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门前是非多》 1. 第 1 章 [] 这一年的冬天十分寒冷,天阴沉了多日,未见阳光却又不见雪,终是在腊月二十七这夜,天降大雪。 元京城里人来人往,都在为着将至的年关做准备。然,这承恩侯府柳家却高悬了白绫,一派治丧景象。 大堂中央摆一副上好寿木,沈清晏一身孝服跪于堂下,她掬起一捧黍稷梗投入火盆看着那或明或暗的火光。 这棺中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外祖母,那个自小亲自教导她,视她如珍如宝般的人。 可她却连最后一程都未能送她,她合该是最先知晓这个消息的人,却偏偏被瞒到了最后。 沈清晏的外祖母是这大稽承恩侯府的老夫人,是大稽秦国公府唯一的嫡女。 秦国公府是武将世家,沈清晏的外祖母在闺中之时便是提枪能战的女中豪杰。几十年前大稽边界风雨飘零之时,她也是领兵为将独守边关之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出身显赫身负战功的女将军,却在垂暮之年悄无声息地死去,死得何其突兀。 “这大年二十七的,怎么就偏偏挑这个时候死,早死晚死的也不知道避开。” 语气中满是厌恶。 “老太太身子不妥已经好些日子,虽说生死难料,可这大年下的办白事,当真晦气。”另一个也接上了嘴。 “就算是老侯爷的原配夫人又如何,膝下无子又不是咱们现在侯爷的亲娘,死了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只留了那么一个赔钱货跪着。”那丫头的声音又提了提,显然是不怕有人听到。 “你小声些,她到底还是有个表姑娘的身份在,就算无家无傍,好歹还喘着气呢。” 这俩丫头走到了堂外头,掩着笑了又笑,道:“是啊,就只剩下喘气了。”说罢,便扫了扫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们说得没有错,沈清晏自打来到这承恩侯府便是过于无用了些。 她听从外祖母的教导,事事藏拙从不在外人面前显山露水,只把自己当成个受气包一般做小伏低。 她的阿娘是这柳老夫人唯一的女儿,原是这承恩侯府里头唯一的嫡出血脉。 多年以前当时还是在室女的柳老夫人秦氏,得蒙圣恩赐婚于老承恩侯柳侯爷,婚后不久她便产下一女,此后多年再未有所出。 老承恩侯早年有一侍女一直伺候在旁,柳老夫人也是看在眼中的,便作主抬了她的身份让她当了个良妾。 那妾室不久后就给老承恩侯产下了一个儿子,那人便是如今的承恩侯了。 柳老夫人非现下承恩侯的亲母,但也怜他对生母一片孝心,即便他记名在嫡母名下,亦从未阻拦他们母子之间的亲情。 也许是彼时柳老夫人与老承恩侯皆一心扑在旁处,对现任承恩侯的教养一事一直皆是由他的生母来教导。 也不知是这承恩侯天资不行,还是自小多有宠溺,身为柳家唯一的男丁在年方十岁之时却连上个马背都需要三四个人来扶。 彼时边关战事吃紧老承恩侯也战死沙场,那妾室闻得消息日日以泪洗面,不多时就身心郁结,没熬多久也病故了。 之后这小侯爷便只能由嫡母来教养。只是那时他已然十二岁,就算柳老夫人再如何费心教导,一切都已经晚了些。 若不然,他也不至于如今只空有爵位荫官罢了。 白鹭听了那几名丫头的话心下觉得着实气人,起身便要将这二人好生收拾一番。 可沈清晏却伸手将她拦了下来。 “姑娘!”白鹭打小就跟着沈清晏,自是知晓她寄人篱下日子不好过,从前有老太太护着尚且要做小伏低,如今日子却是会更加难过。 可是,即便再难过,老太太身份尊贵,此时尸骨未寒,怎能容得这两个下贝戋蹄子言语中伤? “不着急。”沈清晏低头着,瞧着棺椁面无表情。“外祖母尚在此处,万事皆以外祖母为重,旁的事,晚点再处置便是了。” 其实那两个丫头说得不假,柳老夫人确实不是现任承恩侯爷的生母,只是嫡母罢了。 虽说礼法之上嫡母为尊,不可不敬。但关起门来,总是隔了层肚皮的。 老太太虽是秦国公府的嫡出姑娘,可到底娘家不在元京城中,柳侯爷也不过就是在白日里装装样子罢了。 沈清晏抬了头,看着面前这副寿木,心中几分感慨。 想当日,她不知原因穿越来到此处,成了这柳老夫人的外孙女,一转眼,也过去了七、八年了。 这承恩侯府的后院,也都像她曾经看过的各种宫斗宅斗剧一样,没个新鲜,好在还有一个真心待她的外祖母。 这些年,她凭着自己的知识,又有柳老夫人在后帮衬,在这元京城里头也算是大大小小开了几家铺子,生活无忧。 白鹭见她依旧跪于地也不见再有旁的话语,思量再三,道:“姑娘,这都已经一日了,你水米未进,不如先去休息,这儿我替你守着。” 沈清晏摇了摇头。 白鹭行了几步,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转回,道:“姑娘,老夫人之死,事有蹊跷,咱们为何要任由侯爷他们将这事草草了之?” 今日晨起,便传来老夫人因病故去的消息,她随着沈清晏一路奔去,进屋便闻到一股子奇怪的香味。老夫人多年来未有燃香的习惯,屋内怎会有异香? 她又趁着给老夫人小殓之时查探了一番,老夫人嘴上虽被涂了口脂,可她口舌之内却满是黑紫,如何会是因病而亡? 再者,这场丧仪办得过于快了些。 柳侯爷未行复仪,小殓之后未待三日便直接大殓,这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不合时宜。柳侯爷以时逢年下为由强行着人安置了,随后再命府上小厮奔走告丧。 沈清晏虽心中不服,可她到底是个晚辈。 她若直来直去,那便是忤逆大罪,何其可笑。 不过就是多活了几个年头,就凭着这些年岁,就是颐指气使,颠倒黑白。 “你我都能察觉出来的事,你觉得容姑姑会不知道?”沈清晏所指之人,便是柳老夫人的陪嫁丫头。 “你我这点子察觉毒物的本事,都是她教的。她都没有吱声,那定是有旁的原因。” “无论我承不承认,他都是我名义上的舅舅,他既盖棺定论,我便不能在明面上与他起争执。” 凭着柳老夫人的本事,若是被人杀害,多少都会闹出些动静,留下些许线索。 断不会像现下这般。 沈清晏想了一日,唯一能让她觉得可能的,便是柳老夫人自愿服毒。 外头的雪又下大了些,沈清晏看了看摆在棺椁之前的火盆,掬 2. 第 2 章 [] “怎么只有你在?”柳侯爷一进大堂,便只瞅到沈清晏人与白鹭二人跪在一旁。“其他人呢?” 柳侯爷这话问得也是好生可笑。 他一个侯府之主,自己的嫡母亡故他丝毫不上心,底下人的人又有哪个是傻子?自然都要随着主子的心思,能躲多远是多远。 沈清晏轻咳几声,依旧低着头,缓声道:“回舅父的话,您自是有公务在身,大年下的也有公事要处理,顾不得此处实属正常。” “舅母自也有府中事务需要料理,几位哥哥姐姐,也都要各自读书,都是有要事在身的人,自然不像清晏这般得空。” 沈清晏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透着挤兑,听得柳侯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只能干咳几声随之遮掩。 “那容婆子呢?” “容姑姑年岁大了,她比外祖母都要长上两岁,一见外祖母陡然故去,身子受不住,如今也病倒在床上了。” “外祖母在元京城里头虽无娘家人在,但她到底还是秦国公府的嫡出姑娘,总不好让一个病得起不了身的人来守着吧?” 其实沈清晏也明白,自己这几句话于柳侯爷而言,也是不痛不痒。她也没指望柳侯爷能将这事放在心上,只不过便是提醒一下,这柳老夫人到底是出身秦国公府的。 纵他再怎么不想承认,他都须得知晓他如今在元京城内的人情往来有多少都是靠着秦国公府的脸面,又有多少都是看在柳老夫人的情分之上。 若不是因为她是受人敬仰的女将军,若不是因为她于明德皇后有半师之谊,若不是因为他记名在嫡母名下,凭他的才能岂能在元京之中这般自在么? “到底还是清晏懂事。”柳侯爷自知理亏,只得顺着话茬揭过此事。 “清晏,舅父知晓你是个孝顺孩子。母亲如今故去,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想得开些才是。”他见沈清晏毫无反应,又道:“舅父已经着了最好的算命师父来瞧过,母亲这八字若是在大年初一出殡,只怕是会扰得她魂魄不安。” 柳侯爷顿了顿,见沈清晏还是毫无表情,又试探道:“咱们活人不能让她走得不安心呐。” “那依舅父的意思,是如何?” “怎么能是依着我的意思呢。”柳侯爷赶忙将此事甩干净。“那算命先生说,这几日家中不可操办,得在初三这日才能开场面,然后初七出殡,将母亲的棺木停到永安寺后山,三月之后方可下葬。” “停棺寺庙?”沈清晏抬头,语气冷淡:“哪个算命先生如此出息,外甥女倒是想要请教一二,待将来再有白事之时,也好请他老人家前来一道看看。” 沈清晏言外之意是什么,柳侯爷自然也听得出来。 “你这丫头,如此不知礼数,这等事当然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定下了。”见她神色微怒,柳侯爷赶忙摆起了长辈的架子。 “既然舅父这当儿子的都定下了,又来与我商谈什么?”沈清晏笑得轻蔑:“莫不是也要我这个当亲外孙女的,来把把关?” “我不过是看你一介孤女可怜,这才与你言语一二,你若是想要拆你外祖母的脸面,那便上外头闹去。这永安寺的后山停棺三月,也是要有些身份才能让那方丈点头的,你莫要不知进退。” 言罢,他便拂袖离去。 “姑娘,你听听他这话,真是个混帐羔子!”白鹭气不打一处来。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晓。”这柳家上下,就没几个是真心待这位老太太的。 “清晏,清晏呐,你在吗?” 这头沈清晏话音方落,那外头就又想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沈清晏微微有些头疼,今日是怎么了,怎得一个个的都过来了。 来的这位,也不是旁人,正是那柳侯爷最为宠爱的一个妾室——宋晚月。 想这柳侯爷一妻两妾二子三女的,也算是人口匀衡。而这宋晚月的年岁不小,却十几年来占尽了柳侯爷的宠爱,想来也是手段极佳的。 对于这位宋姨娘的出身来由,沈清晏所知不多。只不过看她素日里总是能明着暗着让她那个出身名门的舅母每每吃下暗亏,她便觉得这宋氏当真能称得上一朵‘好白莲’。 一面是个娇滴滴的妾室,一面是个强悍的当家主母,想来这世间大多男子都会觉得是这家主母要给妾室立规矩了。 那宋晚月一身火红色的衣裳,发鬓间满是珠翠,叮叮当当便入了这灵堂。 “清晏呀,虽说老太太走了你伤心,可你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呀。这不过一日便如此憔悴,当真是我见犹怜。也难怪坊间有言,人要俏,要戴孝。” 她扯着沈清晏的双手,那叫一个亲亲热热。 宋晚月作戏般抽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干嚎了几声又道:“没事,这不还有舅父在嘛,我同侯爷说说,定是会照顾你下半辈子的,你也不必担忧生计。” “多谢宋姨娘关心,不知宋姨娘今日这一身打扮,可是有喜事?”沈清晏瞅着那一身火红的颜色就头疼,明知如今家中办白事,竟也如此不知回避。 宋晚月笑得欢喜,全然不顾这满目素缟。 “我来当然是有喜事。我想着,如今老夫人走了,你在元京城里头也是无依无傍的,我那儿子,你也是要称一声表兄的,以后他定会好生照顾你。我看,咱们不如亲上加亲,你直接嫁于我儿子,岂不欢喜?” 宋晚月也不傻,这柳老夫人死了,可这秦国公府还是在的。 秦国公府虽远在越州,但一向看重沈清晏,自家这儿子毕竟是庶出,且读书习武皆不行。日后他若要有番作为,有秦国公府当靠山,也能方便许多。 再者,这老太太与卫国公府徐老夫人自打闺中便是好友,这卫国公府上下也都是高看沈清晏的。若是自家儿子能傍上卫国公府,那日后还愁什么? 这徐家老太太到底是明德皇后之母,仅凭明德皇后故去多年,可这圣上仍不肯再立继后,便能看得出这徐家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了。 只要能将沈清晏拿在手里,这两家再怎么不待见自家儿子,也断然不会看着沈清晏受苦的。 “宋姨娘可真是心疼我家姑娘,老夫人尚未入土就着急忙慌地跑来要与我家姑娘结亲。也不知道是为了我家姑娘着想,还是为了你家少爷铺路。” 白鹭着实忍不下去了,这柳家一个个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你这小蹄子,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宋晚月拉高了声音。“我们当主子的在说话,有你这个奴婢插嘴的份?看我不找人将你打出去,发卖了!” “宋姨娘可真是好大的架势,想来都是我那个舅父宠爱的缘故。”沈清晏扫了一眼宋晚月:“可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你不过就是一个妾罢了。” “你!” “妾通奴婢,你非良妾,如今在这府中长袖擅舞也不过就是仗着承恩侯宠爱罢了。” “白鹭是我院里头的人,我也早早放了她的身契,非是贝戋籍。且不说你没这个权力将她处置,便是我舅父正经娶回家的正头娘子,没有我点头,她也不能随意将我院里的人赶出去。” 她绕着宋晚月走了几步,又道:“您若无事,便赶紧回去将这身火红的皮子扔了吧,外祖母生前最厌恶见到红色。” 语罢,一阵寒风吹来,连着案头的烛火都灭了一盏。 宋晚月不由缩了缩后颈,瞧着满目缟素,随即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清晏晃了晃身子,跪得久了些,忽然站起来,也确实有些头晕。 “姑娘,不如让我去卫国公府请徐家老太太来一趟吧,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你要受多少气。”白鹭也是心疼,这柳家上下就没一个好东西。 白鹭所言的卫国公府,便是今上的元后,明德皇后的母族。 明德皇后虽在世之时只是一个宁王妃的身份,但今上至今未立继后,卫国公府还掌着大稽北面防线,手中握着靖明军的兵权,是今上的肱骨之臣。 她摇了摇头,徐家必定是知晓此事的,可徐老太太至今未有上门,想来也是有旁的顾虑。 “卫国公府再如何位高权重,都是外姓之人。柳家的事,自然得让柳家的人来收拾。信送出去了吗?” “姑娘放心,已经着人递信给世子了。” “待外祖母的丧事一完,咱们再好生收拾。”她又复跪了下去。 不是不能收拾,只是不能在此时收拾。 从前,她需要顾忌着柳老夫人,而如今,在这世间,她可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这承恩侯在沈清晏那头撂了脾气,转头就去了自己的小妾宋氏屋子里头,可不巧宋晚月也去寻了沈清晏,这俩人便打了个转错开了。 待宋晚月也在沈清晏那头碰了一鼻子灰回转之时,柳侯爷正坐在屋内矮桌旁吃茶。 宋晚月虽年岁渐长,但终归是侯府的妾室,素日里也保养得当,单从外头看,她至多也就二十出头罢了。 “侯爷。”宋晚月原本在沈清晏那处受了气,一张模样精致的脸挤得眼角都生出了几条沟壑,转头看到柳侯爷,即刻换上了一张娇弱可怜的模样,一声‘侯爷’让人听了汗毛都能立起来打个颤。 “侯爷,郎君。”宋晚月唤得矫揉造作,但对柳侯爷却十分受用。 柳侯爷的正妻陆氏,那是已故的柳老夫人替他择的,虽是素日里行事过于直了些,但到底是系出名门,向来是不屑此等行径的。 可柳侯爷的生母非柳老夫人,也只是老承恩侯的一个妾室罢了。只不过,老承恩侯在世的时候很是宠爱这位妾室,柳侯爷也就自小摆在那名妾室身边养着了。 直到那名妾室病逝,柳侯爷才摆到柳老夫人身则养着。 可惜那时柳侯爷已经记事,面对嫡母日日严厉地教导,自然就格外想念自己阿娘的柔弱。久而久之,连带喜欢的女人都得是柔弱的那款。 即便不柔弱,也绝对不能同他的嫡母那般。 宋晚月提着丝帕装模作样地拭了拭眼角,哽咽道:“侯爷,你说那清晏也太不懂事了,她一个自小没了爹娘的孤女,现在老夫人也去了,我不过是替她多想了想,她就羞辱我。” 柳侯爷哪里见得了女人这等模样,尤其这女人还是自己疼得跟心肝一样的人,当下就将她搂过来,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肩头,一边哄道:“月儿莫气了,一个小丫头罢了。” 他虽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道,他自己都刚在那个便宜外甥女那里碰了一鼻子灰,你自然也讨不得好。 也不知道这个向来软弱连句大声话都不会说的人,怎么就一夜之间跟变了个人一样。 宋晚月听罢这话,心里自也是不肯依的:“侯爷,你也得疼疼咱们瑜儿呀 3. 第 3 章 [] 那丫头见着宋晚月,只得行一礼随后赶忙退了出去。 “你看看你现在成个什么样。”待屋里没外人了,宋晚月才开口。“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节。” 宋晚月刚想说老夫人才走,怎么好孝期饮酒作乐呢?随后又看自己身上的红艳衣裳,想到沈清晏之前的讥讽之语,只得暂时先按下不提,还是先说正事要紧。 “瑜儿,阿娘已经同你阿爹说过了,等三个月后除服,你就跟你那个表妹成亲。” 柳瑜听了这话,手里的酒盏险些没拿得稳:“阿娘,表妹那人我哪敢娶啊!”柳瑜想起沈清晏,就心里慌到腿软。 “老太太是不在了,可表妹身边还有个白鹭,那身手好得都能进禁卫军当个小官了。”柳瑜那张写满了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为难神色。 “再说,那卫国公府的世子把表妹护得跟个宝贝疙瘩一样。上次我听了你的话,去寻表妹说话,结果没几日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差点没摔断腿。” 柳瑜想起那事,还感觉自己的后腰一阵疼,幸好自己肉厚实,不然真要断了骨头那就麻烦了。 那可是腰啊! 男人怎么能伤到腰啊! 宋晚月听自己儿子说着这等没出息的话,当下口吻也急躁了起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文不成武不就,连管个铺子都管不好,你要知道你可是庶出的!” “你前头有那么一个出身高贵且文采卓然的嫡长兄在,你阿娘我又没有母家帮衬,你要是不娶那个沈氏,你以后怎么办?” “再说,女人嘛,就算成亲前再怎么不愿嫁又如何?嫁了人,就一定会死心塌地过日子的。难不成,那个沈氏长得不好看?” 柳瑜喜好美色,那沈清晏的模样确实长得不错,无论是眉眼身量,都是柳瑜喜爱的那类。 只不过就是她身边厉害的人太多了些,柳瑜怂啊! “她可是你祖母唯一的血脉了,难不成那秦国公府的人能真不管她的死活了?”这当娘的岂有不知儿子的心思,当下便继续煽风点火。“这世上向来只有男子休妻,从来就没有女子休夫。” “只要你咬死不和离,那秦家难不成能让她当个弃妇不成?再说,只要她生了孩子,到时候她就算不顾念着你,也得顾念着孩子的呀。” 宋晚月觉得自己心里头这十三档的算盘打得十分精明。 就算她沈清晏再怎么言辞厉害,她终究只是一个晚辈,婚姻之事哪里轮得到她来置喙。 柳瑜也觉得自己阿娘说得十分在理,可一想到那个卫国公世子,他就不免头疼。“阿娘,表妹自小就常去卫国公府,那卫国公世子都已经行了冠礼了都没定亲,指不定就是在等表妹呢。” 在大稽,少有男子及冠后还未定亲成婚的。 加之,卫国公府此等人户,他家的世子没有成婚,那必然是早早看中了某家姑娘,在等着时候到了再行婚仪。 “卫国公府要真这么待见那个沈氏,老太太死了怎么也不亲自过来问一问?就派了个下人送了奠仪过来,哪里像是个正经在乎人的样子。” “指不定就是先时瞧着两个老太太打小的交情,才一直走动的。现下,你祖母没了,卫国公府要是真的定下你表妹了,还能不上赶着过来?” 柳瑜细回想了下,这卫国公府还真是奇怪,明明先前还将沈清晏夸得跟个心肝宝贝一样,转头老太太没了,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瑜儿,你听阿娘的准没错,等把沈氏拿捏在手里了,你要是觉得她不温顺,阿娘再让你爹给你选几个听话的美妾不就行了?” 柳瑜听了这下,当下就两眼冒光,满心欢喜的应下了。 天渐渐黑了,外的雪下了一日一夜,终是在夜幕中停了。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外头传来了一阵急行的脚步声,沈清晏偏头,原是自己那位大表兄回来了。 若说这柳家上下还有人顾念着老太太,想来,也就只有这位柳家嫡长子了。 柳家这位嫡长子向来沉迷文章一道,早些年就拜在了大儒薛善先生门下,这些年一直都跟着薛先生在外授业。 若柳夙没有这个侯府世子的身份,一直随着薛先生传道授业,兴许长久之后也是另外一位颇有名望的大儒了。 柳夙满面风霜,看着堂内的棺木愣了许久,而后跪在地上对着棺叩拜。 “大表兄。”沈清晏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外祖母是在睡梦中离世的,想来也未曾受苦。” 柳夙看着自己这位表妹,自己这一年在外求学,未曾归家,想不到回来之时自己的祖母却已经离世了。他看了看四周,道:“怎只有你在?” 沈清晏转过身,又跪到了蒲团上,“舅父说,按着外祖母的八字,年内不能办丧事,要到初三才能开始操办。待出殡之后,还需三个月,方能入土。既不能操办,自是无人。” “阿爹也是正经读书人,缘何还是信此一说?”柳夙气急,当下便要去同柳侯爷理论。 沈清晏见状也不拦着,终归是父子,该如何处理,也不必她来操心。 残月高悬,一名男子一身白色衣裳立在承恩侯府门前。朱漆大门上头悬了几道白绫,门口的白色纸灯笼在寒风中来回摆动,惹得笼中烛光忽明忽暗。 柳府的大门紧闭,门内无声,门外亦无仆从守着,一切都太安静了。 一个身着黑色衣裳的男子从暗处跳出来,走到那人面前双手抱拳,禀报道:“殿下,消息已经送出。飞鸽七封,属下亦派了三个人快马前去报信,老庄主一定能赶在二七之前到达。” 那人抬头盯着柳府匾额许久,又道:“柳家可有告假治丧。” “不曾。”那回禀之人摇了摇头,“如今未过正旦,想来即便柳侯爷要递折子,也得缓缓。” “只怕是压根没想过。”那男子沉吟稍许,嗓音清冷得比这寒风还要再冰上一些。“去打声招呼。” “是,属下领命。” 也不知柳夙与柳侯爷是如何相谈的,翌日,这大堂里头就跪满了柳家的子女。 也不知是柳夙这世子说的话比侯爷管用,还是一众往来人户都开了窍,前来吊唁之人也都在这一日如鱼贯而入。 柳侯爷夫妇前脚刚回到正堂,外头便有人来报,说是朔阳王亲来吊唁。 这夫妻二人得了这么个信儿,混身上下开始打着颤。 柳侯爷这么多年能过得顺遂,还有一个原因,因为自己这个嫡母,跟已逝的皇后殿下有半师的名头在。 原本瞧着卫国公府只派了个下人送了奠仪,想来不会惊动贵人亲至,万万没有料到,这位皇嫡子居然亲自来了。 柳侯爷夫妻两个连忙出门去迎,身后跟着柳夙等一行人。柳家的几个姑娘听得消息,都开始各自整理自己的仪容。 萧恕入内吊唁之后,转身见沈清晏一直垂头跪着,道:“沈姑娘,节哀。” 沈清晏没有抬头,“多谢殿下记挂着外祖母。” 萧恕乃是今上嫡子。这位皇嫡子已及冠礼,却未定下正妃。不少都城中的待嫁贵女,都期盼着能凭家族之力与皇室沾上此等关系。 柳家也不例外。 只可惜柳老夫人先时与皇后殿下虽有往来,但在皇后殿下故去之后,柳家跟朔阳王府是半点干系都没有了。 萧恕自腰吊取下一块令牌递到她眼前:“老夫人与我母后曾有师徒情分,日后你若遇险阻,可来王府寻我。” 待沈清晏双手接过令牌再三言谢之后,萧恕才离开承恩侯府。 车舆之上,风遂直言道:“殿下今日其实并不必亲至,我替殿下送来奠仪就是了。” “若无头顶悬剑,柳家人又怎么会上心。”萧恕闭目端坐于车舆主位,“待老夫人丧期结束,你且去打听打听,看那沈氏今后有何打算。” “是。”风逐点头,“不过沈氏一介女流,约摸也是等丧期过了,再寻个人户嫁了。”想着方才萧恕给的那块令牌,估计有这层关系,她应当能寻个不错的人户。 “在老夫人手底下长大的姑娘,能随意与人为妻,困顿后宅?”萧恕叹道:“只怕她是要搅进一潭混水里头了。” “殿下何出此言?” “老夫人一向与卫国公府交情颇深,如今她离世,卫国公府为何只是着了个下人过来?” 风逐皱着眉头,思前想后也没猜出来原由。 “事出反常必有妖。卫国公府那头,你也让人暗中探一下吧。” 沈清晏得了朔阳王府的令牌一事让宋晚月彻底坐不住了。 卫国公府是没有出面,但朔阳王府怎么跟她挂上了勾? 眼瞧着她要是出手再慢上几步,这柳瑜的前程就要没了,当夜,她便又去柳侯爷那头吹了好一阵子枕边风。 柳侯爷受不住她缠人的本事,只能将这桩事提前摆上了日程。 初六这日,沈清晏还在灵堂守着,那头便传来话,说是侯爷有请。 “你去吧,这里我守着。”柳夙打发了来人。 沈清晏点头,领着白鹭一道朝着偏厅行去。 她方掀起帘子,就见着满厅都是人,张张都是生面孔,她一个都不曾识得。 “清晏,你过来。”柳侯爷放柔了声调,朝她招了招手。“这里坐着的都是我柳家族中的长者。” “见过各位长辈。”沈清晏随即见礼。 “清晏,今日将你叫来,也是有事要同你讲的。我就只有你阿娘这么一个姐姐,如今她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我自是要照顾你的。” “你二哥哥,也是同你打小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知根知底。我想,日后你嫁与你二哥哥,定是能夫妻和美。” 知根知底,这话不假,可就是太知根知底了。 这柳家二少出了名的文不成武不就,连做个生意看个铺子都办不成,成日里招猫逗狗,嗜酒好色,哪里瞧得出来是个良人了? 沈清晏犹记得柳瑜那滚圆的身子,满脸横肉配上他油腻的笑容真真当得起‘纸醉金迷’这四字。 沈清晏一向都甚少参加京中贵女们之间的游会,但偶尔她也会被拉出去当个陪衬。 那时,几家府第一起元京城外办的马会,她可是亲眼看着这位柳家二公子是如何‘未战先败’的。 他方上马便直接落了马,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伤了身子,前后速度之快,快到沈清晏方揭了茶盖,他便已经被七、八个小厮抬了下了场。 这柳侯爷虽说天资庸碌,但这基本的骑射之道还是能装个两三分表面样子的,岂料他这个二公子真真是半分好处都没承继反而是把柳侯爷的短处都尽数承继了来。 他见沈清晏不曾言语,又道:“虽然如今你与他身上都有孝在身,但是不防事,待除服之后再给你们二人操办婚仪便是。” 于治丧一事,大稽不像邻国冽澜那般规定得条条框框。这子女辈的若是有心居丧三年的,可以自请,若是无心也无妨,过了三十日便好。 而这沈清晏已是孙字辈了,在大稽显少有孙字辈替长着守重孝三年之事。故而,这帮柳家族中耆老被柳侯爷说动一二,沈清晏倒也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