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又追妻火葬场了》 1. 交锋 [] 微弱的月光坠落于人间,很快便被肃穆的漆黑所吞噬。唯有江面上的冰雪照映出若有若无的莹莹光芒,却又带来刺骨的冰寒。 孟君轲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天际边星星点点的橘黄——那是象征着团圆的万家灯火在欢庆一年一度的除夕夜,温暖而又明亮。 她毫不留恋将目光收回,面容肃穆,朝身后三军高呵道:“众将士听令!今夜只准胜、不准败!届时朝廷论功行赏,还能赶得上让家里人过个酒肉不愁的元宵节!” 随着她话音落下,远处城池似乎也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鞭炮声,意味着奇袭时机已至。 孟君轲振臂一挥,传令道:“点火!” 随着她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将士们立刻点燃引线,火花迅速逼近炮筒,众人视线紧跟滋滋燃烧的光点,具都屏住了呼吸——这可是他们南魏最先进的炮弹,射程远、威力大,将军大手一挥置办了百台有余,齐齐轰下去,肯定瞬间就能把北魏那群孙子炸成肉泥! 那群龟孙真是太猖狂了,只有三万人,居然就敢对着南魏的十万大军隔江扎营!今日打了胜仗,明晚弟兄们再补过除夕夜也不迟! 将士们屏息凝神,终于,炮火被彻底点燃! 然而,震耳欲聋的炮声并未如期响起——有些闷声在炮筒里炸了,有些好不容易射出去,却半道就熄灭,甚至不如百姓家里放的鞭炮有气势。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全是些哑炮? 烧焦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如同惊愕与慌乱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但很快,不远处传来的冲天火光提醒着南魏的将士们——这味道的来源不止是火炮!而是他们被北魏的军队袭击了!那群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身后,烧了他们的粮草! 这火来得又凶又猛,几乎在瞬间便撕开一道口子,将原先的漆黑寂静吞没,灼灼热浪逼迫四周冰雪开始流泪,月光扭曲落于江上,冰面隐有崩塌之势。 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战马都不免有些受惊,焦躁不安地扬起前蹄。一时间,军心大乱。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得孟君轲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没空细想炮火被谁动了手脚,在翻身上马的同时,她高高扬起南魏的军旗,沉声道:“我十万大军坐镇于此,北魏小儿只会偷袭、不敢正面迎敌,我南魏将士切不可自乱阵脚!” 宽大的军旗迎着烈风阵阵,将士们一眼就能看到气势磅礴的“南魏”二字在空中飞扬,仿佛一枚定海神针。 是啊!他们有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北魏军队淹个半截,有何可惧?更何况,帝姬亲自披帅上阵,这可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血脉,她都没有退缩,南魏将士又岂敢自乱阵脚? 眼见军心大定,孟君轲立即朝自己的两位副将道:“陈瑾、李武听令!你二人即刻率骑兵精锐,带领全部步兵退回山脚埋伏,只待北魏戎敌现身,便一举将其擒拿!” 接着,她将目光转向郭晖,“车骑将军与我一同留下,做出军心不稳的假象诱敌深入,如何?” 郭晖尚未出言,陈瑾先急了,“将军!万万不可!怎可以身为饵!即便您执意留下,也不该同郭晓他……” 孟君轲一个凌厉的眼神乜过,陈瑾立刻噤声,只是眸中仍是满满的焦急。 这郭晖明明就是南辰王的人,届时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又怎会拼死保护将军?将军岂不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她和李武,哪怕留一个在身边也好呀! 被人暗暗刺了一下,郭晖倒也不恼,他慢悠悠道:“末将自然全凭将军吩咐。只不过末将以为,这北魏戎敌虚晃一招,怕是意图撤退,将军何不妨派二位副将越江追击?” 虚瞥了一眼即将崩塌的冰面,孟君轲似笑非笑道:“车骑将军倒是好计策,只可惜如今本将是主帅。陈瑾、李武,撤退!”虽说她眼睛一直紧盯郭晖,但后头的话却是对两位副将说的了。 贵为整个南魏最为显赫的帝姬,孟君轲的气势与生俱来,不怒自威时颇为慑人,就连郭晖都下意识收起轻佻的态度。陈瑾和李武不敢再反驳,领命退下。 待他们撤退后,孟君轲将手中军旗往地上一插,面上表情一收,慌慌张张喊道:“走水了!快救火啊!所有人快去救火!” 郭晖:“……” 帝姬这演技,不去当个伶人戏子真是可惜了。 待一炷香后,孟君轲随手拽住一个中队长的领子,蹙眉道:“让你们救火,没让你们救那么快。这火都快全灭了,你再去浇点儿油。” 郭晖:“……” 火势明灭反复,折腾了两三个时辰,众人一脸疲相,就连郭晖都被烤得烟熏火燎,他被呛到直咳嗽,却还不忘挖苦道:“看来帝姬判断失、咳咳、失误了,敌军果然只是虚张声势,方才要是听从末将的建……” 被孟君轲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郭晖的声音愈发微弱,到最后竟是彻底失了声,也不知在心虚些什么。 直到孟君轲微微勾起唇角,轻飘飘道:“郭晖大人,你脸上沾满的,是锅灰吗?”郭晖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孟君轲是在用谐音嘲讽他的名姓,脸色瞬间青黑交加,只不过因为被烟火熏得漆黑如锅底,倒也看不出任何变化。 孟君轲淡淡收回目光,不轻不重道:“战场上,只有大将军,没有帝姬。” 战场军营中理应用军衔职级相称,郭晖一口一个“帝姬”,本就是存了轻视的心思,故意恶心她呢。 到底是天潢贵胄,南魏天子捧在心尖上长大的独女,别的暂且不提,皇室威仪简直是刻在孟君轲骨子里。被她不轻不重看上这么一眼,郭晖竟有些诺诺不敢言。 只不过天色深重,将士们被折腾了许久,烟火烧得人心烦不已,没有规矩的新兵蛋子们不免小声嘀咕抱怨。 “这上头怎么想的啊,一会儿灭火一会儿浇油的,耍咱们玩呢?” “谁知道啊,现在领头的可是帝姬,她的决策,谁敢说半个‘不’字?” “呸!要我说,打仗就不该让娘们来!老老实实待在闺中绣花不好吗?” “嘘!你不要命了!什么都敢说!” 虽然只是背后小声议论,但难免还是有只言片语传到郭晖这里。他心中瞬间充满了不屑,对着孟君轲不咸不淡道:“这北魏的贼子怕是不会出现了,将士们也颇有微词,这可如何是好?”面上倒是一副佯装焦急的样子,只是眼底全是些事不关己的奚落之意。 出乎意料的,孟君轲竟也没有反驳,她望向远处的万家灯火,沉吟片刻,突然惊悟道:“好计策!真是好计策!北魏声东击西虚晃一枪,将我们困于此处,现在只怕是他们的军队已经占据了魏国!” 只要南魏军队安于一隅不出手干预,魏国又岂是北魏的对手?魏国这块肥肉能存留至今,只不过是因为南魏和北魏两虎相争罢了! 若是论起来,南魏与北魏原先都是魏国的领地。大约六十年前,两个国家自魏国“叛乱”独立出来,自此之后,三国大大小小交锋不断,原本最为强盛的魏国几乎快被另外两个国家蚕食殆尽。如今的魏国,竟只剩下一座城池在南魏与北魏的夹缝中苟延残喘,被人戏称为“魏城”。 为了彻底拿下魏国,南魏与北魏的军队在城池外僵持已有一年有余。按理说南魏兵力强盛,兵士数量是北魏的三倍不止,北魏早该溃不成军。可北魏挂帅领军的二皇子拓跋禹,其骁勇善战广为人知,坊间称号“北魏战鹰”。南魏这边的将领换了一个又一个,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运来,却无论如何都寸步难进。 大家甚至怀疑南魏的天子是不是被气得失去神智,才派了帝姬前来挂帅——南魏尚武,就算帝姬武学天赋世人皆知,但这毕竟是个从没上过战场的女娃娃呀!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对上那有勇有谋的拓跋禹都无计可施,何况是金枝玉叶的帝姬? 这下好了,原先只是僵持不下,如今帝姬一来,人家拓跋禹直接率军将魏国给占了! 南魏整整十万大军驻守于此,若魏国还是在眼皮子底下被夺了去,那可真是奇耻大辱!众人又岂可忍下这口气? 孟君轲一马当先,率领千军万马急速向魏国城门逼近,溅起的飘雪与尘土漫天弥漫、遮云蔽月,即便是寒冬腊月众人却汗流浃背仿若三伏天。 尽管只有百里地之距,战马仍是累到嘶鸣,南魏的将士们几乎是铆足了劲在冲刺,才没有被孟君轲甩出远远一大截。 自漆黑寂静的山里一路狂奔而来,终于!目力所及之处看到连成片的橘黄色圆点,那是万家灯火的光亮——他们快要到魏国的城门了! 那橘黄色在所有人眸中逐渐放大,将士们只觉得心跳如擂——快了!马上他们就要兵临城下了!他们背井离乡在外驻扎一年多难见妻儿,为的就是要将魏国一举拿下,好生博个功名! 明明方才还气喘吁吁,但此时此刻将士们浑身的血液仿若都在燃烧,他们眼中的光亮比那灯火更盛,却又在彻底看清城墙那一刻骤然熄灭,从头到脚仿佛被埋进满天冰雪里——魏国的城门之上,早已插满了北魏的旗帜。 魏国,已经被北魏收入囊中了。 城内并没有传来打杀的声音,若非魏国投降,那便是北魏已然彻底降服了一城百姓。无论如何,这一场仗,都是南魏败了。 郭晖偷瞥向孟君轲,只见她毫无慌乱之色,面无表情盯着城墙上的旗帜,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可惜了,他心中暗叹,此等临危不惧的气度,若是个男儿必有大作为。只是圣上近来怕是老糊涂了,竟然大有将孟君轲培养成接班人的意思,南魏女子地位虽与男子比肩,却也断然没有母鸡司晨的道理!否则,国必大乱呐! 他上前一步,“大将军,魏国已失,我们下一步……”他顿了顿道:“拓跋宏那小子贼精得很,在城外我们都奈何不了他,如今被他占据了魏国,更是有如蛟龙入海、猛虎归山,末将建议还是从长计议。”话里话外,竟都是将魏国拱手相让的意思。 孟君轲半眯眼眸,瞳色极淡,似笑非笑道:“此仗败了,圣上不一定舍得罚我,但其余将领怕是不会有好果子吃。尤其是那暗中毁了炮火的人,处以极刑都不为过!你说是不是,车骑将军?” 郭晖被她看得身子莫名一震,下意识辩解道:“这炮……是、是因为前几日一直在下雪,被雪水浸了才……” 解释到一半,他这才反应过来,心中恼怒:自己怕这个小女娃作甚!战场之上天灾人祸难以避免,运输保管炮火又不是他的职责,难不成还能查到自 2. 束缚 [] 主将既已被俘,北魏其他小兵自然不成气候,个个灰头土脸被按在地上。 陈瑾一脸兴奋地盯着束手就擒的拓跋禹,向孟君轲请示:“将军!这战鹰……啊呸!这贼子该怎么处置?” 魏国既降,百废待兴,孟君轲暂时拿不出太多精力来“熬鹰”,遂不轻不重道:“先关地牢里,好生待他。” 现如今,魏国前帝估计正惴惴不安地等着她呢。孟君轲翻身上马,准备前去会会这新鲜出炉的“亡国之君”。 亡国之君大多都有一些共性,譬如荒淫无道,譬如横行奡桀。但魏国这小皇帝比较倒霉,他刚刚继任没两年,既不广纳后宫也不奢靡昏庸,甚至励精图治试图休养生息。只可惜,老祖宗们丢给他的烂摊子实在是太大了,即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以回天。 孟君轲到时,被软禁起来的小皇帝正指着魏国丞相的鼻子骂他逆取顺守、卖国求荣。辅佐了三朝君主的丞相默默立于一旁,头发花白,神情悲戚,一句话都不曾反驳。 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郭晖,孟君轲暗道这老家伙狗鼻子倒是灵得很,知道哪里有功劳,第一时间便前来“制伏”魏国余孽。 见到孟君轲,郭晖面色算不得好,他努力扯出一抹笑,牵强道:“大将军好计谋,竟是将我也蒙在鼓里。” 毕竟也是在沙场驰骋多年的老将,稍作思索他便想通其中关节——这小皇帝看似是魏国最高统治者,实际掌权者却是做了三朝元老的蔡丞相,想必是孟君轲早已暗中收买了那老家伙,故意支开陈瑾和李武,让这两位副将前来里应外合攻占魏国。 只是不知,她是如何提前预测到炮火会出问题的?无论如何,是他小看这个帝姬了,好一出障眼法,竟然将自己的心腹全部支开,以身犯险同他留在营地——若是北魏来袭,他们这些人手倒也能够一搏;若是拓跋禹声东击西前去袭击魏国,陈瑾李武联合早已暗中投降的魏相,亦能生擒他。 环环相扣,自己却硬生生没能看出任何端倪,这帝姬真是演技精湛!只因不够信任他郭晖,生怕军中有细作暗通消息,竟将如此大的功劳拱手让给两个副将,留在营地迷惑众人心智,杜绝一切走漏风声的风险。 身为地位仅次于统帅的车骑将军,此等大事他却一无所知,这简直是在明晃晃打他郭晖的脸。 被不阴不阳刺了一下,孟君轲倒也不恼,佯装叹息一声,笑眯眯道:“这年头,大将军不好当哪,还是得以大局为重。” 一拳打在棉花上,郭晖脸色青白交加,只得在心中暗骂孟君轲无耻! 那厢小皇帝也注意到了孟君轲,一想到就是此人害得自己国破家亡,他心中更觉愤懑,随手抄起一旁的砚台便狠狠砸向……丞相。 孟君轲双眼微眯,抽出宽刀一个箭步上前,刀背便精准无误地挡住了砚台。但即便如此,仍是有几滴墨汁洒出,滴落在蔡丞相的侧颊,与花白的发丝黑白交错,异常扎眼。 大殿里一下鸦雀无声。 孟君轲轻笑一声,先是环视一周,对着陈瑾指桑骂槐起来:“锁链呢?被你吃了?一个阶下囚罢了,居然让他这样像个人似的站着?你跟着本帅这么多年,这么点规矩还让我教,不如解甲归田滚回老家算了!”然后又一步步逼近小皇帝,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会捡软柿子捏,这砚台怎么不往本帅这里砸?” 话音刚落,她手中刀柄便狠狠砸向他的膝盖,小皇帝手无缚鸡之力,瞬间“扑通”跪了下去。 蔡丞相别过脸去不愿看这一幕,任由漆黑的墨汁在脸颊流淌。 孟君轲朝老丞相双手作揖,朗声道:“蔡公高义!不惜以项上人头作保,舍一世清名,只为保全城百姓安危!若非蔡公作保,我南魏铁骑怕是早已踏破魏都!如此为民着想的忠义良臣,即便魏国易主,继任丞相亦是民心所向!” 蔡老出身世家清流,最是注重清名。之前孟君轲暗中接触他时,许以金银权力,老先生都不为所动,一心只有民生。孟君轲甚至许诺,蔡老只需暗中相助便好,届时上演一出宁死不从的“被俘”戏码,明面上他还是忠心耿耿的魏国良臣。 但当时,他静默半晌,还是颤抖着花白的胡须拒绝了:“老朽若不出面投敌,只怕这朝堂之上,还是要流血啊!” 是了,朝堂之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蔡老这般权势声望,只要他不出面干涉,魏国几股势力必然是刀剑相见、争个头破血流。 如今南魏北魏常年征战不休,魏国刚被收复,若是不想让内乱拖了南魏后腿,必须得是蔡老继续坐镇魏国。 蔡老贤名,天下皆有耳闻。因此孟君轲话音刚落,陈瑾就颇有眼色地带着将士们齐声高呼:“还请蔡公继任丞相!” 声势浩大,震耳欲聋,任谁听了都不免心潮澎湃。 蔡老微阖双眼,并未正面回答,而是眉眼沧桑道:“还请大将军……前去接受万民朝拜。” 此事急不得,孟君轲也不好将人逼得太紧。她轻飘飘看了眼脸色铁青的小皇帝,随意道:“想活还是想死?”语气仿佛在问今晚要不要杀猪。 这话问得粗俗,小皇帝本就青白交加的脸色更是精彩,羞愤难当,简直恨不得晕过去。 孟君轲挑了挑眉,“还没想好?行,那你慢慢想,想活的话我就让你好吃好喝活着到南魏见天子,想死的话黄泉地府也不多你这一个。” 话毕,瞥都懒得瞥他一眼,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去城中央的高台接受万民朝拜。这可是南魏首次直面魏国民众“立木取信”,一丁点都马虎不得。 前去玉台的车马仪仗浩浩荡荡,前有导从,后有护卫,气派难掩。 孟君轲彻夜未眠,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然而,感受到对面火辣辣的目光,她终是叹息一声,睁开双眼。 对上陈瑾炯炯有神但充满了委屈愤懑的目光,孟君轲莫名有些心虚,她轻咳一声:“陈副将累了吧?要不要小憩一下?” 陈瑾冷硬道:“末将不敢。” 孟君轲心知这是同她闹别扭呢,刚刚在大殿之上当着外人,陈瑾顾全大局自然与往常无二;此刻仅剩她们二人,小姑娘便憋不住了。 孟君轲眼睛虚盯着随马车晃晃悠悠的流苏,讪讪笑道:“魏国一事,并非我刻意瞒你。只是若非如此,又岂能瞒过郭晖那小老儿的耳目?你知道的,我不信任他,为隔绝消息必须兵分两路,将我的左膀右臂,咳,也就是你派去魏国,我才放心。” 陈瑾目光稍软,但仍是倔强地看着她。孟君轲明白这是在质问她,为何李武就可以提前得知一切计谋,自己却只能听从李武指挥。 虽说李武被派去巡城安防不在车仪旁,但孟君轲还是心虚地压低嗓音,暗地里“攻讦”李武:“嗳,你也知道,李武那家伙冷心冷面,哪里有你关心我!他即便是装,也装不像哪!唯有你表现出焦急、不愿离开的样子,众人才不会猜忌我。” 陈瑾和李武打小便跟在孟君轲身旁,她是帝姬时两人便是护卫,如今她成了大将军,两人便是副将。若论忠心耿耿,二人自然都不遑多让;比武艺,陈瑾这丫头向来都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不要命打法,一直稳稳压李武一头;但若是讲将才,李武确实比陈瑾更沉得住气些。 此等容不得闪失的谋划,唯有交给李武她才放心。毕竟陈瑾这姑娘实诚得像头小牛犊,根本不会演戏。 好不容易将小姑娘哄好,马车也悠悠停下。陈瑾这才意识到自己打搅了帝姬休憩,面有愧色,小心翼翼为孟君轲整理仪容。 银白色盔甲上的灰尘与血污被一同抚去,在骄阳的映衬下熠熠生辉。身着银甲的孟君轲,如琼枝玉树般长身而立,周身抑不住的运筹帷幄和双眼迸发出的摄人神采,更是让人心中暗惊、不敢小觑。她高昂着头颅稳步走向高台,如九天不可侵犯的神女,却更像是睥睨众人的桀骜战神。 这是个约莫两丈多高的三层玉台,雕刻精美、巍峨壮观。四周密密麻麻跪满的皆是魏国百姓,即便是不通规矩、不讲仪态的庶民,此刻也都忐忑不安地挺直脊背、低垂头颅;台子正前方则是原先魏国的达官显贵们,亦是整个魏国的权力中心,可这些权贵们亦是全部匍匐跪拜于台下,不敢有丝毫怨言。 此刻,他们怕的不是孟君轲,而是孟君轲手中的兵权和身后的铁骑。 对于这一点,孟君轲心中比谁都清醒。因此,她虽大权在握,面上却丝毫没有倨傲之色,反倒是仪态庄严,抬手示意朗声道:“诸位请起。” 这玉台设计精妙、四周环声,无论何人立于高台之上讲话,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都会传至每一个角落。再加之孟君轲说话本就沉稳有力,这四个字更是无比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然而,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起身。 对此孟君轲早有预料,她将魏国的降书高举,声若洪钟、气势如虹道:“魏国已归顺于南魏,从今以后,你们便是南魏的子民。我南魏的百姓,从不用跪着讲话!” 寂静了两秒之后,蔡老率先站了起来,随后是零零星星几个权贵起身,再然后,百姓们如浪潮般立了起来。 在这稍显混乱的时刻,一只猝了毒的冷箭携雷霆万钧之势直直朝孟君轲射来,就在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孟君轲已从容不迫地抽出自己从不离身的宽刀,快准狠地将箭羽斩为两半。 与此同时,陈瑾一双鹰眼在人群中巡视一周,便飞速地锁定嫌疑人。因距离较远,她只得飞速拿起一旁的弓箭射出,箭镞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无误地穿透了那人的身体,没有误伤到任何一个人。 顷刻之间,那刺客便毙了命。藏匿在人群中的南魏士兵们立刻上前,将尸身拖下去的同时甚至不忘清理现场血迹。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有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明明白白昭示着这个新上位者的雷霆手段。 这一切,都发生在须臾。 如果说之前百姓们畏惧孟君轲,是下位者对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恐惧,那种恐惧隐隐约约且没有实感,但刚刚那一幕,则是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真真切切打在每个 3. 捆绑 [] 牢房逼仄,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起起沉沉,搅动着忽明忽暗的光影。 两人对峙半晌,孟君轲微眯双眸,拇指与食指紧捏拓跋禹的下巴,不容抗拒地抬起他的脸,嘴角的笑意微不可察:“本帅竟从不知,拓跋将军是如此温驯之人。” 面对这隐含侮辱之语,拓跋禹依旧坦然处之。严寒与失血令他眸色极淡,他便用这种极淡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孟君轲,不咸不淡道:“帝姬似乎很爱摸在下的脸。” 平淡的陈诉中又仿佛暗含调侃与嘲讽,坚持以“帝姬”相称似乎是觉得她担不起“大将军”的名头。不阴不阳的话语和反客为主的态度扎得孟君轲心中微恼,她面上不显,反倒是指尖轻挑地勾过这人颊边一缕湿漉漉的发丝,“是啊,北魏的一个弃子罢了,又怎么值得本将亲自弓腰?” 这句话显然是回应拓跋禹之前的那句:“帝姬若是想让我上前,吩咐一声便是,何须亲自弓腰?” 言罢,她猛然起身!掌心紧握的铁链丝毫未松,手中力道之大,连带拽着拓跋禹脖颈上的铁链倏地绷直!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拓跋禹大半个身子都被迫远离水面,他不得不高昂头颅,脖颈被铁链勒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红痕。 高处的光亮似乎更盛一些,在暗处待了大半日的拓跋禹,被刺激到下意识闭上双眼,喉咙处传来的刺痛让他忍不住低咳出声,显得无助极了。 冰霜细碎地攀爬上他刚及腰窝的发尾,然而更多水滴从他饱满的额头滑落,蜿蜒着路过紧闭的眉眼与高挺的鼻梁,最后自下颌滴落,汇入脖颈处的水流继续坠落,直至彻底融进腰腹下的池水。 在这种暗流涌动中,孟君轲终于彻底看清他的面容——宝相庄严、昳丽潋滟。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看似矛盾实则和谐,孟君轲甚至有一瞬间被晃花了眼。 不同于两人交战时,层层叠叠的衣甲头盔和糊成一团的血迹脏污遮盖住面容身形,此时此刻,这人刀削斧凿的五官、出尘优越的骨相、精壮匀称的躯体皆肆无忌惮地冲撞进她眼帘。 世人只道北魏战鹰骁勇善战,但直到今日,孟君轲方知这人居然还有这般颜色。 她微眯双眸,静静打量这人半晌,突然露出一抹无害又纯良的笑容:“下人们不懂事,竟将拓跋将军困于这方寸之地。方才亦是本座粗鲁了,为了聊表歉意,本座愿将主帅营帐与君共享。届时你我二人效仿古人秉烛夜谈、尽释前嫌,岂不美哉?” 面上客气守礼得很,只是她不安分的指尖却若即若离抚上他脖颈上的红痕,冰冷的空气中都仿佛多了几分燥意。 拓跋禹神色难辨地注视着面前这个明艳张扬的女子——她的自称从“本帅”变成了“本座”,不知方才这句话,是以一国大将之姿代表南魏示好?还是以皇女的身份邀请邻国皇子登堂入室?更甚者,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姬想要收服自己做她的裙下之臣? 然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管这南魏帝姬打的是什么主意,拓跋禹都清楚,自己并未有多少议价权。 “但凭帝姬吩咐。” 得到肯定的答复,孟君轲满意地离去,和自己的两位副将商量此事。 听到她心血来潮的决定,陈瑾立刻瞪大了双眼,“殿下说什么?!这怎么能行呢!那拓跋贼子满身横肉,若是许他宿在主帐,万一他起歹心伤了殿下……” 就连李武都难得“忤逆”了她一次:“主帅营帐乃军营核心腹地,岂是他一个敌国战俘可待之处?更何况那拓跋禹还是个男子,这未免太不合规矩了些……”其实他更想说的是离经叛道,他们这位帝姬,向来都是想怎样便怎样,朝堂上三天两头便有弹劾她的奏折。人家倒好,从来都是当成笑话看。 面对两位心腹如临大敌的态度,孟君轲却走神了。她注意力全放在“满身横肉”四个字上,不禁回想起刚刚那湿漉单衣下蓬勃欲出的线条纹理……啧,确实是满身肉啊。 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孟君轲嘱咐道:“尔等所言不乏道理,本帅确实不该掉以轻心。”就在两位下属刚松一口气时,第二句嘱咐姗姗来迟:“所以记得将他捆上脚链后再送去本帅帐中。帐中有一软榻已闲置许久,恰够一人酣睡。” 陈瑾:“!” 李武:“……” 跟随帝姬多年,二人早已清楚她恣意妄为的性子。自知劝不动,陈瑾唉声叹气地离开了,她随便找了个“巡查”的由头便溜之大吉,将拓跋禹这个烫手山芋交给李武一人处理。 她心情烦闷,于是纵马骑行一路向东,不知不觉行至魏都外城,却发觉远处聚集了一群人,鱼龙混杂,有南魏士兵也有魏国百姓,吵吵嚷嚷的,隐约还有妇女稚童的哭泣声传来。 陈瑾蹙眉上前,呵斥道:“怎么回事?” 人群中皆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或蛮横无礼或绝望麻木,空气都被搅得混浊。她蹙眉,下意识看向领头的士兵,那人腰别鍮石带,想来是这堆人里军职最高的那个。且自己看他眼熟——似乎是个都尉? 被陈瑾质问,那人行了个礼,又是谄媚又是倨傲道:“刁民闹事罢了!此等腌臜小事,犯不着污了陈将军的眼!” 他话音刚落,一老妪猛地扑向陈瑾,众人皆惊。就在陈瑾下意识要抽剑抵挡时,老妪却直接跪在了她的脚下,额头磕向陈瑾的靴尖,满面泪痕哭嚎道:“求大人为草民的女儿做主啊!” 见此情景,那都尉大怒,伸手便要去掐老太婆的脖颈。 陈瑾一把捏住都尉的手腕,沉声道:“让她讲。” 一刻钟后。 小兵急忙忙冲进主账,见到软塌之上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他大脑短暂空白了一刻,但“大将军帐中藏了一个男人”这消息,显然没有自己要禀报的事情更重要,他立即将目光收回,火急火燎道:“将军!城东恐有哗变!” 闻言,孟君轲立刻看向拓跋禹,下意识觉得是他在捣鬼。不过情况紧急,她无暇与他清算,只得快马加鞭向城东赶去。 也不知是否巧合,她赶到时,郭晖也恰好赶到。 士兵们乱糟糟围在一起,推推搡搡、群情激奋,将本就狭窄的巷子挤得水泄不通,孟君轲一时间甚至无法判断聚集了多少人,甚至没能看到处于漩涡中心的陈瑾。 还是陈瑾眼尖率先发现了她,大声呵道:“大将军在此,尔等还不噤声!” 但此时这些将士们气血上涌,哪里还能听得进陈副将在喊些什么,依旧吵嚷个不停。 孟君轲倒也不曾动怒,她环视一周,大步向前,然后抽刀狠狠劈向墙檐! ——轰的一声,整面墙壁应声而倒,一时间尘土飞扬,呛得人直蹙眉头,狭窄的巷子瞬间宽阔了不少。 这声巨响盖过了所有叫嚷,众人纷纷回头,见到持刀而立的孟君轲,这才如梦初醒,跪下行礼:“大将军!” 孟君轲瞥向陈瑾,“陈副将,你来解释一下。” 陈瑾瞪着赤红的双眼,指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将士,强抑着心中的悲愤道:“禀将军,此人罔顾军法□□妇女,末将本欲以军法处置,但军中为他求情者众……” 陈瑾话未说完,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激愤道:“此役张都尉居功甚伟,若是仅因这个微不足道的女子便被处死,我等不服!” “是啊!魏国都亡了,说不准是那女子看中咱们兄弟前途无量,攀龙附凤主动委身于都尉!” “格老子的!弟兄们日日夜夜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的不就是打了胜仗之后有数不清的金银和女人享用?!憋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打了胜仗,睡个女人还要被砍头?这仗打得真他妈窝囊!” 几乎是瞬间,孟君轲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但她第一反应却并不是担忧如何控制事态,而是望向默不作声的陈瑾。 陈瑾自幼丧父,她娘独自一人将她拉扯长大本就不易。但更糟糕的是,那妇人外形清丽却无娘家仗势,被街坊们编排也就罢了,就连夫家叔伯都敢觊觎轻视她。 年幼的陈瑾亲手拿菜刀捅死了大伯——因为她亲眼看着大伯借着酒气将娘亲压在身下欺辱。 是以,对于这类事情,她反应向来应激。前几年她甚至当街砍掉了礼部尚书之子两根手指,只因那纨绔轻薄于街头的卖花姑娘——即使她与这姑娘素不相识。若非孟君轲出面,此事恐不能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