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厨大人她有新派料理(美食)》 1. 焦糖布丁 [] “不好啦不好啦……”一个尖细的男声一路穿过御膳房几道门,一直穿到御膳房内的茶房门口,“孙掌事!!您怎么还有这闲心在这泡茶呢?” 御茶房茶台前围着站了四个人,闻声齐齐回过头来。 孙掌事往门口探了一眼,放下手中茶具走到门口。 看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梁公公,孙掌事稍一蹙眉:“梁公公您这又是闹得哪一出?这般火急火燎。” “嗐……”梁公公让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将食盒端上来,“这羹……还是不行啊!” 梁公公身后的小太监将食盒打开,里面一碗仅被舀了一勺的蛋羹映入孙掌事眼底。 孙掌事回头往茶台这处看了一眼,又对梁公公说:“可是……这都已经是第七次被退回来了。” 说到这里,茶台前一个身着浅杏色束袖长衫的姑娘走过来。 女子身形瘦削,却顶着一双大眼睛。 她上来往食盒这边看了一眼,见着这只被试了一口的蛋羹莫名有些委屈。 就见她垂着眼忽闪了几下睫毛,凑近孙掌事道:“孙掌事,这皇后娘娘又要甜羹又要简单易入口,还不能显得铺张浪费……” “别的什么都试过了,要么就是不够简单,要么就是味道不尽如人意……” “这下我们连蛋羹也用上了,再不行真的没有法子了,”女子压低了声,“您说这皇后娘娘她不会是故意……” 孙掌事咳了咳,打断道:“莹莹,别乱说。” 谢莹莹垂下头,嘟囔道:“莹莹知错了,可孙掌事这怎么办?” 国子监临近期考,皇子公主们皆是被这一众博士鞭策得叫苦不迭。 皇后心软,张罗着要在期考之前给这些皇子公主办一个庆试茶歇,来缓解积劳。 可皇后既要不铺张浪费,又要完美对上每个皇子公主的胃口,前后张罗许久,才使得这茶歇的压轴甜羹却始终定不下来。 梁公公和孙掌事半盏茶的时间里交换了几百个眼色,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道:“这办法想想还是有的,孙掌事您还是再多费点心吧。” “这民以食为天,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梁公公说着,扯着一堆大道理,但目光还是试着越过孙掌事落在御茶房里面,“这不是还有……那位吗?” 孙掌事没第一时间回答,神色也显得并不自在,可梁公公又接着道:“这在国子监当值过的,总要比我们来得了解一些……” “再说了,她还有这祖传的手艺……”梁公公暗示接着明示,“孙掌事,你看这……” 不过说这话时梁公公也说得尤为小心翼翼,还不忘冲里屋探一眼,似是提前用神色言语为后来铺路一般。 谁都知道这御膳房的孙掌事拿这苏家女当一个大宝贝,能藏在怀里绝不展在手里。 更别说这传说中的苏家女,还是一个被当今圣上亲召入京给护起来的人物。 孙掌事给了梁公公一个眼神,暗示完这心底的不悦之后便想回头。 可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就这么多了两人。 见着了来人,梁公公眼底顿时爬上喜色。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袖口微微松开被卷在了腕上,另一人则是将长发束在了肩侧,跟在为首的女子身侧。 两人看着都不是当值的拘谨装束。 就见为首的女子头顶一支玉簪,在探头出门时微晃人眼,但来人已经俯身敛眸舀起一勺蛋羹送进了嘴里。 “久未见啊,苏司膳,”梁公公堆起一个笑脸,“怎么说?可有什么想法?” 苏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徐不疾地回应了梁公公一个笑意:“要不是自知记性尚且还过得去,倒是真的要忘了今早才见过梁公公。” 梁公公扯笑:“哈哈……苏司膳当真好记性。” “也不怪梁公公贵人多忘事,”苏渺笑笑,“毕竟这庆试茶歇本就不是我在打点,梁公公忙着与谢司膳来往,见不到我也是情理之中。” 这下轮到谢莹莹笑意僵着了。 庆试茶歇开始张罗着准备的时候,苏渺便提过可以接下这桩安排。 可谁都想在皇后面前表现一下,孙掌事又提议不要与和梁公公交好的谢莹莹针锋相对,她便懒得多惹腥臊自动退出了竞争之列。 于是这筹办的一个多月里,她这与庆试茶歇全然不相干的人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整个御膳房里半闲不闲的透明人。 虽然有气不过,但苏渺乐得自在。 而孙掌事自苏渺进宫起便将她带在身边,熟知她的性子,也怜惜她的身世。 所以在大部分的事情上,孙掌事也就对她这说话总是绵里藏针的毛病,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这时生怕苏渺就这么得罪了梁公公,孙掌事轻声咳了咳以示提醒。 苏渺也不笨,自然没有进一步和梁公公交恶。 “自然是有办法,”苏渺笑得温婉得体,一双桃花眼笑起来什么绵里藏针都没了,“梁公公还请不要忧心。” 大概是感觉到了一边有目光冲她扫了过来,苏渺故作恍然看向谢莹莹:“倒是忘了提醒谢司膳,这蛋羹本就易显腥气。若是没了盐与生抽香油调味,更是会与甜味反冲,显得蛋腥味更为突出。” “不过谢司膳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玄妙呢?”苏渺轻笑,“想来也是因为这阵子忙昏了头吧。” 苏渺说话温吞吞的,笑起来俨然一副与谢莹莹有多交好的模样:“本想提醒谢司膳你的,但一直想着等你忙完了再说,谁知你竟是一直在忙,我便也忘了。” 谢莹莹笑得有点难看:“不碍事,那苏司膳有何高见?别是道理说一堆,东西做不出来。” 苏渺上去牵住了谢莹莹的手:“苏司膳莫慌,在说道理这方面我尚且比不过你。” 眼见着谢莹莹要气得跳起来,苏渺行了一礼就动身出门走向了主膳房。 其他几人跟过去时,苏渺已经起了灶了。 梁公公探头望过去,就见苏渺在锅中下了一把砂糖,然后用最小的火干熬着。 眼见着锅中的糖从清透澄亮逐渐转深,又一点点从琥珀色有了焦糊之态,梁公公不禁担忧道:“这……当真不用去提醒一下?” “苏渺做事从来不让人插手,”方才御茶房最后跟来的女子开口,“不过别人插手也闹不明白就是了。” “哎哟,俞司厨,”梁公公回头,“此话怎讲?” 开口的是御膳房司厨俞芮,苏渺的下手,也算苏渺在宫中唯一交好的同龄人。 对于梁公公这看人下菜的模样她早便习惯了,也懒得像苏渺一样给他颜色:“那苏渺她会的就比别人多,还……” 话到嘴边,俞芮又将话咽了回去:“这苏渺手中御膳烹制之法与常人不同之事本就人尽皆知,哪有什么怎么讲?” 梁公公头一次被一个司厨堵回来,心说真是一个狐假虎威。 话音刚落,就听苏渺那处舀起一勺热水激在了熬至深琥珀色的焦糖之上。 一阵水汽在热水入锅的瞬间在御膳房内溅开,顿时满屋子都是甜而不腻的焦糖香气。 苏渺将糖与水重新煮制浓稠,在糖浆从泛着细密小泡,煮成浓稠带光泽的状态后,将糖浆分装在了边上备好的瓷碗当中。 她一边晃动瓷碗将糖浆铺匀,一边对俞芮道:“俞芮,替我取一两酪乳二两牛乳来。” 俞芮很快应声,转身跑向冷库。 梁公公愣了愣,问孙掌事:“这酪乳……是什么?” “这酪乳啊,是苏渺自己做的食材,”孙掌事解释道,“用柠檬汁水从牛乳中提炼出的东西,味道更厚重浓密,这牛乳香气也更重一些,她常备一些来做甜羹。” 梁公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见俞芮已经带着东西从冷库中回来赶到苏渺身边了。 就见苏渺先起一口小锅,将牛乳和砂糖倒进去小火炖煮,又将酪乳装在盆中,加一勺砂糖隔着另一口锅的温水用蛋抽翻拌搅匀。 酪乳搅拌至细腻无颗粒之后,苏渺分次敲进几个鸡蛋。 待鸡蛋与酪乳完全融合如丝滑浓浆,苏渺拿起小锅,缓缓将微沸的牛乳冲进了酪乳与鸡蛋的浓浆之中。 仅这转瞬,御膳房内的焦糖香气已经被蛋奶的浓香替代。 比起焦糖香气的率直干净,随着苏渺蛋抽搅打开始蔓延蛋奶香,却更显得绵长浓郁。 梁公公看着苏渺将所有食材混合,又几次过筛静置,最终分装入碗,终于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问:“这便可以吃了?” 孙掌事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确定。 可苏渺却并没有停下。 她将半成品蛋羹静置,转头生起窑炉下的火。 大概感受了一下窑炉内的火候,苏渺转身备好一个稍大的烤盘,将另一个锅中的热水倒进去,又将蛋羹封了口浴着盘中热水送进窑炉。 苏渺合上窑炉小门,转身轻声对俞芮道:“取两盆冰来。” “方才不说。”俞芮嘀咕道。 苏渺低声:“被气晕了。” 俞芮笑而不语地看了苏渺一眼,转身又跑向冷库。 在俞芮离开同时,苏渺点起一炷香。 而御膳房内外逐渐被这香气聚集起来的人,也就这么跟着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等到了苏渺将窑炉重新打开。 奶香与焦糖香气在烘烤期间只增不减,分明是才用过午膳不久,但梁公公却觉得自己似乎从未这么期待过动着一下勺子。 “这……这下是可以吃了?”梁公公又问。 可还没等孙掌事摇头,就见顾辞双手裹上了厚布将几个碗放进了方才取出化了一半的冰水中。 然后又点了一炷香。 御膳房内外竟传来几声叹息。 俞芮忍不住低声笑起来,凑到苏渺身边:“你这蛋羹,怕是一会要抢疯了。” “等等,”俞芮很快又想到了什么,问苏渺:“这是叫蛋羹吗?” “按照做法来说,是叫蛋羹。”苏渺笑笑。 俞芮:“那按照你们那里的说法呢?” 苏渺温声道:“焦糖布丁。” 俞芮“嘶”了一声,不理解但表示尊重:“那这吃着是什么味啊?” “你吃了便知道了。”苏渺道。 于是又等完了这一炷香的时间,俞芮 2. 焦糖布丁·脆皮进阶版 [] 翌日。 皇后宫门。 “不是我说,这谢莹莹怎么还能不要脸地跟来啊?”俞芮故意在苏渺边上说得很大声。 走在两步前的谢莹莹闻声回头:“我只想当面同皇后娘娘道一声歉,再将这些事宜转手给苏司膳。” “若不是怕私下交代了会有疏漏,我也不同你们走这一趟讨不痛快。”谢莹莹说得甚至有些委屈。 走在最前面的梁公公往这望了一眼:“行了,别在这里说这些东西了。” 虽说无凭无据,但宫中早便有传闻梁公公与谢莹莹有着远房表侄的关系。 对这事大家都了解得不甚明白,但御膳房众人从孙掌事的反应也能看出几分真假。 这会儿梁公公开了口,本就借着帮苏渺打下手由头跟来的俞芮也就知情识趣地收了声。 起码是明面上收了声。 “狗仗人势,狐假虎威,”俞芮在一行人最后,对着苏渺说,“苏渺,你就任她这样?” 苏渺神色淡淡的:“不然?” “你就任她这样,指不定一会儿她有什么花言巧语,把你功劳都抢去了。”俞芮道。 “抢去?”苏渺侧眸,不以为然地笑笑,“那就抢去呗。” “什么!?”俞芮错愕,“你怎么这么不……” 俞芮话还没说完,苏渺浅笑着打断她:“前提是,她能抢。” 见俞芮恍然,苏渺轻声笑道:“早便说了,人,贵有自知之明。” …… 当朝皇后是一位向来节俭的主。 但有些好习惯过了头也难免给别人添难处,就像是这次的茶歇。 在苏渺看来,其实之前孙掌事给出的许多建议都算得上是上乘之选,可皇后却都是以铺张奢靡为由拒绝了。 面对这样的皇后,苏渺心中多少带着点迟疑和担忧。 不过这会儿有个人自愿替她“冲锋陷阵”,她倒也是乐得自在。 皇后宫中大殿上,在众人行了礼之后,孙掌事跟皇后远远含蓄地投以一个笑意,便开始张罗起沏茶的事情。 而谢莹莹,果不其然地上前主动揽下了展示餐品的任务。 俞芮小声道:“我就说她要邀功。” 苏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静静看着谢莹莹表演。 谢莹莹效仿着苏渺之前的动作,将提前烤好又冷却的“蛋羹”献给皇后,又退下两步,站在最近的位置观察起皇后的表情。 就见皇后一如往常一般端庄,将“蛋羹”舀下一勺送入口中,又将瓷盘放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清茶。 殿上静了片刻,随即就见皇后神色终于舒展,嘴角微扬:“是一道不错的甜品。” 说这话时,皇后目光扫过了殿上几人,最终落在谢莹莹身上:“这次的甜品倒是有新意,怎么做的?” 知道皇后又是考量用料了,谢莹莹忙道:“皇后娘娘且放心,用料十分简单朴素,只有蛋,糖,牛乳还有酪乳,再没有其他的了。” 听到了没听过的东西,皇后便问:“酪乳?是什么?” 见过苏渺制作酪乳的谢莹莹很快应道:“就是用牛乳加上柠檬汁水,制成的更为浓厚的……食材。” 一番解释说得皇后倒是更迷糊了,可终究不是自己做的东西,想说出详尽步骤根本是不可能的。 就在谢莹莹垂眸思索着怎么将这个话题带过之时,一边的孙掌事给了苏渺一个眼神,随即就见苏渺上前半步。 “回皇后娘娘,”苏渺温声道,“所谓酪乳,就是将柠檬汁水挤进微沸的牛乳之中,将牛乳之清分离,再将厚重的浊物提炼做浓缩的膏状乳制品。” “因酪乳本便是浓缩制品,所以其中的营养便要比寻常牛乳好些。” 皇后“哦?”了一声,又问:“这样好的东西,先前怎么不见御膳房用?” “其实先前御膳房也有在一些甜羹中用上一些来调味,只是以口味习惯来说,这类食材西洋才会用得多一些,”苏渺道,“外加制作工艺复杂,保存起来要求也高,没能在这里普及,所以才显得有些罕见了。” “说得倒是明白,”皇后闻声望过去,意会似的点了点头,又在望见这张生面孔时有些迟疑,“你是?” 梁公公抢先一步介绍道:“这位是苏渺,在御膳房任司膳。” “苏渺……”皇后低声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是喃喃自语一般说着,“……这个名字,本宫似乎听过。” 一边的婢女淳儿道:“是陛下曾经让人接来宫里的那位苏家女……” 再次望向苏渺时,皇后恍然:“你父亲便是……苏崇?” “是,”苏渺顿了顿,才点头道,“先父便是南都知府苏崇。” 提到苏崇,苏渺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悲怆,只是静静地回答着皇后的问题。 可苏渺这般冷静自矜的模样,让皇后见了却心生几分怜惜。 她记得苏家本是代代经营酒楼为生,却在苏崇这一代出了一个直上青云的状元郎。 苏崇来去几遭当上了南都知府,又因为人宽厚仁德,让苏家酒楼的名号传了出去。 可或许就是树大招风,这样的名气,就让苏家在数年前的一个夜里,被一帮匪徒洗劫一空,只留下了一个最年幼的苏渺侥幸逃过一劫。 苏渺是如何逃出来的没人能知道,皇后只记得在陛下派人找到苏渺时,她被人藏在了郊外一个窝棚里。 再后来,便是陛下可惜苏家遭遇,又不忍苏家基业断送,将苏渺接来了宫里,以便苏家手艺有人传承。 皇后沉默着感慨良久,问了一句:“这些年在宫里,可还过得习惯?” “谢娘娘垂怜,”苏渺垂眸,“孙掌事时常照拂,一切都好。” 皇后目光再次落在“蛋羹”之上,若有所思地问:“那这蛋羹,也是你家这祖传的秘方?” 苏渺温声道:“家中留下的食谱确实在刚入宫时为奴才带来不少裨益,只是来路有前人栽树,去路却只在自己脚下。” 说着,苏渺看了一眼谢莹莹,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奴才独身惯了,自知责任在肩上不敢懈怠于旁的。” “能得天时地利为娘娘献上一些拙技,还是奴才难得的荣幸。” “再说,若不是娘娘赐的茶好,奴才这手艺也得打上折扣。” 话说到这里,谢莹莹愣住了。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一番话,肯定了苏家的食谱,夸赞了自己的努力,攀上了皇后和孙掌事的亲近,还顺带着将谢莹莹拉了下台。 可谢莹莹却在这“赐的茶”之下恍然大悟,又跟着陷入愠怒。 皇后听了浅声笑道:“倒是个伶俐的。” 再望了一眼这“蛋羹”,皇后又说:“听说你想在茶歇当日揭晓此羹名字?” “是,”苏渺应道,“奴才觉得,此名在当日揭晓最为应景。” 皇后稍作迟疑,目光在苏渺身上停顿少顷。 单听话术,可以看得出苏渺是个机灵的人,而既然孙掌事对她多加照顾,也能看出苏渺平时为人不坏。 皇后再思索片刻,点头应下:“那便依你的意思来办就行,”皇后挥挥袖,“其他的事宜你们交接妥当便行。” “只是你们该明白,此次茶歇并非小事,”皇后缓缓正色,“若是有什么差池,整个御膳房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孙掌事明白皇后警醒的意思,会了意便道:“谢皇后娘娘提点,奴才们必定不负所望。” 皇后闻言点点头,收起了严厉的神色:“那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都去忙吧。” 几人谢过便先后退下,而望着一行人离开的背影,苏渺的身世又回到皇后脑海中。 皇后轻叹一口气,又回想起什么。 “淳儿,”皇后侧眸对婢女淳儿说,“说起来,确儿先前总往御膳房跑,打点确儿吃食的是不是……” 淳儿也想起来:“好像便是这苏司膳。”淳儿若有所思道,“不过那时候她似乎只是个寻常小司厨,受了陛下恩典在国子监伴读过一阵子,据说学了些基本的学问便回御膳房了。” “那时候她也不过十岁出头?”皇后思索道,“学问倒是另一回事……她十岁便能治得了确儿那刁钻的嘴,倒是稀奇事。” 淳儿笑笑:“苏司膳聪慧,太子殿下向来喜爱聪慧之人。” 皇后含着笑点点头,望向已经空了的大殿门口:“说起来,确儿也是今日回来?” 淳儿:“是,估摸着时间,应当快到了。” ………… 一行人走出皇后的大殿,谢莹莹便发作道:“苏渺,你算计我?” 苏渺没出声,只是望着谢莹莹笑。 谢莹莹恼羞成怒:“这茶是皇后赐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苏渺失笑,“这茶你也喝了,难道一定要是我端着茶叶渣子在你面前,告诉你这是御赐的东西你可得连着渣子都吃下去才能明白上乘两个字怎么写?” “宫中好茶这么多,孙掌事又有能耐…我怎么会知道?”谢莹莹反驳。 苏渺顿足反问:“你怎么不会知道?” 说着,她竟然嗤笑一声,重新往前走时一个白眼险些翻上天:“也是,你是要登上大雅之堂加官晋爵的未来总管,这小小御膳房的进出琐事你怎会晓得?” “这种几天前便赏赐下来的茶,怎会入得了你的眼?”苏渺侧眸,挑了一眼,“未来总管可得记得,飞黄腾达了之后务必多给我留一点这些去不了你眼的——普通茶叶。” 一边俞芮一个没绷住笑了出声,却连着一声惊呼:“苏渺!” 苏渺才反应过来,就被从天而降一个黑影撞了一个正着。 黑衣人眼明手快扶住了苏渺,而苏渺也是眼明手快地护住了……手中食盒。 黑衣人半蒙着脸,开口时声音也有些含混:“姑娘可还好?” “没事,”苏渺下意识回答,又回味过来,“你……你是谁?你怎么……” 见着苏渺没事,黑衣人似乎望着她手中食盒松了口气。而此时似乎是意识到不宜久留,黑衣人便在食盒上再望了一眼后转身匆忙离开。 …… 皇宫内院,从天而降的黑衣人。 苏渺反应过来便要叫侍卫,可在她开口之前,梁公公却一把按在她肩头。 “别多管闲事,”梁公公低声道,“看见那腰牌没有?” 腰牌苏渺倒是没看见,只记得那人身上有一股有些熟悉的清洌木质香,还有那人似乎对她手中食盒多放了几分注意。 “莫不是又是什么大人物?”苏渺戏谑道。 梁公公只说:“总是你们触及不到的人物,”他点到即止,“行了,都各自散了吧。” 说完,几人也收了声各自回到原本的地方。 只是在苏渺回到御膳房之后,又绕了一段小路,在避开了大部分视线之后,绕到了御膳房小门。 而在小门之前,已经有一台轿撵停在了那里。 “苏……”轿撵之前的崔公公笑道,“现在该叫您苏司膳了。” 苏渺笑笑,将食盒先递给崔公公:“看来还是我官阶不够高了,打趣起来听着都掉您面子。” 崔公公接下食盒,还没打开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笑道:“您这样的本事,官阶只是早晚的事。” “殿下已经回大殿等着了,”崔公公引着苏渺上轿,“一别两年,殿下可是想念苏司膳的手艺。” 苏渺笑笑: 3. 烤乳鸽 [] 宁渊给苏渺的印象有些复杂,从开始来去匆匆的危险,再到初见便仔细打量她的怪异。 可见到宁渊似是真的对她所做吃食欣赏肯定时,苏渺又觉得对食物十分认真的人兴许都不会坏到哪去。 再次望向宁渊,苏渺难以言喻的神情从眼底溢出来,被沈确捕捉了去。 “他就是这样的人,”沈确说,“你且放心,近些年他一直跟着我,是个靠得住的朋友。” 话是这么说,苏渺姑且应下。 正要接着说些什么,崔公公不知从何处赶来。 见崔公公行色匆匆,来时又在凉亭下三人身上各留了一眼,苏渺便猜到崔公公此番前来是有要是要同除她以外的两位商谈。 苏渺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见状,既然这凉亭早已不是什么适合闲谈用膳的地方,她也寻个借口脱身离开。 “今晚御膳房还有些食材需要收拾整备,”苏渺稍一躬身,收拾起食盒,“就先告辞了。” 沈确默然应允,一直望着苏渺背影渐远,远远对苏渺道了一句:“记得多腾些位置。” “嗯?”苏渺回眸,望向沈确时满目不解。 可沈确没有多说,只见崔公公摆摆手,别有深意笑道:“苏司膳您听我们小殿下的就是了。” 苏渺没有追问,留了个心之后再次转身:“谢崔公公提点。” …… 次日。 御膳主膳房。 “苏渺,今天来了些乳鸽,你找些人处理了,再看着试一下菜。”孙掌事推开门,对苏渺说。 一批午膳方才送走,苏渺正从收拾清理的任务中抽身。 听见孙掌事的交代,又连忙应下准备去看看那些乳鸽好坏。 “乳鸽?”俞芮凑过来,“乳鸽好啊!炖个汤,几个宫的娘娘都能喝上,还不用争!” 苏渺一笑:“炖汤是好,可乳鸽太嫩,炖起来容易酥烂,反倒影响口味。” “倒也是,”俞芮点点头思索道,“那烤着吃?” “这倒是可以,”苏渺大概构思了一下,有了一个想法,可看见边上还有个谢莹莹在,便说,“一会儿试了再说。” 说着,苏渺侧眸望向谢莹莹:“谢莹莹,活禽不好处理,方便的话来搭一把手。” ……一阵默然。 俞芮皱眉望去,正要开口,却听苏渺突然叫谢莹莹的名字。 谢莹莹回头。 就见苏渺忽然松了一口气似的:“你看你,真是吓我一跳,以为你气急攻心把耳膜给气穿了。” 谢莹莹瞪大了眼:“别觉得孙掌事不在你就可以跟我阴阳怪气,就算你这次立了功,你也……” “我也——”苏渺懒得与谢莹莹多废话,只打断她,“得去处理乳鸽了。” “好心提醒你一句,不干活的人命还没有外面的鸽子值钱。” “要不要来帮忙看你自己,”苏渺道,“或者你也可以接着面壁生气,看看能不能用火气烧出一个炉子来,倒也省得我们凿新炉子了。” 这话说完,苏渺便没再多说,跟俞芮一同出去,准备去处理那一批乳鸽。 而谢莹莹大概也是顾虑到孙掌事,即便气得够呛,也还是咽下了脾气跟着一起过去了。 不过这活禽的确处理起来麻烦,仅仅是宰杀洗净单独分装,便过去了大半个下午。 一直到天色又要入暮,御膳房中才再次飘出盖过生禽气味的香气。 为了让苏渺专心试菜,孙掌事带着谢莹莹去张罗了当日的晚膳,而苏渺则是在她的小厨房中,进行明日的菜式准备。 在孙掌事忙完了各种事情琐事赶来时,苏渺正从一锅老卤之中捞起了三只乳鸽。 孙掌事嗅了嗅,又凑近望了两眼:“八角,花椒还有……”见到卤水上飘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她扇着闻了闻,“是……白胡椒?” “嗯,”苏渺将乳鸽挂在竹竿撑起的架子上晾制,“宫里的主子都金贵,腥气去得尽一些比较好。” 孙掌事点点头,随即又听一边的俞芮解释道:“不光是这些,苏渺还先炒了糖色,煸了干姜,为了去腥她可是办法都用上了。” 孙掌事垂眸笑起来,对苏渺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苏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下,又开始拿出一把芭蕉扇,扇起了面前吊着的几只乳鸽。 “这是……?”孙掌事试图问俞芮,可俞芮也只是摊手。 苏渺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沾着卤水便送炉子烤,只会让表皮不够平整酥脆。” “而且若是要让色泽好看,便不能有多的半点汁水,”苏渺回头,“皮风干了紧致了,自然能烘出均匀的色泽。” 说到这里,苏渺不禁感叹,若是换了以前,这吹鸽子的活起码还能更容易一点。 这样想着,苏渺叹了口气,对另外两人说:“这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你们先回去吧,等好了我再来寻你们。” 苏渺干活素来有自己的想法,既然她这样说了,俞芮和孙掌事也不多打扰。 于是两人交代了苏渺记得吃些东西,便前后离开了小厨房。 乳鸽约莫风干了有一个时辰,苏渺观察了一阵,终于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打开提前热好的炉子,将吊着的乳鸽转移到了炉子之中。 炉子合上,苏渺在边上点上了一炷香。 苏渺沏上了茶,才坐在一边,炉子缝隙中盖不住的香料气味就随着热风窜了出来。 香辛料的独特气味早已随着卤水的浸泡,浸透了乳鸽细嫩的每一寸皮肉。 而乳鸽进了窑炉,随着炉子内上升的高温,香料气味又与点点熟成的肉香交织混合,浑然而成一股咸香。 再是一阵烤制,在乳鸽表皮经过烘烤化作脆皮后,油水与肉汁碰撞的“滋滋”声中,肉类独有的焦香也开始止不住地刺激人的嗅觉。 直到香的最后一段燃尽,苏渺放下茶盏。 她起身戴上石棉手套,过去打开炉子。 就在炉门大开那一瞬间,汁水蒸出的热气扑面而来。 可苏渺只是望了一眼烤成微黄的表皮,在取出乳鸽之后,将乳鸽再次挂在了支架之上。 可还没等她走向另一处,俞芮火急火燎地推开门,险些吓得她撞翻了边上三只鸽子。 “苏……苏渺!”俞芮话说了一半,望向这边的鸽子,竟是忘了说什么,咽了一口口水,“可……可以吃了?” 苏渺无奈地笑道:“你真的……什么事?” “哦!对!”俞芮目光才从鸽子上移开,“你升官了!” “嗯?”苏渺愣了一下,可还没等话说完,就听梁公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懿旨到——!!” 苏渺都还没来得及脱下围裙,就被俞芮拉出了小厨房的门,连着一起跪在地上。 就听梁公公的声音接着响起来:“苏渺,接旨,” 苏渺抬眸望了眼,也没反应过来,只好半懵半懂地说:“奴才接旨。” 话音落下,梁公公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懿旨:“宣,皇后懿旨。” “御膳房司膳,苏渺,手艺独到,蕙质兰心。本宫赏识其心性气节,升苏渺为御膳房御厨。赐,上等当归,白术,党参……” 之后梁公公说了什么,苏渺没听清。 但就在一阵子的出神之后,苏渺后知后觉到。 她升官了,御厨,仅次于孙掌事两阶的御厨。 回神过来,梁公公已经将懿旨交到了她的手上,同时送来的还有许多分类装盒的名贵药材和食材。 就听边上议论声四起。 “这样一来,苏渺岂不是只用听孙掌事的了?” “可不是嘛?如今这整个御膳房就孙掌事一个御厨掌事,苏渺这不就成了二把手。” “就她这架势,不一直像是二把手么?” “那倒不算吧,如今莫御厨随陛下微服私访去了,等他回来是个情况还无从得知。” “这倒是,更何况孙掌事这估摸着时间……也该升了。” …… 苏渺垂眸望着手中懿旨,在觉得太突然了之余,又担心流言蜚语会不会影响到什么其他。 可孙掌事的声音仍然温润传来:“这都是你应得的。” 苏渺望向孙掌事。 孙掌事整理了一番苏渺额前碎发,一双有些年岁的眸子稍弯:“还不谢恩?” 苏渺回神,冲梁公公躬身谢过:“谢皇后娘娘恩典。” 梁公公端着笑点点头,又望了一眼小厨房:“哟,今儿个御膳房也研究新菜式呢?大晚上了还这样吊人胃口?” 孙掌事代替解释:“今日来了些乳鸽,苏渺怕贸然下灶做得不好会坏了宫里主子们的胃口,便先试了试。” “噢,这样?”梁公公又冲里面望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吞了口唾沫,“那这是……” 苏渺看得懂这神色,可惜今天的乳鸽确实还没烤好,她只好下了梁公公的面子:“梁公公今日当真来得不巧,只能等下次有这样的机会再请您赏脸,屈尊来一趟这里了。” 苏渺话是都说得没错,可梁公公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带刺。 不 4. 鸽子汤 [] “宁渊?”对方没给回应,苏渺便又问了一遍,“你……” 也不知道该怎么问比较合适,问死没死或是怎么伤成这样都有点冒犯。 于是苏渺便伸手探向宁渊的鼻尖。 ——还有呼吸。 苏渺正准备手回收,却倏地被宁渊一把抓住。 “你……!”苏渺险些惊呼。 就听宁渊低声:“来不及……解释了,有刀吗?” “你在厨房问这种问题……不如问书院有纸吗……”苏渺下意识一句回怼过去,又轻咳一声缓解尴尬,“你都这样了,还要刀做什么?” 话音刚落,宁渊艰难地撑起身子坐在一边。 他转过身将身上斗篷揭开,脊背上一道寸深刀口赫然在目。 苏渺望着伤口还有自己身上的血污,坐起来时不忘半退两步。 “大晚上你带着一身血来我这里,意图不明且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好是坏?”苏渺仍然警惕着面前的人,“而且你开口我便要照做?我为什么要救你?” 宁渊哑着声道:“无意叨扰,只是……太子刚回宫,近日被人盯得紧。” 苏渺一下就回想到了她离开前崔公公来找沈确和宁渊的那一会儿。 可苏渺仍是将信将疑:“那你为什么来我这里?” 宁渊望向苏渺,凌乱狼狈的束发之下,望向苏渺时眼神有些复杂:“太子信得过的人不多,你算是一个。” “我此时情况独自处理会很麻烦,但没有相识的宫人,”他虚弱地轻咳,“你是……唯一一个。” 人呐,果然对“唯一一个”这样的词语没有招架能力。 苏渺思索着,隐约认同地点点头。 的确,宁渊这样的情况,要是放任不管估计死在哪个角落都说不定。 而就在这时,又听宁渊说:“而且,你这里太香了。很难不让人注意” 是这个道理…… 这样想着,苏渺也没有再多耽误,转身抽出一把尖细的剔骨刀便在火上烤过,又用白酒洗了一遍,交给了宁渊。 可宁渊目光却在刀上停顿。 苏渺:“总不能这还要我帮你吧。” “我现在行动不方便,”宁渊说,“劳烦了。” 是挺劳,还很烦…… 苏渺叹道:“可我不会这个。” 宁渊意外:“你们御膳房做事的,宰杀活禽切配骨肉应当都是信手拈来了。” “那你出门随手杀个人你也信手拈来?”苏渺反问。 宁渊:…… 苏渺又问:“而且我是做菜的,要求向来是‘垂涎欲滴’。你现在的状态,和垂涎欲滴只有‘滴’这一点联系吧。” 宁渊:…… 苏渺险些翻个白眼:“更别说滴的还是血。” 宁渊连番语塞,顿感面前女子和之前留下的印象全然不同。 于是宁渊只好说:“那劳烦取一面镜子,方便我自己动手。” 这倒是好说,前阵子苏渺修窑炉内胆刚在这里放了一面铜镜。 苏渺取来镜子,宁渊便在一边自己动手起来。 一直到宁渊取出了刀口中的一些残片,又撕下里衣将伤口扎紧,苏渺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起码自己不会背上一条人命。 眼见着宁渊似乎要走,苏渺又想到宁渊无处可去的说辞。 转念一想,处理伤口这事上没能帮上点什么,起码也该在别的地方帮点,说起来也能算得上卖了沈确一个面子。 况且宁渊的状态看着也确实有些危险。 兴许是失血过多,宁渊本就白的肌肤愈发没了血色,在皙白之上多了几分死气沉沉的骇人。 苏渺还是有些心生不忍,稍一思索之后,目光落在皇后赏的那些食材药材上,没做多想就去拿了两片看着就最名贵的山参片。 “等下,”苏渺按住了试图起身的宁渊,半蹲在他身侧,将参片喂到他嘴边,“你气色太差了,先含两片参把气吊起来。” 宁渊垂眸冲参片看了一眼,然后将参片一口咬进嘴里,含在了喉口,合眸调理气息。 两人并不算熟悉,仅见过两次的情况下这样共处一室,苏渺在短时间的沉默里不禁有些尴尬。 稍过了一会儿,见宁渊的气色稍微好了一些,苏渺便起身走向她装好的食盒。 本想着犒劳自己蒸一个鸽子汤,可这会儿…… 苏渺望向宁渊,心说便宜他了。 端起鸽子汤,重新转身蹲下,苏渺将汤递给了宁渊,就听宁渊声音也缓和了些许:“多谢。” 苏渺没多说什么,就说了句“喝吧”,便靠在了宁渊身边不远处的灶台前。 就见宁渊将炖盅盖子揭开放在一边,他咽下了喉口的参片后,端着炖盅直接喝了一口。 也不知是方才的参片太苦,还是这汤的确甘甜。 送进口中的分明是澄清的汤水,但暖意淌过舌尖,流经喉口落在胃里,却留下了满腔鲜甜。 入秋的夜的确冷,但这样一口温热的汤下了肚,却让原本有些困顿疲惫的宁渊恢复了些精神。 望着宁渊脸色渐好,炖盅里的汤水也逐渐见底,苏渺便知道今天这汤是炖得不差了。 她转身取来一双筷子给宁渊,随即便到了另一边,沉浸地思考着该怎么处理身上这件染血的围裙。 可冷不丁地,就听宁渊问了一句:“你果真……没死。” 苏渺松弛的神经紧绷了一下,随即转头扯笑:“你多冒昧啊?” “我要是死了,今天递给你的就不是鸽子汤是孟婆汤了。”苏渺说道,“汤再不喝要冷了。” 说完苏渺便将目光从宁渊身上收了回来,可她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腰间的玉佩滑落了出来,掉在了宁渊身边。 ——这是苏家的传家玉佩。 望着玉佩过了一会,苏渺回避似的,不动声色地去捡回了自己的玉佩,又转身重新忙碌起来。 或者是装作忙碌起来。 说来也是好笑,即便是到现在,苏渺听见苏家还会有一点下意识的紧张。 虽然不想说得那样冷酷无情,但她在某些时刻,她确实会庆幸她穿越来的时候,正好是苏家覆灭之际。 曾经的苏渺,本是一个生活在现代的米其林餐厅厨师。 那时候她挤破了头往一把手的位置钻,谁知却意外死在了煤气泄漏。 本以为这就够惨了,谁知道一穿越过来就遇到苏家被屠得一点也不剩。 拖着原主半死不活的身体,她险些再死一次,不过好在她大概真的命不该绝,就在生死难定的时候,她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少年救了。 少年一身黑衣出入夜里,将她安置在了郊外窝棚之下,然后自己就去引开了追来的人。 那之后苏渺虽然被都城连夜赶来的救兵救下,但再也没见到过救她的那个少年。 对于原主过去的事情,苏渺一概不知。 而往后的经历,也大多基于她已知的现代创新菜之上。 所以在别人提及身世的时候,她总是会做出冷漠甚至愠怒的样子,让别人不好追问。 就像此时此刻。 苏渺再次望向宁渊,收拾了思绪,怕宁渊多问,便再取了一片参片走到宁渊身边。 “汤喝完了?”苏渺望了一眼炖盅,“那再含一片参吧。” 宁渊将空了的炖盅交还给苏渺,却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渺望见,思索道:“你……没吃饱?” 宁渊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他 5. 肉桂烤苹果 [] 苏渺安顿完了宁渊,又简单烘热了剩下两只乳鸽,趁着还不算太晚,给孙掌事送了一份,又带着最后一份回屋给了俞芮。 忙了这一天,苏渺真的是累得够呛,也顾不得什么矜持端庄,就径直往床上一趟。 俞芮坐在桌边大口吃着烤乳鸽,见苏渺这样子,探头问:“你往常可不穿着脏衣服上榻。” “今天是真的累坏了,”苏渺合眸长叹一口大气,又想到了什么,“算着日子……好像是要来月事了。” 又思索一阵,苏渺闪过一个想法:“想不想吃肉桂烤苹果?” “是什么?”俞芮问。 “就是……”苏渺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将肉桂放在苹果中烤。”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双双发笑。 俞芮笑得手里的鸽子都要掉下去:“你这还不如不解释。” 可接着她又说:“反正这新任御厨的菜,我自然是照单全收的。” 可说到这里,苏渺的神色稍微黯淡了一些,而俞芮好像也注意到了什么,在吃完手中鸽子之后,洗净了手走到苏渺榻前坐下。 “苏渺,”俞芮轻声道,“你说这皇后,会不会是怜惜你的身世,才给了你这个名头?” “我不是说你德不配位,只是……”俞芮往门窗那边探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只是我怕她之后问起来,你会露馅。” “你也不知道苏家以前怎么样啊……”俞芮越说越担心,“这万一……” 苏渺起身,盘坐在俞芮面前。 “你且放心,”苏渺宽慰她,又莫名笑了起来,“这个世上,除了你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会相信我这荒唐的身世。” 苏渺刚被接到宫里的时候,正好是刚穿来这里没多久。 虽然那时候年纪小,很多事情可以用懵懂无知掩盖过去,但以长久来看,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热心又靠得住的人来帮助她。 俞芮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俞芮与原主同龄,本就感觉到亲近。 而俞芮虽然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对各种新鲜事物的接受度却很高。 正好那个年纪是对所有事情都好奇又充满幻想的时间,苏渺便拿捏时机告诉了俞芮自己是从另一个年代经过神仙托梦而来的。 起先,年少的俞芮对此深信不疑,甚至觉得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苏渺是半个神仙。 而随着心智逐渐成熟,俞芮虽然并不觉得苏渺是神仙了,也还是将苏渺身上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归结在了这上面。 听了苏渺的话,俞芮也觉得若非是她们这样的关系,旁人听了断然不会轻易相信。 可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回神道:“不对……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呢?” 苏渺笑了:“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呢?” 俞芮眯起眸子,鼓着嘴打量着苏渺:“我在这担心你,你在那开我的玩笑!” “你放心好了,我心中有数,”苏渺拍了拍俞芮的肩,“况且……” 说着,苏渺神色沉了下去:“若我没有猜错,这个世界上大概已经没人了解当年的经过了。” 俞芮歪头观察苏渺表情:“可是苏渺,我怎么觉得你不高兴呢?” “是么?”苏渺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只是垂眸沉思下去。 为什么要不高兴呢? 是为苏家覆灭遗憾吗?还是为没来得及向救命恩人道谢? 好在俞芮也是心大的,没有接着追问,还转念问了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那个……焦糖布丁,准备起名叫什么啊?” 说着,屋外似乎经过一只野猫,细小的动静吓得俞芮又补充道:“你若是觉得不方便,不告诉我也可以,我就是好奇。” 苏渺顿时有些感慨,看了一眼俞芮,随即隔着门窗,望向大殿的方向:“我想叫它……苦尽甘来羹。” 苏渺正沉浸在思绪里,就听俞芮倏然鼓掌:“好!好寓意!” 说话间,俞芮还郑重地拍了拍苏渺:“活该你升官!” 苏渺:…… 有的人确实是对感动和浪漫过敏,比如俞芮。 苏渺苦笑,点了点俞芮眉心,望着俞芮看起来精明但半点志气都没有的眉眼:“那你倒也升个官呢。” 俞芮扯笑:“我啊……我就算了。” “为什么就算了?”苏渺问。 俞芮挠挠头:“我本就不乐意拼那些功名利禄,能养活爹娘,再等一个合适的年纪出宫养老,便是一生美满了。” “我有自知之明,我手艺一般,脑子更不灵光,”俞芮上前环住了苏渺,“而且,我有一种预感!” 苏渺:“什么预感?” 俞芮抱着苏渺,但正色:“当你狗腿子我可以衣食无忧。” “你这……”苏渺气笑了,“你哪里来的什么谬论。” 俞芮不愿多与苏渺说这些,像一个毫无上进心的小孩儿躲爹娘似的,说完就转头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行了,别催我上进,我没有上进心,”俞芮窝在被子里嘟囔,“没有上进心的人要睡了,御厨大人请不要再鞭策了。” “御厨大人请早日休息!” 俞芮说睡就睡,留下苏渺一个人在原地哭笑不得。 “睡吧。”苏渺起身,准备洗漱更衣。 回眸时苏渺望着小厨房的方向,稍顿后轻声说了句:“晚安。” …… 次日,苏渺起得比往常要早许多。 只是即便这样,赶到小厨房时,宁渊也已经没了踪影。 而且宁渊不光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就连小厨房也顺便收拾得干干净净。 甚至就连苏渺那条沾了血的围裙,都洗得像新的一样。 若不是晾在那里的围裙还是湿的,苏渺当真要觉得宁渊昨晚的到来是她在做梦了。 不过这太子身边的暗卫倒是当真专业,除去清理血迹这些,就连打扫收纳都做得难以挑剔。 这人昨晚真的睡了吗? 苏渺不禁在心里感叹,一边打开窗通了风,又出门去仓库取了两个苹果。 据记载,苹果在加工之后可有温气血的功效,而在配上肉桂之后,还能温中补阳,散寒止痛。 只是苏渺不爱吃蒸苹果,觉得水汽之上蒸熟的苹果虽是保留着甜味,却还是显得寡淡。 但苹果经过窑炉烘烤,却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就见苏渺将苹果果核先一步掏去,随即又将果肉用勺子一点点挖出,捣成泥,重新倒回了形似小碗的苹果之中。 将两个盛满苹果泥的苹果裹上一层锡箔纸后,苏渺将苹果送进了预热好的窑炉之中。 紧接着苏渺又转头从几个锦盒中取出一支肉桂。 她先拿小刀,在一个碗碟上轻轻刮下了一些肉桂粉末。 又将整支肉桂劈断,摆放在另一边备用。 苹果不似肉类,并不需要高温慢烤。 所以大概也就是处理完肉桂的功夫再多一会儿,苏渺便回头重新从烤炉中取出了苹果。 肉桂味重了易掩盖食物本身气味,所以苏渺添肉桂粉时倒是格外小心。 精准定量的肉桂粉,少许红糖,再各添一粒豆蔻,所谓“肉桂苹果”便已然有了雏形。 只不过,雏形有了,苏渺倒没有急着将苹果再放进炉子里。 约莫又等了小半刻钟的时间,苏渺伸手放在包裹苹果的锡箔纸之上,大概确认苹果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之后,才又将苹果送了回去。 俞芮赶来时,正好是苏渺再一次将苹果送进炉子的光景。 “好香啊!”俞芮一进小厨房就悦然道,“肉桂苹果?” “对,”苏渺说,“但我想给它起一个别的名字。” 俞芮思索着低声道:“像苦尽甘来羹那样的?” 苏渺点点头,灵光一闪而过:“想好了。” < 6. 腊味竹筒饭 [] 平白望见一个男人出现在窗口,俞芮几乎吓得半死。 可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会下意识竟然会说出这样的猜测。 苏渺扶额,不禁失笑:“他是太子的人。” 她又向宁渊介绍俞芮:“俞芮,我朋友。” “太子!?”俞芮先是震惊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噢……原来是太子……” 但她又皱眉挠头:“太子的什么?” “太子的……”苏渺哪知道这两个人神神秘秘的,对外的说法是什么。 于是苏渺便看向宁渊,“的……什么?” 闻言,宁渊稍顿。 能知道苏渺和沈确的关系,起码说明这个俞芮在苏渺眼中是个信得过的人。 但他为太子做的事情,没有经过太子应允,他也没有权利多说。 所以宁渊还是随口解释了一句:“侍卫。” 这个回答苏渺显然是不信,但没有见过昨晚那阵仗的俞芮倒是深信不疑。 她甚至还十分乐意配合:“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回避。” “不必。”宁渊说 俞芮“哦”了一声,看着有点好奇又有点意外,左看看右看看后问:“我能理解你通风报信不便走正门,可……你怎么在御膳房来去自如的?” 宁渊道:“若是能在御膳房被抓,恐怕太子会让我告老还乡。” 俞芮挤到苏渺身侧,眯着眸子凑到苏渺耳边说:“苏渺苏渺,他好像在骂我们御膳房守卫薄弱。” 苏渺哭笑不得,又对宁渊道:“守卫薄弱你便来去自如?” 宁渊语塞。 苏渺又问:“你还回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宁渊另一只手忽然抬起。 转眼,就见一只鲜活的鸽子被递到了两人面前。 苏渺:…… 俞芮:??? 宁渊:“谢礼。” 小厨房内两人皆是还没反应过来,可谁知宁渊竟然就这样倏地一个腾身而起,消失在了小厨房之外。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留下一堆烂摊子给苏渺。 苏渺看向俞芮,无奈道:“你想从哪开始听。” 俞芮其实大概能理清事情经过,或者说别的她也不想问不好奇,只看向了鸽子:“这是什么谢礼?” 苏渺就猜到俞芮要问这个,给出了一个刚才就准备好的答案:“昨晚他帮太子传信,正好没吃东西,我便把我试的那只鸽子给他了。” “哦……”俞芮理解了,也没完全理解,看着鸽子几乎要笑出来,“这个侍卫大哥,给的谢礼还挺别致。” 苏渺:“哪里别致了?” 本就是安慰的话,哪里真的有什么所以然。 俞芮编了半天:“他……可能想……”又突然灵光一闪。 就见她突然抓起鸽子:“鸽。”然后又递到苏渺面前,“送你。” 苏渺:…… 好一个‘鸽’颂你。 “俞芮,感谢你让我在初秋清晨体会到什么叫刺骨严寒,”苏渺扯笑,“下次我一定送你一个螃蟹。” 俞芮:“为什么?” 苏渺:“我‘蟹蟹’你。” 苏渺说完便提着鸽子到一边的篓子前,把鸽子装起来的时候苏渺还觉得好笑。 要说宁渊不懂人情世故,他起码知道昨晚的事情要还人情; 可要说他懂得人情世故,他竟然还真的还了一只鸽子回来。 苏渺望着面前竹篓里还一蹦一跳的鸽子,陷入无言。 而俞芮见状则是进一步过来安慰道:“那退一万步说……起码这肯定是只野生鸽子!” 苏渺缓缓转头,一个“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的眼神落在俞芮脸上。 俞芮也是觉得自己安慰聊胜于无,打了个哈哈。 可很快俞芮又意识到什么,小步跑到一边又小步跑回来:“你看,你起码还有这个。” 俞芮拉起苏渺的手,将一块腰牌放在苏渺手里。 雕花的檀木腰牌做工精致,而仅从上面的光滑程度来看,这应当是宁渊戴了有些年数的物件。 苏渺目光久久停留在吊牌之上,甚至有些好奇,宁渊为什么要将这样贵重的东西交给她。 毕竟这样一算,还的人情可就太多了。 苏渺取出一个香囊,将宁渊的腰牌放在里面,又收了起来。 可俞芮见了却说:“你收起来做什么?” “这地方权力越大的东西,带来的麻烦就越多,”苏渺说,“能不用就不用吧。” 见俞芮还想说,苏渺打断她:“茶歇就在三日之后,今日的午膳还没张罗。” “一堆的事情摆在面前,你我竟为这一块腰牌操心?”苏渺说着便转身,“先管好当下吧。” ……………… 晋升御厨之后,苏渺每天的日子都是一天掰成三天用。 一边是即将来的茶歇,一边则是御膳房里复杂的人际关系。 眼见着新任御厨就要亲手操办皇后的庆试茶歇,苏渺身上的目光也是愈发多了起来。 直到茶歇当天。 茶歇定在午时,为了错开忙碌,方便苏渺更好地准备茶歇,午膳的事情就被孙掌事安排给了其他人。 只是苏渺也没想到,原本不用打点这一些的,却平白多了一个新的任务。 沈确回宫的消息传了几天,这太子归学的事情也基本尘埃落定。 本是传上一阵风头就过去了,谁知沈确竟就在茶歇当日,指名让苏渺操办他的午膳。 俞芮小声骂骂咧咧了半天,根本没消停的意思:“你说这太子,要说他也挺关照你的啊。” “怎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来给你活干?怕你不够忙吗?” 苏渺在主膳房灶台前忙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轻声说:“太子归学,于国子监于整个廷前殿后都是大事,也少不了别人瞩目。” 俞芮似懂非懂:“那他是想告诉别人你们关系好?给你撑面子?” “是一部分,起码刻意在茶歇上针对我的人会少一点,”苏渺说,“起码在御膳房里,没有人会真的傻到因为一些小的私欲,去得罪太子。” 俞芮又问:“那另一部分呢?” 苏渺道:“两件事情放一起,做得好,别人有目共睹我的才能。” “但若是做不好,”苏渺垂眸,神色终于有些落寞,“太子回宫后就能在第一时间确认我不适合成为他的助力。” “啊……”俞芮表情有点难看,“他怎么这样。” 苏渺侧眸轻笑了下:“你以为呢?天上还能掉馅饼?”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如此劳师动众的大场面之下,太子归学只是一个噱头。 两年疗养之后,沈确就是回来稳固自己地位的。 他们私底下做的事情肯定要比面上的多,这点从宁渊伤成这样便能看得出。 但这些她也无暇顾及这些。 又想起了宁渊,苏渺沉下去的思绪活络了一点。 也不知道宁渊伤好了没? 想着宁渊的伤势,苏渺将手中准备好的食材端到另一边桌前。 正将手中东西放下,外面突然热闹了起来。 苏渺转身,跟着俞芮一同出去,就见到崔公公带着几名侍卫还有小太监和婢女来到这里。 苏渺远远行了个礼,崔公公也带着人过来。 “苏司……不对,这会儿该叫苏御厨了,”崔公公笑笑,“恭喜了。” 苏渺颔首:“崔公公又打趣我。” 崔公公摆摆手,脸上满是笑意:“哪是打趣,我们小殿下的吃食还得仰仗你才是。” “哪里的话。”苏渺也跟着客套。 崔公公借着笑道:“不知今日苏御厨准备了些什么新奇菜式?” 苏渺笑着摇摇头:“就是些稀松平常的东西,太子殿下见多识广,于他来说创新可真是太难了。” “只是奴才确实有一些拙劣的小构思,期望还能入得了太子殿下的眼。” 一边俞芮望着苏渺,心说苏渺能故意装作和沈确半点不熟的样子已经够厉害了,这会儿这样的对话都能玩出花来。 于是俞芮一边想着果然这加官晋爵的事情不是她这种人能玩的,一边小声提醒苏渺时间,将她从这对话里拉出来。 苏渺结束了和崔公公的对话,又冲俞芮挤眼笑了笑,随即便名正言顺地重新回到主膳房。 进门之前,苏渺回头望了一眼,俞芮瞥见,挤过来小声说:“那天那个侍卫,竟然没来。” 俞芮看向苏渺:“你是不是也在找他?” 苏渺没承认没否认:“估计得守在沈确身边吧。” 俞芮对他没什么兴趣,苏渺这么说她就这么听。 估摸着时间也紧,俞芮也就对苏渺说:“那我去帮你准备其他的,你先去弄饭。” 苏渺点点头,就 7. 双椒腊肉 [] 送走了沈确的午膳之后,苏渺也算得了一些时间回头准备自己的午饭。 不久之后便是茶歇,苏渺不想在这种时候因为吃坏肚子坏了事,便决定回小厨房自己开个小灶。 苏渺回到小厨房,才一推门,就迎面吹来一阵穿堂风。 她心头一紧,连忙推上了门。 果不其然,角落的小窗大开着。 就见宁渊不知何时又大驾光临了这破漏的小厨房,还悠然自得地如回家一般坐在窗边。 他双手抱在胸前,半倚在窗沿之上似是闭目养神。 初秋的午后日色顺着他鼻尖洒落半边面庞,恍惚一瞬间,苏渺觉得宁渊多了一些“人气”。 听见脚步声传来,宁渊缓缓抬眸,冲这里望过来。 “太子的午膳解决了?”他问。 “刚送走,”苏渺愣了下,“你怎么……” 可直到这时,苏渺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说过“接一个食客信手拈来”这样的话。 只是宁渊这样冷不丁地出现,苏渺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你下次来,提前知会我一声,”苏渺垂眸,呼了一口气,“不管是要不要吃饭,我都好有个准备。” 可话说出口,两人也先后意识到了宁渊身份上的问题。 宁渊一个暗卫,本就是沈确宫外带来的。 如今在宫中虽然算是有些地位,但实际上也没个正面身份。 苏渺顿时觉得宁渊有些可怜,却听宁渊道:“我心里有数,放心,不会给你添麻烦。” 虽然宁渊这话,言外之意怎么听都是让自己的“蹭饭”变得合理。 但宁渊这样的态度,倒是让苏渺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左右自己也没什么能给宁渊的,便只好问:“吃饭没?” “没。”宁渊答得很干脆。 苏渺:“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可话是这么说,环顾一圈下来,这两天净忙着茶歇的事情,小厨房倒是真的没剩下什么存货了。 苏渺大概看了一下,目光所及的地方只有给沈确做竹筒饭的一些腊味,还有给沈确做青椒酿肉的青椒。 “能吃辣吗?”苏渺大概有了一个想法。 宁渊仍然回答得很干脆:“吃。” 不挑食倒是个优点。 “行。”苏渺望了眼宁渊,很干脆地应下,转头就着手开始做菜。 正好苏渺也要准备自己的吃食,这会儿切菜也就索性多切一些。 苏渺随手取来一块腊肉,又切成薄片一把丢进热水中泡着。 紧接着她又取来姜,辣椒,青椒,分别切片,切段,备用一边。 拍了两瓣蒜,差遣宁渊出去偷了两个御膳房晒的辣椒,苏渺再剪上两段葱白,跟着便起了一口大锅。 大锅炒菜的香气,是寻常小锅完全无法取代的。 将大锅烧得冒烟,苏渺泼下一勺冷油。 在冷油接触滚烫锅底转瞬沸腾的同时,苏渺面不改色地将一把姜蒜辣椒一把丢进。 呲——! 锅气四下溅开,水汽伴着油气,让葱姜蒜的香味顿时抢占了整间小厨房。 紧接着,苏渺捞出腊肉,“嚓!!”一声倒进锅中,翻炒同时又下一勺料酒煸香。 葱姜蒜的加成下,腊肉一点点煸干了水分,在滋滋冒油的同时,煸出了阵阵浓厚的咸香。 而苏渺又赶着垂涎之前,将青椒和新鲜辣椒一并倒入翻炒。 在腊肉煸出的油脂还有硕大铸铁锅的高温之下,青椒转眼翻炒断生,独有的香味包裹着腊肉咸香,在才来得及咽口水的功夫之下,飞速装盘。 一盘干煸腊肉被推到宁渊面前时,甚至还冒着阵阵热气。 “等一下,我去盛饭。”苏渺取来两双筷子,就转身去蒸大锅饭的地方盛饭。 盛饭同时,苏渺望见今天伙食还有两个小菜还不错,便索性拿了个食盒,在米饭之余还多带了一碗汤和一点小菜给宁渊。 本想着回去还得刷锅刷碗,苏渺随便装了一下盒就转头回了小厨房。 可令苏渺没想到的是,回到小厨房时,锅已经洗完扣上架子了,碗碟也都洗完收起来了,就连地面和垃圾也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你……”苏渺有些意外,“这么专业?” 可说到这里,苏渺又想到些什么:“你不解释的话,我会觉得你手上有着几百条性命。” 宁渊闻言神色顿了下,但只是从窗上下来:“可以吃了吗?” “可以了。”苏渺见宁渊没多说,只当他是默认。 可苏渺本身就没有过多的权利去过问沈确他们的事情,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取来两双筷子,拿来两张凳子,摆在窗前的小桌前,又取出食盒里她带回来的东西。 “吃吧,”苏渺道,“御膳房伙食不差的。” 宁渊见每个菜都只有一份,便问:“你不吃?” “不吃,”苏渺如实说,“一会儿还有茶歇,不能在这里出岔子。” 宁渊好像听着有些不对:“那我……?” “沈确今天在国子监,有意外也轮不到你,”苏渺说得理所当然,“吃坏了,你就当借机歇一天。” 真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但宁渊竟然没有反驳。 宁渊就这样收了声,等着苏渺都布置完,又一起在桌前坐下。 直到苏渺动筷,宁渊冷不丁地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杀过人。” 苏渺拿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嗯?” “我师傅临终前有嘱托,”宁渊神色淡淡的,拿起了碗筷,“在不危及自己性命的情况下,可以见血,但不可以取人性命。” “啊……这样,”苏渺没想到宁渊会跟自己说这个,一下没准备好如何应对,便只好“嗯。”了一声:“快吃吧。” 宫中的腊肉确实要来得上乘,仅仅只是用热水短暂浸泡,便已经没有了浓重的腌渍味。 经过浸泡,油锅热炒,腊肉的香气已然发挥到了极致。 风干肉类特有的韧劲,在反复咀嚼之后,于唇齿之间留下了细微的甜意。 而腌制时添加的冰糖,在与咸味相融的同时,反而让两种全然不同的口味相得益彰,将肉的鲜美发挥到了极致。 丝丝缕缕的辣味,拌着肉汁,沾在仍冒着热气的软糯米饭之上,一口送进嘴里,只留下一个意犹未尽。 这一餐饭,从米饭到配菜都可以说是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兴许是因为第一次跟并不熟悉的人一起吃东西,苏渺倒是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本以为宁渊还会像之前一样吃得很安静,但意料之外的是,宁渊竟然在放下碗筷时开口道:“你比寻常女子吃得多。” 苏渺正提了一口气要发作,却又被他打断:“这是好事。” 于是骂人的话到了嘴边,苏渺又咽回了肚子里。 宁渊总是让人意外,不论是言辞还是行为。 但说实话,苏渺对这些并不太讨厌。 “在这朝不保夕的地方自然是得吃饱一些,”苏渺说着,也收拾起了自己的空碗筷,但脸上倒是有了浅显笑意,“不然哪天再平白捡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别说能不能救了,保不齐自己都要被吓晕过去。” 宁渊垂眸,竟是笑了一下。 冰冷的面容和语气之上,恍然闪过的一丝笑意,忽然给苏渺一种秋日扫过春风吹散了积雪的感觉。 回想到刚进小厨房时的景象,苏渺心说明明笑起来挺好看,怎么就整天板着一张脸。 换了以前,苏渺可能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夸奖,会夸两句对方生得好看或是什么。 只是在这个地方,苏渺还是不想和别人太过交好。 她叹了口气,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可没想到宁渊已经抢先了一步。 “午时还有茶歇,你不必张罗,”宁渊收拾的动作果真比苏渺想得还要熟练,“就当是谢礼。” 不说谢礼倒还好,说起谢礼苏渺就哭笑不得:“你的谢礼可真是别致。” 宁渊似是不解。 “吃了鸽子,便谢一只鸽子,”苏渺失笑,“那按你这么算,我救你一命,你是不是应该以命相抵呢?” 说到这里,宁渊不知怎么的,好像对苏渺的话有些别的想法。 他捧着碗在原地驻足许久,兀自思索许久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转头去清洗了碗筷。 8. 茶歇 [] 送走了宁渊,苏渺张罗一阵便就到了这阵子唯一的重头戏了。 国子监,梅园长亭之下。 十余个学子在两列排开落座。 为首的除了太子沈确,平庆公主,也就是沈确的胞妹沈令书之外,还有乐阳王府一对兄弟,国公府小姐温璃。 其他虽然并不算家世尤为显赫,也能算得上是家中有些门路的。 苏渺以前刚穿到这里的时候,对门第阶级没什么太大的感觉,进了宫运气好得到了国子监半工半读,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可一直到这会儿,属于这个年代的阶级感逐渐成型,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以前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陪读。 席间几个认出了苏渺的,才刚开席就以苏渺打开了话头。 乐阳王府长子夏仲阳远远望见苏渺便道:“苏渺?” “哎哟,真是苏渺!”次子夏显跟着说,“来来,快入席。” 正当席间大部分目光都落在了苏渺这时,夏仲阳又说:“阿显,你这说的什么话,苏渺现在要为我们操办茶歇,哪有工夫入席。” 纵使乐阳王府两兄弟向来以顽劣出名,但谁都没想到他们会就这样给苏渺难堪。 不过苏渺应得倒是云淡风轻:“小王爷们玩笑了,奴才这般无依无靠的,自然是早便到了要自力更生的年岁。” 她笑道:“哪像二位小王爷,有乐阳王府这般给人衣食无忧,还可以在读书应试之余毫无顾忌地讲玩笑话” 一别数年,但苏渺一开口便又将两兄弟拉回了年少时的噩梦里。 两人看着便气不过,正想接着发作,就听另一边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既然是,小王爷们不如以茶歇为重。” 平庆公主沈令书虽比兄长沈确小上两岁,却是宫中出了名的得体稳重。 仅与沈确对视一眼,沈令书便会了意,替苏渺稳住了场面。 可紧接着,国公府温璃便冷笑道:“难得找到机会下沈确的面子,他们怎么会放过呢?” “虽然这说到底,两个不中用的,就是给沈确打压长大的。” “不过斗不过沈确,欺负一下一个御膳房的下人还是可以的是吧?” “温璃,你这对谁说话都带刺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夏仲阳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眸道,“怎么,你也想和苏渺叙叙旧?” 就见温璃扫了一眼苏渺,又是嗤笑:“你以为我是沈确?”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但整个席间竟然没有人主动站出来从中调解。 见这阵仗,跟着苏渺的俞芮早已汗流浃背。 “苏渺……”俞芮趁着那些人还在拌嘴,压低了声音对苏渺说,“你真是辛苦了……” 兴许是刚穿来的时候苏渺带着的是大人的心智,所以面对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孩还真的没什么感觉。 可现在看了,她才进一步为自己离开这个地方感到庆幸。 一直等到席间众人吵累了,苏渺终于在皇后的首肯下,开始布置茶歇。 亭外转眼摆上了几张大小圆桌,谢莹莹也着手布置。 高低不一的檀木架上,绿豆糕,开口笑,麻糖这类常见的糕点摆得整齐划一,而随着茶点摆放,孙掌事带来的新茶也飘出了阵阵香气。 一切准备就绪,茶歇正式开始。 第一道端上桌的点心,是桂花杏仁酪。 御膳房传上了菜,伺候的下人将单独装着杏仁酪的小瓷盘端上桌,又跟着苏渺伺候皇后用膳的动作,将桂花糖浆浇在了杏仁酪之上。 杏仁酪本身的浓厚坚果味与牛乳在桂花糖浆的清甜下相得益彰,而桂花糖浆经过苏渺进一步改进,更多了几分清新。 “这桂花糖……”皇后吃了一口,细品道,“加了陈皮?” 苏渺浅声笑道:“是,且在陈皮之余榨入了鲜橙果肉。” 一边沈令书也点点头称赞:“难怪吃起来还有些果香。” 苏渺望过去时,沈令书也望向了她,一个时隔许多日夜的对望之下,年少时的温情隐约浮现。 沈令书不动声色地冲苏渺点头微笑,而苏渺则是同样回了一个笑意,伺候完皇后,又端上下一道甜点。 若说第一道是开胃,那第二道就该正好达到填肚子的效果了。 一轮奉茶之后,在皇后应允下,每张桌上都呈上了白玉长盘。 盘面上似是用熬成熟褐色的糖画上了枝丫,而在枝丫之上,则像是开了花一般,缀上了几朵仅铜钱大小的梅花酥。 比起上一道点心,这一道虽然也是寻常可见的东西,但在外观上却显得精致许多。 皇后望见了掩面笑道:“不让用蔬果雕,你便用画的,倒是会下心思。” “娘娘觉得蔬果雕刻用作摆件有些铺张浪费,但奴婢又不想只用梅花酥敷衍,便擅自献丑在盘子上作了画,”苏渺道,“还望娘娘别嫌弃才好。” “顺便一提,”苏渺道,“糖画制作时,特地加了一些食用碱,在将梅花酥粘连的同时还清脆易剥。” “梅花酥与糖底一起摘下食用会更美味一些。” 焦糖加上食用碱后,从脆韧变得松脆。 趁热画盘后,梅花酥紧衔上糖制的枝丫,一来二去,层层起酥的梅花酥便可以在底上沾上一层薄脆的糖壳。 外加苏渺刻意将梅花酥改成了铜钱大小,一口一个的酥脆倒是更显得新鲜。 虽然只是常见的操作,但这样一来反倒以最小的投入,得到了口感上最大的回报。 “倒是真的如你所说,”皇后道,“从未想过梅花酥也能吃出外脆里嫩的感觉,当真别出心裁。” 皇后一直到用完一份梅花酥都止不住对苏渺的称赞,可一想到之后那打磨许久的蛋羹,更是喜上加喜。 又一轮奉茶完了,茶具被收拾下桌。 “苏渺,”皇后拿起帕子擦嘴,又在侧眸时问,“到最后那一道甜羹了?” 这最后的“大菜”不仅是苏渺转手接下茶歇的关键契机,更是皇后打磨茶歇已久给别人做出的最后答卷。 若是锦上添花,那皇后贤明便会进一步落实,若是虎头蛇尾,那恐怕不光是苏渺,皇后的名声也会受损。 苏渺明白这些,自然谨慎应对:“是,娘娘,”她温声询问,“现在传吗?” “呈上来吧。”皇后道。 苏渺点头应下,随即伺候的下人们便跟着呈上了冷库中取出不久的瓷碗,放在了桌上。 兴许压轴的甜羹模样实在有些普通,夏仲阳见了直接笑道:“虽然说是推崇节俭,倒也不必这样敷衍吧?” “苏渺,”他说,“我们这是认识你,才不至于觉得你真是贫惯了没见过富贵。” “但若换了旁人,恐怕要觉得是我们这王公贵族连像样的甜羹都拿不出来呢。” 说完,席间便在夏显的附和下,窸窸窣窣传来几声笑声。 苏渺侧眸往夏仲阳在的地方望了一眼,浅笑了一下,却一句话没说。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夏仲阳竟被这一眼看得有些紧张。 不过苏渺很快便收回了目光,低声对皇后道:“奴才为皇后娘娘装盘。” 皇后点头,苏渺便动手开始将瓷碗倒扣,重复起之前的动作。 而伺候的下人也是早便学过了一套手法,十分娴熟地跟着苏渺的动作将众人眼中的“蛋羹”装盘。 “蛋羹”滑落瓷盘,琥珀焦糖顺势流下,扑鼻而来的浓郁甜香让上一刻所有怀疑的人都悄然闭上了嘴。 沈令书见了觉得新奇,便问:“早便听闻这压轴甜羹新奇,今日见了更觉苏御厨手艺精湛。” “苏渺,”沈令书笑问道,“这是个什么新点心?” 夏仲阳笑道:“既然这看着如此‘朴素’,不如就叫一穷二白羹好了。” 边上果然传来几声笑意。 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这次没等苏渺开口,一边在孙掌事身旁候了许久的谢莹莹竟开口道:“回各位主子的话,此羹名为苦中寻乐羹。” 谢莹莹一开口,苏渺,俞芮,甚至是孙掌事都看向了她。 苏渺当即明白,当晚从她和俞芮屋子外传来的细微动静不是什么野猫,多半是经过的谢莹莹。 想起那晚自己和俞芮的对话,苏渺当即心口一紧。 可看着谢莹莹这般反应,苏渺又猜测谢莹莹应当只听到了一小部分,甚至连菜名都没有完全听清。 这样想着,苏渺稍微松了一口气,却听沈确冷不丁地开口道:“眼见着期考在即,御膳房竟以苦中寻乐为压轴?” “这……”沈确说着又望向了苏渺,“是一个什么编排?” 虽然沈确没有明面上说什么,但看得出他对这个名字并不满意。 而一边温璃听了又是一阵嗤笑:“苦中寻乐?意思就是国子监苛待我等了?” 夏仲阳寻到了乐子,也忙不迭凑上来:“苏渺,你这是对国子监积怨已久啊?竟起这么个名字。” 席间你一言我一语,就连皇后都神色微恙。 “苏渺?”皇后看向苏渺,温声递上台阶,“其 9. 腐皮牛肉年糕卷 [] 仅属于内廷的金镶玉通行令牌落在掌心,碧玉之上逐渐染上了宁渊的温度,温热逐渐替代了凉意。 重新攥紧了令牌,宁渊觉得这样的情况下不去御膳房蹭上一顿实在有些可惜。 ……咳咳。 或者说今天苏渺遇上了这些事情之后,他也很好奇苏渺对此会进一步有个什么反应。 只是想法有了,还差一个契机…… 正当宁渊沉思下去,远处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 沈确和宁渊对视一眼,都清楚此时的宁渊还不适合出现在人前。 于是转瞬的工夫,宁渊便匿在了暗处,听着来人靠近。 来的是国子监博士洪郢。 沈确早早地就捧起一个礼貌的笑意:“洪博士。” “太子殿下,”洪郢也回应一个笑意,“入夜了,外面凉。” “站一会儿便回了,”沈确道,“倒是洪博士你,入夜天凉,还得保重身体。” 洪郢顺着山羊胡,摇摇头笑笑:“还不是担心你们,临考了你们都辛苦,老臣倒是不想见你们累垮了身子。” 宫中十个有八个都是人精,剩下两个绝对精上加精。 就连宁渊都看得出洪郢意不在此,更别说沈确了。 “洪博士请放心,”沈确似有所思地垂眸笑笑,“倒是您,今日操劳不少。” “为了给江山社稷培养人才,国子监才是当真辛苦了。” 沈确望向洪郢:“若有任何学生能帮上的,还请不要客气才好。” “太子殿下真是折煞老臣了。”洪郢摆摆手。 沈确笑而不语。 不出所料,沈确很快就等来了洪郢的后话。 “不过说到事情……”洪郢踟蹰道,“老臣倒是真的有一事相求。” 沈确将笑意藏得很深,面色淡若往常:“但讲无妨。” 就见洪郢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问:“苏渺那丫头,近日可有同殿下你有来往?” 听见苏渺的名字,沈确与暗处的宁渊都神色微动。 “苏渺?”沈确稍一挑眉,“倒是有,只是不知博士有何事需这般寻一个小御厨?” 洪郢搓了搓鼻尖:“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件事想拜托那丫头,”洪郢又道,“……但又不想以这博士的身份去办。” 这话沈确与宁渊都听明白了。 不想走面上的程序,想通过沈确走一个私交的情谊。 只是越是这样,倒越是让人好奇了。 沈确稍忖后道:“既然洪博士您开了口,学生定当帮上您这个忙” 见洪郢神色果然舒缓,沈确望着洪郢但微微侧头道:“那还请博士明日未时三刻来学生殿里一聚,只当……是学生为近日博士辛劳道谢了。” 洪郢道谢应下,又听一阵窸窣响动一闪而过。 干着偷摸的事,洪郢也有些紧张:“方才……是什么动静?” “方才?”沈确敛着眸子,温声笑道,“约莫是野猫行经,博士莫要忧心。” “天凉了,博士请回吧。” …… 另一头,宁渊会了意便转头赶向了御膳房。 入夜之后行动本就比天亮时要来得便利许多,更不用说是御膳房这种四季不做防备的地方。 只是飞檐走壁到了御膳房不远处,宁渊才回想起一点。 他为什么还要翻墙? 未曾想过惯了见不得光的日子,竟有些不习惯正常走门了。 正巧御膳房不在忙碌的时刻,宁渊便索性收拾了一下衣着,从房檐上跃下走向了御膳房。 宁渊抬眸望了一眼顶上牌匾的“御膳房”三个字,随即迈步从正门走进去。 路上来往行经了一些杂役,但见他这般打扮便没有主动上来说什么。 虽然走了一段路后,宁渊还是被拦了下来。 来拦下他的人宁渊见过,并且熟悉,正是时常与苏渺作对的谢莹莹。 约莫是在苏渺这里受了气,谢莹莹此时态度极差:“哪个宫里的?” 宁渊侧眸看过去。 “这里是御膳房,不是谁都能来的,”谢莹莹打量了宁渊一眼,见他身上也没什么特别值钱的配饰,“若想吃东西,找自家主子去传膳,别在……” 宁渊神色淡漠地看着谢莹莹,但没有听她说完,就直接打断了她。 他直接将沈确给的令牌出示给谢莹莹看,漠然道:“我找苏渺。” 金镶玉的令牌在御膳房灯火下愈发晃眼,也刺在谢莹莹眼底,烧出一股火气。 一直看着宁渊出示完令牌,略过她直接走向御膳房深处,谢莹莹气得将手中竹篓重重摔在地上。 “又是苏渺……”谢莹莹气得咬牙,“又是苏渺!!” 脸上被苏渺打得地方还火辣辣地疼着,谢莹莹气得愈发恼火地跺脚:“真是气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啊!” 宁渊听着谢莹莹的抱怨,熟门熟路地避开了大部分的视线走向了小厨房。 随着离小厨房越来越近,小厨房里的香味也愈发浓郁。 香料的辛辣伴着浓重的牛油香气从小厨房的每一处缝隙挤出来,又划破秋夜的凉意,升腾,欢悦,将每一个行经的人都牵引于此。 ——好香的暖锅气味。 即便白天才来过这里,此时再驻足于小厨房之前,宁渊还是在心里怀揣了几分期待。 他稍一措辞进门后的措辞,在门前抬手。 可还没敲门,就见俞芮倏然将门拉开。 门一开,门内门外两人皆是愣在原地,只听见对现状毫无察觉的苏渺在屋里一边涮着肉一边抱怨。 “今天若不是我早有准备,保不定被那个呆子害得脑袋落地。” “你说她图什么?图自己命太长?” “她这点墨水就算送去了阎王那里,她多半也是大笔一挥,只能在生平事迹上写下‘我恨苏渺’几个大字。” “总共就这点脑子,活到现在净用去算计别人了。” “也不看看她自己做的那几个菜,” “恐怕就算宁渊来了都吃不下去。” 门内的俞芮:…… 门外的宁渊:…… “俞芮你去拿个香油站在……”苏渺终于涮好了肉放进嘴里,看向门口却险些忘了怎么吃肉,“门口……做什么?” 看着宁渊站在门口,苏渺觉得自己三魂丢了七魄。 也不知道是白天那种羞耻的感觉重新回到了脑海中,还是背后说人时那种迟来的害臊过于强烈。 苏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生生呛了起来,呛出了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的架势。 俞芮堪堪回神,四下望了两眼问宁渊:“你怎么在这里?” “来带个话。”宁渊道。 一想到苏渺刚才说的那些,俞芮扯扯笑帮苏渺解释:“方才苏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今日心情太糟了……” 可说着俞芮又想起来宁渊好像是沈确的人。 “你知道今日在国子监发生了什么吗?” 前半段只听说了一个大概,但后半段宁渊倒是一点不差的都看在了眼里。 本以为苏渺出完气便翻篇了,没想到竟也是个记仇的。 “有所听闻。”宁渊道。 俞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说:“苏渺也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就是说你不挑食,这 10. 糟肉酥饼(一) [] “苏渺,你脸怎么红成这样?”嘴里塞着肉的俞芮发现了苏渺的不寻常,“暖锅火太大了?” 俞芮说话同时,宁渊也看了过来:“怎么了?” 被两人盯着,苏渺又差点呛了起来,连忙喝一口茶水:“没有……就是……” 她望了眼宁渊:“就是……吃饱了撑的。” “撑得有点难受罢了。” 俞芮“啊……”了一声,看起来有些不信,但还是顺着苏渺的意思应下。 “那等宁侍卫吃完,我们也差不多收了吧。”俞芮说。 只是话虽这么说,但苏渺和俞芮皆是没想到,一顿暖锅竟然整整煮了有两个时辰。 苏渺和俞芮都是小胃口的,原本吃上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结果谁都没想到,宁渊突然出现蹭饭就算了,还生生扫完了餐盘上所有的菜。 望着面前一堆空盘,苏渺看向宁渊:“你是真不挑。” “过奖。”宁渊道。 面不改色吃完这些,还能对苏渺的话给出这样的回应。 苏渺:你们这行心理素质果然过硬。 好在宁渊确实是个眼里有活的,吃完之后他也没敷衍,没等苏渺开口就上去帮着收拾完了餐桌。 全部收拾完,也就回到了原本的正事。 虽然看宁渊的样子,苏渺能猜到不是什么特别着急的事情。 只是既然宁渊这般架势来了御膳房,多半又是沈确有什么地方需要她苏渺了。 “沈确寻我?”苏渺重新坐下后,取了三个杯子冲起了茶。 宁渊点点头:“不是至关紧要的事,只想寻你明夜去殿里聚一餐。” “聚一餐?”苏渺轻笑一下,“也不知道他殿里一顿饭要多少饭钱。” “鸿门宴我可吃不起。”苏渺说着,不紧不慢饮了一口茶。 宁渊没有保留:“是洪郢。” “洪博士?”苏渺愣了下。 洪郢和苏渺原本来往不多,唯一的交集只存在于之前国子监半工半读那一会儿。 今日茶歇时分洪郢会突然出来帮她解围,苏渺便感到奇怪。 但现在一想,回过头看倒是有迹可循。 只是不论洪郢举动有多奇怪,动机有多不清不楚,今日洪郢帮的忙不是假的,往日师生情谊也是真的。 更何况洪郢这个小老头在苏渺看来,并不算是一个坏人。 外加苏渺也的确好奇一个国子监的博士,寻她一个小御厨有什么事情。 思忖片刻,苏渺答应了下来。 可一直到第二天,她才发现比这份邀请更离谱的,是这件事情的本身。 “糟肉酥饼?”苏渺手中茶碗都顿了顿,“什么是糟肉酥饼?” 洪郢也感觉奇怪:“就是糟肉酥饼,你们当真没听过?” 苏渺都没听过,更别说沈确和宁渊了。 洪郢一脸为难的模样,拍着大腿,然后双手放在桌前比划:“就是,像那种酥皮月饼一样……只是形状更似小圆盘,内馅……就是肉饼样式的糟肉。” 听完洪郢的描述,宁渊沈确皆是看向了苏渺。 苏渺很想说你们看我也没用,看了我也想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而且真的要说,一个国子监的博士能在描述东西上,另辟蹊径到独自开创一种抽象描述法,苏渺也是几乎要扶额苦笑的程度。 沈确似乎是感觉到苏渺为难,便说:“你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问题便是探讨来解决的,集思广益也是一条出路,尽管说便可,”沈确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圆桌,“今日桌上没外人。” 宁渊从来都跟沈确同进退,不分什么君臣彼此,这话显然不是说给宁渊的。 而这一顿饭局本就是为洪郢才聚在一起,“外人”之词更不会是说给洪郢听的。 苏渺听明白了,沈确这是在点自己。 “那我便说了,”苏渺说是这么说,但显然不可能直接摊开了讲,“还请洪博士进一步描述一下这糟肉酥饼的细节。” 洪郢应下,回味了一阵便道:“外壳,金黄酥脆,层次分明……形似宫中常见的金丝肉饼。” 苏渺取笔来开始记录:“还有吗?” 洪郢稍忖,又道:“口感上,外酥内嫩,酥脆外壳咬开,会有肉汁流出。” 苏渺又记一笔:“味道呢?” “没记错的话,应当咸味之外带些鲜甜,”洪郢确信道,“有糟肉香气。” 苏渺又记下,可这次正要开口,却被洪郢打断:“说起来。” 苏渺:“什么?” “你可以问下你们御膳房的孙掌事,”洪郢一副恍然的模样,“她应当晓得。” 沈确听完就笑了,宁渊也在意识到之后缓缓移开了目光。 只剩苏渺一人紧抿着嘴,缓缓合上了眸子了,尽可能不把手中的笔折断。 都说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没人说醉翁还能醉到别人身上。 苏渺一句“我真是醉了”强行咽回了肚子里,努力扯起一个笑。 “孙掌事?”苏渺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原来这御膳房竟还有知道这糟肉酥饼做法的人?” “若不是您找上我,用这样一番好似细作打暗语的形容同我描述,我当真是要觉得这能做出糟肉酥饼的人已经天上地下找不出第二个了。” 洪郢听懂了,但只是笑笑不说话。 明明知道有人能做出来,但偏偏不找那人,还找了一个完全不会做却认识那人的人。 …… 看着洪郢分明就是想找孙掌事的模样,苏渺一时间哭笑不得。 生怕洪郢又要开始他的戏码,苏渺无奈笑了笑,便说:“那今夜回去我去向孙掌事请教一番。” “明天这个时间,”苏渺看向沈确,“再在这里给个答复可好?” 沈确示意着点点头表示应允,而洪郢很快也答应下来。 一餐毫无进展,或者说进展在另一方面突飞猛进的小聚,在宁渊护送苏渺回到御膳房后告终。 宁渊望着苏渺走进御膳房,随即出门左拐绕了一圈回头,又蹲回了御膳房一处房檐上的暗处。 就见着苏渺一路走到御茶膳房前,轻叩门等来了孙掌事和同在御茶膳房的俞芮。 “这么晚了,你这是……”孙掌事看着苏渺,“才从外边回来?” 苏渺没有多说什么场面话,想着孙掌事也不是什么扭捏算计的人,就直接说了:“孙掌事,我想向您请教一下糟肉酥饼的做法。” 孙掌事和洪郢之间肯定有什么,这是苏渺接触到这件事情时的第一反应。 而此时此刻,孙掌事肉眼可见的神色变动,更是坐实了苏渺的猜测。 苏渺抢在孙掌事之前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孙掌事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你突然问这个……” 一想到苏渺刚从外面回来,孙掌事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可是有人托你做这个?” “国子监,洪博士。”苏渺如实应答。 不出苏渺所料的是,孙掌事神色果真沉了下去。 对一个时常喜怒溢于言表的人来说,要藏住悲伤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只是,正当苏渺对这个“糟肉酥饼”的好奇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时,孙掌事给出了一个全然出乎苏渺预料的回答。 “这道菜我可以教,”孙掌事道,“不过,只能俞芮来学。” 在一旁听了很久的俞芮对于自己忽然被拉进了话题这件事,原地演绎了一个双眸放大术。 “啊?”俞芮看向孙掌事,又看看苏渺,“不是……啊??” 苏渺从没见过孙掌事这样,上前一步:“为何是俞芮?” “这道菜,你不能学,”孙掌事沉声,“没有为何。” 俞芮夹在中间,苦涩地扯笑:“不是……这不是苏渺的任务吗?孙掌事您可想清楚。” 一想到是关系到沈确交给的任务,俞芮真的转眼汗流浃背:“孙掌事您也知道的,我这人愚钝,学得没苏渺快,万一学岔了,做不出您教的味道……” 可孙掌事却说:“不会的,”她说着便往主膳房走,侧眸留了一句,“俞芮,我只教一遍。” “啊!”俞芮面对苏渺真是一万个无奈,又不得不跟上去,“我这就来!” 两人先后走进主膳房,可没等苏渺跟上大门就倏地一关。 苏渺就这样被关在了门外。 面对这番景象,苏渺简直要气笑了。 可越是这样,她便越是笃定孙掌事和洪郢之间有什么故事。 只是这门紧闭着,就算她长了两双眼睛都看不透什么。 左思右想着,苏渺回头准备去找梯子。 可谁知才转头,宁渊冷不丁地出现在她面前。 苏渺吓得哆嗦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宁渊道。 苏渺:“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宁渊垂 11. 糟肉酥饼(二) [] 太近了,真的太近了。 近得宁渊长发垂下,珠串都能点在苏渺的颈侧。 两人能好像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仅这一个动作,苏渺险些失了方寸。 只是等情绪逐渐稳定,苏渺才再次觉察。 又是这样熟悉的香气。 苏渺虽然没有抬头,却能隐约觉察到宁渊没有移开目光。 宁渊的目光不如他本身的清冷疏离,了当直白的目光扫过苏渺每一寸眉眼,都让苏渺觉得面颊发烫。 兴许这便是野生动物捕猎时的本性,可苏渺至今为止都没想明白,她是如何成为宁渊猎物的。 “宁渊,”苏渺调整了一下呼吸,抬眸看向宁渊,“你……” 话到嘴边又忽然顿住,苏渺此时再望向宁渊,才发现方才桌前的眼熟并不是晃眼而过的错觉。 “我们……是不是见过?”苏渺就这样说出了一句自己都没有预想到的询问。 直到话说完她才觉得自己有些荒谬,宁渊和她唯一的交集就该是沈确,又怎么会与她见过? “抱歉,”苏渺还是收起了目光推开了宁渊,“唐突了。” 宁渊闻言没有多说,苏渺推开了他,他也就顺势收了手,扶着苏渺重新坐下。 苏渺一直想着这里面微妙的因果际会,宁渊身上的味道也一直缠着思绪久久不肯散去。 直到屋檐之下再升起食物的香气,苏渺的思绪才被拉回了现实。 可也是这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少看了大半的过程。 苏渺忽然扶额长叹。 宁渊问:“怎么?” 苏渺扯笑:“我在思考哪种下跪不失体面。” …… 尽管宁渊安慰过了苏渺,但事实证明苏渺的担忧并没有错。 次日洪郢吃了苏渺带来的糟肉酥饼,果然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这饼……是你做的?” 从洪郢问苏渺的话来看,就能知道他言外之意了。 尽管苏渺很想满足洪郢的期待,但她只能敛着眸子说实话:“不是我,也不是孙掌事,是御膳房的司厨俞芮。” 说着,苏渺将昨夜的经过复述了一遍,解释了最后由俞芮做这道菜的原因, 洪郢并没有对此表示什么不悦,只是言语间听得出有些遗憾:“是好吃的,你们尝尝吧。” 洪郢这么说了,沈确也点了头,宁渊和苏渺便拿起酥饼尝了起来。 在御膳房中,俞芮的厨艺并不算差,而经过昨晚的学习,做出一个糟肉酥饼来,也能算得上有模有样。 酥饼先炸后烘,经过高温油炸快速熟成,将所有的汤汁都迅速锁在了饼里,又在炉子上经过恒温慢烘烘干了多余的油腻,尽可能达到酥脆的效果。 一口咬下去,调制过的糟肉鲜甜便顺着汤汁夺出,转眼唇齿留香。 大概尝了几口,宁渊和苏渺各自放下了手中的饼。 可以感觉得出,这个酥饼对于寻常饼来说已经算得上是上成了。 只是苏渺细品过后,也隐约体会到了其中不尽如人意的部分。 苏渺擦着嘴,垂眸陷入沉思,一旁沈确不紧不慢地替苏渺倒了杯茶,笑问道:“可是有眉目了?” 被当今太子倒上一杯茶,苏渺差点吓得思绪断片。 好在沈确又紧接着给宁渊倒了一杯茶,苏渺才不至于太尴尬。 苏渺收拾了一下思绪,开口道:“酥饼总的来说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我想……对于洪博士来说,可能差在这个酥饼太过于没有问题了。” 沈确稍一挑眉:“此话怎讲?” “大多接受程度高的菜式,都不会有某些盖过整道菜风头的口味,”苏渺道,“这样便可以保证不会有人因为讨厌某种味道,而讨厌整一道菜。” “但事实上,能吹上了天的,那些让人流连的菜式,多少都有些独特且无可取代的味道。” 说着,苏渺看向洪郢:“纵使洪博士惦念着我们孙掌事,但既然他能单单钟情于这道糟肉酥饼,而孙掌事又不乐意让我旁观学习,肯定是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做法在里面。” 宁渊回想到苏渺昨夜说的糟卤,便问:“兴许是那糟卤?” “昨天夜里我也觉得是糟卤的问题,”苏渺低头望着酥饼,“但我觉得应当不止于此。” “若是仅因为一个糟卤我便能被拒于门外,那这御膳房也不如倒了算了。” 说话间,苏渺眉头皱了起来,看起来俨然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而这时,沈确开口道:“既然这样,不如我暗中于孙掌事下一道……” “不可!”苏渺一把按住了沈确的手,又连忙收回来。 尽管苏渺很想为此时的冒犯给出点回应,可是属于昨夜的记忆顺着昨天酥饼下锅的香气,却一点点将苏渺拉回了孙掌事制作酥饼的主膳房里。 ——似乎是一点尤为熟悉的香气,一味常见却少用的香料。 可是坏就坏在,苏渺越是想去探究,就越是想不起来。 “抱歉,今日可能不能陪几位用膳了,”苏渺起身便冲桌前行了一礼,“有点东西我必须要去确认一下。” 不过沈确看着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只缓声笑笑,又在片刻后对崔公公说:“送她回去。” 崔公公笑着应下,转身便引着苏渺到后门去。 本应该是宁渊护送,可宁渊只顾着看苏渺在沈确手臂上按过的位置,也忘了自己应该护送苏渺的事情。 一直到苏渺离开,洪郢也打道回府后,桌前只剩下沈确和宁渊。 沈确温声叫他:“宁渊?” 宁渊回神。 “在想什么?”沈确仍然缓声笑着,“这么出神。” 宁渊只是收回了目光,低声道:“没什么。” 只剩下两人的桌上,没了对话声后就只剩下茶盏磕碰的声响。 待到茶又换了几遭,沈确再次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你喜欢她?” …… 另一边,苏渺马不停蹄赶回了御膳房,又一头扎进了香料库房。 那绝对是一种常见的香料,只是苏渺往常自己不爱用,所以到了这时候才怎么都想不起来。 一边崔公公跟着到了这处,看苏渺这状态也不敢随便回去跟沈确交差。 “可要咱家搭一把手?”崔公公问。 苏渺回头才发现崔公公还没走,又不好赶走人家。 “我……”苏渺简单描述了一下,“我在寻一味香辛味很重的香料。” “常见,惹眼,不易加工的香料。” 崔公公果然被问住了,只好扯扯笑站在一边。 可见苏渺这样思索着,他也觉得这不是个办法。 左思右想一阵,他回神意识到了什么:“苏御厨,或许从洪博士出身的地方来找会比较好?” “出身?”苏渺手上翻找的动作顿住了,“洪博士……出身于何地?” 崔公公思索道:“没记错的话,是北方。” “约莫是中州以南的地方。” 中州?那放现在应当就是河南那一带? 香料…… “确实,南方做菜在香料上会选得比较清淡……”苏渺自言自语道,“但肯定不会是大料。” “中州……中州?”这样想着,苏渺回头环顾了一圈,突然眼前一亮,“我知道了!” 就见苏渺倏地转身,在一个小抽屉前顿足。 她一把抽开了抽屉,紧接着抓出一捧梭形香料。 崔公公凑上前探头看:“孜然?” “不是,”苏渺笑道,“这是小茴香。” 小茴香形似孜然,却稍大一些。平常因为不如孜然香味容易接受,所以用起来不比孜然接受度广泛。 但说起中州,苏渺倒是能想到中州有些烹炸的面食中会加进这味香料作为增香。 寻觅了多时,苏渺找到小茴香简直如获至宝。 满面欢欣地跑出去准备试着做酥饼,但苏渺又忽然意识到什么,去叫来了俞芮。 苏渺先送走了崔公公,又带着俞芮回到小厨房。 取来一个研磨钵之后,苏渺将小茴香打磨成细粉,让俞芮确认。 “可是这个味道?”苏渺满眼写着期待。 可 12. 糟肉酥饼(三) [] 事情张罗下去,苏渺也没多耽搁,很快就开始和面调制油酥。 只是本以为俞芮能带回一个解决剩饭剩菜的“帮手”,俞芮却只是空手而归。 苏渺刚醒完一轮面,抬眸望向门口:“就你一个?” 俞芮点点头,撇着嘴说:“没找到宁侍卫,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那便算了,”苏渺道,“他要来总会来的。” 也不知是最近走得太近了,还是越界的亲近有些多了,苏渺竟然生出了一种她与宁渊关系似乎还不错的错觉。 直到这时,苏渺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他们的关系或许也没有那么好。 也不管是一厢情愿,还是庸人自扰,反正苏渺也没管这么多,一个宁渊显然不能拖慢她和面的速度。 再一次揉面,排气,进入醒发的流程之后,苏渺取来一罐猪油,舀上一勺面粉开始“擦”起了油酥。 以酥饼这类有起酥工艺的菜品来说,首当其冲两个关键的地方便是擀皮,还有油酥。 擀皮的均匀程度,还有每一层酥皮的厚薄,都影响到了整一个酥饼的口感。 而擀皮的难易与完成度,则是全权取决于油酥。 油酥不能过于厚重,会使口感笨重;也不能太过轻薄,只会油腻松散。 而即便用量调配得恰到好处,在这之上也少不了一盏茶光景的揉搓混合,也便是“擦”。 苏渺洗净双手,以掌心的温度将猪油融化到恰到好处的柔软,和入面粉,在一次次的延展聚合之下,让油酥完美地达到了细腻且有光泽的程度。 做完了油酥,取来再次醒发完毕的面团,苏渺将面团擀开,终于将和好的油酥均匀刷开。 混在油酥之中的小茴香气味随着刷动,一下又一下地在面团之上晕开。 可紧接着,又见俞芮眉头轻蹙。 她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托腮思索道:“我怎么感觉……还是差一点。” 苏渺很快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差什么?” “我感觉那天尝的饼里,好像不完全是这个味道。”俞芮思索道。 说着,俞芮回忆良久后开口:“那天孙掌事取来的那个香粉里,好像不止这些。” “还有?”苏渺忽然觉得有点扫兴,“你那天究竟学了多少?” 俞芮正色:“我发誓!我能看见的我都学了!” 说到这件事,俞芮自己都感觉委屈:“可这孙掌事都是将那些香粉香料提前备好的,我就算带二十双眼睛去看,都看不出个究竟啊。” 苏渺叹了口气,明白了这也是孙掌事不让她去看的缘由之一。 不过这种事情显然伤不了此时苏渺的劲头,她很快便再一次思索起来。 而这时又听俞芮问道:“说起来,你之前是怎么想到小茴香的?” 苏渺将寻找香料的过程转述给了俞芮,又转念思考起来那块地方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香料。 可俞芮竟是开窍一般说道:“苏渺!我有一个猜测,你姑且听听。” 苏渺望向俞芮:“你说。” 俞芮正色说起:“你看这一遭下来,首先,孙掌事和洪博士之间,是不是有点情感纠葛?不论是友情还是……什么别的。” 苏渺稍忖,点点头。 于是俞芮又道:“那既然是情感纠葛中,让人念念不忘的东西,那是不是该有些……特别的东西?” “所以我找了小茴香。”苏渺说,“这应该就是孙掌事为洪博士特地加的巧思。” 俞芮很快否定:“不不不,应该不止。” 说着说着,俞芮说得有理有据起来:“假设你喜欢一个人,你肯定不会在一件东西上找自己的影子。” 苏渺眯眸思索:“你的意思是,这道菜里还有和孙掌事有关的东西?” “没猜错的话是的,”俞芮道,“你有没有什么思绪?” 两人都沉默下去思索良久,一直到苏渺环顾了一整圈小厨房,才忽然意识到:“孙掌事以前是不是特别喜欢用白胡椒?” “好像是……”俞芮摩挲着下巴,转眼一阵恍然,“对!” 一些回忆转头涌入了俞芮的思绪:“没错!!我想起来了!就是白胡椒!” 说到这一份上,苏渺便将已经整理好的面团放在了一边,开始重新和面。 而俞芮也是主动去香料库房,帮苏渺取来了白胡椒。 苏渺在小厨房中听着俞芮脚步声走远,又急促地小跑回来,却被拦路一声打断在了半路上。 “你在那着急忙慌的干什么?” 苏渺定神一听,是谢莹莹的声音。 谢莹莹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会儿逮着俞芮估计又是一通找茬。 于是苏渺整理了一下面团,将面团盖上醒发起来之后便擦了手推门出去。 开门时,谢莹莹正用目光打量着俞芮道:“拿什么东西拿得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尽管俞芮偷偷做酥饼是有点心虚,但谢莹莹显然就是寻衅。 苏渺没再惯着她,嗤笑一声就道:“我以为是那阵风吹得这么不巧。” “刚想出来问问哪家恭桶没盖上,竟是气味这么冲,”苏渺望着谢莹莹,“没想到是你啊。” “什么意思?你说我臭?”谢莹莹回味过来便气急道,“你才是恭桶!你全家都是恭桶!” “那不是,我家人都入土了,”苏渺只是浅笑,“谢莹莹,你这话说出来,走夜路可得当心些啊。” “这入夜了,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的道理,你还不明白?” 谢莹莹打了个牙祭,眼皮子忽闪了几下就给自己找补:“大家都是体面人,你说话注意点,我自然也对你客气。” 苏渺轻笑:“你这话说得有些偏颇。” “我自认为勉强能算个体面人,但至于你……”苏渺道,“嘴臭就多备点陈皮山楂煮茶去去味,出去别让人觉得御膳房的菜坛子都用来腌你这嘴了。” 谢莹莹深吸一口气,撇着嘴说:“我以为你是准备拿着什么去做些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才……” 话说出口,谢莹莹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快了。 可等她反应过来,苏渺的冷嘲热讽已经砸了上来。 “偷鸡摸狗?这种事情我没你在行呢。”苏渺的笑意顿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听人墙根这种事情都能无师自通了,你这般有本事,倒是让我觉得你在这里是屈才了。” 果然逃不过一同翻旧账,可毕竟是自己给自己触的霉头,谢莹莹一整个气没地方出,只好说:“苏渺,我就嘴快说这两句,你能别三天两头骂我吗?” “哎!对啊,”苏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我才骂过你呢?” “你瞧我这记性。”她笑笑,“看你这样,我以为我那都不算骂了。” “也不知到底是你记性不好还是我记性不好。” 话说到这一步上,终于又开口机会的俞芮连忙见缝插针补上一刀:“干什么不骂你!” “别以为你又傻又缺德,就没人敢教训你!” “像你这样的,恶人自有天收!” 被苏渺欺负就算了,这下连俞芮都能骂她两句。 谢莹莹感觉自己头发都快要烧起来了,气得拳头紧攥。 “到底谁被天收还不一定呢,”谢莹莹气哼哼地说,“莫御厨不过两日便回来了!之后有你好日子!” 也不知是怕苏渺接着找她麻烦,还是怕自己没话说,谢莹莹放完狠话就转头离开。 留下苏渺和俞芮面面相觑。 俞芮看着谢莹莹离开的方向,扯扯嘴角:“她……是不是该去看看大夫。” “怎么?”苏渺挑眉。 俞芮嫌弃地摇摇头:“她脑子看着比我还不好使。” 说话间两人重新回到小厨房,重新合上门之后俞芮又似有所思地说:“苏渺,莫御厨要回来了……” 苏渺不以为然:“回来了,所以呢?” 见俞芮面色不佳,苏渺便问:“怎么?你不高兴?” “他回来了,我的好日子也便要到头了……”俞芮一屁股坐在灶边的小凳子上,然后开始模仿。 “俞芮!谁允许你先把菜洗了放冷库的!都说了会不新鲜!”她一手指向一边。 “俞芮!让你续三碗水!续五碗味道便不对了!”她拍桌。 “俞芮!切鸡切鸭不要用一块菜板!说几次才懂!”她痛拍大腿。 模仿完了她还不禁抱怨:“你说这生熟菜板分开我倒是懂,可鸡鸭他都得分开!这不就是吹毛求疵?” 苏渺见了不禁发笑:“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从业多年,苏渺也见了不少在工作上尤为讲究的人。 只是虽然这样的人很常见,但莫御厨——莫焕山倒是真的有些过了度。 只是莫焕山作为御膳房为数不多资历老,手艺好的人之一,在这个拿手艺说话的地方,他就算过度完美主义,大家也都抱起了得过且过的态度。 在这点 13. 话梅小排 [] 小厨房内,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 孙掌事引着苏渺和俞芮讲完了故事,又留下了一份秋梨软糕便离开了。 小厨房重新安静下来,看着面前一份秋梨软糕,苏渺与俞芮四目相对。 “我记得孙掌事素来喜欢梨,”苏渺感叹,“本以为只是口味如此,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 “我们本来自南北两处,却难得一见如故。” “本只想攒够些本钱,等出了宫一起经营一家小餐馆。” “谁知他家中一纸婚书,我们便……” …… 孙掌事的叹息在苏渺耳边回响。 原本只觉得孙掌事本就是性情温润,无所谓功名利禄,可现在想来,兴许只是对旁的没了盼望。 可是…… “你说孙掌事为什么要给我们做这个?”苏渺思索着问道。 苏渺问题问出了口但没人回答,才发现俞芮在苏渺思索期间,已经取来一块秋梨软糕吃了起来。 俞芮嘴里塞满了东西,说话都有点含糊不清:“啊?我不知道啊……” 秋梨软糕制作简单,仅一个谈话的功夫就能做得像模像样。 只是总共不过熬煮梨块,滤水收汁,又和入淀粉搅煮成型的功夫,其中沉淀的回味,却好像比任何都要长一点。 一口下去,秋梨软糕外的熟粉在舌尖化开,紧接着,秋梨的甘甜便随着软糯的软糕在舌尖渐渐分明。 不加一点糖水熬制下的秋梨软糕在舌尖不会过于惹眼,却又能在最后留下丝缕桂花清香。 俞芮埋头一通吃,吃完还不忘记回答苏渺:“会不会是想让你跟着酥饼一起,做给洪博士吃?” “给他吃什么?”苏渺倒是谨慎,“万一这一个不小心把他吃伤心了,我岂不是得不偿失。” 俞芮听着觉得有道理,又思索道:“那……再去问问孙掌事?” “她要是想直说,方才就可以告诉我们,”苏渺思索道,“她这样……显然是把选择交给我们了。” 这关系到人家人生大事的事情,哪好随便替人决定。 俞芮“啊……”了一声,莫名有些担忧:“那我们怎么办啊?” 苏渺思索片刻,想到茶歇时的情景。 她忽然恍然,笑道:“我想到了,有一个人可能可以帮上我们。” 俞芮眼底放光:“当真!?” “当真,”苏渺点点头,迈步走向外面,“走,随我去取两条小排。” 俞芮半懵半懂地跟着苏渺去冷库取来两条小排,又跟着一起取来了话梅,便看苏渺开始动手。 在这一路上,俞芮隐约意识到了苏渺所说的可以帮她们的人是谁,可随着猜测逐渐分明,她又开始担心:“苏渺……放在以前,这道菜可能管用,可现在你真的确定能万无一失吗?” 苏渺只笑:“不能。” 俞芮愕然:“哈?” “所以你还得帮我去取两个椰子,”苏渺突然咧嘴笑笑,“我忘了。” 俞芮脸上写满了气恼:“……” 可苏渺却是仍然脸皮厚地笑笑:“还有红柚,芒果,还有琼脂。” 俞芮骂骂咧咧地离开,苏渺也转身起锅烧水,又将小排切成小段,合着葱姜料酒烧的水焯去血水,再捞出沥干。 待小排沥干之后,苏渺于锅中烧油,又下入冰糖,缓慢熬成了泛着油光的焦糖色。 嚓! 排骨一个下锅,顿时溅开了满是醇厚甜香的蒸汽。 紧接着苏渺又下一勺黄酒,将香气进一步提高一个层次。 确认锅中焦糖尽数翻炒融化,而每一块小排也都裹上了糖色,苏渺下了两勺陈醋两勺生抽调味,又辅一勺老抽增色。 直到锅内的油光色泽逐渐均匀,苏渺终于接来一盆热水倒了进去。 大火之下红汤渐渐开始沸腾,在最后丢下两片陈皮几颗话梅之后,一锅小排终于转文火开始了炖煮。 话梅小排下锅炖的功夫,俞芮也带着苏渺要的东西回到了小厨房。 见苏渺已经炖上了小排,俞芮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苏渺之后便说:“反正看着这些东西,你估计又要做什么我没见过的东西了。” 俞芮消气很快,也不记仇,见苏渺忙着就体贴道:“我帮你看着你的小排,你去忙你的吧。” 苏渺笑笑谢过,估摸了一下时间,便想在夜深之前把东西都准备好,忙碌了下去。 苏渺先取来一碗冷水,将琼脂先泡了进去。 在此同时,她也着手开始处理椰子。 苏渺敲开椰壳,取出椰子水,再切下椰肉用石墨磨成椰浆。 在经过过滤,细腻的椰浆与椰子水混合收浓之后,苏渺又取来已经泡软的琼脂放进了煮制过的椰浆中搅拌,融合,放凉。 空闲时间里,苏渺剥下柚子肉,将柚子粒颗颗摘下,而转眼椰浆也到了室温。 苏渺掌心感受了一番椰浆的温度,确认差不多了之后,便将柚子肉加了进去,倒进了一个高脚琉璃盏中,放置一边。 “苏渺,话梅小排水收得差不多了。”俞芮的声音从边上传来,苏渺也放下手中的东西赶过去。 揭开锅盖,深棕色泛着油光的小排滚着浓稠的汤汁仍在锅内沸腾,话梅炖出的酸甜夹杂在酱香之中,反反复复勾起人的食欲。 拿筷子来尝过味道之后,苏渺取来一个瓷盆,将话梅小排盛出来装在了里面,加上了盖子。 数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苏渺和俞芮将小厨房打扫了一番,而备用的两道菜式也恰好放到了适合放入冷柜的温度。 苏渺将东西收好,在入夜的寒意之下搓了搓手,终于露出笑意:“好了,就等明早了。” …… 翌日,巳时。 国子监内一堂小课结束,上半日的课业也告上了一段落。 而在各自散开的国子监内,梅园却多了一些往常没有的动静。 沈令书坐在凉亭之下,苏渺提着空的食盒站在一边,看着沈令书吃着话梅小排。 冷藏了一夜的话梅小排已经全然入味,在正午的暖阳之下,一道凉菜反而平添几分别致的味道。 话梅炖煮带来的甘甜,于入嘴同时牵扯起了所有的食欲。 而陈醋烹制下全然脱了骨的小排,仅用抿的,就能尝得细腻入味又鲜甜酸爽的浓厚酱香。 “倒是没想过你会来找我,”平庆公主沈令书的声音缓缓响起在凉亭之下,“你还记得我口味,真是难得。” “沈确喜甜,你喜酸,你们兄妹的口味的确很难让人忘记,”苏渺笑笑,“况且我本就在宫中没什么亲近的朋友。” 闻言,沈令书笑起来,遣退了身边侍奉的人。 直到只剩下她与苏渺,她才继续开口问:“能让你拿旧事来寻我,看来是遇到难处了?” “瞒不过你,”苏渺轻声笑道,“确实有一事相求。” 在洪郢这件事上,沈确才回宫,宁渊也同样,而苏渺完全处于一个未知且被动的位置。 这样的窘况对苏渺确实不友好,但也不意味着她只能停步于此。 好歹是关于孙掌事的事情,苏渺还是想努力一下。 于是,沈令书便成了苏渺心中最优的人选。 沈令书作为沈确不在时,国子监一众学子中最为尊贵的人,人际关系当然是不会差。 更别说沈令书向 14. 芒椰西柚冻 [] “夏末?”沈令书听见这名字神色微微凝滞,似是想到了什么。 见沈令书这般模样,苏渺便是猜到沈令书听明白了其中含义。 苏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琉璃盏推近了沈令书一点:“先尝尝吧。” 沈令书拿起小勺,沿着琉璃盏边沿先舀下一勺。 细腻的椰子冻里点缀着星星点点如红宝石般的红柚粒,色彩分明之下,还泛着阵阵清香。 一口送进嘴里,椰肉打磨而成的椰浆便带着浓重的椰香席卷了话梅小排留下的余味。 厚重却不甜腻的椰子冻顺着舌尖的温度化开,留下一粒粒饱满的红柚粒,又淘气似的在唇舌迸溅出酸甜清爽的果汁。 只是虽然椰香的甘甜与红柚的清爽似乎把控得恰到好处,但一口下去却总觉得还有些单薄。 直到沈令书舀下一勺在芒果肉之上,一并送入嘴里。 才过盛夏的芒果,踩着夏日的尾声,带着全然熟成的蜜意,将多汁,细腻,鲜甜,体现得淋漓尽致。 芒果的甜,引着椰子的香,鲜活得如同提笔描画一般,将盛夏美景复刻在了眼前。 而就在甜意发挥到了极致之时,红柚溅开的酸意和淡淡回甘,又如一场悄然而至的秋雨,冲散了所有黏腻的暑热,迎来秋爽。 沈令书就这样不作声地吃了半碗椰子冻,又放下了勺子。 “夏末……”沈令书轻声道,“确实贴切。” 她缓缓抬眸,看向苏渺:“你果真在这上面比旁人来得有体会。” 苏渺只点头笑笑,又听沈令书沉声片刻,垂眸轻叹道:“皇兄他离开那时,也是夏末。” “是。”苏渺道。 就见沈令书垂下眸子似有所思道:“一晃也是过去了这么久,你我虽自那之后便不常来往了,却也算是如愿成了还不错的样子。” 说着沈令书还看向苏渺笑道:“虽然你还只是御厨,但你的本事可是后宫都有传闻的。” “你如今也是人人都要称赞上一句的平庆公主,而非沈确那皇妹了,”苏渺温声,又想到什么笑笑,“可比你皇兄人缘来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沈令书便道:“这便是谬赞了。” 互相吹捧一下,凉亭重新安静下来,沈令书吃完了名为“夏末”的椰子冻,也终于下定了什么心思,对苏渺开了口。 “苏渺,”沈令书说,“你说当我是朋友,我自然是感到庆幸的。” “虽然并不知你我之前所谓朋友的感情,究竟始于几何,终于何处。”她又说。 苏渺不作声。 “若是你乐得与我来往几句客套寒暄,我也不会冷脸相迎,”沈令书将空了的琉璃盏推回到苏渺面前,轻声笑道,“我殿里向来冷清,倒是正好缺点烟火气。” 面对沈令书的邀请,苏渺笑笑,着手收拾食盒。 完了在躬身告退前,苏渺终于给出了一句应答:“正巧,这两年我也研究了一些新菜式。” “往后有什么想吃的,差人吩咐一声,我便随时带到。” …… 张罗完沈令书这边,苏渺边和俞芮一起回了御膳房。 俞芮确实是对苏渺过去的这些人际关系有些许了解,但要说能看懂苏渺和沈令书这对话,倒还是自认没有这般能耐。 思前想后一阵,俞芮等到回到了小厨房后,悄悄问苏渺:“苏渺,你不是向来和沈……太子走得近吗?” 苏渺洗着碗,头也不抬地回:“是啊,怎么?” “那你今天都问完了洪博士的事情,怎么还和公主说这些?”俞芮问。 苏渺笑笑,擦干了手走向俞芮:“沈确毕竟是太子,很多事情他不由衷,也没办法干涉太过。” “拿那天茶歇来说,很多事情就是沈令书代替沈确出面,”苏渺目光投向俞芮,“你忘了?” 这么一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可……”俞芮总觉得还是有点不明白,却又说不清哪里出了问题。 苏渺见状,笑道:“别想这么多,你就明白伴君如伴虎,多一个靠山比少一个靠山好,就够了。” 沈确是太子,权力大,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沈确的心思深不见底,也是事实。 苏渺虽然心甘情愿帮沈确做事,但……身在宫中,多给自己上一道保险也是好的。 苏渺叹了口气,就推着俞芮准备起今晚要给洪郢呈上的糟肉酥饼。 两人顺着之前的步骤,重新做好了一份酥脆鲜香的糟肉酥饼,又复刻了一份秋梨软糕,由苏渺带去了老地方。 昨夜没寻到的宁渊,今日如往常一般伪装成沈确的贴身侍卫候在了一边。 而今日苏渺也没准备久留,趁热打开食盒将酥饼和软糕端到了洪郢面前之后,便站在了一边。 一桌子人看着洪郢一口咬下酥饼,又因一口秋梨软糕双眼泛红,不用多猜,便能明白一切都对了。 就见洪郢默不作声地吃完了一整个饼,又将一盘软糕送下肚,然后擦干净了嘴,双手撑在膝上。 “是这个味道,”他原本并不苍老的声音中多了些年迈的意味,“……是这个味道。”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什么,问苏渺:“她……可有说什么?” 苏渺只觉得那句“当局者迷”真是没说错:“秋梨软糕都端上了来,您觉得她可有说什么?” “你瞧我,”洪郢摇头笑笑,“真是糊涂了。” 可不是糊涂了吗?不然这秋梨软糕还能是从孙掌事梦里偷来的? 这被折腾了一阵子,苏渺对洪郢的不耐烦当真是直线上升。 更别说见了别人陷在感情里这种别扭的劲,当真是有些无奈加无言以对。 沈确见状,随即便问:“那不知洪博士之后有何打算?” 洪郢稍忖,对苏渺道:“有一句话,你可否替……” 谁知话都没说完,苏渺就干脆地打断:“不可。” 倒不是苏渺觉得麻烦,只是她确实是不想在这种事情里当一个中间人。 “所谓情,爱,都是出自你们身,发自你们心,旁人就算再详尽地转述,也不能像你们这般情真意切,”苏渺道,“嘴巴长在自己身上,腿脚也没个不利索,有话为什么不自己说?” “都是不惑之年的人了,遇到这样的事情,还得拖一个小辈传话,”苏渺撇撇嘴,“一个教书的一个做菜的在这里演话本,说出去牙都要笑掉了。” 洪郢倒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小妮子说得一愣一愣的,而一边的沈确闻言却是忽然笑了起来。 “有趣,当真有趣,”沈确笑道,“这忙倒是没白帮。” 说着,沈确还不忘问一边的宁渊:“又听了故事,又见了世面,”他又看向苏渺,止不住称赞,“不愧是你。” 苏渺有点无语,但是躬身行礼:“不敢。” 作为这件事最核心的关系者,沈确在笑得尽兴之后便对洪郢道:“洪博士,此事苏渺所言虽大胆直白,但道理您应当也明白。” “不知洪博士怎么看?” 洪郢当然是明白这个道理,而沈确也在话语间站在了苏渺这里,他自然没有再推脱反驳的余地了。 “那……”洪郢踟蹰道,“那改日老臣再去自行解决。” 说到这里洪郢还是不忘礼数周全:“此番也多谢太子殿下了。” “哪里的话,”沈确笑笑,又看向苏渺,“倒是你辛苦了。” 苏渺:“事关孙掌事,谈不上辛苦。” 沈确于此不置可否,只是看了眼天色,又问:“天色不早了,留下来一起用膳?” “不了,”苏渺很快便回绝,“难得忙完了事情,只觉得身子有些疲惫,还是先退下了。” 沈确没多挽留,只是下意识回头看向了崔公公,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宁渊。 宁渊望见沈确的目光,很快便领会他的意思。 “我送你,”宁渊走到苏渺身边,“请吧。” 在洪郢面前,谁都把场面功夫做得很到位。 一直到从后门离开,苏渺才放下了端起来的模样。 两人并肩走在太子大殿后门延伸的小石板路上,苏渺侧眸望着身边的宁渊,总觉得该开口说点什么,却在几番欲言又止后又收起了说话的心思。 又走上一段,长久的沉默下宁渊开了口。 “很累?”宁渊忽然问。 苏渺有点意外,也没想到宁渊会问这个,顿了顿才答:“还好吧,就是推脱的说辞。” 不过这种话不说还好,说了再提醒一遍,苏渺倒是真的感觉有些腰酸腿疼。 不过话说出口了,苏渺也没想重新说一 15. 沃豆腐 [] 天色入暮,宫里来往的人也都忙着去吃饭或做自己的事情了。 所以从太子殿外到御膳房这一段路,即便怀里还抱着一个苏渺,对宁渊来说也绝对算不上是什么难事。 更别说苏渺还出乎意料地安静。 借过宁渊的帕子蒙上脸之后,苏渺就老老实实地攥住了宁渊的衣襟,埋头躲在了宁渊的胸前,一直到在小厨房落地,都没有什么多余的动静。 不过虽然是事发突然,但宁渊倒是觉得这一遭下来,以民间话本来说,其中氛围当真是恰到好处的融洽和谐。 所以…… 兴许这下子苏渺应当是对他之前受伤造访,还有几次蹭饭的印象有所好转了? 望着苏渺走进寝屋的背影,宁渊低眸笑了下,心说这大概便是所谓的因缘际会了。 真是有趣。 ……屋内。 “有趣?”苏渺气笑了,望着俞芮,“你说这有趣?” “我就差天上地下跪谢几百路神仙了还有趣?”苏渺翻了个白眼,“这辈子活到现在没这么尴尬过。” 俞芮望着她险些笑出声:“真该拿一面铜镜给你照照你的窘样。” “你那脸,真是比猴山的猴子屁股还要红。” 苏渺换下了里衣,对俞芮道:“你去试试小腹剧疼的时候被人抱在怀里,还随时担心……”苏渺眼睛眨了眨,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泄洪……是种什么感觉你就明白我的感受了。” 说着,苏渺拿来一套新衣服,还往门口望了一眼:“这下好了,不管是欠人情还是落下把柄,我又欠他点东西。” “听得明白的只当他是看家护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专业收费……” 俞芮:“收什么费?” 苏渺套上衣服,束上束带:“人情开销。” 吐槽完一轮,苏渺也该去应付门外“讨债”的宁渊了。 可将要推门,苏渺才想起什么,回头道:“今晚有备菜吗?” 俞芮跟过来,见苏渺倏然停住都没来得及刹车就撞了上去:“干嘛?你这样了还得做菜啊?” “那你做?”苏渺反问。 俞芮理直气壮:“那就我做呗。” 苏渺也不知道俞芮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打趣道:“需要我提前给宁渊传太医么?” “去你的……”俞芮胳膊肘撞了下苏渺,随后一把推开了屋门,大剌剌招呼宁渊说,“来,今晚给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苏渺哭笑不得地看着俞芮大步走向小厨房,只好往前走两步叫上了宁渊,又一起跟了上去。 走过去路上,宁渊看起来心情尚可,还偏头问苏渺:“你们这样别人不会说什么?” 苏渺双手抱在身前,笑道:“你看这里像是有别人吗?” 四下环顾,平常最有烟火气的御膳房,竟是在过了晚膳的光景便转眼变得冷清。 宁渊能猜到这个时候御膳房众人都是忙完了各个宫晚膳,去张罗自己的饭菜了。但真的见了,倒也觉得稀奇。 大概是猜到了宁渊的心思,苏渺说:“本来在宫中当差就是为了温饱,到了点可以放饭休息,谁都像是赶着投胎一般。” “你也是?”宁渊问。 苏渺侧眸,稍一挑眉对此不置可否:“我不是。” 她又说:“我比投胎还急。” 宁渊轻声失笑,又看着俞芮先一步走进小厨房的身影,问苏渺:“今夜你不下厨?” “我不下厨你便不吃了?”苏渺反问。 宁渊:“不是这个意思。” 就见苏渺戏谑道:“换了别人我便要说这是吃多了细糠当自己是主子了,”她望向宁渊,“不过我瞧你对美食有些体会,便也算了。” 苏渺刻意弱化了横在两人之间的人情关系,又说:“来去便算得上半个朋友。” 她目光眺眺俞芮:“宫中独身不容易,多尝尝新朋友的手艺。” 俞芮的手艺,在第一次做糟肉酥饼时,宁渊便见识过了。 确实是算不上太差,不过要比起苏渺还是差了点火候。 不过宁渊对送入口的东西倒是的确不挑,在不会吃死的情况下,能饱腹便可。 当然,能解馋更佳。 只是在小厨房中落座之后,他才在望向共同落座的苏渺时,隐约遗憾。 苏渺没多在意宁渊的目光,坐下后便张望一下灶台的方向,大概望了两眼便问:“沃豆腐?” 俞芮在一边忙活着,远远就应答:“是啊,好久没吃了吧。” 苏渺当即欣然一笑,习惯性地与宁渊带了一句:“俞芮的沃豆腐做得是绝顶的好,你这一趟赚到了。” 没等宁渊回应,苏渺又想到什么,突然起身走到灶边。 环视一圈灶台,苏渺缓缓皱眉。 葱碎,白玉菇碎,豆腐丁,还有已经煸香过的油渣,焯水切丁的瘦肉,还有…… “俞芮!”苏渺指着最后一个小碗,“你哪来的春笋!” 春笋本就难种难收难保存,而要在这个季节吃上好的春笋,更是难上加难。 这样的食材俞芮自己肯定是不舍得掏腰包买的,但既然它能出现在这里…… 苏渺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答案,随即看向俞芮。 就见俞芮咧嘴一笑,冲苏渺说:“嘿嘿,忘了告诉你了,孙掌事送的,奖励我们两个,让我与你分了。” 苏渺眯起眸子,凝视着俞芮,笑起来阴恻恻的:“那你可真是有本事,你再晚一些告诉我,我们可就真的分了!” “不是啊,”俞芮求饶,又忽然有了底气,“那你就说,我是不是记着你给你煮沃豆腐?一会儿沃豆腐你吃不吃!” 苏渺仍然眯着眸子,嘴上却放过了俞芮:“那一会儿我多要一点笋丁。” 俞芮满口答应:“保证御厨大人满意!” 说话间,油锅已经烧热。 俞芮摆摆手让才换了干净衣服的苏渺走远一些,便顺手拿来了切好的瘦肉丁下了锅。 瘦肉过油的香气扑鼻而来,在瘦肉切丁的边沿隐隐开始变得金黄之后,俞芮又很快炒入白玉菇和笋丁。 菌类上最后一点微弱的土腥味,在与热油和肉香的交手下被滚烫的锅热带走。 与笋丁翻炒染上铁锅高温后渗开的鲜香,也顺着一勺料酒下锅滚热,毫无保留地挥散飘扬。 待锅中三丁都熟透了,俞芮下了一勺生抽,两大勺高汤,佐一点点白糖提鲜,又匀半勺老抽将汤羹增香上色。 锅气伴着山珍瘦肉的味道正随着汤水渐渐沸腾,笼着蒸汽将三人锁在里面。 转眼,有如身临初春山涧,农家炊烟袅袅,仅属于乡间人家寻常的美味也在俞芮手里渐入佳境。 苏渺看得尽兴了,也重新回到小桌前坐下。 “别人觉得俞芮出身平庸,做不了上等菜,但我觉得不然,”苏渺望着俞芮笑笑,“别说世上口味万千了,单单放眼这宫里,也是众口难调。” 宁渊闻言看向苏渺。 “有喜欢精致的,有喜欢重口的,自然也有喜欢平淡素朴的。”苏渺缓缓道来。 “所以其实俞芮比御膳房里很多人,都要讨一些出身并不算富贵的妃子喜欢,”说到这里,苏渺语气间有些遗憾,也有些宽慰,“只不过她并不知道,或者说并不想知道。” 宁渊读懂了苏渺的意思,也有所感慨:“宫里不爱争功名利禄的人,实属难得。” 说到这里,苏渺还自嘲:“是啊,所以我总觉得,我这样的人看着是方方面面都争上一些风头,其实也不过落在了宫墙下的平庸里。” “皇宫生活可真难。” 本以为话题要这样沉下去,谁知宁渊竟说:“我不认为。” 苏渺侧眸:“什么?” “有进取心也是件好事。”宁渊正色。 “你三句话前还在说不爱争功名利禄难得……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苏渺嘴角抽了抽,“你好双标。” 宁渊:“什么是双标?” 苏渺搓了搓鼻尖:“就是……很怪。” 宁渊:“哪里怪?” 苏渺下意识:“怪尴……”她突然想到一些更尴尬的事情,连忙改口,“尴……感觉沃豆腐快好了。” “哈哈,”苏渺堆起了满脸假笑,“好香啊,我都饿了。” 宁渊半懵半懂看着苏渺赶向了灶台,又看着她重新忙碌起来。 或者说看着她望着俞芮重新忙碌起来。 一锅汤已经将鲜,香,尽数炖了出来。 俞芮将切成了丁,又沥干了水的豆腐丁滑进了锅里,跟着热汤沸腾起来。 待到豆腥气煮尽,俞芮撇去了锅边浮沫,也终于到了收汁的步骤。 她取来提前调好的水淀粉,先倒进了硕大滚圆的锅勺里,又飞快将一勺水淀粉搅和进了热汤之中。 一锅本就醇香的热汤转眼变得浓 16. 猫粮(?) [] “宁渊?”见自家客人沉默下去,苏渺第一时间表示了礼貌的关怀。 当然,也十分顺便地想要关心一下客人对沃豆腐捞面这种吃法的感受。 本着客人为先,口感为次的想法,苏渺端起笑容问道:“好吃吗?” 正为宁渊状态担忧的俞芮回头,望向苏渺时似乎在说。 你的温情就这么昂贵吗? 苏渺领会了其中含义,但只当没看见,又进一步歪着头凑近:“哪里不合口味?” 宁渊目光躲避了一下,收拾了自己姿态重新坐正:“没有不合口味,很好吃。” 俞芮脸上当即露出笑容,而苏渺则是“哦……”了一声坐了回去。 宁渊望见苏渺这表情,问:“你看起来好像很失望?” 俞芮将脑袋凑近苏渺,嘟嘟囔囔道:“可不是嘛,御厨大人要求高,当然是好失望……唔!” 就见苏渺一把捂住了俞芮的嘴,瞪大了眼微笑道:“失望什么?失望没有一口汤将你呛死?” 前不久差点被呛死的宁渊:…… 意识到了这点的苏渺赶紧收起自己的动作,故作从容地对宁渊说:“没有说你的意思。” 苏渺余光观察着宁渊疑惑的神色,头脑飞速运转许久,憋出一个理由:“我就是……想着你若是吃不惯这一口,还能替我多吃些多的糟肉酥饼。” “这下你说这好吃,恐怕吃饱了这些糟肉酥饼便又得我们自己消耗了。”苏渺故作愁容,说这倒像是真有这么回事。 宁渊似乎想到了什么,问苏渺:“就是前不久你说做得多了的那些糟肉酥饼?” 苏渺点了点头,又见宁渊不慌不忙嗦了一口面后说:“我大概有一个消耗这些东西的地方。” “你有办法?”苏渺表示怀疑,“你有什么办法?” 面对苏渺的质疑,宁渊倒是没表示出不高兴,依然云淡风轻地嗦了一口面,问苏渺:“你怕猫吗?” “我?”苏渺也跟着喝汤,闻言放下了汤碗指向自己,“不怕,怎么?” 宁渊淡定地嗦完了最后一口面:“身体不打紧的话,同我走一趟?” 苏渺挑眸:“喂猫?” 宁渊应声,可苏渺又思索下去:“那你等等我。” 话音刚落苏渺就起身走向灶台,正巧俞芮目光探了一眼宁渊的碗:“你这就吃完……苏渺你做什么?” 苏渺一下子来了兴致,本不准备动手的人还是烧起了灶火。 就见苏渺先舀来两勺玉米面,随着锅温上升下锅翻炒。 苞谷的味道随着翻炒逐渐由涩转香,转眼的工夫小厨房内便被填满了温暖的谷香。 秋收后方才晒干的苞谷磨粉果真香得出奇,引得才吃饱的宁渊也忍不住探头问了声:“还有别的?” 苏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起来:“你要吃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出口,苏渺又专心装出了炒香的玉米面,煮起一锅水。 “俞芮,”苏渺道,“吃完了没?” 俞芮没吃完,但也知道苏渺要帮手。 但一想到苏渺看不起她“创新”的那表现,她又忍不住招惹苏渺:“来了——御厨大人。” 她放下筷子就走到苏渺身边,一个躬身:“有何指示?御厨大人。” 苏渺望了一眼宁渊,看着宁渊份上,不为这反反复复又满是戏谑的“御厨大人”计较。 “今日御膳房可有什么边角料留存?”苏渺问。 “有呢,有一些牛肉的碎料,”俞芮道,“可要帮御厨大人取来?” 看着俞芮欠兮兮的模样,苏渺咬着牙捧起一个笑:“俞司厨,你再叫御厨大人,可能御厨大人你是见不到了。” 俞芮隐约意识到事情不对:“啊?” 苏渺:“但你可以见识到一个新东西。” 俞芮:“什么?” 苏渺:“御厨打人。” 别人可不清楚,但苏渺或许真的会打人。 于是俞芮打了个哆嗦,连忙收起嬉皮笑脸就打了个哈哈溜出了小厨房。 小厨房重新恢复安静,但一阵日子相处下来,如今宁渊与苏渺之间纵使还有些生疏,却也不会因为沉默感到尴尬了。 宁渊就这么远远靠着餐桌,侧眸望望窗外夜色,又时不时回头探两眼苏渺手上的动作。 苏渺处理完了玉米面,在等俞芮取边角料的时间里,又简单切了一些胡萝卜,白菜。 蔬菜切碎,过滚水,又经纱布挤干,随即放置一边。 而差不多时间,俞芮将边角料牛肉带了回来。 但苏渺和宁渊望过去,却看她神色并不太好。 苏渺接下装着边角料的盆,问她:“怎么了?见鬼了?这副表情。” 说起这个俞芮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我说,我好像真见鬼了?” “就刚才,在外边,”俞芮指着门的方向,“我看到一个小孩儿!” 苏渺:“小孩儿?” “对吧!我们御膳房没有小孩儿是不是,”俞芮正色,“可我真的见到一个小孩儿从冷库溜出去。” 苏渺忽然也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你别是……看错了吧。” “真的!!”俞芮义正辞严强调,“真的看到了!我好像还摸到他脸了!凉的!” 从苏渺来这御膳房开始,就没见过除她和俞芮这样的小孩。 而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最近她忙,但若是这里有了什么新人来,应当也是有所听闻。 那…… 这个小孩又该怎么解释? 苏渺拿着手里一盆边角料沉思下去,却不知道宁渊什么时候站在了两人身侧。 “冷库里待久了脸也是凉的,”宁渊淡淡道,“兴许是哪个宫来偷吃东西的孩童。” 宁渊不出口倒还好,这灵魂浓度过低的语气冷不丁一开口,倒是把苏渺和俞芮吓得险些魂飞魄散。 苏渺勉强装作了镇定的模样,又听宁渊提醒:“水还煮着。” 也不知宁渊是担心这吃的,还是真的好意提醒。 不过既然他将苏渺拉回现实,她也没想着要继续胡思乱想。 端着盆走到灶边,苏渺取出边角料简单处理又切成小丁之后,便趁着水还沸着,将碎肉倒了进去。 等碎肉焯水完毕,所有原料也准备好了。 苏渺先是将煮过蔬菜碎肉的汤水舀来一勺,又隔着纱布滤进了翻炒过的玉米面里。 清汤和着喷香玉米面,谷香转眼挥发得淋漓尽致。 待到玉米面随搅拌逐渐能搓成小团,苏渺停下了加汤的动作,取来控干的蔬菜和碎肉,一并加在了里面。 苏渺一边揉搓着面团,一边就感觉到身侧探来两个脑袋。 俞芮:“这好像猪……” 宁渊:“好香。” 俞芮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机灵过,赶紧咽下了对苏渺手底下这东西关于“猪食”的评价。 不过话说回来,俞芮看向宁渊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 哥,你是真不挑啊。 过往遇见的在宫中,特别是御前当差的,十个有八个都是跟着主子锦衣玉食惯了,都不会多带这些寻常吃食一眼。 可这宁渊,不但看什么都好吃,还吃什么都特别香。 这样想着,看着苏渺手底下的东西,俞芮突然陷入了自我怀疑。 所以那沃豆腐捞面真的好吃么? 俞芮越想越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直到苏渺叫她:“帮我烘一下窑炉。” “啊?”俞芮才回神,“哦……马上。” 一直到帮苏渺烘上了窑炉,又回去帮苏渺将那玉米面团擀成饼,切成四方小丁,俞芮都对宁渊这人的口味深深陷入怀疑。 不过这份怀疑,很快就在窑炉再次打开时被全然打消了。 约莫两刻钟光景,苏渺重新打开了窑炉,紧接着就扑鼻而来一阵香气。 苞谷焦香仅用闻的便能感受到其中酥脆,其中混杂肉质烤干的香味,与胡萝卜烘烤留下的甜意,烤去了所有的湿气,留下干爽的米面甘香。 苏渺将一盘小面团块端出,放在灶台上拿芭蕉扇吹了一阵,等确认水分都挥发得差不多了,苏渺一个坏心思一闪而过。 她望向宁渊:“尝尝?好东西。” “是什么?”宁渊问。 苏渺“诶咦”了一声,说:“是什么吃了你不就知道了。” 宁渊望向这一盘大小均匀,又烤得金灿灿的小面团块。 制作过程他是看了,尽管这里面没有加任何的材料,但从步骤来看,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结合着前因后果,这东西做起来,倒真有些……不像人吃的东西。 可苏渺既然这样说了,那想来也有她的道理。 于是宁渊也没多说,就取来一块塞进嘴里。 烤得喷香酥脆的玉米面团,仅用牙轻轻一磕,便酥散在了嘴里。 兴许是因为苏渺提前翻炒过了玉米面,随着松脆的小面团块在唾液中化开,谷物香味倒是不减反增。 碎肉经过烘烤去掉了腥膻,与脱水蔬菜一并咀嚼时,更添几分脆韧之下的鲜甜。 宁渊浅尝了几粒,同苏渺说:“味道是不错,有茶水吗?” “包藏祸心”的苏渺,与早已猜到了她心思的俞芮对视一眼,正想让俞芮救救自己拦下宁渊的动作,谁知道俞芮倒是转头去找起了凉水壶。 只留下苏渺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地看向宁渊:“这么好吃?” 宁渊随手拿起一粒,递到苏渺面前:“尝尝。” 没等苏渺反应,宁渊已经塞进了苏渺嘴里。 确实是香,加上是刚烤完,带着酥脆连口感都更上了一层。 还有胡萝卜甘甜的回甘,和…… 但这是猫粮! 苏渺细品之后看向宁渊似笑非笑的模样,才知道原来对方早便猜到了她的心思,这是在回头戏弄她。 苏渺正要开口,就听宁渊说:“你也不能否认,确实是好吃。” 说话间俞芮带着茶水回来,而宁渊则是将水杯递给了苏渺。 他眼中仍含着微末笑意,开口时没了那么多淡漠:“在宫外没有那么多山珍海味,更有些时候温饱便足以为幸。” “所以,”宁渊说,“对每一份食物我都诚心以待。” 过去几天,救人也好,被救也罢,与宁渊接触这么久,苏渺只觉得宁渊这个人在善良之余,尚且算得上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