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拒四夫郎后考上状元(女尊)》 1. 第 1 章 [] 天启十四年,腊月二十八,盛京郊外,天寒地冻。 “这沈西容真是个晦气东西,谁沾上她都得倒霉!早不死晚不死,死在这快过年的日子,冷死了!”一名短打灰麻棉服的中年女子举着锄头挖了一兜黄泥土,泄愤似的将土推到一旁,放下锄头呵口热气在手心。 她身旁还有一名稍年轻的女子同样举着锄头刨土:“她是沈姑姑前两年认回的女儿,还是别这样说了吧?” “什么姑姑,我们都叫沈光棍,你叫的这么亲热能给你钱波!”中年女子啐了一口,举起锄头继续挖坑:“沈西容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活该,我可没冤枉她。” 沈光棍年轻时成过婚,因家里穷,夫郎嫌家贫揣着孩子跑了。沈光棍自夫郎嫌家贫跑走,痛定思痛,省吃俭用,置办田地房屋还有家私,在村中日子算富足。 据沈光棍自己说,两年前,她夫郎良心发现,临死前将女儿送回大榆村母亲身边,沈光棍女儿名为沈西容。 中年女子旁若无人絮絮叨叨的说着,一点没发现年轻女子对这件事兴致缺缺:“一年多前,沈光棍病死后,家当全给了那死鬼,只要沈西容老老实实过日子,哪能把自己饿死呀!她偏生不安分,家里东西当的当,卖的卖,田地不种,懒得做工,普通人学那些富贵人家当个纨绔,天天在家混吃等死。才一年多时间家里东西全糟蹋完了,加上前几日大雪封路就饿死在家了嘛!若不是昨日沈族长好心过去看看她,她死在家里生蛆了都不知道。” “呸,废物!” “阿弥陀佛!”年轻女子听她骂的难听,终于搭话了,朝着沈西容尸体方向努努嘴,放下锄头,双手合十戚戚祷告,一会后:“咦,我听说她也不是不做事,只是,人比较那啥···养猪死猪,种田死苗。而她变卖财产换的钱都用来读书上学,打算考官的呀!” 中年女子声音抬高,尖锐的刺耳嘲笑声扩大开:“哈哈哈哈,读书哪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肖想的事?且不说笔墨纸砚这些书籍花的钱,光是请些有本事的夫子就是一笔压死人的费用,你看沈西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刚来大榆村的时候是个一人胖过三人的大肥猪,这才两年,连考两次童试还没考过不说,还活活饿死了。读书对于高门士族那叫光耀门楣,对于我们这种家庭就叫不务正业。” 沈西容刚来大榆村的时候确实长得非常肥胖,随着时间推移,肥胖的身体渐渐瘪下去,成了现在瘦骨伶仃的模样。 残阳暗橙,冷光落在凉席上。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在死尸的脸上,尸体头发上沾着枯叶泥团子,双颊瘦削无肉,皮肤青灰一团僵白团,眼球微微突出,身上裹着打满补丁的棉服,脚底踏着一只破损的草鞋,为何只有一只。 另外一只,应当是尸体在地面拖行的时候掉半路上了。 凤朝重视葬礼,人死后会买好丧服丧鞋,整理遗容,请道士吹锣打鼓杀三牲敬神,以期过世的人在阴间能过上舒坦的日子,在这点上,达官贵人乃至乡野百姓的想法都一致,绝不会省这笔钱。 而沈西容的这幅模样,任谁看一眼都要叹一声凄凉,大榆村最贫穷的人家也不会死成这个样子,穿的并非丧服而是死时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踩着一只破草鞋,另外一只脚连草鞋都没有,裸露的脚背青黑中带着不少树枝划破的伤口,黑血咖凝在上面。连副最便宜的薄皮棺材都不曾有,只一副破凉席裹身,畜生牲口死了都不会这样潦草埋了。 两人将坑挖好,年轻女子放下锄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凉席和尸体:“天马上黑了。我们赶紧埋完,赶紧回家吧!” 话音刚落,眼睛慢慢瞪大,瞳孔里映着凉席里的人撑手坐起来,尸体灰白的脸对着她,一双眼睛发出绿幽幽的暗光,一股巨大的恐惧蒙头盖上,她两眼一番晕了过去:“诈···” 诈尸! “对对对,搞快点,等下看不清,注意别掉坟坑了。听人说掉坟坑倒霉三年呢,我得多注意点···”中年女子没注意身后动静,絮絮叨叨说着,边将最后一锄头的土翻到一旁,突然听到身旁咚的一声巨物砸地的声音,惊了一惊,侧脸一看,年轻女子倒在地上。顺着视线望去,一张突兀的尸白脸正与她对望,幽光打在凹陷略干枯的脸上明灭不定,仿佛地狱里爬出的索魂恶鬼,中年女子心脏停止跳动,冷汗唰唰的冒出来,僵直身体,颤着声音:“你···你····你怎么起来了。” “饿了,想找点东西吃!”沈西容脑袋昏昏沉沉,眼圈阵阵发黑,胃部饿的火烧火燎,她刚醒来,还没搞清楚情况,听到有人问话,如实说道。 “我···我···去牛花···那里给···你拿点···”吃的,再送你上路··· 中年女子哆嗦着嘴唇,牙关敲得咯咯响,话音戛然而止,中年女子两眼翻白昏死过去,倒进坟坑里,砸出一声巨响。 沈西容一脸懵:!? 沈西容模糊视线渐渐澄明,看眼四周情形,荒山野林,天色垂暮,不远处挖出了一个坑,新鲜的泥土散发出腥味。坑旁一个古装穿着的女子俯身脸擦地,而泥坑里露出一只脚,应该是刚刚摔进去的那人。她们好像挖坑打算埋什么东西。 这是哪里?怎么来这里了?她不是博士即将毕业,正在寝室彻夜挑灯写论文的吗? 突然,一阵尖锐刺痛自脑仁里扩散到整个头部,她疼的用双手捂住头部,蜷起膝盖,破凉席被腿脚顶开,头磕在蜷起的膝盖上。疼痛让她甚至都没时间多想,为啥她会被烂凉席包裹。 就在她以为自己脑袋要痛爆开的时候,疼痛抽离,脑子内腔留下大段文字。慢慢缓过神,通过脑海里的文字介绍,上辈子记忆模模糊糊记起来,她大概捋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简单来说,这个时代女尊男卑,朝代名为凤朝,女子力气比男子略大。原身名叫沈加桂,后被沈姑姑改名沈西容,是侯府弃女,是后世的沈西容的凄惨前世。 沈加桂的身世太过离奇,太过惊世骇俗,比戏文还夸张,属于说出去绝没人相信的那种。 她原是扬州安定侯之女,前首富富商顾氏之孙,在父族顾家道败落后,沈加桂脑子进水连犯几桩大错。后又查出已过世的父亲顾氏生前与 2. 第 2 章 [] 摆烂是不能摆烂的,为今之计,沈西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捂紧马甲,不暴露身份,全心全意考状元了! 呼,刺骨寒风吹过来,枯叶在地面翻飞滚动。 沈西容打了个哆嗦,踉跄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摇晃两下才立稳,许是饿得久了,身体还不适应,手脚酸软,不听使唤。眼睛瞥见不远处,一个倒地,一个栽到坟坑的两人,她搞清楚对方身份了,应该就是替她挖坟坑的村民。 她上前几步,推了推坟坑上的那位年轻女子:“小妹,醒醒。”对方昏得很扎实,纹丝不动。她走到坟坑旁推推另外一个中年女子的腿脚:“大娘,坑里凉,快些醒醒。”这个人同样没有回应。 沈西容抬眸,正好看到放在石墩上的两件厚棉衣,她走上前,拿起棉衣,给她们一人盖上一件。年轻女子口袋里掉落一面铜镜,她捡起来对着脸一照。 鬼啊!!! 头发上沾着泥团碎枯叶,皮肤死白发青,双眼冒绿光,脸颊凹陷,模糊记忆里的大白胖子沈加桂如今更像一层薄皮包裹的骷髅架。 压制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时爆发,她低声骂了一句。 她终于理解刚刚这两名村民为何看到她就晕死了。 这幅尊荣哪怕沈加桂父亲重新爬出棺材活过来,都不一定认得出自己亲闺女,说不定还会报道士捉鬼驱邪!她将铜镜放回对方口袋。 此地不宜久留,她饿得前胸贴后背,随时可能再死一次,得回去找点吃的,依照着不清晰的记忆,大冬天的赤着脚往家走。 她这幅鬼样子,跟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僵尸没有区别,借着村中微弱的烛火,走了很长一段路,吓跑了路边吠叫的两条狗和炸毛逃窜的三只猫,才来到家门口。 可她不太确定是不是这里,按理而言,她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没在家,里面应当不可能点烛火。可,里面不光有烛火,还有人在谈话。 入夜了,沈西容不想吓到无辜的村民,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正在此时,里面的传来一个明显高于旁人的声音:“沈族长,你放心,我牛花是个讲情义的,看在大家都是亲戚的份上,明天我一定会给沈西容厚葬。今天我们就好好给她守灵,送她最后一程。” 牛花? 沈西容在心中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时间久远一时间想不起来,她往门口凑了凑,门拉开了一条浅浅的缝隙,光线投射成一条光束打在泥土地面,饭菜香从门缝里漏出来,沈西容噎了噎口水,好饿!想吃! 沈族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大约是附和之言。除了沈族长的声音外,还有其他零星几人帮腔牛花的人说话,总体而言,听得不是很清楚。 牛花语气喜悦,词句里却好似受了委屈,道:“我来之前,算过了。这个短命···这个沈西容此前零零碎碎加起来欠了我至少十两银子,她的这间房子和几亩薄田自然是不够抵债的。谁叫我们沾着亲呢,我就认下这个亏了。不过,这房屋和田产过继到我名下这事,您到时候得作证给我办了。” 沈族长声音终于清晰传出来一次了:“这···我不要,她欠你钱还你东西天经地义,我只是顺水推舟做个见证而已。”看样子应当是牛花塞钱给沈族长,沈族长正在推辞。 两人还在里面客气来客气去。牛花道:“行,等事成了再给你。” 一道灵光掠过脑海,沈西容终于记起这位牛花是谁了。两人是十杆子才能打着的远亲,那点亲缘关系可以忽略不计。 这牛花是权倾朝野的左相田庄上的人,夫郎与左相家管家的妾室是兄妹关系。贵人家的狗都比普通的人地位高。大榆村里的人无不畏惧她,卖她面子。 牛花的妹妹牛藤同样是位读书人,比沈西容年岁小。沈西容在侯府大手大脚惯了,加上沈姑姑老来得女对她也宠,即便家境一般,仍然舍得为她读书花钱,沈西容读书用的书籍,笔墨纸砚都是称得上好。而牛花的妹妹牛藤,显然没有这么好的待遇,缺书少纸的。不知道牛花从哪里听说沈西容也在读书,就开始撺掇牛藤过来串门子。 起初沈西容觉得有人讨论学问也欢迎,可惜,醉翁之意不在酒,牛藤今天顺走一只笔,明天顺走一块墨,沈西容读书不中用,却并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是牛藤将东西偷走了,几次三番让人家还回来。人家不但不还,还变本加厉! 沈西容跟牛花反映此事,牛花疼爱妹妹,帮着敷衍着说会还,但是只是口上说说,还东西的日子遥遥无期。 终于有一天,牛藤拿砚台的时候,被沈西容当场发现,真正动怒了。而牛藤却倒打一耙,说只是借,不是不还,扯着嗓门骂沈西容小气,诅咒永远考不上科举。这下刺痛了沈西容的心,激出了她小姐脾气,当下取了一盆洗脚水泼到牛藤身上,浇了个透湿。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了起来,各自负伤。 此后,双方撕破脸,再无往来。 只肖动动脑子多想,就双方这势同水火的关系,牛花绝不可能给沈西容借钱,还借十两银子,这相当于普通村民两年多的收入。 所谓的厚葬沈西容,更是假。沈西容醒来时,一没有丧服,二没有棺材,就是连柱清香都没有,就随便找两个村民将她尸体用凉席包裹拖行到一处荒林埋葬。 沈西容嗤笑一声,这不就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吃绝户谋财么?打发沈族长一点零碎好处,不花一分钱得到沈西容留下的房屋、田地、家私等等。沈西容摸摸自己的脸,眼睛发亮,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你们有没有听到外面有笑声?”一个靠在门边的人,是牛花的手下,有些战战兢兢的说道。 “是风声吧?” “你把门栓紧了,就没声了。”牛花刚获取了一笔财产,心中正开心,脸上挂着快意开怀的笑,对那人的话没当回事。 这名手下,闻言挪步往门口走欲要关紧门,走到一半。 忽然,“砰”的一声,大门向两边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一个人形从门外跨过门槛走进客堂,尸白脸,眼睛绿莹莹,双颊凹陷,那人勾起嘴角,看起来是在笑,但眼底是森寒的冰霜。 屋子里所有声音赫然停住,屋内五人全吓懵了,满眼惊恐 3. 第 3 章 [] 这个时候,碳火也快燃烧完了,屋子里再次冷下来。 她强装镇静,就这哭声,继续夹菜吃饭。哭声一点都不懂事,哭了老半天,不但不停歇,好像还有越哭越烈的趋势,她心里发毛,筷子送饭停在口旁,实在张不开口了,将筷子放下。 走到门口,拉开门,朝着哭声看去,张口就要骂鬼:“······” 借着堂屋漏出来的烛火,墙角蹲着一个人,地面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活人才有影子,不是鬼。由于光线暗,看不清楚对方的容貌装扮,大榆村在盛京东北边外郊,位置偏,只一条路进村,没什么外人进来,应当是本村的人。 她将骂鬼的话噎下去,没好气道:“这么晚了,你蹲着在这里哭什么呢?快些回家!” 那人显然被沈西容的可怕容貌吓得傻了,老半天没说话。 “愣着干什么呢?还不走?”沈西容催促。 对方绷紧的肩膀剧烈一颤,大约对方瞟见沈西容落在地面的影子和听到活人的说话方式,绷直的肩膀才放下来,也确定了沈西容是个长得瘦骨伶仃的人不是鬼。 那人带着泣音可怜兮兮的道:“对不起,马·上·就走。” 声音干净绵软是个少年的嗓音,沈西容心一软,反思刚刚是不是太凶了,声音放低缓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么晚还出门啊?我送你回家吧!” “我···我···”少年站起来,弓着背,声音怯生生的。刚说两个字,少年便又抽抽搭搭的哭起来“呜呜··” 就在此时,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亮起来三个火把,远远传来几个凶煞的辱骂声:“那个小贱蹄子,往那边跑了。” “妈的,害老子大半夜睡不了觉,今晚捉到了,老子要教训那贱货!” “我听到那边有哭声。” 污言秽语进入耳朵,沈西容皱了皱眉,转眸看向少年,而少年也听到了那些话浑身抖得更厉害,她心中有了想法,问:“是不是来找你的?” 少年惊恐的睁大的眼睛,误会了沈西容的意思,身形跌跌撞撞站起来就要往另一处地方跑。沈西容快些跨出门槛,走到少年身边掺住他:“别怕,我不会将你交给他们,走,躲我屋后。” 少年被吓破胆,六神无主的随着沈西容从屋外绕道屋后,屋后果然有一间厨房,她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沈西容将少年往厨房一塞,嘱咐道:“不要出来,不要出声。” 沈西容转身离开屋后,回到堂屋,她索性将大门打开,里面的烛火因着外面的寒风吹得一闪一闪。 没过多久,三个举着火把的中年女子走到这座屋子前,见到屋子里亮着火光,知道里面有人,走到门口。屋子里烛火暗淡,火光一摇一摇的,屋子没有火气,散发着寒冷。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背对着她们, 其中一人走上前,到门口冲着堂屋里面道:“哎~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少年?” 沈西容幽幽的带着哭泣的颤音:“没~有~” 那人语气不善道:“那哭声明明就是从你这里传来的。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敢骗我们?” 沈西容没有回头,继续道:“没骗你们!呜呜呜~~” 渗人的哭声从沈西容口中冒出来,那几人鸡皮疙瘩全起来,破口大骂:“你装神弄鬼哭什么?” “她分明是做贼心虚,进去搜!” 沈西容回过身,她一手持着牌位-显考沈氏罗霞之尊位,一手指着‘罗’字幽幽哭道:“呜呜呜~不孝子孙把我名字刻错了,呜呜··我爬回家改名字,呜呜呜~” !!! “鬼!”几个女子吓得连连后退,哭嚎着落荒而逃,连火把都丢了。 如果是一个正常的活人这样说话扮鬼,绝对不会有人相信,不仅不会信甚至还会激怒她们,跑进屋子将沈西容暴打一顿,但是,沈西容的身体是个真的死人,沾着枯叶泥团子的头发,凌乱的搭在脸颊上,眼珠子僵硬泛着绿光,脸色青白不似活人,装扮没有半点作假的成分。 听到人跑远的声音,沈西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摸摸自己的头发和脸,以前还觉得畏惧,现在倒觉得当鬼还挺好,哪个坏人都不敢在她面前多喘一口气。她将牌位擦干净,放回原位,心道:“娘啊,您女儿又回来了,您在地下保佑我百事百顺啊。” 确定刚刚那些人不会再回来,沈西容持着烛火踏过门槛,进入厨房。幽若的烛火将厨房照亮,厨房里落着厚厚一层灰,靠墙有张收破烂都没人要的橱柜,橱柜旁有个旧陶米缸,泥筑炤台上放着一口沾满灰尘的边沿缺口的陶锅,一个断了柄的木锅铲,炤台下有张瘸腿椅子,墙上还挂着一些放了很久不知名的东西,可能是干辣椒一类吧。根据落灰程度,原身恐怕从养母过世后就没下过厨房。 沈西容深深吸口气,忍不住吐槽,这极致穷的!!!耗子来了都得哭着逃离留两文钱的地步吧。 她眼睛在厨房,搜了一圈,咦? 而刚刚进来的那少年不见了。 难道已经离开了,这样也好。 转身欲离去,一个黑呼呼的影子站在门口,手中闪着暗淡的银光,对方竟是持着一柄菜刀。沈西容吓了一跳,稳住步伐,没有回退,烛光照亮对方。 这是一个少年人,身穿灰色麻布长裤加短袍,身材宽厚壮实,脸型圆中带方,眉毛如弯刀,眼似星辰。 他脸上沾着脏污,露出的脖子和手背都带着结血痂的伤痕,看起来像戏剧里那种满身腱子肉拦路抢劫的绿林匪徒。 仔细看后,他眼睛惨兮兮的含着眼泪,脸颊挂着泪痕,举着那柄刀也沾满锈迹。沈西容松口气:“把刀放回原位置,跟我来堂屋。” 少年低下头声若蚊蝇:“好~姐姐~” 干净清澈的少年音带着软软的低沉,非常的好听。沈西容没多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堂屋,面对面坐在桌子上。少年拘谨的揪着衣角不敢抬头,眼睛时不时的瞟向有些发凉的饭菜。沈西容开口道:“先吃饭,吃完再聊。” 少年抬起头,眼睛里蓄积泪水,轻轻咬住下唇,避免哭声溢出来。沈西容捡了干净的碗筷递给少年,眼神示意快些吃,别凉了。 少年小声道:“谢谢姐姐。” 这些饭菜沈西容只吃了小半,冬天东西经放,剩下的饭菜她原本打算留到明后日吃。然而,少年也不知饿了多久,吃相斯文但饭菜却快速减少,等他放下筷子时,鸡鸭鱼化为一堆骨头,肉碗剩下半碗油汤,米饭也光盘了。 沈西容忍住万分悲痛的心,强颜欢笑道:“吃饱了吗?” 少年大约也觉得吃太多了,脸红着低下头:“吃·吃饱了。” 桌子上有牛花他们带来的水,沈西容倒出一碗递给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被沈西容所救,又 4. 第 4 章 [] 沈西容的沉默令顾晓亭非常的不安焦灼,眼眶直掉眼泪,声音断续哭着道:“我·能吃苦,吃的很少,会·会做很多事情,姐姐···只要你将我留下,我一定会好好伺候你。” 顾晓亭急切的表现自己留下的好处,沈西容心生不忍,这点不忍很快被现实打压下去,她微微张口道:“顾晓亭,你看得出,姐姐家徒四壁,养活自己都成问题啊。” 顾晓亭闻言,从座位上跑下来屈膝跪在地上祈求,沈西容忙起身,拉住他的双手,制止他下跪。顾晓亭哽咽道:“我·我··绣工好,可以给人刺绣卖钱···我还可以种菜,菜也可以拿去街上卖钱···我···” 再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个结果,对方病急投医,非要跟着她,沈西容转头看看天色,外面黑沉沉的,她指着窗外缓缓道:“这样吧。天晚了,我们先睡,你我都考虑一晚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顾晓亭无奈含泪点点头。 两人身上皆是脏污,如果有条件定然是要洗个热水澡。可,沈西容家里条件太差了,没法提供热水,两人小心举着烛火来到屋子外水井旁,打了井水简单洗漱就回屋子了。 回到屋子,沈西容又犯难了。她在屋子走了一圈,顾晓亭跟在她身后,四间屋子,一间是书房,里面放着不少书籍用品,书架、书桌、书本、笔墨等等。书桌上有几章墨迹干透的文章,字迹一笔一划非常工整,虽说,沈加桂读书不中用,但看得出学习挺刻苦的。夜晚了,其他的,她没仔细看。 走到另外三间房子,情景就太不一样了,房子里空落落的,总共只有两张衣柜子,两张床。更麻烦的是,被子只有一床,顾晓亭与她没成婚,睡在一起定然是不行的,于名节有损。 考科举中有一项察举,就是专门管这个。私生活混乱,名誉不好,忤逆不孝,作奸犯科等等的学子是不能参加的科考的。 看着穷得连耗子都举家逃离的家,她将前世的沈加桂拖进脑海痛殴一顿出气,别怪村里人看不起她,沈西容都鄙视她一万次! 无法,沈西容走到床边将被褥铺好,朝着木桩子般伫立在身后的顾晓亭道:“你睡这里。” 顾晓亭犹豫的看向四周,慢慢吞吞道:“姐·姐·睡哪里?” 沈西容指了指隔壁房间道:“我睡那边。” 顾晓亭疑惑:“那·边·只有一个床架子,没有被褥,姐姐怎么睡?” 沈西容道:“柜子里还有几身我娘留下的芦花棉袄,我穿着那些应当能熬过一夜。” 顾晓亭慌忙道:“不·行,你是主家,又是女子,怎么能受这样的苦。我睡那边去···”接触到沈西容微笑而坚定的面容时,他的声音渐渐变小归于无。 两人各自安睡,且都睡不着。一个是为明日而担忧,绞尽脑汁想怎么留下,临近快天亮才睡去。另一个,一是冷的睡不着,芦花棉袄一点都不保暖,冷气跟长了眼睛似的,嗖嗖往衣服缝隙里钻,总算熬到凌晨。 昨夜顾晓亭将饭菜全吃光,家中一颗多余的米都没有,两人今日的肚子还没着落,沈西容心想:反正冷得睡不着,不如出门找些吃的,索性起床了。 她在衣柜里翻腾一会,找出一双布鞋子,这双鞋子破旧,鞋码偏大不合脚走路就掉,她用布条绑了几圈缠紧,才好正常走路,不消说,这个定然是沈姑姑留下的鞋子。 穿好鞋子,她点燃烛火轻脚走到书房带本书,一边寻吃食一边学习,两不耽误。 书桌上摆着两本整洁却纸张泛黄书,一本《大学》,另一本《周易》,这个时代的科举考试内容与宋朝时期类似,为四书五经。四书乃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乃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若有条件还可广阅群书,增加见识底蕴,对写文章有好处,这个沈西容暂不考虑。 正当她准备离开,她的目光一方青石砚吸引住: 这砚台摸上去石质冰冷,纹路细腻。栩栩如生石松雕刻在侧,凌风傲雪。砚内有两道鱼脑冻的纹路,有这种纹路研墨时候,发墨效果好,出墨快。 溪石砚!四大名砚之一,价值千金!可以换成吃食,很快沈西容打消这个念头。 沈加桂再穷也都没有将这个给当掉,不仅仅是因为它属于读书用具受到爱惜重视,还因为这方砚台是沈加桂的父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当时她从侯府被赶出来,所有谄媚的家仆换了张豺狼虎豹的嘴脸,辱骂着、监视着,什么东西都不许她拿走,大冬天里她悄悄将冰冷的砚台藏在胸口内衫中带出来的。 更多前世的记忆模糊在脑海中想起,当时还是侯府主君的病重父亲躺在床上,只剩下一口气,人已经不能说话了,眼睛殷殷切切的望着她,父亲想说,一定要争气考上科举。 即便父亲有过什么不对,但父亲对她的关爱比母亲高上好多倍,她与父亲最亲近。 虽然是上辈子的事情,沈西容现在想起,眼睛也会有点发酸的感觉,大约是被前世的情感给影响了吧。这砚台好歹也算个念想,沈西容不会丧心病狂打它主意了。 从低沉情绪中抽离,她寻了一个布袋,拿起书桌上的《大学》塞进去,转身轻轻走出房门,打开大门,沈西容来到厨房,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找了一块磨刀石就开始磨,绣水一点点流出来。 刀磨锋利后,就动身出发了。她背着一个布袋,披着寒露,往山林里走,昨夜回来路上,见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有座山林,里面应当会有些野物。 进入山林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天边泛起青白。 凭借多年驴友经验,她很快找出野物活动轨迹,用菜刀挖好陷阱,又摘了不少野菜放进布袋里。接着躲在一旁去,从布袋里拿出书抱着啃,不知不觉等到天全亮、大亮、大榆村的村民们都出来活动了。 见时辰差不多了,野物仍然没有落入陷阱,她也不等了收拾东西正准备回家,煮点野菜填饱肚子。山林中窜出一个灰白影子,速度极快,沈西容眼睛明亮,那是一只灰色兔子,只可惜速度太快了,以沈西容目前这幅残破的身躯,是捕猎不到的。 万万没想到,那兔子咚的一声撞到沈西容身边的一颗树干上,手脚抽搐几下,气息匀过来,又要跑。沈西容见状果断跑上前,拿起刀拍在兔头上,那灰兔子脚一蹬,彻底不动了。 沈西容找来蒲草将兔子后腿绑住,放进布包里,心情好到上天,守株待兔的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好事都被她碰到了。昨日她祈求沈姑姑保佑她,不会是真的显灵了吧。 下山后,她迎面遇到的第一个村民正好是昨日在她家吃饭的沈族长,她旁边还有两个年轻的男子搀扶着她,可能是她的大儿子和小儿子之类。沈族长额头包着白布,头顶上插着驱邪的柚子叶,脸皱巴巴的,一脸倒霉相。 相较于沈西容的淡然,对面三人皆惊惧倒退几步,声音颤抖:“你···你···” 抢魂上尸这种事情自然不能跟外人说,说了不但不会得到理解,还会当妖邪给烧死。她坦然道:“我没死。” 沈族长手紧紧抓住身旁大儿子的手臂,激动道:“你···你明明死了,气···气都没有了。” 沈西容不慌不忙的走上前几步,将手伸出去道:“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还有什么不信的!要不,你摸摸,我的手是热的。” 沈族长往后退,疯狂摇头,眼眶中含着泪,恐慌道:“你别过来!” 沈族长的大儿子被沈族长的手抓疼了,从刚刚恐惧恢复过来,冲着沈族长耳旁小声道:“娘,你看地上有她影子,那废物书呆子好像真的是活的。”村里人给沈西容的绰号书呆子。 沈族长的小儿子附和道:“我听说隔壁村有个阿奶死了一天后从棺材里爬出来又活了,看诊的大夫说,这种叫做情况假死,人陷入晕迷状态,看起来像死了,其实没有死。” 沈族长心中稍定:“我也听说过这事。”她看眼沈西容,快速移开眼珠子,接着又将眼珠子转过去停留一会,她吸口气对着沈西容道:“你···你走两步。” 有种说法是,鬼走路是飘的,无法像人一样一步一步的走,沈西容朝着沈族长走几步,种种迹象表明,沈西容真的是活人。 见状,沈族长从惊惧变得愤怒,昨晚她从窗户爬出后,一路摔了好几次,身上磕得全是伤才到家。如今知道沈西容是活的,脾气上来,指着沈西容的鼻子斥责道:“你这废物书呆子昨晚干嘛那样吓人?你书读到狗 5. 第 5 章 [] 沈西容背着布袋扛着米往家里走,这点东西不算多,也许是沈加桂的身体疏于锻炼,沈西容到家的时候已经累的手臂发麻。 “呜呜呜···” 还没喘上两口气,她就听到家门口蹲着一个身形高壮的少年,他抱着膝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全世界都抛弃了他,就连沈西容走到身边了都没察觉。 站在顾晓亭的身旁,她嘴角抽搐两下,小表弟也太爱哭了,跟水做的人一样,她道:“晓亭,顾晓亭!” 连叫两声,顾晓亭才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向头顶上的人,眼角还划出一颗眼泪,声音破泣为笑道:“姐姐,没走啊?” 原来是顾晓亭以为她弃他而去了,小误会一个,沈西容解释道:“没,家中没有粮食了,我出去找点吃的。我见你睡得熟,就没跟你说一声。” 顾晓亭站起身,捏捏衣角,不好意思道:“我以为姐姐嫌弃我···”毕竟年岁小,心里藏不住话,紧接着又问:“姐姐,昨晚想好了吗?我···我我能留下吗?” 沈西容道:“明天就除夕了,大过年的水路陆路都不通,你除了这里,还能上哪去呀?” 顾晓亭眼睛亮起来。 很快沈西容就打断他的美好幻想,沈西容铁石心肠的说道:“等过了正月十五,我便会给你一笔路费,你回扬州吧。” 被拒绝的顾晓亭闷闷的回道:“好。” 扬州是顾晓亭的老家,那里有熟悉的邻居朋友,他做事勤快不会饿着。再者,他的姐姐是失踪了,不是死了,说不准哪天就回家了,兄妹两相互有个照应。 沈西容自己还是个摸不到未来路的人,考不上那几关考试,死路一条。而沈西容的五官变化不大,顾晓亭与她亲表姐弟关系,两人在一起很容易被熟知的人认出来,始终是个大隐患。即便是不被熟人认出来,两人毕竟是亲缘关系,鼻子眼睛与父亲长得像,短时间可能看不出什么,长久相处,说不准也会被顾晓亭认出来真身,她的马甲就掉了。 秘密被第二人知道,就不是秘密了,危险系数直线上升。 一旦被发现是奴籍,她死路一条,还会连累身边人。 为了性命无虞,也为旁人安全,更为能平安考考完科举,金榜提名状元,她必须拒绝顾晓亭跟在身边。 沈西容将布袋里的野菜和兔子交给顾晓亭,把米扛到厨房,倒进米缸里。大早上的做了这么多活,她感到疲累不堪了。 不过,现在还不能停,厨房没有柴火,还得去后山打柴。沈加桂这个侯门弃女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事劳动,体质非常的差劲。等一捆柴打下来的时候,沈西容已经累瘫痪了,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但是,身上臭烘烘脏兮兮的,晚上看不清忍了就忍了,白天她实在不想忍了。找顾晓亭先烧了一锅热水,端进房中清洗头发身体,边洗边想。她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每日为了果腹之事,找菜、打柴、办菜得花上半天时间,若还做些杂事,种田、养猪、洗衣,洒扫之类,一天到晚连睡觉都没时间,哪有时间读书。 她猜是因为如此,所以沈加桂宁愿典当度日,成为大榆村口中废物书呆子,也不从事劳务。 清洗好后,她感觉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榨干了,将衣裳放在水井旁,交代顾晓亭饭菜熟了,先吃饭不要叫她,她回房趴在床上稍微休息一下。 也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天已经灰暗了。大概是昨晚她没睡好,累了一早上,睡过头了,肚子咕噜响起来,她穿上棉袄,走出堂屋,屋子门口竹竿上,挂着一排排洗干净的衣裳,这些衣裳有顾晓亭的,但大部分都是沈西容的! 走去到厨房,有些不敢认,厨房大变样了! 非常整洁干净! 炤台上锅子里蒸腾着白雾,揭开来看,里面用热水暖着一个大碗,底下是白米饭,上面盖着兔肉和野菜,油滋滋的闻起来好香。 这是顾晓亭给她温在这里的饭菜,心中夸赞小表弟还挺贴心呢! 兔肉太多,她找来一个菜碗,用筷子挑出来一半,将半碗兔肉放回锅中。接着端碗吃饭,边吃边观察厨房,这一观察才发现更不得了的事。灶台下堆了满满当当的柴火,这份量比她早晨打回来的多了好几倍,摘回来的野菜被洗干净晾在一块干净的板子上,还有大半只兔子也被弄干净挂在墙上··· 饭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下。 她起身离开厨房,有点奇怪道,小表弟怎么又不见了? 记得她早上回来的时候跟他说,不会留他,所以这次真的走了吧? 她这个想法没持续多久,耳旁隐隐约约听到动静,顺着动静走过去看。屋子旁原先有块菜土,在沈姑姑死后就荒废了,长了许多杂草。 顾晓亭拿着锄头在土地里刨动,已经开出两个菜畦,正在开第三个菜畦,身旁放着一些葱绿的幼菜苗。 看着大变样的家,沈西容心中感叹,顾晓亭的表亲姨母失去这样一位能干的亲戚,简直亏的血崩好么! “晓亭!”沈西容上前打招呼,虚靠在灰白作古的篱笆上:“种菜呀?” 顾晓亭听到声音,停下动作,转身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姐姐,我见这块地荒了,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锄地了。” 沈西容好奇指着菜苗问:“菜苗哪里来的?” 顾晓亭道:“我向邻居爷爷讨的。姐姐,饭吃过了吗?我热在炤台上了。” 沈西容不住夸道:“我吃完了,味道很棒。你吃过了吗?我见你那兔肉剩下好多,你不会没吃肉,只挑了野菜吃吧。” 被说中了,顾晓亭脸微微发红,小声辩解:“我吃了两块,野菜···野菜很好吃呀。” 果然如此,顾晓亭懂事得让人心疼。做这么多活,大约从沈西容回来开始就没休息。他极力的多干活,将好的东西一股脑的留给她,为的就是表现好,能够有机会留在她家里。 小表弟小时候家境富裕,奴仆成群,何曾干过一点点重活,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连粗使农夫都不如,同是天涯沦落人,实在让人感叹不已。 沈西容略作思考,道:“兔肉太多我吃不完,留了一半在锅子里,你去吃了吧。” 顾晓亭紧紧握住锄头柄,眼睛飘忽,结结巴巴道:“我我·不·喜欢吃。明天,明天我再热给你吃。” 沈西容早料到如此,便无所谓道:“我不喜欢吃剩菜,你倒了吧。” 顾晓亭微微惊讶,稍过一会,他想明白,沈西容是想让他吃兔肉,所以故意这样说的,心底泛起热潮,从父亲离世后,还没人对他这么好过了。他眼眶红起来:“倒了多浪费,我等下去吃。” 次日除夕,家家户户挂红灯笼、写对联、贴门神、放炮竹。沈西容家里什么都没准备,不过柜子里有几张红纸,顾晓亭手巧将红纸糊成了灯笼,挂在了门口。 沈西容上午背书后,时间不等人,她打算半个月内将四书五经全文死记硬背,等到了族学读书时候,再去讨教词句理解这块。 午后两个时辰,沈西容匀出时间,画门神。 顾晓亭站在画前连连夸奖:“姐姐,你画的真好。扬州书局里,他们挂的画都没你的好。”书局是卖书、卖字画的地方。 在书房取了纸笔朱砂,画了两副萌版童男童女,只有黑红两色,一副是善财童子参考顾晓亭来画,一副妙慧童女参考她自己来画,两幅画贴在门板上。 关于画画,在现代她是拿过奖项的,能画的不好吗?沈西容站在一旁笑道:“可惜我们在大榆村,不然我就将这个挂到扬州书局去卖,卖了钱我们今晚的年夜饭的大鱼大肉就有着落了。” 今日的年夜饭就她们两人,吃兔肉和野菜。沈西容这个破落户没有亲戚上门,没有丰盛的晚饭也不寒碜。 两人对坐在饭桌上,沈西容提议道:“我们许个新年愿望吧。” 顾晓亭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希望我和姐姐明年顺顺利利。” 沈西容轻笑出声:“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晓亭面色微微难住:“啊,那我换一个。”须臾片刻,他郑重其事,重新祝祷,心里默念,请爹娘姐姐保佑我一定能留在沈姐姐家里。 沈西容同样在内心祈祷:希望明年科考一路顺利。 - 右相府。 右相的夫郎 6. 第 6 章 [] 佟晚歆! 沈西容在口中轻轻念一遍这个名字,感觉有些熟悉,一阵电流导过身体,她朦胧想起来这人是谁。沈西容还是沈加桂的时候,曾犯过几桩大错,其中牵扯到三个男子,其中一个就是佟晚歆。 当年祖母家族刚刚败落的时候,沈加桂的父亲顾氏为了给她找个靠山,不远千里带着女儿来到盛京城拜访刚刚当上右相的佟清,希望佟清看在两人青梅竹马情分上,两家子女结秦晋之好。 佟清非常干脆的拒绝了,原因也比较狗血。佟清与顾氏有婚约,可惜当时家道中落的佟清被顾氏母亲鄙夷瞧不上退了婚,被退婚在凤朝是非常丢人的事情,一夜间佟清沦为了扬州城的笑话。 时过境迁,佟清成为了右相,顾氏一族败落,地位扭转。有旧怨在,佟清自然会跟顾氏划清界限,断绝往来! 沈加桂与母亲被丞相府家仆送出右相府,在门口遇到游玩回来的罗主君和佟晚歆下马车,也不知沈加桂抽哪门子筋,趁着大家没注意,冲上前推了佟晚歆一把。沈加桂当时是个大胖子惯性大,加之佟晚歆刚下马车,没防备头磕在车辕上,立刻额头豁出一个大伤口,流血不止。 就此额头破了相,毁了容,并由于此事惨遭退婚! 这件事闹出来,佟沈结亲无望,两家还结上大仇!由于当时沈加桂还是侯府嫡女,右相捏着鼻子自认倒霉没有狠狠追究。 沈西容微微吸口气,心虚道,绝对要离佟晚歆远远的,她已经不是侯府嫡女,也不是首富商之孙,掉马后身份败露,一定会被撕成渣渣。对方在西街抛绣球,她就往东街那边走。 盛京城繁华非常,今日恰是上元节,街上杂耍、叫卖声、嬉笑声不绝于耳。沈西容带着顾晓亭边吃边玩,同时留意路边的书局,她行囊里有两幅画,打算它们拿到书局售卖,牛花留下的钱不经用,给了顾晓亭当路费后,不剩几个子。沈族长给的米也只能吃一个月。打猎和种田养猪种菜这些费时间不说,且以沈西容这个风吹累的虚弱体质,干了这些重活后就累瘫几乎不用读书了。但她不能坐吃山空,得开辟其他挣钱道路养活自己并支持自己科考,于是她将目光放在画画上,不费劲,又能挣钱。 前边,小萝卜们头们笑嘻嘻的拉着父亲撒娇要买着吃:“爹爹,我想吃糖葫芦。”晶莹红亮的糖葫芦竖在街上,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沈西容许久没吃过这个,心念动,走上前选了两串,递了一串给身后的顾晓亭,含笑道:“晓亭,吃吧。” 对方迟迟没有接糖葫芦串,沈西容有些奇怪,多看了一眼。顾晓亭微微低着头,眼睛盯着脚尖,人还在神不知哪里去了。 自沈西容将路费交给顾晓亭,又说清楚明日送他离开的打算,顾晓亭便一直心不在焉,情绪十分低沉。 她用糖葫芦在顾晓亭眼前晃动几下,将他走散的神思拉回来:“不喜欢吃糖葫芦吗?” “喜欢的。”顾晓亭沉默的接住糖葫芦,张嘴咬了一口。口中是甜的,心中非常苦,他非常的努力想留下来,但还是被拒绝了。 沈西容眼光闪烁几下,心中不是滋味。她自然是明白对方的心情与想法,只是,她自身难保,也有很多无奈。她微微笑着转移话题,装作若无其事,指着一家客栈道:“今晚我们在这休息,先去定两间房。” 顾晓亭没有异议,今日人多早些订房,免得再晚点房间定满了,晚上没地方休息。沈西容很快定好相邻两个房间,她站在顾晓亭房门口道:“你休息一下,我出去一趟就回来。” 顾晓亭扒在门口小心翼翼问:“姐姐,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沈西容微微愣住,顾晓亭担心她不告而别,将他扔下,好半晌:“当然。” 斜阳西下,沈西容循着记忆,来到文泉书局门口,三三两两的人在书局里来往,走进去看到里面三面墙,每一面都放着不少东西,常见的笔墨纸砚、文史书籍,字画墨宝、明明是宽敞的店铺,却因东西太多而看起来有些拥挤。沈西容的眼睛落在字画上,多看几眼。 小伙计见到来人走上前来,上下打量沈西容一眼,容貌上佳,就是脸色太苍白了,脸太瘦了,跟鬼似的。目光往下触到沈西容打满补丁的衣服时,眼中的热情急速消退,她随便道:“客官随便看看,有什么需要就唤我。” 沈西容礼貌道:“我有两幅字画想卖掉,不知贵店收不收。” “我们这叫文泉书局,是盛京城最大的书局。字画收是收,不知小姐的字画出自哪位才女之手?”小伙计问。 沈西容解开行囊,从里面取出一幅画,交给小伙计:“是我自己画的。” 小伙计眼睛闪过诧异,接着眼神中慢慢浮现不耐烦,她并没有接画:“我们文泉书局只收名家的画作。” 对方没有接画,沈西容自行展开画作请对方一览,这是一副冬居山村图,树木凋敝,百草枯黄。场面看起来十分萧条,然而,一轮红日悬在当空,仿佛照亮整个场面,刹那间,让人感到这幅画的中凋零的植物其实蛰伏着蓬勃的生命力,美感浓寓意足。字画的右边写上了沈西容的笔名-山杏。 “先看看嘛,我的画说不定不比名家差呢。” 小伙计语气冰冷:“不收就是不收。” 闻言沈西容有些失望,将画作重新卷起来。这时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哎,姑娘可否容我再看看?” “裘掌柜,您今天怎么过来了。”小伙计冰冷的脸绽放讨好的笑容。 沈西容侧眼看到一个中年女子,笑容和蔼站在旁边。她将手中的字画递给对方,对方认真端详,夸赞道:“不错,真不错。” 旁边那小伙计有些不服气:“她没有名气,画的好也没人买。” 裘掌柜脸微微沉下,踹了小伙计一脚,小伙计龇牙咧嘴的喊痛,裘掌柜嫌弃道:“去去去,你这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懂个什么?别在这里碍眼了。” 小伙计讪讪摸摸鼻子,灰头土脸的离开。 看了好些时间,裘掌柜卷好画作道:“还有其他画吗?” 沈西容将身后另外一幅画拿出来,展开来看,她不由皱起眉毛。这副画的是冬猎图,昨日晚间才画好,冬日墨迹难干,下午收画的时候她没注意,名字那块区域污了一大团,弄污了名字毁了整副画。她将画作重新卷好,遗憾道:“抱歉,只这一副。” 裘掌柜生意人眼睛尖,自然而然看到了污损的那团墨迹,眼中流出可惜。她道:“无妨。是这样的情况,小姐知道我们文泉书局在盛京享有盛名,书局中向来只收名家字画。不过,我窥见小姐的画作确实上佳,所以,我有一个小小的想法,看小姐愿不愿意接受。” 沈西容道:“请说。” 裘掌柜:“你将字画留在这里挂卖,半月内,若没卖出去,请你将字 7. 第 7 章 [] 冬猎图 透过红色帷幔,底下的人看到一名家仆曲腰向端坐的佟晚歆禀告什么,接着这名家仆撩开帷幔走出来,对着底下的众人道:“相府今日举办抛绣球招亲,却未说会持续几天,也许一天,也许两天或者七天。诸位可自行离去,不必枯坐。” 底下立刻有人愤愤不平的道:“什么?几天?佟公子,不会是在等哪位小姐吧?” 凤朝高门贵族男子以私相授受外女为耻,底下这话是污蔑佟晚歆与外男早有接触,所谓抛绣球招亲只不过是与外女合理成婚的幌子。家仆脸色微变,回道:“你休得胡说。” 越否认越让人生反骨,又有一人高声起哄道:“这么急着成婚恐怕不是我等所想那么简单,说不准肚子里揣着种了。” 越说越过分,家仆气的脸都红了:“我们家公子高门显贵,恪守规矩。你要再敢胡说,我打断你的腿。” 底下人倒不高声说了,可议论的议论声从这边梭到那边,嗡嗡不停。家仆听不到声音,但直觉这些人口里定然在喷污言秽语,他跺跺脚,转身撩开帷幔进入禀告佟晚歆如何办。 未婚先孕这种事自然不会发生,底下众女子都明白佟晚歆是清白的,她们之所以这样说,全是因为站了一天又没抢到绣球,心里酸的流水,故意这样胡说,通过贬低佟晚歆表示,这门亲不是佟晚歆看不上她,而是她不屑于结。 沈西容抓了好几人问路,这次终于搞明白了回客栈的路线。顺着这条街往下走,走到当头就是她住的客栈了。迎面一女子看到向沈西容主动问:“小姐,你是去参加丞相府抛绣球招亲的?” 接着一人大声道:“别去啦。今日丞相府不会抛绣球招亲了。” 一人阴阳怪气道:“佟公子门第高贵,岂是我们能高攀的。” 取消抛绣球招亲了? 那就是说这里靠近西街鸣凤楼,此楼建在十字路口旁,人流车马量大。她抬头正对面就可以看到鸣凤楼上的红色帷幔,透过帷幔隐隐闪动几个人影。佟晚歆在里面。她眼皮跳了两下,心虚了几分,怎么兜兜转转来到这里了! 转念一想,她们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抛绣球招亲取消了,她只是路过鸣凤楼下,只要不故意接触,应当凑不到一起,不妨事的。 这件事放下,她比较关心另外一件事,出门这么久,顾晓亭得等急担心了,她问:“各位小姐,请问东街的顺来客栈是从这条街上过去直走吗?” 竟是个问路的,那人有些愣住,指着一条大街道:“对,就从这里直接往下走就是了。” “沈西容!!!你原来在这里!”沈西容身后发出一声爆喝,心提起来,都不用看,就知道又是牛皮糖一样的牛花! 沈西容忙道声谢,抬起脚就跑,目不斜视绝不抬头看鸣凤楼,耳旁的风声呼噜呼噜,马上就要路过鸣凤楼时,她加快脚步,忽然一个黑东西啪的撞到她胸口。 她低头一看,红色的彩球,上面描绘着吉祥的图案,还有红色的穗子一荡一荡的! 这是啥? 阁楼上发出巨大惊喜声:“恭喜小姐贺喜小姐,中球了!” 沈西容循声抬眼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阁楼上站着一个男子,眉眼俊美,轮廓精致,温和如溪水般的长相。然而,有道一寸长的疤痕,蜿蜒如蜈蚣,落在额角上,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容貌从温和变成冷清,近乎严苛的冷。 他是佟完歆,额角的疤痕就是沈西容造成的!!! 今日佟晚歆,交领中衣外罩大红广袖喜袍,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举手投足间阳光在红衣上跳跃金丝流光溢彩夺人眼球。只是那冰清水冷的视线轻轻落在沈西容脸上,感觉到视线冷淡得过分,脸上像被撒上雪粒子,看她跟看路边的阿猫阿狗没什么两样。 佟晚歆不认识她,这是好事。 可,沈西容心里有鬼,不敢多与佟完晚歆对望,低头看向挂在怀里的绣球! 突然,眼圈一黑,脚步一跌,差点摔倒。她旁边正好一个摆糖葫芦收摊的大娘,满脸艳羡的看着沈西容,刚刚离开的那些女子听到有人中球,纷纷投来视线,见到是沈西容,眼中流出浓浓的嫉妒。 还没离开的女子们,目光紧紧围着沈西容,就差将羡慕嫉妒恨刻在脸上了。 彼之蜜糖,已之□□! 你们懂个啥?沈西容急忙抬手从怀中拿出绣球,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可老半天都取不出来,她后背急出细密的汗,定睛细细一看,她小声骂了句! 这绣球上竟还有倒刺! 这些倒刺令这球挂在她衣裳上,一时间拔不出来。好在这些倒刺也没太深,稍加用力球就拔出来了。她想也不想,将绣球塞给卖糖葫芦的大娘手中。那大娘吓得将绣球塞回来,道:“我成过婚了!” 啊这··· 还没等她想好如何办,后衣领子蓦然被揪住,牛花的声音冒出:“我总算抓到你了。” 沈西容转身,深吸一口气,含笑道:“牛姐姐,你成婚了吗?” 牛花脸黑沉沉,挥起拳头:“你是想笑话我没过婚吗?还是笑话我找不到好夫郎?告诉你不要以为你拿到绣球了,我就不敢打你了!” 沈西容忙将手中的绣球递到半空道:“这个给你!” 牛花先是愣住,接着眼睛一亮,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来:“给我?”她松开沈西容的衣领就去接。沈西容将球收回去,道:“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快说!” 沈西容快速拉开背包,拿出那副污损的冬猎图,与绣球一起悬在半空,道:“十两银子买下这幅画,这绣球我双手奉上。” 稍好的画作也就百来文钱,十两银子的画在这基础上翻了一百倍,算是天价了,牛花一时间拿不出来,道:“我明日再给你。” 沈西容:“今日一手交钱,一手交球。” “你真的会给我?” 沈西容真诚的点头。 这是天大的好事降落在头上,牛花心痒痒,咬咬牙冲着身旁的人道:“借我点钱。” 不一会十两碎银子凑齐,牛花就要去拿绣球,沈西容再次收回手道:“你还得发誓,如果以后再找我麻烦就不得好死。” 牛花脸僵住,眼中流出怨恨,本来打算先将东西哄到手,事后再报复。沈西容让她发誓,她难住了,凤朝人非常重视誓言,认为发誓后如果没做到,誓言一定后应验。 她非常讨厌沈西容这臭书呆子,骗她钱,让她丢人,不报复回来难消心头恨。可是,丞相之子妻君的诱惑非常巨大,娶了他就财富地位什么都有了。 沈西容催促:“快点儿,丞相府的家仆下楼了,等会就过来了。” 牛花感觉肠胃绞痛,忍了忍半天,道:“我牛花发誓,如果以后再找沈西容麻烦,就不得好死。” 沈西容拿走钱,将绣球和画卷交给牛花,掉头就钻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牛花得意洋洋的抱着绣球站在原地,等丞相府的家仆来接她回去成婚。她身边的小姐妹们不停地捧她,什么以后富贵了不要忘记她们之类,她被捧得飘飘然。 丞相府的家仆来到牛花身前,看到牛花怀中的绣球,皱眉问:“刚刚中球的那位女子呢?” 牛花挺胸道:“她将绣球卖···传给了我!” 那家仆喝道:“胡说!我在楼上看到你揪住她后领了,还挥起拳头了,这绣球定然是你抢过来的!” 牛花没料到对方不认账,辩道:“是她主动给我的!!!” 那家仆满脸不信:“如果是你,你会将这么个机会给旁人吗?” 牛花被问住了,她定然是不会给的。但这事就真的发生了,她的钱花了,丞相府的人却不认账,火气上冒:“真是她给的,不信我带你们去问!” 那家仆哼了一声,将绣球抢回去。这可是牛花十两银子买回来的,一时间急火攻心,她抱着绣球就是不撒手,推推搡搡,梗着脖子嚷道:“这绣球是我的!我就是你们家妻君,快接我去成婚。你们如果对我不敬,以后有你们好受的,我将你们全送到窑子里。” 那家仆见牛花如此刁,也就不客气了,抬手就拽。牛花也是猛,奋力一推将那家仆推倒在地。那家仆火冒三丈,冲着身后丞相府的府丁道:“反了,来人,给我打!!!” - 灯会散了,路上的行人只剩下零星几个,两边的摊贩收拾东西回家,有些门店早早的关上了大门。沈西容见状,不由 8. 第 8 章 [] 对方执意带她走,沈西容心中升起未知害怕,不知对方什么路数,对方知道她的身份吗?有去还能有回吗?紊乱的思绪中拔出一丝清明,她清清嗓子道:“其实,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在楼下看到了佟公子,他左额角那道疤痕实在有碍观瞻,夜里见到会做噩梦的,我虽然是个普通村妇,但对未来一半的容貌有要求,想娶的是脸上白璧无瑕男子。” 闻言,绿浮脸上先是愠怒接着露出古怪的表情,割裂了脸上的笑意:“你嫌弃我家公子丑?” 沈西容非常清脆大声道:“是,我嫌他丑!” 街上变得比刚刚更安静,两人变得非常沉默。 沈西容出言打破安静:“那我先走了。” 与此同时,绿浮脸上重新扬起笑,道:“不管怎么说,小姐都接到了球,还是跟我先去一趟府中回话,其他事等这之后再做打算吧。” 绿浮不让离开,沈西容心中打鼓,抬起目光在车夫身上逗留两眼,对方体格健壮,孔武有力。沈西容这幅瘦弱的身体,再加上运动过量疲乏不堪,想在车夫眼皮子地下离开的可能性非常小,可忽略不计。 事到如今,龙潭虎穴也得去走一趟了。 沈西容爬上马车,绿浮微笑撩开窗帘,请沈西容进车。 站在车门口,她没由来打了个冷战,感觉身上的温度降了好多度,像坠入冰窖般。抬眼看向车内,这一看差点没给魂魄创死! 车当头正中间坐着一个穿着殷红衣裳的男子,男子容貌虽好,但左额角有道一寸长的丑疤。他紧闭嘴唇不说一个字,望着沈西容,像极了捉到犯错学生的年级教导主任,等这学生自己坦白忏悔过错。 沈西容脑袋快炸开了,佟晚歆在马车里!他怎么会在马车里!刚刚她说的那些难听话,嫌弃他丑,他全一字不漏的听到了!她感到一股热气从脚底板往上窜,脸上火烧火燎! 还是身前的绿浮,见沈西容愣在门口,抬手将她拽了进去。沈西容拘谨坐在马车里,无地自容,她紧紧的靠在门边,不往里走一步。绿浮就坐在她对面,可能是监视她不要乱动。 她两坐在门口,佟晚歆坐在内里,马车宽敞,他们中间隔着几个人距离。寒气源源不断的从佟晚歆那边涌过来。 路上绿浮与车夫聊了几句,从这些话里得知,右相府在东街那边。他们的马车便是往家里去。 沈西容恨不能一道天雷劈死她,她想搭顺风车,但绝不是想搭佟晚歆的车。 马车嘚嘚行驶,来到右相府门口。右相府匾额上写着几个烫金字,匾额下是一道朱漆门,门口有两个守门的家仆。 到了这份上,反正躲不了,在车上度日如年的沈西容反而坦然了,从容跨进右相府,两个守门的家仆看着沈西容打满补丁的衣裳,不合脚的布鞋,震惊得无以复加,用眼神询问绿浮:这不会是公子抛绣球得来的妻君吧。绿浮满脸苦笑眨眨眼:就是。 绿浮安排家仆带沈西容离开,他则跟着佟晚歆往后院走。 右相府建的精美大气,廊腰缦回,亭台楼阁。绿浮跟在佟晚歆身后,一口大气不敢喘,始终与佟晚歆隔着一段距离,整个丞相府的上下的人都怕这位不苟言笑,冰冷话少的丞相幼子。 回到后院房中,绿浮上前给坐在铜镜前的佟晚歆拆卸头发和更换衣裳。佟晚歆的脸长得很好看,若非有那道碍眼的疤痕,盛京城美人榜上定能争个第一,只可惜··· 都怪沈加桂那厮混账东西!听闻那个丑胖子犯错已被逐出安定侯府,不再受侯府嫡女身份庇佑,几年前佟相碍于对方身份,强忍愤怒摁捺住震怒的罗主君和佟禧小姐不要冲动。以后对她不必客气,若再让遇到沈加桂定要让她尝尝丞相府施加的苦果! 一边想着一边看着铜镜中的那张脸,绿浮几次欲言又止。佟晚歆原先贴身伺候有六人,但都被打发离开,只留他一人伺候,他觉得作为佟晚歆看重的唯一忠仆有必要直言劝谏。可视线触到佟晚歆那张冷清的脸,他的勇气像被扎了一下,漏光了。 佟晚歆在铜镜中,捕捉绿浮的变幻莫测的表情,他道:“有话直说。” 绿浮动作微微停顿,佟晚歆的声音低哑而平和,没有攻击性,但就是让人感觉畏惧。绿浮在抛绣球招亲之间就提过那件事,但是被拒绝了,现在旧事重提,她鼓起勇气,小声道;“公子,小人会画一种妆容,可以将您左额角上的疤痕绘成一种花朵,能遮盖住疤痕···” “不必。” 绿浮手轻微一抖,再吸一口气道:“您试试吧,小人保证,妆容完成后,非但不会影响您原本容貌,还会将它的美提升好几个阶层!” “绿浮!” 绿浮缩缩肩膀,怂道:“公子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公子学富五车,才通鬼神,容貌于您不过是一副臭皮囊!只重视皮囊的人,肤浅幼稚,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佟晚歆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不欲再听,果断出言道:“这里没你事了。你去办两件事,第一件派人去沈小姐那边按照我的意思好好伺候招待。第二件派人去大榆村查查沈西容的家庭和个人情况。” 相较佟晚歆这边静寂的氛围,沈西容那边非常的热闹。跟她想象的会受到十全大杀刑不一样,她得到了最高贵,最热情,最全心的伺候。 这些家仆恭敬周道,有问必答,简直就是拿沈西容当亲主子对待。 她进入客房后,丞相府的家仆们乌压压进来十多个,送珍馐美味的,送华服锦衣的,送珠宝首饰的,沈西容好歹是侯府出生,眼力劲非常,自然看得出这些东西价值不菲,以她目前画作的挣钱能力,昼夜不停画到手抽筋也买不到一件东西。 送完东西后,又来一批捶腿按摩地,沈西容疲惫的精神和酸胀的腿都得到了有效舒缓,她的精神像浮在云朵上,柔软舒适。也许是太过疲劳,忐忑不安的心慢慢松懈,竟然就这样睡着了,临睡前她迷糊想,顾晓亭在顺来客栈有吃有住有钱,她一晚上不回应当没有关系吧。 次日,沈西容早早的就起床,经过一晚精心伺候,她身体得到恢复。这个时候的天还暗着,她的动作惊醒了伺候的家仆,立刻有人跟着醒来,替她掌灯。 这处卧房是原先的丞相府大小姐住的,后来她殿试考上同进士后,就搬离此处另辟了一个院子,这里还保留她读书时留下的痕迹。 沈西容起身走到一个书架旁,拿起一本《大学》,随意翻开来看,眼睛骤亮。 书页里面密密麻麻的用笔墨写上了注释,字迹幼嫩,但工整,一目了然。她不由的从第一页往后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上了注释。 一日之计在于晨,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想不通就不想了,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做正事要紧。沈西容抱着书本打开嗓子朗声读起来。有了这些注释,沈西容对书本里内容的理解又上了一个档次,还有些细节疏漏之处,过几天去族学再跟夫子请教便是。 她越读越来精神,完全沉浸到里面去了。 右相家并非士族出生,他们非常重视女儿学问,家里的读书氛围浓郁。在这种情况下,周围的家仆自带对读书人美颜滤镜,静默站在一旁,等侯沈西容的读好书后传唤。 右相佟清今日 9. 第 9 章 [] 沈西容双肘撑地艰难从地上挣扎起身,站在偏厅中央,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抱歉,失礼了。我身体太差了,前段时间又生了大病差点死去,近来虽好了点,但时常感觉腰膝酸软,腿脚无力。” “咳咳咳”沈西容朝旁边捂着嘴压抑的咳嗽两声,脸都咳红了。 沈西容今日换下了那套打满补丁的棉服,穿上绫罗绸缎,头发盘了个同心髻,上面别上了漂亮的朱钗。沈西容五官底子十分漂亮,今日又换了一身装扮好,侯府嫡女与首富商孙女与生俱来的风华与雅致展露无疑。 看第二眼时,就能明显不对劲,脸蛋瘦削,加上咳嗽导致的不正常潮红,看起来非常的病态。 罗主君多看几眼沈西容,眼中涌动不忍,安排家仆请沈西容坐下,问道:“你家中还有什么人呀?” 沈西容道:“父母已经过世,家中没有长辈了。”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心中同时冒出一句话: 这么个年纪就父母双亡,这姑娘,真可怜哪! 佟相威严的脸色稍缓,想到什么,开口问:“可读过什么书,考取了什么功名吗?” 沈西容嘴角微微扬起,又放下,自贬道:“我天资愚钝,日夜苦读,但连考两次童试都未考上。我可能这辈子都考不上了。”童试是科举中最简单的考试,稍微读过书的都能考过。 罗主君又问:“家中可有婚配。” 如果能说有婚配是最好的,但沈西容的名字和住所都已被对方知晓,骗不过。沈西容如实,道:“家贫,无一技之长,不敢误佳人。我已经做好孑然一生的准备。” 偏厅众人心道:这姑娘,真心善啊! 沈西容心道,身体病弱走路都能摔,父母过世无依无靠,家中贫困一身补丁衣裳,还考不上科举,没有前途,她将自己塑造得这样差劲,佟相一家定然看不上她了! 心中窃喜,拿起旁边的一杯热茶小口的喝。 还未等她暗喜多久,佟相稍作思量后郑重开口问:“沈小姐,你可愿娶我幼子佟晚歆。” “咳咳咳”沈西容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发出惊爆的咳嗽声,她眼中含着雾气,不可置信的看着佟相,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 这姑娘是村妇,但举止文雅不粗鄙,容貌仪表上佳,读过圣贤书,比罗主君先前预想的妻君超过千百倍。罗主君一扫刚进门时的不虞表情,对她露出满意的笑:“慢点喝。你身体不好这个我们可以请大夫调理,只要人好家境这些我们家不在意,至于考取功名的事更不着急,考不了官做做旁的事情也能成,我们家没那么迂腐。” “不行!”沈西容站起身大声反对。 佟相:? 众人一头雾水,看向沈西容。 沈西容腆着脸,厚着脸皮,搜肠刮肚,吞吞吐吐道:“其实,我···佟公子品貌俱佳,只是,我觉得双方成婚还得是两情相悦,我与佟公子不熟悉,真不合适。而且,而且···我虽然没成婚,但我有心仪的人了,就是我们大榆村东头沈家一名村夫,我···我非他不娶。” 说完这个,沈西容明显感到整个屋子的温度,刷的直线下降。 众人目瞪口呆看着沈西容,个个露出惊诧的表情,这下轮到他们觉得自己耳朵坏掉了。当上右相家的幼子的妻君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她竟拒绝了。 佟相好歹是做宰相的人,最先镇定下来,道:“既如此,我们就不勉强了。等下就送你离开,你来我们府上一趟,也别空着手回,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做礼。” 沈西容行礼:“叨扰一晚,已经很不好意思,怎么好拿您的钱。如果您实在想要给,不妨将大小姐房中的那几本旧书送我,可以吗?” 对方不要钱,只要书,富贵不淫,不卑不亢,佟相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想留她做妻君,可惜有缘无分,须臾片刻才不舍道:“尽管拿去。” 沈西容朝偏厅出来,大松一口气,跟着家仆回房。到了房中后,她换下衣裳和首饰,拿上几本书后,由家仆送她出门。 事后,家仆去偏厅向佟相禀告,沈西容没有贪拿房中任何东西,就是赠送的东西她也一一留下,只带走了几本书。这些话令佟相久久不能回神,心道:“此女是个君子,假以时日,必将在科考上大放异彩!可惜,她无意晚歆。”佟相转头对已经从屏风后出来的佟晚歆道:“晚歆,这事就算了吧。” 佟晚歆目光放远:“我自有决断!” 罗主君一拍扶手,腾身而起,触到佟晚歆冰冷的脸时,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蚊子音:“一个白丁,村妇!怎么?你还非她不嫁了···” - 顺来客栈 “···是的,沈小姐,顾公子早早就退房了。”柜台里的老板一边扒拉算盘珠子一边回答。 沈西容本想送顾晓亭一程,结果赶到客栈的时候,对方已经离开。或许是她昨日彻夜未归,以为她不会回来了才如此。幸好沈西容昨日就将钱财给了他,有钱傍身,他回扬州路上也不至于太过为难。 “有劳掌柜。” 既然顾晓亭已经离开,她转身离开,打算回村里。今日正月十六,需要去族学报名交束脩给夫子,开年首次见夫子早些去,给夫子留个好印象。 刚跨过门口,客栈掌柜叫住沈西容:“沈小姐!” 沈西容转身:“什么事?” 掌柜一手抚在算盘上,担忧说道:“今早顾公子离开时候,我瞧着他好像不太对劲,你如果知道他在哪里的话,最好过去看看。” 顾晓亭不愿意离开,为此做了很多努力,沈西容是知道的。昨晚,他如此被沈西容抛下,定然心中是不忿,情绪不好也属正常,沈西容道:“我知道了。” 大榆村在盛京城东北角,走路大约两个时辰路程,坐牛车速度虽然快不了不多,但是不会那么辛苦,并且牛车便宜,五十文钱的样子。沈西容从牛花那里得到十两银子,小富一把,果断租了一辆牛车出城。 牛车晃晃悠悠行走。在路上晃两个时辰,什么都不做定然是不行,沈西容拿出布袋里的书,认真读了起来。 “嘎吱!”牛车停了下来。 沈西容从书本中抬头,心中疑惑,这里她进城时候来过,有一定印象,此处周边有矮林,往前走有三丈长石桥,桥下有条大河,春季是枯水季,里面的水仍然很深。抬眸极目远望还能看到盛京城门,她们出城门不过半个时辰。她坐在牛车后,询问车夫:“大娘,怎么停下来了。” 大娘驱动牛车继续前行,面色麻木,声音沧桑道:“刚刚看到有一个年轻男子从桥上跳下去了,有些吓到了。这年头士族强盛,皇上日子都不好过,何况是我们普通百姓,那男子许是遇到了化不开的难事吧···” “这么冷的天,谁会去救呀。不得冻死了,个人自扫门前雪,管不了那么长咯。” 有人跳桥了! 沈西容探头去望向桥面,离她不远桥上站着三五个女子,她们站在桥上事不关己冲着桥下指点,有的甚至还脸上含笑看起了热闹,无一人跳下去救人。 人命关天!居然还有闲心看热闹!沈西容脸色发沉,放下东西,跳下牛车,奔跑到桥上,焦急朝着下面看去。 一个身影就在她眼底下的河水里浮沉,她脑海里什么都没想,脑海只留一个声音救人要紧,猛吸一口气朝着河水里扎去。 “喔唷,又一个跳了!” 冰冷刺骨的河水,四面八方的涌来。她快冻僵了,撑着一口气,朝着落水者游去,从背后将他拖上岸。围观的女子反应不大,倒是赶牛车的大娘,大惊失色的从桥上跑下河滩。 在水里的时候,水花大,水又冷,她光顾着游回岸上,都没看清楚对方长何种样貌。上了河滩,她将对方翻过来,这一翻,她直接愣在当场。 男子身上灰色麻布衣裳湿透正淌水,紧紧贴身的衣裳勾勒出宽厚结实身材,脸型圆中带方,眉毛如弯刀,眼睛紧紧闭上。 不是顾晓亭,又是谁! 来龙去脉都不用猜就能知道,顾晓亭以为自己被沈西容抛弃了,他觉得自己没地方可去,一时间想不开跳了河。沈西容非常生气的同时又非常心疼,回扬州比呆在她身边好,他并非无路可走,非要寻死路做什么?她本想送他一程,却不想差点变成送他最后一程。 “咳···”顾晓亭呛出几口水,眼睛睁开,头脑缓缓清醒过来。他瞳孔里映着沈西容的怒容,瑟瑟的缩缩肩膀,小声道:“姐姐。” 顾晓亭醒过来,看起来也没什么大碍,沈西容脸色放松不少。但仍然非常生气,心道,姐什么姐,叫的挺乖!可,你干的是乖孩子 10. 第 10 章 [] 半个时辰后,她们两冻得发抖重新回到顺来客栈。沈西容给钱给客栈老板请她去买两套衣裳和烧两锅热水,这一来一回间,一个时辰就去了。 泡了热水澡,换了套干净厚实的棉服,沈西容感觉更难受了,她鼻子被堵住,身上一冷一热,如果所料没错,她这副破身子骨应当是着凉感冒了。 她原想早些回去族学,在夫子面前露个好脸,看来因生病计划有变了。也不知道夫子会不会生气,给她穿小鞋。胡思乱想着,她让顾晓亭去找大夫过来,而她则问掌柜要了杯热开水,在被子里捂汗。 房间安静下来,她躺在床上头越发重像什么东西在里面钻洞,眼睛坠着秤砣睁不开,喉咙像被刀子在割,她昏昏沉沉的睡着了。期间应当耳旁隐约响起声音: “她身体底子太虚,这寒冬落到水里,重伤寒了。你另请高明吧。”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又来了一个大夫。 “她高热不退,我用药后会大量发汗,切记要及时用干毛巾给她擦汗。” “如果三天还没退烧,那就准备后事吧。” 很久后,又听到顾晓亭的声音: “姐姐,张口喝药。”一个勺子怼到嘴巴,苦香的中药味进入鼻子,接着滑入喉咙,好苦啊!!! “姐姐,我擦汗,需要解开你的衣裳,不要怪罪啊。”接着衣裳被人解开,后背被一条毛巾进入,带走了湿润的汗。 沈西容烧得迷迷瞪瞪,不分昼夜。 沉重得如同套了枷锁的头颅在药液浇灌下,枷锁变轻消失。沈西容高热退下,她打开眼睛,眼中的红热被青白的眼白取代,她病终于好了! 这次生病,她真的遭了大罪了!沈加桂这幅身子骨,简直绝无仅有的差劲!在现代时她感冒生病,最多就是鼻塞喝两杯热水就能搞定!而这次感冒,简直了像十大酷刑在她身上连番上阵,脑袋像被砸碎重组疼死了! “姐姐,两天了,你终于醒了!” 沈西容一有动静,守在床边的顾晓亭立刻就发觉了,他一把趴在沈西容的胸口哭起来。 “起来,起来,起来。”沈西容的胸口压着一个石沉的人,她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喘不上来,憋得难受,赶忙拍顾晓亭的后背,哑着嗓子虚弱道。 “我以为你···你这次真的吓死我了。”顾晓亭发现什么,忙起身,面色微微红起来,擦擦眼睛,破泣为笑,眼中盛满笑意:“姐姐肚子饿了吗?” 人是铁,饭是钢,沈西容刚刚病好,胃口不是太好。但为了不要再闹出旁的毛病,决定还是吃点东西:“有点饿了。” “我去厨房做好面,端过来。”顾晓亭转身开门离去。 沈西容病了两天,心里马上记挂起读书的事情,两天没碰书,深感罪孽。她摸出从丞相府带出来的书,打开书本,她嗓子哑,朗诵做不到,可以默记。 “扣扣。”门外响起敲门声,沈西容抬起脸,心中微微奇怪,顾晓亭也太客气了吧。进门还要敲个门,她哑声道:“进来吧。” 门从外面推开,一个男子站在门口,一脸笑吟吟的看着病床上的沈西容。沈西容脑子烧久了,有些愣,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人的身份。 绿浮,佟晚歆身边贴身伺候的家仆。 “见过沈小姐。”绿浮一手提着几包东西,轻车熟路的走进来,将东西放在桌子上。她眼睛朝着屋子扫几眼道:“你家弟弟呢?” ······ 才几天不见,他们这么熟悉了吗?沈西容觉得错过什么东西。 恰好这个时候,顾晓亭端着托盘回来了,他看到屋子里的绿浮,脸上露出笑容:“绿浮。”便往屋子走,便给沈西容介绍:“姐姐,这个是绿浮,在右相府当差。你不知道,那日病重,头个大夫过来说没有治不了,幸亏佟公子也来到这家客栈,听说后,重新请了大夫,还派绿浮给我们拿了药。佟公子真是大好人!” 绿浮这几天照顾沈西容,足不出户,不知道盛京城热点话题,关于沈西容接了佟晚歆绣球的事。 ······ 原来如此,佟晚歆差不多也算她救命恩人,有了这层关系后,沈西容感到头更大,一抽抽的疼。越想撇清关系,就越往紧处扯。 沈西容礼貌道:“谢谢绿浮,请你帮我给佟公子说声谢。” 绿浮笑道:“举报之劳。这是我们公子让我给你带过来的鞋子和衣裳,前几日你没拿走的。” “我家中还有,谢谢佟公子的好意。” 绿浮笑意加重:“我们家公子是按照你的尺码来选的衣裳,这其他人也穿不了呀。几件衣裳鞋子,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您就不要推辞了。你要不收,我回去也不好跟公子交代呀。” 这种好意,接受是不可能接受的!这是佟晚歆对沈西容的试探,虽然不知为何佟晚歆非要栽到她这颗病苗上,但有一点沈西容明白,她与佟晚歆之间,绝无可能。 什么掉马后亲人变仇人日日苦折磨;什么奴籍无视律例考科举,自己死刑并连累家人;什么考不上状元,就会身死,夫郎会守寡终生;这种都不提,她真的光考科举的事情就已经用尽全部精力,真的没有时间干别的。 沈西容斩钉截铁道:“真不用。” 这种不近人情的话说出来,绿浮面色变得非常僵硬,沈西容大概能猜到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不识好歹,有眼无珠。然而,她如今的拒绝才是对佟晚歆最大的好,只是这事的缘由不能对第二人说。 绿浮朝着沈西容职业浅笑,抬手抓走几包东西,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西容默默对佟晚歆和绿浮说声,对不起。 顾晓亭暂时还不知缘由,但他并未对沈西容的做法有什么异议,他将托盘放在桌子上,举着碗伺候沈西容吃面。吃过面后,顾晓亭就收拾东西出门,沈西容继续举着书默记。 她读了整天的书。 晚饭,她下床跟顾晓亭一起在桌子上吃饭,席间沈西容发现顾晓亭一直在笑,不知道笑什么?难道她病好了,为她高兴? 沈西容喝口汤,缓缓道:“我们在盛京呆了几天了,明天就租辆牛车回村吧。” 顾晓亭停住筷子,道:“好,我明早就去找车。上次那位大娘人还不错,我们继续租她的车吗?” 沈西容道:“你定就好。”她想到什么,从腰间口袋中取下钱袋,里面有几十文钱还是十两银子,这是她全部的钱财。她取出一两银子,将钱袋推到顾晓亭眼前道:“钱你保管,以后家里的缺什么你看着买。” 顾晓亭看着钱袋半晌回不过神,受宠若惊:“姐姐,将这些钱都给我管?” “怎么啦?” 顾晓亭摇摇头,不确定道:“你不怕我把钱乱花吗?” 11. 第 11 章 [] 这么快卖出去,是不是买卖价格很低,沈西容有些忐忑:“价格如何?” 裘老板:“卖了四百一十文,你随我去拿一下钱吧。” 喜出望外,四百一十文对于名家而言不算什么,但对于沈西容而言可就是一笔巨款了,要知道这个世界普通人一个月也就能挣三四百文钱,她道:“谢裘老板费心了。” 裘老板道:“你画作本就好,能卖出去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沈西容指了指顾晓亭道:“这是我表弟顾晓亭,家中的钱财是他管,他跟你走一趟取钱吧。” 裘老板看眼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的男子后,收回目光,道:“行。我其实出来还有一事,想跟小姐商量。姑娘的画作能否以后都放在我们文泉书局寄卖?你放心,我们做事本分,不会贪墨你的钱财。” 有固定的地方寄卖,自然是上好的。免得四处跑动麻烦,也能培养一批忠实的客户群体。沈西容道:“何乐不为。”有了画作卖钱,她与顾晓亭的生活有了保障,心情颇佳。 待顾晓亭跟裘老板进温泉书局取回钱款,大娘驱赶牛车继续前行。 她一手捧着书,看看高升的日头心道,今日午后就准备束脩去族学拜望夫子,明日正式入学。 - 同悦楼,盛京最负盛名的酒楼,里面饭菜一绝,京中达官贵人都爱来这里用饭。同悦楼对面有家全聚楼,它在盛京城中同样非常出名,同样有许多达官贵人来这里吃饭。只不过不是因为喜欢饭菜,而是因为恭敬。 全聚楼的老板姓王,王多羽,王士族出生。赵、谢、王三族,乃是凤朝士族中盘踞最深,影响最远,势力最强的三大士族,上至皇亲后妃,下至县官黎民都与三个士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三族如今更为鼎盛,因为三族几经联姻出了位了不得的人物-左相谢蓝益,她父姓赵,母姓谢,祖母乃姓王。谢蓝益二十岁中状元,入翰林,经过二十年官海浮沉,实至名归当上左相。谢蓝益身负三士族血统,又位极人臣,官场,皇亲,商贾无人不恭敬她。这位全聚楼的赵老板乃是谢蓝益的表亲,因着这层关系,即便是它里面味道欠缺,但京中人依然趋之若鹜,想借此亲近左相谢蓝益及她身后所代表的士族。 同悦楼临窗醉玉轩,这里正对大街,视野开阔。 佟禧拿着好友莫湘湘的策问文章站在佟晚歆身旁,将纸张抖平,弯腰给佟晚歆阅览,态度极其谨小慎微,一点都不像跟自己弟弟说话,反而像是在跟夫子请教学问:“晚歆,上次你指导湘湘后,她在书院月考获得被院长点名夸奖。她这次又写了篇策问,想请你帮看看这篇文章如何?她说了,你想吃什么就点,今日她做东。” 佟禧是佟晚歆的二姐。 佟晚歆抬眼看向坐在他对面,一个劲傻笑的脸快僵住的莫湘湘。佟晚歆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纸张上,佟禧给他一夜一页的翻过。他低头的时候,额发的阴影盖住那道丑疤,从某个角度看去,独属他的清冷美就倾泻出来,惊心夺魄。 然而在场的女子却无法生出旁的心思,佟晚歆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男子,却有着几十岁老学究的气质,他在哪,哪里就感觉压了一座雪原在头顶,感到极端严厉的冷。 因此,醉玉轩中两人在佟晚歆看文时候,非常老实的保持安静,连吞口水的动作都分成三次,生怕惊扰了他。佟晚歆看过后,略作沉默,声音平稳而清透,说道:“居下而无忧者,则思不远;处身而常逸者,则志不广,这是本文题目,出自《论语》。它的题眼为,“思”“志”,要重点理解这两个地方,从勤思存志这两处论述会更好。而我刚看了你的文,文笔简练,构造严谨。破题的角度却是为居安思危,全然偏题。此文为下等。” 莫湘湘听到前半部分时候,脸上笑得开花,往后听脸上笑容渐渐凝固,等佟晚歆说完笑容垮掉。好一会才恍然大悟:“题眼是‘思’‘志’?我以为是‘忧’‘逸’呢,”脸上浮起笑,莫湘湘小心翼翼的请教;“那我的文章比上次进步了吗?” 佟晚歆道:“进步很小!” 另一边,佟禧将文章送回莫湘湘手中,莫湘湘拿着文章反复阅读,脸色渐渐沮丧,双手捂住头。 佟禧见好友难过安慰道:“还有好几月呢!别着急呀,你母亲姐姐不是都考过春闱吗?让她们跟你说说这些考试技巧,还有你家夫子是翰林院出来的,有她指导,你担心什么?” 莫湘湘更加郁闷:“我母亲和姐姐,两人忙于政务哪有时间。我家夫子虽说是翰林进士出生,还在翰林干了一辈子,但她真的还没你弟弟学识水平高。真的,若非男子身份限制,你弟弟去考科举,一定能拿状元。我考不上春闱了,我娘一定会骂死我的。” “别自己吓唬自己!还没考呢,万一旁人的文章比你更差呢!”佟英睁眼说瞎话道。 这样一听,莫湘湘觉得有道理,抬起头,望向佟晚歆,殷殷切切的问道:“佟公子,你觉得我今年春闱有希望吗?“ 佟晚歆双手交叠在腹部,冷冰冰的说道:“下一次春闱。” “下!一!次!才!有!希!望!”莫湘湘崩溃,趴在桌子上哭起来,佟英手忙脚乱的安慰。 佟英一边安慰好友,一边询问佟晚歆:“晚歆,要不这几个月抽空来指导一下她吧?你放心,我们每次出来都隐蔽再隐蔽不会让旁人知道。”名门闺秀私会外女有辱名节。 莫湘湘闻言止住哭声,猛地抬头。 两道视线殷殷落在佟晚歆那张清冷得过分的脸上,佟晚歆丝毫没有变化,只眼中露出一点稍纵即逝的嫌弃,道:“没空!” 佟晚歆嫌弃莫湘湘朽木难雕,不愿意教,莫湘湘哭的更大声了。 醉玉轩被莫湘湘哭声填满,乌烟瘴气。佟晚歆朝着绿浮看眼,什么都没说,绿浮马上会意,明白佟晚歆要离开。他忙拿起帷帽快步上前,给佟晚歆戴上。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中,不过对方好像遇到了大麻烦。 同悦楼与全聚楼之间街上,一个人突然冲出来撞到了沈西容她们的牛车。车身震动,沈西容被从书中震醒来,侧脸看去。 一个年轻的女子灰头土脸的躺在车前,正挣扎着要爬起来,大娘怕惹祸上身,忙推卸道:“哎,你们都看到了吧?看到了吧?是她撞过来的。我可没撞她呀。” 这边女子还没起来,全聚楼里面冲出来几个大堂活计,看眼四周,目光落到牛车这边,凶神恶煞的跑过来。大娘吓的大叫:“我没撞她!你们别怪我呀!“ 沈西容将书放在车上,让顾晓亭待在车上不要动,她自己跳下马车,走到大娘身旁。没想到,这几个活计并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冲地上那个被撞倒的人来的。 在这个过程中,地上被撞的那人也起身了,她站出 12. 第 12 章 []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看看是哪位勇士。一名青衣人从聚集的人群中走出来,这人有一定年岁,相貌中等,气韵平和,看起来像是谁家的家仆。沈西容心中微微纳闷,这又是哪位? 沈西容不认识这人,全聚楼的活计却认识,只见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活计,全都扑腾跪在地上,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尤其是刚撞沈西容的洪洁,她哆哆嗦嗦道:“谢···管家,这都是误···误会。” 周围的看热闹的百姓眼睛雪亮,迅速认出来人是左相家管家谢康,她出没的地方,左相应当就在不远处。众人好奇的四处看,但没有发现左相的踪迹,于是将目光放回当下。 沈西容听着周围小声议论也知道了这人的身份,说来谢康跟沈西容也有一定关系。牛花的哥哥就是嫁给了谢康当妾室,就是凭着这层连襟关系,牛花才敢在大榆村这么嚣张无忌,凭着一纸看不到的借条,就想谋夺她的田产房屋家私,好在这事被醒来的沈西容给阻拦下来。不过牛花的事也不能怪谢康,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谢康忙于丞相府事务,亲戚繁多尾大不掉,也不可能要求她面面俱到,什么事都管得上。 谢康冷哼:“刚刚的事情,休得狡辩。我都听到、看到了。” 那洪洁红着脸死不认罪又道:“谁能证明这鼠头是我们菜里放的。说不好,是有的酒楼见我们生意好,眼红派她悄悄将鼠头带过来放到菜里,损我们酒楼名声,抢生意呢!” “咦~”证据确凿还强词夺理,众人见谢康是站在受害女子这边胆子大了,发出群嘲声,那伙计脸一阵青一阵红。有个全聚楼里吃饭的客人看不得这刁奴仗势欺人,仗义道:“我亲眼到这菜从你们后厨出来,又亲眼看到这位小姐将菜从你们桌子上端出门来的。” “我们也看到了。” 见几人还狡辩,谢康气的不轻,眉毛倒竖:“丞相大人平日虽忙于政务,但也时常教导王多羽仗势欺人,更不要打着丞相的名号在外行商欺行霸市。你们倒好,将丞相大人的话全当成了耳旁风,哼,既然王多羽听不进好话,那我今日就替她管管事了。今日就将你们送去府衙查办!!!” 围观群众爆发出震天掌声:“好,好,好。” 这时,铠甲摩擦的咔咔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眼前,一人高声:“发生什么事了?都散开,都散开!”百姓应声分开一条道。 那巡逻的兵将站成两排,站在最前排的兵士,在人群中扫眼,看到嘴角流血的女子,身上还有脏污脚印。几个跪地的活计,又看到谢康,拱手行礼:“谢管家有礼。” 谢康回礼:“向领队有礼。” 向领队语气亲和不少,询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谢康长话短说,将事情原委说清。向领队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那几人还想争辩,向领队见她们还不认罪,来火气,给地上跪着的几人一人赏一脚:“你们几个刁奴,竟然光天化日之下,颠倒黑白,指鼠头为鸭脖。还牵连丞相大人清誉,真是该重重责罚。” 事情了结,谢康朝着众人点头致意,随即离开,应当是回去跟谢蓝益复命。百姓们和客人们见热闹没了,个个聊着散开,竖起大拇指,口中不住夸赞左相大人大义灭亲。 兵士们拥上去,将这几人五花大绑。这几人倒霉的垂着头被夹在兵士队伍里。 这出插曲耽搁了些时间,倒也不妨事,沈西容还有时间回大榆村去夫子那里。她转身迈步回牛车,身后一个声音叫住她,她回身。 刚刚那个被打的女子,一瘸一拐走过来,她脸上带着伤,衣裳沾着灰尘,朝着沈西容行了个九十度的大礼:“在下张相与,相见欢的相,与人为善的与。镇江丹西县来赶考春闱的举子。” 对方一口气将身份说了干净,沈西容回报以笑,有样学样:“在下沈西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西,笑容满面的容。盛京京郊大榆村来的学子。” 两人藉由名字,不动声色的将对方一顿夸奖,一个人夸对方善良,一个夸对方大有前途,接着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位小姐,”身旁响起另外一个声音,向领队上前,对着两人道:“在下还需两位跟我去府衙走一趟。要将这几个刁奴下狱,还需两位在证词上画押。” 沈西容问:“去府衙需要多久?” 向领队道:“一刻钟不到。” 前段时间,她请沈族长跟夫子说定日子,正月十六她就去族学报道交束脩。因为生病她已拖延两天,实在不能再拖了,事不过三,拖过三天,就显得太没诚意,夫子定要不高兴,于她后续读书无益。但,去府衙不过一刻钟,询问写证词一个时辰能办好,现在时间还早,太阳落山前可以赶到夫子家。想通了这个,她便交代顾晓亭和大娘找个地方歇脚,她不过多久就回,交代完毕,她与张相与跟着向领队一起离开。 - 同悦楼醉玉轩里,佟晚歆三人目睹了全过程。莫湘湘趴在窗户旁,脸上还带着泪水,对着好友佟禧道:“阿禧,这位沈小姐就是中你弟弟绣球的那女子吗?你弟弟眼光不错呀,这年头人人明哲保身,她竟然不怕得罪王多羽挺身而出,挺有正义感的。” 说完后,她感觉房间的温度降了许多,她心尖一紧,忙转口:“这人就是有点不好,有眼无珠,居然拒绝了右相府的亲事。”说完,尴尬笑两声。 佟禧没好气别她一眼,佟相前两日劝佟晚歆抛绣球招亲一事作罢,哪知碰了个软钉子。罗主君打发三个女儿去劝,同样被堵回来,佟晚歆打定主意要嫁给根本不想娶他的沈西容,这让全家上下又无奈又郁怒:“你少说话,多读书吧!”她这个弟弟谨守规矩,是盛京城的名门闺秀楷模,从小到大做的最出阁的事情就是去鸣风楼抛绣球招亲。 闻言,莫湘湘嘴巴咬紧,她还想请佟晚歆吃大餐,但佟晚歆冷淡的拒绝莫湘湘的盛情邀请,戴好帷帽后,就与绿浮离开。莫湘湘摸摸鼻子,懊恼不已。 佟晚歆下楼,登上马车。马车晃悠悠去往右相府。 车上沉默许久的佟晚歆,启唇问:“绿浮,沈西容的事查清楚了吗?” 绿浮坐在靠门边的位置,听到佟晚歆问话,打起十二分精神恭敬回道:“沈西容的母亲大榆村人名为沈罗霞,父亲是十多年前从豫州逃难来大榆村的人,未知姓名。沈罗霞与沈西容父亲成不到一年,她父亲嫌弃家贫,怀着孕离开,不知所踪。两年前,沈罗霞对外宣称找到了女儿,并将已经十八岁的沈西容带回家,上了族谱。而据沈罗霞对村里人透露,她的夫郎已经死去,临死前将沈西容的身世告知,因而有了沈西容寻亲回大榆村。” “沈西容回到大榆村后,勤勉苦读,想考科举。沈罗霞对失而复得的女儿宠爱非常支持考科举,但这人考运实在差劲。连考两次童试都未过。一年多前,沈罗霞生病去世,不事农桑的沈西容靠典当度日,前些日子大雪封路,她缺少吃食还饿死过去,村里人找个地方打算埋了。没成想,她自己从坟地里爬出来了,又活了。” 佟晚歆:“她十八岁以前的住过的地方,经历的事,能查到吗?” 绿浮摇摇头:“查不到,沈西容就像从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 “继续查。” “是。” 车内安静良久,佟晚歆又问:“可知她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绿浮道:“村里人说她平日就喜爱读书。我就不明白了,连童试都不过的人···”说着说着,她感觉车内的温度降低不少,悄悄看眼冰雕似的佟晚歆,他意识到什么,嘴巴闭紧话音骤然消失。他心中默念,少说话,少说话! - 龙亭县衙牢狱。 一间牢狱只顶上开着一扇小窗,因此里面昏暗且潮湿。沈西容与张相与被四个衙差押送走在狱中路上,两旁牢房里关着不少人。 来到一处空置的牢房门口,这里相较于其他牢房干爽明亮些许,不同于其他空荡荡的牢房,这里面有一张石床,上面铺着稻草和一张黑呼呼的被褥。 可再怎么说,也掩盖不了它是一个牢房的事实。 衙差掏出钥匙,打开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请两位小姐进里面委屈一晚,等明日县官大人将案子审问清楚了就放你们离开。 沈西容立在原地,黑着脸道:“我们不是犯人,为何要住牢房。你放我们离开,我们就住在衙门附近客栈。如果县官大人明日要传唤,我们从客栈过来一趟也方便。” 一旁的张相与的脸色比沈西容更难看,呼吸急促:“向领队说得不清楚吗? 13. 第 13 章 [] 沈西容和张相与两人都是书生,拗不过身材健硕的衙差,理论良久最终锒铛入狱。张相与接受不了这事,自入狱后一直面对着墙壁,又恼又叹气又愧疚,恼对方欺人太甚,颠倒黑白。叹自己宰相根苗,入监狱煎熬。愧因为自己缘故害沈西容跟着落狱。 沈西容同样气的半死,犯罪的跟没犯罪的遭受同样的罪,难道是在警告没犯罪的人,不要去得罪犯罪的人吗?!!!真是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一直气到晚饭开饭,沈西容情绪才慢慢抚平,她比张相与好上许多。她在现代考了那么多场考试,旁的不说,心理素质,一般人没得跟她比的。张相与那边死活没想通,中饭没吃,晚饭也不肯吃。沈西容干巴巴劝了几句,张相与沉浸在自己情绪里,无法自拔。 见状,沈西容不再多言,吃过晚饭后,看眼牢房四周,四处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好观察的,耳旁充斥着嘈杂叫嚷的谈话声,是旁边牢房犯人传来的,潮湿的霉味从四周顶入鼻腔,熏得头疼。 这里的读书环境很差,差到无法形容。 但,童试在即,坐在牢房虚度光阴,不如找点事做。沈西容老僧入定般的盘腿坐在石床上,闭目开始背书。 《孟子》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沈西容煎熬到次日清晨,在牢头提着一桶饭和一桶馒头过来给犯人送早饭。 她从牢头手中接过两个馒头,两碗粥,一边问:“大娘,跟您打听一个事。今天衙差那边有没有传信来放我们离开呀?” 牢头放下东西,转身朝着下一个牢房走:“不知道。” 沈西容手扒在牢房栏杆上,追问:“您能不能帮我们去打听一下。” “再说吧。”牢头敷衍道,每天给牢房里的犯人送饭,若每个犯人都聊上几句,一天就不用干活了。因此她们会养成不与犯人交流的习惯。 沈西容有些泄气,看看外面的天光,才是早上,也许是她太着急了。她给张相与塞了一个馒头,自己留了一个馒头啃。啃过早饭后,她继续背书。背书后,她又开始回忆,丞相大女给她的书上的注解。 从早晨,等到中午,一直到牢头送晚饭来到牢房,沈西容扒在牢房栏杆上,她等了一天,衙差都没重新出现,不得不承认,她被人欺骗了!!! 被骗的愤怒,加上昨日被无辜关进牢狱的愤怒,两个愤怒叠加,让她快气冒烟了。但进了这里,暂时没有旁的办法,她抱着希望想,再等一天,说不定衙差今日有事耽搁了,明日就放出去了。 可让沈西容彻底抓狂的是,又是一天时间过去,她和张相与丝毫没有被放出去的迹象。 早晨,等那个送饭的牢头过来时,沈西容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牢头手中的馒头和粥泼在地上,洇湿一滩水痕,沈西容怒道:“你们什么意思?到底要关我们多久?你们这般胡为不怕我们出去告你们吗?” 沈西容身材非常消瘦,脸色白的近乎苍白,看起来瘦弱不已。但她眼睛如光如电,气势逼人,牢头被她的气势所摄,吓得一个哆嗦,心里虚了一大半,小心解释道:“这我也知道呀!你们案件要县太爷审过,确认你们没犯事,才能放出去。” “多久才能审案。” “这少则一日,多则三月。” “说清楚!” “两···两月,龙亭是盛京所辖地域,里面达官贵人,黎民百姓堆积案件多不胜数,还有每日新增案件。县太爷丁忧,县衙里只有县丞一人忙公务,她连轴转都忙不过来。再有,过一个半月县里就要操办童试了,今年童试加上东北边几个村进来,公务夹杂一人根本忙不过来。提审你们案件审的话,要等童试结束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们都知道你们是冤枉的,吃喝住上不会为难你们。”牢头说道,接着她又抱怨起来: “像你们这种情况的人这牢房里面还有好几个,你们不走,我们牢房狱卒每日还要伺候你们伙食,真是费力还不讨好。我们容易吗?···” 东北几个村? 那不是大榆村的位置吗?沈西容没理会牢头的抱怨,打断她的话,问道:“你是说大榆村学子要跟龙亭县学子一起考试?” 抱怨的阀门拉开,牢头止不住的想宣泄,道:“是的。东北那几个村以往是跟兰考县一起考,但今年礼部尚书进行调整,将东北几个村归到龙亭了。也不知道礼部的尚书大人在想些什么呢···好好地,调整什么吧···” 沈西容呼吸一窒,半晌缓不过神来!牢头说了什么,她听不进去了。兰考县读书人并不多,处于盛京偏远之处,兰考县的族学,私塾的教育落后龙亭县。 龙亭县乃是达官贵人家聚集之地,她们有财力和权力聘任实力强的夫子或者致仕的翰林学士等等,教育底蕴远远高出兰考县一大截。 不单单如此,还有其他的附加优势,比如达官贵人家的学子,不需干杂务,家中有数不清的藏书,还有科考过的前辈提供考试经验。这些都是兰考县学子们不具备的。 而每年县试录取的人数是额定的,只录取前面一层左右。这样一来,这对沈西容参加考试并通过,简直就是加大成地狱级难度了。 举个例子,如果沈西容进兰考县科考童试,大家教育水平都一样,相当于新手进入新手村。 可,沈西容进入龙亭县科考,大家教育水平天差地别,相当于新手进入大佬村。 她会被血虐致死的,即便沈西容拥有丰富的应试考试经验,文凭更是直通博士。沈西容感觉头顶乌云盖顶,电闪雷鸣。 目光微微一瞥,看到了那个红色手串,绿色的珠子发出莹莹的光华,似在提醒沈西容一定要考过这次童试。 不行,她的赶紧出狱!!! 待在这个牢房里两个月,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沈西容用力将牢头拉进一点,道:“大娘,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们快点出去?” 牢头压低声音道:“有是有。” 沈西容侧耳倾听,但,牢头的声音还没传来,其他狱友的声音先传来了。 “秦双,怎么回事呀?还不送饭过来,你还要一口一口给她喂饭哪?”狱友敲打栏杆催促。 “快点,老子饿死了!” “搞快点!搞快点!妈了批,别磨磨唧唧了。” 牢头挣开沈西容的手,提起馒头桶子和粥桶往下一个牢房快速走去。她留给沈西容一句话,等我忙好了,就过来与你细说。 馒头和粥都撒了,也没有人再给她添,沈西容饿着肚子跑到石床上,心中愤怒不已,平静的心海像是有条蛟龙在兴风作浪,心绪愤怒得无法保持平静。 不能乱,再愤怒也得学习,没到最后一刻,她只管努力读书! 她默默背诵《荀子》劝学,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这什么破规定,鬼地方!!!等等,不能想这个···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牢头什么时候回来···她不会是胡悠我吧,万一她不来了怎么办?···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有没有办法能朝外传递一下消息,通知顾晓亭,让他在外面想想办法,把我捞出去···· 天!!!她在背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西容深呼吸好几口气,硬生生将愤怒压进最角落,继续背诵:锲而舍之,朽木不折;而不舍,金石可镂。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 连续背诵好几篇文章心绪才平静下来,不过,只要稍微一想到这乌龙事,又要怒火滔滔。 一上午过去,她早晨没吃东西,又饿又愤怒,晌午时分,到了送饭的点,牢头并未来。 14. 第 14 章 [] 她与张相与走出牢房门,跟着前面的丞相府那人一起来到府衙外。街上人声喧闹,阳光正当空,沈西容重新呼吸自由的空气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终于出来了。她心道,就像大家传闻的那样,左相确实是个好官。 她的感叹还在胸膛中,一个熟悉的笑声响起,仔细听还能嗅出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沈小姐,你终于出来了。” 沈西容侧身看到一辆精美的马车,车头上绿浮撩开窗帘正同她招呼着。 丞相府指的是右相府,并非左相府。 沈西容后背微微冒出汗,惊吓多于惊喜,那救她出来的人是: 佟!晚!歆! 生病请大夫一次,出狱一次,她欠了佟晚歆两次人情了!她真的一点,半点都不想与佟晚歆有瓜葛。旧身份时,她推搡佟晚歆导致他额角磕破留下疤痕,这绝对是结仇的。 佟晚歆现在对她好,是因为沈西容接了绣球,两人结下缘分。虽然这缘分沈西容真的要不起,她只想靠科举,不想谈婚事伤时间。 一旦,佟晚歆知晓真相,沈西容是曾今害他毁容的人,现在对沈西容的每一次好就会变成以后的心里的每一根尖刺,到那时定不会轻易饶沈西容。说不准会举报她奴籍身份,下狱后再拿出铁制的绣球,将她脑壳骨头,一寸寸的砸碎,以消心头之恨! 想到这些,沈西容心虚得不行:“出来了。” 绿浮身后帘子抖动,另外一个脑袋探出来,顾晓亭的目光落到沈西容脸上,他跳下马车跑到沈西容身前,眼睛上上下下的看,这几日沈西容在牢房吃不好睡不好,脸色苍白,心疼不已,鼻尖泛酸,眼眶发红:“姐姐,你可算出来了。我都担心死了!” 沈西容侧脸朝张相与使个眼神,两人踱步走到佟晚歆的马车车窗下,齐声道:“多谢佟公子相助。” “无妨。”车窗没有撩开,佟晚歆平稳玉质的声音传出来,光从声音判断,只觉这人应当是个温润的公子。 双方短暂交流后,都没离开原地。 佟晚歆帮自己这么大的忙,按理说得给点什么意思意思。这样有来有往的话,两人更是牵扯不清楚了。沈西容明显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便厚着脸皮道:“若没有旁的事,那我便先离回了。” 帮了沈西容两次,对方就两句谢谢打发,从没见过如此厚颜的人的绿浮,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连声惊道:“你就没点表示!口上谢谢!不能这样吧!!!” 一旁的张相与也觉沈西容这样对待恩人有些不太好,不是佟公子,她们还不知道要在牢狱呆多久,忙出言道:“快到晌午,大家还没吃饭吧。今日我做东,请两位恩人去同悦楼用饭。” 沈西容正想如何拒绝,车内的佟晚歆应该是察觉沈西容的不愿,先一步开口:“家中有事。” 罪过!罪过! 沈西容心中惭愧,可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和最好的相处方式。 后来,沈西容从顾晓亭那里得知了一些事情。 顾晓亭那日与大娘左等沈西容不来,右等不来,与大娘一起到龙亭县衙一打听才知道沈西容落狱了。这可将他急坏了,大娘将他送回顺来客栈,驱赶牛车离开。次日他想进牢狱看望沈西容被拦下,再次日去敲锣鼓鸣冤,主薄给他记了名号就让他回去等。 他哭着回顺来客栈时候,遇到了马车出行的佟公子。他认识佟公子的马车,将车拦下来,说明事情原委。佟公子听说后,立刻着人去处理这件事。 回村路上,沈西容与张相与同坐一辆牛车,顾晓亭与满车的日常用品坐另一辆马车,她们的日常用品大大超过前两天几倍。 只因为张相与听闻沈西容住大榆村,离盛京只有两个时辰的路程,怎样都要跟着她一起回家。说什么村中安静,能静下来心来读书准备春闱。沈西容家中房屋多,多个人也不是大事,欣然同意。 张相与在镇江算是大门大户,出手阔绰,在沈西容同意后,给足了借住费,又自行添置了很多自用的物件。 - 大榆村族学。 沈西容提着礼品站在学堂门外,听着里面朗朗读书声。这些声音晴朗却幼稚,入目看去,约有十来个学子,这些学子最大不超过十二岁,最小六岁。 这让比她们大了一两倍岁数的沈西容脸发烫。以她这具身体的年龄也有十八了,她要坐进学堂,年龄高出一大截,身高高出一大截,怎么想怎么都有点丢人。 但她在现代没学过四书五经,从族学基础学起能打牢根基,再有童试考试族学的教育已经可以应对了。她目前没有旁的教育资源,只有族学。丢人就丢人吧。 比起丢人,她更关心另外一件事,她迟到好多日,夫子不会不收她了吧。族学的夫子,也姓沈,沈逸。大榆村都叫他沈夫子,早年三十岁时考上秀才,但之后却一直没有再进一步。年岁大了,四十岁时也就歇息了考科举的心思,安心当起了教书先生。 “啪”的一声,族学中惊堂木响起。沈夫子对着客堂里的稚童们道:“歇息一刻钟。” 稚童们放下书本,欢呼着,蹦跳着跑出学堂。沈夫子最后一个出门,沈西容含着笑迎上前:“沈夫子。” 沈西容在大榆村鼎鼎有名,村子又只有这样大,沈夫子自然认得她。沈夫子的眼睛在沈西容身上溜一圈,目光在礼品上逗留一会,抬起眼:“沈小姐,找我何事?” 沈西容将礼品塞到沈夫子的手中,道:“沈族长跟您说过吧,我想要来族学读书。今天是过来报道的。” 沈夫子道:“你···你都迟到六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 沈西容道:“有事耽搁了,太过抱歉。” 沈夫子皱起眉头:“读书才是大事,再有什么事,也不能将读书的事排在后面呀。” 沈西容从口袋里拿出一两银子,双手捧上,敬道:“学生知错了,请沈夫子给个机会吧。” 沈夫子略作迟疑,抬手接住了沈西容手中的银两:“看在沈族长的面上,这次的事就算了。你即来了学堂,就要认真,上课时间如果迟到,那我就将你赶出去。不许再来族学。” “学生谨记。” 办理好入学,沈西容跟着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一起学习。因为是教小孩子,教学内容相对而言简单,学写字,朗读背诵书本。 学堂里有两个十岁的孩童与沈西容这个大人,共三人今年备考童试,沈夫子加了一项练字的课。沈夫子说,童试尤重书体,在童试中字体写得好看,可加分。考试通用字体为馆阁体与台阁体,字体结构严谨,字体端正,平整清晰。相较两者,台阁体更为秀美,馆阁体更为稳重。 沈夫子擅长馆阁体,教授的自然是馆阁体。 而这事让沈西容为难了,她隶书写得好却没学过馆阁体,这定然是不适合考试的。科举考试非常死板,它要求什么字体就用什么字体,否则连内容都不会看直接斥为劣等。以沈西容目前的身份实力,去挑战权威,实属找死。 她需要重新练字。写字习惯是长久形成,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因此沈西容的写出的书贴常被评为下等,受到好一众小孩子的嘲笑。 小孩子天真活泼,沈西容心宽,笑笑就过了。 私下里勤加向沈夫子讨论字体笔法,一有空就加紧练习写字,她写得内容也不是广而泛的东西,几乎全部都是四书五经上的内容。 半个月过去,有现代习字基础在,沈西容的馆阁体略有小成。张相与擅长馆阁体,她评述原话是,字体仍然不合格,却有了雏形。再练个把月上考场没问题,加不了分,至少不会丢分。 沈夫子习字非常厉害,但其他方面例如识文释义这块,就差强人意,两人经常会有些龃龉。遇到有争议的释义,沈西容会在课后提出,若无法达成共识,她便会在回家后向张相与讨教。 有沈夫子教授文章结合右相之女佟英的书本笔记,再加上张相与答疑解难,沈西容的习文水平比刚来时高了好几个档次。 张相与玩笑说;“沈妹妹进步神速,今年童试案首非你莫属,” 沈西容调侃说:“张姐姐勤勉谦虚,今年春闱会元花落你家。” 苟日 15. 第 15 章 [] 莫名其妙的沈西容听到夫子阴阳怪气的说话,愣了愣,不知道沈夫子怎么突然发脾气了。这马上就要童试了,她八股文还没学会,现在离开沈夫子这根本就是自断前路。她忙道歉:“小女,言语冲撞,夫子切莫怪罪。我向您赔个不是。” 正在气头上的沈夫子面色如铁:“话已至此,再不要来找我!” 话到这份上,沈西容知道沈夫子真不打算教她了。她一时间也没想明白,到底刚刚哪里得罪了,不死心道:“师生一场,半月即将童试,可否让我学完这半月?” 沈夫子不理会,就要甩袖离开。沈西容忙拉住她的衣袖:“等等。” 面对纠缠不休的沈西容,沈夫子表现出极大的厌恶:“什么事?” 沈西容道:“那你将束脩还我!” 要钱就是要命,沈夫子非常舍不得钱,只想进不想出:“我教了你一个月如何写字!!!” 沈西容道:“我交十二个月束脩,你只教了我一个月,还剩十一个月的钱要退我。” 沈夫子气不打一处来,往口袋里掏了掏,半天没掏出九百来文钱,只掏出一两整银子,犹豫要不要先打发沈西容离开。沈西容见对方迟迟不肯还钱,趁着对方不注意,抬手抽走了那两银子,蹦蹦跳跳的跑出门:“多谢沈夫子!!!” 沈夫子气的脸红:“你多拿了我八十三文钱!!!” 沈西容走在回家路上,心情非常低落,看来得重新找夫子了,张相与水平高是挺高的,平日教了沈西容不少东西,但,也张相与两个多月后要考春闱,沈西容也不好为了童试的事,日日缠着她。 听闻邻村有族学,沈西容明日去那边看看情况。如果不行,就只能请张相与教她怎么写八股文了。 从族学回家,沈西容非常郁闷的走到阡陌纵横的田埂上,村中屋舍里的炊烟袅袅升起。 沈西容来到自家屋门口,屋子旁菜畦里的菜苗长得郁郁葱葱。门口一边晒着衣裳,一边还晾些干菜。郎朗的读书声从房中传来。 声音中透出丝丝喜悦,今日张相与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沈西容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 推开院门,走到大门口。年已经过了,门上贴着的那两个萌版门神,沈西容让顾晓亭处理走了。 她身后响起脚步声,侧脸望去,顾晓亭端着两碗菜走过来,见到沈西容时,他腼腆的笑了笑:“姐姐,吃饭了。” 顾晓亭的声音传去书房,书房门从里拉开,张相与走出来,满面笑容,迫不及待的走到沈西容跟前:“沈妹妹,我收到金台书院邀请了,她们邀我去参加月试。”金台书院是盛京最大的义学,各地赴京赶考的举人、贡生、龙亭的童生、秀才也可在这里面学习。每年秋闱、春闱他们会提前举办一到两场例考,在例考中拔得头筹的学子在正式秋闱春闱中也能取得不错的成绩,反之未取得佳绩,基本上秋闱和春闱考试也无望了。 所以盛京流行将金台书院的例考成为小秋闱、小春闱。 “预祝张姐姐考的佳绩。”沈西容为好友而快乐,真心希望她能在春闱中取得好成绩,连连祝贺,她问:“你要去几天呀?” “三到五天。”张相与沉浸在自身的快乐中:“我日日苦读,将以前没有理解的地方又多揣摩了,感觉自己学问进步很大。这次小春闱我应当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那我先恭喜为敬。” “你们有什么要带的?我回来的时候给你们一起带回来。” “家里什么都不缺了。哦,对了,你帮我去文泉书局问问?” “好,好,好。” 三人吃过晚饭,沈西容见张相与心中开怀,便对自己退学的事闭口不提,免得影响对方心情,保持与平日的状态一样,叫人看不出区别。 不仅如此,她还与张相与闷了两口小酒,陪对方开心。顾晓亭十分贤惠,见两人喝上了酒,就去厨房又添了两碗菜过来下酒。 夜渐渐深了,张相与自行洗漱好,先回房休息。沈西容酒量不如张相与,头有些晕,她眼神迷离靠坐在床头。 门口响起脚步,顾晓亭端着一盆水从门外进来。沈西容撩开眼睛望去,顾晓亭被沈西容一看,不好意思垂下头:“姐姐。” “你把水放下吧,我自己来。”沈西容说话的嗓音温和动听,今日喝了酒,带着些微低沉。 “好,姐姐今日···不开心吗?” 沈西容的低沉情绪瞒得过张相与,却能被顾晓亭察觉出来。沈西容也没想遮掩什么,实话实说道:“沈夫子将我退学了。” “!马上就要童试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呢!至少得让你参加完童试呀!短时间我们去哪里找新的夫子呀?”顾晓亭道。 “上代村也办了族学,明日去那里打听打听。实在不行,就去盛京城里请私塾夫子。”沈西容说道。 束脩不兴欠债,不兴分期付款,必须一次性付完。族学夫子束脩相对廉价,一两银子能读一年,吃住在家中。私塾夫子束脩非常高昂,一年八到十两银子。大榆村离盛京城有两个时辰路程,她若去私塾读书,不可能日日回家,吃住在盛京城,这又是不小花费。 “姐姐,明日在家温习功课。跑腿打听夫子的事情交给我来做,便好。” 事急从权,这个时候沈西容不想将时间花在跑腿打杂上,同意了顾晓亭的做法。她偏头微微笑,满室星光:“谢谢你。” 沈西容侯爵母亲是扬州城出名的漂亮,否则她的父亲也不会带着倾城的嫁妆毁了佟清的婚也要嫁给她。侯爵母亲和继父骂,沈西容的胖而貌丑不似母亲,是低下的家奴之女。但,她们如今不得不承认,瘦下来的沈西容五官不似侯爵母亲却胜似她。 经过一个月的调养,沈西容的气血和血肉长了回来,再有腹中诗书的加持,她看起来芳华绝代却儒雅清润。轻轻看人一眼,那人就要忍不住沉沦进她得温柔眼神里,无法自拔。 “那我先走了。”顾晓亭脸上发烫,不敢看沈西容,逃跑似的离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心脏砰砰跳。他走到床边,趴在床上,脸像被热水一遍一遍淋过,热度久久不能消退。 他从衣襟最中心取出一个钱袋,这是半月前沈西容给他的那个钱袋。但,钱袋里装的不是钱,是两张画。他小心翼翼打开画,赫然是两幅萌版的门神。 当时沈西容,参照两人的形象,画了一副善财童子和妙慧童女贴在门上当门神。节过后,沈西容让他处理掉这两幅画,他表面答应,实际上没舍得扔掉,将它们细心取下来。又将沈西容交给他的钱袋掏空,将两幅画折进钱袋中,贴身放在胸前,甜丝丝的情绪缠绕在胸口。 耳旁忽然响起沈西容的话‘什么夫郎的,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如今一心只想考科举,其他都不考虑。你明白吗?’顾晓亭眼中掠过暗芒,如果姐姐发现他藏着将画作藏在钱袋中,定然要生气,他将钱袋拿出来放进衣柜子底下,用衣裳压住。 复又觉得不行,取出不方便,他再次取钱袋出来,压在床头枕芯中间。将微微凸出的一团,抚平,靠着枕头睡了。 - 上代村族学。 沈西容再次坐在一群小孩中间读书,有了第一次丢人的经验,她越发脸皮厚实,坐在里面跟没事人似的。童子们对她好奇,却不会闹她。 “大家跟我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童子们跟着夫子朗声读,沈西容也跟着一起读。她早对这些倒背如流,跟着一起读也是复习。 “夫子,这些是什么意思呀?”一小童问。 “先背下,等长大以后自然就知道意思了。” 上代村的夫子叫苟兴,大家叫她苟夫子,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上代村读书人少,几十年来就出了苟夫子一个读书人。她从三十来岁就一直在族学授课,教学经验非常丰富。但教学方式非常死板,教文不教意。 这种属于填鸭式教育,先一股脑的将文传给孩子背诵下来,但不会解释任何意思。这种方式有好有坏,好的是,学生对书本能倒背如流,坏的 16. 第 16 章 [] 苟夫子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方法有问题,她笑眯眯道:“学堂中,你与小溪都要去参加这次考试。明日我与你们一起去龙亭县报名吧。” 沈西容微微不解:“龙亭县跑一趟这么远,怎么能劳烦您。我自己去吧。请问这报名需要准备什么吗?” 苟夫子摆摆手:“你自己去也成,童试报名没什么特别要准备的,只需要有一名廪生作保还有五名考生联保,在县官那里登记身高长相即算报名成功。” 原来这报名还是有条件的,不知道以前沈加桂是找了哪些人。但沈西容对那些人是没什么印象了,她不懂这些程序,发觉自己闹了笑话,忙道:“您明日是约好了人吗?” 苟夫子道:“约了几个朋友,带学生一起去报名。如果你还没找好人,就跟我们一起便好。免得来来往往耽搁时间。” 对方早就替沈西容考虑好了,沈西容眼睛微微一亮,道:“谨遵夫子的话。” 次日沈西容与苟夫子一起去龙亭县报名。临近童试,龙亭县门口来往的人增多,他们前面排了几个人,沈西容记得上次来这里,还是被全聚楼那几个活计坑进牢狱的时候。 县里大堂里,两名身着官服的人正坐在桌案前,一人查验身份,一人登记考生。四周站着树威和维持秩序的衙役,其中一名衙役沈西容也认识,正是前段时间在牢狱认识的秦双,许是童试报名期间,抽调过来帮忙的。双方微微点头致意。 队伍她们最前面站着一名少女,官员正在查验身份。少女脸上隐约带着惴惴不安,手一直藏着袖子里,隐约可看到颤抖的指尖。 许是临近考试了,心里紧张的缘故。 “大胆!!!”那名查验身份的官猛地一拍桌子,吓得众人一个激灵,最前面的少女扑腾软倒在地上。沈西容侧过视线看去,那少女含着泪水。 查验身份的官脸色阴沉,对着旁边的衙役,那官道:“凤朝刑律规定父母中有一人为奴,则子女皆为奴。此女父为奴,不具备考试资格。她竟敢藐视凤朝刑律,扰乱科场。念在初犯,将她拖出去重打一百杖以儆效尤。” 一百杖,不死也残废了吧。 众人指指点点,嘲笑和骂声居多,纷纷指责少女不自量力。那少女认命也不争辩,垂头丧气的被拖出去,不多久衙门院子里就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咚咚声。沈西容的心跟着咚咚的乱跳,她的母亲是奴籍,按照道理她也是不能考试的。一旦被发现,此女就是她得前车之鉴。 外面的杖责声停了,同时,这边轮到沈西容身份查验了。 查验官表情严肃,询问;“哪里人氏?” 沈西容心如擂鼓,面上却一丝不苟,看不出半丁点慌张:“盛京外郊大榆村。” 查验官:“叫什么名字?” 沈西容:“沈西容。”她将写好在字条上的名字,从袖中掏出来展示。登记官将名字登记上名册,名册上已有一指厚,粗略估算有近五百人报名。报名时间还有十天,预估还能增加两千之数,沈西容感到考试压力骤然增加。 龙亭县的教育质量本就远远高于大榆村、上代村这几个村。如今,报名数目还这样多,简直不给东北几个村考生活路呀!她小小的在心里牢骚一句。 查验官:“身体靠墙站直。” 墙上有身高的尺寸,用于学子量身高。沈西容靠墙站好,只听查验官对登记官道:“沈西容年二十、身长七尺七,身形偏瘦,鹅蛋脸、丹凤眼、耳垂饱满。”稍后略作迟疑,才道:“长相特点,肤白。” 这话说出来,身后的一些学子及夫子纷纷投来注目礼。一般而言,长相特点都是脸上有多少颗痣,酒窝、美人尖这些,哪有特征是肤白的。沈西容脸微微尬住,她知道她很白,但实在不必要作为特征说出来。 登记官将这些先登记在名册上,接着又找来一块木牌进行书写。这个需要一点时间,查验官继续问其他问题。 查验官:“家中几口人。” 沈西容:“只剩我一人。”确切的来说,沈罗霞是死了。但沈罗霞的夫郎不知所踪,不知道是不是死了。不过,沈罗霞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早些年已去户籍处,登记夫郎已死。 查验官:“母亲、父亲籍贯在哪?” 沈西容:“盛京外郊大榆村。”她名义上父亲是从外地逃难而来,与养母成婚后,入了大榆村的户籍,这事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 查验官:“她们姓名是?” 沈西容:“母亲沈罗霞,父亲胡洋。” 查验官转身去户籍册中核实沈西容的身份,她眼睫盖住眼皮,在眼窝处打下阴影,耐心又紧张的等待查验官回来。等待的时间,每一分都是煎熬,但沈西容不能表现出任何慌乱,以免查验官生疑心。 好一会,查验官表情凝重出来,沈西容心中忐忑不已。查验官她说:“你父亲胡洋只在二十年前登记过一条信息,除此之外无生出、无父母来历等等,这实在是有些奇怪。” 沈西容手指紧紧扣住掌心,保持镇静,道:“早先二十年豫州干旱,地面皲裂,一村一村的饥荒和旱灾,连县官、县丞都饿死了好几个,我父亲胡洋是正是豫州桐木县逃难到大榆村的人。”豫州旱灾沈西容是从佟英的书上看到的一行小字上得到的信息。有一年考题便是考了这个,所以她注解上了。 经这佟英注解提醒,沈西容模糊的记忆里想起沈加桂听沈罗霞也提到过这个事, 这旱灾年岁已久,桐木县全县包括县官县丞无活口,主打一个死无对证。 查验官面色更为深沉,她一双眼睛落在沈西容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似想查出沈西容一丝不自在和心慌的痕迹:“你生父资料不详,这事还有疑虑之处。我需要报请县太爷说明情况。” 沈西容心狠狠提起来,这事卷入的人越多,越添麻烦。若真查出什么问题,她科考之路会真的有危险。她脸微微皱起来,一双眼睛含着落寞又伤心的水雾,问:“有劳大人。我娘在世时候,希望我能考上科举,光耀门楣。可我在兰考县考在过两次童试都没过,实在有愧娘的遗言。这是我第三次报考了,您可以说说您是哪处有疑虑?” “你在兰考县考过两次。”查验官很快听出了沈西容故意透露的出来的信息。兰考县查过两次,都顺利通过,意味着沈西容符合考试资格。 “正是。”沈西容面露哀伤,一副愧对父母,愧对列祖列宗的表情。 查验官解释道:“按理而言,你在兰考县能通过核验,在我们龙亭县自然也能通过。我并不是要卡你考试资格,只是,这是我职责所在。再者,我查的更严格一点,对你以后也是好处。你日后考上功 17. 第 17 章 [] 同悦楼,醉玉轩。 莫湘湘与佟禧的脑袋凑在一块,正在点菜。莫湘湘指着一处君山银针问:“这是湘省茗茶,口感清高回甘快,不知道你弟弟爱不爱喝?” “他吃东西刁得厉害,你还是点平日的老白茶就好。”佟禧略作思考,目光往窗外望去,佟晚歆身穿月白袍带着帷帽抬脚下马车,绿浮扶着他得手牵引他平稳落地。不了解佟晚歆的人,一定觉得他是个温润的公子。 “甜点的话就燕窝雪梨汤如何?”莫湘湘手指点在菜单上,偏头询问佟禧。佟禧看都没看:“我不喜欢喝那么甜的东西,你弄碗奶皮吧。” “少臭美,我又不是问你爱不爱吃。”莫湘湘毫不留情的打破佟禧的幻想。 佟禧哑口,好气的笑:“你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呀!!!你别看我弟弟光风霁月跟月光君子似的,他那脾气冷得很,我家里谁都怕他呢!他上次说不想教你了,我好说歹说才说动他开金口!若不是我牵线搭桥帮忙递文章进府给我弟评点,你那破水平,这次金台书院例考能拿到中上的成绩吗?听说考最差的那个学子,知道自己考试成绩后当场就哭了呢!我话撂这,你今日不给我买块好砚台赔罪,以后我可不帮你了。” 莫湘湘一想这还得了,她几斤几两门清。即便是有考过官的娘姐姐还有翰林耳提面命的悉心教导,她的成绩愣是没有提上去,她娘在家都发了许多通脾气,骂她蠢货。自无意间被佟晚歆提点过一次后,她以前那些不懂晦涩之处茅塞顿开。她并未像有些人一样看不起男子,觉得男子只适合在家相夫教子刺绣女工,从那后她总是请好友佟禧帮忙递文章给佟晚歆评点,果然成绩进步飞快。想到这些,莫湘湘马上双手合十作求饶状:“佟姐姐,我错了,你还想要什么只管说。” 佟晚歆下马车后抬脚往楼上走,绿浮在旁边忍笑不住,佟晚歆没有主动问,绿浮过了好久忍不住说道:“公子,你知道我遇到谁了吗?沈西容那个书呆子啊!马上就要童试了,她居然还在找夫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佟晚歆脚步顿住,轻轻扫绿浮一眼,绿浮忙捂住嘴,轻轻拍打:“不好笑,不好笑。”眼珠子在眼眶中一溜,一个主意冒上心头,绿浮问:“公子,你学问这样好,要不你去给她当当夫子吧?” “麻烦。” - 几个时辰后,沈西容问几家私塾,想找私塾先生的念头掐断。这些私塾先生,要么以沈西容年龄太大不收,要么就是要价太高沈西容根本承受不起,还有的甚至嫌弃沈西容出生微寒不配得到自己教育拒绝。 拒绝的理由千奇百怪,沈西容铩羽而归,想着再过一两天张相与就回来了,到时候向她讨教八股文怎么写。 一天后,千盼万盼的张相与回家了。 然而,张相与的状态非常不对劲。就好像,一下子被什么狐狸精吸走了精气一般,整个人萎靡不振,颓废邋遢,浑身酒气。沈西容猜测应当是金台书院的例考没有考好的缘故。 这种状况下,沈西容也不好再拿写八股文的是出来说,当然,即便是说了,张相与也不一定有心情听。沈西容心跌落谷底,只剩十天了。 情况对她非常相当不利,首先教育落后的大榆村要与教育优越的龙亭县混在一起考试。其次,她现在习文时间太短不到两个月。其三,没人教她写八股文,提前告知考试要点。 晨起,沈西容垂头丧气端着一碗粥敲门:“张姐姐,喝口粥吧。” 张相与背对着床外,脸朝着床内侧。床上还躺着几个空酒壶,老半天才瓮声瓮气说:“我吃不下。” “人是铁,饭是钢。你昨天喝了一天的酒,没吃一点东西,别把身体拖垮了。”沈西容调节一下低落的心情走进门,来到床前:“这是晓亭特意为你熬得小米粥,可香甜了。” “考的这样差劲,我还要这副身子做什么。”张相与自暴自弃,醉醺醺道。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魁星。只一次例考,又不是正式春闱。”沈西容道:“这次例考本就是为了让学子提前知晓自己疏漏,好提前预防查漏补缺。并非是办场例考,让学子们知难而退。你这次虽然没有考好,反过来想也是好事啊。提前知道自己的文章不足之处,还有两月的时间你专攻不足之处,春闱一定能拿到好成绩的。” “没希望了,院长说我写的文章狗屁不通,你都不知道我考了什么名次···”说到这个张相与激动的抖落肩膀,也许是羞于启齿,这话戛然而止,没有继续往下说下去。 所谓的文章既是,八股文。 “名次越低,证明你在春闱上的进步空间越大。你比大多数人幸运,你现在是举子身份,即便没考上春闱,回家后同样可以当官了。考上春闱也不过是做官,殊途同归。你且放宽心吧。你想想那些考了一辈子连举子都没考上的人,那才叫惨呢!”沈西容声音缓缓如流水而来,张相与难过的情绪终于消散不少。她转过身,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像兔子的眼睛,许是察觉自己形象太邋遢,有些不好意思,捂住脸朝着床内躬身,道:“你···你不许看我!” “好,好,好,我将粥放在这里,你自己慢慢吃啊。”沈西容将碗放到一旁小几上。张相与家境优渥,又是举子身份,即便考不上也照样坏不到哪里去,顶多失去一次考功名的机会,想考下一次还可再考。而她就不同了,沈西容瞥眼手腕上的红手串,她要是考不上,就会失去所有,乃至生命。她不得已开口问:“张姐姐,你明日能不能抽出些时间教教我写八股文啊?我有些地方不是很懂。” 床上的人许久不见回答,沈西容起身朝张相与看眼,张相与双眼阖上,紧蹙着眉毛,呼吸平稳的睡了。张相与喝得大醉,脑子不清楚,估计这几日是教不成了。她深感万分失望,拿起床头的杯子给张相与盖上,转身离开房间。 客堂中的桌子上摆放两碟菜,一荤一素,一个碗馒头,大碗粥。顾晓亭等在桌上的顾晓亭见沈西容出来,起身给添一碗粥,将筷子摆在粥上,怯声道:“姐姐,喝粥。” “一起吃。”顾晓亭操持家务,里外都是一把好手,有他在沈西容省了大半时间:“开春了,你去做两身新衣裳。” “不用,不用,上元节的时候每样都买了两套,衣裳够穿了。”顾晓亭手指扣扣筷子,拘束的说道。 “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每个月的画作在文泉书局寄卖能挣不少,不用那么省。”沈西容边吃边道。她每个月能作四副画,每一幅能挣个两百文钱左右,一共约有八百文钱。以后她名气大了,画作的钱也会增加。 “没有很省的。”顾晓亭声音小小的争辩。 18. 第 18 章 [] 沈夫子站在学堂门口,一副要绝倒的表情,指着沈西容的背影,‘你’了半天,都没骂出一个字来,最后只说出一句:“你不敬师长,永远也考不上科举。” 走出一段路的沈西容,转过身讥讽笑道:“四十多的老秀才!永远也考不上的人不是你吗?” 当了一辈子秀才是沈夫子的痛处,一碰就疼的那种。沈西容打蛇打三寸,果然,沈夫子听到此话后,一口恶气卡在胸口,两眼一翻晕倒过去。 出了口恶气的沈西容雄赳赳的走在回家路上,苟夫子给了她好几篇八股文,她今晚就去将文章的脉络和题干抽出来,过几天张姐姐心情好些了,再讨教一二。她还就不信了,堂堂现代博士生搞不定一个死板的八股文。 越想越窝气,她一脚踩在路边的一丛野草上,碾了几下刚刚冒出一截的新绿。还不能出气,她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拔草,拔一根默默骂一次沈夫子。 “沈小姐,好巧啊。” 谁叫她?沈西容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去,两顶敞篷轿子,前面那顶坐着一个带着帷帽的男子,轿子旁站着绿浮。绿浮是佟晚歆的贴身家仆,那带帷帽的男子是佟晚歆。视线往后,另一顶轿子上坐着一个带着学子帽中年女子,面生不认识。佟晚歆怎么来大榆村了? 两人自上次一别有个把月没见过了,佟晚歆应当是放下了抛绣球招亲那事。沈西容如今披着马甲,佟晚歆不知道沈西容的真实身份,但帮过她两次,于情于理她都该打声招呼:“小女给佟公子问好。” 佟晚歆虚靠在轿子座椅上,背脊挺直,听到沈西容问好,帷帽微微点了点以示回答。态度非常冷淡!旁人可能会生气,但对沈西容太可了,她最怕佟晚歆对她热情要嫁给她,现在冷冷淡淡的样子她非常满意。 沈西容身周都是白绿相交的草根,她一身灰麻衣站草绿色中,淡淡的青草味从她身旁传出来。与一个月前不同,现在的沈西容瘦还是瘦,可脸上有了肉和血色,优秀的五官更为饱满精巧,满地的绿草根衬托出她儒雅温婉的气质,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绿浮眼前一亮,心中揶揄,公子的眼光真不错。紧接着,升起淡淡的愠怒,就是这沈小姐不识抬举!他指着地上的草根好奇问:“沈小姐刚在做什么呢?” 刚刚拔草的行为很幼稚,作为一名成年女子,沈西容还是稍微要点脸的,她面不改色道:“找东西。” 绿浮用非常不信的声音,重复一句:“找东西?” 沈西容一口咬定:“对!” 若有东西掉在草堆里应该翻拨草,不是拔草吧?佟晚歆坐在轿子上,从那边过来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沈西容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拔草,嘴巴蠕动着说些什么,表情十分狰狞。她应当是幼稚的在拔草出气。佟晚歆清冷的眼中浮起一抹笑意。 沈西容身后有一只腊野鸡,绿浮指着那只醒目的野鸡问:“你不是在找腊野□□?” 提起这只鸡沈西容刚刚因遇到佟晚歆被冲散的火气又回来了,好半晌,她才恢复平静。腊野鸡味道鲜美,韧性很棒。沈夫子不配吃,不如转送佟晚歆,发挥它的余热。她弯腰提起地上的腊野鸡,走到绿浮身前,道:“家中猎的野鸡,熏制而成。送给佟公子,万请不要嫌弃。” 绿浮盯着野鸡看一眼,又盯着地上的草根看一眼,明白过来,道:“你送旁人不要,才转送我们公子吧?” 第一次没送出去,第二次立刻转送,是对第二人的不尊重。 “怎么可能,我才不是那种人!”沈西容将腊野鸡递到绿浮手中,非常正义凛然的说道,转送是转送,但沈西容是不可能承认的:“你们怎么到大榆村了?” 绿浮拿不定主意,看眼佟晚歆后接住,一个眼神间,佟晚歆传递出来一个指令。绿浮微不可查点点头,对着沈西容问:“从自家田庄出来路过大榆村。你家住哪呀?我们出来一段时间了,正想找个地方讨口水喝。” 听闻有些大家族的公子会学管理家族庶务,整理账册,打点田庄、地产、铺子这些。那他是过来整理田庄的?沈西容不太想带佟晚歆回家,家是比较私密的地方,去了家中做客,感觉关系拉亲密了些。但是,人家的要求非常合情理,只是想喝口水,对方帮自己那么多,腊野鸡都送了,喝口水不为过吧。 沈西容坦然笑道:“行,请跟我来。” 喜鹊叫喳喳,一行人在田埂上行走一段距离,就到了沈西容家门口。顾晓亭正在堂屋绣花,听到声响跑出门来看,第一眼就看到绿浮和他手中的野鸡,非常惊讶。 沈西容扬手招呼道:“晓亭,愣着干嘛,去泡茶来。” 顾晓亭忙放下手中的刺绣,转身跑去厨房,准备烧水泡茶。 轿夫们坐在院子里,佟晚歆、绿浮和轿子上另外一个中年女子坐在堂屋里。中年女子眼睛从堂屋的桌子走到房间的破旧的柜子上,眼中隐含着难以察觉的嫌弃。 沈西容敏感的察觉了这点,但是装傻不知道。在堂屋作陪,双方礼貌寒暄几句。 “沈小姐,这位是吴现,是府上田庄张管家中上请的夫子,她当夫子十来年,有超过十个学生考上举子。张家女儿调皮不肯学,张管家认命便不想再请夫子了。我们从田庄出来,就接着吴夫子一起出来了。” 能教出三个举子学生就足够吹牛皮吹一辈子了,这位吴现居然教出了超十个举子的学生,实力不容小觑。沈夫子那号替她提鞋都嫌级别低了。 她很缺夫子的呀!她心念大动,恭谨起来,头倾向吴夫子:“您教一年需多少束脩啊?”一般交束脩不是直接问夫子,不礼貌,都是问夫子教过的学生。沈西容找不到旁人人,便直接问了。 吴现略作蹙眉,眼睛微微瞥向佟晚歆,似乎是在征求什么意见,一会侧过脸道:“一两银子。” 这不可能吧! 她去上京城打听过,稍微有名气的夫子一年束脩起码超过五十两银子。就连沈夫子和苟夫子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夫子都要一两银子当束脩。 这位吴现这么强,怎么卖出白菜价了?刚刚那些话不会是骗人 19. 第 19 章 [] 佟晚歆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观察沈西容,她脸上微末的表情,巧妙试探吴夫子的行为,这些都分毫不差的落到佟晚歆的眼中。他听绿浮说沈西容缺一名夫子,便着人寻了一名有名气的好夫子过来,没成想刚刚才见一面,就给夫子气走了。佟晚歆禁不住开口:“你怎么这般顽皮。” 佟晚歆的声音平稳,嗓音清澈,非常的好听。沈西容闻言,转头,佟晚歆的帷帽裂开了一条口子,沈西容看不到佟晚歆的无奈表情,但佟晚歆能看到她的。沈西容俏皮的朝着佟晚歆吐吐舌头,眼中盛满星星亮亮的笑意:“是她太不经气了吧。” 少女的表情鲜活,佟晚歆眼神闪了闪,转头摆正脸,帷帽上的纱幔簌簌抖动完全挡住两人视线。 - 书房干净整洁,书架上的书摆的整整齐齐。房间宽敞明亮,书桌上放着平常的笔墨纸砚,沈西容的那方价值千金的溪石砚已经被她收起来了。这方砚台昂贵不可能出现在贫寒的家里,为避免惹出麻烦只好收起来。 吴夫子离开后,沈西容以为佟晚歆也会离开,结果人家压根就没想走,还提出要沈西容带他看看,并顺便吃个饭。来都来了,沈西容总不能将恩人赶出门,这一看就来到了书房。 书房摆放着一本书册,是苟夫子给的那本让沈西容学习八股文的书。旁边一篇作了一篇文章,这篇是沈西容琢磨的时候仿写的,佟晚歆拿起文章一张一张看下去,眼神流出的惊讶一次比一次浓。 他不是对文章的好震惊,而是被文章的烂震惊。 这文章之烂绝无仅有! 沈西容在旁边见到佟晚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还能辩出一丝扭曲。她还没学过如何写八股,写的烂,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少见多怪。 佟晚歆学识渊博,看到这样的文章,那感觉就好像看到宫廷宴饮的珍馐美味的餐桌上,忽然被膳房的人上了一盆屎的感觉。他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平静心绪。他胸口堆积万般情绪,万不得已才宣泄出来,他将文章轻轻放在桌面上,深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来:“你这写得是什么?!!!”“ 沈西容感觉佟晚歆眼中的冷气凝成冰疙瘩,噗噗砸向她。她头都不敢抬,有种高中时成绩下降不小心被教导主任训诫的错觉,那种令学生紧张万分的压迫感源源不断的袭来,沈西容小声道:“文章啊,我又没学过,写成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佟晚歆瞳孔闪动,好半天没说话:“没人教过?!你们村中族学夫子呢?” 苟夫子不肯教,沈夫子不愿教,想起来很是憋屈,她撇撇嘴:“我看不上她们,她们不配教我!行不行?” 又傲又无知! 佟晚歆默默在心里评价一句,方才那点好感破碎成渣,心中对沈西容轻慢不已,这种文章去参加童试焉有中试的机会,故他不再多言,打算转身离去,但面对这样烂的文章,他真是无法忍,停住脚步,拿起书桌上的笔,摊开一张宣纸,在上面写上: 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内容:对韵、虚实、深浅、正反。 目送佟晚歆离开房间,沈西容大大喘了三口粗气。拍拍胸口扑腾乱跳的心脏,这佟晚歆怎么跟教导主任一样的吓人,吓死她了。 刚刚不敢抬头,现下侧脸看向佟晚歆到底写了什么。上面赫然出现了沈西容苦恼良久的答案,八股文的格式以及如何写。这几天她熟读苟夫子写的八股文,脑海里仿佛将苟夫子的文章裁成了八份,每一分填进相应的部分,破题、承题、起讲···刹那间,心中雪亮一片,现代学到的各种知识、熟背的四书五经,联成一片,她知道八股文怎么写了。 跟现代的议论文有异曲同工之妙,具体的格式便是,首先,其次,最后,总之···每一段都参照这种格式来。 - 大榆村阡陌纵横,幼童放牛,远山含黛,正是田园好风景。 村中有一处藕塘,离沈西容家不远。藕塘里矗立着一片枯黄,光秃秃的藕茎刺向天空,还有倒伏的藕叶颓败的点在水面。绿浮搬来桌椅,桌子上摆放精美得糕点,一旁用火炭热着茶水。 佟晚歆目光放远,似在欣赏静谧的村中风景。 热水咕噜冒出水泡,绿浮起身用毛巾包住壶柄,将水壶提起来倒水,滚烫的水沁润杯中的茶叶,蜷曲紧致的茶叶得到舒张。热气氤氲冒起来,待茶叶烧凉,绿浮敬道:“公子喝茶。” 佟晚歆伸出玉白的手指捏出茶杯,悠悠的抿了一口。脸上清冷而无波澜,却总是让身边的人畏惧他。 从出了沈西容书房开始,佟晚歆便没有再说过话。旁人许是看不出来看,绿浮伺候的时间久,自然能看出一二,他小声问:“公子,可是那沈西容房间中有些□□的图案污了您眼睛。” 佟晚歆捏着茶杯的手一抖,差点将杯子给砸了。他一双眼睛轻轻扫到绿浮脸上,绿浮感觉被冰刀子割了脸,慌忙道:“我听闻有些学子,表现正经清明,实际男盗女娼。那些个外地来盛京的学子,很多都悄悄的去娼馆戏子楼玩的乐不思蜀呢···她要真是那种人,您可别再惯着她了,我们呀,直接五花大绑,绑回家成亲得了···” 话语越发孟浪和出格,佟晚歆手指在身旁小几上敲两下。绿浮像按上了静音键,缩缩肩膀住嘴了。佟晚歆道:“她文章写得太烂。” 短短一句话,绿浮立刻推断出前因后果。公子喜欢读书对文章的要求高,身旁的小姐们的文章虽说不漂亮,但也能入眼。估摸着沈西容的文章实在是太烂了,直接将佟晚歆的最烂文章的底线给踏碎了,现在还没回神了。或许还觉得这种人不堪嫁,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 但不对,如果不想嫁,怎么会生烦恼。想明白了这点,绿浮出言安慰道:“烂就烂呗,咱们要她的人,又不要她文。” “绿浮!”佟晚歆的声音暗含警告,绿浮立刻闭嘴,又满上一杯茶道:“您喝茶,我就是胡说八道。” 他们一直在藕塘待到顾晓亭喊吃饭,绿浮明白,佟晚歆这是讨厌沈西容的文章,恨屋及乌,连带着不想回屋子了。他们回屋子的时候,沈西容还窝在书房没出来。 堂屋中摆放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农家蔬菜、山间野味,饭菜飘香。看得出来,顾晓亭做饭的时候用了心思。绿浮朝着书房努努嘴,看笑话似的小声说道:“公子,难道是知道自己写得烂,羞于见人了。” 话音才落,沈西容满面春风走出来,好似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非常的违和。沈西容走到佟晚歆跟前,捧起五张纸,呈到佟晚歆眼前:“佟公子,你看我格式对了吗?” 想起刚刚那糟烂的文章,佟晚歆只觉眼睛疼,视线不肯在纸上停留半点。耐不住沈西容不识趣的将文章递进些,快怼他眼皮子底下了,想装看不到都难。须臾,他抬手接住了文章。 一张一张往后翻,惊讶一次比一次盛,清冷的眼眸中跃动着光点。 一旁的绿浮见到佟晚歆的讶异的眼神表情,好心道:“写得很烂吗?要不您别看了!仔细伤了眼睛。” 沈西容期 20. 第 20 章 [] 佟晚歆帮过沈西容几次,四舍五入就是顾晓亭的恩人,他对佟晚歆有好感,腼腆将人邀请进屋子里。 搞不懂对方的路数,沈西容索性不管了,干正经事要紧,她打了声招呼,就去书房读书了。留下顾晓亭招待客人。 堂屋里顾晓亭和绿浮聊天,一墙之隔,沈西容听得大概内容。据绿浮说,佟晚歆吃了顾晓亭一顿饭后,惊为天人,茶不思饭不想,还想来吃。 于是就跟家人以来田庄修养的名头,来顾晓亭这里蹭饭吃。 胡说,沈西容对此的一个字都不相信。佟晚歆身为右丞相府幼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没尝过,能被顾晓亭的厨艺折服?沈西容警觉起来,十有八九,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她身上。想嫁给她贼心不死。 稍微听了几嘴,沈西容便将心思放回书本上了,读书破万障,落笔退千军。 书房中女子趴在桌子前,全神贯注的写着什么,时而皱眉,时而舒展。阳光从窗户外打在她半边脸上,脸上泛着金色的光点。外面的喧闹跟她没有半点关系,一墙之隔,她仿佛超脱于这个地方,端坐在静谧的仙境中。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不自觉在吸引外面的去窥探。 顾晓亭时不时的将视线落了进去,佟晚歆也并未听顾晓亭和绿浮的谈话,他一直将注意力投在沈西容的身上,一个人装刻苦是装不出来的,沈西容真的非常勤奋。 这样的人出生在两代村这种偏僻的村子里,连个像样的族学夫子都没有,难怪这么两次童试,没有一次考上的。有那么一瞬间,他为这个人感到惋惜。 午饭过后,佟晚歆离开,沈西容起身相送。 路过藕塘的时候,早春的藕塘里有地方的藕尖露出了一点点青绿的芽,自然的力量催促它快些长大。 他们大老远的跑来一趟,却没跟沈西容说上几句话,绿浮觉得可惜。他问:“公子,你怎么不多留留?” 佟晚歆眼神放得非常的远,平静道:“读书。” 沈西容在读书,佟晚歆不好打扰。绿浮想明白后,又来一个主意:“她不就是想当官吗?要不小人明日跟她说说,只要她跟你成婚,我们就可给他捐个官当当。保管她在大榆村扬眉吐气。公子,我跟您说,那些士族都是通过这种方法,将门下那些不成器的女儿弄个职位。” 绿浮的馊主意对一般人有用,对沈西容明摆没用。她若真有心攀附权贵,早在绣球抱在怀里的时候就不会拒绝了。她可是连满屋子金银珠宝,华服美仆都眼睛不眨拒绝的人。怎可能会要捐官呢! 佟晚歆道:“别去。” 绿浮嘟囔:“那我不能就一直看您这样单相思啊!!!” 佟晚歆:····· 后脖子有些凉,绿浮摸摸脖子,又道:“要不您给她当夫子吧!” 佟晚歆:“不当。” 绿浮不解:“您别担心什么,我们来这旁人是不知道,不会损害你名誉。而且,您当了她夫子后,就能名正言顺的跟她多接触了。公子,公子,你觉不觉得,顾晓亭对沈西容的感情不一般,他们又同住一个屋檐,近水楼台先得月。” 绿浮越想越觉得担忧,苦口婆心近乎哀求:“公子,咱们加点劲,不能让他捷足先登了啊。公子!” 佟晚歆眼神冷如坚冰:“闭嘴。” ! - 今日是两人约好讨论学问的时间,张相与好了很多,至少不喝酒了,但,许是前些天伤了神,大早上的还昏昏睡睡未起床。沈西容其实很想早点与她讨论,但看她这副憔悴的样子,便作罢没有去闹她,下午再讨教也来得及。 早饭过后,不出所料沈西容又看到一顶熟悉轿子自远而近的来了。沈西容的心情非常的复杂,她自然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任由佟晚歆在眼皮子底下出没,若再心黑一点,稍微给点暧昧的甜头吊着他让他利用右相的名头为自己做这做那。 然而,沈西容绝不愿这样做的,既然无意,就不要耽搁别人的时间,更不要欺骗别人的感情,利用他。这样的事,太下作了。沈西容打算寻个时间跟佟晚歆说清楚一点。 晌午十分,太阳照的大地暖融融的,温度升高吃过中饭沈西容热脱下一件棉衣。她瞥眼正在堂屋喝茶的佟晚歆,按照习惯,佟晚歆早饭时来,吃过中饭就会离开。 在他离开之前,说那件事最好不过了。 沈西容坐在堂屋门口,边晒太阳边在心中盘算着怎么说比较合适。她家的堂屋门口是一个院子,院子里路铺设一尺宽砖块路,其余地方就是普通的泥巴地,平日里会有很多小动物造访,沈西容见怪不怪。 身后传来动静,不多时,佟晚歆戴好帷帽与绿浮跨出门槛,看样子是要打道回府了。 “公子,您仔细路。我去叫轿夫过来。” 佟晚歆带过来的轿夫,不会待在沈西容家里,会到旁边的一处稍远的农家屋舍等候。 见状,沈西容起身送佟晚歆,走到院中间的时候,沈西容刚张口想将心中的话说出来,未及说出一个字,院中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条蜿蜒的花影子朝着佟晚歆袭去。 佟晚歆带着帷帽不曾察觉,花影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近佟晚歆,头钻到了佟晚歆的袍摆下面。 沈西容第一个发现花影子,眼明手快,弯腰拖出花影子尾巴,拉出来。那花影子恼羞成怒,转过头,张开獠牙就要咬沈西容,沈西容另外一只手,快速掐上,扼住它的头。花影子愤怒的扭动,身躯卷在沈西容的手臂上不停地蠕动挣扎。 顾晓亭的手艺好,绿浮今日吃得也高兴。她含着笑的眼睛,被沈西容忽然的动作搞迷糊,待沈西容停下动作,她手上出现了一个滑腻腻的花蛇:“啊!蛇!” 绿浮吓得手脚乱舞,大惊失色,一手拍掉佟晚歆的帷帽,这还不够。佟晚歆本欲去拉他一把,让他不要害怕,他往旁边乱躲,不小心跘住佟晚歆的脚。佟晚歆重心不稳朝前扑倒,前面正好有一块尖利的砖块,眼看佟晚歆将再次破相。 沈西容忙腾出手去拉没拉住,她只得抬脚一勾,脚尖压上沉重,接着她弯腰一搂,只延迟了一点坠地的时间。沈西容忘记了她如今的身体瘦弱抱不动男子,她手一重,两人齐齐的往地面倒去。千钧一发之际,沈西容与佟晚歆交换了个位置,充当了人肉垫。 佟晚歆压在沈西容的胸口,顺长的发丝簌簌落下,发尾勾缠着沈西容的头发,沈西容身上悠悠的墨香味钻入佟晚歆的鼻腔,四目相对。 沈西容眉毛平顺修长,丹凤眼,眼瞳深邃,眸光内敛却含着粼粼水波,鼻子高挺,一呼一吸之间短短的绒毛都显得那么可爱。鹅蛋脸皮肤白皙得似会发光。似乎沈西容也没料到这个情况,眼中的水波荡漾着惊讶与懊恼,一张脸鲜活而动人。这是佟晚歆第一次这么清晰的直白的看沈西容的容貌,以前是不屑,也是不在意。 佟晚歆古井般的心,仿佛掉落了一滴水在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这涟漪越波动越大,最后变成了波涛,一下又一下的拍打在心岸上,他的心扑腾扑腾的跳动。 沈西容的眼瞳里倒映这佟晚歆的脸,而他脸上的额角的那道一寸长的丑疤十分抢眼。沈西容眼神飘忽,加上佟晚歆直勾勾的盯着她脸看,那种压迫感,简直要将她心里最后一点底气都榨干,她生怕被看出点什么来,小声道:“佟公子,起来了。” 大概是声音太低,对方没有听到吧。 沈西容抬起没抓蛇的那只手,用指尖顶顶佟晚 21. 第 21 章 [] 沈西容无辜的说道:“这是我养的宠物蛇,养了好多年了,值十一两银子,我将它给你,权当抵债。你可千万不要嫌弃啊。” 牛藤:······ 牛藤刚刚嚣张万分的气焰,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凉水,她不敢说话,用祈求的眼神看向沈西容:快将你鬼宠物拿走。 沈西容说风凉话:“既然你也不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多谢牛藤妹妹宽宏大量哦。” “你说我们关系挺好的,何必为了这点小钱伤了和气。你说是吧····今天过后,我希望我们还能跟之前一样,和和气气。当然,不和气也有不和气的玩法,你说是吧。” 蛇适时的吐着蛇信子,威胁感十足,好像是为了配合沈西容似的。牛藤眼泪掉出来,心里痛骂,但也真正的开始害怕沈西容了,这书呆子真的变得很不好惹了。 这条蛇不是毒蛇,咬一口没妨碍,沈西容也没真正伤人的心思,见牛藤吓得眼泪都流出来,沈西容终于正经起来,道:“等下我要你做一件事,你同意的话眨下眼睛,我就将蛇取走。” 牛藤不问什么事,猛地眨一下眼睛,可这一幕却激怒了竖起蛇头的那条花蛇,以为是在挑衅它,吐着蛇信,张开大嘴,朝着牛藤的左眼睛咬去。就在最危险的时候,沈西容掐住蛇头,将蛇从牛藤脖子上拔下来,而牛藤因惧怕仰倒,屁股落地,砸出一声巨响。 “呜呜呜呜···”大惊过后,牛藤崩溃大哭。 沈西容却没放过她,面色冷凝道:“牛藤,刚刚的话,还记得吗?你去向刚刚被你骂的那位公子道歉。” 牛藤流泪满面站起身,朝着堂屋的佟晚歆道:“对不起。呜呜呜···”道完歉就像火烧屁股似的,逃离了沈西容的院子。 沈西容哂笑,这么不经吓啊。 佟晚歆站在堂屋里,目光全落到了沈西容的含笑的脸上,心中浮现疑惑,他以为沈西容会让牛藤答应不再追究债务,毕竟这件事才是跟她利益相关。不成想,沈西容却是让牛藤向他道歉,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不是讨厌他吗?为何这次要替他出气? 为何不趁着这机会,让他丢脸,惹恼他,这样他便不会再来了? 难道,沈西容并非讨厌他,只是不喜欢。当夫郎不可,当朋友还是可以。想到沈西容对他没感情,他心尖浮现异样的感觉。这点异样很快就被大榆村的风吹散了。 院子里,沈西容赶走了牛藤,可手上还缠着一条花蛇,这条蛇是农村常见的菜花蛇,没有毒,是一道难得的菜肴。她不怀好意的对着竖着蛇瞳的蛇道:“阿蛇,相识一场,我们缘分匪浅。为了感谢今日帮我,我一定会准备一个大锅用八角桂皮把你煮的条顺盘靓,味美佳。” 话说得漂亮,沈西容指甲一掐,将花蛇的蛇胆抠出来。花蛇挣扎两下,尾巴垂下来,死不瞑目。 佟晚歆听到沈西容的话,不觉莞尔,眼中泛起的笑意柔和了脸上的清冷,他道:“你怎么这么顽皮。” 这是佟晚歆第二次说她顽皮,佟晚歆明明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却总有一种比她大好多岁的违和感。沈西容总有种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的被血脉压制的瑟缩感。瞥见手中的蛇,沈西容想起刚刚没说出来的话,这些话不该说,但不得不说,她决定趁着这个时候说了,道:“佟公子,让你受苦了。我们这种农家小院,很多这些小野物,蛇啊,老鼠啊什么的。” 沈西容的话还未全说完,佟晚歆已经知道对方想表达的意思了,眼神微微发冷。 沈西容继续道:“您是千金贵体,犯不着跟我一同遭这样的罪。您对我好,我是明白的···”沈西容想着要不要说委婉一点,随即想到,还是直白点说清楚:“我真的一心只想考科举,其他的什么都不考虑。” 绿浮小心翼翼看着佟晚歆越来越沉的脸色,吞咽了一下口水。 反正说道这个份上了,沈西容干脆就全吐露出来,免得留下什么余地,她道:“您在鸣风楼抛绣球砸到了我,后来又帮我多次,我都知道。但我这人很不识抬举,不论是帮我多少次,我都不会与你有什么结果。” 佟晚歆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动怒,但周围仿佛悬浮来自千年冰川的寒风,离他最近的绿浮感觉自己冷得快窒息了。佟晚歆幽幽的说道:“我知道你对我没意思,你喜欢村头的那个村花!” 沈西容一噎,半天没做声。 - 午后,沈西容回书房读书,睡了一上午的张相与起床吃了点东西后,按照约定教沈西容童试相关内容。双方进行了短暂的交流,有了一定了解。 张相与道:“·····童试考试共有五场,第一场考八股文,第二场考试贴诗和默写,第三场考诗赋,第四五场考对四书五经的解释。龙亭县童试应当与镇江的考试内容差不多。” “我刚观你八股文,格式准确,内容详实,是一篇合格的应试文,应付童试应当没有问题。八股文都能过,其他几场的内容,更是没问题。” 沈西容听得血液都热起来了,张相与正儿八经考过,她说没问题,应当就是真没问题,沈西容问:“试贴诗的怎么写呢?” 张相与:“诗题中含有赋予,诗文用五言七韵。” 佟晚歆坐在堂屋一边喝茶一边休息。其实,他被沈西容拒绝后原本打算离开,不过,顾晓亭却以野味难得挽留他吃完饭,沈西容大约也觉得愧疚,同样盛情挽留起来。为显得气度他便留了下来。 隔壁书房里的谈话声源源不远跑进耳朵,听到五言七韵的时候,他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沈西容又问:“默写是默写什么呀?”她与苟夫子在龙亭县报名时,听说过一些关于童试的考试要点,似乎与张相与说得不太一样。 张相与:“颜氏广训前半部分。” 听到这里佟晚歆眉头皱得更深,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走到书房。书房两人还在津津有味讨论热烈,佟晚歆一进门,两人像被老师抓到上课讲小话的学生似的,不约而同的住了嘴。 佟晚歆看眼张相与,平和道:“张小姐,龙亭与镇江童试内容小有出入,你莫要教错了。” 沈西容的悟性高,读书勤奋,佟晚歆这几日看在眼中,心中对她欣赏,虽然她拒绝了他,但他仍然希望沈西容能在童试中获取名次。张相与不可否是良师,但她对两地的童试了解不深,容易误导沈西容。这话说出来得罪人,不说出来良心不安。 凤朝男子地位低于女子,他们负责相夫教子,通常不会获得太多的读书机会。是以,凤朝的人常说,男子是头发长,见识短。张相与前几日在金台书院例考中被学子们吊打,今日连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深闺男子都对她指手画脚,心中顿时生出不高兴。她道:“那请问佟公子有何指教。” 佟晚歆道:“我听家中三位姐姐说,龙亭县乃是天子眼下的一座县。只有它的童试要求略高于其他地方。试贴诗采用五言八韵,至于默写,乃是颜氏广训全文。” 沈西容猝然记起来,对,佟晚歆说的才是对的。看来镇江与龙亭之间有壁,不能相通。舍不得也得舍得,她打算去盛京花重金聘请夫子! 张相与脸上臊红,她没参加过龙亭县的童试并不知道这个。佟晚歆出生右相府家中三个读书的姐姐,知道这些也属正常。可被一个男子当着好友的面毫不留情指出问题,即便佟晚歆帮过她,她也脸上挂不住:“佟公子看来对科举了解颇深,那想必学问也是上佳。” 对方挑衅意味足,佟晚歆眼睛微微眯起;“过得去。 22. 第 22 章 [] 张相与哭了一个下午,晚饭时,沈西容叫她吃饭,她红着眼睛出来,坐在桌子上一言不发。 知道对方伤心,沈西容避免去谈下午的时候,给她舀一碗蛇汤,道:“张姐姐,现捉现杀的蛇,喝一口尝尝。” 顾晓亭给张相与添碗饭,递到她眼下,怯怯道:“张姐姐,这里面有你爱吃的锅巴。” 张相与眼眶发红,眼睛里又开始续眼泪。过一会,她吸吸红彤彤的鼻子,低头从袖子里掏了掏,将一封信摆上桌子。沈西容不解的看着张相与。张相与声音发哑道:“这是家母年前上元节时寄过来的信,信中说镇江空出来一个县丞的位置,问我要不要去任职。如果要的话,两个月内赶回家即可,过期不候。我原本信心满满打算放弃这个县丞,去参加春闱获得更高功名。但,思虑良久,想想沈妹妹的话说得也不错,举子,贡生最后都是要入朝当官,殊途同归。既然我能力不足,确实没必要为了考不上的春闱,放弃即得的官职。” 这是一个人的人生大事,沈西容尊重她的决定,道:“我明白你。” 张相与擦擦不甘心眼泪道:“多谢沈妹妹这段时间的款待。事不宜迟,明日我便打算回家了。” 掐指算算时间,两个月的期限只剩半月。镇江与盛京骑快马七天左右、坐船则慢些需要十三四天,张相与明日仓促回去也属正常。沈西容:“我两之间谈什么谢不谢的!” 张相与:“好妹妹秋闱过后,如果需要习政的话,欢迎来镇江。”很多学子为了能在春闱中拿到好成绩,必然需要习政一段时间,这是传统也是提升成绩的方法。 镇江与扬州相邻,他父亲的坟葬在那里,可她如今的身份颇为敏感。如非必要,她大概率不回去,即将离别,沈西容不忍拂逆好意,便道:“一言为定。” 普通晚饭变成了给张相与的践行酒,人人都要喝。刚开始大家聊得是相遇的趣事,酒喝高了后,张相与发起酒疯,又哭又闹,叫嚷着她是镇江大才女。 沈西容微熏脚步打颠,废老大力气将张相与安置回房。绿浮将轿夫叫到了院门口等候,堂屋门口到院门一段距离,沈西容送完张相与,又亲自送佟晚歆出门。这些时日,佟晚歆帮她良多,而今日敞开天窗说亮话,她拒绝了佟晚歆,以后他也许不会再来了,理应好好送他出门。 来到院门口,凉风吹拂起袖摆,绿浮扶佟晚歆上轿子。沈西容想到什么,道:“佟公子,稍等一下。” 她转身回房拿了一个披风出来,双手捧给绿浮,微笑道:“夜里凉,挡挡风。” 佟晚歆侧脸看眼沈西容,眼睫盖住了满眼的心思,道:“多谢。” 他并非死皮赖脸之人,并不是非要纠缠沈西容,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轿撵微微起来,晃出小段距离。轿子上佟晚歆的背影挺直松柏,灯笼的光朦朦胧胧照在他身上,飘然出尘。沈西容转身迈步回屋子。 走到堂屋门口,身后响起一串脚步声,她立住步子转身看去。佟晚歆站在院门口,呼吸有些喘,他说:“沈小姐。” 三个字出来后,佟晚歆许久没有再说话,沈西容同样沉默着,谁都没有大破这份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佟晚歆声音似有些难为情,他问:“沈小姐,你···你要不要···我给你当夫子?” 沈西容非常需要夫子,佟晚歆的学识高,但他毕竟是男子,应当没有当过谁的夫子,沈西容不敢冒险,没有立刻回答,她问:“你对科举熟吗?” 佟晚歆道:“我从小与三位姐姐一同学习,科举之事了如指掌。你若拜我为夫子,我保你考上状元。” 他得声音里有种神奇的力量,即便这话说得非常狂妄,也让人生出信服的意思。沈西容道:“你为什么帮我?” 佟晚歆:“不忍明珠蒙尘。”真实原因是,他半月前做了一个非常真实的梦,按照梦境所指,她母亲会被扬州安定侯沈棠检举贪赃枉法,谋夺扬州首富顾氏一族财产,证据确凿,右相府满门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梦境指示,若要解决这个危机,惟有嫁于大榆村沈西容。梦境里的事在现实中一一发生,令他不得不重视。 如果沈西容能听到佟晚歆的心里话,她必然会感到无比惊讶。因为,安定侯是她前面的娘,而顾氏既是她父族也是顾晓亭母族。但这些她都没法在对方什么都不说的情况下,将这些话从他心中掏出来。她只觉得佟晚歆这样说不能信的,她委婉表明道:“你真的只是想当我夫子吗?” 这话是在跟佟晚歆确认,只是当夫子不当妻主成不成。换句话说,放弃让沈西容当妻主才能靠近她,佟晚歆蜷曲手指,轻声道:“是。” 沈西容:“这事可以保密吗?”她不想将来真的奴籍靠科举事发连累佟晚歆,于是有此一问。 佟晚歆没有犹豫:“可以。”沈西容抗拒与他成婚,他摸不懂里面的原因,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做她的夫子,做个近水楼台,徐徐图之,再行摘下月亮。 得到回答,沈西容恭恭敬敬行叩拜大礼:“夫子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 夜里沈西容挑灯夜战,书写佟晚歆给布置的文章。顾晓亭在旁边一边绣花,一边陪着她。沈西容话说得很明白了,以对方的傲性,短时间内她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了。临近科考她真的没有旁的好选择,只能病急乱投医拜佟晚歆为夫子,再则两人师生关系不对外公布,不会影响佟晚歆。 今日佟晚歆的题目是:“自高则必危,自满则必溢,未有高而不危,满而不溢者。”他说这道题目的灵感来源于牛藤。 牛藤今日跑来吵闹一通,便是仗着左相家的权势,而自大自高。 文章写完已近深夜,顾晓亭伺候沈西容洗漱入睡,特事特办,沈西容不想在杂事上耽搁时间,便欣然接受。心道,以后想办法给顾晓亭找门好亲事答谢便是。 次日,顾晓亭早早的做好了早饭,饭后沈西容与顾晓亭送张相与到村口,租了沈梅的牛车出村,天下无不散筵席,双方留下依依惜别。作别张相与,两人重新回到家中。 书房里佟晚歆早已等候。 沈西容来到书房,行礼:“佟夫子。” 佟晚歆面色严肃点点头,那种教导主任的气质又出来了,沈西容感觉好像突然就有些矮了一截的奇怪感。佟晚歆道:“我刚看过你昨夜写的文章,破题准,但是韵脚这块略有欠缺,对的不齐整,另外收股的时候立意还有些低了,可以再拔高一些,从国家社会全局的角度来思考。你重新写一篇。” “是。” 佟晚歆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套喝茶套装放在书房,红木桌椅、青花瓷的茶具,与破旧的屋子格格不入,好似鸡窝里冒出了一只凤凰。 他淡然坐在沈西容身后品茶,沈西容埋头写文章,却如芒在背,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做做作业的时候,被妈妈严厉的盯着,如果稍有开小差,一个戒尺就落在手上,让她心中戚戚惶惶。 临近中午时分 23. 第 23 章 [] 明日童试,沈西容大榆村地处偏僻,她出村晚,来的时间也晚,临近夕阳落山了才到客栈。龙亭县旁的客栈几乎快全订完了。她们选择了一个稍远的客栈,顺来客栈,订下三间房。 之前来住过这边,客栈老板认识她,又听闻她要参加童试,热情的给她送了枣子和粽子,意喻高中。晚上,沈西容早早的睡了,次日天还未亮,就早早的醒来,坐着佟晚歆准备的马车去考场。 贡院高墙朱门,青砖铺地,气派庄严。街上灯火明亮,送考的各府马车络绎不绝。龙亭县乃是天下脚下的县,来往皆是达官贵人。沈西容站在里面成为了唯一的寒门学子。不仅如此,学子们的年龄绝大部分在十六岁以下,十二三岁之间,年近十九的沈西容鹤立鸡群。大家虽说没有明面上的指点笑话,但眼神中的轻视很容易就辩出来。 阶级固化,寒门和高门之间伫立几乎不可逾越高墙,即便是寒门有读书学子,大多数在府试的阶段因教学质量跟不上以及钱财短缺而折戟沉沙,在高门眼中,寒门不配当竞争对手,因而打心眼里瞧不上。 沈西容不会跟一群小屁孩计较,纯当没看到。她带着一个黑沉沉的学子帽,一身粗鄙的麻布衣,站在佟晚歆送考的马车旁,寒酸得万分醒目。 佟晚歆给她准备了舒适而精致的锦服,但沈西容不想欠他太多,便以穿布衣已习惯为由拒绝了。这事让顾晓亭一整天笑没停下来,他不是笑话佟晚歆,只是因为获得了沈西容的认可而开心。佟晚歆倒也没表现出不高兴,淡淡不再多言。 门口很多考生在排队进场,沈西容要跟作保的廪生和联保的学子们一起进,但苟夫子几人还未到,所以还需等候片刻。顾晓亭将考篮里的用具清点一遍,笔、墨、砚台等都在,他戴着的帷帽撩开一小截在肩膀后,一眼就可看到他神色紧张,声音比平日更小:“姐姐,你看看这个有没有疏漏。” 沈西容失笑:“你问我三遍了。我考试呀,你紧张什么呢。” 顾晓亭一双眼水哒哒的,好似下一秒就要因紧张而落泪。顾晓亭手指紧紧抓在考篮的把上,垂着的眼睫絮絮闪动:“我···我再去检查一下衣裳被衾暖炉。” 早春寒冷,贡院并不反对学子们带保暖工具,但会严查夹层或者制式不正常的工具,以防考生作弊。 “真不用了啊。”沈西容笑道要考试的,比不考试的还淡定,这到底是谁考试呀。顾晓亭哪能听得进,翻开包袱又开始检查起来,他像个勤奋的可爱的小蜜蜂,沈西容实在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一旁站着的佟晚歆同样戴着帷帽,达官贵人中多有认识他得,他的帷帽没有像顾晓亭一样掀开,盖得严严实实,无形之中跟沈西容之间产生了一点距离感。 沈西容以为佟晚歆会一直沉默到她出贡院,没想到,佟晚歆突兀的开口道:“容容。” 沈西容的注意力被引到佟晚歆这般,沈西容暗暗诧异,产生一点错觉,好像佟晚歆在故意打断她跟顾晓亭之间的亲昵似的。她恭敬道:“佟公子。” 好几天的相处,两人之间近了不少,沈西容叫他夫子,他唤沈西容,容容。忽然再次听到‘佟公子’这种明显的疏远的称呼,他沉默一会,道:“童试时做到平和细心,你这次定能考过。” 沈西容道:“谨遵佟公子话。” 两人之间的对话,明显没有和顾晓亭之间对话那般随意。说了两句话后,便开始冷场。 沈西容略感尴尬,这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喜,对佟晚歆行礼道:“苟夫子来了,我去排队了。”不远处,苟夫子与几名叫不出名字的中年女子带着几个寒门学子走过来。 “去吧。” 沈西容接过顾晓亭递来的东西,转身去找苟夫子。 更有意思的是,走近了,沈西容发现紧随其后不远,沈夫子带着牛藤和一起上过族学的几个少女也过来了。双方都看到了对方,沈西容大大方方的露出一个笑。 沈夫子与牛藤见鬼似的停住了脚步,沈西容朝她们走来,她们萌生了往后退的意思。但见沈西容走到苟夫子身前便不理会她们了,沈夫子和牛藤才松口气。 沈夫子小声道:“你好好考,废物书呆子考不过你。” 牛藤郑重点头:“我知道,这次我一定要用成绩狠狠打那书呆子的脸。” 沈西容没再关注这边,因为马上就轮到她进场了,她与苟夫子带来的几个学子,一同递上考生铭牌、将包袱解下、请衙役仔细搜身。这边没问题后,衙役高唱:“沈西容、谭小溪······五人结保。” 进场过道上有一方高台,上面坐着不少廪生,苟夫子见到沈西容五人,站起身高唱:“廪生苟兴,保。” 沈西容顺畅进入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四四方方一个小房间,放着桌椅。她将里面稍作打理,将包袱里的东西取来归置好。早春天冷,她将包袱里带着的披风,护膝拿出来用上,又将炭炉取出来引燃。 这炭是佟晚歆给的,火力大,却没有烟,一点不呛人。 她们正中位置坐着龙亭县的县令,许慕,中青年人,不苟言笑,看上去十分严肃,听说她快要升官了,这是她主持的最后一场考试。因她缘故,贡院看起来也又几分压抑。学子们坐在位置上,谨小慎微,保持安静。 上一次沈西容入龙亭监狱,只与县丞匆匆见过一面,至于县令丁忧告假并未见着。沈西容暗暗舒口气,真要见着了,这次就尴尬了。 佟晚歆告诉过她一些考试相关的事项,她知道今日县试是第一场,第二场,此后还有三场,天亮开考,夕阳时收卷。每一场中间间隔二到三日,一场通过后,才能考下一场。县试考题都是龙亭县令所出。 天大亮,考试开始。 沈西容收到几份空白的答题卷,第一场考八股文,不知道会考什么题目。她心中有点小紧张,将墨水磨好,又取出毛笔,笔架、镇尺摆放齐整。等她做好这些,便看到一张木牌子举起来,上面红纸上写着第一场考试题目,牌子会巡游全考场以便所有考生全看到。 题目:自高则必危,自满则必溢,未有高而不危,满而不溢者。 ! 沈西容盯着这几个字看,快盯出火了。没错,是佟晚歆给她出的题目。这···是不是也太巧了,旁的文章也许她还不一定会答得多好,这篇文章经过反复打磨,又反复指导,闭上眼睛,纸上的字一个接着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 她握着毛笔的手,隐隐激动的颤抖,顾不得狂喜,她埋头便开始做文章。为免出现纰漏,她将文章先写在草稿纸上打底,接着便正式誊写,一篇文章哗哗的一气呵成作完,没有一丝停顿。 许慕的眼睛在考生号舍逡巡,学子们或思考状,或停顿状,或苦恼状,唯独一个肤白得发亮、年龄稍大的寒门学子,埋头书写,满脸惬意与喜悦。许慕心中咯噔,难道是考题太简单了。目光又往下一个号舍看去,号舍里的学子眉头紧紧皱着,正绞尽脑汁的思考。许慕放心许多,眼睛不由得再往寒门学子的身上看两眼,才挪开。 第一篇文章写完,沈西容继续严阵以待。在童试中,第一场考试乃是重中之重,它关系童试成绩排名高低。后面四场考试只是辅佐第一场考试,查看考生的基本功。 等了挺长时间,童试的题目牌聚起来。当题目出现在眼睛里,沈西容再次惊得一动不动,用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日无异。 题目:以‘告绝’为题。 这不是前几日佟晚歆取笑她随意取得诗题吗?怎么也考上了,如果不是知道佟晚歆这些日子都在大榆村,她真的要怀疑佟晚歆提前知道了考题。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佟晚歆真的很会预估题目。 于是,当同场其他学子还在思考韵脚、对偶的时候,沈西容奋笔疾书的将草稿写好了,接着便十分爽快的将草稿上的诗填上试卷。她检查了一下考试的名字和座位序号,确认无误弥封试卷,便起身提交试 24. 第 24 章 [] 龙亭县衙门高处张贴一张大榜单,上面排列着考生的名字和座位序号,从上到下划分等级。榜单下人头挤挤密密,稍远些的人看不清,只能不停地往中间挤。 挤榜单的人穿着打扮大多都是家仆的式样,高门的小姐们远远的坐在马车里等家仆传来的消息。不过,坐在马车里的是少数,十多岁的小孩子们禁不住等大多数站在外围紧张等候家仆传来消息。 沈西容的手串告诉她,这次她定然中了,因为她瞥见绿色的珠子颜色变浅了。中归中只是不知道名次而已,故没有往里挤着去看榜。看榜时间有好几天,刚放榜人多,等人少些了再过去看。 绿浮兴致很高,非要过去看榜。按照规矩,榜上有名的话,过来回话的家仆可以得到一笔赏赐。他自然没有将赏赐的事寄托在沈西容身上,他觉得如果带回了好消息,佟晚歆一定会给他赏钱。 只是人太多了,他挤了几次都没挤进去,不停找机会往继续挤。 有些高壮的家仆占了优势,她们不断有人挤进去,又有人退出来,退出来的家仆带出来好消息: “小姐,中了!”然后从小姐那边得到了一份不菲的赏赐。 也有人带来坏消息。 “小姐···小人没看到您的名字。” “蠢货,再去看。再去看!” 牛花和妹妹牛藤也来到了榜单外,人太多了,她们花钱雇了人高马大的人过去看榜。不久后,那人欣喜跑过来:“恭喜小姐,中了童试乙榜第一百二十三名。” 牛藤略微不满意:“这不是倒数了吗?” 牛花喜笑颜开:“倒数怎么了?倒数也是上了榜的!那书呆子连考两次都没中,你才第一次就中了。” 牛藤深感有道理,笑起来道:“书呆子这次定然没有过,哈哈哈,不知道到哪里哭去了。” 人群中渐渐有了哄响的声音,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绿浮大声叫道:“沈西容!沈西容是案首!!!” 叫唤的人往一辆马车旁奔走,那家仆打扮,但衣裳的料子制式非常的时新好看,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只是,盛京大户之间都相互认识,没听过一个姓沈的人,不知是哪位高门贵女。众人好奇四处张望,想瞻仰这位沈案首的容颜。 听到叫唤声的牛藤,脸色变得又沉又黑。 牛花在一旁安慰道:“定是同名同姓的人,那书呆子怎么可能夺得案首。”牛藤深觉有道理,话虽这么说,两人也同众人一般,齐齐的去寻找沈案首。 在众人瞩目中,绿浮跑出一段路,看到了已出来马车,独自站在一颗松树旁,一脸尴尬的沈西容。绿浮跑到沈西容面前,说了一声,接着便跑开,往马车那里奔,进入马车。 迎面接到一个大银锭子,这是绿浮两个月的月例了,他大喜,将银子收进袖子里。 佟晚歆清浅说道:“赏。” 车外的沈西容被一群小屁孩涌上来围观,她刚刚在马车里待久了,出来透透气。结果,就听到绿浮吼叫着朝她跑来,她自己跑来还不算,还带来了这次参加童试的学子们和学子的家人们目光,沈西容觉得自己是只动物园的猴子。 这些学子们有艳羡不已的,还有些瞧不上沈西容的,更有些心中啐骂的。艳羡是因为沈西容考上了案首,瞧不上是因为,沈西容年岁过大,比她们多读了好些书,占了年岁的便宜。啐骂是因为嫉妒,一个寒门学子即便考上了童试也考不上府试院试。 牛藤和牛花看清楚案首的真容后,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之前说沈西容的那些话,全成了打脸的巴掌,若沈西容是废物书呆子,那她们考了倒数的算什么,废物中的废物,书呆子中的呆子吗?两人夹着尾巴灰溜溜的离开了龙亭县衙。 - 沈西容考上案首的事情在大榆村一点就燃,议论纷纷。村中的废物书呆子竟然考上了案首,这是多么光荣的事情。以后大榆村可以在其他几个村面前抬头挺胸了。沈族长作为一族之长虽之前与她有过龃龉,但见到沈西容考上案首后,心中那点龃龉全都变成了讨好。 能考上案首不容易,能考上龙亭县的案首更不容易,这意味着她很可能高中进士,出门吹牛皮,都可以吹大声。 沈族长开族会祭拜沈氏祖先,又当着全族面说:“以后村中再骂沈案首废物书呆子的,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仅仅沈族长高看沈西容,沈夫子和苟夫子也开始争论起来,她们都教过沈西容,都认为自己对沈西容的成绩起到了关键作用。 沈夫子:“沈西容那一手漂亮字便是我教的。童试重字迹,如非我那手字,她怎么能高中案首呢?” 苟夫子:“会写个字这是基本功,少往脸上贴金。我给了她一本八股文策问,她便是凭着我那本策论写出好文章。” 沈西容不关心外面风风雨雨,坐在书房用功读书,准备三个月后的府试。佟晚歆坐在沈西容身后品茶看书,他身边架着一把古琴,等沈西容闲暇时会弹奏一两曲。顾晓亭则是坐在自己房间绣花,沈姐姐的成绩这样好,他定要多刺绣攒钱供她读书。 惟有绿浮不在屋子里,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挡在大门口,拒绝络绎不绝来看望沈西容的热情村民,不仅本村的,还有隔壁几个村的全跑来蹭喜气。 门可罗雀的沈西容家,变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好,我会跟沈小姐说您来看过她。” “您家有孩子读书啊,这是沈小姐送的枣子和粽子,拿着。” “对,沈小姐正在准备府试。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否则她定会亲自接待。” 绿浮带着僵硬的笑脸,感觉喉咙都要干裂了,这比伺候佟晚歆痛苦百倍。 沈梅凑到门口,举着一封信道:“绿浮,我今天去盛京驿站。收到了这封信,特意带回给沈案首。” 绿浮伸手去拿信放入胸口,他颔首僵笑道:“您有心了。沈案首正在读书,等她得空了我将信交给沈案首。” 沈梅往屋子里看,里面没有人走动,有点失落没能亲眼见到沈西容,混个脸熟:“那你别忘了,是沈梅给她取回信的。” 绿浮:“一定会记得提是沈梅取回的信。” 村民们热情过度,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门口的人才全散去。佟晚歆在沈家吃过晚饭,便与绿浮回自家田庄休息。睡在沈西容家中不是不行,但是不合规矩,是以他费时费力两边来回跑动。 回到佟相田庄,绿浮站在铜镜前帮佟晚歆拆卸发髻,铜镜中印着一张冰寒却温润精致脸,这样一张脸却被左额角一道疤坏了整体的美,见到的人都要说声可惜。 佟晚歆的目光落在镜中的那道丑疤上,久久没有移转,从来平静的心中生出些许怨气 25. 第 25 章 [] 府试只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若想安然无恙的考过,需得静心学习。要不,让张相与帮忙收拾?不行,此事干系重大,连表弟顾晓亭他都不会透露出半个字,何况是刚认识不到半年的张相与,她不敢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她的异状引得身后佟晚歆侧目,他问:“容容?你怎么了?” 真相定然不能说出,她扯个借口道:“突然有些肚子疼,我大概需要去下茅房。” 她去茅房走了一圈,狠狠掐住手掌,逼迫自己冷静,再冷静。重新回到书房的时候,沈西容已经能将悲伤的情绪控制下来。 佟晚歆目光走到她刺目的眼部,见到她眼眶发红,心道,昨夜没睡好么?他从一旁取来琴,指尖轻抚,一串优美的琴音倾泻而出,伴随琴音他缓缓道:“休息一会吧。” “是。”悲痛重重的压在胸口,沈西容没有开口说话欲望,更没心思听琴。她坐在书桌旁,耷拉着身体趴在书桌上。佟晚歆一边弹琴,一边暗道:难道是给的学业太重了。 琴音如泉水流动,抚平心中的悲戚。 父亲的事没有解决,也不能等,沈西容明白自己得赶快去一趟丹西,她将话在心中思虑片刻,道:“夫子,张姐姐邀请我去镇江丹西玩,明日我想过去一趟。” 脸上浮现些讶异,佟晚歆自然是不同意,出言提醒道:“府试只有三个月了。” 沈西容道:“夫子不必为我忧心,我坐船去,坐船回,路上可以照常看书,绝不耽误府试。”去镇江走水路,坐船比骑马平稳,可安然攻读学业。 一张漂亮的脸上挂着一双清柔的眼珠,眼神含着恳切,佟晚歆心微微荡动,指尖拨弄几处琴弦,错位的琴音冒出来。他想到,去丹西也不是不行,只是他要秉明母亲才能出发。他的想法从不能去,变成了如何去,他道:“那明日我们在码头上见吧。” 沈西容微微一愣,她没想到佟晚歆也要去,这一去万一暴露怎么办?沈西容心中发急,面上不显露的说道:“您就别去了吧。” 嘎! 琴音发出噪音,一曲柔和的琴音急促停止。佟晚歆的目光牢牢锁住沈西容:仿佛在质问。 冰冷的眼神仿佛射出的冰锥要扎人见血,沈西容有种毛孔张开,汗毛竖起来的惊悚感。佟晚歆总是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害怕,这是什么奇怪的血脉压制。她扯了个理由:“两地相隔千里,夫子千金贵体犯不着吃这样的苦。路上我会不断给夫子写信,禀告学业近况。” 手指拨弄一下琴弦,琴音重新在佟晚歆手下流出来,一阵一阵激荡的琴音攻击耳膜让沈西容紧张,如果佟晚歆一定要跟着去怎么办?对方是夫子,怕她懈怠,要时刻跟着督促学业也说的过去。 须臾片刻,佟晚歆的琴音变更急,震震震的响,他问道:“晓亭,跟着去吗?” 当然是一个都不能带去,沈西容道:“家里需要他看家,他也不去。” 这话说出来,琴音慢慢的柔缓下来,沈西容刚刚被袭击的耳膜终于得到安抚。 真奇怪,为什么,佟晚歆明明生气了,但好像又有点开心了。 - 从盛京到镇江主要要经过三条河,洛河、渭河、大运河,中间还需赶一些陆路。 沈西容从盛京出来,一边赶路,一边读书,经过洛河、渭河来到长安城。初始,船只飘荡读书时,时常感到晃荡头晕,两三天后习惯后,便不再头晕,能静下来读书。 大运河的码头就建在长安城,长安虽然不是凤朝的都城,但大运河是沟通南北商业活动的主要道路,每天来往的商贾、船只、办事的外乡客多不胜数,这里的繁华程度不输给盛京。 阳光正烈,沈西容坐了几个时辰马车出了好些汗,身体疲累,预备寻一处饭馆用饭洗漱。 “让让让让。”声音转瞬即到,沈西容躲闪不及,被人毫不留情的推了一把,往旁边摔了个踉跄,她转头一看,见到三五个女子抬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从她身边经过,这些女子身上穿着一件漕运活计才穿的灰马甲,马甲背后写着一个醒目的傅字。 那男子紧闭双眼,头歪向一旁。脖子以下盖着薄被衾,看不到穿着。头发散落些许在担架外,天然卷头发像一丛又浓又密的海藻。五官大气,眉峰高挑,眼窝深邃,看起来是位有异族血统的男子。 凤朝以男子柔弱娇美为佳,别看长得人高马大但体质十分堪忧,今日天气热,晕倒个把两个男子实属正常。 “刚那是哪家公子吗?长得真好看呐!”民众小声议论着。 “嘘,你不要命啦。你可知道他是谁吗?他爹是当今圣上的哥哥,娘虽已过世,但她姐姐如今是漕运的掌权人。你可别错了主意。” “原来他就是长皇子的小儿子傅清舟!” ······ 沈西容觉得这名字太熟悉了,将名字在心中咀嚼几遍,模模糊糊想起来。 她曾犯过几桩大错,牵扯三个人,其一佟晚歆,其二傅清舟,其三谢易枝。 当年沈加桂与佟相家联姻失败,害佟晚歆破相,从盛京灰头土脸的回扬州,接着父亲病逝,她送葬路上撞断了巨富家公子谢易枝的腿。一年之内得罪这么多权贵,害沈棠在勋贵圈抬不起头,被众人嗤笑排挤,沈棠对她恨之入骨。 她也开始日渐颓废,恰逢此时,沈棠为改变糟糕状态攀到了长皇子殿下。长皇子年轻时对外族行商的商贾一见钟情,下嫁于她,其后两人在凤朝建立起漕运,运输来往货物以及迎客来往游人。 长皇子带着儿子十五岁的儿子傅清舟过来安定侯府做客。消沉好一段时间沈加桂病急乱投医,偷偷潜进了因泼湿了衣裳正在换的傅清舟房中,表明心迹,想藉联姻改变劣势。 那个时候的沈加桂一人胖过三人,脸上堆着三圈赘肉,一点美感都没有。 傅清舟吓得大叫离府。这事并未因此而过,扬州城渐渐传出流言,说傅清舟被沈加桂坏了清白。傅清舟名誉扫地,长皇子要拿沈棠一家问罪,沈棠只得将二女儿沈加芳推出来与傅清舟定婚,平息了 26. 第 26 章 [] 沈西容惊呆,这么儿戏的吗?不论如何,她如今是真不考虑成婚,接着果断用书本奋力将身前的人的头顶出怀中,感受到阻力很大,手臂发酸,她勉力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傅清舟娇中带着哭腔,接着将头往沈西容怀中顶,试图靠得更近:“可我落在小姐的怀中了,这要说出去可怎么嫁人啊?” “不要担心,我们两之间隔着书呢?别人不会介意。”沈西容废老大力气,出了一身白毛汗才把人从怀中推开,心中暗道,难道傅清舟不想嫁给二妹妹,所以胡乱打算找个顺眼的人嫁了。她知道自己变瘦后,相貌非凡,但也不至于大白天的傅清舟靠在她怀中求嫁吧。 傅清舟站在沈西容身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脸上一阵一阵发青: 他!竟!然!被!拒!绝!了! 正待发火的时候,身侧的家仆使眼色:稍安勿躁,并用唇语道:娇羞,娇羞,娇羞。 沈西容往旁边侧开一步,抬起脚刚到一半,她背中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身体控制不住的前倾朝着傅清舟倒去,这要是两人倒在一块了,可不更给了他纠缠自己的机会吗? 情急之下,沈西容没想太多伸出双手,搡了一把傅清舟的胸口,借住双手推动傅清舟的阻力勉强站稳了。 但,并未防备的等着沈西容抱的傅清舟,胸口忽然受到推力,身体开始往后仰,眼睛蓦的睁得巨大。脸上原本含着得逞的笑,顷刻间笑容化为惊惧。在众目睽睽之下,傅清舟半截身体探出岸桥悬空,噗通一身落水,砸出大片水花。 站在近处的家仆,对这个意外始料未及。等反应过来,傅清舟已经落水了,纷纷跳下河去救人:“公子落水了。” ! 无心之失的沈西容,怕被秋后算账,心中道个歉。趁乱逃跑,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旁边人说是傅公子一拳砸碎了岸桥上铺的木板,许多人都在看热闹。 沈西容打了个哆嗦,看都没看一眼,掩面奔进客船里,她要是看热闹的话,她就会成了热闹。大腿粗的木板,傅清舟一拳就砸碎了,这哪里娇羞了,分明是怪力少男,凶蛮得很。 她拒绝了傅清舟的好意,甚至将人推进了河里,如果被捉到,对方会用铁拳将她砸碎的。 客船有两层,底层是放杂物的,上层坐人。沈西容做贼心虚躲在底层货物中间,不再没有出来。连读书都不敢读出声,只敢小声的在口中叨叨。 在水路上走了约十日,为了安全,她中途换了两次船,一路无虞。这艘船是她昨日下午坐上的,约莫还有半日就到镇江。 清晨,天还未亮时,她从底层出来买吃食。根据旁人指路,她来到客船的设的伙房。大早上伙房没有太多吃的,她买了几个馒头和咸菜,坐在里面吃。 伙房里的有三个师傅,一个年级稍大,两个年龄小,看起来是学徒。 三人一边做事,一边聊天。 年龄稍大的女子道:“东家昨日下午来我们这说什么来着,当时太忙了,听得不清楚。” 一个稍小女子道:“好像是要找一个女人,说就在这条船上,让我们都留意一下。” 稍大女子道:“怎么突然要找人了?” 另一个稍小的女子道:“听阿里她们讲,那女人得罪东家了,东家要寻仇呢!” 这几个人说话的时候并未避讳,沈西容边吃边惊悚。难道这艘船是傅家的,更倒霉的是,恐怕傅清舟就在船上,而且知道她在船上正在找她。她默默地拿起馒头,轻声轻脚的走出伙房。 稍大女子问:“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啊?长样子啊?多大年龄?” 稍小的那名女子想了想,指着沈西容刚刚待过的地方,道:“东家还不知道对方名字呢。长相的啊,就···咦,人不见了。就刚刚那个女人啊,应该就跟那个买馒头的女子差不多吧。” 稍大女子沉默好一会:“你们说,是不是就是她呢!” “我去通知东家!” 沈西容三两口吞吃完了馒头,回到底层将自己的书包用油纸布抱紧。又在窗户上扣了不少灰尘下来,往自己脸上均匀涂抹。她打算等下跳进河里,游走。迈步走到一扇小窗户,外面漆黑一片,就这船上的灯火,隐约可以看出来船在大运河中间行驶,两边的河岸太远,大河下有暗流,这个时候进入河中非常危险。 等了半个时辰,天已经微微亮。天公作美,来到一处稍微窄小的河道,水岸边高高的立着茂密的草植,春天了,这些草植抽出了嫩绿的长叶子。她躲进这些草植里,傅清舟那些人就找不到她了。 她走出底层,来到甲板上。 迎头边看到傅清舟被十来个女子簇拥着走出来,她们在谈笑着什么事。沈西容忙转身就走,她不敢走得太快,免得暴露。 心道,常闻长皇子嫁于外族,家里的儿女别具一格,不拘男女大防,看来所言非虚。像佟晚歆就绝对不会大白天的与女子们谈笑风声。 傅清舟既然不拘男女小节,自然不会有什么撞进女子怀里就要嫁给谁的这种保守思想,除非,他是自己看上了谁。有了佟晚歆前车之鉴,沈西容想,也许,是她长得风华绝代,傅清舟也对她一见钟情了。 不过,由于沈西容昨日将傅清舟推进河中,这一见钟情,变成了一见之仇了。 马上就到一处拐角,进入这里,就能躲开傅清舟的视线,她快步将脚迈进去时,被人叫住。 “哎,前面的人,你等等。”一个女子大声道。 沈西容身边还有一个矮个女子,两人齐齐停下,沈西容小声道:“傅家的人好像是在叫你,你快些过去吧。” 矮个女子回过头,白了沈西容一眼,道:“她看着你,明明是叫你。”说完便走进拐角离开了。 沈西容:··· 她吸口气,转过身,装出非常惊喜的表情,刻意将声音捏起,谄媚道:“傅公子!您找···找小女子有何事啊?小女子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西容早已取下学子帽,发髻也扯松了一点,脸上黑呼呼的,眼睛眯着一只大一只小。傅清舟非常嫌弃的皱眉,这女的黑的跟煤炭一样,还大小眼,哪里都不能看。他道:“丑八怪,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跟你差不多身形,年岁也跟你差不多大,但是非常非常白的女子?” 沈西容脸上浮现自卖自夸的表情:“我除了不白,哪里都符合。您是不是要找的人就是我呀?” 傅清舟嫌弃之意更甚:“不是找你,行了,你赶紧走吧。” 沈西容恰到好处的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您再看看,也许您要找的就是我呢!” 傅清舟见这丑八怪笑的谄媚不已,欲抬步朝着他走来,他退后一步大声道:“别过来,敢过来,我揍你了!” 就等这句话的沈西容,装出被吓到的样子,夹着屁股跑进了拐角,长长吁口气,侧耳听甲板上谈话声,傅清舟那些人并未往这边走。 这个时候,船上还没那么多人行走,她走到一处背人的栏杆处,将包袱紧紧的缠在自己身上,纵身跳进河里。春日清晨的河水非常的凉,凉气往骨头缝里钻,她扎了几个猛子快速划动水流,耳旁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 很快她游到了一处草植旁,伸手一拨开,人钻进了草植,踪迹消失。 草植繁茂,叶片修长而锋利,她小心翼翼的扒开草植,水波砰咚的拍打她得后背。草植异动惊坏了伏在叶片上的一些小生物,一只水虫悠闲的在趴在上面,忽然叶子荡漾,它呼噜呼噜的疯狂爬动肢体却掉落水中。 再拨开一层草植马上就要近岸,“呜啊,呜啊。”一声婴儿的啼哭在 27. 第 27 章 [] 婴儿眼珠子乌溜溜的,哼哼唧唧了半晌,才不做声了。 沈西容转头用唇语问胡临意:“会游泳吗?” 胡临意抱歉的摇摇头。 是只旱鸭子,沈西容腾出手拽开胡临意身上绑缚的绳索,让她攀住她肩膀,接着又将婴儿塞进自己敞开的衣襟里,绑缚在自己身上。 凸岸上的家仆看不到水里的动静,便对一旁的人道:“这两人沉下去,水里怎么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都溺死了,哪来的气泡。” 河水又冰又冷,草植的柔软不足以托起一个成年人,沈西容腾出一手托着胡临意,另一手还要捂住婴儿的嘴巴,只剩两只脚在水下划水,稳住三人。 她本就体质不好的身体,干不得太多重活,渐渐开始乏力。 “有半刻钟了吧?两短命鬼应当死的透透的了。” “回去还要干活,不如在这里多守一点时间,什么也不用干哩。” “你这懒骨头说得还挺有道理。”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凸岸上的声音沈西容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去听了。她感到身上的力气在快速流失,脸色冷的发白,之所以她还能坚持这么久,纯粹是靠一股毅力在支撑。三人的身体渐渐往水下沉,快淹到婴儿的口鼻,沈西容赶忙拨动疲惫的双腿,婴儿的下巴,脖子浮出水面。 胡临意忧心看着沈西容的脸,心中明白几分。她目光走到婴儿的脸上,眼神中含着眷恋与不舍。接着她,抬起她指着自己示意:不要管我了,救孩子。 眼睁睁看着人淹死,沈西容做不到,拖着胡临意的手紧紧的攥住。可如果不放弃胡临意,三人都有可能死一块,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就在那个瞬间,她的小腿剧烈痉挛,剧痛从小腿蔓延全身,她心中大乱,她脚抽筋了。 糟糕!多少熟悉水性的人,入水遇到这个,在无外力救助的情况下,死于水厄!她伸手去抓草植,柔软的草植哪能承受住成人的力道,纷纷倒塌。 这下好了,三人不会有一个生还的!更危险的是,水面不知为何波起大波浪,一层一层往脸上扑,她躲闪不及呛了一大口水。 人在溺水的时候会无意识的挣扎扑打水花,求生的本能令她没有闲暇去管胡临意。小腿上的剧痛如同一直看不见的水鬼,将她往水里拖拽。 当河水将她头顶全淹没时候,她又呛了两口水,肺腑的空气被挤压,喉咙里呛出红血丝。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睛白茫茫的一片,彻底陷入昏迷。 沈西容是被喉咙里的痒给逼醒来的,她坐起身,喉管里发出剧烈的咳嗽,因咳嗽白皙的脸上显出病态的潮红。眼睛渐渐清明,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水腥气。她四周扫眼,这里是一间房,摆设精致桌椅,身下似乎在缓缓的飘动。 这是在船上。 想到意识模糊前的那个莫名出现的大波浪,她心道,那个应当是船靠近带来波浪。她是被那艘船上的人救了。渐渐她想起来,还有两个人呢? 她们怎么样了,获救了吗? 门被从外推开,一名家仆打扮的男子走进来,看到沈西容醒来了,高兴道:“你可终于醒了,都睡了半天了。” 男子手上捧着一碗热汤,走近了男子将热汤放在床头矮几,热汤里能闻到红糖和姜的香味。 “给你们添麻烦了。”客套一句,沈西容忍住咳嗽急切追问:“当时我身边还有两人呢?她们在哪里?” 男子道:“两人?水里只有你和一个婴儿。没有旁人啊。”家仆面露困惑。 胡临意没有救上来,或者说,她在船赶到时候,已经溺进了水里了。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死在眼前,沈西容为自己没能多坚持一会而自责,如果她体质跟现代一样的好,她定能将两人都救下来,她低落的问:“小孩子在哪?” 男子道:“我们家公子给她找了位奶父,正在喝奶呢。” 听到这个,沈西容放心不少,又问:“请问怎么称呼你家公子?我想当面去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男子道:“我家公子姓傅,就是漕运傅家,你知道的吧,我们公子长得特别俊,出生好,还武艺高强···” “傅清舟吗?” “您认识他啊!” ······ 沈西容,她一点都不想知道。跑了一圈,遭了一趟罪,还是落到傅清舟手里,她觉得心梗。傅清舟定然从伙房师傅那里得知沈西容在船上,找遍了却没找到。调转船头回来找人,恰好又见到有人溺水,赶过来救人上船后,发现: 呵,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溺水的人,就是他要找的沈西容。 男子喋喋不休的夸奖自家公子,沈西容不得不打断他得话,问道:“哎,你怎么称呼?” 男子道:“我叫小河,河水的河。我的名字还是公子给取的的呢,他请算命先生给我算,说我在河边出生,命中缺水,取河字能保我顺顺利利···” 喉咙里冒出痒意,她张口又开始咳嗽起来,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她这幅破身体在水里泡了很久,泡坏了,看样子,是受凉伤寒了。婴儿在傅清舟手上,沈西容被捏住了把柄,又得了病,逃是没法逃了。事已至此,不如快乐开摆。傅清舟还知道给婴儿找奶父,看样子心地还算不错,虽说得罪了,但应当不会太过为难她。 她端起床边的热汤一口喝了:“小河,小河···”沈西容叫停小河的夸奖,问道:“我身上的包袱在哪里啊?能不能帮忙拿过来。” 小河嘟囔两下,似乎对傅公子淘淘江水般敬仰之情还没完全泄出来,好半天才道:“我马上给你拿过来。”说罢,他起身出门,不一会就拿出来一个湿漉漉的包袱。 沈西容将包袱打开,晾晒一旁,又拆开油纸布包裹的书籍,取出一本书开始看。佟晚歆临行前,给了她几本书,让她在路上看,等回去的时候,会考教这些学问。 小河见沈西容要了包袱里的书是要读书,劝道:“你受了寒,刚喝了热汤,先在被子里捂捂汗,就不要看书了吧。” 沈西容微微笑道:“躺着没事做,打发一点时间。” 小河没辙端着空碗,离开了房间。 “砰!”一声巨响,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门应声撞在墙上。 沈西容靠在枕头上,沉浸的读书,被声音惊扰后,抬起头看向门口。傅清舟站在门口,眼神刚烈如火,殷红织锦内袍套上窄袖玄黑中长袍,袖口用狮纹护腕束紧,袍上缀上繁复的金银丝绣的圆形重莲,腰间束着同款腰带,脚底蹬一双皮靴,干脆利落,精神熠熠。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仆,扇形排开。 看起像是黑涩会老大过来寻仇的。 沈西容将视线挪开,重新落在书上。 将他推入河里又被他救上岸的沈西容,不该对他惧怕,或者感谢吗?为什么这么平静看书? 傅清舟觉得被沈西容无视了,脸垮下来,他愤怒对身边的家仆道:“你们在门口等我。” 他身旁的一个小河不停地眨眼,暗示:要娇柔啊,公子! 傅清舟转开眼睛,大步走到沈西容身前,弯腰抬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盖在沈西容的书面上,沈西容头也没抬: “有事?” 傅清舟抬起手,重重的砸向刚刚放热汤的矮几,矮几受不住力,轰然碎裂,十分骇人。他什么话都没说,先给沈西容来了个下马威。可惜,他料错了,沈西容看着他,脸上找不出一丝惧怕,甚至那眼神有点看傻子的意味。 沈西容欲言又止。 傅清舟拍拍手,抱住胸,居高临下抬起下巴:“你想说什么! 28. 第 28 章 [] 扬州比镇江远两日路程。傅清舟原本是要直接去扬州城的,结果还没出镇江,沈西容就病了,这病来势汹汹,高热将她击倒,不过一个时辰人已经陷入晕迷的状态。 傅清舟叫人调转船头,回到镇江码头,又嘱咐属下补偿一批路费给船上的客人,让他们再行寻船离开。或者重新坐选傅家的船也行,船费分文不取。 他属下寻来一副担架,抬着沈西容往医馆走。 大夫上前把脉,皱紧眉头:“这姑娘体质虚弱异于常人,好像遭遇过大饥濒死之事身体五脏六腑都受了损伤,平日里要保暖要保养身体。否则一点小风寒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傅清舟要去揪大夫的衣襟,被一旁的小河拦下来,他手换了个方向,拿出一袋钱拍在桌面上道:“一句话,能治吗?” 大夫擦擦额角的汗:“能!能!能!”心中腹诽,这男子以后一定是位悍夫,谁找他当夫郎真倒霉。 昏睡许久的沈西容睁开眼睛,身上干爽,但身体还是疲惫难受,入目的是粉白色的床幔。她头晕晕沉沉,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她好像坐在了傅清舟的船上,然后呢···好像发烧了。接着,发生什么了? “何秋,何秋···”耳旁响起来声音,似乎隔得有点远。 话说,这何秋是谁? 一只宽厚掌中含着茧子的手覆上她的额头,那人接着又担心道:“不会烧傻了吧。” 沈西容迷迷瞪瞪的侧目而视,看到了傅清舟放大的脸,脑海里的记忆一下袭向她,何秋好像是她的假名! 小河站在傅清舟身旁看着沈西容傻傻愣愣的摸样,道:“公子,她高热了一天一夜,说不准脑子真烧坏了。我们一个堂弟也是高热后就变傻了的呢!你看她看着我们,连话都不会说了。” 沈西容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两人:······ 有其主必有其奴,也不找人确认一下,仅凭几句话就相信了她烧傻了。 闻言,傅清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免忧心万分,便开始试探性的喊道:“何秋···你还认识我是谁吗?” 沈西容:······ 对面的人用一双干净的如婴儿般的眼睛看着他,好似在打量什么新奇的事物。这样的眼神放在幼童身上很可爱,放在成人身上,就显得有点傻了。傅清舟脑子轰隆轰隆响,眼中浮现震惊,真!的!傻!了! 小河小声询问:“公子现在怎么办?我们还回扬州成婚吗?” 沈西容也很关心这个事情,没必要跟傻子成婚,就将她丢弃在这里吧。 傅清舟瞥眼沈西容,这个傻子不哭不闹,只用一双眼睛看着他,不太讨厌。他思考良久,似乎心中在进行一场大型博弈,他道:“成婚,当然成婚。我已经去信给爹,让他准备婚事了。” 沈西容大失所望,这到底是有多想不开啊。婚姻大事不能儿戏,不能吊死在她这颗歪脖子树上啊! 小河弱弱道:“可是···公子,主君恐怕不会同意您嫁给一个傻子。” 傅清舟满脸不在乎:“傻子多好,多听话啊!难不成要嫁给那个婚还没成,就已经有一堆侍妾的沈加芳吗?” 看来对方打定主意要吊死在她这颗树上了,她大病初愈,还不宜离开,等身体修养好了,再想办法离开。肚子有些饿了,她脑海里浮现戏剧里傻子怎么说话的样子,傻笑道:“粥粥···粥粥···” 床边的傅清舟听到这两个字,耳朵上染上薄红。当今世上只有他得父亲和哥哥才这样他,‘舟舟’这是一个非常亲昵的称呼,他跟这个傻子才认识几天,还没成婚了,怎么可以这样叫唤他。他牙咬切齿道:“谁准你叫这两个字的,闭嘴!” 是不是自己没说清楚,沈西容反思一会,秉持着装傻到底:“要吃粥粥,要吃粥粥。” 傅清舟常年跟女子们混在一处,天天听段子,非常能够歪解旁人的意思。沈西容的话让他脸上更为恼,行为也更暴躁起来:“你不要脸!” 沈西容一脸懵逼,什么呀?她就是想喝粥啊,肚子饿了呀!想吃东西就是不要脸了,傅清舟你不讲道理啊。心中这样想,面上还是还是傻傻的笑着:“要吃粥粥···粥粥···” 小河听了一会,又看沈西容满脸傻气,忍了许久,才说出心里话:“公子···妻君是不是肚子饿了要喝粥啊?” - 修养两天,沈西容在船上,得到了傅家上下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两天为了表现出自己傻了,她并没有看书,天天盯着床幔默诵书本上的内容。在外人看来就是,她跟傻子似的一直盯着床顶看。 傅清舟给她喂药,喂饭,或者带她出门动动,她也乖乖的听话照做,绝不吵闹,最多就是傻笑。 她原先身上的那身麻布灰衣裳被换走了,因为傅清舟觉得那身衣裳太丑,掉了他得档次,给沈西容换了一身非常华贵的锦服。本来沈西容就长得好,穿灰布衣裳还能掩下几分姝丽。华贵的衣裳一换,她底子的那份漂亮展露无疑,往哪站着都有男子们偷偷围观,这让傅清舟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漂亮傻子多好,赏心悦目还听话。 第三日,凌晨沈西容悄悄的收拾好了东西,其他的东西都没动,她只将书本塞进了衣襟中。她从河里救上来的婴儿,不准备带走,那孩子跟着她没有奶喝朝不保夕,跟着傅清舟有吃有喝还有人照顾,并且傅清舟貌似还挺喜欢那孩子,时常去逗弄,所以映在跟着傅清舟是上上选择。 晨时,傅清舟推门进来带沈西容下船去扬州街上吃东西,小河伺候她洗漱好后,一行人便出发下来码头来到镇江繁华的中心区。 街道两旁伫立青砖色的房屋、远处是青山绿水,潮平两岸的风景,站在镇江街上,人也侵染了几分江南的温婉美丽。 沈西容无心欣赏美景,她在寻找机会溜走。 傅清舟的声音响起来,将沈西容的注意力带回来:“何秋,早上想吃什么啊?” 沈西容只管笑,不回答。 傅清舟自言自语道:“你是个傻子,我还问你做什么。”他指着前方一座豪华的酒楼道:“我们去那里吃饭,饭后便启程回扬州。” 听到这话沈西容不淡定了,等下就回扬州了。看来,她必须趁着吃饭这段时间,赶紧开溜。 一行人跨进酒楼,店老板马上上前迎客,报菜单。傅清舟将店中的特色菜都点了一份,又点了几分清淡好消化的粥品汤羹给沈西容吃。 饭菜上桌,沈西容端起碗便开始大口喝粥,一碗下肚,一旁的傅清舟伸过来手,将她的碗盖住了,粗声道:“喝那么急,肚子痛怎么办?” 她愣愣的看着他,似乎不太懂意思。 傅清舟有些恼,又有些无奈,还带这些宠,他抬手将沈西容嘴边的一点粥渍用帕子擦掉了,道:“这么大的人,吃东西还吃到了嘴巴上。” 沈西容将傻子人设贯彻到底,不会做任何回答,实在要回答就傻笑,傻笑就是她回答。 这时,她忽然弯腰捧住 29. 第 29 章 [] 镇江城中心离丹西县衙不远,沈西容将身上的锦服拿到当铺去换了银钱,出门遇到一个赶牛车的丹西县大娘,听闻沈西容是丹西县张县丞的好友,连钱都不收,一路将她送到丹西坟场。 路上大娘说,丹西县令伍大人是个不作为的懦妇官,一句话总结就是,这也不干,那也不干。而,张县丞刚上任不久,却做了不少为民的事,就前段时间,王氏盐场突然要在丹坟岗圈地建码头和堆盐场,只因看中那块地临近大运河出行方便,王氏蛮横见坟就刨,连迁坟的时间都不给。那里埋着不少平民百姓的祖坟,反对声音很大去找伍县令伸冤但伍县令避着不见。刚刚上任的张县丞带着民众亲自去了坟场与王氏家仆们对峙,赢取了一个月的时间。 民众心中都感谢她。 丹西坟岗座落在大运河旁,地势平开阔,三面矮丘绿树成荫,一面望着烟波浩瀚的运河。坟地依山傍水,用古人的话说,这里是风水宝地。沈西容在傅清舟的船上从这里经过,却因高热昏迷没能下船。 平坦的坟地靠近里面的一部分挖开一座又一座的新鲜的土坑,有较深的坑中积了水。靠外面的部分坟坑已经填平,整齐有序拢起一座又一座的锥形的盐塔,有人那里走动晒盐。 沈西容往盐场走去,来到一个正在堆盐塔的活计身边。她面含微笑礼貌行礼:“这位大姐,向你打听一个事。” 那活计扫了沈西容一眼,混当没看到,还朝着沈西容脚上泼了一铲子盐,沈西容没来得及躲闪,鞋上挨了不少盐,还有些进入了鞋子里,粗粝的盐粒割着细嫩的脚肉。 沈西容有些生气,她看眼旁边,打算重新找个活计问。可那些活计在触到她得目光后,纷纷躲开,同样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难道是没有使银子,她拿出一些碎银子,客气递到那伙计手中,道:“给您点茶钱,请不要嫌弃少。” 那伙计脸色骤变,抬手拍开了沈西容的手,铜板砸在地上发出叮铃的脆响,那伙计恶声恶气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段时间因为盐场的事情,又是县民闹事,又是县丞弹劾,差点这事就闹大了,幸亏他们老板有后台这事才压下来,但是王老板也发话了,遇到生人一律不许搭理。 火气如同小火苗,噌的一下窜上来,沈西容捡起地上的铜板,站起身不阴不阳道:“坟地是被你们刨掉的,你们不知道谁知道。我今日只是想问问这坟你们刨出来到底扔哪里了,并不是来闹事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刨坟了,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从不干这种事情。”那伙计将铲子往地上一顿,地上飞溅起一圈盐粒子,周围堆盐的七八个伙计们放下手中的活,拖着铲子带着凶恶的表情渐渐围了上来。 铲了人家的坟,还不许人家问。稍一问,就要打人!!!还有没有天理了。沈西容愤怒得无以复加,她终于能明白为何张想与会在信中痛斥王氏士族蛮横。 如今一见,有过之无不及! 双方没有再说话,气氛却越发剑拔弩张。 “误会,误会···”一道声音穿插进来,紧接着一只手拉着沈西容的胳膊往后拽。沈西容死死盯着那群活计,欲抽出手臂受阻,看也没看身后的人,怒道:“你别拉我!” 岂料那人拉得更紧了,另外一只手臂抱着沈西容的肩膀,直将沈西容的身子给拖走了:“姑娘,别冲动!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样的世道。她们王家有钱有势就是可以为所欲为。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她们人多势众,又有后台,真要打死了你将你扔进大运河喂鱼了。她们不会受到任何一点点惩罚,但你得到了什么呢?什么都得不到,还白白丢了一条命。” 来到稍远一处地方,沈西容双手使力,将那人挣开了,她胸膛起伏,指着那人道:“难道就任由她们这样胡作非为,无法无天吗?” 将她拖走的是个头发泛白的中年女人,眼下纵横着数道皱纹,每一道都是泛着生活艰辛的苦光。这女人很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沈西容打量女人的同时,女人也在打量她。怎么说呢!她从一开始见到这个小姑娘,就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特别是那双丹凤眼,简直就是跟公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生气的表情都似曾相识。 她心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位姑娘是不是失踪几年的小姐。随即,她又觉得不太可能。小姐被赶出安定侯府后,已经失踪多年,府中有传闻,侯爷已秘密将小姐毒杀。 她拉回思绪道:“连张县丞都没办法的事,我们平头百姓又有什么办法呢?” 沈西容沉默下来,汹涌的心海跟着冷静,虽然不服气,但事实就是这样。她是大榆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安定侯府嫡小姐了。盐场老板捏死她,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我在丹西住了几年,这里的人都叫我珍婶。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你有什么事就跟我来说说吧,兴许我可以帮你。”珍婶见沈西容面善,心生亲切。 沈西容回味‘珍婶’这两个字,她眼睛重新打量了眼前的中年女子。久远的记忆缓缓浮现,如果她没记错,珍婶是她父亲的陪嫁家仆,她是父亲的心腹,父亲忙于庶务,沈西容是珍婶抱在怀里养大。父亲在侯府出事,父亲的旧仆被沈棠打发离开侯府各奔东西。珍婶好像是给自己赎了奴籍,离开了侯府。 那时候,沈西容自身难保,自然不会去留意珍婶的去向。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她重新见到了珍婶。眼圈发热,鼻头酸胀,心中浮现异乡遇亲人的喜悦感。可她如今身份早已不同,能不暴露身份就不要暴露:“珍婶。” 沈西容的声音委屈中带这些哭腔,与记忆中的那个被母亲责骂后抱着她哭的大胖墩重合,人再怎么变化,声音变化却很小。她想如果大胖墩瘦下来了,是不是与眼前的姑娘长得是一样的。想着想着,不知为何,眼眶发热,莹莹的泪珠就浮出了眼眶。小姐也许早被侯府杀害,不会再回来了,她察觉自己失态,边擦眼泪,边道:“哎,你的说话的声音与我以前服侍过的小姐很像,所以我失态了。抱歉,抱歉···” “哈哈哈,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您该不会是想故意与我攀关系吧?”沈西容故意转移话题,轻松说道。 “我老糊涂了,姑娘别计较。”珍婶擦干净眼泪:“你到盐场是来做什么啊?” 实话定然不能说,沈西容看眼正在做工的活计,眼皮微微垂下道:“我从外地来,生了一场病,盘缠快用光了。听人说,这里盐场招人干活,就过来打听打听。” “哎哟,这人缺德呀!定然是糊弄你的,这盐场根本不招外面的人呢!里面的活计都是沾着亲带着故的。”珍婶说道。 沈西容接着话 30. 第 30 章 []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沈西容跟着珍婶走,找了个借口道:“多个帮手,多份力量。您别看我小胳膊小腿,我可能干活了。就是···我今日吃饭没有着落,能不能···赏顿饭吃。” 珍婶闻言噗的轻笑出声来,脸色也缓和不少:“原来是没处吃饭,打着干活的名义,跑我这里来蹭吃的。” 沈西容腆着脸笑。 两人不知疲倦在坟地周围凹地、山岗、河滩寻找尸骨,一天过去一无所获,晚上回珍婶家里吃饭睡觉。次日又找了一天,直到夜里的时候,沈西容与珍婶分开行动,她潜进了盐场在一处丢弃杂物的空旷地,找到了尸骸和破烂的棺材混合堆在一起的尸山。盐场刚刚建起来,人手不够,守备不严,沈西容很容易就混进来。 白骨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尤为渗人。棺材有的有盖有的没有盖,但都破损了,漆黑的棺材黑沉沉非常压抑。 这些尸骨和棺材散发出腐朽的气味,大约是时间久远,并没有难闻的腐臭味。 尸骨是找到了,可沈西容更难了。棺材和尸骸至少有上百具,这些不知名的尸骸,全已白骨化和棺材混堆在一起,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谁在那里?”一声暴喝响起来。两个盐场巡逻的活计,听到这边有声音走了过来。 这里没有地方可以躲避,除了棺材里。紧急之下,沈西容矮身蹑手蹑脚随便选了一口侧开口倒伏在地上的棺材,躺了进去。 盐场的活计提着灯往尸山这边照了照,只看到幽幽的白骨和黑沉沉的棺材,并未看到什么活物。 一人道:“刚刚明明听到有声音。” 另一人道:“是不是有鬼啊?” 一人道:“嘘,别吓唬人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快走。” 另一人道:“这些尸骨堆了半个月了,上头的人决定了吗?到底怎么处理啊?扔河里还是埋了?” 一人道:“你急什么,坟场里头还有好些坟没迁走。我听管事的意思是,等将里头的坟也挖了,就将这些尸骨堆在一起,用火油一把烧了,干干净净。” ······ 脚步声渐行渐远,沈西容挪动一下身体,欲从棺材里起身。腰间轻微一震,接着昏暗的烛光,她低头一看,一直白骨的手搭在她腰间,好像是在抱住她挽留似的。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一直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吓得她赶紧起身了,连带着将那只手也带出来,落在了地面,发出轻轻的闷响。她警惕看眼四周,舒口气,声音没有惊动旁人。 精神放松下来,从感觉手指处传来迟钝的疼,低头一看,原来是刚刚出棺材太急,右小手指割开了。她方才太紧张了,一时没有察觉出来。她翘着手指用布包裹手,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散落的白骨手节。心中暗道:冒犯,冒犯。冤有头,债有主,你的仇人不是我。 这幅身躯的主人早已白骨化,敛尸的衣裳更是破烂褴褛,灰沉沉的看不出花色来。 她跪在地上将白骨恭敬放回棺材,在她眼下,清晰的看到一滴鲜血落在白骨上,迅速融了进去,留下一个稍红得印迹。沈西容心脏骤停,呼吸一促,想到什么,举起那只受伤的小手指用力一挤,手悬在歪倒的骷髅头上,三四滴血液落到骷髅头的额心骨上,迅速吸收。 书上说,只有亲子的血能渗透到人尸骨中! 她轻轻噎了噎口水,狠心再挤出一滴血,朝着旁边那具骷髅头的额心点去,那血滴却好似碰到了光滑的石头,顺着骷髅头的额心、额角、流向了后脑,最终落到地上,砸进灰尘里,不能融于骨头!!! 这具尸骨,是她的父亲顾虹! 明明是上辈子的事情,但她的心仿佛被什么击中,难受极了,珍婶说,父亲的尸骨上有个金镶玉的牡丹项圈,找到了它就找到了父亲,她往棺材里里里外外翻了一遍,都没看到那项圈。 脑海一阵念头掠过,那等值钱的东西,在挖坟的时候恐怕已经被人取走了,怎么还会留在这里。如果···如果···不是她亲自来,恐怕他父亲就是一捧扬撒的灰,死后不得安息。 她将衣裳脱下来,摊开在地上。尊重的双手捧出棺材里一根一根的白骨,心里一次比一次堵,眼中的热持续不将,眼泪哗哗的流,如断线的珠子。 每一颗眼泪含着一段记忆,父亲很忙但夜里哄她入睡时候即便是疲惫也还是笑容暖暖的,父亲爱臭美喜欢打扮得雍容富贵,父亲好面子身边总是要跟着七八个奴才伺候··· 小时候父亲将她宠溺的抱在怀中,怎么抱都不够,那时候的父亲高大而温暖。而如今,她将父亲背在背上,父亲已经是一堆冰冷的白骨了。 走了一路,眼泪掉了一路,她走到珍婶的院门口,擦干净眼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推开大门。珍婶迎上来,看到沈西容背后的鼓囊囊的包袱,眼睛睁大,一时间百感交集,喜悦居多,总算是找到了。 来到堂屋里,珍婶心中喜悦,没注意到沈西容的不对劲道:“这是我主子的尸骨吗?” 沈西容点点头。 珍婶又去倒了一杯茶过来,递到僵直的站在堂屋中间的沈西容:“累到了吧?你帮我这么大的忙,盘缠的事情不用担心,珍婶会给你凑齐了--” 话音还未落,沈西容直挺挺的栽倒在了地上,包袱里的尸骨散落出来,那颗骷髅头上红色的血印迹直直的撞进了珍婶的眼中。一时间她无比错愕,整个人都好像被定住了。 滴血认骨! 过了许久后,她才如梦初醒,冲到沈西容身旁,将她紧紧抱进怀里轻轻摇晃,声音颤抖:“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沈西容的眼眶仍红肿,眉头紧紧皱起,她是伤心过渡以致昏厥了。珍婶使劲将沈西容扶起来,往床上放。珍婶坐在床边,仔细端详沈西容,相似的眼睛,相似的声音,还有滴血认骨,还有非要跟她一起找寻尸骨的行为,这一桩桩无不揭示,沈西容的真实身份。 是她的小主子沈加桂,她的小主子回来了。 可是小主子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两人聊天中曾透露一些信息,她的小主子已经改名并重新入了户籍,有了新的身份,正在读书考科举。没错,小主子要考科举不能用原来的身份,原来的身份被那黑心的沈棠弄成了奴籍,无法参加科考。 想到科 31. 第 31 章 [] 沈西容非常心虚的低下头,往张相与身旁挪了挪。张相与非常自觉的往前一步站在沈西容身前,挡住傅清舟的眼神攻击。 “张相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将本公子要找的人藏在丹西县衙里。你该当何罪!”傅清舟看到沈西容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日沈西容跟着那大娘一起不见了,傅清舟以为她遇到了人拐子,被人骗走了,急得坐立不安,连嘴角都上火了。立刻封锁镇江城,张榜找人,将镇江翻了个底朝天,带着人端掉了好几个拐卖人口的犯罪窝点。青楼戏馆同样遭罪,一天查三次,逼她们交出人。 后来,还是一位当铺的店老板,拿出来一套锦服战战兢兢禀告,见到过画像上那人。不过,那女子并不是傻子,挺正常的。傅清舟见到自己给沈西容准备的衣裳,赶忙去找了看病的大夫问,高热会不会傻,大夫说不会。恍然醒悟,他又气又怄,才明白被耍了! 他待沈西容不好吗?推他下水没计较,变成傻子了也不嫌弃,还帮她照顾那个捡来的婴儿!! “这里是天子治下的衙门。这位公子无官无权,竟敢说出如此狂悖的话,将天子放在何地!”伍大人挨砸了,半晌不吭声,还赔笑,可见这位公子来历不凡,但张相与向来不畏权贵。 “少拿我姑母压我!你以为我怕你么?”傅清舟扬扬手一队穿着漕运衣裳的人穿插从两旁靠近沈西容。 姑母、漕运、这位是长皇子的儿子傅清舟。这人在镇江小有名气,张相与对此人早有耳闻,但她仍然不卑不亢道:“怕不怕我不知道,总之,青天白日在县衙,我绝不允许你这样就将人带走。” “我再说一次,将何秋交给我。”傅清舟耐心告馨。 ······ 张相与瞬间懵住,何秋是谁?她转过身,用眼神询问沈西容。 沈西容知道再躲下去也不成了,傅清舟来势汹汹,张相与挡不了,反而会给她惹麻烦。沈西容站出身来,将张相与拉到一旁,厚着脸皮对着傅清舟道:“我根本不认识你,公子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不叫何秋,这世上相貌相近的人多如牛毛。” 傅清舟简直目瞪口呆,看着这个睁眼说瞎话的人,咬牙切齿道:“你敢说你不认识我,那几日我们朝夕相处,你都忘了吗?还有,你不叫何秋,那你叫什么?好啊!你又骗我!!你到底那句话是真的?” 沈西容······ 其实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她道:“公子,我真的不认识你。你莫要纠缠了。” 马车里‘呜啊呜啊’响起来婴儿的哭声。这婴儿喜欢坐马车,傅清舟日日马车寻人便一起带上了。他找了几日无搜获,原本今日是打算带着所有人离开镇江,正打算离开时伍大人过来觐见,说可能他要找的人在丹西县衙。 婴儿的哭声让傅清舟脑子蹦出一个惊世骇俗的主意,他走回马车旁,撩开门帘找奶父抱起婴儿,当着所有人面质问:“你这样说,对得起孩子吗?” 沈西容承认自己厚脸皮,没成想傅清舟比厚脸皮还高一个档次,妥妥的陷害!这婴儿的来历确实不好对外人说,婴儿的母亲已淹死,父亲是王氏的人,祖母要溺死她。 一时间没想到好的说辞,要不说是在河里捡到的。想明白了,沈西容打算开口:“·····” 嘴巴还未张开,傅清舟抢先继续逼视:“你敢说这孩子不是你带给我的!”是她在河里捡回带给傅清舟的,但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故意将所有人往另外一个方向误导,沈西容让人家男子怀孕了。 凤朝没有哪个男子会做如此损害名誉的事情。傅清舟的话,不仅仅惊呆了沈西容和张相与,还惊呆了小河和漕运的家仆,有几个家仆跃跃欲试要阻止傅清舟再往下说。 “我们公子救你一命,给你养孩子,你却在外沾花惹草,对他始乱终弃,你对得起他吗?啊!”小河坚定的站在傅清舟这一边。 这事在丹西发生与扬州隔着距离,即便传回去也可辩解称谣言,傅清舟带过来的家仆,不由想到一处,于是又改变主意帮腔起来:“是呀,我们公子对你一心一意,你甩下就跑,太渣了!” 沈西容已经风中凌乱,什么玩意。 “沈妹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众口铄金,张相与几乎在一瞬间倒戈,在盛京的时候就知道沈西容是个招男子喜欢的,顾晓亭对她情义深重,后来她又招惹了丞相之子佟晚歆,三个人纠纠缠缠。 在张相与心中沈西容就是颗多情种子,会出现这种事,她似乎并不意外。 其他不知情的衙役和百姓纷纷用看渣女的眼神谴责沈西容,傅清舟那边的家仆则不约而同别开了眼睛,没眼看。张相与走到傅清舟身前,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啧啧称奇:“这孩子长得真漂亮,简直是跟容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会说,就别说。张相与给了她致命一击,除了傅家的人,其他的衙役包括围观的百姓,都对沈西容指指点点起来。沈西容百口莫辩,只好说了实话:“这是我在路上捡的孩子,乘船过程中交给傅公子代为养育。她真的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傅公子的孩子,张姐姐,我这几年根本没出过盛京城啊!”她强调不是她的孩子。 张相与用更严厉的眼神看着沈西容:“你刚刚还说不认识人家!你没出过盛京,难道他就没去过盛京吗?” 张相与到底是哪边的,怎么句句话都偏傅清舟那里去了。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呀?”张相与问道。 傅清舟没给孩子取过名字,突然被这么一问,有些哑口,但为了继续演下去便道:“姓傅,傅乐熙。”傅清舟指着沈西容道:“她一直没告诉我名字,张姐姐,你可以说嘛?” “何秋那个是骗人的名字,她叫沈西容,是盛京大榆村的人。你与她如何认识的···”两人开始交流起沈西容的信息来。 就这样沈西容被张相与卖了了透透的,她顶着所有人严厉的视线,明白如今争辩是无用的,这么多人看着,再说下去也是给别人看戏,这事直接跑路就好了。她脚步慢慢往回挪,打算从县衙后门跑。 “快看,她要逃跑!”一名热心百姓大声叫起来。沈西容悬在门槛上的脚,落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不已。一旁的衙役非常迅速的拦住了沈西容这个负心女的去路。 傅清舟见沈西容死性不改,将婴儿放到身旁小河怀中,大步迈过来,每一步都含着雷霆之势,沈西容想,完了。她落到傅清舟手中不死也要破层皮。 事到如今,她也无所畏惧,板直了脊背,坦白道:“傅公子,事情的真相你我都清楚 32. 第 32 章 [] 傍晚,小河过来解开沈西容绳索,并送来馒头和咸菜。傅清舟口上凶巴巴的,其实心肠还挺软。没有饿她三天,捆她三天,逼她屈服。 她坐在房间里,一边看书一边啃咸菜馒头,相较与之前的傅清舟给准备的丰盛大餐,现在傅清舟只给她白菜馒头。沈西容体质不好,粗茶淡饭助消化对她才是最好的。 “砰”房门打开。 傅清舟打开房门方式从来非常粗鲁,一点都不像个男子,反而像个女匪。你知道你这样以后是嫁不出去的吗?他走进门,坐在沈西容的对面,摆出非常欠扁的表情,炫耀道:“这饭菜合胃口吗?我今日吃了鳜鱼、水晶肚子、蟹粉蛋黄···”他报了一串菜名。 想拿吃饭这事气她吗?然后让她求饶?幼不幼稚!沈西容眼神都没给一个,继续嚼馒头,身心全投入到书本上。 一只大手掌出现在书上,盖住了大半书页,沈西容没生气,傅清舟生气道:“你为什么不生气。” 这有什么生气的,有吃有喝有睡明日还有专船送她回盛京,比来的时候条件好多了。来的时候风餐露宿,三餐不为继,但为了配合他不要闹事,沈西容想了想道:“我好气哦。” 感觉被敷衍和无视的傅清舟:? 感到对方怒气不减,沈西容这次加重了语气,做出难过到狰狞的表情,又道:“我快气死了,睡不着,吃不下,愤怒的火焰快把我烧死了。” 见对方真的有被气到,傅清舟心头小小的雀跃了一把。还没等这雀跃到脸上,沈西容便放下了馒头,表情认真想道:“还不行吗?那我再换一个。” “你给我住嘴。”傅清舟一拳砸在桌子上,打断了沈西容嘴里继续吐出他不爱听的话,接着气冲冲的离开了房间。本来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找人假扮水匪劫持船,被沈西容这样一气,他决定立刻去安排人做这事。 沈西容啧啧摇头,这么几句话便气走了,气性真大。 饭后,她站在窗边临窗远望,这一看便看到了早晨才分别的张相与。张相与骑着马,带着几个衙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他们行色匆匆的在街上走,看样子是遇到什么大事了。 沈西容不免担忧,大声道:“张姐姐,张姐姐···” 连唤了几声,张相与才勒住马头,抬头看到了窗边扬手的沈西容:“容容,还没走哪?” 沈西容道:“明天走,你这么晚了干嘛去啊?” 张相与驱赶马车来到窗下,感叹道:“听说扬州安定侯府购买一袋盐,用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有人体骸骨,安定侯沈棠大发雷霆,闹到扬州知府那里一定要给个交代。这袋盐就是从我们丹西盐场发出去的。 盐场每日发货量大,运输去全国各地,如今还不知道有多少含骸骨的盐发了出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买了这种盐,这事要是闹大了,那盐场废了不要紧,与其相关的官员恐怕都要受到牵连。这不,镇江知府叫我过去问话。” 沈西容抿住想笑的嘴,没想到沈棠是第一批受害者!这难道是父亲在天之灵故意安排的吗?将骸骨放进盐袋这事她做的隐蔽,这个时候更不会暴露自己的做过什么,她夸张的演戏道:“真是可怕啊,我以后都不敢吃菜了。” 张相与道:“你路上注意安全,我先去知府那里了。” 沈西容憋着笑道:“好。” 张相与身边的那几个非衙役的人,是盐场的活计,她们要跟张相与一起去知府衙门回话。走出一段路,她们互相打眼色小声道:“这女的像不像那天来坟场的人。”沈西容皮肤雪白,非常有特征,这几人对她印象深刻。 “我刚刚也想说这个,这些天只有这女的和那个老女人来过坟场。说不定就是她或者那老女人动的手脚。” ······ - 次日,她们从镇江出发往盛京方向走。沈西容可在船上自由活动,傅清舟并不会拘着她,也对,她的那点老底全被张相与那个叛徒抖干净了,还有什么好囚困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要回盛京考试,还能不回大榆村吗? 在水路上赶了一天的路程,到了半夜的时候。忽然,四周灯火明亮嘈杂起来,四处都是摔打哭闹的声音。不过,这声音非常奇怪。 并不是惊慌,反而是故意大声叫喊,好让某些人听到似的。 “水匪!有水匪来了!” “大家快跑啊。” “救命啊!” 船就这么大,能跑哪里去,跳河的话黑灯瞎火的太危险了。凤朝的水匪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求财,但一般不会杀人。因为如果一旦杀了人,官怒人怨,朝廷必须做出点什么安抚民心,那这支水匪就躲不过被剿灭的命运了。 沈西容是个穷学生,身无长物,就张相与赠送的路费,为保自己不受伤害,全给她们有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里,她安心的坐在房间,继续刚刚的动作-看书。没过多久,门又被人踹开,在船上能踹门的人只有傅清舟。果然,傅清舟冲进门里,拉起正在读书的沈西容道:“跟我走,我保护你。” 沈西容连个不用都来不及说,就被拉出了房门,两人在走廊上跑动,一直跑到甲板上。而甲板上站着一二十个蒙着脸举着刀的水匪,而傅家家仆非常乖顺的抱着头跪坐甲板上。 她觉得好像哪里不对,难道傅家家仆难道不反抗一下吗?或者说,为什么不来保护傅清舟,这可是他们的主子呀! 而傅清舟更是奇怪了,不往后面跑,反而往甲板上水匪聚集的地方跑,拉都拉不住。这些人不会是傅清舟找人假扮的水匪吧?她这想法仅仅持续了不到几个眨眼的时间,因为,她身后有几个水匪抬着箱子出来,里面放了不少钱财和贵重的瓷器,这些是傅清舟带回盛京城,献给皇上姑母的东西。 这事引发傅清舟的怒火,他连沈西容都不保护了,冲上去对那几个抬箱子的水匪,拿剑指着她们命令道:“这个让你们碰了吗?全都给我送回去! 33. 第 33 章 [] 这些都是些什么奇葩家仆,简直就是卖主求生,贪生怕死的典范,丢大运河喂鱼也算做了贡献吧! 沈西容一边吐槽一边抱傅清舟起身靠坐在船沿,手指戳戳傅清舟的胳膊,用非常同情的语气道:“傅公子,别怕,至少你身边还有我保护你。” 气的说不出话的傅清舟,眼睛瞪得溜圆:“不用!嘶~我保护你。” 自尊心还挺强。 傅清舟发出抽气声,沈西容的眼睛往他膝盖上看,凭借她野外生存经验,傅清舟膝盖应当是被水匪踢伤脱臼了。不能任由这么拖着伤,沈西容的手往傅清舟的膝盖上移去,说道:“那小妹谢谢大哥了,大哥对我关爱有加,请受小妹一拜。”傅清舟喜欢被人吹捧,嘴上裂开笑容,心中正受用。 而这时傅清舟的注意力转移,沈西容的身体微微往前倾去,覆在傅清舟膝盖的手掌猝然发力,‘咔’的一声脆响,傅清舟脸上笑容震飞,他脸色刹那间青黑,捂住膝盖惨叫:“啊!” 沈西容手指在快速在膝盖上划一圈,关节没有摸到异起,她匀出温和声音哄道:“你膝盖受伤脱臼了,等这些水匪离开,去岸上开几幅药休息十天半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傅清舟又气又疼,松开抱住膝盖的手,双臂紧紧抱住沈西容的肩膀,将她压在怀里。沈西容察觉不对,傅清舟这小混蛋隔着衣裳朝着她肩膀正欲咬了一口,她的肩头都碰到对方牙齿了。沈西容双手格挡挣扎着将他往后推,怪力少年却不肯后退,两人一进一退的动作间导致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傅清舟倒是没咬到她肩膀,牙齿落到她的脸颊上,湿漉漉的水渍印在她脸颊,而绵软的触感让傅清舟及时收口,在她脸颊上留了个口水印子。 好像傅清舟亲吻沈西容的脸颊一般。第一次被吻脸颊的沈西容,脑仁瞬间被抽空了,脑袋木木的,半晌没回神。 甲板上的小河一众家仆,心中不约而同想:公子真生猛,这戏演的真精彩。 傅清舟呆住一瞬,立刻脸色胀红,耳根发烫,倒打一耙:“你为什么不躲,是不是想占我便宜!” 沈西容:······ 傅清舟:“你是不是早就看上我了,一直对我欲擒故纵。” 沈西容:······ 沈西容用理智压住身体里往上冒的热气,麻木着表情,抬起袖子,在脸上擦,袖子上附上可疑的濡湿感。 傅清舟拉住沈西容的手腕:“你嫌弃我?” 沈西容:“我不嫌弃你,是嫌弃口水。” “你···”这话说的挺在理,但傅清舟就是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卡得上不上下不下,脸色也跟着青白转换,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转成羞红。 水匪们七手八脚将一箱一箱的财物往贼船上搬,七八箱东西眨眼间就搬完了。应当很快就要启航离开。然而,刚刚那名被傅清舟踹的水匪指着地上的傅清舟,眼中冒出邪光,道:“庄老姐,那个臭小子伤了我们的人,还有空跟女人卿卿我我,不能就这样放过他。” 水匪头子沉吟,道:“这小子长得有几分姿色,就是太□□了。你打算怎么搞?” “大庭广众之下跟女人纠缠,这种不要脸的货色抓回寨子里给大家当寨妓子吧。” “哈哈哈,胡小四英明。” “我们寨子还缺几个干活的人,要不再抓几个女人一起走。” “你看着办。” 水匪走到甲板上傅家家仆们身前,挑了几个长得身材健壮的女人,用刀压着脖子,逼她们起身,往水匪船上走,而小河抱着孩子并不在里面。 胡小四则走到傅清舟和沈西容这边,用刀架在傅清舟的脖子上,逼他起身,嘴里不干不净道:“走吧,小公子去我们寨子里吃香的喝辣的去,保管每天都有不同的女人伺候你妥当。哈哈哈···” “你们敢动我,不要命了吗?你知道··”傅清舟脸铁青,他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受这样的辱,怒从心起,又要抡起拳头暴动起来。听到傅清舟想要自报家门,沈西容慌得忙起身紧紧抱住傅清舟的胳膊,小声提示:“千万别说出来。”这群水匪暂时不知道傅清舟是当今圣上的侄子,只当她们是傅家漕运的普通客船。若知道傅清舟的真实身份,劫持皇上的侄子,此事非同小可,很有可能毙命。水匪们为防止暴露此事很可能铤而走险杀人灭口。 “听话。”傅清舟挣扎紧绷的身体慢慢在沈西容怀里卸了劲。一道凌厉的脚风袭来,不打算放过傅清舟的胡小四抬起脚,踹向傅清舟受伤的膝盖。再要受伤,这腿恐怕就真的瘸了,来不及指责胡小四心思歹毒。 千钧一发的时刻,沈西容往前一步将傅清舟往边上一推,大腿处剧痛快撕裂整条腿,身体扑腾的摔在地上,结结实实挨了胡小四一脚。痛在腿部肌肉里蔓延震颤,她咬着牙齿忍道,幸好没有踢到关节处。 傅清舟看着摔在地上的沈西容,他很明白,刚刚那一脚有多重,可他不明白沈西容为何要救他。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扶沈西容,而是带着愤怒挥起拳头砸了过去,那土匪刚刚才踢完人没有防备傅清舟居然还敢作乱,脸部受力变形,口中溢满鲜血。 胡小四今晚受了傅清舟一脚,又挨了他一拳,火气旺盛得快烧毁理智。 “胡小四!别闹了!有船靠近了,情况不妙,有什么事去寨子里解决,赶快带了人过来。”庄老姐冲着胡小四喊道。 这边动静引来几个水匪来帮忙,几人合伙将傅清舟扭住,胡小四拿刀架着傅清舟,用刀背拍打傅清舟的脸颊,恶狠狠表情嘴里骂骂咧咧:“老子回寨子里,一定要□□你!” 傅清舟眼睛都要瞪出来:“你敢!” 看着水匪将傅清舟押走,而沈西容被落在船上。水匪抢走了货物和人,如果想要明哲保身,沈西容不应该跟着一起去未知危险的水匪窝,可,这群水匪凶残程度非比寻常,傅清舟又是个拎不清的,傅家家仆各个是奇葩。这一去,傅清舟不知道要遭怎么样的罪。傅清舟对她挺好,心中争斗一会,沈西容撑手爬起身追上前,对着胡小四道:“把我一起带走吧?” 胡小四上上下下看眼沈西容,对瘦弱的沈西容非常不屑道:“你能干什么活,还得浪费我们寨口粮。滚一边去···” 沈西容道:“我虽然瘦,但我脑子好。我读过书,能算账、还能给人看病。” 胡小四迟疑道:“那你跟上。” 沈西容跟着走到一半的时候,听到贼船上庄老姐大声说道:“船上不留活口。” ! 不留活口! 话音才落,十来个水匪拿着刀冲到傅家家仆身前,举起刀就砍。 傅家家仆躲闪不及的全挨了刀,撕拉一声,身上划出口子,鲜血噗的溅出来,疼痛立刻附上。小河一手抱着小孩,一手指着水匪鼻子气急败坏:“你们做什么?疯了吗?” 见血了,事情就严重了。刚刚还以为是演戏的傅家家仆脑子全清醒了,这些不是她们请来的假水匪,这些是亡命之徒,真水匪。 “这些是水匪!!!” !!! 傅家家仆看到,傅清舟被几个水匪押着正往临船上走,脚刚刚挨了踢,一瘸一拐,是真 34. 第 34 章 [] 贼船行驶在水面上,破开了河水,波浪一圈圈往往荡去。除了沈西容,傅清舟以及傅家的家仆手腕上全被套上绳索,以防他们再闹事。为何沈西容逃过捆绑呢,一则是因为她太瘦弱,遇到冲突只有挨揍的份。二则庄老姐叫了沈西容过去问话,发现沈西容确实能算账还有几分才学。 这事有点操蛋,庄老姐是个水匪,但对读书人有种天然的敬畏。因着这点关系,水匪们对她的态度有好上了不少。 贼船从大运河驶离,七转八拐,甩掉了紧跟的船只,来到一处水寨。回到寨子里,水匪们抬着财宝去庆功了。而沈西容她们则被送到一处牢房,牢房只有一排,光线昏暗,发出潮湿的霉味。 “你,进这个牢房··你这个··还有你··”两个水匪推着挂着伤的傅家家仆们两两一组进入一间一间牢房。沈西容与傅清舟正好错开,没分在一个牢房。她快一步拉着傅清舟走进牢房,道:“大姐,我弟弟腿受了伤,我能跟他一处吗?” “他是你弟弟?亲弟弟吗?”这个水匪这话音里带这些不怀好意的轻视。 沈西容知道对方意指船上,傅清舟亲了她脸颊的事,截断对方胡思乱想:“是表弟。” 那水匪失望道:“不是亲的吗?” “真不是。”沈西容道。 待两名水匪将人都关进了牢房,便转身离开去参加庄老姐办的庆功宴。本该在牢房值守的水匪,也全都去参加庆功宴了。牢房里只剩下傅家家仆和她,她在牢房能听到外面喧闹热火的声音,更衬得她们这边冷冷清清。 其他傅家家仆与她隔了空牢房,没办法解开绳索。她只能解开与她同个牢房的傅清舟的绳索,扶着脸色发臭发白的傅清舟靠墙坐下,仔细交代道:“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你要听我的话。” 傅清舟嚷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沈西容气不打一处来,抬起手敲了傅清舟的脑袋:“不听我的,我们全玩完!” 傅清舟:“你敢打我!我爹我姐都没打过我。” 沈西容闻言,又敲了傅清舟的脑袋:“再说,还打你!!!” “公子,您就听听沈小姐的吧。我们中间也只有沈小姐才能在水匪面前说上几句话。”傅家家仆发出倒霉的声音。 听到自家家仆不帮自己,傅清舟气的干瞪眼,看着沈西容又要落下的手,闭上嘴巴,扭转开头。今日沈西容帮他挡了耳光,还纠正了他脱臼的腿,甚至还替他挨了一脚,帮了他一次又一次,他也不是不记情分,只是,他很气,气自己,也气自己手下,还气沈西容。 好好的一出美救英雄的戏,搞得像场闹剧,他憋屈得眼睛红红的。 沈西容叹口气,谁让自己年龄大,让让他也不是不行,她揉揉傅清舟的头发,以示安慰:“乖,姐姐,会保护你的。” “哼。” 这死小孩,自尊病病的不轻啊。 入夜,温度急剧下降。牢房里光秃秃的,除了两个人,里面没有棉被、连根稻草都没有。牢房的温度更低,更难捱。住在其他牢房的傅家家仆双双抱靠在一起取暖。 沈西容对着傅清舟孤单的侧影,小声提议:“要不我们靠在一起···”暖和点。 “不用。” 对方拒绝了,沈西容自然不会靠过去,她抱着手臂靠在冰冷的墙角,冷气衣服里面钻,心道,她这身体娇贵得很,这里这么冷,别又生病了。一边胡乱想着,一边迷迷糊糊的睡了。 “咔咔”牢房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这地方本就睡不好,稍微一点异响就将人惊醒了。沈西容抬眸看去,牢房门口胡小四眼神迷离,颤巍巍的打开了锁,推开了门,人还没进来,熏人的酒气就先扑倒人脸上。沈西容皱了皱鼻子。 胡小四走进牢房扫眼,目光从沈西容的身上掠过。停在了傅清舟的脸上,傅清舟性格火爆,不值一提。但他那张充满异域风情的脸,却非常的漂亮而精美。胡小四舔了舔干燥的嘴皮,径直往傅清舟靠坐的地方走去。傅清舟腿脚不便,明明知道对方过来是不怀好意,但偏偏躲不开,只是侧过身体。 对方想要一口将傅清舟吞了的眼神,沈西容立刻察觉对方想做什么。起身上前,拦在傅清舟与胡小四之间,沈西容力量微薄,打不过只能好言道:“胡大姐,您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胡小四瞥眼沈西容,感觉她非常碍眼,抬起手一掌将她推到一边,沈西容肩膀闷痛,朝着牢房墙上撞去。她抬脚一顶,利用推力站稳了。心中别提有多火,只不过碍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有立刻发作。 那边,胡小四骂道:“老娘要做什么关你什么事?给我滚开点。”边说话,边一把揪住了傅清舟的头发,往牢房外拖。傅清舟愤怒不已,不顾疼痛举着拳头杂乱无章的打起来,胡小四挨了拳,心中的凶恶被激发,她虽然喝了酒,动作却不见缓慢,抬手包住了傅清舟欲要再挥拳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接着双目射出寒光,一脚踢向傅清舟受伤的膝盖,傅清舟惨痛一声叫,身体歪斜倒在地上。 傅清舟蜷缩在地上抱着腿,痛的冷汗直冒,五官扭曲,双目赤红。她怒火中烧,她跑上前夹住傅清舟的双臂,揽在怀里,傅清舟全身都在她怀里颤抖,沈西容心中痛骂,胡小四真是太歹毒了。 “你做什么!!!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动他。” “你不要打他,要打就打我吧!”傅家的家仆们脸挤在牢房的栏杆上,各个急的红了眼睛。傅清舟是谁,受尽了恩宠与疼爱的长皇子的儿子,要星星没人给月亮。 “滚!”身前罩上黑色的影子,胡小四拎起沈西容的后领,她的双脚离地,心脏快停止跳动,接着后背重重的砸在墙上,浑身的骨头都好像错位了,喉咙里一阵阵痒意,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身体顺着墙壁落下,她全身都痛翻身想起来,挣扎好几次都只能动弹手指,身体完全动不了了。 胡小四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来叫板。”接着矮身蹲下,拽住傅清舟的衣襟道:“既然不愿意跟我走,那我就只好在这里让大家免费看一出戏,让你的家仆们好好看看,她们的公子是如何在我身下□□的···” “我们可以给你很多很多钱,这位大姐 35. 第 35 章 [] 她拉着瘸着脚的傅清舟,小心翼翼的避开人,寻找仓库。特别幸运的是,仓库就在屋子会不远。但这仓库建的非常的宽敞巨大,占约两亩地。沈西容暗暗奇怪,一个水匪寨子的仓库怎么建的比知府的仓库还大好几倍,她们劫了多少赃物放? 仓库门口空无一人,应当都是跑庆功宴喝酒去了。 沈西容牵着傅清舟很容易就混了进去,找了个靠内隐蔽的地方,这里堆积三人高的盐袋,盐袋鼓囊囊,她拉着傅清舟翻上麻袋,麻袋与墙之间隔了两人宽距离,她跳进这个缝隙里,与傅清舟躲了起来。 出牢房进仓库整个过程,傅清舟不言不语乖得史无前例,似乎真的被胡小四吓到了。沈西容紧紧挨着傅清舟,两人肩靠肩坐在一起,身体仿佛被压在缝隙里,很憋屈。这里本就光线昏暗,时值晚上,体温在两人之间交换,但看不清彼此的面貌。 呆愣很久的傅清舟,好似终于缓过神,侧身抱住了肩旁沈西容,将头埋在她颈窝里。沈西容刚刚才被胡小四摔墙上,浑身都痛,拥抱对她而言是另一种难受,正待要推开的时候,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的落进了她的衣襟里,他没有哭声,却哭得很动情。 外面咚咚一声响,傅清舟浑身一颤。紧接着,嗖嗖声音和喵喵声传来,是仓库的猫在捉老鼠。傅清舟今日真的被吓坏了,之前的嚣张肆意完全不见,十分可怜。 傅清舟哽咽哀求道:“我要离开这里。” 沈西容捂住他的嘴,示意小声点。她伏在傅清舟的耳朵旁低声解释:听过,“听过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明早水匪就会发现我们逃跑杀人的事情。这地方,你不熟,我不熟,但她们熟悉。你腿瘸跑不动,我身体不好没劲跑,离开这里,半天就会被抓住,你觉得被抓了我能活吗?所以,你的家仆们往不同地方跑,混淆了视线,她们辨不出我们真正离开方向,退一步讲万一家仆们被抓了,家仆供不出我们的离开方向。” 傅清舟:“仓库水匪进进进出出,我们也容易被发现啊。” 沈西容:“我们不会在这里呆多久,你要对小河有信心,你被水匪劫走了,她一定会去报官救你。我们只肖在仓库等着,两天内,这座水寨一定会官兵攻下来的。” 傅清舟将头往沈西容怀里拱,身体细细密密的颤抖:“姐姐,我···我···听你的。” 沈西容的身上瘦弱,可很温暖,是他唯一的依靠。最开始他嚷嚷要嫁给沈西容,只是因为一个梦境的提示,他的未婚妻主沈加芳在娶了她后,死性不改会纳好几房小妾。而他置气会乘船出门散心,途中遭遇水祸而死。他的父亲由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本来他是不信的,但梦境中的事情开始应验了。他便不得不信,根据梦境提示的容貌体征信息以及出没时间地点,傅清舟在长安码头见到了符合这些特征的唯一女子沈西容。 若那个时候,心中存在放荡不羁。现下,他真的好像心里塌了一块,只有沈西容才能填满。 沈西容抱住他轻轻抚拍他的后背:“安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接下来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仓库的环境比牢房的好上许多,没那么冷,加之两人紧紧挨着身上热烘烘的。 身上不难受,心里有点难受。安慰完傅清舟,沈西容自己回想起她今日举着刀杀了人。虽说当时事情非常紧迫,沈西容没时间考虑旁的事情,只想救傅清舟于淫爪之下。但等安静下来后,很多事情重新在脑子里重映一遍,后怕像丝线缠住她心脏。 一个是怕,当时如果没能杀得了胡小四,情况不堪设想。 二个还是怕,沈西容连只鸡都没杀过,更遑论是杀人了。 他们老老实实在仓库躲了一个日夜,仓库外的情况沈西容管不了也不想管。一日没有出来吃东西,两人皆是肚腹空空,饥渴难耐。 除了饥饿还有疼痛,沈西容帮傅清舟再次脱臼的膝盖正了骨,而自己被胡小四摔出的伤却无法治疗,沈西容感觉自己更惨一点,傅清舟只是膝盖痛,她全身都痛。 夜间,沈西容爬出缝隙,轻手轻脚在仓库寻找吃食,仓库里黑漆漆的,借着窗外透进的烛光视物,她蹑手蹑脚的四处摸索,令她感到惊奇的是,这座仓库吃食所占的份量很少,而盐袋所占的份量很大,这不像家用仓库像盐仓。 几乎半个仓库都是装满盐的盐袋,沈西容之所以能摸出来是盐袋,只因为她在丹西坟场触碰过这种袋子,非常熟悉。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些水匪不会是在走私私盐吧?在凤朝走私私盐是重邢! 肚腹咕噜闹起来提醒沈西容,管他们走私什么,都先不搁下,找食物填饱肚子要紧。她继续摸索,终于在一个靠仓库门口角落,寻到了稻米和蔬果,她掏了几把大米放口袋,捡起一根水分充足的白萝卜,往回走。 刚走出小段距离,仓库门口传来声响。这个时候,谁会来仓库? 她侧身闪进一处背阴的盐墙里,身体蜷缩蹲在地上。 听动静,有三个脚步声,她们提着一盏灯笼进门,随手将门关上。 “韦管家今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庄老姐客客气气的语气中还带着些谄媚。 韦管家不阴不阳哼声道:“别嬉皮笑脸的,你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照您的意思劫条船,其余什么都没干。”庄老姐道。 “你给我住嘴!”韦管家声音变得严厉:“我的原话是什么?找到白面瘦女人揍她半残!你干了什么?!啊?!” 沈西容心中微微提起来,白面瘦女人!?傅家的家仆没有比她白,没她瘦的,所以这次水匪的目标其实是她!?可为什么是她?而且,水匪为何临时变卦抢了财宝和人。 韦管家冷笑:“怎么不狡辩了。你擅作主张抢了财宝劫了人!你可知道你抢的人是谁?是当今天子的侄子!!!江苏郡守已在运河口集结官兵,明日就会攻进来。你这窝寨子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庄老姐听得冷汗冒出来,声音也焦急:“这我哪知道,您刚开始又没跟我说,这只船上的人的身份。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客船,寨子里的姐妹们好久没发过财了,一时错了主意。这可怎么办?求求您帮想个办法。” “要不我将财物还回去。” “哼,人呢?你还想扣着人呢?” “人昨日早跑了,还杀了我一员猛将呢!哎,韦管家,您别走啊,我们也算是老伙计了,这事您别见死不救啊。”庄老姐吓蔫了,恳求说道。 “跑了,怎么会这么巧。不会是将人杀了吧?这事已经闹得太大了,我们大人管不了。”韦管家无情道。 “您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合作这么多年,帮你运了多少私盐,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是不管我。到时候我要是被抓了,可挨不住拷打。”庄老姐威胁道。 仓库倏然安静下来,双方都没有再说话。 “我们之间合作的事,你没告诉旁人吧?”韦管家先打破了沉静。 “自然。我分得清楚轻重,这事关系重大,只告诉了我的几个心腹。”庄老姐道。 沈西容悄默默探出头看向声源,灯笼旁,庄老姐背对着她,另外两人在灯笼的烛火中照出明晰的脸。看清楚人脸后,她缩回身体。 仔细回忆起来,这两人的其中一个她绝对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