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染夕沉[先婚后爱]》 1. Chapter 1 [] 《暮染夕沉》 晋江文学城首发 文/涅如是 2023.9 骤雨渐歇,冷风席卷老旧生锈的窗口,远处传来船舶悠悠汽笛声,咸腥气扑面而来。 沈暮帘刚关紧房东吱呀的门,耳边就响起一阵惊呼—— “天啦,他这种大佬也会传绯闻?” 指尖顿了顿,她循声垂眸,目光掠过少女们震惊的神情,最终沉沉落在面前的小型电视机上。 屏幕里正播放着邬港最热的娱乐新闻。 众多词条中,唯有一条点击量高得惊人,上面写着“港圈顾氏太子爷定制婚戒,疑似隐婚,太太不知哪家名媛”。 沈暮帘淡然的扫过标题,默默收回眼。 手中的钥匙却在僵硬的指尖滑落,坠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一旁的女孩们却被这不小的声响吸引,指着报纸凑到她跟前,激动的揪住她的衣角:“暮帘姐姐,你在邬港认识这么多厉害的人,那你是不是认识他?” 微凉的海风吹起纸面,沈暮帘在冷意中微微凝滞。 余光顺着女孩的指向扫过那张报纸,正面醒目的名字猝不及防晃过她的眼—— ——顾佑远。 她停在封面的视线渐渐聚焦,恬淡打量。 照片有些糊,只能勉强辨别人脸,看得出是港媒慌乱抓拍。 浓墨重彩的夸张色调中,那辆雷克萨斯里的清逸剪影格外吸睛,隔着朦胧雨幕,隐约可见男人靠在座椅上微阖着眼,轮廓浓重,没入夜色。 车灯的暖光晕在他优越的侧脸,如鹰隼的眸掩在眉骨的阴翳下,凌厉间狭起令人颤畏的压迫感。 即使只是模糊侧影,也惊艳得让人呼吸窒缓。 失神了几秒,沈暮帘眼睫微颤,沉静回眸,目光流转在女孩身上,缓缓蹲在她面前。 “不认识。”,她轻轻整理女孩的衣领,笑了笑,“以后也不会认识。” 女孩满怀期待的目光渐渐黯淡,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嗓音。 “阿暮,又有人给你送花哩!” 沈暮帘一顿,侧过头看着身后喜笑颜开的房东太太。 她目不转精的看着手上那束精美厚重的黑色玫瑰,一脸艳羡:“我一把年纪连野花都没收到过,你福气多着嘞。” 沈暮帘笑了笑,将包里的房租递给她,心思却逐渐凝滞在花束上。 说来也奇怪。 自从她回到邬港,每天都能风雨无阻的收到一束匿名鲜花,有时是BlackRosevil,有时是保加利亚白玫瑰。 毫无疑问,都是她的心头大爱。 她尝试过退回和拒收,但更华丽惊艳的花束依旧会在第二天出现在楼下的老式电话亭。 就好像在执拗的宣泄爱意。 馥郁的花香萦绕身侧,她看着娇嫩的花瓣,鬼使神差的折出一朵,放在鼻尖轻嗅。 轻盈,淡雅,叶端还凝着露水。 她剥去杂枝,抚过花心,但就在枝叶掉落的那一刻,尖锐门铃却不合时宜的响起。 沈暮帘指尖一紧,眉头不由自主的蹙起,抬眸望向身后的铁门。 树影绰绰之下,门前空无一人,只余一张信封卡在生锈的邮筒上,随着海风吹拂摇摇欲坠。 像是预见什么,沈暮帘心下一顿,上前撕开没有署名的信封,直至看见那串熟悉的笔迹—— 【有人要见你。】 花蕊倏地握在手中碾成泥,沈暮帘泛起恶心,咬紧牙关继续往下翻。 信纸中还夹带着关于她的生活行踪照,无论她出门时怎么乔装,也能被一眼识破。 她的一举一动,原来全都活在来信者的镜头下。 花瓣坠地,单薄的信纸被她紧紧攥出细密的褶皱。 【我们谈谈正事。】 【老地方见,我猜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只言片语好似毒蛇缓缓缠绕着脖颈,吐出信子戳破她的尊严。 沈暮帘眸间闪过晦意,面无表情将那束BlackRosevil塞回房东怀中:“太太,送你了。” 房东太太抱着花惊疑抬头,只是一转眼,她清冷的背影就穿过了庭院的柑橘树,模糊在巷口的火烧云下。 几欲脱口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她嚅嗫着唇,半晌才失望的掏出手机,快速摁下一个号码。 对面很快接通。 她压低声线,缓缓道: “顾先生,她还是没把花带走。” - 燕湾区是邬港最繁华奢靡的地界,高楼林立,名人云集,而东梧作为新式娱乐场所,可谓是一些富二代不可多得的温柔乡。 沈暮帘目不斜视的路过走廊间搂抱的衣香鬓影,还未打开包厢门,就听见一阵娇媚的笑。 “吴老板,你见过她的照片吧?这么水灵,你肯定喜欢。” 伸向门把的手顿了顿,沈暮帘抬眸,扫过一旁夸张的浮雕。 “她还是沈氏的千金,”女人声线迷蒙,“沈氏你知道吧?现在虽然没落得不成样子,但她起码也是娇生惯养,你是不知道,前几年她是出了名的……” 胸口像是郁着一口气,沈暮帘眉头紧蹙,终于在女人话音落下之前蓦地推开了门。 凌厉的风随着门扇大张刮了进来,厢内的人都被玄关不可忽视的动静吓了一跳。 应侍生愣了两秒,慌忙带着将沈暮帘落座,识相的退了出去。 那个叫吴老板的中年男人咧着嘴露出黢黄的牙,正色/眯.眯的打量着她。 穿着热辣的女人显然有些尴尬,滴溜转着眼,腆着脸开口:“阿暮呀,这是吴老板,舅妈上次跟你说过的,你记得吗?” 落地窗外霓虹璀璨,沈暮帘敛着神色,莹白手指虚扶着高脚杯,就在炫彩光斑映在她瞳孔的那一刻,倏地抬眸睨着她。 女人呼吸一窒,心底骤然升起浓烈的不安。 即使没有了家族庇护,她也并不是想象中枯死的碟。 那种与生俱来的矜傲写进了她的肋骨,即使沈氏跌落深渊,她也是悬崖岩壁上生根的赤色蔷薇。 空气中蔓延着死寂般的沉默,女人正为此焦灼,恍惚间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当然记得了。” 女人怔愣片刻,像是讶异于她的妥协,脸上蓦地生出欣喜。 沈暮帘唇角微勾,指尖摩挲着杯沿,带着点人畜无害的意味,朝男人缓缓端起酒杯:“吴老板名声在外,我早有耳闻,仰慕已久。” 她长得娇俏,眼尾上挑得恰到好处,纯澈中含着媚,锐利又乖张,矛盾感就是她勾魂的最好利器。 老男人哪里受得了这些,连声大笑应好,站起身与她碰杯,手却不老实的往她身上蹭,急着揩油。 沈暮帘眨眼笑了笑,就在他张嘴凑过来的那一刻猛地抬手—— 高脚杯重重砸向他的下颚,酒液沿着玻璃裂痕尽数泼在他身上,男人吃痛者后仰摔地,不可置信的瞪着她。 沈暮帘神色恬淡的将酒杯掷回桌上,扬起下颔与面前错愕的女人相视,毫无惧色。 “这就是你说的正事?”她眉梢微沉,眼睫间满是讽意。 女人面色红白交错,脸上的肌肉抽动,愠怒之下大吼:“你真当自己有多金贵?以为自己还是大小姐?” 她怒目圆睁,全然没有先前那副温顺模样,张牙舞爪的招呼侍者:“把她给我拖回去!好好管教管教!” 沈暮帘攥紧双拳,抬脚刚要跑就被扯了回去,粗粝手掌桎梏着她的手腕,用力得像是要拧断她的腕骨。 她瞳孔微颤,回头重重的咬上那只手掌,侍者吃痛,沈暮帘抓住时机,丢了包猛地推开他跑了出去。 “——抓住她!快抓住她!” 一瞬间,咒骂、推搡、与哄闹扭打在一团,犹如千军万马冲入沈暮帘的耳膜。 她呼吸急促,抑住发软的双腿,在顷刻间闪入小路。 快一点,再快一点。 肺部烟熏火燎,她只管往前跑,巷口拐角却突然撞出个小孩,沈暮帘下意识侧身一躲,在细窄的台阶上蓦地踩空—— 几乎是翻滚到潮湿的泊油路上,她闷哼一声,手掌的血迹在水洼中荡开,眼角漫出一片刺眼的红。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没有在意密密麻麻围上来的侍者,忍痛撑起上半身,抬眸看了眼乌云下的凉月 2. chapter 2 [] 乌泱的人群渐渐被隔开,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绚烂。 侍者井然有序的站在男人身后,一丝不苟的为他撑着伞,车灯透过伞面,在他脸上投下翳冷阴影。 水珠顺着伞沿滴落在沈暮帘的鼻尖,她的眼皮微微掀起,浓密睫毛颤巍着扑扇。 雨幕之下,终于看清了他。 轮廓硬朗清晰,骨相立体凌厉,水珠自熨贴的西装滑落,乌黑发丝沾了雨,垂落在深邃眼窝,冷峻而矜贵。 的确是如鹰隼般的狭长眉眼,但在她与他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也并未感受到他人所述的狠戾。 握住伞把的指节有力凸起,黑伞下的颀长身影在落寞的雨幕之中,显得静谧萧瑟。 沈暮帘心口一动,指尖不自觉划过伤口。 他身上裹着疏淡气息。 熟悉又遥远。 立在人群中,犹如神明俯瞰众生。 她眼睑微压,目光自他冷峻轮廓,划过线条优美的喉结,最终落在他侧颈的那颗痣。 真是奇妙。 报纸上令人畏缩仰拜的模糊剪影,此刻竟清晰的出现在她面前。 她抿紧了唇,刚要开口询问他的来意,却被一旁哆嗦着的女人打断。 “顾,顾先生……” 她半鞠着腰走到男人面前,僵硬扯出市侩的笑,眼里却是止不住的惊恐:“我们做小本生意的,从,从来没有得罪过顾家什么人,不知什么事,要您大驾光临?” 雨势渐大,水珠砸落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 沈暮帘却从中听出了另一种细碎的动静。 她紧缩眉头,缓缓将视线落在一旁狼狈的女人身上。 原来。 是她的牙,在打颤。 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她怕成这样? 远方大厦的钟声再一次敲响,沈暮帘如梦初醒般抬眸,像是意识到什么,在下一阵冷风刮起之前,蓦地回过头—— 周身骤然响起宿命的鸣笛。 沈暮帘终于屏不住呼吸,低低喘出一口气,热气膨胀在空中,变成飘渺的白雾。 她的目光跟随雾气抵上他挺翘的鼻尖,停下。 视线还未在他脸上聚焦,耳边却刮过一句低沉冷冽的: “唐突了。” 只一瞬的怔愣,感官便猝不及防被陌生的雪松香侵袭。 酥麻热气喷在颈窝,令人瑟缩却不由自主贪恋这不可多得的暖意。 沈暮帘惊呼一声,在被男人拦腰抱起的那瞬下意识勾住他,指尖的血狠狠蹭过他侧颈,为那颗痣蒙上一层妖艳单薄的红。 她的潮湿渐渐浸染了男人内里的马甲,贴的太紧,甚至能感受到他硬朗喷张的肌理。 男人强劲蓬勃的心跳正顺着她的手掌,渡到她的躯干。 滚烫的指节一寸寸划过她的脊背,惹她一阵颤栗,沈暮帘眼睫颤动,抬眸之间,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狭长漆黑的眼。 就在那一刻。 雨丝仿佛被无限拉长。 空气中震颤交杂着冷热吐息。 是她的,也是他的。 直到侍者恭敬的打开车门,直到她被轻柔的放在后座,直到那块温暖的方巾披在她的身上,她才恍然从幻境苏醒。 沈暮帘倏地攥紧指头,快速避开他的眼神,往后缩了缩,嚅嗫片刻,却只说出一声:“……谢谢。” 一字一句,全是毫不遮掩的生疏、警惕、不知所措。 车内的阅读灯渐渐熄灭,顾佑远神色翳冷,指节转动表盘的动作微乎其微的顿了片刻。 空气便在这一刻凝滞。 他没有回应她。 两人的距离仿佛隔着整片海洋。 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沈暮帘长舒一口气,缓缓扭头看向车窗。 窗外犀利凶猛的雨拍打玻璃,随着雨珠共同滚落的,是顾佑远锋利又模糊的倒影。 沈暮帘抿了抿唇,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擦过那扇有他的窗口。 微阖的眼,绷紧的线条。 不难看出,他在心烦。 偏偏车旁的女人还想在这时候触霉头,看见了这样的场景,却还是颤颤巍巍走上车前:“顾先生,我不是有意这样刁难她的,要是我知道你们有这层关系……” 女人淋着暴雨,妆花成一团,激动情绪下早已不再趾高气扬,每走近一步,就被侍者拖得更远,根本近不了顾佑远的身,但她并未就此作罢,反而更加疯狂的向前挤去。 嘈杂的声音愈发大胆,简直要划破这个雨夜。 女孩缩在车窗旁,并未在意那些尖锐的吼叫,只是有些疲倦的靠在车窗,小心翼翼的将自己裹紧。 露出的白皙脚踝上,满是斑斑血迹。 惹眼,又触目惊心。 腕表的指针倏地被拨快了两秒,顾佑远徐徐拧起剑眉,抬眸朝外瞥了一眼。 雨幕倾盆,冷意几乎要结成霜。 本就狭长的眼,锐利起来更是让人脊背发凉。 那双眼领略过各种尔虞我诈,越过重重雨幕,只余凉薄。 女人眼皮颤了颤,嘴角抖动着想要再说什么,最后却脱力般跌落在地。 她的那些侍从早被震慑得瑟瑟发抖,惊恐的盯着黑色车身,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雷声怒吼,飘闪的白光震起,落在顾佑远清冽的侧脸。 他垂下眼睑,指尖从容轻点扶手,声线平缓淡漠: “知道怎么处理吗。” 站在雨中的中年男人浑身湿透,却不敢怠慢分毫,鞠身应着:“知道。” 车窗在电闪雷鸣间升起,雨声与吵闹骤然被隔绝在外,沈暮帘细微的鼻息里,满是车内淡淡的雪松香薰。 窗外零散的建筑渐渐倒退,她没有向他发问去哪,只是轻轻转过头,定定的看着他。 如艺术家精雕细琢的侧脸沦陷在雨珠折射的光影中,细小的光斑自他的眉骨划过挺直鼻梁。 疏冷、淡漠、望之俨然。 坐在他身侧,就像跨进一部悠长沉静的黑白默片。 沈暮帘缓缓收回目光,敛眉沉思。 顾佑远。 坞港令人闻风丧胆的三个字。 年纪轻轻接手顾氏家族企业,握住顾氏大权就是握住坞港半边天的命脉,圈内不知多少女眷拼了命想要爬上他的床沿。 沈暮帘别过头,攥紧身上单薄的布料。 她心知肚明,今夜并不是他们的初见。 他的身份,也不仅仅是顾氏太子爷这么简单。 半年前,她顾及他在坞港的地位,曾对他信誓旦旦:“若非必要,我不会麻烦顾先生。” 而这样轻易就能搅弄风云的人,此刻却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影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接到他的身边。 又是一记惊雷,刺目的闪电惹得沈暮帘蹙眉,只是一晃眼,车便驶入了市区最大的私立医院。 她太阳穴跳了跳,看着面前雅典的欧式建筑,尖利的虎牙猛地咬紧。 急促的呼吸被极力压抑,心脏却控制不住的下坠。 阳和国际医院。 她的梦魇。 门前那束板正猩红的十字架,她无论如何都忘不了。 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宣告死亡。 - “脚踝软组织挫伤,幸好来得早,身上这些伤口拖久了要感染的。” 诺大的私人病房灯火通明,落地窗明净透亮。 医生用无菌针头把沈暮帘伤口中的短刺挑出,消完毒后认真叮嘱了几句,转身离开病房。 随着门锁轻微的响动,四下开始蔓延着窒息的沉默,她低下头时,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从前行事张扬个性,在圈内也算半个人物,阳和本就是坞港鼎鼎有名的私立医院,在这里遇到几个熟面孔也不奇怪。 只是她没想到,那些所谓的“交心挚友”,竟与曾经待时她有云泥之别—— “那不就是沈大小姐吗,当初风光无限,怎么如今沦落成这样?” “不就是家里出了事,没了避风港,你现在过去甩她两巴掌,她估计都不敢吱声。” “你瞧,她居然还能住得起私人病房?” “她被哪个老男人包.养也不奇怪,勾男人不就是她最擅长的事吗?” …… 那些窃窃私语化作冬夜最刺骨的刀刃,一把把插在她的脊梁上。 过河拆桥、落井下石,的确是令人摒弃的恶行。 但,这里是邬港。 在这里,墙倒众人推,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苦水仿佛哽在喉间。 窗外闪电又开始在乌云下蠢蠢欲动,突如其来的一阵雷鸣惊得她狠狠一颤,毛衣不知 3. chapter 3 [] 又一阵惊雷亮起,旖旎气氛渐渐消散,窗口钻进夹着雨丝的凉风让人逃脱沉溺。 沈暮帘垂眸,缓缓抽回手。 与他结下婚约的时候,也是在一个这样的暴雨天。 坞港的人来来往往,她淋着雨跌跌撞撞的逃跑,在石子小路的拐角惊诧抬眼—— 男人撑着伞,身形颀长,目光清幽,正伫立在路的尽头,静默的等她。 在此之前,沈暮帘对顾佑的印象,都来源于网络讯息里描绘的狠戾善谋,慎独果决。 这一纸婚书,曾在五年前遭受过她无数次的摒弃,那时的她秉持着自由意志大闹一场,说自己无法与一个不爱的人成婚,更别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最后一次找到父亲,是在茶室,面对她的怒气冲冲,父亲只是笑了笑,抬手为她细心刮去茶沫:“爸爸不会逼迫你,爸爸只是觉得,佑远不是普通人。” “要是哪天爸爸不在了,他也能照顾好你。” 字字如针,一语成谶。 签下协议书的那一刻,不只是想找到庇佑她安生的大树,更多的,是想了却父亲的一桩遗愿。 换洗衣物被人毕恭毕敬的送进来,整齐叠放在床边,门扇大敞的那瞬,沈暮帘下意识看向身旁锋镌矜贵的男人。 他缓缓站起身,侧脸隐没在阴影里,属于男性的侵略气息却层层向她压来。 风雨飘摇之中,她闻见那道雪松香混进了医院花圃里的土腥气,恍惚间想起,与他初见时的万分警惕。 那时她朝他问了句,我该如何相信你? 雨滴坠地,万物仿佛就在这一两秒苏醒,他并未应话,直到指尖揩过协议书中那串簪花小楷篆刻的她的名姓,带出拖尾的油墨,才听见他答非所问的闷哑嗓音—— “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如蛊惑,如起誓,却让沈暮帘万千个漂浮的问题一锤定音。 她正陷入回忆难以自拔,只见吴特助十分为难的踌躇上前,低声对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稍稍阖眸,剑眉微乎其微的拧了拧。 他在离开前,为她打开桌前清粥的盒盖:“好好休息。” 热气腾腾升起,沈暮帘望着顾佑远跨步离开的背影,轻轻唤了一声: “顾先生。” 门缝中泄入的光影虚浮,他没有回头,脚步却因为这飘渺的一句滞下。 虎牙缓缓划过下唇,为沈暮帘带来几分清醒的痛意。 好像无论怎么表达,以自己现在的能力,都无法与顾佑远齐肩并立。 她攥紧床单,半晌,只是说出一句: “我会还的。” - 电梯的楼层数不断往下跳,白光忽闪,将顾佑远眼底的翳冷全盘托出。 吴特助小心翼翼的收回目光,挪动着脚步跟他走进电梯。 从病房出来后,他便陷入了灰暗的缄默。 也不知道那位沈氏遗孤是如何惹了这尊大佛。 顾佑远垂眸,干燥手指一遍又一遍的转动银戒,直至戒底镌刻的那串英文烙上指纹—— ——Semine. 指尖蓦地一顿,心脏几乎要颤出胸腔。 四下寂静如海底,空气中仿佛传有沉闷的呼吸。 吴特助就在这种诡异的静谧里,硬着头皮喊出声:“顾先生。” “说。” 吴特助犹犹豫豫:“家主传话,说您私底下的动作他都知道,让您收手。” “他还吩咐,月底前您必须回到庄园,不能再跟……沈氏有半点牵连。”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终点,顾佑远缓缓仰起头,置若罔闻般走了出去。 吴特助拖着僵硬的身体,扯出尴尬的笑,大跨步追了上去。 只是侍者刚打开车门,眼前高大清逸的背影却突然顿住。 他不解,只敢偷偷观察男人的神情。 橘黄的阅读灯在为周遭拉上旖旎暧昧的气息,顾佑远低垂的眼倏地抬起,脸上蓦地凝起电闪雷鸣般的狠戾。 淡淡的雪松香薰里,混入了不该属于这里的女士香水。 吴特助猛的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阵清晰柔媚的声线—— “相比起顾先生常开的迈巴赫,这辆雷克萨斯还是低调了些。” 顾佑远挑了挑眉,微微颔首,漠然循着声线望过去。 衣衫单薄的陌生女人坐在后座,脸上挂着淡淡红晕,她压抑着惊奇,涂满红色指甲油的手轻轻摩挲着米白坐垫。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顾佑远模糊的轮廓,指尖轻点红唇,笑得冶艳: “雨下得太大了,顾先生能不能送我一程?” 语调婉转勾人,身姿妩媚娇艳。 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冷意呼啸在车窗左右,顾佑远睨着她紧攥在把手上的指尖,微阖着眼,低低溢出一声轻笑。 女人听见这声笑,心中翻起汹涌的浪潮。 看来是有戏了。 都说顾氏太子爷清心寡欲,不近女色,遇到的诱惑从不在少数。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得意的抿唇笑笑,缓缓直起身,朝顾佑远坐近。 吴特助在吓得哆嗦,一眼就认出来者是香水世家陆氏的二女儿陆崎,陆氏向来家教严明,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应该是她自己的安排。 那张另圈内女眷望而却步的脸庞在她瞳孔越发清晰。 狭长的眸眼尾微吊,薄唇啜着似有若无的讥笑,车尾微暖的灯照在他挺翘的鼻尖,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交界。 女人眼里闪过几分惊艳,笑着伸出手,想要附上他宽厚的肩。 只是她的指尖还来不及触到他的西装,颀长身影忽地往后一撤,与寒风同时狭起的,是他淬了冰的声音。 “滚。” 冷冽、躁怒、毫不留情。 嘴角的笑容蓦地一僵,她不明白面前冷峻的男人为何在顷刻之间勃然大怒,:“顾先生……” 寒气仿佛在一瞬之间冻结,顾佑远压下眼睑,如刀锋镌刻的侧脸锐利尽显: “别让我再见到你。” 女人愣了愣,不由自主后撤一步,惨白的脸上闪过几分恐慌,看着顾佑远的淡漠,下意识还想扑上去,一旁的吴特助率先拉开车门,将她扯了下来。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拦着她恳切劝说:“陆小姐,你还是快走吧。” 看着面前还在挣扎的女人,吴特助凑近压低声线:“顾先生没让人赶你,已经是在顾及你的名声了。” 女人一颤,瞳孔在刹那间紧缩。 的确。 她费尽心机才得到顾佑远的行踪,若是被大张旗鼓的丢出去,她的下半辈子就在坞港毁了。 让她自己走,已然是给了整个陆氏几分薄面。 想到这,女人慌张寻路,甚至衣物都来不及套好,就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回到顾氏,已是深夜。 桌角摆了一堆行政类文件,顾佑远垂眸扫过一眼,从夹层挑出一支COHIBA雪茄。 雪茄切割刀剪过烟头的那一刹,他的脑中突然浮上沈暮帘的样子。 她的倔强执拗,她的萎靡繁盛,她的形销骨立,一遍一遍,刻在他掌心。 印象最深的,是半年前她在雨中固执坚定的单薄背影。 “顾先生,不用再对我劳费心神,不到必要,我不会找你。” “我不想亏欠你。” …… 燃起的松木条在他眼底腾起两串火苗,顾佑远抿着唇,看着火舌.舔上烟头。 垂吊的水晶灯晃晃悠悠,燃烧的噼啪声和手机铃声同时响起。 他接起,食指敲了敲烟身,整个人罩在一片模糊中。 “顾先生,沈小姐执意要走……我们几个根本拦不住。” 烟灰带着热气抖落食指,顾佑远不觉得疼,只是用轻轻揩去,目光透过落地窗俯瞰这座灯红酒绿的城市。 “派人跟着,”他缓缓滚动喉结,被烟浸染的嗓音低沉沙哑,“保证她安全。” 坞港的夜,从来都不太平。 他就是在这种近乎跌宕的不太平中,守着沈暮帘的影子过了一夜又一夜。 房里蒙上一层灰暗,他垂头咬着雪茄,烟气缓缓进入口腔,呼出的雾浮上半空,成为乌云里,籍籍无名的一朵。 雨,还是会停的。 - 回到七喜巷后,沈暮帘的生 4. chapter4 [] 沈家的宴会就设在沈氏名下的一座私人公馆。 沈暮帘抵达时,雨刚停不久,空气中氤氲着馥郁青草香,礼堂灯影斑斓,她姗姗来迟,步伐却依旧不急不缓。 门前西装革履的应侍生正要递上签字笔,动作却在看清她的那一刻硬生生顿住。 一身简约的黑色鱼尾长裙被她穿得极有韵味,素白的珍珠项链自细长脖颈垂坠,举手投足优雅知性,那双剪水秋瞳静静睨着礼堂的大门,面色恬淡,无波无澜。 沈暮帘。 坞港曾经响当当的名媛,沈陇养在温室的娇花。 沈氏上下不可能有人不认识她。 自葬礼过后,她就踏出了沈家的大门,不知所踪。 谁都没想到她今天竟然真的会出席。 但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坞港早已变天。 她以为回来以后,还能像以前那样受人敬畏吗? 应侍生抿唇一笑,伸出手恭敬的拦住她的去路,但脸上却是止不住的轻蔑。 沈暮帘脚步一顿,眯了眯眼,不咸不淡的抬眸,将他的微妙尽收眼底。 “沈小姐,我知道您是谁。” 他躬下腰,字里行间滴水不漏,讽意却四处蔓延,惹人厌恶。 “但实在抱歉,家主下令,您今夜绝不能踏入礼堂半步。” 寒意裹着潮湿席卷而来,拂落她额间的碎发,沈暮帘缓缓抚过手中硬质的邀请函,眼中的涟漪黯淡。 好一个家主下令。 明明通知她到场,却将她禁足在外。 摆明了只是例行通知沈氏易主的事,却从不想让她插足。 所幸,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若是按她以前的性子,早已不管不顾的推门而入,毫不畏惧的与所有人对峙,搅翻整场宴席,然后翌日一早毫无意外的登上坞港的小报。 那时的她,是张扬、无畏、独树一帜的玫瑰。 但南柯一梦,时过境迁。 她如今不是什么大小姐,今天也并不是来要什么公道。 她只想要见到一个人。 食指轻轻揩过颈间的珍珠,光滑细腻的触感让她稍稍陷入不真切的错觉。 沈暮帘就在这短短几瞬的怔愣中,想起男人高大清逸,却又令人颤畏的背影,那双狭长的眼眸拥有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曾沉沉向她压过来。 顾佑远。 她要见到他。 只要见到他,所有的一切就有一线生机。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缓缓咬紧牙关,眸色随着雾气暗了下去。 沈氏是父亲毕生经营的心血,而她是父亲遗落人间的最后一叶清舟。 她不会允许,也绝不纵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被明码标价的落入他手。 正当她失神之时,杂乱的脚步声猝不及防掠过耳蜗,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脖颈上的项链突然被人用力一扯—— 珍珠霎时四散在大理石阶,崩射着从她裙角擦落。 撕扯感自皮肤缓缓涌上,沈暮帘下意识蹙眉,吃痛回眸。 珠光宝气的打扮,趾高气扬的脸,挑衅的熟悉笑意。 来人正是香水世家陆氏的二小姐,陆崎。 父亲在世时,陆沈两家本就不和,如今自己落难,她必然要来踩上几脚。 “沈暮帘,”陆崎勾起唇角,上下打量,“多年不见,我以为你拿着钱会过得风生水起,没想到落魄成这个样子?” 在她身旁的几位跟班看见这幅景象,也纷纷窃窃私语,刺耳的讥笑声洋洋洒洒,一分不差的落下。 沈暮帘轻眨眼睫,抬起眸静静望着陆崎。 即使自己并未有意招惹,她的恶意依旧肆意,如藤蔓般疯长。 那既然来者不善。 她也不必谦让。 礼堂觥筹交错的碰杯声渐渐高涨,半晌,才听见沈暮帘极淡的轻笑: “刚回坞港就被拍到出入各种不.良会所,入驻家族企业却因能力不足被人诟病离职,想拜金主却在大庭广众下被扫地出门——”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看着陆崎渐渐僵硬的脸,无害面容浮上几分锐利: “陆小姐。” “你好像连落魄都算不上。” 平静倏地被划破,陆崎气急败坏:“沈暮帘!” 嘶吼之后,四下静谧无声。 沈暮帘对她的愤怒恍若未闻,只是侧过头,目光随着珍珠一层层滚落石阶。 在外人看来,她始终平静、疲倦、任人宰割。 但只有沈暮帘知道。 只要陆崎再多说一句。 她就会使尽浑身解数,让陆崎身败名裂。 她自雪山之巅跌落。 但从来不是可以被轻践的烂泥。 珍珠闪烁着绸缎般的光芒,骨碌碌向下滚去。 沈暮帘眼睫轻颤,抬眸望向乌泱泱的躁动人潮。 港媒记者如海浪般翻涌,一层裹着一层,拿着话筒站在寒风中蓄势待发,像是在等着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到来。 她目光如炬,始终没有移开半分。 直到她的眼前开始蒙上一层雾气。 直到一辆雷克萨斯缓缓停下,人群簇拥而上。 直到那颗珍珠如宿命指引般,轻轻撞上从车上迈步而下的男人。 男人伸出手轻拢身上厚重的黑色大衣,里层银灰色的西装马甲熨贴整齐,为他的锋镌更添锐利。 他就伫立在人群中央,众星捧月,熠熠生辉。 港媒记者知道顾佑远的脾性,不敢得寸进尺,看他只字不语,纷纷默契的让出一条小道,他却没有向前半步,只是垂眸睨着鞋边那颗莹白的珍珠。 随后,他缓缓弯下腰,将它拾起。 看色泽,是极为稀有的南洋白珠。 沈陇在世时,曾多次向各地搜求,经过多重工艺筛选打磨,最终才赠予爱女。 整个坞港,他只见一个人戴过。 顾佑远抬指摩挲着珍珠,顺着它折射的光亮,掠过沈暮帘颈间触目惊心的红痕,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眼眸啜着沉敛又隐秘的阴翳,最终缓缓停在陆崎身上。 她狠狠一震,霎时陷入排山倒海的逼仄压抑。 在心脏猛然下坠的那瞬,恍若听见了那句令人颤栗的警告—— ——“别让我再见到你。” 尖锐的恐惧猝不及防袭来,陆崎瞳孔不受控制的颤动,蓦地转过身,跌跌撞撞的跑入礼堂。 站在一旁的吴特助偷偷瞥了眼男人脸上的急风骤雨,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陆崎触了顾佑远哪片逆鳞,但无论如何,陆氏这次都是在劫难逃。 吴特助摇摇头,抬眸之间,看见男人将那颗珍珠握紧,悄然放进离心脏最近的口袋。 随后敛起神色,迈步向前走去。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波澜不惊,没有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 沈暮帘攥紧双手,看着他在凛冽疾风中跨步而来,看着他对蜂拥的人潮视而不见。 看着他目不 5. Chapter5 [] 港媒的相机一刻都不曾停歇,四面八方的闪光灯像是要将这场闹剧剖析透彻。 整个坞港,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沈暮帘屏息,微微贴近身旁面色恬淡的男人,直到他身上的温度一寸寸的渡上她的衣料,直到熟悉的疏冷木香要镌入她的肋骨。 滚烫,清晰,不容忽视。 低了头,折起防御的尖刺,在他身侧得到一些人妄求不得的位置,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 但这对她而言,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她一咬牙,攥紧的指头松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试探性的伸出手,轻轻勾住他—— 双手交握,炙热与凉意相融,是指尖与指尖的碰撞,也是蝶翼般微薄的震颤。 戴着银戒的指节在触到她的冰冷后忽地一抖,顾佑远脚步蓦地滞下。 一场大雪骤然下在他的胸口。 猛然跳动的脉搏重重擂鼓,如初春破土的嫩芽。 一下一下,快得几乎要跃出身体。 半晌,他才徐徐低下眸,目光沉沉,落在她的乌黑发顶。 感受到气压渐低,沈暮帘顿了片刻,僵硬的停下动作。 传闻顾佑远清欲独身,向来厌恶这种亲密接触。 但为了达到目的,她不得不这么做。 透过浮雕折射的金属光泽,沈暮帘吊着一口气,草草掠过他一眼。 寒风猎猎作响,男人站在喧嚣之前,微阖着眼,八风不动。 他没再看她。 与其说是不抗拒。 不如说,是在纵容。 她这才稍稍放下心,变本加厉的靠近,如藤蔓求生般挽住他。 礼堂大门缓缓打开的那瞬,沈暮帘不自觉闭上了眼。 往前,是血盆大口,是万丈深渊。 可她毫无退路。 在婚姻关系曝光之前,沈暮帘知道今天出现在顾佑远身边意味着什么。 在所有人眼里,沈陇的爱女,沈氏家族曾经命定的继承人,如今只不过是顾佑远圈养的一只娇柔、乖顺、奉命唯谨的金丝雀。 但那又如何呢? 沈暮帘仰起头,迎着面前珠光宝气的世界。 若是这样能报仇,能抵达她坠落的终点,要她走过一段备受唾弃的路,又如何呢? 大门敞开,明亮的水晶灯下,是一众谈笑风生的衣香鬓影,沈暮帘敛眉抬眸,看着他们面色稍滞,宴会的气氛在大门推开的那瞬,蓦地陷入诡异的安静。 与她的视线一同明朗的,是一众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顾先生以往参加宴席从不带女伴,今天这是……” “挽着他的是谁?” “究竟是使了什么招,居然能攀上顾先生?” …… 那些小人嘴脸争先恐后的浮现,沈暮帘原本颤巍的心,便在这淅沥的议论下,渐渐麻木安定下来。 她才明白。 坞港是一个没有悲悯浮沉的城市。 在这个唯利是图的名利场上,若不能卯足劲往上爬,只会被狠狠踩在脚下。 最先上前迎接的是舅舅。 他腆着笑脸迎上前去,还来不及对顾佑远寒暄,讨好的笑在看见沈暮帘的那一瞬倏地僵在脸上。 “阿暮,”他惊恐的瞪大双眼,“你,你回来了……” 怎么会? 她竟然活着回来了? 明明事情做得这么不留情面,她是怎么一次次逃过的? 他不可置信,目光下意识移向她身旁淡漠凛然的男人。 昏黄璀璨的水晶灯下,顾佑远淡淡垂眸,从容不迫的摩挲指节间的银戒,吴特助眼尖,替他卸下身上厚重的大衣,躬着腰伸手接过。 从始至终,顾佑远都守在沈暮帘身前,却从未正眼瞧他一次。 他在坞港也算半个商圈元老,趟过不知多少狡诈的河水,一个商人究竟是有利所图,还是有一些说不清的缘由,他一眼便清楚。 与其说顾佑远一时怜悯妥协与她携手赴宴。 倒不如说是偏爱、暗涌、寸步不离的保护。 舅舅倒吸一口凉气,诡谲心思转了又转。 起先他也是困惑,顾佑远应允了沈氏这小小的酒宴,随意搪塞一人前来表示表示就好,怎会抛下顾氏繁忙事务不管,亲身到场。 如今一看,不是对商圈的示威,亦不是给自己几分薄面。 他或许,只是放心不下某个人。 先前他在暗处对沈暮帘的次次发难,是否也是顾佑远只手遮天,挡在她面前悄无声息的化解? 想到这些,舅舅心底不禁涌起涔涔冷汗,眼神飘忽,故作镇定。 像是洞悉舅舅心中所念,顾佑远缓缓掀起眼皮,轻点银戒的动作停滞片刻。 唇角啜着不瘟不火的笑意,仿佛一切大局都掌握在手上。 目光似航行的船舶,意有所指的撞在他身上。 不怒自威,令人发怵。 舅舅心下一惊,慌忙挂起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扯出几分市侩笑意:“顾先生,我与阿暮许久未见,一时有些失态……” “是吗。” 舅舅一愣,不明所以的看向出声打断的沈暮帘。 “那还真是,多谢舅舅垂爱了。” 一如既往的浅淡神色,像是燃着冷焰扑扇的蝶翼,眸间亮色惊人,撑起一池傲水。 绚烂,耀眼,却又稍纵即逝。 而这句柔韧的清晰声线,分明参杂了太多意有所指。 她父亲在世时,她不仅仅只是靠着沈氏的溺宠挺立坞港,她的本性中,还有一份勇敢直率的聪明。 虽让她树敌无数,却也让她拥有洞悉一切的清醒。 舅舅既是背地里做事,那就不可能滴水不漏,但凡有些蛛丝马迹,沈暮帘都能顺藤摸瓜,猜到他致人于死地的用意。 若是这样,他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她岂不是都了如指掌? 不知道沈暮帘在下什么大棋,更害怕她会当着顾佑远的面说出一切,舅舅捏了把汗,赶忙笑着圆场:“……阿暮啊,昔日种种就当是过眼云烟,舅舅敬你一杯,算是为以往的不对向你道歉。” 沈暮帘看着面前扬起的高脚杯,红唇轻启,溢出一声轻笑。 只一杯酒,就想让她既往不咎。 他是否把自己的过错说得太轻巧了? 在她孤立无援时驱逐她净身出户尚且不论,至亲之死他总该给个交代。 那些她失去的,撕扯的,受到的不公。 她要一桩一件,亲手讨回。 只有这样,她心中猩红的暴雨,才有可能划破天际,迎来新生。 感受到挽着自己的那双细瘦手掌无意识的收紧,顾佑远呼吸稍滞,垂眸不动声色的向下扫去。 沈暮帘正掐着指节,指间的皮肤都泛起深深血晕。 他顿了片刻,看向她素白的脸。 唇角微勾,面色无异。 但她极力克制的云淡风轻,却在微微蹙起的眉间,分崩离析。 她暴怒下隐约的青筋,她的忍耐,她的恨,分毫不差的落入他的眼中。 顾佑远淡淡移开目光,神色一如往常的凛然。 但眉眼狭起时却藏着几寸狠戾,徒然增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寂。 淡金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他忽觉分外碍眼,下意识挡在她身前,抬指重重按下舅舅高高抬起的杯沿,淡漠声线波澜不惊: “她不胜酒力,恕不奉陪。” “……” 说完,甚至连目光都没在他身上停留,携着沈暮帘错身与他擦肩而过,吴特助朝他轻轻点头,也跟了上去。 舅舅呆滞的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无尽的翻涌。 酒液飞溅在他的衣领,溢出杯沿,缓缓流在他满是沟壑的手背,在周围一众的妥帖中,算是显眼的狼狈。 无论如何,他也还算是现如今的沈氏东家,顾佑远竟没将他放在眼里。 偏偏权势滔天,搅弄风云的也是这顾佑远。 备受屈辱,却不敢惹他分毫。 若他真与沈暮帘有些什么…… 那自己的好日子,估计就到头了。 舅舅咬牙切齿,重重喘出一口焦灼的怒气。 - 宴会的后半程,顾佑远始终沉着脸。 众人不敢上去恭维,生怕惹这尊大佛不快,目光却不受控制的滞留在伫立人群中央的二人身上。 而大多数尖锐的眼神,都在捶打着沈暮帘。 她长得纯澈,却有一种野欲的美。 那身简单的黑色鱼尾长裙甚至是礼服中最普通的面料,却能轻松勾勒出她曼妙蜿蜒的曲线,神色清冷,气质脱俗,在争奇斗艳的名利场上格外吸睛。 “她到底是谁啊,”烛台旁的名媛不禁朝同伴耳语,“真的好漂亮……” 站在角落的陆崎看着二人的身影,早已恨得牙痒痒,故意提高音量对着身旁窃窃私语的名媛道:“你不知道吗?” “顾先生旁边的,就是两年前失踪的沈家大小姐,沈暮帘。” “我听说呀,在她父亲死后,她就各处找金主,前些日子受伤,住的还是全坞港最好的私人病房。” 陆崎轻蔑的撇撇嘴:“但既然她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全被抢走了,那谁又知道这钱是从哪来的呢……” 谈论的人群中,总有几个听风就是雨的,扭头就用嫌恶的表情将这些事当作酒后谈资。 “可惜了,没想到是这种人。” “在沈氏还没没落之前,不知道有多少公子哥拜倒在她裙下呢。” “谁不知道她之前被捧成明珠?如今估计寻死的心都有了,不过能与顾先生扯上关系,也算她有点本事。” …… 沈暮帘轻摇手中的高脚杯,淡淡的果香溢出杯沿,她轻嗅片刻,抬眸徐徐扫过周身。 轻蔑 6. Chapter6 [] 从礼堂出来时,台阶已经堆满了白色。 下雪了。 扑簌簌从黑蒙的天空落下,像是圣洁的礼花。 沈暮帘跨出屋檐之下,缓缓伸出手接住。 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望无际的白茫,她站在雪地中央,看着父亲的墓碑。 睫毛结满了冰霜,全身被冻得没有知觉,可她依旧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那么汹涌,那么赢弱。 在那天之后。 她沉入海底,无时无刻不在等着厚积薄发。 雪愈下愈大,沈暮帘拂净身上的水滴,这才意识到身上的大衣还是顾佑远的。 她回过头。 即便是雪天,也能见到毛茸茸的月亮。 破碎月光下,顾佑远站在长廊的尽头,隐约可见清隽轮廓,在一片白茫中更显冷峻。 拖尾的长裙在雪天走得极其费劲,沈暮帘刚要抬腿,男人高大的身影就朝她跨步而来。 他接过吴特助递来的伞,侧过身打开,再将伞柄递到她手上。 “下雪,小心滑。” 一小时前,还是礼堂里人人忌惮的大人物,眉眼稍抬,就是风雨欲来。 而现在再细看,却是翻不出一丝锐利。 沈暮帘掠过他锋镌的脸,目光滞在他侧脖颈的痣。 直到鼻尖在风中被冻得通红,才轻轻喊出句:“顾先生。” “为什么?” 为什么大费周章,让她失去的,再重新回到她手上。 为什么在众人面前护她周全体面。 为什么明知她不是好人,却还是牵紧她的手。 为什么? 漆黑的夜,四下静得能听见雪落地的清脆。 而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在这样的静谧之下,沈暮帘清晰的感受到,内心深处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是她阔别已久的野心。 明明已经做好了步步为营的准备,可她费尽心机想要的,顾佑远转瞬间就给她了。 所有人的爪牙都好似阴暗囚笼,她想挣脱,却找不到一处有光亮的角落。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一线生机,她要向上夺取,她要抓紧,她要拼了命。 她要站上的,不只是巨人的肩膀。 和顾佑远的一纸婚书不过是他提出的一场交易。 既然只是各取所需,那就在覆水难收前抽身而出就好了吧? 只要这样就好了,对吧? 寒风侵袭,沈暮帘下意识将衣服裹紧,才发觉手心出了汗。 她蜷缩起僵硬的指节,垂头看着松软雪地被踩出的脚印:“顾先生——” “你接我回家吧。” 轻柔声线消融在冰天雪地,在一片白茫中留下一点墨色。 一辆车驶过,车灯映亮了她的脸,轻轻颤动的眼睫,躲闪的目光,都被顾佑远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跳便在此刻冻结。 她说,回家。 明知道她没有爱,明知道她是在为自己索求,明知道这只是一个瞬间。 但他还是感受得到,蓦然间乱了的呼吸。 夜色渐浓,长廊的灯坏了几盏,沈暮帘看不清他的神情,咬了咬唇,朝他走近一步,恳切的望着他: “可不可以最后再求你最后一件事。” “求你,帮我查明我父亲的死因。” 如今的她太过渺小,如果顾佑远愿意帮忙,说不定离真相只差一步之遥。 可他对她已经仁至义尽,整个坞港没人想淌这趟浑水,她该怎么求他。 穷途末路,除了断尾逃生,还有别的办法吗? 父亲难道就应该白白丧命吗? 若顾佑远能接手此事,哪怕背上恬不知耻的骂名,沈暮帘也心甘。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她有些急切的丢了伞,双手扯住他的袖管:“只要你帮我……” ——只要你帮我。 我做什么都愿意。 沈暮帘吸紧了气,目光倔得冷硬,直愣愣的盯着眼前的男人。 说出来,沈暮帘。 放低你的姿态,去求他。 求他帮你复仇,求他借你权势。 沈暮帘狠狠拧了自己一把,几番咬牙,直到口腔里血丝蔓延,直到痛意袭身,她才从唇齿间,溢出一声难忍的哽咽。 她根本说不出这种话。 委曲求全的语句就刻在喉间,紧紧生根,拔不出,落不下。 顾佑远生来矜贵,手握半壁坞港风云。 在他面前,如今的她是否薄如蝉翼,是否不值一提。 无止境的羞辱缠上她,脉搏跳动的瞬间,灼心扼颈的愧疚感一拥而上。 她对不起父亲。 她只身一人留存故乡,茕茕孑立,只能成为其中,颠沛流离的浮萍。 无限的羞愤让沈暮帘快速眨着眼,只想快些驱赶这不该有的泪意,目光流转间,停在他紧紧蹙起的眉上。 或许是不喜欢女人哭哭啼啼的,觉得她娇气,所以有些不耐烦了。 她抿着唇,有些不知所措的别开脸。 恍惚间,感觉有人拾起了地上的伞,重新罩在了她头上。 下一刻。 温热的指腹就扫过她的眼睫,轻柔的揩去她眼角挂的泪。 小心翼翼,一触一停。 “别哭。” 声线竟有些低缓的沙哑。 久违的暖意让沈暮帘感觉身处梦境,她想要看清顾佑远的脸,可泪水模糊了双眸,无论怎么擦去,她都只能一遍遍描摹他雾蒙蒙的轮廓。 他在她的混沌之间,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了句: “信我。” 低沉的嗓音,搅着醇厚的蛊惑,却出奇的令人心安,像是在熊熊烈火中,转身就有一处可停靠的岸。 仿佛在告诉她,不用怕了。 什么都不用怕了。 就在她的眼泪夺眶而出的那一刻。 他缓缓伸手,遮住了她的眼。 耳边寒风呼啸而过,沈暮帘蓦地一颤,僵在原地。 指尖凝着的雪花渐渐融化成剔透的水滴,挣扎着悬空,想要抓住微乎其微的体温。 最终,悄无声息的坠入雪地。 - 坞港的深夜始终繁华如初,繁灯从凝结着水雾的车窗照进来,像是无数个旭日初升。 沈暮帘正襟危坐,暖气吹得她昏昏欲睡,却不敢阖眼,余光始终停留在一旁的男人身上。 万家灯火自车窗一闪而过,顾佑远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叠在腹前,指尖轻点食指上的素圈银戒。 他始终是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遇事波澜不惊,从容不迫,仿佛世界在他眼里,不过是手拿把掐的一场棋局。 片刻的缄默后,他轻轻掀起眼皮,声线平淡,听起来只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会尽快为你召开发布会。” 言下之意。 父亲的产业会尽数回到她手上。 而她在顾佑远的解释下,也会减少舆论压力,堂堂正正的成为继承者。 还来不及应话,车身就稳当的停下。 沈暮帘下意识往外探了一眼。 夜与雪的碰撞,是一片纯澈的黑与白,瓦砖已经被雪遮盖得看不见,屋旁枝头被雪压得最低的那棵树,是房东太太亲手栽下的。 不是顾氏旗下的什么酒店,也不是他的庄园。 是七喜巷。 无形之中,她的心里有块巨石快速坠下。 “顾先生,”沈暮帘转头,深吸一口气,认真的看着他,“谢谢你帮我。” 打开车门,她起身下车,刚准备转身离去,车内却传来男人轻缓应声。 “我没有帮。” 雪花自她耳畔擦过,从打开的车门飘进,慢慢融化在顾佑远滚烫的体温。 摩挲银戒的动作停下,他缓缓阖上眼:“这本该属于你。” 那是她的美梦,也是她的冠冕。 沈暮帘片刻失神。 有一霎,心口竟涌出了零零星星的雀跃。 白眼欺辱受得多了,她都快忘记了,这是本该属于她的。 她徐徐扬起嘴角。 这是沈暮帘这些日子,为数不多,发自内心的笑意。 “谢谢。” 他垂眸,没再看她一眼。 直到车门合上,直到倔强的背影愈走愈远,远到几乎看不清,他才如梦初醒般抬头,盯着皑皑大雪中飘摇的黑点。 坐在副驾驶的吴特助几次察言观色,最终还是憋不住,纠结开口:“顾先生……” “说。” “对于今夜的事,家主让您给他一个交代,”吴特助咬着牙说下去,“回去见他,是家主对您下的最后通牒。” 忽视意料之中的沉默,吴特助试探的问:“需要现在回去吗?” “不用。” 他筹谋的这场戏已经让沈氏的一些人竖起汗毛,保不齐会再找她麻烦。 其他人在他不放心。 他要亲自守着她。 车内阅读灯缓缓亮起,顾佑远拨出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房东太太一句毕恭毕敬的顾先生。 雪中的背影已经被风霜掩埋,他回过头,单手敲出一支烟: “她淋了雪,辛苦您 7. Chapter7 [] 木盒好似有千钧重,沈暮帘摩挲着锁扣镶嵌的绿松石,将它郑重合上。 心思便在轻巧的撞击声中,凝在液化的霜露里。 “外面太冷了,”沈暮帘抿唇笑笑,坦荡望着他的眼,“我熬了粥,顾先生要不要去里面坐会儿?” 雪虐风饕,素净小脸埋在米色围巾里,长睫扑扇藏着湿漉漉的笑意,他潮湿的爱河,起源于她眼中韶光淑气的光景。 一呼一吸对他有种近乎肆虐的吸引,像是要他丢盔卸甲才甘心。 顾佑远低低垂下眸,应了声好。 厨房门前放着两株绿植,像是还没开.苞的水仙,餐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一锅粥,布局不大,但很温馨。 沈暮帘为他盛了一碗,在他身旁坐下。 隔着一臂的距离,能嗅到顾佑远身上残存的淡淡烟草香。 冷冽清隽的香气,仿佛已经有了温度,蜿蜒而上,烫到她心底的某一隅。 她还是想不清,他为何对她这样不一般。 人这一生这么多路程,总该有个目的。 当初她同意与他缔结婚约,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借他臂膀跃上她的山巅。 那他呢? 他是为了什么? 海蟹的鲜溢满小厅,顾佑远平日里惜字如金,用餐更是缄默,沈暮帘借着昏黄微弱的落地灯,只能看清他清隽如雕刻的侧脸,以及吞咽时轻轻滚动的喉结。 好像虚幻的梦,一触就散。 “自那个雨夜与顾先生初见后,”她垂眸带笑,“我第一次觉得顾先生不是坏人。” 顾佑远目光沉冷,隐没在暗处的脸庞覆上一层料峭春寒。 他侧头与她相视,眸间燃着飘忽不定的烛火。 像是深海挟裹,莫名让沈暮帘无法喘息。 “不是初见。” “什么?” 雪花擦过玻璃,清细微碎裂声在沉默之下格外清晰。 顾佑远深深看着她的眉眼,缓缓垂下眼睫:“我见过你,不只一面。” 耳边风雪杂音猎猎作响,他沉缓的嗓音却清晰无比,犹如滚烫熔岩,在她心中倏地刻下烙印。 沈暮帘不由得怔忡。 没由头的,她突然想起那年在巴塞罗那的海边看日出,有个人对她说。 人与人相遇的概率是六十亿分之一。 缘分就如朝露般浅薄,月落星沉间,擦肩而过的人就有各自的千万条路要走。 沈暮帘遇见了太多人。 唯独顾佑远,在她心里,籍籍无名,一干二净。 她讷讷回头,有些心虚的避开话题:“……可能当时过于年少,没什么印象,顾先生为了这点情分帮我做的,我万分感激,日后一定还你。” 这种低顺低语气,就像是施恩者与受恩者的理性关系。 顾佑远指尖一顿,忽觉万分冰冷。 她始终这样,事事都要与他扯算清楚,仿佛永远要将他拒之门外。 吊灯忽明忽暗,他长指推着面前的碗碟:“不用。” “你从未亏欠。” 窗外雪意浓烈,炉灶上响起咕噜煮茶声。 顾佑远就在这转瞬的暖意中,静静望着她。 “是我需要你。” 犹如失落行星,在满目疮痍的宇宙错失轨迹。 沈暮帘呼吸一窒,蓦地抬眸撞进他的双眼。 无处可避的炙热,恳切而克制,俯首称臣般轻缓的嗓音暗哑绕在她耳畔: “是我,需要你。” 一字一句,是烧不尽的春辰。 每一声压制颤意的尾音,都敲在她僵硬的脊背。 他说,他需要她。 是哪种需要? 她独身这些年,戒备成了一堵高墙,已经信不过什么白马王子的故事。 心里下意识印出的几句话,还是有关人与人之间难言的利益。 是男人对女人的需要,还是于他而言,她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利用价值? 沈暮帘一次次提醒自己,不要掉入温柔的网。 可是她总觉得。 眼睛不会骗人。 他深邃的双眼之间,正下着一场以她为名的暴风雨。 雨丝狂啸,几乎要渗透她的骨骼。 火光明灭,水炉呜咽着沸腾。 铃声响起的瞬间,旖旎暧昧尽数褪去。 顾佑远早已在顷刻间恢复了淡漠深冷的模样,接起电话起身回避。 吴特助进来取他落下的大衣,嗅到鲜香脚下稍顿:“这是蟹膏粥?” “……是的,”沈暮帘还未拔出思绪,轻轻问了句,“怎么了?” 吴特助看着眼前见底的碗碟,笑着摇头:“倒是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 “顾先生往日总觉得虾蟹腥膻,一口不愿意多吃。” 拿起瓷勺的动作稍稍滞下。 她下意识向门外望去。 星星点点的雪花扑簌而下,落在门柱上结成银霜。 白絮之间,夹在男人指尖的猩红十分醒目。 吐出的烟雾飘扬飞散,裹在他冷厉的棱角,像是蒙上一层潮湿的雾。 下一秒,犹如宿命牵引,他狭起长眸,抬眼看向洋房那间小小的落地窗。 视线交错,只是一瞬间。 她再望过去时。 窗外空茫一片,寂静无声。 顾佑远早在皑皑白雪中消失不见。 - BW会展中心由顾氏出资建立,拥有坞港东部繁华区最先进的传声设备,科技感射灯布满平台,大厦的不规则设计更让人啧啧称奇。 发布会能定在这里,必定与顾氏沾点关系,场内工作人员纷纷长了个心眼,团团围着沈暮帘。 “好衬你呀,沈小姐,裙子是谁挑的?眼光真好。” “这是英国那家‘Casset’手作工坊的裁制,这件我在上周公布的杂志里没有看到,是私人订制吧。” “沈小姐连发质都这么漂亮,真让人羡慕。” …… 宽敞的化妆间,来来往往的人,连绵不断的夸赞,沈暮帘坐在化妆间的高椅上缓声应付,心思却不断飘远,浮在上空。 自那天清晨之后,她就没再见过顾佑远。 晚间接她来现场的,还是同一辆雷克萨斯,同一位躬腰问好的司机,可在她身侧,那个独属于男人阖眼休憩的位置,始终都在空荡。 往日,每每她遇到什么事,他总是会在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像是最牢固的盾,无论何时都会让她心安。 而现在,他突然消失。 沈暮帘竟有些不习惯。 身旁嘈杂无比,她睨着手中取暖的热水袋,缓缓拧起了眉。 这些天发生的一切过于突然,让她都快忘了。 与顾佑远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相互适从的一场戏。 她本不应该沉浸在梦里,依赖任何人。 接过现场助理递的青柠茶,沈暮帘垂眸看着杯中腾起的热气,起身准备去往现场。 门把却在此时发出轻微声响。 沈暮帘目光稍稍凝滞。 尽管一遍遍敲响警钟。 可心脏还是不由得被风吹草动牵引着吊起。 会是他吗? 他会来吗? 回应她的,却是随着大门敞开传来的一声嗤笑—— “我还以为你会有多风光呢,没想到顾先生根本没在呀?” 陆崎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还是那副花枝招展的打扮,带着轻蔑的笑上下打量,颐指气使的对旁人说:“去,给我搬张凳子来。” 她就这样熟络的坐在沈暮帘身旁,双腿交叠,抬眼间满是轻视:“也是,顾先生还有一堆繁忙事务要处理,哪有时间陪你开什么发布会?” 她挑着眉欣赏新做的指甲,阴阳怪气的说:“这种时候啊,也就只有我对你不离不弃了。” 沈暮帘淡淡抬眸:“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陆崎瞪着她,笑得花枝乱颤,“当然是来看你出丑,然后把这件事传得人尽皆知啊。” 她仰头靠在座椅上,眯了眯眼:“沈暮帘,你知道,我不可能让你一直都顺利的。” 四下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势,却无人敢为沈暮帘帮腔,却就连先前夸得嘴唇开花的那几位,也沉默下来。 香水世家陆氏在坞港也算提得上名的,而陆氏二小姐即便再嚣张跋扈,她们这些小鱼小虾也惹不起。 沈暮帘也知道这个道理。 她缓缓抬眸望着面前明亮的化妆镜。 镜中人明眸皓齿,海棠醉日,丝绒红裙好似雪中腊梅,就像民国画报里芊芊淑女,一眼绝尘的惊艳,可眉眼间却隐隐约约凝起戾气,与她自身纯澈的五官矛盾鲜明。 大老远跑来恶心她,这是要有怎样的深仇大恨? 在她的印象中,她与陆崎好像没有背负着什么跨越不过的血海,两人开始不过是因家族不合而岔开的平行线。 仅此而已。 嗤笑声犹在耳旁,可她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陆崎根本不值得她动怒。 最后再对着镜子用手指梳理着长发,沈暮帘漫不经心的问:“没有人告诉你吗?” 陆崎稍愣:“什么?” 沈暮帘颔首,扭头看着她,扬起一抹笑: “恭喜陆小姐,昨天在酒店与多位男性放浪形骸的照片,全都登上今天的报纸版头了。” 看着陆崎懵住的脸,沈暮帘不咸不淡的走到她身旁。 “有这个时间来找我,不如好好查查昨天的酒店是哪扇窗户没关紧,”她侧过头,笑着轻拍陆崎的肩,“陆小姐,你才是真风光啊。” 说完,也不管陆崎是否反应过来,款款朝前走去。 仅仅几秒后,她身后化妆间就传来恼羞成怒的一句:“沈暮帘!” 只管往前走,她没有回头。 仿佛这样,就可以把不必要的思绪抛之脑后。 BW的大楼极具设计感,沈暮帘在工作人员指引下,穿过白色大理石的楼梯,抵达幕布之后。 透过狭小的缝隙,她能依稀看清台下举着话筒水泄不通的人潮,纷纷盯着幕布后的通道,一刻都不曾眨眼。 可惜并不是翘首以盼。 而是虎视眈眈。 就像父亲去世 8. Chapter8 [] 聚光灯如期亮起,银色大屏下,一身红裙朝众人款款而来。 丝绒哑光的布料完美勾勒出她的腰身,黑发如瀑,在昏黄射灯下熠熠生辉,她扬着眉抿唇笑,颇有中式古典美人的调调,步伐自信优雅,不急不缓。 “各位久等了。” 她徐徐在台中央站定,抬指扶住面前的台式电容话筒,浅浅颔首—— “我是沈氏珠宝的继承人,沈暮帘。” 落落大方,谈笑间不卑不亢。 这位港媒口中中不择手段依附金主的落难大小姐,哪还有刚刚畏手畏脚的意思? 台下的耻笑渐渐散去,许多媒体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暮帘缓缓抬眸,静静掠过眼前每个人的脸。 父亲在世前,曾经教过她。 他说坞港最无情的,就是港媒的嘴。 他们拼命避开重复信息,极度渴求新鲜的一手资料,就算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也会生拉硬拽,非得戳中心窝问出点血淋淋的答案,才肯罢休。 而她,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待沈暮帘回过神,台下已然声势浩大。 其中挤到前排的那位,手上话筒扬得很高,脸上挂着滑稽的冷笑,颇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 “沈小姐,你有信心在五年内让沈氏珠宝重回巅峰吗?” 这句话就像一把枪,让在座的媒体震了下。 所有人都知道,沈氏在沈陇去世后,资源是一年不比一年,如今就像是已经干枯凋谢的落叶,风一吹就能化作春泥。 要想五年内能让沈氏回到从前,除非见了鬼。 台下记者不禁屏息凝神,想看看沈暮帘对这样尖锐的问题会作出怎样惊慌失措的回答。 果不其然,她站在台中央,思索片刻,十分懊恼的摇摇头。 众人唏嘘一片,带着些轻蔑的笑意。 就算是沈陇的独女,也不可能再有他那样的威风。 不过个初入商圈的黄毛丫头,跟他们这些老油条斗,多少还是嫩了些。 看着他们的嘴脸,沈暮帘扯唇笑笑,就在台下气焰最嚣张的那刻,移近话筒俯身轻言: “我只要两年。” 回声荡在会场,如雷贯耳砸在他们面前,那些不屑瞬间僵在每个人的脸上。 沈暮帘并未给他们回旋的机会,稍稍直起身,字字句句条理清晰: “不仅是时间的问题,我还有信心,让沈氏在此基础上更上一层楼。” 片刻的缄默之后,嗤笑质疑声几乎要冲上云霄,甚至有人直接开口:“怎么知道沈小姐不是夸下海口呢?沈小姐说这些有什么依据吗?” “各位再怎么问,都还是纸上谈兵,”她眉眼弯弯,回答得滴水不漏,“不如我们拭目以待?” 后面的回合,无论他们怎么说,沈暮帘都刀枪不入,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像是最温柔的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正当众人开始兴致乏乏时,人群中却突然传来一句高昂的女声—— “沈小姐,听说您在坞港艳遇众多,尤其与顾先生关系匪浅?” 四下静了一刻,桌台上的手稿随着这句话被风缓缓吹落。 沈暮帘心中“铮”的一声。 有一瞬间,她甚至警铃大作,觉得自己落入了陷阱,沦为被人玩.弄的池鱼。 她使劲在霎那间空白的脑中找寻字句,面上还是强装镇定:“这位女士,若您再说出一些扰乱秩序的言论,我将毫不犹豫请你出去。” 可她的话早已掩埋在一片混乱里,女记者的这句话就像导火索,港媒的记忆倏地被唤醒,场上的风云迅速变卦,所有人好像找到了开关闸门,猛地朝这方面扑进—— “据说为求门路,还爬上了顾先生的床……” “沈小姐,沈氏被顾先生重金收购,最终交回你的手上,是真的吗?” “前些日子爆出顾先生深夜探访医院,请问是去找你吗?” …… 海啸般的汹涌气势铺天盖地的压过来,差点让沈暮帘喘不上气。 女记者在这空荡迅速回头瞥了眼坐在观众席的陆崎。 陆崎瞪着她,急切的颔首示意。 她了然,立马举着话筒继续:“这些天的绯闻怎么回事?沈小姐,那日沈氏酒宴,你在顾先生身旁的所作所为可都是被大家看在眼里。” 哪怕那些流程话术烂熟于心,对于这种情况,沈暮帘还是免不了怔愣,只是稍些力不从心的沉默,就被人抓住了辫子。 台下那位女记者微昂着头,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还把未来发展说得这么有理有据,沈小姐,你能得到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你是顾先生闲来无事养的小情人——” 她话音未落,重物碎裂的巨大声响倏地划过天际,所有人都吓得一颤,猛地回过头寻找声源。 一只高脚杯被人从露台掷下,红色酒液四溅,镶着宝石的玻璃即使被摔得七零八碎,也能看出原样多么奢靡。 碎片闪烁着窗口惨淡的月光,犹如夜空流动的银河,沈暮帘眼睫微颤,跟着众人的目光,仰头向顶端的露台望去。 露台亮着几盏壁灯,瓷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随着灯火跳动,影子渐渐拉长,映到男人波澜不惊的脸上。 顾佑远伫在雕花石柱旁,半阖着眸向下望。 轮廓硬朗,骨相优越,侧颈那颗痣染上一滴红酒,显得他有种诡谲的压迫感,让人不敢深望。 恣意中夹杂着几分戾气,莫名有种俯瞰众生的感觉。 港媒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小的发布会,谁都没有想到顾佑远会亲临。 叩在石柱上的指节滞了片刻,顾佑远薄唇翕动,在一片鸦雀无声中轻缓开口: “她不是我的情人。” 短短几个字,足以震慑台下所有人。 冰冷四肢渐渐回暖,沈暮帘紧握着颤抖的指尖,听到他恍若隔世的一句—— “她是我的太太。” 磁沉的声线自顶端的露台,缓慢的、清晰的、沉重的,传到每个人耳蜗。 空气好像都在那一刻凝结。 港媒死气沉沉,全然没有先前那些嚣张模样。 原来。 沈暮帘在他身侧拿的不是狐狸精剧本,而是真正的,顾佑远的枕边人。 那他们刚刚在做什么? 居然在逼问顾太太问什么要勾引港圈太子爷? 居然还在顾太太的面前,嘲笑她不自量力? 他们的双腿仿佛钉在地面,早已动弹不得,只能定定盯着露台上古井无波的那位。 一旁的吴特助凑在顾佑远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稍稍蹙眉,抬指示意。 诺大的会场瞬间响起女记者被拖出去的挣扎惨叫,一同被拖出去的,还有先前在观众席沾沾自喜的陆崎。 她们跪倒在地,哭着喊冤,手掌在地面蹭出血迹,却丝毫没人敢去同情,没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雷厉风行,不留情面。 沈暮帘终于明白,报纸上写的顾佑远“杀伐果断、狠戾冷血”,究竟是什么意思。 心脏跳得极快,并不只是因为有人替她抚平委屈的快.感,还有一些,她自己都难以辨认的,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情愫。 她缓缓捂住胸口,抬眸望向上方鹰隼矜贵的男人。 而他恰好垂眸,稳稳当当的接住她眼里所有复杂情绪。 贫瘠的土地,已经有嫩芽破出白雪,万物生机仿佛已经不是春与冬的距离。 他教她的第一件事 9. Chapter9 [] 眼前一片雾色,没有血腥的刀,没有燃烧的火,没有谩骂,也没有尖叫逃窜,只有一串悠远的白光闪过,如羽毛一般,温柔飘到她眉间。 下一刻,沈暮帘缓缓睁开眼,悠悠转醒。 挣扎着起身,她环顾一周,有些恍惚的望向窗外红色的灯塔。 在梦中,好像有人轻轻抚过她汗湿的刘海,揉平她眉间拧起的沟壑,一次又一次的把她不安分的双腿塞回被窝里。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甚至连他手上的青筋脉络都炙热而清晰。 要是每天都能做这种安稳梦就好了,她想。 伸了个殷实的懒腰,沈暮帘换好衣服下楼,黄姨正好招呼着吃饭,她嗅到熟悉的菜香脚步稍顿,下意识看了眼菜色。 乌米团、料花粽、甜菜烧、水晶玉米糕…… 居然全是坞港的特色菜。 昨日实在忙得头大,已经许久没有进食,沈暮帘不禁食指大动,刚要伸出筷子大快朵颐—— 视野之间,却突然闯入一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五指轻轻扶住在桌沿岌岌可危的茶壶,那枚银戒在昏黄的筒灯下闪烁,让沈暮帘不由得怔忪。 “小心。” 低哑声线有些倦怠,却莫名倾泻故事感,沈暮帘在他影子罩过来之前,率先一步抬起了眼。 阳光浮出乌云,自落地窗洒落,顾佑远穿着一件居家白色毛衣,绒毛蒙上一层浅淡的光辉,发尾还有些湿意,稍稍贴在他额头,硬朗轮廓在这样的明亮下,都显得柔和起来。 他垂眸望着她,递来一杯蓝山咖啡,眼睫在灯光映射中投下一片阴影。 沈暮帘轻轻接过,直到温热透过纸杯烫到她的掌心,她才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顾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难道说,他已经看过她鬼一样的睡相了?昨天那个,不是梦吗? 顾佑远工作勤勉,开会到凌晨也是常有的事,公司附近肯定也有其他的住处,明明都忙得抽不开身了,又怎么可能会在半夜开十多公里的车回别墅。 他图什么? 想到这,她僵着脸朝他笑笑:“顾先生工作辛苦……” “辛苦是当然的,”黄姨端着籽酱汤走出来,冲沈暮帘挤眉弄眼,“从来没见顾先生睡这么久,你们昨晚没休息好吧?” 她偷偷瞟了眼顾佑远眼下的淡淡乌青,意有所指的笑:“年轻就是好啊。” “……” 还真不是梦。 毕竟和顾佑远的关系也算是夫妻,沈暮帘没有过多辩驳,只是垂下头随手夹了点什么含进嘴里,假装自己很忙,忙着咀嚼。 软糯香甜,味道与坞港那些餐馆相比,还算正宗。 她曾经在杂志上看过顾佑远的介绍,他其实并不是坞港人,只不过前些年顾氏产业链扩张,生意越做越大,举家从京市迁往坞港落户,在坞港定居后的两年,顾佑远开始接手家族企业。 先前吴特助也说过,顾佑远不爱喝坞港的蟹膏粥,或许是这些地域胃口的原因。 这一桌,应该是他特意嘱咐黄阿姨为她准备的。 正想着这些琐碎,顾佑远已经拉开椅子坐在她身旁,她清了清嗓,用余光瞥着顾佑远寡淡的神色: “我想挑个时间回庄园见见各位长辈,顾先生觉得什么时候好些?” “你定。” “明后两天怎么样?” 他没有什么波动,声线平缓:“这些天布达佩斯的分公司有些事要处理。” “布达佩斯?” 沈暮帘一听,眨着眼望着盘里的甜菜烧,一时出了神。 她对他说,自己曾经也去过布达佩斯,看过多瑙河上漂泊的游船。 那时她十九岁,拿着所有积蓄逃到布达佩斯,在那找了间小平房住下,本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结果在多瑙河畔还没走两步,就被几个人追上,她跑了整整三条街,摔了不知多少泥坑。 最后,她一把拿起隔壁餐桌上的利器抵住自己的脖颈,发了狠的说,要是再靠近她一步,她就把把血溅到他们脸上,让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抓她只是不想她再闹出幺蛾子,父亲刚丧命不久,若她再出些什么意外,必定会引起大众的怀疑。 什么是芝麻什么是西瓜,舅舅那群人还是知道的。 “他们都吓惨了,谁都不想惹出人命,我也只是光有气势,他们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握着叉子的那只手都出了冷汗。” “那是我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吓退他们,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自己很勇敢。” 顾佑远递过一杯桂花茶,抬眸望着她。 她的眸间神采奕奕,骄傲扬着眉,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碗里的粽叶,嗓音清润,说出来的话沾染着无限风光。 半晌,他才缓缓阖上眼,轻声说:“我知道。” 那时的她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没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只觉得顾佑远无论听她说什么,都是无比的专注,哪怕手上再忙,也会立刻停下,认真的看着她,只看着她。 这六年来,少有人正眼瞧她,只有在顾佑远那里,她能找到自己在他瞳孔中的倒影,隐隐约约透着曾经的活色。 他抬手握筷,为沈暮帘夹了块甜菜烧,沈暮帘顺着筷尖望着他,却不小心撞上他眼中的水深火热。 “我还欠你一场婚礼。”他说。 笃定的诚恳无处可避,沈暮帘心跳加速,耳边回荡着他闷哑的嗓音—— “等我回来,我们结婚。” - 顾佑远不在坞港的那几天,她每天都会收到一束花,还有正中喜好的礼物。 比如她曾在社交平台分享过自己的海钓经历,顾佑远转手就在附近海域买了一座受珊瑚礁保护的岛屿,托人给她送了两把鱼竿。 再比如,她敬仰已久的水墨画家决定封笔,一幅画拍卖出天价都有人争得头破血流,如今就是想看一眼老先生的真迹,对沈暮帘而言都是难如登天。 就在她无比懊恼的第二天,顾佑远连画带框整整为她搬来了六幅。 看着黄姨在收藏室里艰难的为这几幅画腾地方,沈暮帘有些咂舌,转身拨通电话。 “顾先生是要在这里开画展吗,”她哑然,“这些画是怎么来的?一幅也得八位数……” 他答得平淡:“从爷爷书房卸下来的。” “……” 难怪坞港传闻顾氏这位年过八旬的老太爷对这位爱孙纵容到可以称之为溺爱,如今一看,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一本正经的继续问:“喜欢吗?爷爷卧室里还有两幅。” 沈暮帘:“……不用了。” 顾佑远送的花已经多到放不下,闲暇时,沈暮帘会取些滴胶,挑其中一两朵,做成水晶玫瑰标本。 知道顾佑远不会很快回来,她吩咐黄姨给他寄过去,并很抱歉的表示,有一些气泡,算是瑕疵。 “不是瑕疵,”他认真回,“是亮点。” 她一愣,回头看了看角落那堆不满意的残次品。 脱模的胶质里夹杂着许多小小的气泡,并不是优秀的艺术品,但在顾佑远眼中,这不是不完美,而是细微的、独一无二的、被玫瑰唤醒的生命。 因为很多事都要从头开始学,所以整顿沈氏对沈暮帘而言不是易事。 大部分资深设计师在舅舅这种滥俗的管理制度下跑得差不多了,现如今沈氏珠宝一塌糊涂,连薪酬是否能正常发放都成问题。 沈暮帘跑遍了整个燕湾区,也找不到几个合适的方案。 忙得连轴转的时候,偶尔,也会和顾佑远倾诉。 “沈氏这种情况太棘手,”她无精打采,“顾先生,我没有头绪,快招架不住了。” 听筒那端,翻阅文件的声音停下,空气中沉默了几秒,顾佑远磁沉的声线混杂着噪感,顺着网线飘过来: “把它当病人。” “嗯?” “如果你是医生,面对血流不止的重伤,第一步先做什么。” 面前咖啡香气袅袅,沈暮帘轻轻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先做什么? 当然是止血。 但若把这种情境应用在企业…… 或许顾佑远是在提点她,应该叫停沈氏亏本的所有项目,减少不必要的账目支出,养精蓄锐,开源节流。 她一下蹦跶起来,豁然开朗:“我知道了!” 对面轻笑一声:“聪明。” 他们通话的频率不高,也不是全谈公事。 有时沈暮帘会扯到天方夜谭,与顾佑远辩论宇宙究竟有没有外星人,哪怕双方忙到张不开口说话,听见他在那一头的键盘声,她也能滋生出无以名状的心安。 他的每一通电话,都会在结束前问一句: “最近有不开心吗?” 但只有这一次,沈暮帘微微愣神,挣扎片刻,还是决 10. Chapter10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暮帘胃疼得实在厉害,冒着冷汗起身换了件衣服。 她的胃病不是一天两天,离开坞港的这五年,她小心翼翼的生活,不敢让任何人抓到行踪,饮食作息乱得一塌糊涂,自此落下了病根。 黄姨还未起床,沈暮帘不好打扰,司机王叔又正好告假,她只能从别墅区走一段路再去打车去医院。 别墅位置偏僻,几乎没有车流,沈暮帘忍着胃酸的侵蚀刚要穿过路口,一辆熟悉的黑色车身却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沈暮帘蓦地侧过头,目光不自主跟随,直到那辆雷克萨斯在她面前稳当停下。 顾佑远回来了? 他不是说,还要一段时间吗? 因疼痛而急促的呼吸渐渐淡了下来,她眨着眼,紧抿苍白的唇。 忽然有泪意自心底覆压,只要见到与顾佑远有关的事物,毫无源头的委屈就能拔地而起。 她哽着喉,虚弱的朝前走了几步:“提前回来怎么不……” 手刚触上把手,她却突然在紧闭的黑色车窗里,捕捉到一束刺目的光。 一种难以名状的、急切的直觉便在这短瞬的亮色中猛然坠入意识—— 车里那个人,绝不是顾佑远。 她上套了。 脚步蓦地滞下,瞳孔骤然紧缩,来不及过多思索,沈暮帘扭头就跑,却在转过身的那瞬撞上了一堵人墙。 数十名健壮的男人步步逼近,丝毫没有逃生的空隙,沈暮帘踉跄着后退,心脏便在这铺天盖地的压迫中,一寸寸坠入冰窖。 她悄然将手抄入口袋,摸索着手机准备按键:“你们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的车门便应声拉开。 沈暮帘还未来得及回头,一只骨感微凉的手就自她身后探来,锢住她的手掌,三两下轻忪抽出她紧握的手机。 树影绰绰,寒风拂起她额间的发丝,一声从鼻腔哼出的轻笑落入她的耳廓。 在嗅到身后独有的男性气息之前,沈暮帘猛的退开,紧紧蹙起眉抬眸望着他。 身形高大,弥散着浑不吝的慵懒。 微卷的黑发利落,耳骨上的银色耳钉泛着淡淡的光,让人止不住聚焦目光。 男人一身黑色皮夹克,骨相隐约透着顾佑远的影子,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同样狭长的眸,长在他身上却是张扬不羁,恣意洒脱。 她几乎是一眼断定,这个人,与顾佑远绝不是一般的关系。 能轻而易举进入车库开走雷克萨斯,身边的人手也不少,明知道她与顾佑远的关系却能做到毫不顾忌。 他究竟是谁? 男人手中把玩着手机,挑眉凝视片刻,抬眸坦荡的回望沈暮帘警惕的目光。 气氛便在这一刻燃起箭在弦上的暗火。 两人对视良久,正当沈暮帘觉得他将要施行狠戾的威胁时,男人却好像终于憋不住,在她的视线下,垂头扯唇笑了笑。 “沈小姐,”他扬着眉,将手机插回沈暮帘的口袋,“别这么紧张。”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轻靠在车上,声线懒散:“我只是想请你到我家坐坐。” 带着十多个壮汉围堵,抢了她的手机不让她与外界取得任何联系,还好意思说是‘到家里坐坐’。 沈暮帘压抑着怒火:“你请人就是用这种方式?” 男人漫不经心的拂落夹克上的灰尘:“按理说我是该绅士点。” “但是现在——” 他缓缓俯身捡起下车时掉落在地上的蝴.蝶刀,玩味的扬起痞气笑意: “不说废话,乖乖跟我走,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 此时,布达佩斯正陷入璀璨的午夜。 宽大的大理石办公桌堆满了零散的文件,除湿机喷出的雾水氤氲在空中,馥郁的咖啡香稍稍扫去这些天连轴转的疲惫。 即使已经在深夜,这层楼依旧有条不紊的忙碌着,偶尔能听见打印机轻微的机械滚动与细微交谈声。 昏黄射灯洒在办公室的波斯地毯上,顾佑远缓缓阖上眼,抬手轻捏眉骨,浅薄的光影映得他更显矜贵稳重。 几乎全部门启动新方案,所有人员也积极参与这次变动,但照这个速度,要想回到坞港,至少还需要两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