命运。母子俱是刚性难调,执拗且坚韧的性子。她知道说服不了他,她松开手,后退半步道:“你不抽烟。说吧。”看他的样子,他应该不是第一次看见她在这附近招揽生意。 风更大了,卷着雪从落地窗外刮过。丁文婕托着腮看空荡荡的街道。对面传来动静,她扭头看过去。他以为是范欣荣回来了。 服务生将牛排放到她对面,又将一份意大利面摆到她跟前。 丁文婕翻转手腕看表。范欣荣已经离开快十分钟了。她对服务生道:“能帮我去卫生间看一下我朋友吗?他姓范。” 服务生应下,径直进了男卫。洗手池区域没有人,他又往里面走,小便池前也没有人,他转身面朝隔间小门低声道:“有人吗?” 最里侧的隔间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一声“有”。 “范先生?”服务生问。 “马上。”范欣荣道。 “您需要什么吗?”服务生问道。他心道这位估计是忘记带纸了才在里面磨叽这么久。 “不需要。”里面传出拉拉锁的声音。 冲水声响起,紧跟着隔间门打开。范欣荣从里面迈出来,对服务员点了点头便绕过他走到洗手池旁边。 服务生往外走,走到卫生间门口回头看水池前面弯着腰洗手的男人——他穿了一条工裤,许多厂子的工人都会穿的那种工裤,布料和样式大同小异,为了方便穿脱,裤腰设计成了松紧带的样式,没有拉锁。男人的夹克样式的外套倒是有拉锁。 上厕所干嘛要拉开上衣? 范欣荣抬头看镜子,眼睛透过镜子盯住门口驻足的人。服务员蓦地对上那双眼睛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愣了一瞬加快脚步离开了。 落座后,范欣荣看向旁边盘子里的雪。三颗雪球融化成了一滩水,水浸湿了微黄的纸巾。 丁文婕问:“不舒服吗?” 范欣荣摇摇头,他拿起叉子插了一块盘子里切的方方正正的小块牛排,“谢谢。”他看向丁文婕。上次的牛排也是丁文婕切的。这次大概也是。 丁文婕的两只手交叉地垫在下巴下面,看了他几秒她将两手放下交叠在桌上,摆出一副认真的姿态。“欣荣,我想出国。” “嗯。”范欣荣放下叉子看向她。 “你,”丁文婕咬了下嘴唇才鼓起勇气道:“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范欣荣不回答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望着她。 丁文婕一鼓作气说完,下一秒就泄了气。她委顿地垂下头,略弓着背,拿起叉子胡乱卷了一小卷意大利面塞进嘴里。咽下面条,她又有了勇气似的抬头看向依旧看着她的范欣荣。 “我没开玩笑。我们一起出国好吗?”丁文婕近乎鲁莽地说,“我哥会帮我们办好一切,你不用担心学费、住宿,语言到那里我们一起学,我可以照顾你教你……行吗?” 今天他已经听过两次这种乞求的语气。他垂下眼睛,看着牛排边缘被钝刀切断的纹理。“听你的。”他平静地说。 丁文婕忽然皱眉,下意识偏头拿一只耳朵去找那三个模糊的字。 “什么?” “听你的。”范欣荣抬起头,唇线弯着,眼底有笑。 丁文婕愕然愣怔住,两秒后扭头面朝落地窗,一只手捂住眼睛。她侧脸的肌肉紧绷到凹陷的程度。急促的吸气声被闷在手心里。 这座城市的冬天永远不缺雪。清晨刚停的雪,此时又洋洋洒洒落满整个世界。 他同意了?他怎么会同意?因为那张照片吗? 自从在医院走廊里,见过警察手里掉落的照片,她时常胡思乱想,万一……如果……会不会……最后她决定离开这里。带他一起离开这座城市。 时间走向七点,餐厅里座无虚席,外面天寒地冻,里面温暖如春。 丁文婕安静地吃完了一份意大利面,她对面的范欣荣道:“我想走回去。” 范欣荣点头。 丁文婕穿上羽绒服拿起包提步往外走。范欣荣跟在她身后。经过通往卫生间的路,余光里瞥见路尽头有一抹红,贴在绿色防盗门上。她在那里。 铁门关上的声音先于丁文婕推开门的声音响起。服务生跑过在,忙推住范欣荣推开的玻璃门,热情洋溢道:“欢迎您下次再来!” 走在前面的丁文婕把攥在手里钥匙递给服务生:“门口的白色夏利帮我开到南厂家属楼大院里,随便找个地方停就行,钥匙给门口的保安。” 服务生有些犹豫地接过钥匙,这时从二楼跑下来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他从服务生手里拿过钥匙,十分热情地说:“好的丁小姐,我亲自给您把车送回去。” 丁文婕朝那人道谢,戴上貉毛帽子走出了餐厅。范欣荣走在她旁边,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经过南厂医院后面的小路,丁文婕挽住了他的胳膊。从平安街拐向南厂后街,他们走在路的西面,丁文婕偶尔说一句不需要他回答的话。 盯着他的人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路过的商店里也有人,以及招待所楼上。马路对面也有人……范欣荣偏头看向马路对面。 四十一号小区位于南厂后街的侧门里,一道人影隔着茫茫大雪看向他。头发遮住了他的脸,转身时背上凸起鼓包很明显。 南厂家属院大门前,范欣荣停步。 丁文婕挽着他不松手:“送我到楼下吧。” 直到这一刻,范欣荣才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他提步往里走。走到9号楼楼道口,范欣荣再次停步。 丁文婕松开他,与他面对面站着。紧紧盯着他道:“你答应了就要做到,不能反悔。” 数不清地雪花在两个人中间簌簌落下,模糊了各自脸上的表情。丁文婕突然上前抱住他,两条手臂紧紧勒着他的背。范欣荣抬起右手,手心即将摸到她的帽子时,袖口露出一抹亮黄色,他落下手臂,道:“进去吧。” 丁文婕跑进楼道里。脚步声一直上到二楼。关门的动静格外的响。范欣荣看向另一扇亮灯的窗户。不多时,一道高大的人影端着东西从南窗边走过去。 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个脚印都有一掌深,一直从南厂家属院延伸进汽修厂,没过多久便被大雪填满了凹痕。 12月30日凌晨雪停了,清晨天再次放晴。 学徒们早起半小时扫雪,南厂职工也早来了半小时。学徒、小工帮着把花车上面的苫布揭开,检查有没有压坏的地方。 南厂负责人 44. 第 44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赵高峰出自谢李乡下属的大王村,大王村顾名思义王姓人口居多。王冬家便是一大支。王冬爷爷和父亲都是屠夫,他爷爷和父亲都是伙夫。两家的长辈是十里八村办红白喜事常请的“名人”。 到了他和王冬这一辈,子承父业的人没轮到他和王冬。他们一起来了丰安市,各自谋生。他爸掏钱把他塞进了大饭店当学徒,两年后熬成大厨,后来因为向供货商吃拿卡要被大饭店开除,转而进了汽修厂当临时工。 王冬凭借大王村主任的关系在医院当保安,因为胆量够大转到太平间当保安,后来成功转正为南厂医院正式职工。 在心里,他一面嫉妒王冬医院正式职工的身份,一面唾弃他上不得台面的工作内容。 “你能有什么正事。”赵高峰抢过钱对着光瞧真假,确定是真的,抬起眼睛,从两张钱搓开的三角缝隙里看车斗里的王冬,“有屁快放!” “找个没人的地方说。”王冬拍拍车座子。赵高峰攥着钱骑上三轮车,径自往汽修厂骑,边骑边道:“要说赶紧说。” “我跟你们厂的人做了笔生意……” “你还会做生意!鬼信吗?” “鬼不一定信,你信就行。你信了就有钱挣了。”王冬指指赵高峰握着车把的手心。 “赶紧说。”赵高峰催道。 说话间,三轮车过了南厂后街和丰北路十字路口。骑到丰北路南边赵高峰要往东拐,王冬按着车把手让车直行。他按住赵高峰要转向的手,凑近了压低声说:“有样东西你带进你们厂子里,埋在院子里的雪堆里。别的不用管。办好这件事钱归你。” “什么东西?死人?”赵高峰随口一说。一个看太平间的除了有一堆死人还能有什么。 “你这么说话咱就别谈了!句句揭短有意思吗!”王冬佯装愤怒地扒开赵高峰的手,揪出两张五十块钱,揣进兜里作势要下车。 赵高峰赶紧把人按回车斗里,继续往南骑,经过大饭店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穿过大饭店西面一溜落地窗,赵高峰才把车停在四十一号小区侧门一边。 “什么东西?”赵高峰问。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王冬含糊道。 “到底是什么?” “……医院的物资。” “说具体点!” “消毒服、胶皮手套、雨靴子、床单被罩,还有些零碎东西。你非得问,这事你不知道是什么更好。以后就算出事了,只说是我让你帮忙带年货回大王村,你也没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结果呢,放外面一宿丢了。” “有多少?” “200斤左右。” 赵高峰一想,是呀!他为什么要问的那么详细。王冬明显不干好事,他顺便挣点钱,非要问清楚不就是明知故犯吗。而且带东西回大王村这个借口行得通,元旦那天他们厂放假。 “带年货是吧?行,拿来吧。”赵高峰装作大方的样子朝王冬伸出手。 王冬龇着牙哧哧笑起来,他把钱按进赵高峰手心里,嘱咐道:“下午再出来买一趟菜,顺路拐到医院后门。还是那句话,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问就是我给我爸妈带的年货。” 王冬说完跳下车,朝赵高峰打了个响舌,吹着口哨往医院那边走去。 赵高峰转头往回骑。回到汽修厂一头扎进厨房,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才把厨房收拾利索。他对灶膛口削土豆的帮厨道:“我出去一趟。” 帮厨年近五十,憨厚老实,从不问厨房的采买,只管埋头干活。闻言只点点头。 赵高峰去找办公室主任领明天加餐的钱,领到钱骑着三轮车又离开了汽修厂。为了盖住200斤的物资,赵高峰特意买了一麻袋红萝卜和一麻袋土豆,以及一大捆粉条,最后又去菜市场里面的肉铺扛出来一袋子鸡骨架和鸡爪子。 赵高峰把所有钱都花在了买菜上,所以堆在三轮车里肉和菜极其可观。 三轮车一直向南行,从南厂后街和平安路口向西拐,最后钻进医院后门所在的胡同。 胡同两侧的高墙遮住了所有光源,明明是下午三点半,却给人一种夜幕四合的昏暗感觉。冷风从两条小胡同里来回穿梭,仿佛迷路的小鬼,呜咽着嘶鸣着横冲直撞。 因为知道医院后门是太平间出入的门,放在平时赵高峰从来不走平安路商业街后面的胡同,也不走医院后面的胡同。 他把车靠墙停好,走到后门前,弯腰想从门框与水泥墙之间的缝隙里看一眼里面的情况。眼睛刚锁定一条缝隙,一只血红指甲苍白皮肤的手忽然朝缝隙伸过来。 “妈呀——”赵高峰猛地抬头,后仰过度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门打开,风吹起女鬼的头发,漫天飞舞的头发遮住女鬼半张脸。亲眼目睹鬼现身,张赵高峰腿一抖险些失禁。“你你你……” “你什么你,有病啊!等你一个多小时!赶紧的!”女人抬手把糊在脸上的头发别在耳后,一只手不耐烦朝地上吓瘫的男人摆摆,“快点别磨叽!” 赵高峰扶着墙站起来,眼睛把女人从头顶打量到脚后跟才确定她不是鬼。至少他没见过会抽烟的鬼。 赵高峰哆哆嗦嗦地跟着女人走到一扇小门前,女人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让开门口的位置,示意他赶紧把东西搬走。 赵高峰上前把足有一米八长的灰绿色尼龙袋子从里面拽出来,然后扛到肩上。他快步往外走,走 45. 第 45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这天汽修厂食堂的晚饭让所有人都赞不绝口。南厂负责人对陪同吃饭的办公室主任道:“你们这大厨比南厂的大厨也不差,哪里挖来的。” 办公室主任心道:“是大饭店不要的才跑我们这儿来了。”但是话不能这么说,他道:“祖传手艺。现在家里两辈人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厨。” 南厂负责人不吝夸赞,专拣好听地说。见范欣荣领着两个学徒往外面走,又转头嘱托道:“今晚辛苦范工了。” 范欣荣只点头回应。小姜见状忙停步跟负责人客套了两句,弥补了师父的冷漠。 冬夜寒冷,加班加点的人却不少,所有的花车都要赶在明天试通电前装点完成。 过了晚上十点,只有范欣荣负责的花车上还有灯光。其他花车已经装点完成,都用苫布盖了起来,只等明天试通电。 “这两天的工,打死我都不想挣了!”小姜举着扳手拧加固的螺丝。手冻得僵硬抓不住扳手,扳手脱手掉下来正中他脑门。“哎!操——” 范欣荣从二楼的楼梯口伸出脑袋看小姜。另一个学徒也凑过去看小姜的脑门。 小姜仰头对范欣荣道:“没事,砸了个口子。” 指甲盖长的小口子渗出血,血流到眉毛边缘就冻住了。 “回去吧。”范欣荣对两人道,“剩下的明早干。” 两个学徒连忙摆手。范欣荣冷声道:“回去。” 两个学徒放下工具往外走,跨出花车前,小姜突然扭头往回走,然后顺着楼梯爬上二楼,脑袋钻出楼梯口时喊道:“师傅把你的热水袋给我!给你灌点开水!” 花车二层将近二十平米,四边是半米假花扎成的围墙,四个角上立着四根灯柱上面写着标语,先进人物模型摆在正中间。小姜的眼睛看了一圈也没找到范欣荣,不禁又喊了一句:“师父——” “这里。” 模型侧面和底座之间一根竹片外翻出来,向上掀开半米高,可供人钻进钻出。范欣荣从里面钻出来,从军大衣里中间扣子缝隙里掏出热水袋递给小姜。 小姜好奇地问:“师父你怎么钻进去了。这玩意能打开啊?” “估计是修灯用的。”范欣荣道。 “真先进。”小姜拿着热水袋走了。 范欣荣站在模型旁边望着两个学徒跑进宿舍,眼睛一转落在厨房门口的雪堆上。 小姜抱着三个热水袋和一个保温杯跑回来。他手脚麻利地爬上花车二楼把东西一股脑塞给范欣荣。“水可热了快喝点!” 范欣荣先把热水袋塞进怀里两个,又塞进后腰里一个。然后才拧开保温杯喝热水。 小姜掀开模型侧面的隐形门,蹲在地上往里看。见模型底座和二层铁板打了孔,并加了螺丝,不禁赞道:“师父你太厉害了!我先前还跟那个负责人说,这么大模型放二层,急刹车或者踩油门的时候模型肯定前后窜,他还不信。这下不用怕来回窜了。” 小姜钻进了模型里面,在里面笑道:“这里面还挺大,站俩人都行,这些萤火虫屁股大小的玩意儿是灯泡吗师父?” “是,别碰。”范欣荣提醒道。 小姜钻出来还在笑:“原来花灯里是这样,还挺好玩,等灯泡全亮起来里面肯定挺暖和,我宁愿坐在里面暖和也不想站大街上看花车。”他这段时间加班加点干活冻怕了,一想到元旦还要上街喊口号就浑身害冷。“师父你也回去睡觉吧,早上你起来的时候把我和小陈也叫起来,咱们三个一起干,不用到八点就能干完了。” “行。”范欣荣点头。他端着热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杯口冒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脸,但是那双眼睛很亮一直望向东边火车道的方向。一辆运煤的列车从南厂开出来呼啸着向北开去。经过范家村东边,阻断行人的杆子落下,路边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地。虽然看不清,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有黑夜的执灯人。 “南厂好像总是这个时间点发车。”小姜嘟哝道。 范欣荣的眼睛始终望着那辆开向远方的运煤车。 见师傅不走,小姜缩着脖子爬下楼跑回了宿舍。 翌日花灯厂的人来试通电,修修改改直到当天下午四点,所有花车才全部过关。 南厂负责人特意买了酒、汽水、糖块、瓜子,饭厅里每一桌上都摆满了四样。孟建军中午就告诉办公室主任,晚上加肉菜,且分量要大。 12月31日的晚饭,汽修厂饭厅里热闹得堪比年夜饭,热气几乎将房顶鼓开。每个人都十分尽兴。 负责人拉着范欣荣敬酒:“范工呀!我得好好谢谢你,上午我站在一层感受了一下,两层铁板啊,都压得凸出来了!神人呀!前几天我都想取消那辆车了谢谢!谢谢——” 小姜大着舌头跟同桌的学徒吹师父的神 46. 第 46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王冬大概怕袋子里的“东西”掉出来,用两股尼龙绳把袋子口来回缝了两遍。 壁纸刀割开尼龙绳,塞得满满当当的消毒服、胶皮手套、雨靴以及其他东西一股脑掉出来。倒掉不重要的东西,剩下的唯一一大件“东西”用绿色苫布包裹成条状。 裹紧的绿色苫布一圈圈打开,最终露出里面包裹的“东西”。 没开灯的厨房里白霜覆盖的东西泛出幽光,隐约可见原样。 范欣荣解开棉大衣的扣子,从怀里掏出一块黄色的东西和一团五颜六色的绒团。他拎着黄色方块的一角一抖,黄色方块眨眼变成了一件颜色艳丽的小丑服——黄色上衣,亮蓝色背带条纹裤。掉在地上的绒团是小丑戴在头上的五颜六色的假发。 三分钟后,“小丑”换上了滑稽的艳丽的套装,脸上涂满油彩。几乎迸出眼眶的眼球不再可怖,变得神秘且可笑;惊呼的大嘴,因为大笑咧到耳根处。 这张脸一改从前让人憎恶的模样,变得滑稽可笑。 他“站”起来靠在通往饭厅的门旁边。范欣荣带来的修车滑板成了他的脚。 范欣荣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亲密地“搀着”他——他穿着军大衣堂而皇之地从饭厅“走”到盖着苫布的花车前面。 小丑钻进苫布里,他的“脚”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四个轮子摩擦着粗糙的地面。 “咕噜噜——咕噜噜——” 鬼故事已经讲到结尾,女人的惨叫和厉鬼的哭嚎响彻冬夜。 《牡丹亭还魂记》已经唱到下一折。 —— 节日的清晨阳光总是分外明媚。 汽修厂的工人帮忙掀开苫布,布置花车的工人负责检查装饰布置有无损坏,电工负责检查电路。唯一一辆花车因为二层的模型不堪重负,负责人嘱咐不要轻易上去,所以检查人员没上二楼检查电路。 拉着花车的巡游车都是南厂的中型运输车,特点是可以卸掉车斗三面挡板把花车直接放到车斗上。为了衬托花车,巡游车的车头扎着大红花,侧面挂满条幅和手写标语。 三十辆花车在叉车和工人的帮助下抬上巡游车。搬上车后与车斗固定,然后再检查一遍,全部工作做完已经过了正午。 小姜和另一个学徒已经把花车一层的四个角固定在了车斗上,站在车旁等范欣荣一起去吃饭。刚刚固定一层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二层有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打晃摩擦铁架发出的声响。他要上去看看,师父摆摆手让他继续干活,自己爬上去检查了。 “师父都固定好了。”小姜道,“能吃饭了吗?” 范欣荣点头。 “二层又怎么了?”小姜问,“要不,别让演员上去跳舞了。” 范欣荣一只手里攥着两截用剩下的粗铁丝,把钳子递给小姜,言简意赅道:“能跳。” 太阳西斜,城市里四野上亮晶晶的雪被点染出了漂亮的颜色。西边天上罕见地飘着几朵彩云。 马路两边、汽修厂门口都堆满了看花车的人。 上百名工人分两拨吃饭。南厂负责人要求每辆车留两人看车,否则小孩儿会往车里爬,围观的人会趁机摘花车上的假花和灯笼。 花车上的演员三点前全部登上花车,两支鼓乐队一前一后跟在花车队伍头尾。 花车上音乐提前响起——每一辆花车都是一年的大事记或是当年的先进典型人物。 三点一到,负责人一声令下,所有人护送花车出发。 南厂三十年大庆,重头节目之一的花车巡游开始了。 三十辆花车从丰北路由东向西开,开到学南路往南拐,沿着学南街开到平安路,再从平安路由西向东开,行至尽头向南拐,开到新安路向西行,最后从新安路与南厂后街交口一路向北。 这就是花车巡游的全部路线。 杨梅站在一群护士前面,噙着笑看向新安路的方向。鼓乐队的车刚拐向南厂后街,堵在门口的护士、家属们就沸腾了。 “来了来了!” “真好看!” “太气派了!” “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花车!” “上面有跳舞的。好像是表演的……” “听说每一个车上都是一个先进事迹,那种有人的是先进人物。” 人群涌到路边,杨梅被裹挟着推到马路边缘,望着一辆辆花车慢吞吞从眼前开过去。“过年都没有这么热闹。”她心道。 “别挤!” “我的脚!” 后面的护士忽然撞在杨梅身上。杨梅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前趴过去。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撑住她的肩,不轻不重的力度。她慌乱抬头,就见熟悉的脸上不带一丝熟稔的表情。他淡淡道:“小心点,”又对后面拥挤的人群道:“往后退。” 他声音不大,脸却冷得要命。护士们立即后退。 维持秩序的南厂职工跑过来挥舞着手臂让人群退回人行道上。 杨梅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道背影。他要跟着花车一直走吗?她木讷地提步往前移动,艰难地往前挤,挤不过去就跑到马路上走几步再躲进人群中。多久了?有多久没见过他了。他过得好吗? “挤什么挤!疯了吧!” 杨梅撞上一个高大的男人,被那人一掌推在胳膊上。 “杨梅。”钟大丰的声音像炮仗似的在耳边炸开。 杨梅心脏陡然一颤,循声看向后面,隔着两个人钟大丰站在她侧后方。他看见她拼命往前挤了? 她脸上有一瞬的骇然,接着道:“你来了,我还怕赶不及。” “吃饭?”钟大丰隔着两个人把杨梅拽到自己怀里,带着她退到人群外围,外围宽松许多。 “嗯。文婕说六点。”杨梅低着头,脸上一片红霞。钟大丰盯着她看了半晌,伸手摸摸她发烫的脸颊道:“才五点四十,等花车开过去也来得及。” “开完会了?”杨梅问道。 “嗯。”钟大丰道,“晚上陪你看花车和礼花。” 南厂今天一天都在开会,上午开“三十周年成果汇报大会”,下午开“周年庆表彰大会”。 “巡游你们不用帮忙?” “不用。”钟大丰道,“有办公室的人操持就行了。” “累吗?” “还行。” 话题到这里结束,杨梅庆幸街上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即便他们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直到走进大饭店二层的包厢,她依旧手脚冰冷,十根手指的指腹仿佛压麻的腿一阵一阵地刺疼。 丁文婕闻声回头看他们,兴奋地朝他们招手:“花车停楼下了!快来看!” 杨梅走进半圆的凸肚窗里。从二楼望出去,正巧能看到停在大饭店外面的花车的二层,一清二楚。 三十辆花车成“十”字状停在丰北路和南厂后街上。每一条路的两侧的人行道上都挤满了人,从穿着可辨他们都是十里八乡来的人。附近的人人有看热闹的经验,大都占据了路两边的餐厅、小馆、招待所的窗口。 杨梅的偏头朝北看,视线落在十字路口。最大的一辆花车停在十字路口正中,二层布景还原了70年代末80年代初矿井里的样子,工人努力挖煤,煤车穿梭在轨道上。左边的花车的看点是先进人物展示。四名穿着工装的舞蹈演员正围着先进人物跳舞。 杨梅没看到范欣荣。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视线收回时,在对面招待所的门口看见了杨建和他媳妇。以及挤在人群里的范志贤和李玲。 他们来了?难道范文武也来了? 丁文婕想跟杨梅讨论那些花车,转头见杨梅拧着眉盯着一处看,她循向看过去就见一片乌泱泱的人,每个人都仰着头,每张脸都差不多。 “看见熟人了?”钟大丰问道。他不知道什么已经站在杨梅身后。 “我哥和我嫂子。”杨梅道。 范志贤和李玲已经挤到那辆先进人物的花车旁边,他们拉住一个年轻男孩儿激动地说着什么,那个男孩儿皱着眉不开口只摇头。 李玲甚至扬手抽在那男孩儿肩上。 “当当当!”敲门声让窗边的三人同时回头朝门口看。 丁文婕欢快地大步往门口走去,边走边道:“欣荣!” 范欣荣推门进来。今天的节日让他难得穿得十分得体。崭新的灰色工装带着折痕,挺括的衣服把他趁得身姿笔挺。剃出青皮的头发长成了长寸,配上立体的五官,英俊的好像明星。 丁文婕伸手拉门的动作一怔,随即收回手,耳朵慢慢红了。“你们还发了新工装?” “南厂发的。”范欣荣道。他朝走过来的钟大丰点头,视线又落回丁文婕面前。 丁文婕有些手足无措,正巧酒店经理从门外经过,她立刻道:“上菜吧。”她又对范欣荣解释道:“我点的菜。” 范欣荣嗯了一声。钟大丰比手请他落 47. 第 47 章 《再见南河[悬疑]》全本免费阅读 [] 范欣荣走出包厢,一位女服务员迎面走来把一个烟盒递到他面前。 “这是一位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 范欣荣接过皱巴的烟盒——里面没有烟,里侧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谢李乡花炮厂运货车。 烟盒,写在里面的字。 范欣荣恍然明白,有人在用他用过的东西,他用过的方法向他传递信息。意思是,我拆穿了你的小把戏。 是刘矿。 “女卫在哪?”他问要走的女服务员。 女服务员道:“往前走两个包厢右拐。” 范欣荣大步走向女卫,女服务员见他要往女卫里闯进,跑过来提醒道:“您找谁我帮您找!男士不能进去!” “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高个子女士,麻花辫侧辫在左边。”范欣荣道。 “丁小姐?她走了。”女服务员道,“有人让我把手绢还给她。她拿着手绢去找那个人了。” 一帧画面突然闪过眼前。格子手帕包住的汽水瓶。 “格子手帕。”范欣荣道。 “对,是格子的。”女服务员道。 “她往哪走了?”范欣荣问。 “她问我给手帕的人在哪,我说后门,她应该去后门了。” 范欣荣跑下旋转楼梯,下到一楼直奔大饭店后门。后门是后厨和工作人员进出的地方,狭窄拥挤。 推开后门,是大饭店和四十一号小区形成的直角夹道,东西向夹道的尽头是毛巾厂。一辆箱货正拐出路口,箱货侧面喷着“谢李乡花炮厂”的名字。 范欣荣拔腿狂奔,跑到夹道尽头的时候,车已经横穿过丰北路开上了路北面的人行道。货车沿着人行道向西开,然后拐进了南厂菜市场的后巷。 丰北路和南厂后街的十字路口传来的喊叫声、吵嚷声。 李玲抓着花车一层的花纸栏杆声嘶力竭地哭嚎。范志贤抓着工作人员的衣领大声质问。 原本以为是一场“小丑变魔术”表演的围观群众在意识到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事故后,蜂拥着挤向花车。距离最近的群众吓得要往外面跑,后面的人因为看不清拼命向前挤。人群爆发出咒骂声、哭喊声。 交警和警察从四面八方渗透进人群里,控制推搡的人。两名警察拉起李玲和范志贤,不容反抗地把两人塞进了路旁的警车里。 与此同时,有人飞快地爬上花车二层,接着将手中的东西抛向天空,一块苫布铺天盖地盖住了融化的小丑。 反应机敏警察正事王乾。他站在车顶抄起喇叭朝下面大喊:“再推搡叫骂!一律抓回去!” 密密麻麻的人群再次被按了暂停键。 “大家不要害怕!小丑只是蜡像!有人想在花车巡游时制造恐慌!放在人物模型里!长时间灯照下融化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制造混乱!破坏南厂三十周年大庆!并非大家想象得那样!制造混乱的人我们已经抓到了!散了吧!八点南河大桥有烟花秀!想看烟花秀的可以先去占个地方!” 有人信以为真,有人半信半疑,有人确信小丑是死人。但混乱已经过去,警察虎视眈眈地看着,大家只能作鸟兽散,三五成群地朝南河大桥方向移动。 王乾见人群走了七七八八,放下喇叭要下去,眼睛扫过远处,一道身影将他定在原地。 范欣荣站在毛巾厂和四十一号小区之间的路口,侧目凝视着他。相隔上百米,即便看不清范欣荣眼里的情绪,王乾依然知道那是一双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睛。 愤怒让王乾双眼通红,他笃定这一切跟范欣荣脱不了干系。他拿着喇叭的手怒指范欣荣。隔着散开的人群两个人明确地锁定对方,仿佛趴在树上的猎豹与逡巡领地的雄狮,互相试探。 范欣荣大步过街,消失在菜市场后巷入口。 王乾扔掉喇叭顺杆滑到一层。 “师父!”郭一凡站在花车一楼喊,“怎么了?” “范欣荣!”王乾怒问道,“跟着他的人呢?!”他瞪向围拢过来的同事。 “跟丢了。” “花车停好没一会儿人就没影了。” “今天人太多了,他随便钻进哪里……” 王乾气得一脚踹在负责跟踪的人腿上,“那么大个人跟丢!还有这个,怎么放进去的?!”还他妈已经断气了。他压低声骂道:“我们他妈满世界找的人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在花车上二层的人物模型里!谁能告诉我范文武是怎么进的汽修厂?又是怎么钻进花车模型里的?!” “队长!”一名警察举着手机挤开众人递到王乾面前,“局长电话。” 王乾抓过手机,深吸一口气才道:“局长……” “丁文婕被候盛明抓走了!”局长沉声道。 “谁?”王乾并非不知道丁文婕,医院见过一面。他是不敢置信。今天到底是什么鬼日子! “丁文梁的妹妹丁文婕!被候盛明抓走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把人找到,完好无损地救出来!听到没有是完好无损!”局长气都不喘地喊道。 挂断电话,王乾只觉得眼前发黑,甚至看不清围着他的人,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他用拳头狠狠捶了两下脑袋。耳畔突然冒出钟大丰的声音。 ——“我来到丰安进南厂以后发现了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既定的轨道——天亮起床,出门走向工厂,在工厂里几百天如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工作,下班再走来时的路回家。几年、十几年下来,闭着眼睛都能来来回回。偶尔有人误入他们的生活,激起的涟漪很快就会归于平静。因为他们天生有把生活的褶皱捋平的能力。” ——“候盛明的逃跑线路是他从前给自己安排好的。我们费了很大工夫、抓了不少人才挖出来一点蛛丝马迹。与一个工人的既定轨道不同。” ——“我的意思是换个方向。你现在就像每天走在既定轨道上的工人。” ——“我走的是有人安排好的既定轨道?” ——“一个人是一个点,移动后才有了线,你叫他轨迹也好。还有一种线叫线段,两个点之间连接的直线叫线段。前提是先定两个点。当然他‘走’的那条线必定不是直线……” ——“我懂了。你说我们挖掘的是候盛明事先画好的线段。” ——“我不知道,我只是给你提供一种思考方式。” ——“大哲学家也有不知道的事。很有用,谢谢。” 那天他虽然被钟大丰的“线段”理论说服了,而且也回去做了一遍排查,可是依旧无所获。继而不了了之,仍然把追踪的重点放到候盛明的“既定逃跑路线”上。 候盛明从来没离开过丰安市吗? 怎么可能? 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一点一点挖出来的逃跑路线,难道只是候盛明埋好的“线段”? 王乾深吸气对郭一凡道:“通知法医来验尸,封锁汽修厂。”又对旁边的人道:“从现在开始……” 电话再次响起,王乾接通,还未开口那头扔下一句“谢李乡花炮厂运货车”便挂了。 冰冷的声音好像冰锥子似的扎进王乾的太阳穴,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是范欣荣的声音。 “谢李乡花炮厂。”王乾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师父谢李乡花炮厂怎么了?”郭一凡刚给法医打完电话就听见这句,略一思忖又道:“今天烟花秀的烟花是谢李乡花炮厂制作的。” “谢李乡的花炮厂不就是李,李家的生意吗?”一个出自谢李乡的警察说,“李春刚那一支的。” 候盛安下马后,李春刚被调去谢李乡当副所长。看似是降了,但是谢李乡才是李春刚的地盘。 王乾低骂了句,接着道:“现在开始找人,丁文梁的妹妹丁文婕,”他噎了一下,“在候盛明手上。候盛明可能开着谢李乡花炮厂的运货车,或者他和丁文婕藏在谢李乡的运货车里。一半人跟我去找人,一半人留下看着这里,决不能再出事!” —— 南河大桥。 大桥两头各摆了一排可伸缩的护栏,以防点燃烟花的时候有人跑上桥。护栏后面站着一名工人,隔着一张伸缩护栏,站得最近的一群人是里面工人的家属。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聊着十字路口的意外。 站在护栏里面工人为了维护南厂的名声,坚决道:“肯定是有人眼红我们厂办周年庆!来搞破坏的!这事儿往年也不是没有,上次还有人拿打火机点着了整个花车。” “太缺德了!”家属跟着附和。 “现在丰安市里所有的厂子效益加起来都没有南厂一个厂好,听说丰安市都指着南厂养活。”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烟厂、毛巾厂都挺不错。” “毛巾厂就算了,快倒闭了。” 正说着,工人手底下按着的伸缩护栏动了,他忙扭头看向另一头。就见一个瘦高的男人推开护栏大步往桥上走。 围在护栏外面的人,见有人闯进去了,忙跟着往里挤。眼看人群挤上桥,工人顾不得第一个挤进来的人,扎煞着两只胳膊怒喝着把人群往下撵。 南河大桥北头,六个工人,两两搬一个烟花盒子往桥上走,见有人从桥南头跑上来,不能丢下烟花盒子上去阻拦只能大声呵斥。 “非工作人员不能上桥!” “下去!听见了吗?!” “说你呢!有没有素质!” 范欣荣对呵斥怒骂充耳不闻,眼睛始终盯着桥北头那一排一排的运输车。 谢李乡花炮厂为烟花秀运送烟花的运货车大部分停在桥北西面的空地上,整齐地停了两排,足有八辆。每一辆货车的车厢上都挂着“庆南厂三十周年烟花秀专运车”的大红条幅。 另有一辆运货车不当不正地停在桥北东面的草地上,车厢侧面没有挂大红条幅,与两辆私家车停在一起。那辆货车正是拐进南厂菜市场后巷的货车。 车子副驾驶的窗户落下一半露出驾驶座上司机的三分之一的侧身,看体型不是候盛明。 范兴荣冲下桥,跨过护栏,毫不犹豫地冲向箱货侧门。箱货侧门并未上锁。范欣荣拉开门就见丁文婕被麻绳捆住手脚扔在车厢里,背靠着大半车厢的烟花盒子。车厢里除了烟花盒子,就只有她一个人。范欣荣跳进车里。 一道人影从车底钻出来,泥鳅似的抓着底盘翻身上来,两脚踹在范欣荣膝盖窝里。 “嘭——” “当——” 范欣荣避之不及,被踹得跪趴在地上。 与此同时,车厢侧门关上了,光线消失,一道黑影压下来。 范欣荣翻身滚向一旁,正巧对上丁文婕惊恐的眼睛。她被胶带封了嘴,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衣服虽然脏,但没有破。他们应该还没来得及动她。 “别怕……” 黑暗中什么东西裹着风砸过来。范欣荣抄起手边的烟花盒子挡住脑袋。 “砰!” 烟花盒子应声碎裂,硝酸、硫磺、金属粉末弥漫进空气里。 “没人能让老子替他背锅!”候盛明的声音粗哑亢奋,他托着一只铁锤,铁锤刮擦着箱子底部,发出隆隆声响。 范欣荣实在看不见他,摩挲着找到厢壁,手摸到拼接缝隙,缝隙里有风钻进来,是门。他转身用脚底对着门的方向,深吸气猛地揣向门板。 箱货侧门轰然打开,光倾泻进来,打开的门正对南河大桥。 候盛明摘掉了假发,露出半年未剪的乱发和豁了口子的耳朵,他先是震惊范欣荣踹开了门,后又震惊从桥上跑来的警察。 王乾带着一群人正往桥北跑,在他身后是钟大丰、杨梅和丁文梁…… “丁文梁!”候盛明恶狠狠地盯住丁文梁,他今天的目标只有两个一是拉他哥下马的丁文梁,二是让他背锅的范欣荣,但是眼前形势让他不得不放弃一个。他扭头朝驾驶室喊道:“开车!” 货车启动,沿着南河北岸向东开,沿途不是荒草地就是大雪覆盖的田地,异常颠簸。 “唔唔唔……”丁文婕扭动着要爬向范欣荣。 没能用丁文婕换到丁文梁,让候盛明异常愤怒,他举起铁锤砸向丁文婕的腿。 范欣荣抓住丁文婕的羽绒服帽子猛地把人扯向自己。 “咚——” 铁锤将车底砸出碗大的坑。候盛明一击不中,转换目标举着铁锤砸向范欣荣。 他仿佛失去理智的疯子,势要弄死范欣荣和丁文婕。 范欣荣抄起烟花盒子阻挡,铁锤砸烂烟花盒子,落在肩头。 躲到范欣荣身后的丁文婕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吓得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