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 1. 第 1 章 [] 又是蜀地秋雨季,淫雨霏靡,层林焕翠。 成都府西郊皆丘陵,山势绵延不算陡峭。沃土无垠、植被繁茂。终年湿润的泥土混合了树叶与青草的味道,清新又冷冽。越往西,海拔越高。随着盘山道往上,雨便不是雨而是雾,水雾氤氲升腾在青山翠壁间时聚时散,是云兴霞蔚的仙境。 一域仙境滋养出的万物自带三分通透与七分灵秀。 一只耷耳撵山狗趴在一间茆屋屋檐下。 竹篾泥墙围起的三间土房没有篱笆,看似简陋却冬暖夏凉,是典型的蜀地民居。站在山路上就能看清位于正中间的堂屋,堂屋里空空荡荡除了些许打猎用具而外再无家具。在通风的廊道上支棱着木架,木架上挂着几根牛筋,淡黄色的牛筋从初夏开始阴干到了初秋时节已然干透只余韧劲,是制弓的材料。堂屋连着厨房的回廊上堆满了柴火,厨房火灶上挂着几串烟熏肉。是再寻常不过的山林猎户。 秋季原本是狩猎的黄金时节,结束哺育其刚成年的动物们为了囤积过冬食物会延长在野外逗留的时间,会大大增加捕猎的成功率。可不知为何这家人房门紧闭,不见主人。只留下这只撵山狗在屋檐下打瞌睡。或许是主人进城卖货,或许是主人有事外出。反正比起食物匮乏又寒冷难熬的冬日,这样偷闲的初秋雨天实在不要太好睡觉。它睡得沉,淡灰色的花点在黝黑皮毛里很是显眼,是它凶悍的标志。它是条非常棒的狩猎犬,只要迎风一嗅,它就能找到猎物老窝。道路下是成片的橘树林,没来得及采摘的果子掉落在地,烂透了。 山雾缓缓坠下,落在枝叶间凝聚成晶莹的露珠,偶尔云散日现,阳光下的水珠就会变得晶莹甚至耀眼。 撵山狗许是做梦了,睡得很沉,直到被一声清脆的铃铛声惊醒。耷拉着的耳朵猛然一抖,再睁眼,赫然看见一列马队行至跟前。撵山狗呜咽了声,它原本想狂吠几声以尽自己的本职,却被离它最近的马匹眼中流露出的寒芒散尽了气场。马、尤其是行走在滇、蜀山地的矮脚马性格逆来顺受,从不会流露出如野兽般凶狠的眼神。此刻的撵山狗不再是最优秀的猎犬,它打了一哆嗦,缩回角落,瑟瑟呜咽。它居然没闻到它们的气息,它难道已到老至无用的境地了?它不甘心地嗅了嗅,橘树、泥土、腐烂果实的味道如此清晰易辨,唯独忽然出现在眼前的马队毫无生息。意识到这点后,它恐惧不已,浑身打颤呜咽着逃回茆屋。 五匹矮脚马各驮着两筐货物,每个货物箱上都搭着稻草挡雨防潮。就像穿行在从滇南至蜀中商道上的每一列茶商队伍一样,普通无奇。首尾镖护各一人,也是典型的南域汉子,身量不高却并不单薄。露在短袖下的胳膊和短裤下的小腿,均是古铜色的健硕肌肉。他们脚穿草鞋,脚踝上方套着防虫绷带,经年行走山地,绷带早已是泥色。两人打扮一致,头戴草帽,帽檐上几滴凝结的水珠,欲滴未滴。 马队很是安静,人或马都只专心行路,别说交谈,就算是重一些的喘息声都没有。撵山狗躲在堂屋门后,通过门缝窥视马队。狗子心想要不是没出太阳,它真怀疑这马队连个影子都不会有。 马队沿着盘山道走过山间茆屋是一处开阔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张木桌,桌上放着锅熬化的松香,松香锅旁支棱着一张待养护的弯弓。马队为首两人均放慢了脚步,眼神中多了份探究与疑惑。 结束北疆之战的萧帝国对于弓弩的管制上升到了最为严苛的地步。人族将士血肉凡躯要在与异族作战中取得胜利就要提高军械的杀伤力。萧帝国于去年在京畿道以及各州府成立弓弩司,年生产逾千万计的弓弩与箭镞。为保证官营军械的质量与数量,官府严禁民间交易生产原料,诸如牛皮、牛角、牛筋与鱼鳔、松香等均是管控物资。弓箭等民间交易有严格用料与制式的限制。以至于在民间除了祖上传下的旧弓而外,几乎见不到大弓。而这间山林陋屋中居然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囤积制弓原料,那张待保养的大弓很明显是刚完成的新弓,若是举报官府这家主人怕是少不了充军流放。 探究或好奇的心思在下一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警惕或恐惧。不知何时在木桌旁边出现了一个人,他们看不清那人长相,只觉对方五官如光影斑驳。不是因为山雾迷蒙令人视力减退,而是看清了也记不住对方的长相。 两个男人和五匹矮脚马均是呼吸一顿,思绪一滞。 见山不是山,是神族才有的特质。 昔时神人下界不示其名不现其相。凡目所见皆为幻相,少有品阶的修士能窥见神姿也转瞬即逝无法记住神人模样。若非神人愿意,饶是你修为再高也记不住神人本相,是为神无具相。然而现在盘旋于九重天外的神域崩塌,神人异域,失去神域这个灵力不竭的能量场,落入地星的神人们也只能收敛锋芒寻找适宜自己生存的灵力场。 下一瞬,站立在桌案旁的人自封神息,变成了普通山岭猎人。 猎人这个举动实为不打自招,颇为示弱。两个男人和五匹矮脚马倒也神态自若地停下脚步打量猎户,两人五马,步调、神态诡异的一致。 领队马镖看向猎人,一张嘴便是滇南口音:“老乡,山路艰辛,我们又饥又渴。能否跟你讨碗热水。” 猎人放下手中工具,漠然转身走回屋子,再回来之时手中多了个陶瓷水壶,壶上倒扣着两个土巴碗。两个马镖师已经走近桌子,拿起小件松香和弓弦等器具打量,肆无忌惮的样子。 猎人把水壶放在桌上,放好碗,倒好水。猎人扫了眼五匹马驮着的竹篓,只见盖在上面的稻草窸窣抽动,时不时少上几捋,隐约能听见咀嚼声。他问道:“你们运的是什么活物?” “小羊仔。”一位马镖师说道。 猎人觉着好笑:“往西有不少牧场,牧民以放羊为业。还需要你们从成都府运小羊仔进去吗?” 马镖师父朗声笑道:“老乡有所不知,成都府南域有处依山傍水的好牧场,名曰牧马。本是古蜀氐羌蚕丛的育羊之地,牧马山黄甲麻羊,肉嫩多汁,肥而不腻,鲜而不膻。这种麻羊自古便是优质羊种,这次带进西川牧场也是想改良培育新品种。” 猎人越发觉得好笑,这位马镖一张嘴就能谈麻羊古今,要不是他一身腱子肉显示出的不俗武力,还真当他是个羊贩子。他说道:“未曾想到高寒川西适宜饲养短毛羊。” 两位马镖师傅微微抽动嘴角,还是那人答话道:“所以才想卖几只小羊仔去试一试。” 猎人摇头并不认可这番说法:“牧禽临水,飞禽择木。生灵还是要留在适宜自己生存的地方,不要贸然干预生灵的演化、更不要强制杂交出新物种。” 这番话惹得马镖轻笑,心想神族还是那副好为人师的样子,走哪都喜欢教化令人生厌。他说道:“所以,尊下才选择这处山灵福地为修养之所?” 猎人闻言再度摇头说道:“山岭野夫,何堪当一个尊字。西川高寒,这几只短毛羊仔还是送回气候温和的华阳府吧。” 为首的马镖收起笑容,嘴角抽动,阴恻恻地说了句:“尊者,神也。昔时神人天降,我等都得尊其一声神尊!可今日不同往昔,尔等自弃尊位沦落凡尘与妖族无异,皆非人族当如敌寇,得而诛之。至于这几只小羊仔,就看你有没有留下他们的本事了。” 五匹矮脚马不约而同地喷出粗重的鼻息,急躁暴戾。山雾忽浓、无风自来,很快包围了这个农家小院。猎人眸色一凛,只觉浓雾层叠间几匹矮脚马腾腾而立,化为灵力,澎湃翻涌间尽数汇入那两个矮壮镖师的身体。 这是巫灵摄魂术,以其灵力高低控制不同类别的生灵。猎人自揭封印,开启神识,浓雾渐稀,两个马镖也露出自己本来面目,果然是黑衣巫士。 猎人眉头紧皱,昔时神域尚在,神人游走人间必须自封神识,且在神卫营报备,一是约束神人在凡间言行,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保护神人安全。 自上古起,巫族除了利用自己强大的通灵之力沟通天地而外,就是觊觎凝聚在神人躯体里的磅礴无边的魂魄能量。为获得这些能量,巫族创立了禁锢神躯的血灵咒和剖取神魂的弑神阵。为获得长生不老 2. 第 2 章 [] 弑神阵法破除,拘魂法器丢失,两个巫士恼羞成怒立刻双手交叠,开启自我封印。一团靛蓝光芒从其身后焕现,随之猎人感到周遭充斥出一股强大的噬夺之力,强大到非眼前这两位巫士阶品所能及。 “是傀儡咒!春儿快回来!汪~”声音嘶哑又急切,飙到尾音还吠了两声。那只撵山狗在拼命狂奔的同时见猎户手作手印亮出本相,也不再顾忌曾经恪守的神域纪律条例,咆哮一声,亮出本相却见一只形似毛球的灰金色大猫窜入小院。一道结界飞快形成,如金钟罩一般将两个巫士禁锢其中。 结界与封印一样,带着独一无二的手法,几乎是成印的瞬间,操控巫士的幕后之人就觉察出了不妙。 猞猁这种低智生灵原本难以开悟参与修行,可万事万物皆因缘起。自从它五百年前闯入了东海栖山波波谷,便入了半神波波的法眼,用了三百年时间开悟。随后被泽浣收入门下,在奉莲殿修行百年终于有了人形,泽浣赐名木桐子。这些年在昆都跟着泽浣的孩子在一众神族教导下修为是越发精进。它的结界,稍微有点眼界的散修都看得出带着醇厚的北冥渊气息。更何况是巫士背后的高阶巫灵,更不会无所查觉。见昆都插手,这位高阶巫灵也只得弃车保帅。 两位巫士面容逐渐扭曲,似在不甘,似在反抗,可终究难敌背后巫灵,双手结印对准自己额间,就要自裁。 林争春不顾猞猁的叫喊阻止冲进结界,两脚踢趴两个巫士。她从腰间抽出一柄弯刀,割开一个巫士衣服露出背部皮肤。描绘傀儡咒的靛蓝草汁源自妖界灵力果,本是妖族圣物,至从妖界覆没之后这些妖灵逃往更南海域。林争春见罢朝结界外的猞猁看了眼,示意巫士接触到了妖界遗民,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壁垒或已不在。手起刀落间一片带着完整傀儡符咒的人皮便甩了出来。 眼见那张血呼刺啦的人皮朝自己飞来,猞猁来不及骂她害自己破功急忙躲避。那张带着血肉筋膜的人皮被随后跑来的一个俊朗青年接下,这位青年生的风流俊逸,青衫逶迤,广袖翻飞,腰间一条碧玉宝带下坠了支碧色短笛。他便是刚才吹奏驱魔咒的人,姓萧名凌寒。单论萧凌寒这个名字就有点文章,萧是国姓,寒字更是与复国皇帝萧朔寒中的寒字一致,本是忌讳。但这是当朝国师萧钰赐名,他又是其座下唯一弟子,故而对于他这个名字皇室成员中无人反对。 已经是监察司掌司的萧凌寒从工具包中取出一个牛皮袋装好。 再看结界内,被剜了皮,摆脱傀儡咒操控的巫士恢复自主意识。他停止自裁,趴在地上哇啦啦地喊痛。林争春顾不得他目毒喷火,走向另一个巫士,她要两个活口。另一个还被控制的巫士则收起了攻击阵,往自己腹部祭出了火灵咒,腹部富有油脂最易燃烧,火点顺着经络向四肢蔓延。着火的巫士扑向趴地痛呼的同伴,火苗在巫士行动下呼呼乱窜,烈焰瞬间包裹两人。 林争春不得不退出结界,红色烈焰中只能听见被剜去皮肉的巫士痛苦呼喊也只能见他的挣扎,被傀儡咒控制的巫士死死抱着他,直到全身化为焦炭。挣扎也没多大作用,禁锢两人的结界能承受业火灼烧,又岂会被他撞开。烧到最后,靛蓝色的傀儡咒纹化为荧光消失在烈焰之中。 傀儡咒消散等于失去了操控媒介,萧凌寒收来的拘魂瓮也化为颗粒消失,没了拘魂瓮里面的神魂颗粒飘散出来,化为天地间的能量润泽此间生灵。萧凌寒脸色大变,现在想收魂已经来不及了,他急道:“怎么办,这些神魂颗粒是我师父去幽冥借来的。我…拿什么还给他?” 猞猁恹恹一答:“且先记在巫族头上,去幽冥告他们一状。幽冥界等着借口想收拾他们!” “啊?!”萧凌寒不置可否地轻叹,心想自己还是先想想如何过自己师父那关吧。 猞猁怕两个巫士身前被植入过除了傀儡咒而外的邪祟法门,不敢开结界,只能任由两具尸体燃烧至灰烬。最后他收拢结界,将骨灰球封印在一张符纸中准备带回昆都。 空地上还躺着九具尸体,半人半羊的小尸体。 林争春见没了巫士活口,也没救下被拐孩子很是丧气。萧凌寒检查完尸体后确认这些不是被巫士变成羊仔的人族小孩,而是尚未完全化形的妖族孩子,剖开孩子们的身躯,心室尚小,未形成晶体丹魄。 在做完妖灵采样后,两人又在空地上挖了坑,将尸体火化。做完这些的时候,林争春已累得微微喘气,坐在竹椅上休息。猞猁蹲在她腿上神情凝重:“如果为了取精魄炼化吸收能量,这些小妖崽子全然不够格。可如果是想豢养它们待其化形在育成精魄,就算两个巫士把它们送到珠穆朗玛那样的灵力丰沛之地也得等上好几百年。更何况雪山之巅自有神人,怎可任由巫士胡来。” 林争春为了守株待兔在山岭间呆了两个多月,没想无功而返,越想越气说道:“那就直接去南召,找风王问问到底是怎么看管手下那帮巫士的!还是说他这个巫士头头再搞什么阴谋诡计。” 萧凌寒:“万万不可!小春,没有拿到确凿证据我们不可以贸然进入南召。我们的确需要用一件案子证明我们具备重启十二门的条件,但不能冒险。你看你刚才要是晚出结界半步,就会被业火所伤。” 林争春嘟囔了句:“那办案子怎么可能不受伤?”说完,她眉头微蹙,咧嘴嘶了声,说道:“呀,还真被业火燎了一下!”她抬起右手,小拇指以下全是烧伤,伤口不大但皮肉外翻,内里红肉颜色尽失。 见她受伤,猞猁毛都炸飞了,它直接变成小道童木桐子坐在林争春腿上抓过其右手一面封其位于手肘的心脉穴位,一面嗔怪:“你这糙孩子,受伤了如何不说话!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如何向师尊交代?!” 林争春讷讷说道:“我没觉得疼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受伤了!你可别告诉他们,我不想回昆都。昆都太冷了,我喜欢萧帝国的生活!” 木桐子伸手作印用灵力逼出串如她体内的邪火,嘴上不饶地道:“如何不喜欢?你哥哥出生在伊斯坦布尔,不喜欢寒冷尚且说得通。你本就出生在昆都,雪地里摔大的孩子如何会嫌昆都冷!你要是留恋不归,你爹非得逼师尊再生一个崽!” 林争春想到此扑哧笑了一身说道:“那等我回去我就把小的也拐来这边养!帝国比昆都宜居呀!一年四季,清晰分明,好吃好玩的多到让人目不暇接。我真不知道昆都那巴掌大的地方有什么吸引力。” 站在一旁的萧凌寒闻言双眸灵光微闪,想要张口接话却又不敢。眼前的这位长发如漆,纤尘不染的女子是一品仙尊与人族将军的孩子,虽然生而是人其魂魄未带仙神属性,但却又比任何仙子更有仙灵气韵。听说她的长辈们无一不是神域至尊至圣的存在,可人却并不骄横,随性做事吃得下苦豁得下脸。真看不出是来自昆都的小公主…萧凌寒失笑了下。说她是小公主并不合适,那位占据昆都的林将军在名义上还是帝国将领,只是他们都知道,昆都从未属于过萧帝国。 萧凌寒略微走神便听见林争春惊呼了声痛,再看她已然头一歪软了身子。他上前搀起林争春问道:“木道长,小春她怎么了!” 木桐子眉头紧锁,两指顺着心经脉络游走,手掌伤口从毫无血色变得乌紫,继而凝结成珠滴出体外再化为黑烟消失不见。 萧凌寒见罢大惊失色,脱口道:“是魔气?!” 木桐子抬眼睨他道:“你见过?” 萧凌寒摇头否认:“我只是在书上见识过。相传三百年前,九州曾遭遇过魔气侵袭,若非神人倾力相助,人间早已重回原始纪年。” 木桐子回忆过往,叹道:“岂止是倾力相助,简直是以性命相博,以至于地星没了神域这个保护盾。” 萧凌寒接受的教育可不是这样的,神人仙者出力颇多,人族又何尝不是上下一心前赴后继。说道神域没了,萧凌寒倒是有另一层想法,昔时神域在时每任人族太子都要进入神域接受感化教育,都要对神族伏低做小。比起那些给神域当舔狗的先辈来讲,他已经很幸运了! “小春要紧吗?” 木桐子未展眉头说道:“要紧的不是小春,是钻入她身体的魔气。你知道魔气也是种能量吗,那股魔气一定是从巫士身体里扩散出去的。如今属于地星修复期,根本没有多余的灵力支持修行。莫说区区巫族就算是神人仙者也只能龟息修养。他们敢觊觎魔气能量,简直漠视三界纪律,根本没把昆都放在眼里。 3. 第 3 章 [] 马车沿着金水河河道一路东行进入成都府。根据成都府内的街道规划与防涝需求,从西而至的河道分为数条支流,在穿过玉带桥后尽数汇集成一汪平湖,名为摩珂池。碧湖周围修建摩诃池苑,池苑内山石重峦、芙蓉叠翠,浑然天成。春看桃花,夏赏荷,秋有海棠冬落梅。池苑周围庭馆无数,馆内美味珍馐,丝竹不歇。游人如织,不分季节。 初秋刚至,中秋未到,人们已在准备中秋节彩灯。 马车行驶在池苑外围道路,林争春被街上游人闹醒,头歪靠在萧凌寒肩头看着满目烟火,笑道:“我在昆都的时候最烦背古诗,诗人描绘的景色对身在冰天雪地的我来讲如同海市蜃楼,没在帝国生活过也无法体会流淌在文字间的情感。如今身临其境,才知道什么叫摩诃古池苑,一过一销魂。春水生新潮,烟芜没旧痕。我能这么容易背下一首古诗词,我爹爹他一定会很高兴。” 萧凌寒见她醒了还肯任由自己抱着,也不管自己在林争春眼里是不是在昆都城外野了一天,累极后靠着休息的马背。自顾自地笑道:“林将军是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他的女儿当然也一定是文武兼修之人。” 这句话没拍到马屁,林争春坐起身,掀开紧裹自己的貂裘,嘟囔道:“真热。” 林争春作为一品仙尊和神域战神的孩子,生而没有仙灵与神息。她就是个凡人,比起继承了泽浣所有修为的哥哥泽尔来讲林争春有自己的遗憾与尴尬。难过不过两秒,街边小吃的香气直冲她脑门灵枢,她指着一个食客最多的摊位说道:“停车,我想吃东西!” 马车停止,肉骨与香料一起熬煮出的香味越发浓郁的刺激着鼻口观感。 林争春扭动几下身体就从萧凌寒怀中挣脱跳下马车,团在软座上的猞猁懒懒一抬头余光瞟到车外小摊的菜单招牌,呵了口气又趴下睡觉。萧凌寒跟着林争春下了马车,才看清临街小摊到底在卖什么。只见一口大铁锅支棱在简易的推车上,底下是连接鼓风机的大号红泥火炉,炉中炭火在老板踩下鼓风机踏板时腾如龙蛇,喷出的火星像元夕夜艺人的吐火表演。 锅里炖着猪大骨、猪肥肠、猪心肺,灰白色汤里翻滚着几个香料包,锅沿上挂着几个碗口宽的竹篓子,篓子里是待烫熟的红苕粉。 林争春指着锅里的内脏问萧凌寒道:“那是下水汤吗?” 此刻萧凌寒估计也想跟猞猁一起趴在车里睡觉,他无奈地看了眼招牌,说道:“是一种叫肥肠粉的当地小吃。小春,我带你去锦官别苑正经吃饭吧。” 萧凌寒看着那口口径大于民用限制的超级大铁锅,锅里是被灰白色汤汁浸泡得膨胀如乳酪的肺叶。剃干净筋膜的肺泡颗颗分明,莹白肥嫩,就像盛夏里御厨精心准备的奶酪冻,一口吃下祛热又润心。浮在滚烫上起伏的肥肠也像发开的面团,膨胀且白嫩。虽是市井小吃,但满锅喷香,色泽诱人。只可惜萧凌寒在奉莲殿吃冷食长大,对热腾腾的烟火委实没有丁点兴趣。 林争春的目光始终落在打调料的老板手上,食客络绎不绝,走进小摊只需要报下口味老板就能根据其要求调料。一只正常大小的手,一次居然能托上五个大土巴碗,胡椒盐、花椒、酱油、红油、芽菜、黄豆等依次被舀进碗里。烫粉的是老板的妻子,麻利又泼辣,一面抖着竹篓观察红苕粉的熟度,一面从丈夫手里接过兑齐调料的碗,手起粉落,滚烫的汤汁冲撞数十种佐味调料,混合的香气直冲脑门激得林争春瞪大了乌黑澄澈的大眼。 烫熟的红苕细粉晶莹透亮,切成宽条的肥肠、心肺软烂肥嫩,林争春下意识的吞咽了下口水。 一个食客一面寻找座位,一面朗声说道:“老板娘,给我的粉加点醋。我要保宁的醋哈!” 老板娘顺手在起锅入碗的粉汤中淋了几滴香醋,有了醋的参与,打破了各种调料之间的界线壁垒,碰撞升华出了令人口齿生津的复合香味也提高了林争春的雀跃值。 老板娘一面送餐,一面朗声附和:“肯定是保宁五年醋三!贡豆香、南豆耙,汉源的花椒麻嘎嘎,叙府的芽菜最开胃!我们的红苕粉用的都是资阳的,醋嘛肯定用的是保宁醋三!”老板娘的声音又尖又细,语速飞快吐词清晰,像戏曲梆腔一样悦耳。 林争春呵呵一笑,走向摊位,说道:“老板,给我也来一碗。” 听到北地官话,打料的老板抬眼看她,用生硬的官腔问道:“小娘子,你是要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林争春看了眼宽口陶缸,里面的红油晶莹透亮,都是今夏晒干的二荆条配以秘制香料经滚油洗礼而成,是不可忽略的味觉体验。 林争春找了个位置坐下道:“当然是辣的!肥肠,肺叶我都要!” 萧凌寒连看了好几眼马车窗,像要跟猞猁说:木道长,你看到了,我是要带她去吃锦官别苑的。木道长,你也看到了,餐是她点的,位置是她找的。这些跟我可没关系。 修逍遥道的猞猁可不会管林争春吃什么,只顾蒙头大睡。 摊子小,桌子就那么几张,林争春跟人拼桌。萧凌寒和几个监察司门人就只能站在她身边,长衣广袖的萧凌寒生的儒雅俊秀倒没什么,可那几个监察司门人都是虎背蜂腰再配合那身藏蓝色的官服以及探出后腰袍的刀柄上悬挂的象牙令牌直接叫同桌的食客火速撤离。 老板娘走过来招呼:“几位吃点什么?” 林争春看到招牌说道:“每人一碗肥肠粉,再加个凉拌耗儿肉??耗儿肉是什么?” 老板娘:“就是旋子肉,很有嚼头!” 林争春不甚明了,坐在他一旁的萧凌寒说道:“就是腱子肉。” 林争春o了个嘴型说道:“那就凉拌耗儿肉,结子汤?结子又是什么?” 老板娘想了想,用手指比划了个圆圈说道:“就是猪大肠栓了个格兜儿,也很有嚼头!” 这次林争春秒懂,她用西南腔调说道:“我就喜欢吃有嚼头的。” 老板娘听她几句话就改了腔调很是好奇,一面做事一面问道:“小娘子哪里人士?西南官话讲得这么地道,来我们这儿多久了?” 林争春笑嘻嘻地道:“我是燕北人士,来成都府小半年了!” “燕北离我们这儿挺远,你是随父过来的还是随夫啊?” 林争春双目忽闪:“我随我自己,我是来这里做事的。” “随自己?”老板娘满腹狐疑地看着林争春,按照帝国如今的户籍政策来讲流民不易,像林争春这样细皮嫩肉的女子应该是养在深闺,一辈子禁步于一方小天地。如果硬要给一个细皮嫩肉的女子从北渡南找个做事的理由的话,也只能是被人拐骗,老板娘盯林争春的眼神里多了份意味与怜惜。 萧凌寒蹙了蹙眉,很是不悦。站在其身旁的门人赶紧冷声说道:“这位是衙司官吏,瞎搭什么话!快上菜!” 老板娘闻言不由得多看了林争春几眼,眼中多了些许敬佩,她不再搭话手脚越发麻利,很快餐食摆满了一桌。林争春见几人不坐,说道:“你们也在山下守了半年外围,大家一起做事就是兄弟。坐下吃吧!” 起初几个门人不为所动,直到萧凌寒开口才找了凳子围坐小桌动筷。烫熟的红苕细粉晶莹Q弹,富含油脂又不腥腻的肥肠一口/爆浆。还有那几根鲜绿的豌豆颠,口感脆嫩,混合着麻辣汤汁更能品尝出它那带着豌豆香的清甜,让人难以拒绝。林争春一边吃一边称赞,和几个来自京畿道的门人从一碗结子汤聊到了关中葫芦头、从巴蜀红油海椒聊到西北油泼辣子。 巴蜀自古就是重税之地,百姓惜物如命。劳作一天仅为果腹,能养人的食物都是自己辛劳所得必须倍加珍惜。就像肥肠,虽然兜过翔,却也不会因它所在的部位论贵贱。作为南北茶道的枢纽,陆水交通网织如绸,物流通达之余也给当地饮食多了融合这个特色。滇南的蘸水、西北的油泼、闽粤的蒸鲜、齐鲁的厚烧。只要是好吃的味道,在巴蜀人的饮食里都能找到它们的影子。对于吃这件事,巴蜀人从不设置壁垒,遇到新奇食材开口第一句话永远是:你这是撒子东西,啷个吃的? 如同辣椒这种海运珀来品作为观赏植物出现在宫苑庭阁好多年,直到往西流入寻常百姓家,才稳住它作为食材的排面。 就在大家大快朵颐的时候,萧凌寒却将自己面前的肥肠粉推到助手面前。林争春见罢举着筷子说道:“你怎么不吃啊!” 萧凌寒漠然看了她一眼,说道:“我多吃素。” 林争春又o了个嘴型,“为什么?”她一手作拳,锤在他胳臂上笑道:“难怪你比你的手下看上去弱了些。” 萧凌寒环顾一圈,几个手下都埋头吃饭装没听见。他道:“是我抱你下山的!”示意自己的臂力不小。 林争春不以为然:“我才多重。你能举大弓吗?” 萧凌寒:“当然可以。” 林争春一脸不信,她又锤了几下旁边坐着的门人,感知手感的确比锤萧凌寒的瓷实,她道:“你听听这声音,肌肉量起码比你多两层!就你这样的肌肉值,在昆都都入不了我爹的军营。” 萧凌寒瞟了眼那个头埋得更低的门人,着急给自己找回场子,急道:“修行之人比的是内力!我茹素是因为奉莲殿只吃寒食,不能见火。 4. 梅公子 [] 林争春的话音还未落下,就见隔壁院落走来位提灯小婢,那素衣荆钗的女婢年龄不大却姿容不俗,一路碎步走在月影下的石径上,竟是连裙摆都未荡开涟漪。林争春和猞猁不约而同望向那灯影摇曳的阁楼,一个婢女都有如此风采更对隔壁主人好奇了些。 小婢觉察到了异样的注视,侧身望着爬墙的林争春问道:“你是何人,何故攀墙窥探!”一开口声音清脆,如碧珠落盘。 此刻的林争春穿着睡袍披散着头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她对小婢说道:“我是住你家隔壁的。你家主人好兴致,这个时间还在听戏。可你们不看时辰吗?你们不睡觉别人也要睡觉啊!” 小婢蹙眉自语:“隔壁不是一座空院子吗?什么时候住人了?”说罢,她又朝林争春走近了些,微微欠身行礼道:“万分抱歉,我家主人最近迷上了秦川梆子,正在改剧本。兴头上了,也管不了时日几何。你多多包涵,如果受不了,就另寻住处吧。”说罢提着灯走人。 林争春看着趾高气昂的背影越走越远,讪讪自语:“好大的派头!你当在草原啊,大晚上不睡觉瞎叫唤也没人管!深夜扰民,没公德心。气死我了,居然敢叫我搬走?!” 随着林争春气场越低,周围寒气骤聚,转瞬间她所在之处便凝雪飘落。 林争春正想对他们吼两嗓子以示抗议,却听身后院落传出一阵笛音,笛音渐厉渐急渐高亢,如腾龙破云、万箭穿心,透尽杀伐之气与威吓之意。 萧凌寒在吹笛,在警告深夜扰民的邻居。果然,在收到乐音警告之后,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摇曳的光影也归于静止。待隔壁安静片刻之后,萧凌寒也停笛罢曲。 林争春呼了口气,对肩头的猞猁说道:“萧凌寒出手就是干净利落,走吧,咱们回屋睡觉。” 猞猁蹲在林争春肩头,由着她三两下顺着树干爬回地面,终是忍不住地说道:“小春,萧凌寒的师父萧钰是龙君霁悟的徒弟。” 林争春:“那又如何?” 猞猁:“龙君霁悟是你大伯母的同期。” 林争春吐吐舌头,心想她都没机缘见那传说中的大伯父与大伯母。她道:“那又如何?” 猞猁:“我也只是你大伯母的灵宠。” 林争春:“哦,那又如何,你还是我爹的徒弟了!” 猞猁耐着性子说道:“因为有这层关系,这些个人情世故,你来帝国历练才这么容易进监察司。不管在什么场合,你都不能直呼萧凌寒的名字。私底下,你该叫他一声萧师兄或者萧哥哥。如果有其他监察司门人在场,你就要恭恭敬敬地叫他掌司大人。不然,你来帝国历练什么了。” 林争春嘟嘟嘴,说道:“知道了,真啰嗦。这不是只有你我两人吗,要是有旁人在我也不会这样叫他。” 猞猁幽幽地睨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入职监察司当然用不着她大伯母的人情,林争春来帝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跳下地,跟着她跑进房间。房门关闭,油灯熄灭。 猞猁蹲在软榻上看着林争春扑上床,蹬掉鞋袜直接掀开被子就要睡觉。猞猁蹙眉道:“你今天又不冥想?!” 林争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吃得太饱犯困,今天就不修行了。爹爹说了,修行随心,不必强求。” 猞猁痛心疾首:“你爹爹的时代过去万年了,他在云梦泽时躺平吸灵力。可现在是地星修复期,灵力枯竭,你若不进入冥想境便吸纳不了灵力。你的凡躯很快就会消亡的!” 林争春在被子里扭动了下身体,似在调整睡姿,她道:“我二爹爹说修行的目的不在凡躯不朽,而在顿悟大道。你不让我睡饱觉,我哪来的精神去顿悟。睡了,睡了,有什么事等天亮再说。” 话还未落,便听见轻微鼻鼾声。猞猁叹了口气,想它当初在波波谷的时候也是躺平吸灵气,如今地星生态对于修士来讲太难了。它跳到林争春腿边,寻了处又暖又软的地方趴下说道:“还得去云梦泽啊,你这样懒,靠你自己开悟不知到猴年马月了。” 林争春不满的扭动了下身体,一手搂过猞猁抱着它说道:“你真啰嗦,我二爹爹说了,当人也挺好,我二爹爹说了我要是喜欢帝国就多呆几年不用着急回昆都。” 猞猁见她这幅没心没肺的模样,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心想林二是不忍泽浣因你伤心才说这些话的。世间之人从未见识过长生还求长生,更何况是曾经的诸神列仙,下界之后有几人能坦然面对生死。对于林争春而言,最好的修行规划便是进入云梦泽开悟,再去北冥渊闭关。 林争春虚眯睡眼,似洞察了猞猁心迹,她嘀咕道:“尘世攘攘,皆为道场。何必执着一个云梦泽?!爹爹说过,修行没有捷径,凡是走捷径得来的修为都会反噬自己。” 缩在她怀里的猞猁失笑,心想这丫头还是太年轻,看不清事物的本质。若能进入云梦泽,这个下界仅存的灵力场,那捷径便不是捷径而是机缘。就像猞猁自己,五百年躯体不腐的修行开端是闯入波波谷泡澡,捷径亦或是机缘,没有区别的。 隔壁院落房间房门打开,几个小婢子掌灯而出,站在石径外明路。再又是几个丽人手抱各式乐器走廊道离开,待乐师、伶人走完,一簇灯火才由远及近游走至门前。一身瑰色长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女子云鬓坠钗,腰佩禁步,莲步轻盈间长裙蔽足。瑰裙女子手提四角宫灯站在门外,略微弯腰、眉目恭顺地等待来人。 少倾,一长发垂腰的男子走了出来,见他出来,等候在门外的人头低得更厉害了。 入秋夜凉,时尔梅却只穿了件宽敞轻薄的夏季长衫连外袍都没有披,腰间系了一条细窄带,一条条的波纹褶皱延展出腰臀曲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他挺拔秀丽的身形。他侧头望向隔壁,不由地咦了一声。跟在他身旁的瑰裙女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墙角那株老梅树被积雪覆盖,枝丫斑驳间星星点点落满了蜡黄色的梅花。 女子也顾不上礼仪规范,掩口惊呼:“天啦,老梅树开花了!” 时尔梅不可思议又难以按捺激动,他微微抬手,扬了扬衣袖让一众女婢静候原地独自走向那株静默了二十年的老梅树。自他记事起,他就为自己的身世感慨,他的命运居然被一株从未开花的梅树左右。 时尔梅走向那株梅花,粗壮的枝干向四方蜿蜒生长,如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又媚意横生。他守着这株不开花的老梅树好多年,他以为自己就是这颗梅树,等不到落在枝头的雪,更怒放不了属于自己的烂漫。然而落雪与梅花就这样出其不意地出现,像实现了最奢侈的期许,不知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求来的一场圆满。 他越走近梅树,寒意越甚。松松衣领外的肌肤因这异样的寒冷白中泛青,就连姣好的面容也浮出冷白色调。在离树干约莫半步距离时,他停了下来,伸出手往鼻尖拨弄了下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的空气里除了冰雪的气息而外便是淡淡的梅花香气。 “原来这便是腊梅香味,浸透冰雪之味,所谓冷香便是如此。这哪里是世间香膏所能调配出的味道?!到底是我莽撞了!”时尔梅喃喃自语。 曾几何时,他为了闻一闻腊梅香,按照古法调配梅花香膏,哪怕加入千金难求的龙涎香所调制出的梅花香膏也散发不了此刻他所闻到的味道。 他伸手沾了些雪,揉捻化开,又呢喃道:“原来雪的质感如此缥缈,还真如我的命数卦辞,时而有时而没。何时许尔淋漓雪,且与梅花共白头。我这朵梅终于等到了落雪,我也算见过世面了。” 时尔梅痴凝雪梅,转瞬之间,落在枝干上的白雪便化为水莹润了枝头,点缀其中的梅花也迅速萎靡掉落。等不及他伸手去捡,这些不合时宜的花朵便已融入泥土之中。 时尔梅简直不敢相信他盼望多年的老梅开花只是幻觉,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忽感天旋地转,站立不稳的他紧抓着梅树枝干浑身颤抖。 婢女们怕他难过伤身,跑过去搀他回屋,却被他一袖扫开。他奔向院门,想要抽掉门闩也被一众婢女死死摁住。那位瑰裙女子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双腿说道:“请公子 5. 第 5 章 [] 萧凌寒见罢,只觉奇怪蹙眉问道:“你干嘛不喝茶?是不喜欢清茶吗?你在昆都喝的是茯茶吧。”对于萧凌寒而言,饮品随意,他并不建议发酵茶。只是发酵茶刮油效果太佳,他喝了之后总想吃肉,有些坏修行,即便他修的就是逍遥道没那么禁忌。 林争春摇摇头:“我在昆都天天喝茯茶,早腻味了。这种柑橘香味我好喜欢,可又吃不惯酸味。这样泡水喝全口只有清香。” 萧凌寒拿起橘瓣说道:“是太酸了吗。”说着他掰了一瓣放在嘴里,嚼了一番皱眉说道:“是挺酸的,估计等过了霜降还能再长甜点。” 林争春嘟了嘟嘴,说道:“再甜点我也吃不惯,我受不了丁点酸味。闻闻味儿还行,要吃的话委实咽不下去。” 萧凌寒一连往嘴里塞橘瓣很快吃完了一整颗柑橘,他喝了口热茶润口说道:“吃习惯了,也不觉得太酸。以后你要是再泡橘皮,橘瓣拿给我来吃,不然浪费了。”暗示的太直白,他怕林争春拒绝也不敢等她的回答,急着扯开话题道:“我们走商道进入云岭得换个身份。” 林争春点点头:“我知道,我跟其他门人一样,是你的伙计。” 萧凌寒一双眼眸波光流转,说道:“哪有姑娘家当伙计的。” 林争春把马尾辫盘在头顶,挽了个男子独髻的发式说道:“我可以扮成男子啊!” 萧凌寒摇头说道:“雪山一域,连接昔时无妄仙境,曾是帝国与妖界的疆域缓冲带。自从妖界覆没之后,妖族遗民与人族混居繁衍,后代多异能。他们还能看不出你的女儿身?” “那怎么办?”林争春顺着他的话问道。 萧凌寒端着茶盏,看似在用茶盖撇去茶汤上的浮叶,实则紧盯她的反应。却见他不紧不慢、一字一顿地道:“我们可以扮成夫妻。年轻夫妇感情深厚难忍分离,加之经营本金乃双方父母倾囊相助,故而夫妻同行,既照拂了生活又兼顾了生意。” 林争春脱口答道:“好啊,若是夫妻关系,我跟着你南行也就说得通了。” 仙后风歇雨治理帝国近百年,其政绩之一便是推行新学以及男女同校。女子与男子享有同等的受教与授业权利,帝国女子可行商乃至入仕,亦是受法典保护的权益主体享有继承权。随着风太后的陨落,文教司率先上表萧皇。以乾坤有序、男女有别,教材难以做到男女通用,以至于男女同校形同虚设为由取缔了男女学校。萧皇应予遂只保留女子阁内教育方式。虽然现在帝国男女又不同校了,但经过近百年的意识启蒙,如今的女子已经不再安于闺阁之内,别说跟着丈夫合资行商,哪怕是独资经营的也大有人在。 一旁打盹的猞猁听了两人对话没忍住轻哼了声,萧凌寒才不会管这只老猫的揶揄,着急说道:“那就这样定了,等到蜀州市舶司宴饮,你我去成都府先以夫妻身份露个相。” “嗯。”林争春点头答应,略微思忖后说道:“当你的妻子,这身打扮可不行。我要去换身行头。” 萧凌寒得到了让自己欢喜的回答,极其平静的嗯了声。他望着林争春,脑海中已然浮现出她为人妇的模样,抿紧的薄唇微微上扬。 这样波澜不惊的女子,不知缱绻了谁家的儿郎。 计划已定,接下来便是实施。萧凌寒自小生活在奉莲殿远离市井,与上几任监察司掌司诸如林大、林二、林炳、杜皖等人相比到底差了些火候。中午过后,萧凌寒便带着副手去往成都府市舶司熟悉商业经营。 回到小院的林争春见门人送来了自己制作的两张大弓,林争春虽然没遗传泽浣的仙灵但却继承了其工科特制,上手能力特别强。这两张大弓做的比帝国弓弩司出品的还强,几个门人接连尝试均是展弓吃力。 林争春呵呵笑道:“这种长弓是昆都骑兵的常规配置,人人满弓满弦,箭无虚发。” 二十年前,林大给帝国练出北卫军,林二用这支北卫军为帝国打下了昆都,平息北疆战事。戍守昆都的军队除了少部分北卫军而外便是当初南人北渡的万余南召骑兵,领帅是南召王族风暧。二十年,林二驻守昆都,主力就是这些残部,虽是残部可谁都不敢小觑他们的力量。 一人好奇问道:“林修士,你们昆都人平时都是怎样锻炼臂力的?” 林争春朗声说道:“要锻炼臂力唯有举重啊!”有人起哄要林修士演练一番。 昆都是屯军之地,在林争春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被林二挂在马背上随军操练,她大条惯了,并不推辞。可小院里没有专业锻炼器械。林争春环顾一圈,唯有葡萄架下的石桌石凳稍微有些重量,她直径走过去,拎开团在石凳上睡觉的猞猁,一手抓握一张石凳试举了下。 却见林姑娘稳住重心,又是托举又是飞旋,隔壁家的姑娘们是步步生莲,这家的林姑娘端的是虎虎生威。 蹲在石桌上的猞猁将脸埋进臂弯,没敢再看。想那泽浣是让云失颜色月无绸的仙人,长子泽尔碧眼灰发艳绝伊市,万万没想到小女儿怎么就主打一个生猛,饶是跟泽浣半点不搭边。 林姑娘在监察司门人一声叠一声的叫好声中迷失了自我,越舞越忘形,抓举不稳甩飞一个石凳。百来斤的石凳在加速力的作用下就像迫击炮,轰断了院墙下的老槐树。那株老槐树不知年岁,只知道最早的华阳县志就记录了它是千年古树。树长千年,体量庞然却主干中空,哪里受得住迫击炮的攻击。当即就轰隆隆一阵乱响,倒压坏了两重院墙。 话说隔壁的梅公子正和一众婢女在院中挑选绣花花样。每年中秋夜,成都府摩珂池都会搞夜游活动,也是梨园名角斗艳之地。两年前时尔梅投资戏剧,他亲自操刀,创新了剧本,添加了唱腔,现在又在为几位角色选定戏服想着能在中秋夜游时打响戏班子名号。 这天天气难得的好,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如果不是梅公子需得大门不迈二门不跨,他一定会带着一众婢女登高望远。墙体坍塌的轰隆隆中烟尘乱串,一只黑色大乌鸦哇哇几声从折断的槐树枝丫中飞起。树倒了窝没了,乌鸦冲着林争春方向连啐了好几口口水。 一众婢女丫鬟还以为是闹匪,挡在梅公子面前抱团呼救。 墙体的坍塌面还在扩大,砖石不断碎落、粉尘弥漫让人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何事。直到,一个诡异的阴影出现在粉尘幕布之后。林争春眼见自己闯了祸,不敢怠慢地提着石凳踏着倒地的槐树跑了过来。监察司门人跟在其后,见到这些个男人,挡在时尔梅面前婢女丫鬟们全都跑了上去,嘴里嚷道:“你们这些男人不可以踏进我家院子!” 莲步细碎间,罗裙轻摆,各色衣裙的女子从林争春身边经过,叫时尔梅无法忽视这个身穿窄袖短袍,胸戴金缕护甲、脚穿革面长靴的戎装女子。 不一样,太不一样,从小到大养在女儿堆里的时尔梅从未见过单手提石凳还能脚下生风的女子。 再说手提石凳的林争春与一众女子擦肩之时只觉香粉拂面、满目婀娜,全是她在昆都不曾见识过的莺燕之色。 两人都长见识了。清风一过,尘埃散尽。 林争春看清坐在回廊下手端绣花纹样的时尔梅,却见他青衫单薄勾勒出的身体线条并不羸弱反而是骨架有型,身姿流畅。保养得当的十指如水葱,肌肤莹润到指尖能透出绣样花色。如墨长发虚拢一髻,鬓边还戴着两朵海棠红色的大绒花。一双美眸自带水色,黑白分明的眼珠像养在水里的晶石。他挑眉抬眼,两人目光交错的一瞬,让林争春懂得了何为顾盼生情。 惊愣原地的林争春词穷语竭,竟不知该往前继续靠近还是转身离开,莫敢打扰公子雅兴。 蹲在墙壁上的猞猁看见林争春微微张嘴,口水都要流下来,才知道生女类父。想当初林二在金陵台,琼林宴上见到泽浣也是这般德行,也亏得林争春文学修养不及林二,否则该像她爹一样写狎诗调戏良家子了。 略微宕机的林争春回过神来,挥动着手中石凳指了指断墙说道:“不好意思,我把你家院墙砸了。你放心,我会找人修好的。” 时尔梅抬眼看了下压垮墙体的老槐树和滚在主枝干边的石凳,不可思议地道:“你怎么就能把院墙砸了?” 林争春瞟了眼他手中轻飘飘的绣样,又掂了掂自己手中沉甸甸的石凳,故作轻松地道:“没抓稳,叫它脱手飞了。” 时尔梅委实没想到 6. 第 6 章 [] 所谓养分实则是灵力,这株梅树与槐树一样也是千年古树,要供养这种老而不僵的躯体,汲取灵力非常必要。 站在保护圈最外围的叶阑珊看得真切,那只黄灿灿的蟾蜍只有手掌大小,乍一看跟寻常的插香摆件没有区别。转瞬而已,黄铜蟾蜍就变成一团黑气扑向林争春面门,在即将触碰她的一瞬,肩头的那只肥猫挠了挠爪子,黑色气体散开成一面黑墙又飞快凝聚成一滴水珠落在林争春掌中黄纸收入腰包。 林争春再一起身,眉宇间已经多了抹不容拒绝的凛然气场。她对监察司门人说道:“此间院落有妖邪,给我封了,请掌司大人堪舆。” 叶阑珊急道:“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府邸!凭你也敢封院子,你谁啊?!” 林争春并未理会她,倒是蹲在她肩头的猞猁回头慵懒一睨,那眼神像人一样戏谑中带着警告。林争春纵身一跃,翻上院墙,居高临下指着时尔梅等人说道:“在我们检查完每一间房屋之前,谁都不许离开!” 几个监察司门人在对待时家婢女们的围堵时还彬彬有礼,此刻出现了邪祟自然不会克制。全数冲进院落,看人的看人,封门的封门、连在后院厨房休息的婆子们都驱了出来。时尔梅见叶阑珊和众小婢要上前理论,拦着她们说道:“他们真是衙司。大家切勿莽撞伤了自己,暂且安静,我要看那女衙差办事。” 时尔梅微微昂首,目光紧追林争春。院墙高耸,檐顶窄小,她却是如履平地,飞快跑过东南西北四角巡视一圈。她就像只…欢快的蚂蚱,对,是蚂蚱,原本时尔梅想用蝴蝶形容她的,可蝴蝶的动作太蹁跹、太曼妙不足以描述她的果断与机动。配合时尔梅看不懂的手印与听不到的口诀,四面院墙光晕升腾。这种光晕是支撑阵法运行的灵力如风如尘,非凡目能见。林争春一个接连一个的破卦,升腾的灵力并非凡目能见,故而围在他周围的婢子都在说林争春故弄玄虚,叶阑珊见罢低斥了句:“公子要你们安静,全都闭嘴!” 随着光晕升腾,院墙四角轰然塌落,梅公子的宅院成了无围墙开放式庭院。 时尔梅是越看心里越欢喜,若非一众婢子还在的话,他早就拍手叫好了。 曾经的时家只是游街串巷收购猪鬃、猪胰的小贩。夫妻俩年过四十才有了他,生活只在温饱线上下浮动的夫妻将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视作珍宝,在妻子待产的几个月里,时父停止工作在家照顾。可当稳婆把小婴孩抱给时父看的时候却见他七窍流血恹恹欲绝。城中大夫陆续请来,流血之症却是越看越严重,当最后一位大夫叹息着离开后,时父已经准备好了小儿入殓的陶瓮。 就在夫妻俩放弃之时,一疯癫道人不请自来施了几针保住婴孩性命。道人为婴孩批命说他是五行纯阴,最好的保命之法就是带他远离俗世进山修行。中年得子的夫妻哪里舍得把孩子交给陌生道人,那道人见他们不愿意也并不坚持,遂给了个折中之法。那便是高墙深院避世而居,时家夫妇不解,再次请教为何要避世而居。道长解释避世避的是浊气深重的成年男子,包括时父在内所有成年男人均不得靠近梅公子。 直到老梅开花,北雪南渡,他会遇见一位五行纯阳的姑娘,有这位姑娘的磁场保护,他才能安然地走出院落。 对于道长的话,时家夫妇半信半疑。 发生在时家的怪事还没结束,家中满枝繁花的老梅树在一夕之间凋零殆尽,时家夫妇还是不敢全然相信道长的话。直到时父卷了床铺盖搬出家,把孩子交给妻子一人照料,两个月之后孩子康复无恙才终于相信了道长的话。 夫妇二人拿出了所有积蓄请来道长为儿子求一个改命之法,道长没有收下这对夫妇的辛苦钱,只是说命是生而自定,改不了,但可以借运,借那位五行纯阳的姑娘之运。 时家夫妇听罢心想世间之大,芸芸众生,要找到一位五行纯阳的姑娘也不是不可能。为了让儿子平安长大再去求娶一位能护他周全的女子,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赚钱。两人请道长为儿子取名,道长站在简陋的小屋,隔着粗砂纸糊的窗棂望向庭院中的老梅树。这个孩子命运缥缈,就像一夕零落的梅花,时而有,时而没。 时而梅,谐音时尔没。这个孩子难以永年,随时会没。 不管梅公子的命运是否缥缈反正旺家是肯定的,至从有了这个孩子,时父的生意是越做越好。时家生产的鬃毛刷遇火不燃,遇油不结是蜀州市舶司重要的出口商品之一。订单激增,时父组建了商队进入南域收购原材料。为扩大经营项目,时父在南召买了几座山头种植茶树,北疆战事平息,北域茶马贸易也逐渐繁荣。时家的发酵茶生意也越做越大,财富累积让时父捐了官,捐官的目的是为了有资格把买下老宅附近的地皮扩建成一隅庭院,为儿子开拓生活空间。把院墙修得更厚更高,也是为防止梅公子翻出院墙触发流血之症。 反正这些年,梅公子除了无法跨出院墙半步而外,物质生活很有保障。至于精神生活嘛,被一堆女儿包围,他的兴趣爱好也局限于女红、美妆与戏剧之上。 此时的梅公子好生痛快,禁锢他二十年的院墙在那位戎装女子的跳跃间坍塌,一人一梅一院墙的囚困生活终于结束了! “哈哈哈。”时尔梅抬袖掩唇,笑声的如银铃般悦耳。意识到自己与自由的距离如此之近的梅公子丢掉了矜持,他目光紧追林争春,见她搞塌掉院墙之后又跳上房顶,双手继续做印。他冲她高兴的喊道:“姑娘,要拆什么尽管放手拆,我不会找你赔偿。只请你对院落西面的书房手下留情,书房里有我才缝制出的戏服和还没写完的剧本。” 林争春站在屋顶查询卦阵,听到他的话也朗声回道:“你放心,我只收几只邪祟,不会乱拆你家房子。要真拆了,我借你地方住,我给你修缮。”随着她的手印起落,时尔梅只觉汩汩涤荡心灵的气浪至她所在位置扩散而来。时尔梅见她跳下屋顶来到花园,离自己近了些,又问:“请问姑娘可是修行之人。” 林争春一面察看一面点头,时尔梅又问:“我姓时,时间的时。我叫时尔梅。敢问姑娘芳名。” 林争春正在往小本本上记录卦位以及设置为阵眼的妖灵属性,再回头盯着他颇为探究地道:“你知道你家四个正角位都被人布置了卦阵吗?长住于此的人全都在这里吗?” 四个卦阵组成锁灵阵,锁灵阵封印神息、仙灵、异能,也就是说神人、仙者、修士进入阵法覆盖范围无法使用灵力如同凡子一般。锁灵阵乃高阶阵法依托天地能量方能启动运转,其三百余个卦位呼应山河星辰,高阶修士或有品阶的神人仙者才有能力算出准确卦位。 然而时属于地星修复期,天地间的能量稀薄,人间观星修士缺失,没观星修士观星记录星运轨迹,也就没了计算卦位的比照数据,以至于难见这种高级卦阵。 时府的锁灵阵布置的颇为拙劣,启动阵法的能量并非靠呼应山川星辰,而是汲取妖灵之力。林争春毁了阵眼上的妖灵,阵法失效。 时尔梅答道:“这是我家祖屋,平日就我和这些婢子生活于此,每逢节日我母亲会过来小住。” 林争春打量围在他身边的婢子,虽不能算倾国秀色但每一位婢子均是体型婀娜,仪态大方,并不输给皇城宫苑内的宫娥。林争春只是凡躯无天眼神通,环顾一圈也无法判断谁才是锁灵阵针对的封锁对象。 林争春问道:“你家为官还是经商?” 时尔梅老老实实地追着林争春回答道:“我父亲经营了几个工坊和一支茶商马队,他早些年入职税务司。我们时家是正经官商人家。姑娘,虽然我这些年没出过院子,可也开了好几家裁缝铺、脂粉馆。我年前还赁了间茶舍,准备开戏班,剧本都写好了、曲牌唱腔也都有创新,这次中秋摩诃池夜游当晚就会亮相。姑娘,我虚岁二十,虽无功名但在鼎汇丰也有独立账户。你知道的,无独立经营实体,无年缴税款证明的人是没有资格在鼎汇丰开设账户的。我虽无法单手提石凳,但绕着院子跑个十圈八圈地也不喘气,我…瘦是瘦,有肌肉…”梅公子就差把我是家世好、能力好、样貌好、脾气好、体能好的五好青年,你嫁给我不亏这句话说出来了。 两个负责看守的监察司门人睨了他一眼,这个如盈盈弱柳的小公子把调查问话当成相亲对答了?!可惜林修士是在男人堆里长大的 7. 第 7 章 [] “它…不会吃人吗?”从小被灌输男人有浊气能杀人的梅公子在面对一只能说人话的大猫时,无法将之与得道高人划等号。 猞猁在林争春肩头蹲直身体,居高临下向时尔梅投去一道鄙睨,围在它脖颈的金色鬃毛随着它故意漾开的仙灵之气腾腾浮动,让人无法质疑它的神域灵兽身份。 林争春说道:“它早三百年前就不吃东西了。” “三…三百年?”梅公子再度惊叹,想他儿时以为自己活不到成年,成年后又觉得自己等不了北地佳人以致寿岁短暂无法永年。他不敢想象真有生灵能活过百年。 林争春正色说道:“所以,你还是有问有答,让我们清楚这些年在你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只有找出害你的邪祟,你才能过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时尔梅吞咽了下口水,滚动了下喉头。盯着林争春的面容,轻语道:“成家立业那样的正常生活?” 林争春点点头,毫无察觉此刻梅公子脑中浮现出的与她有关的种种未来设想。 时尔梅追忆过往,过往对于他这种接触有限的人来说如此清晰,就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一样。 “在我三岁时,我母亲已经能请几个老妈子帮忙带我了。那年父亲买下隔壁小院,每隔三五天我母亲就会去隔壁陪他吃吃饭,聊聊天。父亲会亲手做风筝站在院子外放上天,母亲抱着我在院子里看,风筝很漂亮全是母亲讲给我听的神话故事,什么通天神树、螺母始蚕,鳌灵治水。后来他越来越忙,买下的院落也越来越多,小半条街了。扩修都是从外包围内的,每当我看见外面的院墙高过自己家的院墙时,我就知道我又有新院子可以走动了。我父母待我极好,我想要什么他们从不吝添置。我知道他们这些年在外辛苦所得都花在了扩建院子上面,他们想让我活的更畅快。”时尔梅触及到林争春不再凌厉的目光顿了顿,他不想林争春可怜他,遂道:“半条街大小的院子就我独居,我的确很畅快。” 他起身拉开墙角帷幔,向林争春展示里面上好的布匹说道:“这些蜀绣绢帛都是贡品等级,只要是我想要的,他们都能想办法搬回家。围着我打转的都是些小姑娘,起先我就是打扮她们,让她们在我面前唱戏解闷。后来我学着裁衣,制簪、研粉、写剧,我和我的婢子们在院子过得越发恣意。等做出来的东西比买回来的东西好上那么些的时候,我就让我娘给我盘了几间铺子。” 于此同时,萧凌寒在回家的路上,身边跟着监察司成都站负责人。这位负责人汇报完正事后开始聊起了梅公子的八卦,成都府坊间对于这位时家梅公子的传闻可谓是神乎其神。 “凡是从梅公子家走出来的女儿都能嫁个好人家。” 萧凌寒道:“什么意思,时家还有很多女儿?” “属下口误,女儿非小姐,是在梅公子身边呆过一两年的婢女。这些婢女无论仪态、谈吐还是持家的手段都是一顶一流的好。掌司大人明鉴,蜀州山峦叠嶂,东部丘陵、西部高原、南部紧邻曾经的妖界,宜居耕种之地仅限成都府极其管辖几郡。蜀州民生多艰,用京畿道的眼界来讲这里的豪门望族也不过尔尔。故而大家婚配嘛,也多务实鲜少出现像京畿道那般穷极门第的情况。这里男儿娶妻多娶泼辣利索的能料理家务照顾长辈又能独当一面经营赚钱的女子,不是有句俗话叫宁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嘛。”萧凌寒听罢了然,所谓的择偶标准务实的说法也只是要求女子仪容端庄的同时还能赚钱顾家。 负责人继续说道:“从梅公子府上出来的女子在婚配上的优势,让想拜到他门下接受教导的女子也多了起来。每年七夕节,跑去他家门前拜巧的姑娘也特别多。坊间都把这位神秘的梅公子看作是七星娘娘下凡,听说时家在七夕节光红绸就能收好几篓。呵呵,别人家的婢子或买或聘,梅公子家的婢子都得考试入府,月钱抵学费。” 萧凌寒:“听你这意思,这位梅公子倒像是宫苑里负责教习礼仪与职业规范的尚宫嬷嬷。” 负责人拱了拱手,作礼答道:“回禀大人,皇城大内对于蕞尔小民来讲如同昔时神域一般,皇宫里的尚官嬷嬷可不就是神域仙姬一般的存在吗。” 萧凌寒余光扫其一眼,笑道:“可如今已经没有神域了。” “皇威浩荡,千秋万代。” 马屁只能算作屁,当不得真啊!神域都没能千秋万代况且人间帝国。萧凌寒:“不过二十年没离过家的人能旺家兴业,还能被人当成仙姬膜拜。真是奇哉怪哉。言不由衷定有鬼,事出反常必有妖。” 谈话间马车徐徐前行,还未走入街道便瞧见呜呜泱泱地人头攒动。萧凌寒的修为虽未达仙阶等级,但比之凡子五识也要高出不少。他撩开车窗帘子一看便知时家院墙垮了,还未等随行探明情况就对负责人说道:“你说时府的高墙围了二十年?” 负责人应了声。萧凌寒遂哼笑道:“现在全塌了,非但他的院墙塌了,还连累咱家的院墙也垮了一截。小春院里的老槐树也倒了!”提及林争春,他紧张了下,未待马车停稳便跳了下去。穿过人群看到自己手下围了院子,一问才知是林争春破咒所致院墙坍塌。 他边走边问:“林修士人在哪里?” “在内院与主人谈话。” 萧凌寒心下一紧加快脚步,还不知那位在坊间极富盛名的梅公子是何等邪祟,她就贸然接近,太莽撞了。 内院,梅公子已经把林争春带进离自己卧室仅一门之隔的房间,为方便进出,拆了门板配了一副碧玉珠帘。 这件房间是梅公子的工作室。铁质的工作台上摆着待雕琢的半成品如臂钏、手镯、头饰,若是花鸟禽兽的造型则姿态灵动、栩栩如生,若是楼阁人物则构思巧妙,如实景微缩。真是制式不一却无不精美。林争春环顾一圈说道:“怎么没见你的设计图纸?” “图纸?”时尔梅片刻明白她的话意笑道:“成竹在胸。这些都是一上手便有的创意并非刻意设计,无需修改也就没有图纸。” 林争春指着工作台上一枚待完工的金钏说道:“这上面镶的都是青金石和赤玉吗?你做给谁戴啊,寻常女子戴不了这些吧。” 时尔梅捂嘴笑了笑,说道:“你拿起来看看。” 林争春拿起咦了声,惊讶地道:“为何如此轻巧?” 时尔梅答道:“都是假的,都是做给戏中角色的佩戴,梨园角色戴的饰物不算违制。若只是一枚普通簪子,当然镶嵌不了太名贵珠玉,可用金箔贴铜,以雕工造型取巧。” 林争春摇摇头:“鎏金璀璨太过耀眼,反倒不如花瓣、翎羽色泽多样又温润自然。我不喜欢式样太过繁复的中原钗钏,佩戴上身,毫无灵性,太重太拘束。” “你喜欢有灵性的配饰?那我琢磨一番给你做一套。”时尔梅坐在她身边,头一歪,盯着她的脸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北地异邦的女子是怎么打扮自己的?” 林争春反问:“你如何知我是北地异邦女子?这个北又有多北?” 时尔梅坐直身体,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说道:“若说你剑眉未修,脸绒未绞,与帝国农家女子也没什么区别。但要说你不是帝国女子依据便是你的发式,帝国女子十五岁及笄皆绾发。像你这种束发披散的不是没人管的孤女就是服丧仍在守孝期,而你显然不是这种情况。所以,我只能叫你北地异邦女子啊。” 林争春蹙眉,心想自己还要跟萧凌寒假扮夫妻,可不敢被人觉察她身份可疑。遂请教问道:“那帝国已婚妇人又该如何打扮?” 时尔梅微微嘟嘴说道:“你想嫁给帝国男子?” 林争春:“我是说如果!” 时尔梅:“那就要看你嫁的人是谁了。” 林争春:“商人妇!” 时尔梅心弦一动,自己要是走出院子也只能经商。欢喜莫名而出,时尔梅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商人妇的发髻式样没有限制,发簪鬓钗除了掐丝龙凤与流光步摇而外倒也没什么限制。点翠嵌珠看个人财力,如果发量少还可以戴狄髻,只是民间妇人装饰狄髻的头面式样相对简单而已。不过这也不是问题,如果是你佩戴,我可以在规定式样之内尽最大可能地镶嵌上名贵的珠宝。” 林争春道:“寻常妇人无需贵重头面,让人一看就肯定是帝国妇人便好。” “寻常妇人?有多寻常?” 林争春解释道:“与丈夫辛苦经营,一同行商的小妇人。出门行商,财不外露。” “哦!”时尔梅心想这么快就开始规划与我的婚后生活了,可按照时家现如今的财力全然不需要她亲自行商。他怕林争春误会,解释道:“但凡有些家底的商人都不舍得让妻子一同行商的。” 8. 第 8 章 [] 萧凌寒只觉一团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再抬脚就感到双腿被什么牵绊,低头一看是那身穿瑰色衣裙的小娘子跪抱住他的双腿。萧凌寒就着堵在胸间的那口气冲着叶阑珊的脸喷怒道:“大胆!你是何人,也敢碰我!” 跟在萧凌寒身边的门人见他发怒,赶紧揪着叶阑珊的后衣领呵斥:“大胆婢子,不可冒犯大人,还不快松手是想挨板子了吗?!” “大人容禀!”叶阑珊一开口便是落玉盘珠,生生叫的门人松了手。连萧凌寒也耐着性子站稳,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大人不是本地人,不知我家公子的怪病。若是男子靠近他会触发他的血症,请大人退出房间,有什么问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叶阑珊的话冒犯了衙司威仪,萧凌寒颇为厌恶地道:“真是乡野婢子,不知天高地厚!监察司若要拿谁问话,哪怕端坐高堂之人也只能乖乖就范,谁还敢居间转达?!”叶阑珊的确是乡野婢子,眼里只有公子的婢子当然不知道监察司是能让帝国整个官僚系统闻之胆寒的存在。她身后的门人见萧凌寒厌弃叶阑珊,刚松开的手又抬起,想要提溜她。这次还未待门人靠近旋即被一声掷地铿锵打断:“请大人高抬贵手,婢子犯错皆因护我。请大人念及她的护主之心,原谅她的莽撞。”时尔梅微微一顿方又说道:“阑珊,你且退下。” 虽闻其声未见其人,珠帘外的两个男人脑海中却已浮现出腊梅傲雪,香影浮动。 珠帘声响,琳琅叮咚。林争春穿过门帘走了出来,对萧凌寒拱手躬身做了一礼说道:“掌司大人。” 萧凌寒嗯了声,抬手虚点了下屋外废墟般的残壁断墙说道:“你拆的?” 林争春点点头,萧凌寒半分无奈半分宠溺地对她笑了笑,心想这丫头做事可真够糙的。林争春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又解释道:“我破梅树下的锁灵阵时就先坏了阵眼,阵眼消失卦位无寻。所以对待后几个卦阵我就只能先查卦位,这样一来难免毁了院墙。至于毁坏的墙体,我会找人修缮的。” 萧凌寒嗯了声,心想监察司十二门人能帮你驱邪除祟是恩典,谁还敢让他们赔钱修院墙?! 林争春从腰间挎包里拿出个工作册子说道:“一共发现五个阵法。两个锁灵阵,三个待查。初步推断是组合阵,具体作用还不清楚。” 萧凌寒一听五个还有可能是组合阵法,不由得磨了磨后槽牙。他接过工作册粗略一翻,全都是卦位数值,再还给林争春说道:“回去再细谈。”他目光落在林争春的包头巾和那截宽木钗上,说道:“监察司办案,不吃拿卡要,不谋取私利。还不赶紧摘下来还给人家!” 跟在他身边的门人瞟了眼林争春头上那廉价得不能再廉价的头饰,心想这醋吃的给林修士扣了顶多大的帽子。 林争春哦了声,摘了头巾,拔了木钗,青丝落下如月华倾泻,碧波流转。 萧凌寒眉头微蹙,帝国女子十五岁及笄,除了自己夫君从不敢在外男面前散发。余光瞟见身旁门人,盯着林争春的样子如桃花泛痴。萧凌寒轻咳了声,对门人说道:“这是玄门案件,交由十二门人负责。这里没你的事了。” 门人被他这一提醒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林争春瞎看的确失礼,遂抱拳退出房间。见门人离开,房间内除了自己和时尔梅就只剩萧凌寒,林争春轻松又雀跃的跑进隔壁房间,对时尔梅说道:“时公子,我们掌司大人师承奉莲殿,擅长道医。你二十年不能出府不是命格不顺,而是邪物作祟,让我们掌司给你把把脉,根治彻底。你这样好的年华,又才华横溢,真不该躲在家里不见人。” 珠帘还在摇晃,耸动的光影间,两个男人都在等待对方走进自己的视野。 时尔梅抬手递给她发带说道:“林姑娘先把头发绾好,你要做商人妇的话可不能当众披散头发。” 商人妇?!萧凌寒先是一头黑线,联想到上午和林争春的谈话虽了然但也吃味不爽。他走向珠帘,却见一青衫男子现身眼前。 两个男人隔着珠帘相互打量,嘴角不约而同地扬起,露出浅笑,又各拱手作礼。 “在下萧卓,有礼。”萧卓是萧凌寒在外用名。 “萧大人见礼,鄙人时尔梅。” 萧凌寒收手一瞬,转化手印,一股灵力凝聚指尖化为问魂咒击向时尔梅额间灵枢。咒轮如水滴入沧海,直接穿过头颅,消失无踪。时尔梅茫然地看着萧凌寒手部动作,问道:“萧大人这是何故。” 凡目看不见灵力,当然也看不见由灵力凝聚的咒轮。时尔梅能看见的只是那一串繁复又诡异的手势,一旁的林争春却已惊出满背冷汗。问魂咒出自冥界本是冥司制服鬼魅的手段绝不外传,也非低阶修士可操控。萧凌寒的师父萧钰,自幼生活在云梦泽,少时得道能操控冥界神器吹奏渡魂曲,搭建连接幽冥界的引阴渡魂路。这些年萧钰没少帮冥界在凡间办事,与鬼王、冥司走动多了当然学了些幽冥法门,自然也教了萧凌寒这个问魂咒。 无论神躯、妖躯或是凡躯,其灵枢控制游走在全身经络的魂魄颗粒,要查躯体内魂魄,问魂咒击于额间灵枢即可。无论对方的魂魄是神属、巫属、妖属还是普通凡魂,无论能量大小是残是缺,都能将你这个魂魄来路显示清楚。 咒轮穿头,如大雁过野,片羽未留。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具躯体禁锢对象的不是魂魄。 萧凌寒余光瞟见林争春右手已探入袍裾,似要摸别在腰后佩刀。他只能暗自喟叹,小春到底还是缺乏经验。他再次活动了下手腕,笑道:“无他,无意识的小动作而已。”他看向小春说道:“抱猫回家。你先复原卦位,我们一起细究。” 林争春拱手称是,如果连萧凌寒也摸不清这小小庭院间的阵法作用,那就只得上报求助。猞猁早就窝在软塌上呼呼睡了,林争春抱着它走出房间时,萧凌寒揉了揉猫猫后脖颈笑道:“环境太安逸就只会让你想睡觉。” 猞猁扇动了下耳朵,自从进入帝国,因灵力匮乏猞猁要维持正常活动需耗费更多个体能量,如果突然进入到一个灵力充沛的环境就会让它陷入冬眠般的低频模式,以重置躯体机能吸纳更多的灵力。类似于醉氧症。 林争春闻言回头看了眼时尔梅,抱着猞猁走了。 房间内只剩下两个男人,隔着珠帘站着打量对方,光影斑驳间,时空仿若静止。时尔梅还是第一次与一个男子对视这样久,在梅公子眼里,萧凌寒是一汪看不到边界的平静汪洋,神秘得有些讳莫如深。 好半晌,萧凌寒才说道:“万灵存而为道,天地既许你我入世,当奉正道行人事。”萧凌寒想说的是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但入了凡躯,就得干人事,要伤天害理搅动乾坤就别怪我不客气。 时尔梅蹙眉说道:“我不是很懂萧大人的意思。” 萧凌寒对于他的疑惑不置可否,他还未查出眼前这斯到底是何种生灵。巴蜀灵秀地,不少神裔散居在巴蜀山地,萧凌寒不想反应过度,让那群非人移民胡乱揣测帝国对待他们这些异能的态度。只要时尔梅安分守己,他不会为难。萧凌寒再拱手作礼道:“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时尔梅撩开珠帘追上他急道:“林姑娘不是说你可以医我的病吗?” 萧凌寒看了他额间灵枢说道:“你没有病。” 自古道、医不分家。医家的道是天地人的和谐。上观天文,下观人文为的是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伏羲依天、地、人三才之道调宫商角徵羽五音为五弦制作古琴,也是调和魂魄与躯体,实现身心和谐。 人指的是承载魂魄的躯体,能呼应天地的也是躯体中的魂魄,所谓生病也是魂躯失衡。眼前这个如寒梅傲雪的男子,无魂可问,人间的道医不了他这个非人的病。 时尔梅有些沮丧,他低垂眼帘喟叹一句:“我已经被关了二十年。” 萧凌寒:“如果你不想继续被关,自己走出去,尝试融入周遭便好。天地既许你,总会给你一线生机。你这二十年从婴幼顺利长大成年,我相信你的身体已经接纳你了。” 时尔梅眸中黠光微闪,半是欣喜半是惊惧。他不明白萧凌寒为什么说是身体接纳他,他和他的身体,谁是主谁是客? 萧凌寒进院后一路走来,已经听到属下汇报,搜完时家并无所获,偌大的院落全是脂粉气如同女儿冢。萧凌寒心想总要给他点时间适应自由,认识人间,融入人间。他抬脚想走正好瞟见珠帘内,案头上的那枚木质宽簪。 男人吃醋,斤斤计较,他抬手指了指木簪说道:“这种木质发簪挽不了林修士的长发,市井的发巾也入不了她的妆奁。世人的苦痛大多源自于与自身不相配的企图贪念,所以,时公子也不用将心思花在林修士的打扮上面,她那样风姿绰约的人物不需要过多凡品装饰。” 时尔梅轻哼了声,男人受到了挑衅,生出了些许争斗之心。他揽了揽长袖,笑问:“木簪、发巾摆不上她的妆奁,那什么样的头面首饰才能端到她的面前?时某不才,唯一拿出手的便是雕物制器的技艺。萧大人随便说一样,我都能做出来。” 萧凌寒冷冷一笑,心想看把你能的,遂开口说道:“钗头凤、金步摇略显粗鄙,十二龙凤冠饰也算轻慢。” 时尔梅抽动了下嘴角,钗头 9. 第 9 章 [] 时尔梅回了神,说道:“损失?什么损失?你说拆院墙的费用吗?是该算算付给林姑娘!不能让她白出力。不过萧大人说这些是林姑娘的功德,钱也表达不出我的感激之情。你找花匠送些漂亮点的花到隔壁去,问问林姑娘最喜欢哪朵。” 叶阑珊满头黑线,只觉男人泛起花痴来也傻得过犹不及。时尔梅见她满脸不快,用手头的织锦扫了下她的鼻头,笑得颇有意味地说道:“林姑娘是北地女子,是我等了二十年的贵人!” “真的?”叶阑珊喜道。 “真的。”时尔梅笑意越甚:“刚才我跟那位萧大人面对面讲了许久!你看,公子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如果不是公子我不见外男的诅咒破了,那便就是这位萧大人不是个男人!” 叶阑珊有些激动,双手交握十指相扣:“那这件事更应该报给老爷、夫人!公子放心,我这就去让花匠送最美的花给隔壁。” “慢!”时尔梅道:“话听清楚了,不是送花给林姑娘,是送花样给林姑娘挑选!林姑娘拆墙是她的工作,不能收报酬,我要做套花钿头面给她,让她选几个喜欢的花样再回来告诉我。再送各色蚕丝线给我,我要绣花!” “是,公子。”叶阑珊微微躬身,离开房间办事。 时尔梅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墙塌了之后自己会干什么,他要第一时间拿着华阳城地图走完每一条街道,每每想到此或梦到此,他都会暗自兴奋。然而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他却因林争春而平静,平静的像是从未被高墙圈禁过一样。 他躺在软榻上,手里掰着细铜丝想象着林争春会喜欢的花卉。她生在春天,巴蜀春天先开放的花的是玉兰,端庄雅致。再是桃花,妩媚多情。还是樱花,娇粉可爱?时尔梅摇摇头,这些花都可以作为头面花样,可都不适合送给林争春。时尔梅不知道极北之地的昆都在春天里会开什么花,不过昨晚那一开即凋的腊梅倒有些花期虽短也要争春的意味。 “对啊,梅花,我的名字里也有个梅。她戴梅也待梅。我真是傻,只有订婚过礼的姑娘才会选夫家送去的头面花样!我现在让她选什么了,她一个在阁姑娘怎么好意思当众选头面花样?!送她一组腊梅花钿,她该知我的心意。”时尔梅跳下软塌,追出去叫停叶阑珊找人送花。还没出院门便遇见送蚕丝线的叶阑珊,他急道:“莫叫花匠去隔壁送花了,你且去备些赤金箔过来。”他瞟了眼叶阑珊手里的蚕丝线说道:“再拿些黄色系的丝线来。” 叶阑珊放下丝线又退了下去,时尔梅拿过蚕丝线就要去工作台描花样。也就是在他手指触碰到蚕丝的一瞬,脑海中浮现出奇异的光影,白绿斑驳间全是细碎的沙沙声。一晃而过的虚影让时尔梅大吃一惊,他再度将手指放在蚕丝线上,闭眼凝神,虚影逐渐清晰。他身下是碧绿色的桑叶,周围全是顶着团黑点蠕动的细白躯体,密密麻麻,让人恐惧。黑色扁圆的脑袋两侧是他的眼睛,眼珠突出却没有眼白,如黑曜石般深邃。时光飞逝,昼夜交替,细小的身体膨胀到快要爆炸的地步。他撑坏了,充盈在身体里的液态血淋巴被韧性物资替代,原本软趴趴的腹部也变得紧实,到最后像石头一样硬邦邦。他再也吃不下桑叶。他感到腹部不适,想要呕吐,吐出来的韧性丝状物缠绕着他。吐完腹中物的时尔梅更累了,但身心也更畅快。他完成了一生中最要紧的事情,他肯定自己即将升华到另一种生命状态,他满怀期许等待新生直到被人丢进翻滚的开水中,生命戛然而止。 时尔梅丢开丝线,明白过来自己是看到一只蚕虫的过往。等他平复心情再次拿起蚕丝线的时候,又什么都感应不了。他不可思议地站起身,摸摸布帛什么奇怪的感觉都没有,再摸摸金银铜铁也是如此。时尔梅想去隔壁找萧凌寒,可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怪毛病可不敢叫林姑娘知道。梅公子一时间忐忑难安,但一想到林姑娘浮乱的心又归于平静,专心设计头面。 此时的林姑娘在书房里画梅公子家的庭院图,复原几个卦阵的卦位。她把笔记本架在工作台上伏在案头,认真工作的模样叫萧凌寒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见她停了笔,手捧脸颊盯着堪舆图连连叹息,萧凌寒才走进房间说道:“怎么了。” 见他来了,林争春起身说道:“萧哥哥,我把所有的卦位都标注上去了,可惜也捉摸不透布卦之人的意图。” 一声哥哥让萧凌寒快走几步,凳子上一面看着堪舆图,一面说道:“琢磨不透就琢磨不透啰。要知道从上古至今,出现过多少卦阵吗?谁能都研究透?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你先休息一下,我问你,你刚才在时公子房间里都聊了些什么?” 林争春说道:“我在问他话,他说…”林争春这才细细琢磨时尔梅的话,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说他家是官商人家,他本人在鼎汇丰有独立账户,他会裁衣、制簪、写戏。还能围着院子跑个十圈八圈。无法陪伴双亲的原因是身染怪病不能靠近成年男子。萧哥哥,我总觉得他的倾诉欲太强了。可我又想从这些杂乱的点滴里寻找些蛛丝马迹。” 萧凌寒双眼紧盯堪舆图,一心里默算卦位数据,一心听着她的讲述,不由冷笑了下。 林争春继续说道:“刚开始我以为真有邪祟害他,可你问魂无果,他才是个无魂的邪祟。这些卦阵一定是禁锢他的,不让他出门也是怕他伤人。” 萧凌寒抬头看她,反问道:“无魂生灵就一定是邪祟吗?” 林争春愣怔。“不是吗?轮回体系都实施万万年了,怎么还能有无魂生灵?无魂生灵无七情六欲,不遵伦理纲常跟我们人族不一样,不是邪祟是什么!” 萧凌寒淡然一笑:“生灵也是有很多种类的,既然有他的存在,就有存在他的理由。所以,你见我问魂无果,手探腰后是想抽刀制服他?” 林争春:“我怕他趁你作印双手无暇偷袭你。谁知道他这样的邪物能干出什么事。他要敢伤你,我能一刀劈散了他。” 林姑娘回答得坦荡,却叫萧大人听得心花暗放。他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问道:“吃晚饭了吗?” 林争春摇摇头。 萧凌寒:“木道长了?” 林争春:“在房间里睡觉。” 萧凌寒起身,对她说道:“那正好,监察司成都府司正过来了,我们去前厅吃饭。” “是。” 萧凌寒原本不打算带林争春去前厅用餐,这次来蜀地除了调查妖灵而外还要跟进一件帝国政务。府司长过来也是为了汇报推进该政务的背景调查,席间难免会谈及此事。林争春是昆都的人跟帝国隔着心,本不该让她接触州府庶务。可这一刻萧凌寒有了私心,他想占据林争春所有的空闲时间,他想让林争春的世界里满是自己。 两人出去的时候,殷司正在和萧凌寒的两个副手谈事,三人见林争春同行均是一怔,但也很快都神色如常。萧凌寒直接领着林争春坐在自己身边,其中一位副手走出正厅对管事交代无需往西苑送餐。 大厅正中央高悬着一组铜片烛灯,打磨至光可鉴人的黄铜片角度颇佳,挡风效果不错,能最大限度提高照明度。这组的铜片灯还是当初泽浣的设计,那时火器工坊的负责人还是纪无碍,两人合作制造出了帝国第一架镗床。这种挂灯也是工坊闲时所做,为的是夜里用灯方便,原本林书翰想要量产放在林氏商贸销售,然而把图纸拿到普通工坊始终打磨不出这等规格的铜片,加之京畿贵门比起普通油灯更喜欢用价格高昂的灵鲸脂灯,最终也只能作罢。故而这种铜片灯成品有限,只装点了林氏旗下的产业。 林争春坐在灯下看了几眼才确定是爹爹的手笔,因为在昆都家里也有类似的,只是昆都的制作工艺略胜一筹。 萧凌寒对殷司正介绍林争春道:“这位是十二门新任小旗令,林争春林修士。小春,这位是监察司成都府司正殷旭,殷大人。” 林争春听罢,举起酒杯向殷府司过礼。 萧凌寒对几人举杯说道:“大家随意,就像在自己家里,不要拘束。” 一句话把饭桌上能聊的话题定了调,只能闲聊,不能谈公事。林争春开口就问门人找人修院墙了没,门人答自家西院院墙修了,损毁的槐树枝丫也清理干净。 “怎么不修时家的院墙?” 门人:“因为时公子未予,时公子说没院墙看着爽利。” 林争春:“这怎么行?时家除了几个厨房妈妈有些力气其余都是小女儿,没有院墙太不安全。” 殷司正笑道:“林修士无需担心,时家在对街有间宅院,里面住着不少护院。无需担心他们的安全。” 林争春:“有护院?下午拆墙那么大动静怎么没看见他家护院?” 萧凌寒冷不丁的来了句:“你以为监察司的封条是干什么用的。护院不敢进去,全在外 10. 第 10 章 [] 殷司正指着沙海十二部与帝国接壤的东南区域说道:“监察司二十年前启动沙海串珠计划。沙海中域贺兰部与南域铁战部逐渐强大,穆容部作为昔时十二部之首虽遭重创,势力不如穆容青在时,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残余族人盘踞西帕高地以东地带。这三部冲突不断,搅乱沙海,增加我国护商成本,阻碍我国与大食联合王国直接联系……” 萧凌寒目光深沉冰冷,他顺着疆域划分区域一路向北定格在北海以北的昆都。西行商道因沙海内乱受阻,帝国陆路交易商品只能走北线穿燕北经昆都西渡里海,穿越西帕高地抵达伊斯坦布尔,这样一来无异壮大了昆都势力。 监察司早在二十年前制定了串珠计划,扶植贺兰部莫氏重夺帝位,结束十二部族各自为政的割据状态。然而铁战部占据盐田负隅顽抗,西面穆容部与贺兰莫家势不两立,三个部族呈现割据之势其余部族则夹缝偷生。乱局之下,沙民朝不保夕无心经营长久,多挣打劫这样的快钱。 帝国监察司的串珠计划以失败告终。 为了扼制铁战部,帝国封锁阳关,铁矿等备战物资不得流入沙海。然而让人料想不到的是铁战部放开川西至沙海的商路,利用白盐从帝国商人手里兑换了大量铁币以铸造兵器。想不到这些只流通在巴蜀地区的低值铁币成为影响沙海格局的主要因素。说到这个铁币,萧凌寒也是头痛,三十年前为北疆战事筹集军费,帝国刮了蜀州脂膏。 帝国官方流通货币为铜钱,却在巴蜀地区发行铁钱。市舶司用廉价的铁币收购西南地区的物产支持东南海运贸易,充盈国库。 北疆战事持续十年,蜀州百姓也就囤积了十年的铁币。帝国铜币与蜀州铁币的兑换比例从刚开始的1:200飙升到1:400。巴蜀地区的茶叶、生丝等支持东南海运贸易的物资产量就占帝国总产量的百分之四十。百姓交出了物资得到的却是贬值四百倍的铁钱。蜀民手里的铁币囤积如山,在歉收的年月要驮四麻袋的铁币才能换回一斗粗粮,蜀地民生如何不艰。谁能想到解决铁币的转机在沙海,因沙海内乱消耗兵器,铁价飙升直至被帝国严格管控。 北疆战事平息,萧皇也批准户部用储备铜币收购蜀民手中的铁币。然而,吃顺嘴的东南士族不想增加原材料收购成本,暗中掣肘操,控京畿官员,户部人事变动频繁,政令无法推进。另一方面,巴蜀商人从民间吸纳大量铁币,通过川西商路与沙民交易白盐,从中牟利。铜币兑换铁币的计划受这一上一下两边阻碍搁置二十年,以至于造成西乱北强的困局。长此以往,帝国必将遭受到来自西域和北疆的双重打压。 萧凌寒此次前来蜀地,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暗中配合州府衙司完成铜铁易币的计划。 殷司正还在继续讲解他制定的收铁计划:“早在五年前,成都府十二位富商组成银庄联盟,发行铁劵收兑百姓手中的铁币。有这十二富商担保,这些铁劵能够买卖商品,交易流通。属下的计划是,让官府作为担保方发行铁劵收集百姓手中的铁币。但十二富商像是听到了风声,不但免除了铁币的保管费,还益息收币,这种情况下州府再进场就会增加回收成本。” 萧凌寒还未说话,一门人首先冷笑道:“几个富商还敢跟州府竞争?直接查抄掉他们印劵的作坊,收缴他们的铁币库房,再不济砍几颗脑袋总能把事情办了。” 萧凌寒听罢狠狠剜了那门人一眼。 殷司正见罢连忙摆手急道:“万万使不得。蜀州的铁币是三十多年的旧疾顽症,早年间蜀民只能把花不掉的铁币堆在家里等待州府兑换铜币,等到铁币生锈废掉也没能换掉。民怨熏天。亏得这十二富商联手收铁币才有一线生机,把这些铁劵拿到外省也能在当地的蜀州商会折价买货。一来就下猛药恐生民变。” 那门人坚持说道:“给他们铁币给了三十年都没生变,现在就生变了。隔壁的湖州可是全境屯兵!陛下只给我们三个月时间,哪里等得到官府下场跟他们竞争?” 萧凌寒冷声道:“你先听殷大人把话说完。” 殷司正说道:“掌司容禀,过去三十年蜀地的确没发生太大的乱象。第一是因为天府之国鱼米富饶,就算铁币只在此地流通也能保证蜀民最基本的生存需要。第二当然是因为帝国驻军威慑。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陛下怀柔,至北疆战事平息之后就减免了蜀州五层赋税让人们休养生息。蜀民勤劳务实也守成,要真动了他们的根本,一定会生乱。回顾帝国往昔,就算南北对峙、两江生乱,南召叛乱、北疆鏖战。可只要蜀地安,虽乱可平,蜀地乱则易天危矣。” 他见两个门人沉默,越发正色说道:“属下不怕再谈一个忌讳。昔时神巫两族斗法,殃及帝国以致帝都沦陷,帝祚飘零。朔帝与仙后花了六年时间才端正乾坤、重建帝都。六年间帝国两江打成焦土,东南瘫痪、两广闭关、百业凋零。帝国七十二州郡除京畿以及仙后风氏族人开辟的湖州而外,唯有蜀州军民忠心不改,不易旗帜倾力支援。二十年前,北卫军踏平了昆都,平息了北疆战事,军威浩荡的背后是蜀民手上的一堆废铁。属下不怕出言不逊,以铁易货相当于白嫖,这件事要是放在其他任何一个州郡,你看生不生乱。蜀民熬到战事平息,等着州府兑换铁币,一等就是二十年。那十几个富商虽涉嫌走私,但让蜀民从果腹艰难到温饱有余,瑕不掩瑜。你们要来硬的,物极必反。” 萧凌寒暗自呼了口气,心想这殷司正定是辣椒吃多一张嘴就喷火。他说道:“也没说不同意你的计划。这件事先按照你的计划,徐徐图之。”殷司正又介绍了下当地民风之后便离开回了成都府。待他走后,一门人说道:“说了半天什么实质性的意见都没有。” 另一个门人说道:“这么大脾气,还爱议时政,应该去谏院而非我们监察司。监察司只会执行陛下的命令,而不会影响陛下的决定,更不敢评论帝国过往。” 萧凌寒思忖后说道:“他想说民生如潮,凶吉难料。所以总有人想裹挟民意中饱私囊。先太皇太后当初同意在蜀州发行铁币的确是想在最短的时间里扶持东南海运充盈国库,备战北疆。当初的计划是待北疆战事结束,就用铜币兑换蜀民手里的铁币,再配合减税弥补蜀民损失。相当于先借民再还民。可谁知有太多人不想结束蜀州的铁币制度。不过通过这件事,我们也能汲取经验,以后朝廷再要跟民借钱,大可以提前约定利息,直接发行官方债劵。”他被自己这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跳,什么官方债券,是听都没听过。他摇摇头说道:“殷大人的话也并非全是情绪输出。至少让我们知道那十二个富商在当地民众眼里的信誉似乎高于州府。”他从殷司正留下来的资料里抽出一张民间铁劵,仔细端详上面的印刷字体说道:“他们能用这些纸就收走了百姓手中的铁币,是他们联合商号的信誉做担保。没了信誉,他们这些纸就是只是纸。这些人为走私白盐铁器,无视边防安危,损害国土安全。一帮走私商胆敢挟持民意耽误政令也就该到头了。陛下要我们瞒着京畿官场耳目完成铜铁易币,当然不可能只给我们时间,陛下也有备手。明天我带小春去见一个人。” “您不是忌惮林修士参与庶务吗。” 萧凌寒摩挲了下指腹,说道:“她心性率直,过去我不想她知道太多俗事,怕她误会帝国混乱。现在嘛,倒希望她能与我和光同尘,难分彼此。她只是出生在昆都,她跟我们一样是华夏人。”这番话等同于这位帝国未来的储副认定了自己的正妻人选。其实萧钰曾暗示过,因为林争春在修行上无法突破,俗子凡躯不适合留在昆都迎接地星即将开始的小冰期,她这次来帝国也有待嫁择偶的意思。起先,萧凌寒没太多想,而现在他似乎更加在意林争春了。 不多时,两个门人离开书房。萧凌寒正把林争春绘制的堪舆图搬上架子,就听见门外守卫在通报林争春来了。他打开门,见她说道:“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休息?” 林争春:“我还想再看看卦阵,推演下这些卦阵到底是何用处。” “木道长了?” 林争春:“他在冥想,他说感知此地灵气充沛,要好好补充些能量。” 萧凌寒闻言若有所思,两人进入书房,帝国行政疆域图还未撤下,描红的川西至沙海商路如此明显。林争春问道:“这条通道有什么问题吗?” 要是之前,萧凌寒会敷衍过去并不会告诉她真相,但此刻他却如实回答道:“走私待查,也不排除南域妖族、巫灵通过这条线路接触沙民。” 林争春:“这条路也是云岭北上贺兰山的必经之路,巫灵贩运妖族稚子的路线。川西高原地势险峻,边防难巡,倒是方便他们出入沙海了。” 萧凌寒经她这一说,失笑道:“真是千头万绪又纷繁复杂,都把咱们蜀州当中转站了。” 林争春也笑道:“是啊,要我说就该设道道关卡,收够他们的过路费。”她望着巴蜀边境的崇山峻岭又道:“真是边陲难防,防不胜防。唯有把沙海和南召都归于帝国行政区域才 11. 第 11 章 [] 除了这些灵力过境的痕迹,还有更多的灵犀颗粒至天地缓缓而来,像浮游于虚空的尘埃,也像万里归航的船帆从四海汇集港口。灵力颗粒涌动如潮汐覆盖天地,盛大壮丽。这一刻的猞猁觉得这些支撑地星存在的能量颗粒也是有意识的生命体,它们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从沉睡中苏醒汇集于此。颗粒交汇的终点是时家院落中的那间灯火通明的工作室。 猞猁为看清此间灵力颗粒运动,放开自己的冥识境覆盖以时家为中心的广大区域。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不但会暴露自己的冥识信息有被人锁定追踪的隐患,还有被高阶修士侵入冥识境偷噬自己修为的风险。它不敢放开太久,可也只是放开的这一夕之间,它的冥识就被人识别并且远程操控,被压制得不能喘息。猞猁想要强制退出冥识境,却听一句话至头顶苍穹飘下。 “别动,让我看看是谁布置的能量转化阵。” 猞猁睁瞪双目,惊呼:“久孤先生…你居然入侵我的冥识境!你可别动我的能量体!你这样不打招呼地入侵我,很无礼!” 久孤轻笑两下让猞猁的冥识境轻微震荡:“我会看得上你那点能量体?我让你知道是我在入侵已经算是很礼貌了。” 猞猁被久孤更强大的冥识境压制得颅压猛增,双眼外凸到快要爆炸,猞猁强忍不适:“你快点离开,我受不了了!” 猞猁的冥识境静止为一帧画面,时家院墙内空间被无限放大置于猞猁眼前。灵力颗粒的痕迹被久孤抽丝剥茧,层层抽出分析运动轨迹,最终都交汇在庭院东南一角。 隔壁,萧凌寒先算出了三个小型转化阵的覆盖范围,再让林争春拿了个圆规过来。三个能量转化阵不可能只过渡灵力而无实用,他以阵眼为据用圆规画出了三个能量转化阵的覆盖范围,三个能量环交汇之处同样是庭院的东南角。 萧凌寒和林争春对视一眼,不再耽误冲向西院。西院围墙早已修复,唯有因要扶正株老梅树还缺了一截院墙未起。两人一前一后,越过老梅树直奔时府东南方向。时府的院墙未修,护院都在外围,院内回廊通道上只留婢子看守。见萧林二人闯了进来,小姑娘们正要叫嚷便被咒印封了嘴。 时家庭院东南角也就是大门花台,花台正中塌陷,只余一株海棠落露出顶部枝丫。 “糟了!”林争春跳上花台,伸手一提,树龄快二十年的西府海棠被整株提溜出来,庞大的根系连带泥土甩了番雨落。早已亭亭如盖的海棠树是时公子最爱,最先种在老屋,随着扩建院落最后移栽到了前门庭院,与影壁呼应。西府海棠花的花期长能从早春开到初夏,梅公子依这株灿若云英的海棠设计了好多款春夏女装。可惜了,梅公子以后是没得海棠花看了。 偌大的花树砸向时家门廊,轰的声压坏了一路廊檐。看守大门的护院冲了进来,见萧凌寒手中令牌只能讪讪退下。 听见响动的叶阑珊也赶到前院,刚要开口骂两句,想到林争春有可能是时尔梅的贵人又硬生生的改了口,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说道:“姑娘又…来拆家啦!” 站在花台上的林争春对萧凌寒说道:“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叶阑珊问道:“你家公子人了?” 叶阑珊呵呵在给你绣花样了!“在工作室忙了!” 林争春厉声诘问:“他把埋在土里的东西搬到哪里去了?!” 叶阑珊没忍住,把手里的食盒挂在身旁木栏杆上,双手叉腰走向她说道:“我说哪有你这种姑娘,莫名其妙跑到人家里拆了一次又一次!那颗西府海棠长得好好地,没招谁惹谁,你说拔就拔!我家公子是雅正端方,连袖子都不会乱捋!他怎么会挖土拔树?我告诉你,我家墙檐瓦上的图案是我家公子亲自设计的,为了烧出流光色,琉璃窑的师傅新起了窑室。一尺琉璃瓦的花销是一锭银!你现在又拔了他最爱的西府海棠,我看你到不像他的贵人,哪有贵人一上来就毁他心头好的?!” 花台下的萧凌寒冷冷说道:“一尺的琉璃瓦就能花一锭银子?那这座院子造价还真不低了!这么贵的园林我们要是想全拆,你们家老爷也得乖乖腾地方。”他的眼神如星月寒芒,摄人心魄,叶阑珊略微低头回避开他的逼视退了几步。 萧凌寒跳上花台,如斗桶的坑洞幽幽不见底,手印起,一只灵力蝶翩跹飞入坑洞没了踪影。 他对林争春说道:“不是被人从上面挖的洞,那件法器估计是被人施法召回了!”他望向断墙外的街道,灯火阑珊,行人依旧。“我们没感知到能量异动,收走法器的人应该离这里不远。” 林争春闻言颓然失落:“那现在叫人封街也晚了。” 两人跳下花台,萧凌寒对叶阑珊说道:“花台底下被人掏空,去叫人填上石土封了,万一有人跌落则尸骨无存。” 叶阑珊见两人转身就走,追着他们问道:“两位大人,婢子敢问一句,时家真的有邪祟吗?” 林争春停下脚步睨她一眼说道:“怎么,你想丢下你家公子自己跑了?” 叶阑珊说道:“我自然是不会丢下公子走,可闹这样的动静。其余婢子都惴惴不安,几个没签卖身契的都走了。留下的也不敢回屋居住。婢子请教二位大人,我们在此居住可要注意些什么?” 萧凌寒说道:“滋扰你家公子的邪祟都跑了,你们之前怎么生活今后也怎么生活。” 叶阑珊闻言松了口气,又听林争春问道:“你家公子都在干什么?” 叶阑珊对林争春说道:“我家公子一直在绣花,忙到连晚饭都没吃了。大人,我家公子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走出过院墙,见识有限天真无邪。说话做事全凭心性,如果我家公子有冒犯大人的地方,请大人包涵莫要嫌弃。”叶阑珊听到时尔梅开口北地佳人闭口北地佳人,又说要亲手做套花钿头面。在蜀地的习俗里,只有定婚过礼才会送金钿头面。先不提林争春家中长辈的态度,有无婚配,但论行事作派也不会喜欢她家公子那样的男子。 林争春像是听到了这位婢女对自家公子的企图与对自己的提防,她冷声道:“我嫌弃他什么?我和他认识不到一天,还没有喜欢或嫌弃的交情。他是你的公子,你是他的婢子,你还是把心思花在他的饮食起居上吧。这都什么时辰了公子没吃上饭,你这个当婢子的还有心思操心其他。”说完她对萧凌寒说道:“我们走正门出去吧,莫叫人说我们私闯宅院。” 林争春心头涌出了股无名火,又朗声故意说给叶阑珊道:“只图流光好看,就大费周章新建窑厂。一尺瓦片敢花一锭银子,如此庭院也敢住。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成天哄着他就知道玩,那么大的三开间房里连一本书都没舍得放。只会赏花看颜色,再灵秀的人只玩也得费!” 萧凌寒还是第一次见林争春图口舌之快,平时也没见她如此计较。不过见她吐槽时尔梅,萧凌寒只觉暗爽,遂笑道:“行,我们逛街散步,当饭后消食。走吧。”一手抬起,护在林争春腰后,虚搂着走出大门。 叶阑珊拎着食盒,盯着大门方向,愣了半晌才呢喃说道:“什么呀,还没过门呢,就想端主母架子教训人?也不怕得罪了我在老夫人面前讲你坏话?!” 萧凌寒耳力好,就算走出大门上了街道也听清了叶阑珊的话。都说能看清女人的还得是女人,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气鼓鼓的林争春,开始怀疑那把腰后刀要是真抽出来到底是保护时尔梅还是劈散时尔梅。他试探着问道:“你很想找到安置在时家的法器吗?” 林争春:“当然!我还想立刻找出是谁发现了他,并且布阵控制他。当初施针救他的那个道人最是可疑!锁灵阵封了他二十年,还有三个能量转化阵启动一个未知法器,支持这些阵法的灵力从哪里来的?我想立刻把他带到我爹爹面前,让我爹爹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萧凌寒低喃一句:“要是他真不是个好东西,你会怎么办?” 林争春停下脚步说道:“要真不是个好东西,我就把他锁在昆都冻土之下,叫他干不了坏事!” 萧凌寒侧头抿嘴,心想把时尔梅锁在昆都地底好方便你干坏事吗?!再抬头就看见林争春站在一家首饰店外面看花车货。他走进一看全是廉价发钗之类的头饰。林争春拿起支木簪比划着绾发的动作,招待都在店里待客没人理会她。 萧凌寒蹙眉说道:“看这种货品干什么?” 林争春说道:“我问过梅公子,他说年轻小夫妻在外行商就得戴这种木钗,再配一条头巾最好。我买根回去练练绾发 12. 第 12 章 [] 殷旭冷哼了声:“他身边的林修士来自昆都,会看得上你。” 红衣女呵呵一笑:“男人看女人有时候还真不是看她的娘家,我美不过她,可魅的过她啊。修士刻板教条不如俗人,那个伸手拔树的女子可比不过我。哈哈,万万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粗鄙如她的女子。不仅粗鄙还蠢笨,她要有倾心之意就不该入职监察司,一起做事最容易生嫌隙闹矛盾,怎么可能生出好感。话说回来,我和你的掌司大人还是亲戚了,要是在二十年前,我得是他的妻子人选,唯一的人选。” 听她强调唯一,殷旭暗自翻了个大白眼,二十年天地剧变,现在有谁还会相信萧风两氏的帝后传说。他叩响了马车窗框,车夫一声吆喝指挥马匹将车辆拖入阴暗更深的前方。 红衣女说道:“他们发现了他,我们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殷旭:“看得到,得不到,能怎么办?搁置着办。”被时尔梅吸引汇集的灵力颗粒来源于至云岭至贺兰一线的龙脊灵脉,属于上一个地星纪元,非有魂生灵能用。他默了半晌,才感叹道:“雪域冰川蕴含能量,但将我们凡躯至于期间只能被冻成冰块。生长在雪域高原的菌茸是吸纳冰雪的精灵,人族直接食用只能致幻致死除非在鸡汤里煨烂,其蕴含的冰雪灵力才能被我等凡躯吸收。他也一样,一定是差了个我们所不知的步骤,且先看看再说。不能莽撞,那些鼎炉修士贪恋晶石之力,成日炼丹,毁了多少晶石又吃死了多少人。不能莽撞,一定一定要琢磨出吃他的办法。” 红衣女子也暗自翻了个大白眼,愚蠢且贪婪的人族,总在觊觎不属于自己的资源。红衣女子眼波流转,话锋一变,问道:“你和你的上司、同僚们都谈了些什么?” 殷旭:“州府庶务,跟你无关。” 红衣女子:“如何与我无关?我们南召与帝国睦邻友好,我们两域边界绵长,交错如犬牙。必须得互通有无呀,更何况我手里还有那么多铁劵没兑付了。” 殷旭:“你放心持有铁劵。二十年都没办成的事,换一批人来也一样办不了。他才从皇家道场走出,九万里疆域才走了一个边,这个帝国对他来讲太陌生了。我不过吓唬了他几句,就说按我的计划办。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虫草鸡连尾羽都长不齐还想收劵,真好狂妄,他只能灰溜溜的回京复命。” 红衣女子呵呵轻笑两声,伏低身体靠近殷旭,撩起胸前一缕长发挠了挠他的下巴说道:“你最好说话算话,这些铁劵可是我的陪嫁的妆奁,要是亏了,你可得负责不齐我的嫁妆。” 殷旭甩开她,说道::“我今晚叫你来为的是收东西,你不要误会了!” 红衣女子摸着他袖带里的物件:“都不感谢我?” 殷旭懒懒一睨,甩开她说道:“这也是你任务。你应该感谢我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给你争取了个得手的时间。” 红衣女子哼哼一笑,从殷旭袖带中摸出青铜盒子说道:“这个能量屏蔽盒是云岭制造,里面的宝物也是我们云岭的。 我先还回去,再见了。殷大人!” 殷旭想要阻止,红衣女子已经从钻出翻动的窗帘,跳下马车消失不见。殷旭本打算把结界生成器带回去研究,见她跑了只能负气的拍了下窗框。车夫得令挥动马鞭,马车加速前进,无奈巷道漆黑路况不熟,车轮碾过异物受力不均侧翻卡在两面墙壁之间。殷旭直接从车窗掉倒了地上卡在车辕与墙壁的缝隙间动弹不得,马匹受缰绳所累歪倒在地好在它训练有素,并没有因突发状况而受惊失控,在车夫的安抚下静止不动。怕马受伤,车夫卸下了套马的缰绳。 殷旭低声说道:“不要叫人帮忙,悄悄扶正车身,不能让人看到我还在华阳府!” 车夫应声答是,也不多言,走到车轮边,蹲下身,双手拖着车轴憋了口气施力托举。一气竭而再举力,直到双臂双腿肌肉暴凸,才将马车扶正。殷旭的马车配置不低,重量也不轻,车夫只觉双手脱臼般的垂直无力,铁锈味翻涌喉头哇出了口血。殷旭见罢翻身而起,大意不查手被地上石块划伤。他捡起石块一看居然半块时家墙砖,他晦气的将砖甩在一旁,问车夫道:“你还能驾车吗?” 车夫靠着车厢又吐了几口血双腿打颤,殷旭见罢诶了声,只得说道:“我明天还得去州府衙门不能耽误。你且等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我回家叫人带马来接应你。”说罢他骑上马先走了。 车夫听马蹄声渐消,慢慢跌坐在车厢边喘着气,从马车里取出殷旭给自己准备的夜宵一面吃一面说道:“老子都吐血了也不见你给点医药费让我去看大夫,真够抠门的。” “俗话说十个好掌柜换不了一个车把式,那么抠门的主子的确难见。” 车夫一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没有人影也没听见脚步声。一簇火光倏然而起,萧凌寒拎着便携的铜行灯出现在他面前。车夫见来人是他,忍着胸腹间的不适端正站姿恭敬地行了一礼……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卿做簪的梅公子丝毫不知道发生在开放式庭院之外的事。林争春隔着梅树看着山石水榭之后的梅公子房间,工作室灯火依旧。猞猁跳下墙头回到林争春怀抱说道:“他一直没出房间,刚开始在绣花,后来在挽铜丝。” 林争春抱着猞猁转身回房,说道:“你不是说这里灵力充盈吗,回去冥想了。” 猞猁想说的是隔壁涌向时尔梅的灵力像是认主的,它用自己的冥识竟然根本呼应不了这些灵力颗粒,不止它就连东阳神君久孤先生也吸纳不了。久孤尝试自成能量转化阵也转化不了这些灵力颗粒,只能作罢。他们刚刚遇到这种异象不明其究,而自大荒时代便占据此地的巫灵却知道,这些属于上个地星纪年的能量粒苏醒之时,代表了整条龙脊灵脉将要复苏。 林争春上了软塌,盘腿而坐尝试呼应自己的冥识。猞猁盯着她双眸紧闭的面容良久,观其呼吸频率便知她未能进入冥识境,它开口问道:“今天怎么想起要冥想了?” 林争春沉默半晌才答道:“隔壁时公子是个无魂生灵,不知会引来多少事端。” 猞猁呢喃了句:“无魂生灵…”它想到刺入泽浣胸口的那柄钨铁剑还挂在林书翰的书房,想到被乾坤戟劈烂的奉莲殿,想到远遁外太空的神域巨舰,想到了它曾经的主人波波与无邪。林争春睁开眼睛盯着它问道:“你呢,你现在又为何不冥想?” 猞猁踌躇再三还是说道:“小春,保护他,不要认为他是个惹麻烦的异灵。” 林争春答道:“我没觉得他是个麻烦,我担心自己能力有限保护不了他。木师兄,你为什么要强调保护他?!” 猞猁抿了下嘴唇,奉莲殿被劈的那天,所以神族都以为泽浣灰飞烟灭了。多少年过去,泽浣存世的真相到现在还是秘密,不是告诉林争春真相的时候。猞猁答道:“如果说弑神夺魂是巫灵的终极伟业,那么无魂生灵就是曾经神族战门狙杀的目标。如今大家都隐居在九州,要闹开了,打起来吃亏的终是人族。权衡之道,无为也。” 林争春:“如今还有神域战门吗?不如把时公子送到昆都,送给天君夫妇看管。” “万万不可!”猞猁急到小爪子握成了拳头,立耳朵上的两戳黑毛簌簌抖动,“没弄清他的来意之前,不能去昆都。”猞猁不敢想象,昔日的万灵族归拢在泽浣麾下这颗地星会发生怎样的震荡,单单一个时尔梅就能吸引遮天的能量颗粒,而这些颗粒还不能被有魂生灵利用。这便是泽浣与其他万灵族不容于神族的理由。 林争春看见它紧张成这样,遂道:“行,都听你的话。我现在就冥想,你也不能懈怠跟我一起冥想!” 猞猁长舒了口气,坐在她身边进入冥识境,更加诡异的一幕焕现在猞猁的冥识境中。它看到那些磅礴的灵力颗粒穿过时尔梅的身体之后,徐徐飘向林争春,她还未开悟,还没有属于自己的能量体,那些颗粒像在确认她的属性,围绕着她打转之后才缓缓散开。 这些灵力想、要进入她的躯体,又无法进入,纠缠几番离开时带出一条长长的尾翼,满是遗憾。 猞猁肯定昨晚还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屏蔽时家院子的粒子保护盾消失后,这些灵力颗粒在林争春尝试连接冥识状态时感应到了她。 猞猁想到两个月前他们决定用神魂钓巫士,从幽冥借来的神魂颗粒只能进入林争春的灵枢。林争春的魂魄属性神格稀薄,躯体的容纳度高于普通凡躯。猞猁想不出其间关联,只能退出冥想,消耗自己的修为为林争春护法,它升起了一个保护结界屏蔽外界窥视。 时家夫妇是凌晨赶至华阳的,他 13. 第 13 章 [] 罗氏成衣的式样二十年未曾改变,入职裁缝都是行业协会推荐来的新手,新手签约三年,三年内严格按照当初老板罗绮留下的成衣图鉴执纫。三年后,这些纫界新人制衣的手艺无可挑剔,对裁衣有了独到见解之后便可独立门户或另谋高就。 在京畿道,罗氏成衣的顾客是普通大众,送到林争春手上的三套衣服也是适合平常小妇人的款式。款式普通却非常合身,优质棉布纹理均匀贴身的感觉如同新生了一层皮肤。蜜黄色的对襟襦裙只在抱腰上有绣花图样。林夫人贴心,连带配齐了发钗,也是蜜黄色的绢花钗,还给了张绾发分解图。 起先林姑娘认为自己只是不善于打扮,不是笨。依着分解图,绾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放弃。在木桐子的帮助下才绾好。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比预计晚了半个时辰,来不及吃早饭就同萧凌寒走出院门准备上车去成都府。同样也是普通商人打扮的萧凌寒对她说道:“车上有热牛乳和粥饼,我们路上过早。” 才走出大门就看见等候在外的时家父母以及陪同在旁的叶阑珊,一身襦裙的林争春脱去了峥嵘,暖色调的裙装不但束缚了走姿而且把人衬托得极其温婉。时母暗暗睨了叶阑珊一眼心想婢子大了就是费神,如果儿子成婚这个贴身婢子也是侍妾,早在这儿耍什么心眼了。 时家父母亲自拜谢,林争春抱拳回礼确认二人是有魂凡人,对于时家夫妇的感激托辞自己分内而已就登上马车。倒是萧凌寒很客气的和时父交换了名帖。 趁马车还没动,林争春撩起车帘看向叶阑珊问道:“你家公子人了?” 叶阑珊:“忙了一宿,天亮时才睡下。” 林争春嗯了声,遂放下车帘,马车走了。丢下时家父母原地风化,叶阑珊见罢说道:“老爷,夫人,您二位都看见了。这位林姑娘是从北地过来的,行事做派跟咱们这儿的姑娘大不一样。” 时母与时父对望一眼,时母说道:“倒也是没见过姑娘做抱拳礼的。” 时父:“梅儿不是说她是修士吗,修士做抱拳礼没什么不对的。”他低头一看萧凌寒的名帖说道:“原来是从京畿道来的,没听过茗芜轩这家商号,蜀州茶商的合作方里面也没有萧卓这号人物。” 时家夫妇相互搀扶着往回走,为表示诚意,他们亲自登门递拜帖宴请林争春等人。却被门房拦在了外面,夫妻没放弃站在门廊外街沿上等着他们出来。 时母说道:“当初咱们买房舍、闲地都挺顺利,唯独到了这家院落却连个屋主都找不到。”时母说罢问叶阑珊:“昨天他们没有自报官职?” 叶阑珊摇摇头:“他们只说是衙司的人,具体是哪个衙司婢子不敢细问。” 时父回头望了眼门庭质朴却用物精良的院落,心想能调动驻军护院的衙司当然不是他们能随便打听清楚的。 等到了家,屏退了旁人,他才对妻子说出自己的揣测与顾虑:“隔壁院子空置多年,当初我们想买。托人查到州府令司也只查出是衙司产业无法交易。当时也没多想,现在看来这处院落应该是京畿某位贵人的官舍。萧公子与林姑娘来这里应该也是替贵人办事,这种替贵人打点产业和生意的外擢说难听点就是家奴,是一旦弄脏就扔掉的白手套。算了,林姑娘…不适合咱们梅儿,梅儿压不住这位林姑娘。替贵人做事的人眼里只有谋事之成败,只有自家主子没有旁人。这些人狡诈多变,所以我们今日见到的本人才会与叶阑珊描述的不一样。你等他睡醒了,跟他谈谈。我还得回成都府,州府明日会公布明年禁権配额与兑率,我得赶回成都。梅儿就交给你了。”时父赶时间,等不了时尔梅睡醒亲自告诫,登车走了。原本六月就该竞价禁権,却因州府衙门人事变动而拖到了九月,这让时父等商行老板很是不安。 同时,马车上的萧凌寒见林争春吃好早餐才说道:“你不问问我们去成都府干什么?” 林争春:“不是陪你去市舶司宴饮上露个脸我们好去南召吗?”她虽然穿了裙装,坐姿却仍旧随意,胸下腰带胡乱散开。萧凌寒想替她整理,拿起橙红色的帛带一看上秀着黄色的锦葵花。他不由摩挲了下,甚至有些使坏的把这条束腰的细带拉到自己面前似在把玩。林争春瞪了他一眼,扯过自己的腰带,嗔怪一句:“你玩我衣裳干什么?!” 萧凌寒笑着吟了句诗:“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林争春一听诗词又是头痛,问道:“什么意思?” 萧凌寒:“你如此明艳美丽,像春日里繁开遍地的锦葵,请收下我手里的一束椒。” 林争春蹙眉:“椒?什么椒。” 萧凌寒痛惜林姑娘听不懂自己的慕悦之情:“花椒的椒啊!” 林争春蹙眉:“为什么是花椒,要我给你做饭吗?”好多好多年之后,林争春才知道,花椒寓意多子,涂壁可以保温。帝国皇后居住的宫殿叫椒房宫。帝后的新婚之夜,叫椒房之喜。 萧凌寒失笑,怕她拒绝不敢明言,遂玩笑一句:“你会做饭吗?” 林争春想起在旷野上的烤肉,又想到奉莲殿的冷食,她笑道:“你敢吃,我就敢做。” 萧凌寒剑眉微扬:“有何不敢?” 林争春坏笑着盯着他说道:“我最拿手的菜是铁板炙牛脊,你知道口感最佳的炙烤程度是什么样的吗?嚼在嘴里要见血丝,只有这样不但软嫩多汁,肉质里面的肌红蛋白还能被我们吸收。”她凑近萧凌寒,玩味着他眼眸中那满是不可置信的惊讶,又说道:“萧哥哥,我们吃不到一块!你知道大食有句谚语是吃不到一块的人也走不到一起!”她嘻嘻一笑,让萧凌寒以为她其实是懂自己心意的,只是她不想捅破这层纱。 失落转瞬即逝,萧凌寒嘀咕一句:“偏见!谁家里还摆不下两套餐具?!”他再次为林争春整理腰带,说道:“腰带系紧点不然会乱飘,坐下的时候收收腿不要压乱了裙摆皱褶。” 林争春一面听他的话调整坐姿一面抱怨道:“帝国的女装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束缚人。不过,萧哥哥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萧凌寒一恍惚,想起大雪飞扬的午后在奉莲殿初见她的样子。皮革戎装外裹着厚厚的貂裘大敞,黑色貂绒下的一张小脸却如凝露晶莹。萧钰在内殿和猞猁谈话,交代他好好招待这位来自昆都的小姑娘。他怎么招待?他从未有过和女子单独相处的经验,他心想要不给她端两碟子冷糕。 林争春冻得跺脚抱怨:“这么大的殿堂里没有热泉、地龙供暖,连个烤火的炭盆都没有。你是怎么过冬的,你不冷吗?” “修行之人,不惧寒冷。”萧凌寒讷讷一答:“奉莲殿不能生火故而没有地龙供暖,如果你冷的话,隔壁寝殿有一处温泉。你…你从昆都而来,也怕冷?” 林争春轻呵了声答道:“你在风雪里骑一个月马赶路试试?我都冻成冰块了!我故意等化冻才出发,可谁知道你们帝国的雪期比昆都晚,越往南雪越大!你快带我去泡澡,我这一个月没洗澡,你闻闻,都馊了。” 萧凌寒见她扯开胸前系带,惊忪到双颊滚烫,他转身丢下一句跟我来,就走的飞快,带着她去了自己寝殿。屏风后一阵窸窣,金属盘扣相撞叮咚清脆是她在宽衣解带,再来是入水的响动。蒸汽氤氲间浮动的光影皆是旖旎,恍若魔域。每道升腾浮动的热气都是秽眼魔影、那汪温泉水也是能拉他堕魔的欲海。萧凌寒拿着一套新道袍不知进退,明明隔着道贝母屏风什么也看不见,他却满脑子的活色生香,只能默念经文以增定力。双手是汗,额间是汗,林争春喊冷,萧凌寒却是热得也想跳进水里好好洗洗。 “萧凌寒…你是叫萧凌寒吧。你这个澡池挺不错,又深又大,还能潜水。你给我拿点洗头的香脂好吗,我的头发都打结了。” 他把衣服甩在屏风上,说道:“澡池边上的柜子里有没开封的洁身用品,你自便,我有事找我师父,就不陪你了!” 萧凌寒跑了,步伐是从未有过的惊惶绪乱。彼时的萧凌寒是个只会打坐念经的修士。那天之前萧皇曾多次宣他入世当差,均被他回绝。那天之后,他跑了二十里路进了皇城,入了皇宫、见了萧皇,领了监察司的差职。 萧凌寒的避世与入世,中间只隔了个林争春。 马车停稳了,门人唤他们目的地到了。萧凌寒甩甩头,清醒过来,带着林争春走下马车。 林争春一看是州府大衙,她问道:“我以为是去市舶司!” 萧凌寒笑了笑,对她说道:“我们初来乍到,理应先拜会州府内眷。夫人,接下来就看你的了。知州林夫人予了我的拜帖,今天我们到州府官舍拜会这位林夫人。”门人拎着礼盒跟了上来,萧凌寒领着林争春绕过衙司外墙走进一条小巷,小巷深处便是成都府新任知州赵淮安的官舍。此时的赵大人在衙司办公,官舍里只有林夫人和几个小婢。 门房确认名帖与当日 14. 第 14 章 [] 萧凌寒连忙起身回礼说道:“晚辈不敢受林夫人大礼,林夫人也不要叫晚辈为世子。今日晚辈携妻拜访更多的是为了带她来给夫人过眼。” 林夫人听罢望向花厅方向,依稀能听见骨牌碰撞的声响和女子嬉笑声。她再看向萧凌寒说道:“萧公子有心了。” 萧凌寒:“只是晚辈不明白,为何林夫人和她相认。” 林夫人略微摇头,一半无奈一半遗憾:“她是我二哥哥的女儿不错,可也是真仙人的孩子。来红尘走一遭,也只是过场。她若要回去,就不该让红尘牵绊她,平添烦恼。林家的事是俗事,既是俗事就该由我这个俗人处理。毕竟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两位哥哥对我也是呵护备至。她这个小姑娘又何必承担太多了?!”其实林夫人的话只说了一半,她想听林争春叫她一声姑母,却不想林争春叫赵淮安一声姑父。 林夫人话锋一转,对萧凌寒说道:“萧公子,我们现在谈正事吧。” 萧凌寒听罢,像聆听师父讲经一样端正坐姿。眼前这位林夫人是离京之前,萧皇给他的唯一外援。林夫人就是萧皇安插在赵淮安这种地方要员身边的外擢。林夫人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拿着茶盖拂去茶汤上的浮沫,像邻家闲谈一般地将蜀地铜铁易币的计划讲了出来:“明后三年的禁権竞价我们拖到了明天才公布细则,十几个蜀州总商早就坐立难安。往年盐铁茶的民间经营资格,也就是禁権都是以预期缴纳量摊派给各个总商,走个过场。今年陛下的意思是跳过十二个总商,卖権予民。往年禁権只分摊份额,拿茶叶一项来说,蜀州年产量约为三千万斤。市舶司收购成本浮动在九千万贯铁钱,对应税款折合铜钱约为六万七千五百贯。今年的禁権配额为每张茶権缴纳一万斤,茶権三千张,固定标价一万贯铁钱,不记名发售。” 萧凌寒微微蹙眉,他觉得不妥但有说不上何处不妥。他问道:“茶権如此,白盐、生丝的禁権呢?” “同样如此。” 萧凌寒眉头皱的更深:“禁権是管控商品买卖许可凭证,持有者可以参与种植、生产、加工到成品出售的任何环节。完成上缴配额之外的生产盈余如何处置?” 林夫人浅笑,答道:“自行定价交易,官府不予干涉。” 萧凌寒倒吸一口凉气,惊愕不已。 林夫人则有所思地注视着他,等待他的后话。 萧凌寒:“这样一来禁権就是无记名有价证券,谁来阻止禁権流通。” 林夫人摇头:“无人阻止。” 萧凌寒:“有交易就有溢价,要是有人炒卖禁権了?” 林夫人抬头看着他:“这才是禁権的价值所在,价值就在于预期值。” 萧凌寒摇头:“总商的价值在于统筹。以茶为例,茶农耕种,茶场制茶,茶商销售。大家各司其职。如果绕开总商放开禁権,大家溢价炒卖,何人耕种何人制造?以货溢价,百业可兴,以票溢价,人心浮躁。”他越想越着急,他见林夫人沉默不语又解释道:“夫人,我的意思或许没有表达清楚。我想说的是,从山地里的树叶到可供交易的茶叶,中间有种植、制作的环节,交易茶叶带来的收益可以支撑一整条产业链条上从业者的生活。如果让禁権的最大价值变成预期交易的话是很危险的,预期不可控,若遇荒年不能缴纳定额,总商手里有分商,尚且还能协调、调度以补亏空。小商无人分担只能破产。如遇丰年,票值溢价,小商白挣收益。一定会有投机取巧之辈专职炒卖禁権,他们会无所不用其极去做局圈钱,无法可治,如何保证小商小民的权益。经曰: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林夫人听他这番话,郑重解释道:“你所言极是。萧公子要知道,拆卖禁権的目的是为了推进铜铁易币。十二总商为了把持铁劵暗中破坏,前几任知州都无法推进官营铁劵。禁権是他们专营的资格,是他们行商的根本。为了买下禁権他们一定会抛出手里的铁币。蜀州的铁劵之所以能代替铁币在沙海交易,就是因为哪怕是沙民也能在券商手里兑换铁币。如果他们手里没了足额铁币去兑付铁劵的话,他们就只能求助州府交出铁劵的发行权。当然,要向民间卖禁権,也保不齐会遇到如公子所说的那种投机取巧之辈。所以我们会与每位购买者签订契约,不记名禁権的有效期是州府说了算。” 萧凌寒听罢越发不安。 林夫人继续说道:“沙民与川西以及吐蕃地区的羌人同属一脉。除了阳关一路而外,沙民也可翻越川西高原进入帝国,他们与蜀民非法交易也滋扰蜀地。” 萧凌寒清楚要扼制沙海,就要禁止盐铁交易,阳关易守,蜀山难防。他道:“那我该如何配合陛下的计划?” 林夫人:“盯紧十二总商,防止他们中间有人挟币投敌。” 萧凌寒闻言,拱手称诺。 提到沙海,林夫人眸色晦暗了几分,昔时林书翰困陷沙海数年不归而被人构陷叛国,林家也因此被抄家罚没,她这个林三小姐也从京畿贵女沦为流放之徒。不堪回首的过往,让她咬牙一句:“沙民反复无信,为图蝇头小利就可背叛盟友。我二哥哥当年一入沙海差点回不来!我们跟沙海迟早有一仗。铜铁易币不容耽误,开放禁権是怀柔之策、是陛下的仁慈,如果这些总商不识抬举,就只能换一种聊天方式了。” 萧凌寒和林夫人聊了很久到外院婢子过来问中午的膳食安排,林夫人才起身笑道:“真不好意思,让尊夫人输了一上午。这样,你们小两口先吃午饭,等下午我再约人过来,好歹让你家夫人别输得那样惨。” 青阳听罢对那外院婢子交代用餐人数以及地点。 萧凌寒说道:“内子本不会打牌,还是不要败坏了林夫人朋友们的兴致。待她在家练习几天再过来陪夫人打发时间。” 林争春结束牌局,净了手,对林夫人说道:“夫人家的婢子打牌都好厉害,让我连着输了好几手。” 林夫人道:“那几个婢子成天无事挤在一起琢磨牌技。我说让青阳叫几位平手的妇人过来再陪你玩几局。” 林争春笑道:“还是算了,我怕输钱是小,丢人是大。我再回去练练手,改日拜访林夫人。” 林夫人看着站在一起颇为登对的小夫妻打趣道:“真是有默契,夫妻两说的话简直是一模一样。也对,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我怎能缠着不放人,趁着日头好你们去爬爬山,逛逛街。” 三人说笑着走进花厅,婢子们已经摆了饭菜。正巧赵淮安也放衙回家吃午饭,惊异家里来了客再问是行商小夫妻原本不打算过内院吃饭,可架不住好奇走到回廊往花厅方向瞅了眼。看到林争春后,扬起丝讽笑。问门房要来两人拜帖看罢姓名后直径走入花厅。 “夫人今日有客?” 一听他的声音,林夫人转身笑着引见了萧凌寒夫妇,又道:“是京畿老家故友欧夫人的外甥,来蜀州准备做茶叶生意。” 赵淮安凝视林争春,确认心中猜想后说道:“既是受故人嘱托,理当重视。怎么在花厅摆饭?真不懂规矩,都撤了,重新在正厅摆一桌。再把上任知州曹大人送来的锦江春拿出来,今日我和萧小友小饮一番。” 林夫人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没抽对,开口劝道:“夫君,你下午还得上衙,还是不要饮酒了。” 赵淮安却很是坚持:“小酌几杯无碍公事。”遂领着萧林二人去了前院。 四人在正厅落座,后厨再端上来的菜色便又上了些档次。萧凌寒和林争春是林夫人的客,进府走的是小巷后门直接入了后院。比之小巧的花厅,正厅就要气派得多,正厅外是小广场,一道影壁之后便是州府衙司。一路都有衙差把守。 吃饭时,林争春被正厅东墙上的一字一画吸引了注意,那幅画上的少女正在荡秋千,其姿容与林夫人别无二致,身穿窄袖衫,下配流苏褂面裙。双臂戴钏,一条长而窄的披帛穿过臂钏飞扬翻转,与之呼应的是围在裙裾上那细如柳丝的布帛流苏也纷飞如落英。少女的秋千荡得极高,妙龄健康,笑容灵动仿若能听见清如琳琅的笑声。她将目光调向一旁的题诗,只见上写着:《秋千》素姬凌碧空,披襟御长风。不羡云中仙,天姿笑芙蓉。 落款是泰亨二年三月五日,牡丹会,贡生赵淮安。 林争春惊叹:“那幅画可是赵大人为夫人所做?” 林夫人抽动了下嘴角,刚要说话就听见赵淮安笑道:“的确是我为还在阁的夫人所画。” 林争春:“赵大人和夫人是先认识后成婚的吗?” 赵淮安笑意越甚:“在成婚之前有这么一次机缘远远地看着她荡 15. 第 15 章 [] 市舶司主持下分派禁権是蜀州商界三年一度的大事,六月就该确定的事拖到了九月还未公布,非但未公布,最近几天市舶司干脆关了大门,任谁都打听不到丁点风声。十二总商包下了锦官别苑一起商议对策,这个顶级楼阁食府谢绝接待外客。秋高气爽,摩诃池的游客也多,不少人选择在锦官别苑吃饭,绕了小半壁水池走到门口均被蜀商们请来的保镖驱赶。 在摩诃池游玩小半天的萧凌寒和林争春也不例外,两人只能从小推餐车上选了些叶儿粑、蒸糕之类的小吃,寻了处庇荫石凳坐下歇息。热腾腾的小吃堆在芭蕉叶裹成的卷筒里,拿取方便。两人就着水光潋滟的湖景,吃了起来。 林争春:“还是蜀地好,气候温和,风暖不燥。” 萧凌寒:“京畿也不错吧。” 林争春:“算了吧,东南西北四面风乱吹,人都要吹秃顶了。” 萧凌寒:“你们昆都也不见得比京畿好多少。” 林争春:“在昆都我至少能呆在地堡躲避风雪,在京畿我只能硬抗风雪。话说回来,不管奉莲殿也好还是皇宫大内,怎么都不种树啊!你看蜀州成都府,种了那么多树。” 萧凌寒:“京畿宫苑少种树是为了防火、防刺客、防邻居。” “防邻居,什么邻居?” “防邻居老王!” 林争春哦了声,心想这个老王定是大盗之类的,又问:“老王是干什么的?” 萧凌寒想都没多想脱口就说:“制钗的!” “啊~为什么要防制钗的老王?”林争春实在不明所以。 萧凌寒盯着她被小吃塞的鼓囊囊的双腮笑道:“你说为什么,防女主人顺着树爬墙看老王。” 林争春才反应过来,拍了下他的肩膀。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之际,看见一小卒从抱碧环翠的景观道一路狂奔,进入锦官别苑,围在别苑出入口的保镖们问都没问一句。那小卒是府司衙门所在街道的茶寮伙计,茶寮正对衙门告示墙,是州府人流最密集之地。他跑上锦官别苑最高层,见到十二总商皆在,赶紧从怀里抽出一张宣纸,急到口齿不清:“老爷们,出大事了。” 离他最近蜀商拿过那张纸,上面誊抄着州府衙司最新颁发的政令,便是开放禁権的民间售卖。那位小卒跑到嘴角泛出白沫,靠坐在软塌上双腿肚子抽抽挑动。蜀商们看见到政令顿时炸开了锅,有人猜测是新任知州想换掉他们这批总商,有人猜测是他们没打点好市舶司与知州府。往年,禁権都是分派上缴份额,今年却要外售经营资格,又有人猜想朝廷想打仗了。 闹闹哄哄中又有一个小卒跑来递上最新张贴出的政令誊抄卷,上面清晰明列出茶、生丝等禁権的派发数量与面值。还有最重要的认购资格,相当于没有资格,只要符合生产、制售任何一个环节的有产业者都可以认购。 “这算什么操作?大老板想绕开掌柜直接跟小伙计打交道吗?等交货的时候就知道了,光是验收货区就得忙死市舶司的人。没我们总商,谁给他们品控?!” 时父拿着两张告示一看才知道发售禁権的试行期为一年,且允许铁币交易。铁币!时父捕捉到了关键字,二十年未推行成功的铜铁易币要以这种方式实现?卖権予民是帝国从未实施过的经济政策,没有人敢预判明年的今天市舶司该如何收齐支持东南海运的原料。时父猜想的没错,只是以他个体蜀商的耳目无法在短时间里证实,为了配合蜀地易币而不被京畿官员阻挠,东南市舶司少接了三层贸易订单。加之江淮平原三年丰产,今后三年对于蜀地物产的需求比之往年减少五层。为了推进蜀地的铜铁易币,远在京畿的萧皇提前多年部署。 其余总商还没明白这个根本,都认为是他们没打点好新任知州。 “赵大人府邸一概拒收我们商人的拜帖,我们想见上一面也不行。” “如果朝廷要强制卖権,他一个知州也无能为力,不见我们也是怕我们去烦他。” 时父:“朝廷是想铜铁易币!”一句话叫停了大家的讨论,面面相觑,都知道蜀地流通铁币是在割肉,单一项铜铁汇率就能养肥市舶司到京畿户部的一路人马,怎么可能叫停。 一人笑道:“时老板多虑了,你在税务司不知道吗?今年知州库银有漏,曹大人离任之前还在我们联合银庄里面支借了大额铁币销账了。” “你说什么?”时父额上薄汗层层,他追问道:“你说清楚点,曹大人支借了多少铁币?” “七千万贯铁币,不多不少,刚好填满知州库房,能糊弄两任知州交接对账。” 时父怒道:“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咱们联商份额最少,这些都是台面下的交情,曹大人走了,我们照样能向赵大人讨要这笔借款。历任知州交接不都是这样的吗?”存在知州库房的铜币是待上缴的税款,总有亏空,也总向总商们支借应付。 时父哼哼冷笑,抱拳对其余蜀商说道:“时某即日起退出商号联盟,赔付银两明日带人来结清。” “诶诶,你什么意思?!退出联盟,你也不再是总商。” 时父摇摇头,拿着两张纸在一众人面前晃荡:“是朝廷不再需要总商了。你们借了七千万贯铁币给州府,现在州府要放开禁権,小商小民就会找你们兑换铁币去买禁権。你们有足额铁币兑付吗?如果我们要联合收购州府派发的零散禁権,我们也需要大量的铁币,把库存都用光了,小民兑不了铁币就会去官府告我们,到时候我们一样玩完。” “你的意思,是州府想要弄死我们?怎么可能?告示上说可以用铁币买権,但也没说我们不能用铜币、银钱购买。更何况我在京任职的老友可没跟我提过他们要铜铁易币,时兄无需杞人忧天。至于那些小商小民,他们争不过我们的。我们手底下有大片的桑田、茶山、棉地,你让那些种庄稼的泥腿子拔掉水稻种茶叶、棉花?哈哈,没有我们收拢加工,凭他们能生产多少成品?没得茶收赚不了钱,没得稻谷会死人,他们不敢的。如果那些分商敢和我们争禁権,我们大不了把茶叶烂在山上、把棉花砍了当柴烧、把蚕蛹炸了当宵夜也不卖给他们,交不出货又赔不起钱是要砍头的。我们有地有作坊,我们怕什么,大不了我们把茶叶卖给沙海、南召的商人,桑田改稻田,看谁耗得过谁。我向你保证散出去的禁権都会归拢到我们手里。至于挤兑风险,时兄更不用担心,小商小民手上的铁劵没多少了。”这位带头大哥是总商之首,说出来的话当然有分量。时父问市面上流通的铁劵为什么没有多少了,那人只是讳莫一笑并不作答。 时父感觉不对,心里总是毛躁躁的忐忑难安,加上想回华阳看儿子也就做礼告辞。在离开顶楼露台时,看见在林荫道上休憩萧凌寒和林争春,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天色不早,萧凌寒和林争春离开摩诃池往回走,萧凌寒租下的小院在州府衙司告示墙旁边的小巷,闹中取静。开售禁権的日子在十天后,告示直接下发到蜀州管辖之下的每一个郡县乡镇。成都府周边的铁币早就被总商们吸纳干净,可各个郡县乡镇百姓手里还有囤余,一听可以花掉这些烂铁,乡民们亲自携币或交人代买,蜂拥着上了成都府。 第一天发放的禁権不多,买到禁権的乡民转手卖给总商换了铜钱,此风一开,赶到成都州府衙司排队购买禁権的乡民更多了。乡民舍不得住旅店晚上搭件衣服几人挨着蹲一宿,以州府衙司为中心点的几条街道全是人。总商见这架势,想叫打手混进去捣乱,可州府提前有备案搭了棚子,驻军戒严,莫说捣乱,就算总商们想派人收乡民们手上的铁币都难办。 林争春和萧凌寒回家路过这两三条街道时,总会碰到一手揣兜一手护兜的乡民拦着他们去路,略微躬身,表情神秘又小心地问:“二位要票不?茶権、丝権、棉権都有,面额一万贯铁币,转手两千贯铜币就卖!” 萧凌寒护着林争春,冲陆续而来的票贩子摆手,很是不悦地加快脚步。林争春不解他为何生气,只是跟着他加快步伐。 两人回到家,木桐子递了张请帖说道:“时家要给时尔梅庆生,明日在锦官别苑开宴。” 时尔梅上了成都那日,就想来找林争春。无奈梅公子姿容甚仙,慕名而来的仕女们把时府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是出府难入府更难。关于这位梅公子的传言也不知倒了几手,邪乎一点是他吃够了人血治好了血症,神乎一点是他是被罚下界的仙子,二十年禁闭期结束就恢复自由身。反正围在他家门口想要一睹风采的人太多了,呜呜泱泱、闹闹哄哄跟州府衙门外面的票贩子一样,让梅公子生厌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门。 时父时母看这不行,再乱传谣 16. 第 16 章 [] 林夫人想起这位夫君在求子问医无果后为显示心诚,一来就要茹素,等大夫告诫长期吃素会影响精子质量才改为抄经念佛。林夫人替这位夫君不值,他才情颇佳,外形甚伟,明明跟自己的二哥哥那么相像,可她就是生不出丁点情愫。 怎奈强求难逆天命,经文涤不净孽缘,菩提掐不出善果。 林夫人媚眼如丝扫过赵大人,低语一声极尽羞怯之意:“都说了这件事忌急,你成天在我耳旁念叨,我压力很大的。” 赵大人最喜欢林夫人的软,林夫人的任何软,软软的身子、软软的姿态、软软的腔调。只要她肯对他服软,还求什么子嗣,大不了从堂兄弟名下过继一个儿子来继承血脉。 总商们携家眷迎了出来,两人随着簇拥走进宴会厅,赵知州与总商们谈笑风生,林夫人与夫人们则安之若素,一派官商和谐的欣荣之相。 总商们暗暗松了口气,只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热烈,下马威耍的豪横。禁権卖完了,也算是完成了巧立名目、中饱私囊的过程,接下来就是你好我好的互惠模式。 时尔梅三人也上了楼,见人们众星捧月拥着赵知州。萧凌寒原以为自己交换不了几张名帖,万没想到赵淮安随口一句萧小友就把萧凌寒拉入蜀商们的交际圈。 宴饮之后,林争春陪着林夫人和其他总商夫人说话。时尔梅瞅准时机拉着林争春去了一包厢,从柜子里取出一方锦盒放在木几上打开,冲林争春笑道:“你过来看看,款式,颜色,制式可还满意?” 林争春拔了时家的西府海棠,叶阑珊为此没少在时母跟前讲她鲁莽。所以时尔梅这次出来高低没带叶阑珊,包厢里只有两小婢隔着屏风听候差遣。听到时尔梅的话,端正着站姿,耳目却早已越过屏风紧盯两人。 丝绒盒子铺满一茶几,林争春惊讶于这片金辉琳琅。她以为的所谓头面只是一支钗笄之类,想不到是一整套的妇人佩戴。 时尔梅端起最大的盒子摆到她面前说道:“你说金玉累身,色泽浮夸缺乏灵动。这套头面花样取自梅花。每片花瓣都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用了十五种不同色度的黄色蚕丝。你看,即便是在室内,也有明暗不一的色调。” 林争春拿起嵌置在盒中的扇形顶钗,赤金为骨,累丝盘花,内嵌花瓣是薄如蝉翼指甲盖大小的绣片,朵朵相贴,层叠繁复。虽是黄色基调,从水雾黄到流沙金,再过渡到与边缘掐丝一致的赤金自然舒展毫无违和感。 林争春想起萧凌寒的话,时尔梅摆弄的不是玩意儿是艺术。眼前这位玲珑通透的公子哪怕是跟他们不一样的灵犀生灵又如何不值得他们守护?又有谁舍得对他说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时尔梅满意她惊讶中满是欣赏之色,又道:“争春者唯梅也。” 林争春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闲适淡然,她放下手中顶钗说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下。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只是一支发钗。” “一支怎么够?”时尔梅端正坐姿,郑重其事地说道:“从顶钗到掩鬓,从臂钏到手镯,从项圈到戒指,一共三十七样首饰。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聘礼之一。林姑娘,嫁给我吧。” 林争春一时不知如何回绝,屏风外的两个婢子听了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默默退出房间。 包厢内,林争春开导他道:“时公子你为什么会想要送我聘礼?我不觉得拆了你家院墙这件事值得你以身相许。” 时尔梅猛摇脑袋,天真又纯然地迫切表达:“值得,值得的。我离开老宅子来成都就觉着浑身不畅快,再见你才觉身心舒坦。林姑娘,我们天生就注定是相辅相成的一对。以前我并不相信道长的话,可直到遇见了你,我才知道他说得全对。你就是我命里的贵人,我的妻子,我这一生都应该朝夕相伴、时刻面对的女人。你一来,折磨我二十年的血症不治而愈,我们理应成为夫妻。”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对,闭门多日累积的憋闷在这一刻得到纾解。 屏风外的婢子对林争春投去了怨毒的目光,然而林姑娘听了这番爱之宣言并未露出任何羞怯之色,反而紧皱眉头反驳他道:“之前就跟你说了,不要盲从这些玄理,更不要牵强附会的把自己的遭遇全然理解为应验了谶语。”她差点就说你是无魂生灵,人间的道算不准你的命。她清清嗓子,又道:“最重要的是,时公子,我对你如果有感情的话,也并非男女之情。” 她想起飞雪缭乱的午后,帝国的皇家道场如此威严肃穆。而她居然隔着一道屏风就在萧凌寒面前宽衣解带,全然忘了来帝国之前被两位爹爹轮番恶补的礼仪规范。吓跑了萧凌寒,才懊悔自己的冲动,在日后与之相处时时刻提醒自己要矜持。 爱情不是理应如此的归宿,是难以自持的□□。 关在庭院二十年的时尔梅固执于道士的话:“为什么?按照那道士的话来讲,我的命盘称你呀。我们不做夫妻做什么?我一见你身心都畅快了。”说罢,时尔梅张开双臂就要抱她。 林争春连退着起身制止道:“时公子自重,你不可以这样。” 时尔梅:“为什么不可以这样?你是修士,你怎么能不信道长批的谶言?” 林争春头痛:“时公子,你可能是误会那位道长的话了。男女的关系并非夫妻这一种状态。” 时尔梅蹙眉:“不是夫妻,难道是兄妹?我想跟你结婚,你想跟我结拜?” 屏风后的婢子快忍不住笑了。 林争春耐着性子说道:“你的思路再打开点。除了至亲至爱的关系,我们还能是…”林姑娘宕机,她也不知道男女之间除了夫妻兄妹还有什么状态。 时尔梅站起身追着她问道:“同僚?可我不会拆家。师徒?你也不会跟我学手艺。” 林争春与时尔梅同时说道:“朋友?” 林争春点点头,时尔梅摇摇头。 “为什么?” 时尔梅:“朋友不可以贴贴!我想跟你贴贴,就像抱着那只大猫一样抱着你。” 林争春有些尴尬:“我这么高,可缩不进你怀里。你再这样孟浪,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同时,通风报信的婢子并未去往主会厅找时母,而是拐角去了休息厅找到一位总商夫人耳语一番。总商夫人持扇遮面掩饰嗤笑,万万没想到时家夫妇当宝养大的儿子会喜欢他人妇。 她对婢子说道:“你去一楼引那些送帛女子去闹他们。”时父不识抬举,想要退出总商联盟,赔钱是小,撤资是大。现在联盟的铁币都压在西北钱铺等着交接给沙海铁战部,可不能被人发现成都库房里已经没铁钱这件砍头事。她只能给时家夫妇找点事干,分散下他们的注意力。 婢子会意,出了休息厅去往一楼戏剧大厅。时尔梅的新戏轮番上演,水果茶点准备充分,以招待想来捧场却又没有请柬的粉丝。 手持绢帛的姑娘里有眼尖的,坐在凳子上眼睛盯着舞台心思全在楼上。时家婢子端着绢花走进后台片刻后拿着戏剧名目单子走了出来,三两个婢子跟着她上了楼。她们知道这个婢子是想让楼上的贵客们选戏,跟着她一定能见到时尔梅。 包厢里,梅公子本以为北域姑娘直爽,首选开诚布公,主打一个真诚。可见她这个态度,才知自己冒进,又打算循序渐进,以退为进。 时尔梅:“行,我跟你先做朋友。对于朋友的感激,你也不能拒绝,不然你就是没拿我当朋友看。” 林争春喟叹,她选了支式样最简单的发钗说道:“那我就收下这支。” 时尔梅微抿薄唇,笑意纯然:“你刚才答应过我要戴我送你的发钗的。” 林争春想也没多想抬手就往自己发髻上插,时尔梅夺过她手中钗说道:“我来帮你戴。”一抬手就拔了她笄发的主钗,一卷长发旋即披散开来。 林争春盯着时尔梅手中的绢花钗说道:“你可真够厉害的!这可是我绾了一个时辰才绾好的发髻。” 时尔梅把她摁坐在软椅上,一面撸袖子一面说道:“有我在,还差人给你绾头发。” 话音还未落下,包厢大门就被那几位女子推开,一看见时尔梅居然在做绾发这种闺中秘事,一时群情激奋、难以容忍,尖叫着要去推林争春。时尔梅挡着几名女子,叫婢子过来请她们出去。守在门外的婢子早有准备,叫来了楼层管事来驱人。 “天仙哥哥,她是哪里来的妖女,敢污你的手。” “你可真不知羞耻,敢在外男面前披头散发!你是哪家姑娘,如此没有教养!你怎么混进时公子包厢的。” “来人啊,把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子赶出去。” 包厢乱了起来,林争春有些慌,想要快速绾好头发却手忙脚乱不应章法,索性用发带绑了个马尾辫。时尔梅在护她的时候,连着被人趁机摸了好几把,衣襟都侧歪了,等楼层管事带人把那几个送帛女子驱下楼的时候,包厢内外也挤满了人。 萧凌寒冲过人群,看到的就是头发凌乱的夫人,和衣衫不整的公子。再来便是满桌琳琅乱置的头面首饰。 时家夫妇也傻眼了,他们万般没想到宝贝儿子敢把人家夫人请到包厢梳头?! 总商女眷们都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顾时家亲戚们的劝离站在原地就是不走,非要看个究竟。 林争春见萧凌寒脸色铁青,连忙走近他说道:“都是误会,时公子执意送钗,我推脱不过。试戴的时候不小心拔掉了发笄,不知那些送帛的姑娘怎么就冲了进来。” 萧凌寒听罢知道他们被人设计了,他扫视了眼木几上的首饰,冷哼一声对时尔梅道:“时公子,你这样很失礼。就算你真心感谢我家夫人的救命之恩,也不该选送这些纳聘 17. 第 17 章 [] 好端端的庆生宴眼看就要成一场笑话,时父原本是想让儿子亮相却因这场闹剧被人当成花疯子。 时父见妻子泫然欲泣地给儿子整理微乱的衣襟,像是看到二十年前捧着婴孩哭至晕厥的妻子。 细长的小身躯缺乏脂肪层的肌肤薄如宣纸,透视出肌肉粉色,他的儿子就像只剥了皮的兔子。他从妻子怀里抱出孩子走出房间,小院简陋,篱笆稀疏,那晚的月亮极圆极亮,悬在半空,随时要落下的样子。早半月前就有天象祥瑞的传闻,好多人为了等这晚的奇观去山地守夜,时父才没有工夫守祥瑞天象。他的妻子年过四十才有身孕,四十岁以后的妇人身体承受不起十月怀胎之累,说她以命相博也不为过。可惜,孩子生下来就被诊断出血症,没挨到满月夭亡,祥瑞没有惠泽时家夫妇。 他托着细瘦的身体,微微泛红的身体真像只剥了皮的兔子,还是软的。他忍着不哭,妻子已经折磨得似剥了魂,他不能不坚强。 小院的台子是清洗猪皮猪毛猪胰用的,为了照顾妻子,时父这一年也没做生意,石台上的刷洗工具都收拾干净,只放了两缸水,台下是火炉随时温碳,烧水方便。待产、生产和坐月子都要用热水,尤其是妻子的用水必须是烧开再冷却的,不然容易得月子病。只可惜啊,时父能做的都做了,却没能等到好结果。 时父用温水仔细洗着儿子,还带着奶香的身体真干净。旁边放了口瓮,幼子夭折不用棺椁,用陶瓮。瓮能拘魂,孩子的魂魄稀薄,这口瓮能保护孩子的魂魄直至往生。 时父一面给孩子穿衣,一面说着:“你我今生无缘,愿你再生投个好人家。至少选个年轻强壮些的妇人当你娘。我的妻子年轻时跟我翻山越岭收货做买卖,累坏了身体。年过四十再怀儿,真不容易,亏了她也亏了你。哎,都是我这个当丈夫的没用,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和她都是逃难来蜀地的。没有祖业支持,更没有亲戚帮衬。都是爹爹太无能,让你们娘俩受苦了。” 身边的月亮更圆了,低低垂悬,伸手可掬的样子。时父无心赏月,只觉今晚的月光甚好,省得他点油灯。就在他要把孩子放入陶瓮之时,一束荧光凭空而生,洒水一样浇在双手之间。未待时父细究,手里的身体抽动了下,旋即是微不可闻的婴吟… 再回现实,时父也不怪儿子乖张,安慰妻子道:“谁人年少不张狂,又不是木头愣子,不用在意其他人的话。” 赵淮安携夫人姗姗来迟,替时父解围说道:“大家都散了吧,时公子是天上金童转世,说话做事全然一片赤子之心。我等俗人不敢菲议,或恐遭天谴。”他看了眼搂着儿子凄凄哀哀的时母,又对时父轻声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等孩子见识些世面了,会知道该如何挑选身边人。” 对于赵淮安的善意,时父拱手作谢。知州大人发话,大家莫敢不从,夫人们见林夫人来了又拥到她身边。却听她笑着对左右说道:“你们刚才都走了,上来的戏子几乎是空场表演,唱得那样好却只有我一人在看,真是委屈他们了。等会儿的戏,你们可要好好欣赏,好好捧场。” 挽着她的一位总商夫人附和:“诚如夫人所言,是该好好打赏他们。不过赵夫人不知道,这个戏班子是时公子自己倒腾出来的。所有的戏都是他一个人写出来的,今天首秀算是开门红。” 林夫人惊讶地望向时尔梅:“没想到这孩子还会写戏。” 那位夫人笑道:“岂止,听说时公子为了写戏经常关在房间里写一点,演一点、赏一点再改一点。是既会写又会演,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妙人儿。” 其余人呵呵笑了起来,大家刚才可不就是看了场时公子演的好戏吗。 林夫人:“那我们这便就过去,等人齐再叫他们演,这次要从头看到尾。” 女眷们都走了,包厢也安静下来。头面首饰在推搡中凌乱不堪,原本嵌置在丝绒盒中的钗簪滚落掉地,像化雪天裹在烂泥里的落花,很是惨淡的样子。 赵淮安听说过时家的奇事,加上他求子心切理解也同情时家夫妇。赵淮安动了恻隐之心,对时尔梅说道:“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在拿出自己诚意之前,起码要知道对方是丹珠还是漆泥。” 时尔梅又是雅正端方的时公子,他端正站姿向赵淮安鞠上一礼说道:“赵大人所言甚是,晚辈受教。只是落雨融冰,已然进心的人哪里还管得了是漆泥还是丹珠,就算是漆泥又如何,左右不过拿碳把自己抹了去配她。” 赵淮安哈哈笑道:“难怪时公子的戏写得好,原来是入戏深。” 时父赶紧打圆场说道:“犬子无状,还请赵大人见谅。” 赵淮安摆摆手他并未觉得时尔梅的反驳之言是种冒犯,只当年轻气盛,颇为可爱。 他转身往外走,时父紧随其后,赵淮安对他闲聊道:“令郎真是性情中人,才思敏捷、情感丰沛。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戏剧大家。” 时父满脸堆笑,说道:“赵大人过誉,写戏开社这些事都是小孩子玩闹打发时间而已。他终究还是要去时记商行做事的,得改改这一根筋的犟毛病。” 赵淮安:“极是,太容易深陷自我臆想的人就像江河中的沉舟,世事如江水,澎湃向东流。沉舟始终陷入淤泥,除自身而外的人事皆为旁骛,却不知本末倒置。所谓沉舟侧畔千帆过,别人早已奔流远行,而他非但停滞不前,还越陷越深。”赵淮安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透了,林争春办完在蜀事情就会离开,这位时公子还想抹黑自己去配她。不知等铜铁易币之后的蜀州商界是何种局面,到时候时公子的一片赤城会不会始终如一。 时父觉得他的话有些云山雾绕,不过儿子的确应该走出家门,尝试接触生意。 带人都走了,时尔梅才冷哼了声,说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那么喜欢说教,回去对你自己儿子用劲好了。” 时母睨了他一眼,冷道:“怎能如此无状?这位赵大人膝下无子,若他有儿子会跟你说这些话?人家的意思你听不懂?娶妻得娶知根知底的。” 时尔梅咬咬嘴唇,躬下身捡着掉落在地的发簪,轻声道:“也不见得知根知底的人才可靠吧。”时尔梅心想他关在屋子写戏那点小癖好都被传得人尽皆知了,跟着他来成都的婢子里有其他总商的耳目,再想到包厢里的事太蹊跷。他又道:“娘,我爹在总商圈里的人缘不太好吧。” 时母愣怔反问:“不好吗?” 时尔梅笑了笑:“娘,我累了,收拾完东西就回府。” “行,娘跟你一块儿回去。” 等晚上时父回家,时母等他更衣后才问道:“老爷,最近商行可有烦心事?” “没有啊,怎么了?”也不是没有,总商联盟收购禁権摊派到他手上的份额比常年少了些。 时母:“今日之事,他们有些过了。怎么能当众嘲笑我儿是花疯子?” 时父冷哼了声,坐在餐桌上端起妻子准备的清粥宵夜就着清泉泡菜边吃边道:“外面的事,你和梅儿不用担心。今天赵大人和夫人是吃了晚宴才走的,太给面子了。”时父年老病多,不能吃油腻,故而宴饮时都是对付几口再回家喝粥。他摇摇头对妻子摊牌道:“今年的禁権跟往年大不一样,只要交够了份额,只要你手上有货,你还能继续生意。蜀州的货拿不到也不稀罕,我们在南召还有几亩山地能生产茯茶,我决定出趟川,跟燕北的商人接触一下,走南北商道。” 时母:“我们不是一直走西跟沙民交易吗?” 时父预感西域商道会再度受阻:“尝试一下吧,你看连京畿道的萧公子都娶了位北域姑娘。我们粗谈了几句。京畿的绿茶市场差不多到头了,每年也就那么多的吞吐量。自从北疆不打仗了,发酵茶的需求倒是挺好。京畿走运河转燕北至北海的商道经营了二十年能保障安全,所以我想过去探探路。” 时母心疼丈夫自然不舍,时父宽慰她道:“树挪死,人落活。当年我们从湖州逃难过来的时候才多大点,无父无母万事艰难不也一路走过来了吗?南域不太平,西边也一样,蜀州夹在西南之间像块煎板。还是北地好,北地太平。” 时母想起儿时故乡的妖祸,湖州全民撤离大逃亡背后是无数家庭的妻离子散。她紧张了下:“老爷,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时父不想平添妻子忧虑:“我想退出总商联盟,他们做事不知会我,我不想担他们的风险。” 时母:“想退便退。” 时父:“可放在他们库房里的铁币一时半会却拿不出来。” 时母:“拿不出便拿不出,我们又不经营铁币铺子,没人找我们兑换铁币。” 时父冲着妻子笑了笑:“你倒是想得开。” 时母:“就因为这个他们为难你,不让你在蜀州做生意了?”时母顿了顿又说道:“如今梅儿能出门了,咱也不需要再买地扩院子。你想退就退,不在蜀地生活我们也当出去见识山河,只要我们好好的。不必为了那些花不出去的铁币跟他们纠缠不休。你看你,赚那么多钱不也只能吃口清粥小菜吗?!” 时父笑道:“好,我家夫人就是有见地。不过铁币肯定是要赎回来的,否则有后患。”时父顿了顿,话锋一转问及时尔梅的情况。 时母:“还能怎么样,下午刚回来就 18. 第 18 章 [] 子夜,萧凌寒和林争春换上行动服悄然潜行在成都府街道。猞猁在时府蹲守了十多天,终于在昨夜捕捉到了丝一触即逝的、带着巫灵属性的窥探。 久孤溯源查出汇集在他周围的灵力源自云岭至贺兰一线的极古灵脉。极古纪年是昔时神族对于地星地质环境的编年定义,用人间修门的说法就是魂魄生灵之前的灵犀世界,那时候以云梦泽为中心区域的灵力场不叫大荒,而是属于灵域的一部分。极古灵脉释放出的能量也只能惠泽灵犀生灵。 这种间隔无数个纪年的灵力虽然无法被包括神族在内的魂魄生灵躯体吸纳,但却能带动此间灵气活跃值。故而时尔梅久居之地,草木繁茂、适宜颐养。这也就是为什么时母年过六旬也风华尚存的原因所在。 久孤说时尔梅就是个行走的缚灵袋,背后布阵锁灵的人一定不会放弃他,只要盯着时尔梅就能抓获此人。 那条巫灵窥视咒在时尔梅房顶盘旋了圈,在咒轮结成的同时触发了猞猁布置在时家的冰灵溯源阵,背后巫士不敢暴露自己只能撤回咒轮。黑夜里,一条冰凌颗粒追逐巫灵横穿成都府,萧凌寒和林争春顺着痕迹紧追不落。 街道覆盖的尽头,城市延展的边缘,人烟稀少的丘陵在星月缥缈的夜晚被浓雾重锁,是游魂、魅灵的乐园。 萧凌寒和林争春停下脚步,溯源灵光如烟花尾翼坠落在浓雾深处。搅得雾气胡乱翻涌,鬼泣魅音此起彼伏,阴风悚然树影如魔。 林争春一手伸入袍裾握着刀柄,俨然一副临战状态,感知到脚下一阵悉数如落珠乱弹让她头皮发麻。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祭出一道火灵咒,指尖灵力感知到浓厚的幽冥气场,升腾的火苗也成了幽蓝色的鬼火。微光下,她看见无数条枯骨般的藤蔓怪手拖着残骨碎片朝浓雾深处游曳。这些从坟包中偷来的骨骸不知埋在地底多少年,如今被浓雾中的尸怪用作滋养其的肥料。 她开口道:“成都府外怎么会出现那么大一片养尸地?!我记得半年前来此曾堪舆过,当时并未发现异常冥阴能量。” 萧凌寒手持青玉笛说道:“巫灵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施法窥视,不知道巫士引我们来此的的意图是什么。小心点,我们先收了这个养尸地。” 话音未落,浓雾之后的尸怪倒是先下手为强,一团浓雾袭来如箭矢射出,能量之强竟带出磅礴之势。浓雾所过之处能听见刺耳挠心的鬼音,在快要触及来犯者时浓雾旁生许多触手状分支,每一条触手之后都是失魂夺魄的鬼魅。 刀锋划亮长夜,罡气震荡乾坤。 曾经有一把刀叫拘魂,如今有一把刀叫涤尘。 林争春的刀,是把窄刃短刀,选至九州钨铁,孕存北冥渊之力,淬以昆都地火。与来自母星的神器拘魂刀不一样,这是一把实实在在的人间利刃。 涤尘,代表涤荡地星邪佞不再与母星人有关,代表母星人设计、参与的神治纪年终将结束。 黑云蔽天,鬼气森然,四野皆茫然。萧凌寒看不清她拔刀出窍,只见一道寒光刺目过后回荡四周的阴森鬼泣忽而凄厉四散。刀锋寒芒上冲黑云,下破雾墙,星月之光照亮了四周。待看清周围情况后萧凌寒和林争春二人不约而同的背靠背做防御攻击势,不知不觉间浓雾包围两人,枯骨触手借着浓雾庇护伸了出来。头顶黑云涌动,被刀气冲出的缝隙消失,再度陷入黑暗。 笛音破晓,刀锋穿云,离他们最近的枯骨触手就地粉碎。 鬼气在驱魔咒与刀锋轮番攻击下耗损殆尽,浓雾散尽,黑云渐稀,由骨骸组成的几只尸怪出现在两人面前。两人不知道居住在成都府周边丘陵的山民曾上报祖坟被毁,尸骸无踪的情况。只是消息太过分散还未引起州府衙司注意,更没汇总到当地监察司。尸怪数量不多,体量不大不是两人对手。加之刚刚凝聚起来鬼气又被瓦解,几个回合之后皆成齑粉。 林争春和萧凌寒堪舆检查之后确定这是处自发形成的养尸地,并非邪修为汲取鬼气人为布阵而成。两人顺着溯源痕迹找到个青铜盒子,上刻铭文显示是巫族用于聚灵的古器。 两人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会逮到个巫士,或者能找到些许追查巫士的线索。却未曾料到窥视咒的巫灵源自一个古器,这样看来更像是巫士有心把他们引到这个养尸地。 林争春和萧凌寒蹲在一堆枯骨包围之中,看着那个巴掌大小的巫族古器。 林争春抬手用刀刃拍了下纹饰古朴的青铜盒,说道:“要打开它吗?” 萧凌寒抓着她握刀的手,说道:“小心点!恐防有诈!先把刀收起来。”林争春收起短刀,双手结印,一个堪舆阵凭空而生,作用范围不大,刚好覆盖青铜盒子。咒轮所过之处,并未检测出任何攻击性质的机关或卦阵。青铜盒子里的巫灵能量薄弱,仅够支持从此地到时府一来二回。 林争春眉头紧皱:“看来还真是有人把我们引到这里来除尸怪的,可又是谁呢,难道是巫士?” 萧凌寒站起身,环顾四下,说道:“比起这背后之人,我更想弄清楚是什么触发凝聚了鬼气,促成此处养尸地。巫士送妖的事情还没查清,又出现个灵犀生灵,现在又出现了养尸地。难道是龙脊山脉这条灵力带正在发生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变化?” 林争春欲言又止,关于时尔梅能吸引极古灵力的事,她还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萧凌寒一手祭符,收了巫族古器,却不知古器之下的土堆里还埋有物件。此时天已破晓,他们能看清是个寻常铁盒,只是铁盒上面被人潦草的刻了螺旋菱纹。萧凌寒眸色一凛,他见过这种符号,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南召王曾带着位风氏女儿进京拜谒萧皇,萧皇想南召巫士加入十二门而南诏王想延续萧风两氏的帝后契约。两人没谈拢,南诏王带着风氏女儿离开之前曾去奉莲殿拜会国师,也就是那天,他见到那位身穿红衣红裙的漂亮女孩。女孩好像并不喜欢他,没说几句话就用笔在他身后画了这组螺旋菱形符号,他很生气想要脱下衣服清洗,她却笑道:“这是我们风氏族徽,代表我们的先祖女娲伏羲。你也可以把它看成两条缠绕的蛇。我赐给你我的族徽,代表你属于我个人所有。” 神经病!萧凌寒没忍住骂了她,两人为此打了起来。 林争春见他神色有异询问道:“怎么了?是知道谁放的箱子吗?” 萧凌寒道:“那两条线代表两条交缠的蛇,是南召风氏的标志。” 林争春一听更加想去南召见识了,她捡了根胫骨挑开箱子,不由咦了声:“里面装的什么啊?!”二尺见宽的箱子里全是票据,萧凌寒拿起一张看过说道:“是铁劵?!”他目测了下数量,预计有千万贯铁币值。 林争春呵呵一笑:“铁劵?怎么?是风氏巫士引我们来此灭尸怪给的报酬吗?不过我们拿铁劵也没用啊,难道我们离川之时还要背些铁币这个蜀地特产回去当纪念吗?” 萧凌寒蹙眉,赵淮安卖禁権为的就是引蜀民去找总商们挤兑铁币,却发现成都府市面上鲜少流通铁劵,他们揣测或已流入沙民手中。有了这笔巨额铁劵就可以让赵淮安推进铜铁易币的计划,可萧凌寒想不到风氏女给他铁劵的意图。 林争春翻看箱子的票据,找到一个信封,信封上上什么都没写,她道:“这儿有封信。” 萧凌寒拿过打开一看,里面仅有一张信笺,上写着:妆奁一份,共计三千七百八十万贯铁币,支取随君,用途不限。 萧凌寒眉头皱得更深了,蹲在一旁的林争春拿出所有铁劵一面翻动一面计数一面嘀咕问道:“谁的妆奁?”见他莫不做声又若有所思的样子,林争春哼了声,女孩子吃起醋,音调也变得尖酸刻薄起来:“三千七八十万贯铁钱能兑一千五百余万贯的铜钱,四贯铜钱兑一两白银,这里相当于是三百七十八万两白银。呵呵,对方挺大方,这还只是妆奁之一?风氏女儿里待嫁之龄的只有一位便是现任南诏王的族妹,飞霜郡主。啧啧,三百七十万八万两白银,放在帝国中产之家也得不吃不喝攒三百年。你来成都府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了?子夜狙灭尸怪原来场择婿考验试,所以要说思想活络还得看你们南边人啦!”林争春越说越气,估摸自己要嫁,抠门的爹爹也不一定舍得给自己这么多陪嫁。 萧凌寒回味林争春的话,自己带人来蜀州明面上是来查玄门案件的,暗中推进萧皇交办的州府庶务,属于与萧皇之间的单线任务。这个风听霜是从哪个渠道知道自己现在急需这笔铁劵的?他更想不通风飞霜手上为何有此巨额铁劵,自语说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林争春轻哼一声,睨其一眼冷声道:“干什么?想嫁你呗。” 萧凌寒回想儿时那个娇纵跋扈的小郡主,甩在他脸上的几耳刮子可是十乘十的力道。他道:“怎么可能?!” 19. 第 19 章 [] 萧凌寒:“她就是个疯子,小时候往我衣服上画双蛇纹。我把衣服丢了,她就想打趴我往我身上纹双蛇刺青。只是为了标记我是她的私有物。为此,我跟她在奉莲殿打了一架,把开莲祈福仪式上要用到的法器奉莲灯都给打坏了。你不能用普通人的逻辑思维去揣摩她。” 林争春听罢醋意越甚,酸讽道:“都怎么打的,脚缠脚、身贴身、拳对拳的肉搏吗?” 萧凌寒知道自己再不解释清楚就真解释不清了,他也顾不得丢不丢脸,说道:“我见她那年才六岁,她一来就要给我纹身,我不予她就打我。趁我不备,扑过来就是几耳刮子,当时我就流鼻血了!到最后我也没打赢她!我跟她,有旧仇,这笔铁劵是收缴她非法所得,并非支取她的妆奁!” 听完他的话,林争春越发不快甩开萧凌寒便往山下走。却未料前方枯叶堆积的道路下是猎人布置的陷阱,一时不察跌了进去。好在两人反应快速,萧凌寒扑过去抓住她的双肩使劲提溜,林争春收腰抬脚支着土坑壁才没被削尖的竹棍刺伤。再爬上地时,林争春已经累趴下,双手作拳狠狠往地上一锤说道:“我一定要让风飞霜好看!” 萧凌寒见她趴地不起,以为她受伤了,从她肩背一路拍到脚踝确认无伤后才长长松了口气。 林争春盯着他鼓囊囊的背包,里面全是铁劵,她翻身站起索性把话说开了:“你收她的铁劵干什么?这些废票连厕纸都不如,你却奉若珍宝。她知道时尔梅是灵犀生灵,故意用他为诱饵引我们来此。她更知道你想要巨额铁劵,所以摆一大箱子的铁劵让你分心差点被攻击阵所伤。她到底是想帮你还是想害你?她人一定在成都府监视我们的举动,你来蜀州真的只是为了调查玄门案件吗?” 这还是萧凌寒第一次见识到林争春的小心眼与坏脾气,原本他是想笑的,在触及到她那双喷火的目光之后怕引火烧身,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认真起来,正经地道:“我是怕世俗凡务烦到你。” 见他承认确有隐瞒却并不如实告知之后,林争春反而没那么生气了,她转身往山下走去,萧凌寒追着她急道:“你怎么不问到底是什么世俗凡务?” 林争春怔怔望他一眼说道:“掌司大人安排监察司所有部司工作,不告诉我的自然有我不能知道的道理。” “你…不生气了?”萧凌寒这句话多了丝忐忑意味,林争春抬眼瞟了下他背后鼓囊囊的背包,笑道:“我生什么气,反正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暗中帮你的人,不差我一个。你现在也不着急去南召,就算要去南召我们也不用伪装假扮成另一种身份了。所以,我就不跟你回成都假扮萧夫人了。” 萧凌寒心里咯噔,心慌了一批:“你想去哪里?回昆都吗?” 林争春:“我去华阳再堪舆下林家老宅。之前有时公子干扰,我可能忽略了些什么,现在趁他不在,我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或许能找到出现这个养尸地的原因。” 萧凌寒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从监察司成立之日起,玄门案件归十二门负责,世俗案件由其他部司负责。林争春专注调查时尔梅是自然是理所当然,让她陪着自己去应酬总商圈才是萧凌寒的别有用心。萧凌寒没有理由反对林争春的安排,这一刻的萧大人忽然感到自己很难在上下级的关系里跟她谈点风花雪月的感情事。 两人在最近的乡镇分道扬镳,待林争春回到华阳府宅院之后看到隔壁时家院落的院墙已经修好,也就是她翻身下马的同时,时家那辆马车也停在府门。时尔梅的戏剧社已经卖给锦官别苑,为吸纳食客的驻场表演。他要转让成衣馆和珍宝斋的消息一放出就吸引了业内佼佼者的注意,接触一番之后价格、交易流程等细节都已谈妥,对方想要设计分解图,时尔梅没有,对方便想要时尔梅制作的半成品与淘汰未丢弃的残次品,故而时尔梅回华阳家里给人家打包工作室。 一身烟色襕衫让时尔梅多了份稳重,头顶独髻配了根莹润如水滴的玉笄又保留了份风流气韵。他也看见林争春,对她款款一笑,端端地走了过来,目光自上到下打量着林争春,笑道:“你这身看上去倒是挺精神。” 林争春还没来得及回家换衣,仍旧穿着黑衣行动服。天色尚早,晨雾未散,街道上行人很少,只有一个推粪车的夜香郎走了过去。林争春也不避讳,直言道:“刚从南郊做完事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衣。你呢,怎么这么早回华阳家里?” 时尔梅:“我把成衣铺子和钗佩首饰店卖了,过来收拾下存货给新掌柜送去。” 林争春:“怎么转卖铺子?” 时尔梅:“我要跟着爹爹学习经营茶庄和猪鬃买卖,分不开身。你呢,你怎么也回这里了?” 林争春望了眼时家庭院,说道:“我还得检查下你的院落。”触及到时尔梅身后叶阑珊的敌意,她又道:“时公子不介意吧。” 时尔梅很是大方,笑道:“不介意,我还可以给林姑娘预留间客房,林姑娘想怎么检查,想什么时候检查都可以。你现在就跟我过去吗?” 林争春摇摇头:“我先回家洗漱换身衣服再过来。” 时尔梅点点头,眉眼弯弯的笑容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我等你过来吃早饭吧,阑珊包的抄手是最好吃的,配着鸡汤吃下肚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林争春冲着叶阑珊眨眼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先感谢阑珊姑娘了。” 叶阑珊欠了欠身,说道:“也请林姑娘高抬贵手,莫再拆家了。” 林争春哈哈尬笑:“不会胡乱拆的,要真拆的话,我再找人给你们复原。” 时尔梅:“无所谓,我不会久住这里了。要是真藏了能害人的邪祟,你尽管放手处理,大不了拆了院墙变成公共园林让人参观。这样一来阳气足够了就能驱鬼吧。” “鬼…”林争春回想游荡在远郊丘陵的尸怪,时尔梅眼中的邪祟是鬼怪。林争春反问:“可是你怎么会认为自己家里有鬼了。” 时尔梅因思忖而蹙眉:“没有鬼吗?这几天我老是做恶鬼纠缠的梦了,就算白天偶尔精神恍惚之时也会看见鬼影婆娑的画面。我以为是我搬离老宅里面的恶鬼无人纠缠遂来滋扰我安宁。” 林争春纠正他的话说道:“时公子,之前我拆你家院墙是为了破阵,所有阵法吸纳的都是天地间的能量,为鬼魅之类所惧。所以你家里是没有鬼魅的。” 时尔梅哦了声,顺着林争春的逻辑说道:“那按照林姑娘的话讲也不该毁了那几道卦阵。” 林争春:“那你不想走出家门了?” 时尔梅剑眉紧皱:“自从我离开老宅之后,诸多不爽,想想还不如呆在老宅时自在。如此说来阵法还是保护符,林姑娘要不你在我身上布些阵法吧,让我晚上睡个安稳觉,白天做事不恍惚。” 叶阑珊急道:“公子切勿胡言乱语,哪有人往自己身上布阵的,多…邪气。” 林争春脱口道:“我也没那本事。” 时尔梅闻言叹了口气,说道:“哎,也不知道家里那些卦阵时护我还是锁我,或许我自己就是个大邪祟,不然怎么一放出去就浑身不爽。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被神明收了!” 叶阑珊抽出手绢在时尔梅嘴边扇风,边扇边说道:“公子乱讲话,各路神明当笑话听了就过了,千万别当真,我家公子可不是邪祟!” 时尔梅诶了声,抓下叶阑珊的手说道:“福之将至,百无禁忌。走了,回家收拾东西赶紧给人送过去,叫那帮小姑娘知道我回来了,又该来这儿堵门了。”说罢,朝林争春挥了挥手,拉着叶阑珊走向院门。 林争春拆墙那天,风飞霜撤走结界生成器。没了屏蔽保护盾之后,时尔梅的感应力也越发敏感,从一缕蚕丝感受到蚕虫的一生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连那些异常能量导致的磁场波动都能影响他,其中就包括刚被销毁的养尸地。不明就里的时尔梅还以为自己得幻想症,安神静寐的汤食没少吃。 待时家的随从都进了家门之后,猞猁也从马车顶棚上跳了下来,林争春抱着它进了院门对其讲了昨晚发生之事。林争春说道:“最先看见巫族古器的时候,我以为他们想调虎离山。” 猞猁说道:“我时刻守在他身边,并无异常。” 林争春进了屋,把猞猁放在软塌上,从 20. 第 20 章 [] 猞猁看着林争春双眼放光,一脸崇拜又向往的模样就笑了,嘴巴一咧一咧地扯着猫须乱颤。“小春呐,人的一生太短暂了只能专注于一个领域。你来帝国就入职监察司而非去云梦泽清修,你真心崇拜那位巫灵奇才吗?” 林争春嘟嘟嘴,她这个红尘心当然装不下修门事:“我只是在想,若那位巫灵还存在的话,一定是有让神域容下他的本事又或许是有能让神域接受其投诚的价值。我要是能在他座下讨些制巫的手段便好了。”在林争春看来这位巫灵奇才不是被神域诏安了,就是被神域毁灭了。反正如果这位奇才还存在的话,看在昆都的面子上,她应该可以请教些制巫之法。 猞猁的笑意更深了,东阳神君久孤先生的瓜可不是猞猁敢乱说的。它拉开话题说道:“我想说的是,巫灵不会对一般的铁矿感兴趣。巫士给萧凌寒巨额铁劵的意图,估计跟引你们清理养尸地一样,都是想把你们当枪使替他们清扫某些障碍。话说回来,你干嘛非得学制巫的手段?” 林争春想到昨晚吃瘪的就不高兴,手一抬狠狠往发髻上插进一根绢花钗说道:“风飞霜居然敢对我们布攻击阵,我们要是反应再慢点肯定被埋入山腹了。” “什么?!你这个糙孩子叨叨说了许多,这么关键的要命事却是我再三问过才拖到最后讲。”猞猁直接跳成木桐子站在她身边,手印起一道灵力从头至脚覆盖全身显示无恙后才松了口气。他是真生气了,一张稚气小儿脸也皱出了副气急败坏之态:“这群巫士真是越发不守规矩了,风厉威真不知道你是谁吗,敢对你布攻击阵,他想死了吗。这件事得告诉师尊,简直了,忘恩负义的东西。还真是大恩既大仇吗?!二十年不露面,纵容手下巫士弑神还敢对昆都来的人布大杀器。”木桐子一面厉斥,一面结印生成信息蝶,他问道:“你预估下攻击阵能量值有多少?” 林争春抿抿嘴,说道:“垮了小半匹山了,预计三千KG能量值吧。” 木桐子闻言冷哼一声,心想三千KG的能量值虽死不了人也能把人炸懵。随着手印结束,传送信息的灵力蝶翼上出现了加密符号,乍一看犹如瑰丽繁复的花纹。灵力蝶扇动了下翅膀,飞出窗外。两人没意料到的是,这只灵力蝶仅飞出成都府北门就被一黑袍人捕获,那人法力神通,道行显然在木桐子之上且熟悉他的结印习惯,甚至精通与昆都沟通的密语,黑袍人模仿木桐子的手法更改了灵力蝶翼上的信息,再抬手放其飞向北域。对,这位就是木桐子只敢意会不敢言传其大瓜的久孤先生。 林争春望着灵力蝶飞逝的北方,悠悠然叹了口气:“如果让爹爹知道我这般没用,会不会叫我去我大哥哪里呀。” 木桐子仍旧抱胸生气:“不好吗?伊斯坦布尔阳光明媚。当初送你来帝国是想让你去云梦泽清修,你倒好,入了花花世界就迷醉了眼,荒废修行。受了委屈也不吭一声。” 林争春低垂着头,满腹心事的皱了皱眉头,闷了好半晌才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犹豫不决。风飞霜给了他一大箱子的铁劵,他宝贝的不得了。风飞霜留了封信给他说那些铁劵是她的嫁妆,凭他支取。风飞霜知道他想干什么,而我再三询问他也不说实话。我难过极了,我气他提防我,也气自己帮不了他。” 木桐子听她说了真心话才知道林争春不去云梦泽而是入职监察司的缘由是动了凡心,拉拉她的衣袖说道:“要不我向昆都再发一封求援信吧,让师尊帮帮你也帮帮他。师尊要是来了,别说风飞霜,就是风厉威这个南召王也得乖乖地向师尊坦白一切。” 林争春猛摇急道:“不,还不到他们出面的时候。我来帝国就是想干出点成绩,现在只不过是遇上点小麻烦就向家里求援算什么呀。爹爹要是知道我喜欢他,一定会成全我去逼他就范。我不想他因为我的家庭才接受我,我想让他因为我这个人而喜欢我。”林争春站在镜前整理了下衣服和头饰说道:“我还是十二门门人,要做好自己的差事,不能给爹爹们丢脸。至于其他的,水到渠成吧,非要强求他才能得到的感情我还不稀罕了!” 木桐子顺了口气,见她想得开又变成大猫跟在她身后走出院门。 到了时家,等候在门廊的婢子领着林争春走向内院,紧挨着时尔梅起居室的小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点餐食。除了鸡汤抄手还有豆浆、鸡丝凉面、煎蛋饼、清粥配清泉泡菜什么的。时尔梅听她来了,放下手中事情过来,见她穿了套月色吉祥流云暗纹襦裙配条水浅葱色抱腰,腰带下坠两条同色窄帛坠珠禁步,独髻绾得蓬松似云雾远黛,配了两根青蓝色绢花斜钗。乍一看是澄澈干净又氤氲灵动。时尔梅不由暗自嗟叹,真是少女多变,既可以英姿飒爽如寒锋利刃,又可以纯净灵犀似雨荷初蒂。时尔梅以为她是刻意为见自己的打扮,只觉一颗心怦怦然跳出了声响。 他拉着林争春坐下说道:“简单吃点,不知道你的口味,凡是家里有的食材都做了些。” 林争春笑道:“这还叫简单吃点啊,太丰盛了。都是阑珊姑娘做的吗,你手真巧。” 跟在时尔梅身后的叶阑珊回她道:“是和姐妹们一起做的家常小菜,愿合林姑娘胃口。” 林争春拿起汤勺轻轻搅动了下抄手汤,浓郁的鸡汤香气伴着葱香让她胃口大开,舀了勺喝下却被辣得直咳嗽。林争春没想到白亮似乳的鸡汤里加了太多胡椒,把她好生一呛,蹲在一旁的猞猁不满地喵叫了声。 时尔梅端过抄手尝了口汤,旋即变了脸色,摔下汤勺对叶阑珊怒道:“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谁炖的鸡汤,谁放的佐料?” 叶阑珊叫了个人来问了才知道因为老宅子里的厨房婆子都被打发去了作坊帮忙,买菜炖汤这些预备事都是婢子们在做,鸡汤是后半夜炖上的,婢子怕坏故而加多了胡椒以求保鲜。 时尔梅发完火让叶阑珊把赶回老宅的婢子们都遣散了,无需等三个月的过渡期。炖鸡汤的婢子凄凄哀哀地退了下去,林争春端回那碗鸡汤抄手往里面加了些开水,说道:“其实还是可以吃的。”她舀了个抄手吃罢说道:“真鲜,真好吃。” 时尔梅怒气未消见她吃得香才叫叶阑珊下去,在门外伺候。 林争春吃完抄手喝了汤,便不再动筷,时尔梅则端了碟蒸糕配着豆浆解决了早餐。林争春见他吃好了,问道:“都是伺候你好几年的婢子,怎么为了这点小事就遣散了?” 时尔梅眸色一亮,被她看穿了心思莫名地高兴,他解释道:“哪有不散的筵席?!她们都是大好年纪,也该为自己谋出路。我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以前来家里应聘的婢子多,托人牙子递卖身契的婢子更多。挑挑选选,留在身边的都是合眼缘的。陪着我试戏、制簪打发时间。有人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也热闹,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需要那么多女孩子围在身边解闷了。”这几日时父老被叫去总商联盟,回家很晚,脸色也总不好,时尔梅感到蜀商圈要出事,他不想身边跟着总商安插来的人。 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物说道:“还想吃其他的吗?鸡丝凉面也不错,家里现磨的芝麻酱配上油辣子很香的。” 林争春摇摇头:“吃不下了,中午再吃吧。” 听她还要留在家里吃中午,时尔梅也改了当日行程想要多陪陪她。两人走出餐厅,时尔梅吩咐叶阑珊带人打包后送回成都交接。一听他不跟自己回成都,叶阑珊急道:“公子不可独自留在此地。” “有何不可,你办完事明日再来接我便可。” “晚上你睡哪里?不安全的。” “跟着林姑娘有什么不安全的,你没看见隔壁是五步一哨的守卫森严吗?” “那是隔壁!” 时尔梅:“对啊,我可以以宅院不安全为由住进林姑娘院子啊!放心,林姑娘不会置我于危险而不顾的!” 见林争春和猞猁已经走向中庭,时尔梅遂丢下叶阑珊跟了上去。这还是林争春头一次静下心欣赏时公子家的宅院,与布局大气,建筑宏伟的皇城宅院不一样。这里的亭台、楼阁的布局便没那种刻意的讲究。时家的建筑依据地势起伏,植被疏密错落而建,极大程度地体现出了自然之韵。 一人一大猫走在曲径通幽之境,一汪湖泊落在道路两边,晨曦微明之下,暖风浮动之间,碧波粼粼,三两游鱼跃出水面。忽高忽低的地势延伸了视角,压低了远处高墙,让人有种置身于烟波浩渺的广漠湖泊之中的错觉。林争春和猞猁不由得停下脚步欣赏湖景,与道路平行的两面水池没设围栏等防护,水浪拍打路沿之处自然生长着芦苇、菖蒲、茨菇等水岸植物。晨雾依稀浮于水面,随风忽散忽聚,忽飘忽静竟是福地洞天之象。 让林争春不由得哇哦了声,说道:“莫不是知道身在时家庭院,我都以为是到了荒无人烟的水泊深处了。” 时尔梅追上她说道:“我在后面叫了你几次你都没听见似 21. 第 21 章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 站在水池外回廊亭里的叶阑珊和一些个小婢子们把时尔梅和林争春的亲昵举动看得清清楚楚。其中就有生日宴当日留在包厢伺候的婢子,她愤愤然地道:“真是不知羞耻,在锦官别苑里就不检点害公子当众出丑。现在居然跑到家里来勾引公子了,那碗鸡汤她喝得是一滴不剩,却故作不合口味让公子生气赶我们走!” 叶阑珊也不知道时尔梅遣散婢子们的用意,也当是他在讨好林争春,越发厌恶林争春。 成衣铺和钗钏店都是叶阑珊负责核账、税务和营收,两家店铺就是叶阑珊的小金库。她不在乎时尔梅今后要讨几房媳妇,也不在乎自己是妾室还是婢仆她只要能打点两家店铺就能保障她今后衣食不愁。可现在,她连最后的指望也没了,她也不能不为自己谋个出路。 叶阑珊说道:“你们都跟我去成都府,你们都有缝纫、制钗的手艺,我领你们去见新东家。能不能被新东家留下来,就凭你们各人的本事了。” 婢子们称是,只有一位婢子说道:“我们都走了,谁伺候公子吃喝呀?” 叶阑珊想到时尔梅为了泡他人妇连自己都觉碍眼要撵回成都,越发不快地道:“厨房里还炖着鸡汤,桌子上还有没吃的一堆小吃。饿不了他们。” 那位婢子说道:“几位姐姐,我本是华阳人士,如果做不了公子的婢子,就回家侍奉父母。我就不去成都面聘新东家了,我留在家里等公子差遣,也算善始善终,不负公子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叶阑珊听罢只道她是位义仆,吩咐了番便带着婢子们去打包工作室。 林争春跟着时尔梅走下回廊,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道蜿蜒石壁,峰峦重叠如微缩景观。她跟着时尔梅沿着隐没在山势陡峭下的小径登上最高峰,回头一望那汪水池更觉其仙气缥缈。 时至巳时,旭日东升,日头正盛。艳阳之下薄雾散尽,林争春站在石壁的最高处俯瞰来时一路说道:“两个水池也就那么大,可为什么我走入其间只觉烟波浩渺,广漠无垠?” 时尔梅微微昂首,有些得意地道:“整座园林都是我设计的,依据地势而建的景观园林拉升了视觉观感。” 林争春抬头看他,诧异于他能说出这番话,却不觉得刚才的感受只是自己的视觉错位。两人走下山穿过一小花园便到了正门,之前被林争春拔来丢掉的西府海棠也回了位,恹恹的枝叶缺乏生机还待恢复的样子。 林争春问时尔梅道:“能养好吗?” 时尔梅:“当然能,它的根脉没坏,只要和土壤建立起联系就能活。你没见过山火后的荒野,焦土之下是深达数十米的根系,只要根脉不断哪怕周围尽是焦土也能等待大地恢复再汲取能量孕育出新的躯体。更何况这株海棠枝叶尚存,更不可能枯萎凋零。” 林争春哦了声,猞猁跳上她的肩头提醒她堪舆阵已经布好。林争春遂告辞要走,时尔梅说道:“中午过来吃午饭吧。” “好啊!”林争春抱着猞猁离开时府回到自家小院,进了房间才比出手印,一张堪舆图凭空出现。林争春接下图纸平铺在桌上,这次堪舆深度千尺,覆盖整座时家庭院,既有动植物种类、蕴含能量分析,又有横向地层结构以及近五十年间地质变化的示意图。 这张堪舆图清楚的显示了整个时家庭院就是个风水宝地。 林争春指着地层褶皱带显示的数值对猞猁说道:“你看,这二十年里下沉地质变化明显,荧光闪亮的环带代表这些矿土被灵力包裹,正在玉化。” 猞猁摩挲着下巴,思忖着说道:“石韵灵而生玉,矿石玉化的过程是个长达万万年的漫长过程。这个时尔梅的能量那么大吗?时家庭院能生风水聚灵力,还能影响地质?太神了,我们…应该把他带到昆都研究。” 林争春白了它一眼说道:“他是帝国子民,不是实验室里的小白老鼠。” 猞猁:“你这样想,巫灵可不会这样想,那些散居雪域的神族遗民更不会这样想。你想想为什么没有人把他抓起来研究,而是放任他影响此地灵力?” 林争春摇摇头。 猞猁道:“所以,我才想把他弄到昆都啊。”它想起久孤的告诫,这个灵犀生灵与泽浣同属一脉,贸然让两人见面会让神族遗民误会。 林争春指着庭院平面图说道:“两个水池时而相连时而分离,一条水洼时而现时而隐。风生于水,为山峦所止,回于水滋养地脉。难怪庭院下的深层矿石会玉化。” 未料猞猁听了激动起来:“你说什么?什么两池相连又分离?什么水洼时现时隐?” 林争春指着庭院水池中央的泥地说道:“现在是枯水期,水位下降所以露出这条土埂,时尔梅说夏季里水池的水位能没上两旁回廊,他还经常在池子里游泳呢。” 猞猁拿过堪舆图,仔细打量着上面显示出的深浅不一的阴影。它发现,西面水池与环形山壁的布局与云梦泽和龙脊山脉的布局一致。云梦泽泽底与四海龙池相连,每三百年会向龙池浇灌灵气能量,是时,云梦泽水源枯竭露出中心泽底黑洞。而这个时候无论对于云梦泽也好还是四海龙池也罢都是顶级警戒,因为灵气通道带来的能量冲击会导致磁场混乱,出现时空错位。自从无邪神尊离开地星之后,无神域战门神司护卫云梦泽。龙族又无实力狙退时空错位时有可能出现的异界族群,故而这六百年间集聚在云梦泽的灵力能量都没流入过四海龙池。可想而知积聚在云梦泽的灵力能量之巨,定然会影响周遭地质状态。 “这样看来…”猞猁觉得脑电波活动的太快,它突然有个更为大胆的猜想,云梦泽、龙脊山脉与时府庭院一样都是个巨大的风水阵,囤聚在此间的能量惠泽不了龙池就会发生质变反应,说不定云梦泽周围的地质也如时家地底一样正在玉化。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猞猁嘀咕了句,指尖再度生成个灵力蝶,这一次他直接将时府堪舆数据上传至蝶翼。 见它神情肃然,林争春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怎么了?” 猞猁说道:“小春,你知道早在大荒纪年之前我们的地星是怎样的地质状态吗?” 林争春摇摇头:“太久远的知识点了,我怎么会感兴趣?” 猞猁睨了她一眼:“混沌之初,地星就是一团气体,能量颗粒不断膨胀碰撞,相互吞噬,逐渐壮大有了属于自己的具象。这些凝聚成块的能量体依据所属性质不同,相互吸引排斥形成了地星最初的地质形态。那是个没有生命的世界,天与地之间也没有界限。直到混沌生灵出现,它们吞噬一切对冲的气态能量,不断膨胀,覆盖整颗新生的星球。之后出现意识生灵,它们没有身体只有触须,像根脉一样汲取地质中的能量,留下能滋养生命体的土壤,与水源。这些新生的生命体便是由混沌生灵演化而生的灵犀生灵,灵犀生灵没有性别,单体繁殖。它们的形态多样,唯一相同的便是身体由灵脉构成,灵脉帮它们汲取天地能量也传承累世记忆以延续意识。滋养灵犀生灵的能量有很大一部分便是蕴含灵气的矿石-玉。所以,地质玉化对于我们有魂生灵来讲可不是件好事。玉对于灵犀生灵来讲是养料,对于我们大多数有魂生灵来讲便只是名贵矿石罢了。” 林争春想起时尔梅说的那颗西府海棠,说道:“时尔梅说即便植被毁于山火,只要根脉尚存就能等待焦土变为沃土再度生长。” 猞猁:“便是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混沌生灵也罢,灵犀生灵也好,有魂无魂都不重要,对于地星来讲任何一种形态的生灵都是一样的。地质环境决定是什么样的生灵繁衍生存,我们从来不是地星的主人,我们只是附生于它的蕞尔尘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争春问道,“要去云梦泽吗?” 猞猁:“等你爹爹过来,我们现在要保护时尔梅。” 那只通风报信的灵力蝶不出意外的又被久孤截下,改变了信息。 昆都,一连收到两只灵力蝶的泽浣很是疑惑,单纯为了报平安何至于浪费灵力连发两只灵力蝶。泽浣打算亲自来趟蜀州,可林书翰舍不得泽浣承受车马劳顿之苦,遂让大儿子泽尔…额,林二比较喜欢叫大儿子的汉语名字-林铛去看看妹妹。正在西帕高地边缘地带执勤的泽尔收到灵力蝶无力吐槽:“我离帝国蜀州也不算近啊!”泽尔随手逮了个沙民耳目,一问才知沙海南端的铁战部有条穿越高原的秘密通道可以进入蜀州,遂带了一班人马进入沙海。 时家庭院,算着时间该准备午饭的时尔梅发现包括叶阑珊在内的婢子们一个都不在了,无人吩咐的时公子独自跑到厨房逛了圈只看到些许食材和吃剩下的早餐。 “怎么回事,都走了?都不留个人伺候我用饭吗?”时尔梅吐槽:“这么些年我都未对你们发过火,才挨了顿训斥就生气了?脾气大的都不知道谁才是主子。” 时尔梅端起个铜锅准备淘洗点大米先闷锅饭,找了半天才找到米缸,正要舀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呀,公子,你怎么进厨房了?” 时尔梅回头一看是那位被自己确定为总商耳目的婢子,他问道:“叶阑珊她们人了?” 22. 第 22 章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 下午申时二刻,监察司门人收到消息,去兑换铁劵的外围人死在陋巷。因为是外围人员,执勤之时无人策应所以也不清楚在其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监察司门人向萧凌寒禀称:“死者胸肋尽数折断,断骨刺破肺叶导致窒息而亡,无防御性伤口,死者十指被掰断推断其在死前被刑讯逼供。外衣和随身背包全部撕烂伪造成打斗所致,两张铁劵被撕成粉碎混于碎布散落在尸体周围。他们想伪装成街头斗殴。尸体还在府衙,我们要通知殷旭派人去认尸吗?” 萧凌寒磨磨后槽牙说道:“他们是想问出铁劵来源,两张不到千贯票值的铁劵就值得他们杀人?我们只想试试水深,他们却把我们摁在水里溺死。让殷旭去认尸,我们的人死了,就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调查了。” 门人得令,去找殷旭时才得知其一早外出未归。待门人回州府衙司官舍之后便遇见华阳府留守人员来报时尔梅失踪,林争春带人去远郊寻找的消息。 萧凌寒默了一瞬,心想有猞猁在旁应该没事,终是忍下担忧没有去增援林争春。 傍晚放衙,跟着赵淮安回府的还有时父。身穿斗篷以掩人耳目的时父走进后院花厅时,看到以年号分类的铁劵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对林夫人行礼是也哆嗦得有些口齿不清的样子,青阳端了碗浅褐色的汤剂过来递给时父,另两个婢子端来软椅伺候他坐下。 时父低头一看这碗汤剂居然是自己平日的药饮天麻钩藤饮,连自己的药饮都摸得门清,赵淮安的调任和萧凌寒的空降也只能是针对蜀州商界了,要说蜀州商界与其他州府商界有何迥异之处,便是铜铁易币。 时父喝下汤剂,平顺了忽而高升的血压后人也清醒了不少,他放下碗对萧凌寒拱手行礼说道:“萧公子有礼。” “你还是叫我萧大人吧!” 时父闻言慌忙改了口,拱手作礼道:“草民拜见萧大人。” 萧凌寒说道:“今天有人去成都府的铁劵铺子兑票,没兑出铁币反而被人杀死在陋巷。” 时父听罢狠狠地闭了闭眼,盘算着如何从这个死局里全身而退。“回两位大人的话,草民已经退出了总商联盟,撤股铁劵铺子。所以对于铁劵铺子的运营不甚清楚。”他触及到赵淮安和萧凌寒冰冷的目光又赶紧补充着说道:“但也就是铁劵铺子近些年来的异常才迫使草民下决心退股撤资,与蜀州总商圈划清关系。” 赵淮安闻言知道要先给他喂颗定心丸:“只要你如实告知所知,便是退股撤资与总商圈无关。” 时父看向萧凌寒后者说道:“赵大人是蜀州知州说话算数,更何况我与内子和时公子也算有交情,贵府护院还没来得及告知你吧,时公子失踪了。现在内子正带人在华阳找他,华阳驻军也在第一时间封锁了出城通道,我相信此刻内子应该已经找到他了。” 时父倒吸了口凉气,心想自己不过是想讨个保障,对方就拿儿子威胁他,殊不知时尔梅真被掳走了。为了撤股退资撇清关系,时父交出了手里的禁権,他已经做好全家搬去南召的打算,所以此刻的时父倒也是无所顾忌。 他说道:“请两位大人容我细细说明。宁熙十年蜀州辖下益州、邛州、嘉州、眉州成立铸铁币监,就地开矿铸铁发行蜀地铁币代替铜币。巴蜀铁币仅能在蜀地流通,严禁流入外郡。对于普通百姓来讲除了交易不便而外到也影响不了买卖基本生活物资。刚开始的那几年对我这个猪鬃贩子的影响也小,铁币太重不好携带,我也能与山民以物易物。可后来有了我的梅儿,为给他拓建一个与世隔绝的大宅院我只能想办法多挣钱,于是我离开蜀州,我带着货回了老家湖州,想不到还真找到条财路。宁熙十五年,我的鬃毛刷被湖州林氏商贸看中签了定销合约,赚了些本金,在南召买下了几亩薄田种茶。铁币对于蜀地的商人来讲就是个大累赘,故而我只走湖州经运河的商道,后来手里积攒的银票,铜币也丰盈起来。如果不是顾忌儿子只能养在华阳庭院,那个时候我就要迁回湖州老家离开蜀地。可就是这种牵绊,让我不得不接受蜀商们的邀请,加入他们的联盟投资铁劵铺子。因为没有总商们的首肯,哪怕我用银钱也买不了华阳的地。哎,都是为了我的梅儿。”他抬眼看着萧凌寒,后者说道:“你放心,内子一定能护他周全。” 时父叹了口气说道:“刚开始铁劵铺子只能靠收取管理费赚钱,可没过几年,他们居然开始溢息收币。我就觉得不妥,可我本身没开铁劵铺子,也不知究竟是何不妥。后来才知道,他们…他们在川西找到收铁币的商人。元祐五年起,铁劵铺子就开始悄悄以铜币代替铁币兑给百姓,这些年下来,估计成都府周边的铁币都被他们吸走的差不多了。”他看向萧凌寒说道:“如果碰到铁劵铺子库存吃紧时,大多会用铜币代替铁币,如果碰到不开眼的坚持要铁币就会让他去别的铺子或者隔几日再来。刚才萧大人所说因兑币而丧命的事情,草民斗胆揣测是对方既不开眼,又不听劝,坚持要铁币又不走还喧闹才惹了灾祸。” 萧凌寒闻言,眸光阴冷,他似乎已经想到那个坚持要铁币的外围人员是如何被人骗进后堂,带入陋巷威逼意图之后杀人灭口的。 花厅里安静的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赵淮安指着桌上堆放的铁劵说道:“如果说他们在吸纳民间铁币,那这些票据又做何解释?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收集铁币流入川西的话,这些铁劵就该销毁!” 时父摇摇头:“这个草民便是不知了。” “元祐五年?!”一直沉默的林夫人开了口,“你确定券商亏本以铜币替代铁币兑给百姓的时间是元祐五年?” 时父点点头:“那年开始家里的婢子都把手里的铁劵换成了铜币,蜀地铜兑银的汇率低,我还帮他们拿到湖州存入鼎汇丰换成银票。” 林夫人望向赵淮安说道:“老爷,我记得元祐五年蜀州铁币吃紧,为增发铁币朝廷新设了个铸铁监。” 赵淮安领会林夫人之意,铸铁监设置在铁矿矿山附近,都有重兵把守。那个新增的铸铁监位于一个敏感地带监管缺失,不能当时父的面谈论。他说道:“感谢时老先生如实相告,我这便差人送你回家。” 萧凌寒伸手拦下他问道:“敢问时老先生,如今贵坊的鬃毛刷还是湖州林氏在收购吗?” 时父摆手道:“元祐二十六年林氏就撤出湖州了,老掌柜另谋了商号做事,也在购入我们买进的鬃毛刷。后来蜀州市舶司也在买入鬃毛刷,说鬃毛刷是燕北互市的紧俏货。” 萧凌寒心下了然,元祐二十五年其生父薨逝,前一年林家撤走北卫军械司火器研发人员迁往昆都,以至于帝国火器研制进度迟滞不前。军械司只剩下的些许工作记录日志,上面所记最有效的清理炮膛内硫硝沉积物工具便是产自蜀州的鬃毛刷,这种毛刷刚柔兼并且高温不燃。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昆都从未停止过火器研发。 他道:“我送你和夫人去华阳府。” 时父怅然若失,撤资只是口头上而已,总商联盟以铁币锈蚀耗损率高为由稀释了铁劵铺子的投资,加之这次收购禁権损失之巨吞掉了时父这些年的投入。时父还打算陆续典卖蜀州产业。可现在听萧凌寒的意思,像是时刻要准备跑路了。 林夫人想起当初林府遇难时自己也是这般犹疑不定,耽误了出逃时机。她柔声说道:“时家伯伯,等蜀州风波过了再回来清点家资吧,只要人还在,这些个身外物迟早都会回来的。” 时父闻言低垂眼帘,复又对几人拱手说道:“夫人说的极是,若在二十年前,我也不敢相信自己能有如此家业。草民就此拜别赵大人、赵夫人!” 萧凌寒收拾好铁劵,带着时父离开先去时府接了时母后便驾车直奔华阳府。同时,华阳驻军与州府衙役换岗接手州府衙司所在的总府街的安保防卫。 门外一阵兵马杂乱,赵淮安和林夫人站在书房上看着帝国西南疆域图,通天河至沙海而出蜿蜒南下进入川西直达川南与雅砻江汇合后便是萧帝国与南召的界线-金沙江。金沙江北岸是萧帝国的蜀州,南岸便是南召疆域。也就是在离这条界河不远的落函山地有一处叫拉拉的矿脉,便是帝国在蜀州设立的最后一个铸铁监。 赵淮安粗略预估了下,那些铁劵的票值恰好等同于拉拉铸铁监开矿至去年的铸铁币的数量。 赵淮安低声说道:“假设四十万吨的铁从蜀商手中转给某些人,再以拉拉铸铁监的名义流入蜀地,那拉拉铸铁监到底在挖什么矿,又在冶炼什么东西?” 林夫人:“你该想想蜀商哪里来的 23. 第 23 章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 林争春和猞猁追出城区便感知不了时尔梅的能量场。 两人来到还在焚烧的树林,一面叫人扑灭余火,一面观测地形。 猞猁说道:“是有人布置了结界阵,这个结界的体量不小。” 林争春:“阵法卦位呼应山川日星,汇集天地能量方能激活阵眼运转。现在观星修士缺失,没有准确的星轨数据,这人只能呼应此间山河。只要能确定结界大小,形态就能倒推算出卦位找到阵眼,销毁阵眼,结界自消。” “只能这样了。”猞猁说罢,旋即手印起,此间方圆百里的地形图出现在两人面前。却见有价值依托借势聚里的山水便是成都府的两条护城河,府河与南河合流之后的锦江,锦江至合江亭一路南下贯穿华阳接纳江安河与泸溪河两条支流后在平阔地带汇成一个广漠的湿地水泊。这处湿地水泊被百姓们开流改道,修堰筑渠润泽良田,人口聚集之后形成城镇名曰黄龙。后为促进商业繁荣,寻求物流通达,又修建码头开通入沱江的水道,溪口码头就成而生,故而这个依河而生的城镇又被人叫作黄龙溪。 水流湍急生势,水流平缓孕势,若说布阵,没有什么比这里更好的借势之地了。 时尔梅在一阵跌宕中苏醒,抬眼便见头顶一片似云母屏的半透明窟顶波光潋滟,偶有两滴水珠落在脸颊冰冷沁人,他脑袋还有些晕眩,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只觉身体似浪涛一荡一荡的,胸口憋闷似有重物压制,本能推拒却摸到满手滑腻粘稠,再清醒后满鼻口都是枝叶清新味儿。 “什么东西?”时尔梅被压得无法动弹这能开口询问。 “嗯嗯嗯…” 嘶哑的颤音里带着痛苦的□□,不像是喉咙能发出的声音,时尔梅甚至能感到胸腹处传来的震荡。他终于确认趴在自己身上的不是人,想到自己被妖怪抓到洞穴里不是死就是死,梅公子居然不争气的嘤嘤哭了起来。 “咳咳咳…公子别怕,小婢只在公子身上靠会儿,绝对不会伤害你。” 从胸腹传来的共鸣没能安抚时尔梅反而让他越发恐惧,哭的更凶了。 婢子赶紧安抚道:“公子别怕,乖乖地让我再趴一会儿。我对你下了禁锢咒,你除了双手脖子能动而外肢体皆僵硬。” 时尔梅此刻也回想起昏倒前发生的事,哆嗦着问道:“你真的是明溪吗?” 婢子有些激动,似果冻般无定形的身体也覆盖了时尔梅除头部的整个身体:“公子听出婢子的声音了?公子,婢子不查被歹人所伤,暂时回不了人形。婢子的本相不好看,怕吓着公子,所以公子还是乖乖的再躺会儿待婢子灵力恢复吧。” 时尔梅听它解释心间恐惧荡然全消,只是被这黏黏糊糊的包裹的着实难受,遂开口说道:“明溪,你且放我下来坐会,我这样躺着浑身难受。我与你相处五年,不惧你本相恐怖。” “嗯~” 身上的附着物轻颤了下,似在□□。时尔梅感觉到了它的痛苦,被撕碎的整体,每一个部分的边缘都在尝试建立联系,等待融合,像肌体伤口最先新生的丝状组织一样,这团破碎的肢体正等待媒介重新融合为一个整体。 这一刻的时尔梅也有了与婢子一样的欲破茧重生的渴望,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幻相生,高耸如云的山峦色彩绚丽,通体流光溢彩一座接连一座连绵不绝,他面对万顷碧海,翻涌在碧波期间的不是鱼鳌等生灵而是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珠玉。他不是时尔梅,他没有名字,他是一条条深入山海的脉络,脉络的一端连接着由金玉珠石垒砌的高山,连接着灵石颗粒汇集而成的碧海,无数条脉络密密实实地覆盖天地汇入一株体量庞然望不见边缘的类树物种,太古纪年的能量就这样进入这类树物种分析稀释成更细微的能量颗粒惠泽所有的灵犀生灵。 包裹着时尔梅的粘稠物颤动的频率降低了些,它感到好受了很多缩成一团趴在他身上喘息。 “公子,其实我们这种生灵真的真的好孤独啊。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无时无刻不让我感到无法适从。我们敬仰的灵皇为我们转化能量,支持整个灵域的生态供养,没有灵皇的供养我们只能化为污泥。我本是灵皇树化时凝结在其枝干上的一滴胶露,是你赐了一段灵脉进入我的躯体让我萌发了意识,可以累代传承。公子,我们都属于灵皇。是你的出现唤醒了沉睡的我,吸引我靠近你,如同我诞生之初那样,我们都应该回到灵皇的身边。” 时尔梅又开始害怕,他明明是一个人,他应该娶一位温婉贤惠的妻子延续自己的人生,他应该有所作为,用力所能及的物资生活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和妻子的延嗣之情。他应该属于他的家人而不是什么劳什子灵皇。 婢子说道:“我们的灵域世界简单、纯净、无争、通透。我们的灵皇供养着我们每一个灵犀生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族的皇帝像不知满足的吞噬者,汲取疆域之内的所有能量。你看看他们多愚蠢,明明是自己种植的茶叶,自己生产的茶叶,想要卖掉却还购买禁権?!谁给皇帝的资格用百姓的骨熬百姓的肉,我们灵犀生灵敬仰我们的灵皇是因为灵皇转化能量供养了我们。而这个世界全然本末倒置!明明是百姓供养了皇帝,反倒要百姓对皇帝顶礼膜拜。他们过了万年还是老样子,从献祭魂魄供养大荒神明到现在蝇营狗苟只为炒高票值,他们太蠢了,所谓魂魄就由欲望堆叠而成的污染物!公子,让我们回到灵皇身边,重塑我们的家园吧。” 时尔梅感到更加害怕了,他听不懂婢子的话,他只觉得从小到大他所遇所见之人都是鲜活灵动且富有个性,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但并不影响他们对于周遭萌发出丰沛情感。他的父亲是商人,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也就是在经商的过程中他见识了天地,开阔了视野、懂得了取舍。人有欲怎么能算是罪过,女子爱美,所以织锦如花。男子远足,所以车马精良。是欲望促进了创新,社会才能发展。这一刻的时尔梅越发困惑了,他不曾见识过婢子口中的灵犀世界,他只知道他的世界里没有皇帝只有父母以及未来将至的妻儿。他没有其他男子想要征服天地的宏图大志,他只想经营自己的小家庭。他自知个人体量渺如尘埃,若非帝国繁荣富强他所图所求皆为妄想。 婢子在时尔梅的加持下重塑了躯体,她恢复人形从他身上爬了起来。水洼泥泞的泽底洞穴粗陋不堪,没走几步就弄脏了她的罗裙。她不得不提起裙摆寻了高处坐下,她摇头失笑失语道:“不过这些肮脏的魂魄生灵还是有所长处的,能制造出这样绚丽的锦缎,待灵皇重塑灵域之后,我们可以让这些魂魄生灵为我们制作罗衣钗钏装点躯体,烹饪美味佳肴丰富味觉。” 时尔梅当她发神经病了,并不想接她的话。 忽而一声酸讽从石窟顶端传来:“如此说来,你跟你厌弃的魂魄生灵又有何异?!凭你也配改变纪年?!” 话音一落,头顶云母割断碎裂,水流冲破阻断灌入洞穴瞬间把时尔梅冲下石头床,压力之巨带出排山倒海的冲击力,直接把他拍上石壁,尖利的石壁刺穿了他的身体,水压挤断了他的肋骨。他在一阵接连一阵地剧痛中丧失意识,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就在林争春和猞猁毁掉位于水泊之央的阵眼后,结界消失,风飞霜率先窥视到泽底涌动的异常能量,先下手毁了婢子修养千年的洞府。 一根缚仙绳锁了婢子灵犀,让她施展不了法术。 待旋涡恢复平静,一身红衣如火的风飞霜站在芦苇之上,对捆成粽子的婢子冷言道:“你既已灵犀生灵自居,看不起有魂生灵还偷偷摸摸的学我们的玄门法术做什么?” 婢子虽被束缚了手脚但并无大碍,因为缚仙绳束缚的是仙灵,婢子连魂都没有,人间的法门伤不了她那非魂的意识。 她冷笑说道:“谁告诉你我偷偷学来的?我是正大光明学的。千年之前有个地仙看中了我休憩之地,拓洞府为闭关之所。那个结界阵是那位地仙所布,我是灵犀生灵,不学你们有魂族群的道。” 风飞霜手印起,缚仙绳迅速收紧割断了婢子的身体,团团血肉落入水泽引来游鱼龟鳖觅食。婢子的意识却散于四周降沉湖底,这一次风飞霜伤了她根本不知又要过多少年月才能聚拢复原。林争春与猞猁也赶至湖泽,远远看见一红影如尾艳丽的绶带鸟一般浮于水面之上。 林争春厉声问道:“你是谁?” 风飞霜微微侧头,撩起胸前一缕垂发对她笑道:“林家外甥女,你好。” 外甥女?!林争春望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子猛然反应过来,她便是大伯母的族妹。南召国的飞霜郡主:“是你掳走了时尔梅?他人了?” 风飞霜微微抬头哈哈一笑,斜睨着她说道:“林家外甥女,你不要分不清敌我好不好。好歹我的星河姐姐是你大伯挚爱,我又怎么可能干出掳人这等恶 24. 第 24 章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萧凌寒脾气上来了,态度也变得强硬,横眉冷目再不复往日风度:“因为你身在人间,人间的道医不了你的病,可救得了你的命,更护得住你今后的人生。赶紧上车,你不想快些见到你的父母吗?” 时尔梅被他这一吼,瑟缩了下,就着湿透的衣衫犹如一枝梨花春带雨。 林争春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她脱掉披在身上的披风甩上时尔梅的肩头,一边举手替他系束带,一边对萧凌寒说道:“你这么凶干什么?时公子才脱险,正是心理脆弱的时候,很需要朋友陪伴在身边的。” 萧凌寒心说我得心理也很脆弱,尤其是这出京畿第一个差事就有点超乎他预期的棘手。“我也是他的朋友。” 时尔梅微微蹙眉正要反驳,林争春接话道:“那我们三个人就是朋友了,都坐马车走吧。” 蹲在她肩头的猞猁满头黑线的望她一眼,脑海里忽而闪过一个奇怪且不合时宜的想法:如果曾经那三个人也互道声朋友,那座万灵之城是否依旧繁华富庶,帝国旧皇都还是九州的锦绣之巅,萧皇不会罪己退位又勉力复辟,头顶上的天也依旧是无法撼动的神域。可爱情毕竟不是友谊,无法兼容,不可分享更容不得他人插足,猞猁也只能以为此刻的林争春还不懂这种感情。 萧大人幽怨地看了眼林姑娘,提着梅公子的胳臂往马车方向走,梅公子想要抗拒又挣脱不得,急道:“马车是两排对坐的小车。” 萧凌寒:“我跟你挤一张软座。” 梅公子催死挣扎:“可我靠男人近了就会犯病流血!” 萧大人:“无碍,我最会针灸,你流多少血我都能给你扎回来!” 人高马大的两男人挤一人位的软座上着实有点不太和谐,林争春到底没上车而是骑了马跟着马车速度隔着车窗望着两人生怕他们又生不快。 队伍穿过黄龙溪镇就是单向通行的乡间小道,车马无法并行,林争春渐渐落于车后。时尔梅裹了条薄毯聊以御寒,看不见林争春遂也只能看向时至黄昏日落的乡野风景。忽而,竹帘落下关了窗户也阻断了视野。 “你干什么?”时尔梅冷声道。 萧凌寒正色说道:“从这儿开始到华阳城一路都是乡道,只能容马车单行。你看不到她,也无需做这些痴相讨好她。” 时尔梅被气得哼了声:“你怎么将真情流露说成是讨好?” 萧凌寒不想跟他争嘴快,要谈及正事的萧大人气场也变得威压起来。没林姑娘在场的梅公子也像只抖毛的猫咪,即便破坏值低也要强撑气场不落锋芒。 萧凌寒问道:“你真不知道是谁掳你?” 时尔梅镇定答道:“不知道。我已经告诉过小春了,我在厨房晕倒,醒来便已溺在出水渠口。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清楚。” 萧凌寒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遣散陪伴你多年的婢子?”来时一路,萧凌寒已经问过叶阑珊当日情况。 时尔梅却并不想告诉他,自己要随父母离开蜀州开拓北路商道的实情:“哪有长久的陪伴?曾经我关在一方庭院的确需要人陪着打发时间,如今不需要了。” 萧凌寒说道:“叶阑珊丢下你不管,反而带着一众婢子去成都府面聘新东家,你不生气?” 时尔梅呵呵一笑:“这又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教出来的婢子都不差的,她们有手艺有技能,不是只会洗衣做饭的女子,理应为自己谋个好差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叶阑珊做的没错反而是我疏忽了,应该在跟对家谈转让店铺的时候就加个条件让他接纳愿意去工坊做事的姑娘。” 萧凌寒:“可有一个叫明溪的姑娘没跟着叶阑珊去成都,她说自己是华阳人不愿去成都做事留下照顾你最后一顿膳食也圆满一场主仆情谊。” 明溪?时尔梅眉头微微皱了下,手下意识的握紧了披风,他还不知道这个婢子有没有脱险,他以为她是总商眼线却不想是自己同类,一个妖物难怪不想赚钱。 萧凌寒看到他小动作料定他的失踪与这位婢子有关。“可我们的人依照她留下的户籍册找到这位姓明的人家,才知道真正的明溪早就报人口失踪销户了。” 时尔梅回忆往昔,只觉这位叫明溪的婢子与叶阑珊等人的确不大相同,她学什么都快却并不热衷赚取工钱,每天做完分内家务事之后便端水在旁伺候。结合今日在洞窟的经历,时尔梅才知道她只是想呆在自己身边而已。他叹了口气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核实婢子身份都是人牙子的事。我当初看她年纪小,人机灵才留下她的。” 萧凌寒略带遗憾地道:“那也无所谓了,小春找到你之前在湖泽里看到一具被鱼鳖争食的尸骸。具体是谁的尸首无法查实,只在团血水碎肉间看到几缕翠绿色的罗织烂布。” 时尔梅震悚,薄唇微启抖动不止,他虽然没见过明溪的本相,但被那团粘稠物资包裹着的时候他并不觉着特别难受甚至不反感。他所有的不适均是被施禁锢咒所带来的肢体僵硬以及大脑混沌。时尔梅只记得在泽水灌顶之前他听到过一句铿锵呵斥,他打了个寒战,许是贴身衣物还湿冷,还在带走他尚余的体温。 萧凌寒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当掳走你的人或…非人已经死了。你暂时安全了,这样讲你会不会安心一点?” 时尔梅再次打了个寒战,他的同类死了,他第一次感受到类似于兔死狗烹的悲哀,他怎会安心?“小春?!是小春杀了它吗?” 萧凌寒摇摇头:“小春找到藏你的湖泽时,她就死了。不知道谁杀了她。”他磨磨后槽牙,心想萧风两氏至从百余年前缔结帝后盟约开始,就预示今日决裂甚至是对抗的结局。 时尔梅:“那小春也能杀死那些非人…生灵吗?”他想说妖类,可这个妖字他委实说不出口。 萧凌寒:“小春有这个能力。” 时尔梅彻底泄了气,丧气的低垂眼帘,他还没来得及跟这位北地佳人建立起亲密无间的感情就…就转换了立场变成了敌对关系?回想飘荡在头顶的呵斥,如果那人真是林争春或许也会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为什么要分有魂与无魂,他可没想过什么劳什子改变纪年,纪年是个什么东西,他连当下帝国的年号都弄不清楚何谈纪年。他呢喃低语道:“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了,我感受父母之爱,也享受父母之爱并且自勉自己有一天能回报这份父母之爱。我也喜欢陪伴我的婢子们,我关心她们想要她们离开我之后都有个好前程。我深信道长赐我的批命之言,期待着那位从北地南渡的姑娘,在她还未曾出现的日子里幻想自己在遇见她的时候能有拿得出手的一技之长。为此,我打扮我的婢子们,我自学裁衣、制钗,后来听了她们唱的戏,也有了兴趣。我跟你们有感情有欲望,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他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萧凌寒,他知道萧凌寒一路问话都是在审问自己,他似乎在等待一个决定自己未来的审判。可终是不甘,也不满这种审判宣之于情敌之口,他又道:“你说过,天地既然许我入世,就已经是一种承认了。我不是异类,更不是敌类。” 萧凌寒是以国储自居的真君子,不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打压他,他道:“只要遵纪守法,都是帝国子民。都会受到我和小春的保护。” 时尔梅轻哼了声,自嘲一句:“以我得能耐也干不出违法乱纪的事。” 等车队进入华阳城区的时候已经是月至中天了,时家夫妇一直守在门口,见到时尔梅走下马车后想要走动却因久坐腿麻步履蹒跚,才一天未见而已,时尔梅便觉父母身形佝偻苍老许多。在听到儿子说自己真的被人掳走而非是萧凌寒挟持威胁自己后,时父郑重地向萧凌寒以及林争春行了一礼。两边人客气一番后便也告辞,各自回家。 萧凌寒回家后问了几句林争春与风飞霜的言语互动之后便要回成都府,林争春拦下他问道:“她给你的铁劵票值巨大是想告诉你背后那些铁币的去向有问题,是不是?有人在利用铁劵铺子囤铁是不是?你这次来成都,真的只是为了调查巫士贩卖妖民和弑神吗?你…就这样带着几个门人处理这么大的事吗?” 萧凌寒见她眉宇间满是担忧并非虚伪,一时感动只顾痴望没有答话。 林争春却多想了,她见识过身形灵动似鸟的飞霜郡主,可以判断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上。“我知道这里是南域,我这个北域外人可能帮不了你。我只是十二门人也不该插手州府庶务,可如果风飞霜参与了巫士案子,我该办也得办?”林争春见他还是没反应愣了愣,有些气急败坏地道:“我可不会因为她跟你有交情就手软,我对付不了她,我爹也能收拾她!” 萧凌寒轻笑了下,想抱抱她却又碍于时机不对,他说道:“我跟她没有交情,她留下那封信只是想挑拨离间。如果她与我调查的案子有了牵连,无需你爹出手,陛下只有决断。南召风氏的皇后们孕育了六世萧皇,包括我的母妃也是风氏女。帝国与南 25. 梅色撩春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林争春失望地鼓了鼓两腮,难得可爱的样子。时尔梅趁许工长督工无暇顾及他们的时候,附耳林争春说道:“没关系,不能运出成品,可我们能记下制作方法,你回北域之后可以尝试自己制作骨胶。” 林争春听罢两眼放光,忙不迭地点头。工人把熬煮好的骨胶原料依次倒进摆成一列的大陶瓮里,陶瓮上宽下窄呈锥形,外面套着竹篾,分别插着两根竹竿。待一瓮装满后,两个工人架起竹竿把原料抬去厂房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时尔梅和林争春跟着工人想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工序,可厂房外有军械司人员驻场,即便时尔梅表示自己是时家工坊的少东家也不予放行。许工长过来解释时家制作的骨胶已经收入军械司特供名录,军械司派人员进场除了督工而外更重要的是保护制胶秘方。 林争春瘪了瘪嘴,心想等处理完案子的事,请时家在北疆也开个工坊便是了。要知道昆都从帝国市舶司购入的连金泥的价格是时家工坊售出价的两千倍,可随着气候恶化,昆都的冰期越来越长,也不知道有没有开设工坊的条件。 时尔梅拉拉她的衣袖说道:“走,我带你去后院看更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时尔梅有些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说道:“我们时家工坊可不止能熬制臭烘烘的骨胶,还能有香喷喷的洁身用品胰脂皂。遇到你之后,我就有了很多新想法,传统的胰脂皂加的是香草汁。我给你调配了一种梅花香,加入胰脂皂里面效果蛮好,不但香味持续时间长,熬制出的胰脂皂色泽如玉。可惜就是成本太高无法市井销售,如果能拿到京畿大商号的订单,一定会大卖的。” 林争春听他一路絮叨,很快去到了位于上风位置的生产胰脂皂的工坊。生产胰子皂的工坊与生产连金泥的工坊之间只隔了一道院墙,因没有军械司人员驻场,工作氛围明显轻松许多。也没有五大三粗的男工,更多的是年轻妇人,出来接待两人的工长也是伺候过时尔梅的婢子,三年前离开内院入职时家工坊做事。 “婢子见过公子。”虽然早已嫁作人妇不在奴籍,但这位工长在时尔梅面前自称婢子。 时尔梅笑着向她介绍了林争春,并要她把按照最新配方制作出的胰脂皂拿出来。工长领着两人穿过工作区走向展示成品的临街铺面。工作区不大,工人分工协作,井然有序,先炼化猪胰腺取油脂和以蚌壳粉末、香叶汁等制作胰脂皂。顺着碎石小径一路向东绕过库房便是陈列样品的小铺面,时间尚早只有两三个商人在店里采买取货。时尔梅和林争春跟着工长上了二楼洽谈室,室内布置简约除了软椅木几便是存放票据账册的木柜。木几上除了茶点而外还放了鼎黄铜梅花香炉,青烟袅袅。 林争春耸动了下鼻头,浸在满室暗香中只觉浑身畅快,她道:“你们熏的是什么香,味道很独特啊。” 时尔梅笑道:“是我自己根据古香谱调制的梅花香。好闻吗?” 林争春点点头,两人坐在软椅上,工长端来一个条状锦盒,蹲在木几边向两人展示最新成品。纤细手指打开锦盒的一瞬,林争春便已闻到与熏香相同的香气,五枚手掌大小,微黄如凝脂的团状胰脂皂嵌放盒中。工长细声细气地道:“公子,这便是依据您的要求制作出的成品。或许是与油脂混合,也或许是我们添加的香料比列较高,这款胰脂皂泡沫细腻,净肤后持久留香。” 林争春不由呀了声说道:“若非工长说明是胰脂皂,初看还以为是羊脂玉镇纸了。北地沐浴多用植物乳香,帝国多用澡豆。这种凝结成块,形如白玉的胰脂皂我还是头一次见。” 工长带了双细绢手套,从中取出一枚放在掌中递到她面前,展示道:“衣香澡豆,士人贵胜。京畿之域多用澡豆,原料以豆粉为主胰膏为辅,配四季花卉调香。贵品者加入麝香、珍珠。我们蜀地的胰脂皂的配料以胰膏为主,以蚌壳粉提纯,一般普品以桂花油、玫瑰油调香。因为油脂含量高除了能清除污垢而外还有润嫩肌肤的功效。而公子新制这款加入了比列不低的珍珠粉、龙涎香等名贵香料,若说品质可媲美大内御用之物。说句僭越之言,就算宫里的尚宫娘娘们也没用过这等宝物洁肤护肤。” 帝国萧皇一心求道,后位空缺,妃位虚设,帝国的皇宫大内里就没有后妃娘娘。 林争春不由哦了个嘴型,才想拿一枚来把玩,听她这么说只能收回手坐正了身体。 时尔梅撑着头,玩味她肢体上的小动作,笑道:“因为工艺严苛、用料名贵,他们也就制作了这一盒。都是送给你的,你若用了觉得不错,我再让人给你做。” 工长听罢将手中那枚胰脂皂放入盒中,推到林争春面前。工长不敢当电灯泡,对时尔梅说自己去清点货物便退了下去。 林争春拿起一枚放在面前,扑了风再闻了闻味道,侧头对时尔梅说道:“真的跟你调制的梅花香是一个味道,香味清新淡雅又持久。竟不像是胰脂皂,倒像是放在衣柜里的熏衣香珠。” 时尔梅冲她笑意缱绻说道:“我从未在你身上闻到过熏衣香味,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林争春讪笑了下:“我在北域喜欢游猎,身上不能带香。来帝国工作需要也不能用香。会留下痕迹暴露自己,很危险的。” 时尔梅说道:“那就等你在帝国不领差事了再用它,你若回北域也有不出猎的时候吧。”他堪堪欺身向她说道:“你一定会遇见一个男人让你在意自己的体香。” 林争春双颊扑红,这个时尔梅生了张如泽浣能魅惑众生的脸,而拥有这样面容的男人偏就喜欢撩她。怎么办,考验意志力吗?!她清了清嗓子,忍着想要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冲动,是啊,他只是外形气质像她的爹爹泽浣,可不是真爹爹,她不敢扑他。 林争春翻过胰脂皂看到底座有朵梅花纹饰,笑道:“你真自恋,这朵梅花是你的印章吗?调香调梅花香,制钗制梅花钗,连做个胰脂皂都要带朵梅花标志。” 时尔梅哈哈轻笑两声,说道:“你这个提议好,我这就让人给我刻个梅花章来独与你通信时用。争春者唯梅也,不是我自恋,我只是在想你表明心意。我喜欢梅花香味,我希望你用它沐浴留香,什么时候我在你身上闻到梅花香了,我想便是我守得云开见月明。” 林争春回避他咄咄且灼灼的注视,她放下胰脂皂,关上盒盖想要把盒子推给他却被时尔梅抢先扣住了手腕。他道:“小春,我没有逼你答应的意思,在你回应我的痴情之前,我愿意等。我等了你二十年,不在乎再多几个二十年。” 林争春推开他的手,说道:“时公子,我不想你把我跟你批命中的北地姑娘画上等号。而且,我先有心仪之人。还君明珠不是遗憾,是不敢耽误公子的道德底线。” 时尔梅哼了声:“我相信宿命。感情之事最不讲什么先来后到,感情也不讲原则。如果说感情方面有遗憾的话,那便是不得不与人分享感情。位高者重权衡,他不可能是你的唯一。我不一样,我可以只有一位妻子,我没有平妻更没有妾室。” 林争春摇了摇头,她不愿去想有朝一日萧凌寒即皇帝位后会不会开后宫。她更不想因为自己态度不明而让时尔梅误会,她道:“时公子,感情之事顺其自然。我收下你的胰脂皂,也会在不出任务、不打猎的时候使用它。但是,这并不代表什么。我们在谈感情之前可以先谈生意,我虽然不经商,但我家人在京畿道有商号。如果你这款胰脂皂真的像你的工长说的那样能洁肤、护肤的话,我可以向他们推荐上架销售。” 时尔梅剑眉微扬,有了兴趣,时家要退出蜀州急需开拓新商路:“我竟不知你家也经商。贵宝号是什么?” 林争春:“林氏商贸!” 时尔梅差点惊掉下巴:“哪个林氏商贸?” 林争春:“就是林氏商贸呗。” 林争春久居昆都并不知道,这个曾经铺陈到帝国最末行政区域的商业巨兽代表着监察司的情报网。在林墨谦、林书翰、林炳相继离开监察司之后,林氏商贸与监察司割裂,不再具备收集情报功能,甚至一度被萧皇查抄。 时尔梅说:“帝国还能有哪个林氏商贸!我爹爹当初赚的第一笔启动金就是与湖州林氏商贸签订的购销契约。” 林争春啊了声,说道:“我们林氏找你们买什么?胰脂皂吗?”她虽然不问商业事,但在印象里家里好像并不做生活类商品买卖。 时尔梅笑道:“不是胰脂皂是鬃毛刷!二十年前我爹爹卖了好多鬃毛刷给湖州林氏,可惜后来你们撤出湖州不做生意了。我们只能卖给市舶司,蜀州市舶司收货用铁币,商号交税却只能用铜、银!真亏死我们了!这次我们去收茶也要带几箱鬃毛刷过去,北上找销路。” 听他这样说林争春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地堡里,火器研发人员最珍惜的鬃毛刷是时家生产的。昆都天寒,炮筒最易沉淀硫硝物,为由鬃毛刷最好清理又不损伤炮筒。 林争春喜道:“我们都是从帝国市舶司渠道购买鬃毛刷的,贵的要死。如果你们能把货运出燕北当然最好,要是能运点骨胶就更好了。” 时尔梅眸色狡黠,他抓到 26. 颠婆与颠公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再说临行这天,萧凌寒离开知州府后就回到与林争春租住的小院,打算收拾些她的个人用品和衣物赶紧送过去。这个位于总府路上的小院落也是官舍,原属于州府贡院用于存放蜀州贡生的学籍档案。后来贡院南迁,这里也就闲置下来。 萧凌寒取下木门上的铜制挂锁,临门处长着株柳树,枝叶如流苏。林争春想扮演好一个妻子的角色,在他们忙碌归家后的傍晚,她会像每一个蜀州妇人一样搬方小木桌放在柳树下,桌上摆的几盘家常菜虽是门人提前准备好的,蒸热即食,但她也摆弄得像模像样。 两人会在虚掩的门扉内对坐吃饭。偶尔他给她夹一筷子菜,她给他盛一碗汤。做给门扉外往来的盯梢者看的寻常夫妻举动而已。可每次晚饭,萧凌寒吃得都很开心,即便林争春偶有将饭菜蒸过头的情况,然而饭菜的口感并不影响他的幸福感。 黑瓦灰墙,老树扶桑。 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民居里萧凌寒总希望时光能慢一点,再慢一点。他站在房檐下看了几眼那棵老柳树便转身进入房间,房间很小,陈设不多,一个竹制衣柜,一张帷幔床,床上铺着竹席,中间有条编织花纹是分界线,晚上林争春睡里面,萧凌寒睡外边,猞猁趴睡在萧凌寒膝腕处。 萧凌寒看着床笑了笑,虽然有猞猁看守他不敢越举,但每晚能伴着林争春的气息入睡也是畅快。床头靠着张放置木梳、铜镜的简易小台,上面的梳妆物件都是他陪她饭后逛街时购买的,他们就像寻常年轻夫妇一样,一点点添置、充盈着小家庭。 萧凌寒不无感怀,如果多年后他和林争春入主太极殿,这在成都府的短暂生活经历也是独属于两人最甜蜜的回忆。在风刀雪剑、如履薄冰的帝、后生活里,两人也应该为这段经历而信任彼此,不会重蹈往昔帝、后们因为权欲陷入对峙甚至是夫妻反目成仇的人生。 他拉开衣柜,最先看见的就是放在最衬手位置的贴身衣物。原本随意耷拉在衣服上的几条白色细带因为打开衣柜门带出的那股风而飘落下来,像灵动的狐尾,满是诱惑的样子。林争春的衣柜里没有放置熏衣香珠,充斥在萧凌寒鼻腔、脑门的全是她最真实的体香。林争春在昆都多吃牛乳及其制品,她的体香是甜丝丝的乳味,似有若无的裹缠着萧凌寒。 他取过最下层的包袱,隔着布袋把林争春的衣物都裹了进去。她的衣物原本不多,这一裹就齐活了。他打包好包袱,转身的瞬间忽起异风,再来是红色身影一晃而过。灵力打击同时进行,不留丝毫余地,亦如初见时那般霸道。几乎是在风飞霜现身的同时,萧凌寒就知是她。 萧凌寒怕她不知轻重,不想在这座小院里跟她斗法遂抽出甩棍予以回击,这一次他也不再是反应慢半拍的小道童。青衫红衣,几多纠缠之后,风飞霜跟着萧凌寒离开闹市区,顺着府河支流去到一个竹林茂盛的僻静处。 红衣郡主脚踏翠竹枝条,随之轻荡的身体还是如绶带鸟飘逸灵动。她笑脸盈盈的望着表情漠然的萧凌寒,说道:“十多年不见,你的修为让我刮目相看。萧钰国师把你教的很好。” 萧凌寒蹙眉,他总算明白自己讨厌这位郡主的原因了,那就是她总是以一副长辈对待晚辈的态度对待自己,总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深究一下,其实并不怪风飞霜在他面前托大,她是现任南召王风厉威的族妹,萧凌寒的母妃是风厉威的胞妹,算起来这位飞霜郡主也是萧凌寒的姨妈。 风飞霜见他横眉冷目也不生气,反而笑的更妩媚地道:“我给你的铁劵你怎么没用啊!蜀商扰乱帝国货币秩序,不该给他们一点惩罚吗?” 萧凌寒见她承认在养尸地布攻击阵,旋即手印起,一道剑芒凭空而生追击风飞霜。饶是这位红衣郡主再如何灵动如飞禽,也着实挨了他这一击。 她护着左肩,吃痛坠地,再抬头见萧凌寒收起了甩棍,恼道:“萧凌寒你是不是脑袋不够用?你看不出我在帮你吗?” 萧凌寒缓步走近她,背后手作手印满是提防。“你敢对我布攻击阵!你差点伤到林争春!” “哈哈!”风飞霜堪堪放下护着垮落衣衫的手,露出肩头一片雪白,又慢慢拢起散发垂在胸前,欲遮还露的样子是五月里坠在枝头的红樱桃,熟透了,诱人得很。她还是倒在地上,侧撑起身子望着他,双目盈盈有泪光。“她身为十二门人如果连对付攻击阵的本事都没有,还不如躲在昆都地堡当她的娇小姐算了,跑帝国来受什么罪?萧凌寒,我到底没伤到林争春,可你现在是真伤到我了!你扶我起来,先给我治伤,再赔我一身衣服!不然,我就算告到萧皇跟前,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萧凌寒见她一言不合就搬萧皇,更加不爽,更不想理她欲转身走人,却不想风飞霜下一句话让他停下脚步。 “你以为我为什么舍得给你那么多铁劵?萧凌寒,我哥和萧皇常有联系。你来蜀州真正的目的我也知道,若无长辈授意,我又怎会把自己的嫁妆留给你办事?” 萧凌寒知道风飞霜的话就像她的姓氏一样,过耳就散听一听就算了。可自己到底拿了她巨额铁劵又真伤了她。他走近她伸出手把人拉了起来,随着她站立起身,被灵力剑气削烂的衣服彻底垮落,成了露肩装,绛红色的肚兜系带贴着肤白胜雪的细腻肌肤所带出的视觉冲击让萧凌寒感到刺目。可他不想给风飞霜穿自己的衣服,更不想跟她过多接触,也不在怜惜灵力珍贵,手印起一团灵光笼在风飞霜肩头,不仅将她烂衣复原还愈合了肩头的淤伤。 风飞霜只觉他的灵力渡身之后满是神清气爽,她拉起萧凌寒的手在他太高手臂想要挣脱的瞬间又环抱住他的腰肢,埋头紧贴在他胸口,一面叹息一面说道:“凌寒,你对我真好。” 萧凌寒摁着她的头将人推远,说道:“你怎么不回击我的灵力剑气?你应该有能力化散它的。” 风飞霜比萧凌寒矮不少,此刻又是被其摁头推拒的姿势,她却也不反抗不躲避的,就着两人姿势头一歪枕着萧凌寒掌心冲他浅浅一笑,妩媚至极的样子。 她道:“雷霆雨露皆负皇恩!你是未来的萧皇,你收了我的妆奁我便是你的人,你想对我怎样都可以。温柔的,粗暴的,都随你高兴,我都承受得起!只要你知我对你真的好就行了。” 萧凌寒幻感掌心烫手,像是要甩开一个烫手山芋般把风飞霜推开。忍着恶心问她道:“那些铁劵你是从哪里来的?” 风飞霜歪着头,天真又无邪的笑道:“我攒的呀,从我离开奉莲殿返回南召就开始攒嫁妆了。我真想嫁给你,凌寒,你还想要什么,告诉我,我都给你弄来。” 萧凌寒睨其一眼,说道:“疯疯癫癫!”遂想通了事件关节,眸色凌厉,质问她道:“你们往龙脊山脉送妖民干什么?还都是羊首人身的小妖?那些铁劵是对方给你的报酬?原来是沙民在向你们买妖民。你们想干什么?” 萧凌寒知道自己问到了要害,风飞霜的表情微变了瞬,不再装疯卖傻的扮纯情。萧凌寒再度亮出甩棍说道:“那就先跟我回监察司把话说清楚吧!” 风飞霜见他来真的,也不敢怠慢,手作防御咒挡下忽而至的攻击,闪身跃上竹颠骂道:“萧凌寒,你就是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我告诉你,我要当帝国皇后,我要成为第二个风太后!” 萧凌寒听她这番狂妄之言,追骂道:“白日做梦!我以我的姓氏向你保证,帝国不会再出第二个风太后!” 他纵身追上竹颠,红衣郡主已逃遁不见其踪迹,空中飘来她银铃搬的笑语:“哈哈哈!萧凌寒,你是怕你活不过我吗?放心,我这个皇后一定会关爱自己的皇帝丈夫!在我掌控整个京畿之前,我一定会爱护你的!哈哈哈!萧凌寒,我喜欢你!” “神经病!”关于南召风氏,萧凌寒总是听过许多其家族疯癫的传闻。 在萧凌寒遇见颠婆的同时,行至沙海高原的泽尔也遇到了个颠公。离开西帕高地也就远离了西家灵力场,无灵力加持一切行动只能靠人力。至从在攸克辛海花光继承于泽浣的修为后,泽尔在沙海都要穿冰缂战衣护持躯体抵御极热极寒交织的恶劣天气。为了尽快进入蜀地,找到林争春确认其的情况,泽尔听从一位神族遗民的建议走金沙江路线。 然而等到了地方,他和鼹鼠才有些哭笑不得! 带路的神族遗民早年在神尊无邪手底下做事,是神卫营的内勤人员。神域远遁之后他留在地星。他选择人烟稀少、氧气稀薄的格拉丹冬雪山生活。 这位昔日小神官领着泽尔巡视自己的住地,无比得意地道:“小殿下,你看这里多像昔日的神域。空气清新,地广人稀。我最怕氧气充盈的低洼之地,他们都说帝国风物如何令人神往,我就不稀罕。我们从天上下界总要有个过度适应期,现在高原住个百 27. 第 27 章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一言未毕,一道黑色身影已从泽尔肩头串出。 曾经神域是下界生灵仰望的天。修者修行,首要修的就是躯体对于神域生态环境的适应程度,再来便是提高躯体容纳修为能量的极限。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飞升进入神域,享受无尽灵力达到永生的境界。 人族是母星人按照自我初代形象塑造的种族,万灵登仙的第一步是修出人形。鼹鼠修为已冲破地仙境界,但受本相所限未修出人形。故而在诸神列仙眼里,这个没有人形的东西连灵宠都不如,毫不把它放在眼里。 直到那团漆黑身体在空中舒展开,伸出粉嫩小爪比出手印直接封了小神官灵枢。小神官才神情惊骇地跌倒在地。封印咒轮带着纯净且磅礴的仙灵之气,小神官不可置信的盯着脚踏自己鼻梁的黑色毛团。鼹鼠那副小爪子还是五百年前的老样子,五根手指相较其身量来讲算是很大。鼹鼠亮出能钻山的尖利爪子在小神官脸颊上留下十道伤口,厉声说道:“我师尊乃一品正仙,岂是你这个狗东西能出言谣污的?!今天我要拔了你的舌头,捣烂了丢去喂狗!” 小神官还未回神就感觉双唇一阵麻痛,血花飞溅之下三两颗牙齿已然崩飞,再来便是红彤彤的舌头遭鼹鼠拎了出来,一接触寒气直接冻成了肝灰色。 “啊啊~~死耗子!”小神官的口腔还是阵阵麻痛口齿不清,他不知道这只死耗子在他嘴里放什么,口腔打开再也合不拢。泽尔走了过来,鼹鼠跳到他肩头,小神官跪坐在冰面上对他叨扰。泽尔一看其嘴腔里放置了个由灵力幻化的口器,迫使他只能大张嘴巴,口涎流淌,很是痛苦。 小神官被鼹鼠封印灵枢成了凡子,在封印消失之前,他化散不了占满口腔的灵力口器。这样的姿势会加速其体温流失,随时有失温死去的危险。 泽尔漠然地望着他说道:“给你点教训。你面北跪好,为你刚才的失礼去忏悔,去乞求我爹的谅解。否则,我爹会亲自来教导你如何表达尊敬。” “呜呜~”小神官叩首求饶。 泽尔愠色深重,他伸出脚把小神官踢向北方,再以膝压制让起身首跪伏贴地说道:“你们以为二重天上的识灵镜没了能量加持成了废品,我爹就看不见你们在下界的举动了。忏悔你刚才的失礼!否则,等我爹过来把你灰飞烟灭!你自己选择一个解决方式!” 泽尔感到身下之人阵阵颤抖,小神官伸直双手做五体投地跪拜状。 小神官面北,每每抬头便直迎朔风。少倾,冰雪颗粒就以堆满了他的口腔、鼻孔。因为那团灵力口器在,他也不至于因为堵塞呼吸道而窒息。只是冷,以凡躯硬抗极寒也是种酷刑,大张的嘴唇已然冻得乌青僵硬。 泽尔的怒意没消减多少,他加力压制,小神官又呜咽一声,颤抖的更厉害了。泽尔伏在他耳畔说道:“你给我记住,你不配说出那个名字。那是我爹那等神明都不敢随意宣之于口的名字,你居然胆敢出言亵渎。跪在这里好好忏悔,乞求天地的原谅给你条生路吧。”说罢泽尔从他身上搜出飞行器钥匙,带着鼹鼠坐进飞行器,启动之后巴掌大的显示屏上投来风暴预警。 泽尔余光瞟了眼还在跪拜的小神官问鼹鼠道:“他的封印过多久解除?” 鼹鼠:“大概一刻钟吧,再久的话非得冻死不可。” 泽尔厌恶的睨了缅北跪拜的小神官,说道:“给他点教训,难怪神域会丢下他们远遁。就算他们下界生活也不明白,神性不是生而有之,而是被其他生灵所信仰才暂时获得的附加值,且非永恒。遗憾的是,下界生灵不奉神明很多年了,神域遗民需要学习什么叫敬畏。否则,他们只能被即将到来的新纪年淘汰掉。” 只能容纳一人蹲坐的狭窄舱体破朽不堪,在朔风呼啸下整个舱体抖动如落叶。 鼹鼠蹲在显示屏前看着即将形成的对流气旋说道:“要不我们先找个崖洞等这波风暴过了再起航?” 泽尔估算气旋形成时所在山峰和时间,说道:“等不及了,我们要赶在气旋形成之前穿过风暴眼,小神官不会独居于此,要提防他的同伴。”他手上动作不停,飞行器启动的瞬间远处雪山也亮起了起航灯塔,三两个光点在阴沉昏暗的暴风雪中迅速游移过来。 匍匐在雪地上的小神官见罢停止动作,跪坐起来,盖在身上得厚雪滑落下来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个雪洼。他伸手摸进雪地,刨出刚才藏进去的两枚荧光棒,点亮冲着后援不断挥舞。 泽尔眉头紧皱,他不清楚这个朽垮的飞行器能不能扛下恶劣的天气,可前路的风暴不如后敌可怕。他不能落在这帮觊觎昆都的神族遗民手上。他摁下启动键,巨大的轰鸣声响像老人的咳嗽声扑哧扑哧,时断时续。泽尔把作用力调制最高,舱体抖动加剧,风雪从舱壁裂缝吹了进来,小小的飞行器随时会被风雪扯烂的样子。 小神官见罢连连冷笑,这个坏到不成样子的飞行器不是他的云坐,当初无邪解散神域时只给他们不多的收拾时间。他是管理神卫营库房的内勤,自然尽最大可能搬走了能用的上的神器。可惜,没有能量供应,这些神域遗物也只能变成破铜烂铁。 在小神官的叹息里,飞行器缓缓升空,朝着风暴眼即将形成的方向飞去。小神官咂舌,不知道该不该夸泽尔一句艺高人胆大,还是骂他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后援行至他身边,几个云坐悬浮在小神官周围。小神官对他们张大嘴巴,口齿不清地道:“小殿下不听小神劝阻执意南下,为了抢个烂云坐还封印了我!” 其中一人说道:“那个云坐根本扛不下九级风暴,我们得拦下他,不能让他在我们地盘上出事。” “那你们速去,我带他回雪山修养!”从云坐走下的神官还是当初在神域的那身行头,白袍金边太阳纹代表他曾是九天合璃宫的神官。这位神官的修为显然不低,他的身体周围充盈着泛着金光的灵力自成结界护持他的躯体。股股灵气如风如浪,浮动其神袍,衣袂翩跹还维持着神域在时的气派。 天边黑云翻涌如浪,天光渐消。随着神官走动,一团金煌光影投射而出,他就像一轮太阳照耀越发暗沉的天地,小神官对其满是虔诚的行了一礼。 神官走向小神官,问他道:“到底是谁封印了你?” 小神官靠近他,妄图汲取些许从他身上溢出的灵力加持自己。他用舌头推开灵力口器,说道:“回禀神官大人,小殿下如您推测那般根本没有丁点修为。反倒是他身边的那只耗子的修为已然高于地仙等级。小神还打探到小殿下身上并无北冥渊冰魄,也无神器护身,想必昆都的战备力并非我们意料的那般强大。” “是吗?”神官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低喃着说道:“但他的神格却强大到令人惊叹,我以为他会是下一任战神。” 小神官说道:“小殿下不可能是下一任战神,他连御风的能力都没有。而且他的心根本没在神域,他强迫小神面向北方向泽浣那个异类贱人跪拜忏悔。” 神官一听泽浣这个名字,眸色又晦暗了几分。 小神官还在絮叨:“东边冰柱上有小神事先放置的幻化镜,已经将小殿下的言行记录下来。拿回去放给对昆都还抱有幻想的神族看看。昆都早已抛弃我们了!他们就是要我们沦为人族那般下贱的蝼蚁!” 神官轻笑一声,伸手一指,伪装成冰棱的幻化镜直直飞到他手里。 神官看罢泽尔刚才的言行,冷笑道:“要我们学会敬畏?敬畏什么,天地吗?他们可知是谁把他们从大荒旧神手中解脱出来的?哈哈,真是本末倒置,颠倒绪乱。我们神族从来就是下界敬畏的对象,如果下一个纪年是要我们和人族平起平坐的话,那么就只能纠正这个错误的纪年!我们是神族,我们理应改造出一个适合我们的生态环境。神至之地,皆为神域。” 神官关掉幻化镜,又看向跪坐在地的小神官,溶在金光灵力中的神官高高在上。他厌恶其身散发着动物气息的皮毛衣物,以兽皮为衣是大荒纪年人族的装扮,代表着原始、低能、愚昧。小神官额头封印渐消,神官抬手加持了那道封印,并且对其实施禁锢咒让他继续面北跪伏抬头乞求昆都的谅解。神官消掉了小神官口中的灵力口器,风雪灌喉瞬间堵住了他的呼吸道令其窒息而亡。 神官面对这具僵硬且迅速青紫的尸体,冷声道:“要让那些因失去神域而变得懦弱的神族重燃斗志,就要有所牺牲。我会以你的名义向昆都讨个公道,让你死得其所。”说罢,金光煌煌的九天合璃宫神官登上自己的云坐,飞回雪山。 泽尔无视身后云坐发出的警告,加速前进,鼹鼠看见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暴风眼,吓得钻进泽尔的衣领把自己挂在冰缂战衣防护兜里,说道:“我们停下吧,这破玩意一定冲不过去的!” “不行!”泽尔还在调整参数,希望从技术上提升舱体的抗压力。“我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会用我威胁我爹交出昆都,甚至妄图染指北冥渊。” 两团深浅不一的黑色气旋碰撞间摩擦出闪电光束在黑幕中如此炫目,泽尔预测其间能量超过千万KG。他把自己扣在座椅上,双手颤抖死命拉升着控制杆企图保持舱体平衡。飞行器已经接近风暴眼,在两团气旋彻底融合之前他要穿过空白地带。眼看飞行器就要进入气旋引力范围,跟上来的神族不敢放任他身赴险境,遂施展灵力牵制泽尔的飞行器。两个飞行器在风暴眼边缘拉扯,随时有裹入气旋的危险。 泽尔对后方的飞行器 28. 花重锦官城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头顶的嘲笑还在继续,与之配合的是对岸攀岩射手发出的如猿啸般的此起彼伏的叫声,第一次被群嘲的泽尔发不了火,两支箭矢分别钉入了他的左肩胛和右髌骨,使他像只昆虫标本一样固定在石岩上动弹不得。 从未有过的疼痛感使他游走在意识丧失的边缘,听力与视力急剧下降,他无力反抗对方,他只能忍受嘲弄。风声再起,对岸再度射来一支箭,可他已经无力移动身体躲避。这一刻的泽尔意识到这群人应该也是神族遗民,他们使用的箭镞材质非凡,否则不可能穿透冰缂战衣。 泽尔心想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他颓然一叹,昂头盯着碧空如洗的苍穹。心想离开西帕高地的他果然什么都不是,要是现在开启龙气通知昆都救援是不是有点丢脸,然而在生死面前颜面算什么?! 出于本能在那只箭矢触及到面门之前开启植入其身体里的龙气,却听一记响亮的鞭音。长鞭扫落了射来的箭矢,就在离泽尔鼻翼不足两寸的位置,就在那支箭快要钉烂他面门之时被头顶长鞭扫下。 泽尔眼看长鞭如蛇一般改变了驱动方向,卷起他的腰肢将他拖上陆地。 两道贯穿伤在冰缂战衣的修复下已经止血闭合,勉强恢复体能的泽尔出手反抗持鞭男人。 泽尔身高不矮,肌肉紧实身形流畅,在冰缂战衣的束缚下整个人有种敏捷的纤细感。然而生活雪域高原之上的族群,壮硕如牦牛。尤其是眼前的身穿兽皮袍衣的男人,更是身高接近两米强如尊塔,且身手不算笨拙次次都能准确预判泽尔的出击套路,次次都把他压制得彻彻底底。 最后,对方捆了他的手脚,拎着他的衣襟拉至跟前在他脖颈处嗅了嗅,说道:“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没有怨魂气息。天神在上,尤拉从不在神山之域滥杀无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送你出神山,你最好忘记来时的路。” 泽尔一听,遂翻了个白眼说道:“你最好把我送到帝国蜀州!” “什么帝国蜀州,这个世界上除了神山就是神山之外。”戴着面巾的阿古丹扛着泽尔甩他上马在跨坐上去,一手压制泽尔,一手挥动马鞭对对岸的同伴吆喝两声。继而驱马背对那座金碧辉煌的雪山,策马狂奔。 泽尔被他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压制得动弹不得,马背颠簸抖得他胸腹翻江倒海的难受,在呕吐了几口之后,他说道:“你们是谁?也是神族吗?” 阿古丹:“我们是守卫神山的尤拉。外域人,你快死了,不要那么多话!”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查看泽尔的箭伤,才发现破损的战衣已经复原,未见血迹,想必内里伤口也已闭合。他冷冷一笑:“你虽没有怨魂气息,但跟那些入魔之徒是一类人。在你吸食魂魄之前,我告诫你,魂魄是最难以操控的能量,小心反噬。” 泽尔抬头看见五匹大马跃过峡谷最窄的位置,与阿古丹会合,马队在黄沙飞扬间进入东面山道。忽而一声鹰鹫长鸣于空,阿古丹与族人纷纷抬头,发出长啸似在与头顶鹰鹫呼应。泽尔看见挂在阿古丹腰上的直刃短刀,合金材质,上刻铭文居然是最古老的母星文字。神域文字是这种古老文字的演变体,泽尔也只见识过未学习过母星文字。 他惊骇不已,惶恐于对方底细。刚想开启龙气求援便被阿古丹一掌摁了额间灵枢,阿古丹冷冰冰地说道:“暴露神山的位置,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你受了伤,先睡一会儿吧!”随着其话音落下,泽尔只觉额间灵枢隐隐钝痛,一股浓浓的倦意袭来叫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帝国.蜀州.华阳县 工长上楼通知胰脂皂备好,请时尔梅过去清点装箱。 核实无误后,时尔梅掏出印章盖在出库单上。他对工长说道:“我们还要去清点鬃毛刷,就不耽误你做事了。” 工长称是,并说鬃毛工坊的工长已经等候在外。三人走去隔壁鬃毛工坊的时候,工长略表歉意地说道:“少东家,刚刚我们接到军械司的通知,咱家的鬃毛刷归入军资管控物。不能私自买卖,给您准备的货物也被军械司封存!” “什么?”时尔梅蹙眉,“妇人用的扫灰刷他们也看得上?怕是故意压我们的货想敲我们一笔吧。” 工长接连摆手,生怕他一个大声惹到了内里清点货物的军械司官员。可惜处理猪鬃的工坊是几个工坊里最小的,站在门口一眼望到头。正在登记存货的军械司内勤小吏听见时尔梅的话,回头狠狠瞪视了他一眼。老实讲,这位内勤吏在接到指令只是也很懵圈,帝国动物制品军备管控物名录里居然出现了猪鬃以及制品。天知道会给他们带来多少工作量。难道要在家家户户杀年猪的时候,要他们上蹿下跳盯着百姓们上交猪鬃吗! 这位基层小官员颇为败坏地对时尔梅抽出验货用的藤条,嚷道:“你还没当家,我当你说话是放屁不跟你见识。叫你老子去军械司申诉,你当我想管猪鬃啊!” 时尔梅双手叉腰对他说道:“我们申诉管用吗?你知道每年市舶司要从我们这儿购进多少鬃毛刷吗?该不会你们想过次手再转卖给市舶司挣差价吧!” 小官员啐了口唾沫,挥着藤条指着时尔梅就要冲过来,在场的工人第一次见少东家都愣着不帮腔。还是林争春伸手抓下藤条对他说道:“这批货原本是跟湖州商人谈好的买卖,现在你们收了叫时家公子如何向下家交代?商人最看重的就是诚信二字。时家公子出言不忌也情有可原,还望你大度包涵。” 对方想要抽回藤条却发现根本反抗不了她的力道,再来看见她因抬手而上撩的衣袍下挂的监察司令牌也明白对方不能惹。遂拱手作礼回道:“大人勿怪,小吏也只是为了每月两吊俸禄。今日才接到的诰令,凡蜀州猪鬃刷纳入军备管控物资,严禁民间交易。时家少东家放心,你们供应给市舶司的货,该出多少出多少。蜀州市井买卖每月限量供应,现在禁止的是大宗民间交易。” 林争春有些奇怪,为什么她想找时家私下买入昆都的货都成了管控物。她把藤条还给小吏冷声问道:“你说是今天才出的诏令?” 林争春在沙场长大,自带刀斧之气,气质不怒而威,更不必说此刻横眉冷目中显露的威压感。小吏弓腰颔首颇为恭敬的双手接过藤条,对她赔笑道:“的确是今日才接到的诰令。其实话说回来,猪鬃制品进入管控物资名录对时家来讲也并非没有好处,至少原材料-猪鬃是保证到了。” “什么意思?你们连猪鬃都要管控?”林争春蹙眉。 小吏误会了她的意思,卖惨道:“可不是嘛,想来蜀地家家养猪,进山打猎也能碰到不少野猪。这个工作量可不是一般地小。” 林争春不动声色:“那还真是辛苦你们了。” 林争春不愿多想,但又不能不多想。这条诰令的背后是不是萧凌寒不想她插手帝国与昆都的商业往来。至从林氏商贸退出帝国版图之后,昆都成为帝国商品进入西帕高地的中转站,其吞吐量已然高于沙海商道。但帝国始终忌讳昆都南下直接参与帝国商品交易,她能来帝国进入监察司也是因为有神卫营久孤先生担保仅协查玄门案件。 林争春叹了口气,萧凌寒是在防范也是在提醒她不要参与到除玄门案件之外的事物。林争春有些迟疑,她还没跟萧凌寒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确认就先耍心眼,她对于两人今后有可能的发展产生了些许不自信。 林争春猜想得对,萧凌寒知道自己如果要娶林争春为正妻得过京畿皇城这道阻碍。林争春要向京畿各方表明自己心向帝国。她当然不能为昆都绕开市舶司私自与蜀商签订购单,尤其是管控物资。 时尔梅和林争春最终只带走几箱胰脂皂离开工坊。 一路上,时尔梅见她兴致不高以为是因为没买到鬃毛刷,他哄她道:“我们时家的鬃毛刷之所以好用是因为蜀州黑毛猪特点就是鬃毛硬长。鬃毛刷制作工艺简单,我们可以带几只黑毛猪仔北上饲养。” 林争春摇摇头,她犯不着为了这些小事跟萧凌寒生嫌隙。昆都的吞吐量所带来的财富足以支撑地堡下的火器研发,不差她带回的几单低价货。 她说道:“无妨的,我不想你担风险。你给我的胰脂皂很不错,奢贵之极不比京畿物品差。这次跟你逛工坊我才知道蜀州风物不俗在于此间百姓的创造力。不适宜食用的猪胰脏可以制成胰脂皂,只能当成垃圾丢掉的猪骨居然能熬制连金泥,鬃毛刷又何止于妇人手上的清洁用具。时公子,帝国的富饶在于帝国的子民,真令人羡慕。” 时尔梅雀跃:“那你留在帝国生活吧,林姑娘只要你愿意,我随你在帝国任何地方生活。” 林争春抬眼看他,又听他说道:“如果你要回北域,我也能随你回北域生活。” 林争春失笑:“你呆不了的。你回家同父母告别吧,我在南城门驿站等你。” 时尔梅拉着她的衣袖说道:“父母准备了一桌好吃的,你也去吧,我想你去。” 林争春摇摇头:“想必你父母一定有很多事要向你交代,我这个外人不便在场。我在驿站等你。”她从时尔梅手上接过梅香胰脂皂,冲他笑道:“我一定会用它的。” 时尔梅见罢不再坚持,心想南行一路还差了与她相处拉近关系的机会吗? 两人分别,猞猁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跟着时尔梅走着,时尔梅见罢蹙眉问道:“你怎么不跟着小 29. 因缘际会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时家商队已经去到城南驿站清点货物,驿站本是官驿不对商人开放。时家是军械和市舶司的合作商户,可以在官驿投宿补给,收发信件。 起初时尔梅只以为是父母年迈无法陪同自己第一次行商。纵使商路迢迢,他也对自己有信心,对前路有希望。可这份自信与希望在临门一刻却又变得那么缥缈。儿子第一次远行经商,父母却只能送到庭院尽头。流露在父母眼里满是不舍、关怀与隐忍,嘴唇微颤似有道不尽的千言万语,然而他们的肢体僵硬仿佛被邪修施展了定身术一样被迫停留在花团锦簇之间。 也就是在此时,时尔梅悔悟自己的后知后觉,他居然才发现跟随父母左右的护院流露出的气场绝非等闲。时尔梅背着的贴身包袱里是时家位于湖州的老宅地契和南召茶山的所有权证,是父母给他最后的安身立命。 时尔梅握着父母的手,堪堪跪地,再抬头时已然双眼含泪,语不成句:“爹爹,娘亲就真的不能随孩儿一起离开蜀州吗?” 左右护卫表情肃然,目光冰冷,漠然监视时家三口举动。 时父紧紧捏着他的手说道:“家中有人照料我们饮食起居,我儿不必挂念。此去路远事多,勿要心切潦草应付。从商也没必然盈利的法门,唯耐心诚信而已。万事从头理顺,慢慢上手,慢慢处理。学习制茶售茶之后,才去归置湖州老屋。待你商路通顺之后再休书回家,我和你娘知道回老家的路不用你来迎接。” 时母只顾疼惜儿子,不明白时父话后之意,她道:“梅儿放心,我会照顾你爹的。”她看了眼跟着自己身后的叶阑珊,原本她想让时尔梅行商之前收她,最好能留个一儿半女。可一来时尔梅不予,二来事发突然容不得多做安排。 时尔梅读懂了时父的话,出去了就不要着急回来,打点好南召茶园后就去湖州等待。 他还想知道变故背后的原因,时父便又温言说道:“我儿需知只有你在外经营顺利,我们老两口才敢放心将三个工坊交给你回湖州养老。大丈夫行走天下,志在四方,无需作稚鸟恋巢。走吧,孩子,走吧。” 时尔梅走了,带着父母给他的最后支持,独自面对未知且渺茫的前路。 华阳府,城南驿站 林争春打点妥当,她听从时尔梅的建议绾了个独髻,再用头巾包裹。就算他们能投宿驿站,中途也要在山林间跋涉月余才有落脚歇息的驿站,而且不管在途还是投宿,用水都不便,这样的装扮适合旅人。房门敲响,林争春开门一看是萧凌寒,满脸不可置信。 她把人迎进房间,端了茶水给他,问道:“你来干什么?” 萧凌寒把包裹放在桌上说道:“给你收拾了身衣物用具。”他抬眼看她半晌才说:“我还是第一次瞧见戴头巾也这般漂亮的。” 林争春红了脸颊,坐在他身边说道:“我练了好久才没戴歪的。” 林争春与萧凌寒平视,顺着他的鬓角看到领口褶皱夹了一片红绡,映在他翠衫间饶是鲜色欲滴的样子。她伸手欲扯,萧凌寒下意识躲开,林争春收回了手笑道:“来时一路很着急吗?落了杂色都不知道,我替你整理下衣领。”手指一抬,夹下了那片被暴力扯得经纬飞絮的红色破布。 萧凌寒不知道是不是风飞霜故意使坏,一时间神情尬囧。 林争春把红布放在手里说道:“红色热情、艳丽、引人注目。在雪地里穿红色就是最显眼的靶子,太危险。我没一件衣服是红色的,没想到你喜欢红衣女。” 萧凌寒抽过她指尖的残布丢进煮水火炉里烧了,直言道:“我不喜欢她,只是回家遇上了,斗法时手重伤了她。” 林争春一惊,急道:“斗法斗到伤了她,那我们家岂非也打烂了?” 萧凌寒笑了笑,欢喜林争春跟自己一样也将那方小院视为他们的家。 “我怎么会容她打烂我们的家?我把她带到湿地竹林才动的手,南召风氏跟蜀地囤铁案脱不了干系。小春,我不喜欢她,从来都不喜欢她。我喜欢你。” 他望向她的眼神坚定又热忱,她却因为猪鬃刷的事情多了些顾忌,说道:“你不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所做之事于帝国不利,你喜欢我也是有条件的。我想买猪鬃刷,而你暗中设置了障碍。” 萧凌寒喜欢林争春的坦率,而林争春的坦率往往又有那么几分无所顾忌甚至是肆无忌惮,好像能过承受撕破脸的后果、好像她随时准备退出。就像几把猪鬃刷,京畿对昆都多有顾忌甚至是敌意。昆都走市舶司买高价货能安抚太极殿上那些端着笏板上朝的大臣们的焦虑。他不过是想在他上表请婚的时候,少一些阻碍,她知道他的意图,可她不愿顺意他这份苦心,她非得把事情端到台面上讲个清楚明白。 萧凌寒不愿把两人逼到非得表明个立场,拿出个态度的地步,他们还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去抗压。他不想现在逼她为了自己而放弃她背后的昆都,他怕她轻言放弃自己。就算这一天迟早要来,也要等林争春离不开自己的时候。 萧凌寒说道:“小春,我不愿你直接从时家手上进货是因为我不想你跟时尔梅有太深交集。我也不想他这个非人生灵因为你接触到昆都。你来是协查玄门案件的,我不想你因旁事分心,毕竟你面对的是巫修,若是分心被他们钻了空子会害死你的。” 林争春颇为动容,她说道:“真的?你真的只是不想我跟时尔梅有太深交集?你只是不想我因此分心被巫修寻了破绽?” 萧凌寒点点头。 林争春低头一笑,见她如此反应萧凌寒握了握她的手。萧凌寒从袖带里掏出个雕琢成蝴蝶状的灵玉,蹲在林争春身侧抽出她的腰牌上,一手作印将灵玉祭入腰牌后说道:“这是我用了些许灵修孕化而成的灵玉,与我灵枢相通。你带着它,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你抽了你的灵修?”林争春惊呼,“你如何舍得?” 萧凌寒将她的腰牌重新揣回她的腰兜,就着姿势抬头望向她说道:“小春,我因身份所限不敢轻易许诺。可至从你来到奉莲殿之后,我对于自己的未来就有了新的规划,这些改变的初衷都是因为我想你加入进我的未来。”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林争春心跳飞快,她像是能听到自己蓬勃心脉的律动声。林争春以为自己初见他就宽衣沐浴的举动会被他嫌弃,她问道:“什么意思?萧凌寒,你是什么意思?” 萧凌寒还是蹲在她膝边,捧起她的双手,昂头注视她平静地道:“小春,陛下年富力强,很有可能再延子嗣。我不一定能成为帝国储副,我以为我会接过师父衣钵成为下一任国师,我从未想过我会过一种俗世生活。直到遇见你,你让我想成家立业、延绵子嗣。小春,待蜀州事了,你跟我回京畿生活可好。”见她讷讷不语,他又道:“我知道你嫌京畿树少风大。若有一天,我能颁布政令,我一定下令为你植树三千里,挡住从北域吹来的朔风。” 萧凌寒见她还是一副难见波澜的表情,有些慌神,他以为她不信。却听林争春说道:“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强赋徭役,劳民伤财。”见他还想说些什么,林争春反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听自己继续说道:“萧凌寒我只想你为我感到快乐,可事实并非如此。遇到我,好像让你更烦恼了,我以后尽量不做让你为难的事。其实,我觉得你要是帝国国师也好,国师算修门中人,不为俗事烦扰。” 萧凌寒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浅浅一吻,继而笑道:“帝国国师护持国祚,也不是纯粹的修门中人。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国师大人不能成婚啊。小春,难道我舍得你在我身边当个小道童吗?” 林争春想到给帝国前国师泽浣当了近百年的小道童猞猁,无论猞猁的修为多高,它的人形始终都只是七八岁的小儿模样。林争春笑道:“我可当不了小道童,我可以为你掌灯陪你打坐。” 萧凌寒摇摇头,坐在她身边,虚虚将人搂在怀里说道:“可我贪心,我不想止于这些,我想要更多,我想要我的子嗣拥有你的血脉。” 林争春扪心自问初见萧凌寒的那刻,她只觉眼前一亮,满身风雪尽消。她没有萧凌寒这样长久的考虑,她只是想让他因自己感到快乐。此刻的林争春或许还不知道,她以为的最低标准实则是在两性相处里最难完成的高度。人并非一成不变,人的欲望会随着他所在的位置而改变,人的快乐就是满足欲望的过程。 我想你因我而快乐,也就代表了我必须与你同心、同步。 她不太自信地道:“我说我会尽量做不叫你为难的事,可万一,我做不到怎么办?” 萧凌寒呵呵一笑:“那我就尽量降低你所作所为的影响度。” 就在两人腻歪的时候,时尔梅也赶到了驿站,他没有着急找林争春而是去到马厩清点马匹豆料,再清点了货物数量。因为他的感官系统与常人有异,他记账不用账册也无需随身携带记事本。一切打点周到后,他才叩响了林争春的房门。 时尔梅见到萧凌寒也不意外,反而对林争春说道:“小春先出去一下,我有事要跟萧兄谈谈。” 林争春应了声,抱着猞猁离开。 萧凌寒打量了下时尔梅,他没穿绢帛襕衫而是一副行商客打扮,长袖衫外套短襟褂子腰间一条系带也是寻常布帛,全身上下唯一能稍显贵气的便是那双牛筋底的鹿皮靴。头戴了顶旅行草帽,帽檐下垂能最大限度地遮阳挡风。萧凌寒幽幽暗叹,就算一身市井小民的打扮也难掩他浑身散发出来的矜贵气质。 萧凌寒开门见山:“你要跟我谈什么事?” 时尔梅坐在他身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微扣指,稍显局促。 萧凌寒闻言道:“但说无妨。” 时尔梅望向萧凌寒的双眸,亦如深渊般平静又深邃,是他难以捉摸的人。他说道:“萧兄说过我们是朋友,这句话可是托言有虚。” 萧凌寒抿笑道:“你都叫我内子的小名了,不是朋友难道是敌人?不过友谊也是双向的,我希望你也当我是朋友。朋友妻不可欺。” 时尔梅现在是有人相托,有事相求也不敢跟他争论林争春到底是不是他的内子。他继 30.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昆都,地堡 这已经是泽浣第三个不敢升上地面生活的年头了。泽浣的万年修为都给了长子泽尔,这是灵皇传承的方式,纵然泽浣通过修行获得了进入神域生活资格,有了一品正仙的修为也无法改变。 泽浣在孕育林争春的时候,其躯体已然承受不起十月孕胎之累。林书翰曾要其终止孕程,但泽浣舍不得,长子泽尔长得跟他的父亲林书翰一点关系都没有,这点始终是泽浣的遗憾。泽浣想要第二个孩子第一眼看见的是林书翰,果不其然生女类父。 随着地星冰川期的临近,昆都地火的辐射范围也逐渐向地心缩小。淬炼稀有矿物需要地火,以至于昆都地堡是越建越深。随着深入地底,地压、缺氧等问题也越发严重,人族在工作区逗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故而这些年昆都地堡吸纳了来自冰原的凤族成员。 泽浣走出工作区,穿上冰缂战衣又套了厚厚一层貂裘才敢升上地面。昔日环绕昆都王庭的温泉早已冰冻成雕塑,虽不在雪期但也是黑云压城,朔风无垠。 仰赖北海转化阵的残余能量,昆都以及昆都以西通往斯拉夫河的区域的地表温度还在凡躯耐受度之上。在非雪期的季节甚至能生长早熟禾,是当地牧民饲养牛马的优质口粮,嫩芽汁液也是牧民少有的维生素来源。然而这一切都是短暂的,如果真正进入冰川期,这里将成为第二个冰原。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城门拉闸齿轮咬合声从窗外传来,泽浣看到一身铠甲的林书翰带队归来。未待他多等,门外就响起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泽浣不自觉地走到梳妆镜前端详自己尚未改变的容颜。从来都是这样,无论是神域战神还是人间将军,他始终都能让泽浣清修万年的心变得澎湃且悸动,始终都能让泽浣重振精神以最好的状态面对他。 门被推开又合上,林书翰脱掉手套和外套,走向他说道:“你怎么上来了,有什么事吗?” 泽浣转身,厚实的貂裘围在其身上未见臃肿,还是仙人俊逸的风采。泽浣走向林书翰笑道:“怎么,没事就不能上来看看你?” 林书翰握着其裸露在貂裘外的手直接揣入内衣里暖着,说道:“我叫人升地龙了,等上片刻屋子里就暖和了。” 泽浣隔着贴身内衣捏了捏他腰腹间的肌肉,说道:“我们又有五六天没见面了,你都在忙什么?” 林书翰拥着泽浣走向离供暖管最近的软椅,把人搂坐在怀后埋头在貂裘围脖里狠狠吸了口泽浣的气息。才又抬头说道:“能干什么呢,除了带兵操练就是赶在雪季来临前再次勘测通往斯拉夫河的商道。” 通往斯拉夫河的商道是昆都的经济命脉,随着北海能量转化阵的余存降低,冰封范围逐渐扩大,这条商道的规模也在缩小。昆都每年都在勘测商道范围,得到的结果并不乐观,故而每年都在限制通商队伍。昆都并不敢明说限制通行商队数量的原因是气候恶化,他们只以护商成本为由限制进入北域的人数。 泽浣靠在林书翰肩头,轻叹道:“记得我们刚来此定居之时,雪季尚短,草原还是绿油油的一望无边,成群的牛马围着昆都追逐水草迁徙。我们的地堡也仅仅只需下挖数米就能触及地火能量。” 林书翰说道:“朔风无垠,万物蛰藏。待北风消停,这里又会恢复应有的生机。” 泽浣搂着他的腰肢,埋头靠在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说道:“如何能让北风消停?久孤与冥司们时时监控地星能量,磁极颠倒不可逆转,从北冥渊南延的冰原只会覆盖更多的草场。” 暖气供应,管道呲呲作响,室内温度急速升高。林书翰才敢解开泽浣外套的貂裘,探手进入隔着冷冰冰的冰缂战衣把人搂得更紧,低头便是深吻。泽浣慌忙拿开他的手,系拢貂裘隔着林书翰,说道:“你别贴冰缂抱我,冰缂吸能,等会冻着你了。” 林书翰叹了口气,隔着貂裘把人压在软椅上,说道:“都叫你去皇都或者伊市了。” “可我不想离开你。” 林书翰这个打下昆都,留守昆都的帝国将军也就是在卿卿怀里才能展露最真性情的一面,他挠着泽浣的痒痒肉笑道:“还记得当初我被霁凝用血灵咒毁了修为,你带我去青云山洞府修养的日子吗?我成天趴在你的狐狸背上,你驮着我到处飞。那是我最快活的日子。现在的你终日裹着貂裘,毛茸茸的跟大狐狸一样,我只想整天趴在你身上什么也不干!” 回忆几百年前的旧事,让泽浣咯咯的笑出了声:“我还记得你那时跑去妖界酒馆逮我。穿件星空露脐装,招惹蛇妖塞你房卡,你真是骚包透了!” 林书翰听罢从他身上爬起来,跳下软椅跑到衣柜翻出那件当年花了他两万灵力币高价购来的战衣,在胸前晃荡:“卿卿还想看你夫君穿露脐装吗?为夫凡躯身材不逊当年神躯哦!” 泽浣半靠在软塌靠垫上虚眯双眼,摇头说道:“别发骚了,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撕你衣服,我可不想生第三胎!”向他伸出手又道:“你过来抱抱我,我这几天都睡不好,一直头疼了!” 林书翰听罢甩了露脐装,再度抱着泽浣拥吻起来。两人沉溺在交织的气息里,过了良久,泽浣才想起为什么要上来找他。 泽浣:“我问你,林铛找到小春了吗?” 林书翰轻啄了下那水润红唇,说道:“该找到了吧。” 泽浣推开他,坐起身说道:“就没见过你这样当爹的,孩子在哪里、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我去找久孤,让他带我去趟蜀州。小春也是,让她去云梦泽修行,她跑去监察司干什么?!” 林书翰呼了口气:“她去云梦泽干什么?你以为是人都能像你一样清修万年啊?她喜欢帝国生活就留在帝国生活吧。” 泽浣有些幽怨地睨了林书翰一眼,说道:“她要留在帝国生活至少的有个落脚的地方,三妹妹人在东南也照顾不了她。她一个姑娘,身边没个娘家人,你不怕她被人骗了?” 林书翰扑哧一声笑出了鼻音,他还没告诉泽浣林三小姐已经在蜀州了:“你这心操的多大啊,她喜欢帝国生活就随她去生活一段时间,谁敢骗她,不怕她手里的短刀剥他的皮?” 泽浣顺着他的话想到林争春游猎时对待猎物手起刀落的狠劲,以及平日里的不爱红装的性格,心想女儿这款的确不符合帝国男人的喜好。担心女儿无人可骗,继而操心她的婚事,嘀咕了句:“都怪我。” 林书翰蹙眉:“怪你什么?” 泽浣叹了口气:“怪我生下小春后就只能呆在地堡,没精力教养她如何成为一位帝国淑女。让她跟着你在军营长大,到底多了英气少了娇美。不如我们给三妹妹写封信,让小春和她生活一段时间,我记得三妹妹最会打扮自己了。” 林书翰道:“算了吧,你不知道珍珍的品味是珠光宝气吗?她当年为了参加皇都牡丹会定了套镶满钻石的情侣装。幸好被大嫂劝下来了,不然我都不敢站在她身边,怕被她装扮闪瞎双眼!” 远在蜀州的、端庄贤淑的林夫人无端打了个喷嚏。 泽浣嘤嘤的笑出声接话道:“当年我终日呆在奉莲殿当什么劳什子国师,怕影响你们历劫从不敢主动接近你们。万万没想到你们当年集体历劫时还有这等趣事?” 林书翰:“是啊,那套钻石衣裳你知道是谁设计的吗?是火鸟,就是给咱们做神域订婚礼服的火鸟。火鸟设计,大嫂缝纫,最后被大哥送去牡丹会拍卖了,拍卖所得捐给北疆前线。那套金贵的衣裳被西克的信徒供奉到新教寺庙。你说当时你要跳出来告诉我这些人的底细,我该会被吓傻吧!所以,林铛也好,小春也罢,你就当他们去历劫了,祸福皆是命数,我监控他们干什么?人间也有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冷吧,我陪你回地堡住几天吧。” 泽浣被林书翰绕进去了,他修逍遥道的,最崇尚无为。遂任由林书翰牵着自己离开房间,也不管两个孩子在帝国遭遇如何。 通往地下通道的走廊深处传来两人对话。 林书翰:“林铛离家也快十年了,上次他休书说要带心上人回昆都,不知是哪家的姑娘。你空了教我些西餐礼仪,我们得为对方准备桌家乡菜,以示重视。” 泽浣:“伊市能上台面的家族都折损在封印攸克辛海上面了,他该不会是在西帕高地护商的时候遇到了位沙海姑娘吧。若是位沙海姑娘也好,沙民骁悍也没那么多规矩,就是咱们得多备些碳供暖别冻坏了人家姑娘。” 林书翰:“沙海姑娘哪里是规矩少,你忘了莫娇娇?对付负心汉的手段也可谓是骁悍!如果是沙海姑娘,但愿咱们家林铛不要做对不起人家的事。” 泽浣:“这是自然,我们家的孩子在感情方面最忠贞,绝对不会用感情利用对方。” 呃,远在伊市的矜贵西亲王打了个优雅的喷嚏。 川西以西地区,吐蕃诸部势力真空地带 秃鹫一直追着阿古丹的队伍盘旋,时而发出擎空鸣叫。 31.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2)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泽尔刚进入结界就感到灵力充盈,几乎是瞬间,他身轻如燕,行如飘絮。灵枢自揭触发神识觉醒,躯体调整至最大化吸纳灵气状态、最优战力状态。两团气旋成于脚下,将他托身而起,悬浮在离雪地几寸高的位置。 泽尔感知自己仅凭意念便可凌空移动,惊道:“鼹鼠…你快醒醒!你看我这是不是在御风?” 昔时在昆都,天君天后坚持要他学习神域生存守则,当时的他只当为满足长辈们感情需求学完根本无用的知识。万万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他能进入一个类似神域的生态环境。 果然,鼹鼠从应激状态中苏醒,充沛的灵力让它陷入醉氧般的懵怔状态。久违的神域气息让它认知错乱,它以为还是在五百年前跟着波波刚进入神域生活的时候。 它钻出衣兜,揉揉发沉的眼睛嘀咕了句:“波波,神尊殿下又去紫微宫开会让我们呆在太微殿那也不许去吗?” 泽尔低头睨着它说道:“鼹鼠,睁开眼睛看清楚,这里不是神域。没有波妃殿下也没有神尊殿下!” 熟悉的声音让鼹鼠打了个激灵,它迫使自己清醒再环顾四下皆是雪山崖壁,以及笼罩于整座雪山外围的强大结界。它打了个激灵,这个结界覆盖范围之大,防护力之强远超昔时泽浣的奉莲山结界,已然接近无邪的九州结界。它拽着泽尔的衣襟说道:“快,我们快离开这里。这个结界的主人神阶至高,是我们无法直视的等级。”它指着西面,他们来时的方向说道:“那处结界最为薄弱,我们快点钻取出!” 鼹鼠所说最为薄弱的结界便是刚才被龙气冲出的豁口,此时处于结界自我修复状态。 泽尔说道:“我们得向东才能进入萧帝国蜀州。往西又会遇见那几个怪人!”意念起,脚下气旋加强往雪山之巅飞升。 鼹鼠又咋呼着说道:“泽尔,你会御风了?想当年波波在山河社稷图里花了二十多年才学会的神域技能,你如何现在就会了?” 泽尔愣怔了瞬,盯着脚下气旋说道:“我只知道我想要飞,这两团对流气旋就生于脚下,托着我去往目的地。” 鼹鼠闻言叹息:“果然还是基因强大一些,我们非神族群不知要花多少年才能修出的类神技能,你居然是生而自带。泽尔,你要是早生一万年,你一定是神域最璀璨夺目的小殿下!” 泽尔吐槽一句:“一万年太长,活那么久非得烦死自己不可!” 两句话的功夫,他已接近雪山之巅,之前目测预计得花三天攀顶的山途缩短到几息时间,泽尔又开始想象要是神域还在自己或许还真会享受这种生活。 天空发出几声鹰鸣,是秃鹫沙哑的嘶吼。泽尔回头一望,刚被阿古丹的矛隼赶跑的秃鹫飞向雪山,几只秃鹫展开羽翼滑翔俯冲进入结界的一瞬变身成巨禽。泽尔在神域生存手册里看到过这种双眸如炬,展翼长达七八米的巨禽,是豢养在神域的识灵鸟,能识别陌生神识,是神域最强大最可靠的安保。 泽尔见几只识灵鸟冲自己所在方位飞来,意识到它们识别到自己这个陌生神识正在预警攻击。几只秃鹫出现在结界外的沙地跟踪自己也该是同一原因,他早就被这群神族遗民发现。在类似神域的灵力充盈环境里,识灵鸟才能显露本相,飞出结界就是几只食腐的秃鹫。 处于本能,泽尔浑身散发出攻击气场,能量对冲粒子团将其包裹。自封仙灵的鼹鼠急道:“快自封神识,没人敢杀识灵鸟。在神域杀识灵鸟等同与神族宣战,这是无邪神尊殿下制定的神域纪律条例之安保卷里的第一句话!” 泽尔遭受年返打击早就不痛快,急欲开把杀戒发泄一下,他双手扬起,能量对冲粒子团于双手掌凝聚成攻击态。 泽尔冷声说道:“神域早被我大伯也就是你口中的无邪神尊殿下开走了!什么识灵鸟杀不得,敢伤我者皆得受死!我倒要看看,如今我神识大开,有谁敢视我为敌,向我宣战!” 鼹鼠昂天长叹,它忘了泽尔虽然长得跟他爹一点关系都没有,可到底是他爹的儿子,他爹就是个六亲不认的主。鼹鼠见泽尔显露出无涯的恶煞气场,只得缩回冰缂保护兜里嘱咐了句:“小心识灵鸟眼口喷出来的业火!识灵鸟的脖颈无法像其他鸟类那样三百六十度转动,攻击目标时只能僵直俯冲。你御风时切记机敏躲避,天啊,谁知道你第一次御风就要攻击御敌?!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在摸清对方实力之前,不要贸然发动攻击更不要伤害他们的安保,这是最不能原谅的冒犯!” 泽尔:“你可真啰嗦!” 就在泽尔出击瞬间,识灵鸟上方空域出现飞速光团。也就泽尔身于灵力充盈之地,神识感官超凡能看清阿古丹的两只纯色矛隼正以每秒五千米的超音速朝识灵鸟俯冲出击。 识灵鸟体量庞然,攻击能量强大,但缺乏机动。根本躲避不了矛隼的俯冲攻击,与识灵鸟的体量相比,矛隼就像颗微型巡航弹落在其头顶,啄开颅顶的瞬间,识灵鸟化为蓝色业火爆破,旋即被矛隼吞噬。 吞掉识灵鸟的矛隼发出尖利的叫声,迎着阳光飞翔之时,泽尔看到其通体泛着金属光泽。一时间,泽尔竟不知这两只矛隼是机械鸟还是披了层合金战衣。两只矛隼吞掉了盘旋于空的三只识灵鸟,如此动静早已暴露了他们躲避方位。 巡逻卫兵从山顶而至,阿古丹吹响口哨,召唤回自己矛隼。几人速度很快,几乎是在巡逻卫兵出现之前他们就从泽尔面前漂移穿过冰层进入山体内部。泽尔来不及多想这些识灵鸟是追逐自己的神识,还是在寻找这些神秘人。进入山体洞穴的冰层缺失,新雪尚未覆盖,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幽暗深邃的洞坑。 鼹鼠说道:“跟上去,泽尔!” 泽尔还在犹豫。 鼹鼠又道:“比起未知的敌友,已知敌人攻击的对象可视为潜在结盟者。不要跟神族遗民发生冲突!快跟上去,他们给你留了路!” 泽尔想起骗他走近路实则想逮住自己要挟昆都的小神官,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当泽尔踏入坑道的同时积雪滑落遮住了洞口。洞穴更黑暗,前方是阿古丹等人的脚步声,夹杂着零星隼鸣。虽然洞口被积雪覆盖,但洞内氧气充足,迎面有风,泽尔能过确定前方有出路。 泽尔跟了上去,洞窟不小,能容纳三个身背弓箭和箭囊的尤拉与肩头驮着两只矛隼的阿古丹并肩而行。 泽尔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个这么大的穿山通道?” 背箭三人并未理会泽尔,阿古丹慵慵一答:“尤拉知道每一座雪山的情况。比起你们这些后来者,我们已经在此生活很多年了,我们看到过很多想要占据雪山的族群最后无一不化为加持雪山的冰棱。” 泽尔:“他们来此多少年?有多少人?攻击力如何?” 阿古丹抽动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们不是一类人,你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洞穴的光线并不好,但泽浣能清楚感知到阿古丹的面部表情。 泽尔着急着申辩:“我和他们当然不是一类人!可是,他们发现不了我们吗?除了识灵鸟应该还有识灵镜!” 阿古丹冷冷一句:“山体是最优屏蔽器!” 几人继续朝前方走去,空气对流持续加强,隐约能听见灌入的风声,黑暗前方出现微弱光圈。泽尔跟着几人加快脚步,他们已经从山体外侧穿行到了山体内侧。一片积雪滑落露出内侧山壁的一处突出如鹰嘴的山峰,阳光斜斜照射让整个山洞亮堂起来。 泽尔环顾四周,肯定这里并非密室、墓穴或宫殿什么的。他们所在之地更像个嵌合通道,由宽至窄的梯形合金甬道四壁打磨光滑,布满因摩擦导致的长条划痕。他能想象出,这里曾经嵌制着另一个合金体,或许是大型机械或者飞行器。 因为是合金材质,走在其间脚步声很明显,合金聚光所以他才能在刚才的黑暗中感知到阿古丹等人的表情和肢体动作。 等泽尔跟着阿古丹等人钻出鹰嘴峰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这里不止其所在的一座雪山,四五座雪山围在一起成莲花状团。雪山之下不是荒原而是一圈又一圈像树木年轮似的深入地底的矿坑,矿坑深入地心早已没有冰雪寒冷迹象,相反因为释放地热的原因而潮湿温暖,甚至生长出许多低海拔的贴地植物。环状坑道之上遍布许多很多深入山体的洞穴,且有人居痕迹。 从地底冒出的热气升腾凝聚在矿坑内涌动成白色雾气,泽尔看到底,也不清楚这个矿坑到底有多深。就像他也算不出要启动一个覆盖雪山群的结界需要多大的能量,而这一能量的来源如果是一位神明的话,那么其神阶至高 32.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3)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神兵未再度展剑气,空手上前示意自己并无敌意,他抱手作礼道:“小将担负防御之职,刚才的剑气被阁下化散虽是我技不如人,可该防还得防,折了我的剑我还可以再召唤新的剑气。只是这样你来我往地打杀伤和气是小,耽误事情是大。所以问你一句,你且如实回答,你从哪里来,来干什么?” 泽尔把鼹鼠重新塞进防护兜里并锁好扣子,对他说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且如实回答。尔等不去远离人族的北域冰原,选择栖居于此的理由是什么,此间有多少神族人员,其中战门成员又是多少人?” 神兵轻笑一声,回头望向同伴一眼,众人哄哄大笑。 神兵再回头,扬手指向泽尔讥讽说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知道这些!” 泽尔邪佞一笑,站起身对他说道:“那么你也找到了自己问题的答案!” 意念起,攻击咒轮凭空而出,因为此间灵力不竭故而组成咒轮的铭文光圈也环环相扣、焕现的金色铭文纷繁复杂是神阶至高的表现。几个神兵显然未料到这个年轻人的修为如此,他们想逃却逃不得,因为他们早已被这个庞大的咒轮覆盖,纳入其攻击范围。 曾经神人斗法都有余地,咒轮从最中心的阵眼开始缓缓生成并不会断了对方逃路。然而现在神域不再,也没有能制衡诸神列仙的天君。大家凭本事占领九州灵力场各自为营,早已不顾昔时体面,为了能量源、灵力地争斗时手出杀招也不为稀奇。 咒轮金光炫目,刺得蜷缩成团的鼹鼠瑟瑟发抖。 在矿洞底部的祭台上的人们被头顶空域奇观吸引,这些人或羊首妖从小生活在坑洞里,从未见识过域外世界。都以为是旭日投来,神迹显现,越发卖力地进行酬神祭典。那轮金光圆日也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坑洞又陷入被浓雾环绕的幽暗之中。 咚咚几声,从浓雾中坠入几颗圆形物体,砸烂了砌成高塔的祭品台。金光闪耀的玉化石碎散一地,踏风而至的泽尔低头一看这些金色的玉化石皆是贝类形状。头戴金铜面具的祭司捧起上天掉落的恩赏端在怀里仔细一看,又大叫着丢了出去。那些不是神明恩赏的陨玉,而是一颗颗脖颈漏落血管筋膜的人头。神躯的头颅其实也跟人躯的一致,毕竟所谓万物灵长的高级生灵是母星人依据自我初代形象塑造的。 血淋漓一地,污染了祭台,背着金玉的羊妖们最胆小,最先拥逃顺着环壁坑道跑上洞穴躲避,惊慌失措下也只会咩咩叫唤。剩下的人族还跪伏在祭台之下,顶着制式怪异的纵目宽耳金铜面罩盯着泽尔。 鼹鼠凄哀低语:“你居然杀了神兵!真是胆大妄为!你不知道神域打击的手段,最美的星火却是最要命的火器。”鼹鼠始终无法忘记,曾经的万里妖界是如何在一夕之间化为焦土,风家孩子们又是如何在欣赏烟火的欢喜中迎接死亡。 泽尔安抚似的隔着衣兜摸了摸它撅起的小身子,说道:“别怕,已经没有神域了。昔时神域战门不复存在,大杀器也已销毁。神族没有能力用最美的星火毁灭生灵。” 他对着仍旧跪伏进行仪式的面具人吼道:“让安置你们的神人出来见我!否则我毁了你们的祭台。” 唤醒仪式不能停,祭司们还坚守在各自的位置上,以歌咏,以舞蹈酬神。祭司们所吟唱的皆是泽尔听不懂的语言,其舞蹈也透着诡异,诡异之处在于他们的肢体可以反方向扭曲活动。这些祭司都戴着金铜面具看不到其表情,就像没有提线的木偶,动作机械、氛围诡异。 忽而歌声再起,比雨丝还要细腻温柔的声音却有直击心灵的力量。说是歌却没有歌词,轻柔起伏的吟啸瞬间抚平了泽尔心中的暴虐,他仿佛又置身在伊市,在西家庄园隔着星月海峡眺望小亚细亚半岛以及远处的西帕高地。 他的身体周围还笼罩着金色颗粒,是攻击咒轮残余未消的能量。他看见从涌动的雾气深处走来一位披散长发的白衫女子,这位女子身形高挑,肤色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泛着病态的白,她的双眼似海浪般碧蓝清澈,她的嘴如四月里早开的樱花一般粉嫩娇媚,她微卷披散的长发如墨渊般漆黑深邃。 她走向他,就这样柔弱却坚定地走向他。 直到这一刻的泽尔才承认,温柔也是种力量,就像托生他入世的泽浣一样,沉静如水又坚硬如钢。就像泽尔此时还未曾认识的犹如老梅古枝的时尔梅一样,媚意横生又苍劲有力。也如同泽尔自己一样,这类生灵兼顾阴柔与阳刚,处于性别的中间状态。 早在母星人踏足地星之前,这类族群是广布于地星的生命体。母星人将这个纪年命名为太古,将这些太古生灵定义为万灵族。现今人族急于抹去母星人来此的痕迹,故而在人间修门的典籍里,万灵族被记作灵犀生灵。 鼹鼠从衣兜缝隙窥探,它也觉察到了来人与泽浣的相同气质,它捂着小嘴哆嗦一句:“万灵族…”可让鼹鼠疑惑不解的是整件事不对,根本说不通。笼罩雪山群域的结界分明是神域手笔,而神域一直将不接受母星孢子改造的万灵族视作死敌。包括当年林书翰夷平奉莲殿、伪造杀死泽浣的假象都是为了迷惑神域,让神族相信泽浣这个万灵皇孤已然灰飞烟灭。 女子走向泽尔直到与之相隔一纸的距离才停下脚步,她的薄唇轻启还在吟唱古老的祭曲。 她绕着他吟唱,带着无比虔诚的心态仰视亘古亘今的神迹一般的围着泽尔走了一圈。最后堪堪停在泽尔面前,她伸出手摘下泽尔的灰色蕾丝眼罩,在确认他与自己的虹膜同色之后,女子停止吟唱露出欣喜又遗憾的神色问道:“告诉我,你的头发是不是灰色的?” 泽尔并未对她产生任何敌意,他看着她就像面对镜中自己。他摘下冰缂头衣,一头同样微卷长顺的黑发披散开来。他低声说道:“曾经是灰色的。” 女子双眼焕亮,说道:“十年前突然就变黑了。” 泽尔想起自己十年前倾尽修为封印攸克辛海之后灰发变黑,他点了点头。 女子轻轻的捧起他的头,慢慢端向自己对泽尔说道:“我想感知你。” 泽尔蹙眉,他不明白她所谓的感知是何种方式,只是顺着她手掌的力道低头靠近她。两额相触的一瞬,亦如两团反作用能量相互摩擦带来的爆炸,爆炸所产生的粒子能塑造一个全新的时代。然而,要诞生一个全新的生态环境并非如此简单,泽尔与这位神秘女子的接触,只让她通过泽尔的神识看到了属于泽尔的过往。那是她不曾见识又无比向往的域外之地,她望向泽尔那双碧蓝如海的眼眸,说道:“真的有平静如碧玉的大海吗?它的颜色和我们的眼眸一样美丽。” 泽尔知道她说的是星月海峡之内的攸克辛海,他冲女子温柔一笑,说道:“在它不发怒的时候还好。” 女子放开他的脸颊,颇为遗憾地道:“可惜,你跟我一样并非纯净生灵。你也有魂魄的气息,好在你的魂魄和你的躯体很匹配,它很听话,很听你的话。可是在你魂魄之外还有鳞甲类灵犀的气息,你的灵枢很拥挤啊!” 泽尔蹙眉,他明白女子口中的鳞甲类灵犀是指植入灵枢的龙气,但是她所谓的魂魄很匹配是什么意思?泽尔询问道:“难道你的魂魄不听你的话?” 女子阴恻恻地一笑,垂下的双手复而又举,摁着泽尔头顶连接额前灵枢的穴位,她厉声责问道:“你可知道,就是你这个太匹配的魂魄阻碍了你的回归之路。你本应是我的归途!而现在的你只能加深我的痛苦!为什么你要来到这里?为什么你要提醒我的不纯净和永被囚困的悲惨境遇。为什么?!” “啊~”泽尔只觉女子的手变成了枯骨,箍得他头痛欲裂,他全然施展不了任何神技,只能堪堪跪地,跌伏在女子面前。 鼹鼠钻出衣兜企图帮助泽尔摆脱女子的桎梏,却惊愕的看到从女子后背涌出无数根黑色触手。鼹鼠见识过昔时炳仙尊落羽,羽灵族的灵脉便是他们后背的那对巨翼,落羽之时灵脉显现皆是纯至无极颜色,是由天地间最干净灵晶颗粒汇聚而成的脉络。但这个女子的灵脉显然透着邪气,让人想起记录在神域典籍里的混沌魔物。 这些类似于藤蔓笨拙又邪恶的灵脉顺着她的肢体攀爬至她的双手,最终汇聚在泽尔头顶欲刺入他的灵枢脉络。 女子面容扭曲,凶狠地道:“你的魂魄阻碍我回归,现在我要把它们从你的躯体里取出来!” 鼹鼠不敢怠慢比出手印,召唤攻击阵。女子也只是微微侧头睨其一眼,鼹鼠便见一根黑色灵脉朝自己飞来。鼹鼠见识过灵脉的攻击方式,昔时萧皇祭奠阵亡将士在江南惠山设置祭台,却因阵法错接幽冥导致鬼域覆盖,空间异常触及魔气泄露,生灵转瞬湮灭。是炳仙尊落羽为盖,保护惠山一域不受神域打击为后续救援争取了时机。 那时仙人的翎羽也是万灵族的灵脉如纯净水滴,涤清万物。 如今的灵脉鬼气森然,悬浮于空,如蛇游走直击鼹鼠的一瞬溃散成黑色颗粒困住鼹鼠。女子微微昂头,通过这股灵脉窥视这只小生灵的前尘往事。她轻蔑一笑冷声说道:“就算给你五百年时间修行也改变不了你的魂魄属性,卑贱就是你魂魄的烙印。你甚至不值得我吸食!”说罢她像丢弃垃圾一样将鼹鼠抛开。 小小一团黑影甩出个抛物线远离祭台,在落地之后被人收进一个金灿灿的铜盒。镌刻繁复铭文的厚重盒身屏蔽了鼹鼠嘶吼,它的修为逐渐流失。过去五百年,鼹鼠用修行换时间,如 33. 勒俄特依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在灵脉退出泽尔头颅时,泽尔已经痛至晕厥,他无力反抗祭司们在他身上所做的一切。 想来遁居南域的风氏,其一代神的血脉不知被稀释了多少代,直至今日南召风氏还以神裔自居。而泽尔的神格至强,是实打实的神裔。乳蜡封印这种对付凡人的手段无法让他陷入意识混沌,封不住他的五识也禁锢不了他的躯体。待他头顶的痛觉渐消先拔掉了堵住其鼻口的乳蜡。呼吸顺畅之后,他闻到股淡淡的复合香味。他久居西帕高地护卫从昆都与伊市的商路,当然能分辨出这些香味里混合了东海的龙涎香,安南的沉香,天竺的龙叔精油这些都是价格昂贵的顶级香精。除了这些贸易尖货而外还有一种冷冽似冰雪的香味是泽尔所不知的香料。这种香料是产自当地雪域的雪松精油,产量稀少,特供生息在此的神秘族群享用。 他猛的扯下覆盖在双目上的粘稠乳蜡,坐直了身体。他看见自己位于一个狭窄洞窟,四面墙壁打磨粗糙,最高层高不超过两米很是压抑。然而在洞窟角落去架着工艺颇为精良的三角支架,支架泛着金光应该是贴过金箔,支架上放着个制式奇特却也制作精良的鸭嘴壶,壶身圆胖,扁平的壶嘴里正吐着袅袅青烟。 随着光线移动,他看见一个身穿棉纱织衣的女子手持火炭走了进去,拉开壶身往里填碳后又关上,再又躬身退了出去。泽尔抠去附耳的乳蜡,渐渐听到轻声的哼吟,如水波一样从光线暗淡的远处扩散过来。他站起身弓着腰朝前走了几步,融入更加深沉的黑暗中,彻底被黑暗包围后视感又不一样。不但空间更开阔而且周围石壁上荧光涌动,投射出一条星海瑶光的甬道。泽尔不知道这是些什么矿石颗粒,饱含值非常高。他只是轻蹭了下石壁,就有许多粉质颗粒落在冰缂战衣上同样散发着暗光。冰缂战衣检索到这种物质的反噬性,延伸覆盖住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甬道不长,终端是一个壁窟,凹陷的空间恰好能容一位枯瘦的老妪独坐。这个从头至脚都干瘦如枯柴的妇人盘坐窟内,她已经老到枯萎了躯体上的性别特征。泽尔之所以认为她是老妪而非老叟是因为还未枯透的头发颇为垂顺披在她胸前,发尾分别绑了两个铜环,铜环上一小一大扣着两个环形图案。那两个垂在胸前明晃晃的铜环让人联想到女子的双乳。 老妪在用一种泽尔听不懂的语言吟唱。 “你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随之亮起了灯光。泽尔侧身一看,是那个女子,只是此刻的女子面容平和目光温柔。 泽尔看着周围涌动的荧光抬手指着那位吟唱的老妪说道:“她年纪太大,不该坐在反噬物质里。” “年纪太大?”女子望向吟唱者,灯光打在她脸上迎着矿物荧光越发冷白瘆人。她摇摇头说道:“她刚成年,哪里年纪大!” 泽尔:“她的老态是因为接触了太多反噬物质,你到底抓了多少人在此,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子端起油灯转身走向外室山洞,说道:“反噬物质摧毁了躯体但能加持她的精神,她的精神是不朽的。” 泽尔冷笑连连,盯着女子后脖颈上的紫癜瘢痕说道:“反噬物质也摧毁着你的躯体。” 女子无所谓地道:“这幅躯体可以替换。” 泽尔跟在她身后问道:“她在吟唱什么?” “关于他们先祖诞生和这颗地星演化的史诗。他们是守恒一族,世代生活在雪山一域,无论外域世界如何繁花似锦,都吸引不了他们。你听她唱的歌词,远古之遥,有天无星,有地无灵,有海无涯、有域无形。无风无云,混沌不明。天地未明,洪水未退,地极偏移、冰火相煎…是不是很神奇?关于地星的演变史不止神族在记录,人族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并且口口相传。混沌是地星的第一代表现,浑水满盈是地星的第二代演变表现,你说这个第二代是否是指大荒时代后期的大洪水时期?水色变黄金是第三代表现…水色变黄金…很有意思的说法。虽然他们只记录了其族群栖居的雪山一线的地质变化,不代表整颗地星,但也有参考价值。” 泽尔跟在她身后,坐在香壶架子旁,幽暗之中传来亘古不变的吟唱。 吟唱者不断重复着:“勒俄特依、勒俄特依。” 泽尔又听见女子说道:“他们唱星星会发声,说的该不会是母星人攻打灵域时从天而降的大杀器吧。哈哈,灵域…我们的灵域可不就是有海无涯,有域无形吗。你见我这幅躯体被辐射所伤觉着可惜吗?我告诉你,一点也不可惜,我们灵族没有具象,更遑论躯体。这幅躯体是接受母星人改造之后的魂魄囚笼,是最低等的生命表现。神族自诩为神的特质之一就是神无具象,若无具象是神性表现的话,那么我们灵族才是真正的神!” 泽尔蹙眉,他不想与她讨论何为神,他的父亲林书翰花了很多年在沙海除神,除去他自己的神明塑像。 女子见他不答也不恼不气,放下油灯,盯着泽尔反问他道:“你以为的地星是什么?” 泽尔还是不作回答。 女子轻笑一下,说道:“你以为的地星只是由地心而上的一层包裹一层的地质状态吗?听说帝国修门中有一句话,叫天地既许你入世,就会给你留有余地。这句话很对,地星的地质状态取决于生活在此的生灵是何类。” 泽尔终于无法忍受着说道:“这些理论你都是听谁说的?” 女子望向他的表情变得无辜:“听谁说的重要吗?他们吟唱人间大地上,布子布逞能,尔子尔逞能,心中妒恨越加深。一日放愚水,一日放智水,说是知识水。放置土尔山巅上,上方放金碗,中间放银碗,下方放木碗。九木九石喝哑了,所有植物喝哑了,所有动物喝哑了,只剩人类会说话。”女子低下头,双肩微颤,光线太暗,泽尔不知她在笑还是在哭。 女子复而抬头望向泽尔说道:“他们只是逃避大洪水迁徙至此的一支大荒人族,他们记录的只是他们看到的片面信息。你可知曾经的母星人来到地星,祈求灵皇让给他们一方生息之地。仁慈的灵皇让出了后来被他们命名为大荒的疆域,龙脊山脉的终点是昆仑山脉的起点,昆仑之巅是连接天与地的不周山。天是什么?在母星人来此之前,地星生灵没有天这个概念。天就是神域,就是母星巨舰。” 泽尔听到此,呼吸变得急促,他想问这个女子为何知晓这些隐秘。 女子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惊愕,笑着继续说道:“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得更多。母星人内部发生了分裂,母星人的叛徒鼓动人族首领以及一部分一代神冲撞不周山。他们暴动之时,我们灵皇正在大荒净化混沌之气,这群没用的母星人顾不上保护耗尽能量的灵皇只顾溃逃。混沌之力让磁极颠倒,海水倒灌,大荒转眼成汪洋。这群外来人最终毁了大荒让生灵面临浩劫。所以他们放的水不是愚水,不是智水,不是知识水,是大洪水。母星人借助气候灾难毁掉除人族之外的其他有智生灵!” 泽尔眉头皱的更深,过去万万年神域极力抹去万灵族的消息,就像现在的人族极力想要抹去母星人的痕迹一样,都是想要树立自己在这颗地星上的正统地位! 因为一本山海经,世人只知大荒而不知与之同时期的大荒外域全是万灵族的生息之地-灵域!母星人选择了地星,要在地星实施拓荒计划,要让带着母星人基因的人族生存下去就必须除掉万灵族与第一代神。灵域也好大荒也罢,都是母星人不需要的生态环境。若与这两大群体同时开战,代价太大,投鼠忌器还恐伤及弱小人族。没有什么比改变生态环境,让这两大族群因缺乏与之匹配的生存资源而被动淘汰掉的更优选择了。 女子继续说道:“所以,改变生态环境是彻底消灭一个族群最好的选择。这些从大荒迁徙至雪山一线的守恒之族们吟唱着,最终天地会走向毁灭。不,他们唱错了。他们只是站在他们人族的立场上看待问题,天地毁灭之后会诞生一个全新时代,属于我们的时代!” 泽尔终于没忍住骂她道:“神经病,过去的不可能再重现!若能重现为什么是灵域而非混沌?你想让河水变成金水,然后诞生更多能汲取矿物能量的灵犀生灵?不可能的!你没出过这个坑洞,你根本不知道域外世界是什么样的。” 女子歇斯底里:“就算重回混沌又有何不可,总比我困顿于此要强上千倍百倍!” 泽尔的双眼中燃烧着怒火,他虽是灵皇后裔却是有魂生灵,在灵犀与神性之外,他首先是个人。 他一手扼住这个因自己灵犀而诞生的生灵,愠怒道:“你知道现在萧帝国人族人口有多少吗?贸易让他们遍布整颗地星,包括你们认为的两极绝境。他们的躯体与万灵族或是一代神相比虽然羸弱但这并不重要,他们的勇气和智慧能让他们克服自身躯体的缺陷!你刚才说错了,冲撞不周山不是因为母星人内部出现了叛徒而是唤起人族反抗精神的计划。大荒人族屈服在一代神的统御之下,他们根本就是一代神维系大荒生态系统的耗材!他们更是将母星人的巨舰奉若天。不教他们看看不周山会倒,天会塌,他们根本不敢反抗一代神,学会什么叫自主意识。万万年前,他们面对大洪水没有选择母星人预留的生路坐船逃跑而是治水改造生态重现故土!大洪水时代淘汰了体量庞大的一代神,淘汰了能汲取矿物能量的万灵族,可唯独这些弱小的人族留了下来,凭什么,凭的是他们自己的适应与改造能力。你根本无法让青山变玉山,让碧水成金河!” 泽尔看着自己这个 34.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5)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泽尔从女子近乎疯癫的状态和话语里觉察到这一切异常的背后似乎都跟泽浣有关。如果按照女子的说法,灵皇的意识体和灵脉都仍尚存这件犹如惊天之雷的事情是事实而非臆想的话,怕是神域会在远遁之前铲除泽浣,就算铲除不了也会带走泽浣。 这个秘密如何隐藏了万万年?! 一切关于泽浣的事情,都能让昆都变得小心翼翼。 九州地脉曾经被神域实时监控,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类利用地脉物质变化搞阴谋的事情。 曾经栖居在北冥渊外域的雪族人就是因雪域地脉雪灵晶石存量变化异常而被神卫营列为调查对象,最终让雪族人迎来程度为毁灭级打击的惩罚。就算现在神域远遁,就算如今昆都没有实时监控九州地脉的能力,九州地脉堪舆图也是绝密而封存于北冥渊,外散的神族根本就不知道九州之内的地脉情况。 联想到自己植入灵枢的龙气早已发出预警,却迟迟未等到昆都的救援。这一刻的泽尔似乎洞察了父亲林书翰要他来此的意图,父亲是想让他来接触下自己的衍生灵脉,通过他与灵脉的接触情况评估泽浣的危险程度,最终找到解决危险的办法。 泽尔扼女子脖颈的手微微松开了些,女子喘了几下。忽而她一双眼睛圆瞪,眼珠外突似要掉落。她极其痛苦的样子,双手似藤蔓攀附抓住泽尔的手。她嘴巴大张,张开的程度极奇夸张,就像要撕开脸颊一般。从她红肿充血、满是溃疡的喉部发出低沉的嘶吼。 泽尔当她是哮喘病发作了,把人抱上石台触摸其脖颈确定动脉跳动频率异常后说道:“你怎么了?是呼吸困难吗?需要我切开你的喉管吗?”随着泽尔双手游移,他摸到皮下肿大的淋巴结,虽然女子的皮囊还算完美也能确定其内里免疫系统也彻底损毁。 女子在黑暗中摩挲了通,触及到某种机关,从黑暗的另一头走出几个戴着黄金面罩的祭司把人搬了出去。泽尔想跟着她走出去,却在这个时候矿道里的老妪停止了吟唱,随着室内逐渐安静,从黑暗中涌出的荧光颗粒似乎更多了。 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传来,泽尔听到咳嗽的尾音里夹杂着两个字:进来。 他冲着反噬荧光颗粒涌出的方向走了过去,直到在坑道尽头又看见那个嵌进壁龛里的吟唱者。 吟唱者还是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没有吟唱时的状态更加萎靡,她垮拉着肩膀,微微低头,双目紧闭似已沉睡。 泽尔走到她才看见脚下有个蒲团,他坐在蒲团之上与之平视发现壁龛高于地面至少二十公分。他坐在地上还能与吟唱者平视,推测这位吟唱者的身量也就是八九岁孩童的样子。 吟唱者虚虚抬眼,看着从墙壁上扩散而出的反噬物质越发多了,轻轻一笑说道:“辐射反噬并不会加持人的精神,相反,会把人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泽尔看着她整颗眼珠都是青灰色的,瞳孔与眼白全然没了界限,看上去像嵌了两颗玉石,不知是否因为反噬所致。 吟唱者空洞的望向前方,说道:“我不吟唱,他们不敢进来。” 泽尔不解地道:“为什么?” 吟唱者抬手一比,漂浮在空中的反噬荧光颗粒像是精灵一般都飞到她的手上,然后她又挥手一扬,颗粒又逐渐散开。 泽尔惊道:“怎么可能?难道这些反噬物质能听懂你的吟唱?难道它们也有意识?可能量就是能量,怎会有意识?” 吟唱者没有正面回答他,说道:“如果没有意识,又是什么驱动粒子的出现和运动?就像你身上穿的衣裳,我就看到了它们的灵气。” 泽尔低头看看身上的冰缂战衣,其材质雪灵晶石的确是生长在近北冥渊地区的冰雪精灵,说它是动植物可以,说它是冰矿也行。若说它有意识,泽尔也不怀疑,因为冰缂战衣能与穿戴者建立生物联系,同步穿戴者意识。 泽尔说道:“你的吟唱可以让反噬颗粒回到墙壁里?一旦你停止吟唱,反噬颗粒就会飘出矿道乱飞。他们害怕被反噬所以在你停止吟唱的时候不敢进来。” 吟唱者微微点头,又开口说道:“她换躯体时最脆弱。魂魄占据着身体,她就无法离开,躯体继续腐烂,就会让她更加衰弱直至消亡。” 泽尔惊愕,这个吟唱者在教他杀死自己灵脉的方法。 吟唱者继续说道:“我们都要选择,如同我们的先祖选择顺从神明的指引逃离大荒一样。我们都要选择,你也一样。一主统御不了双城,一副躯体也容纳不了两种生灵。” 一主统御不了双城?泽尔眸孔收缩了瞬,凡听人提及关于自己会继承双城之事,总能让他警觉。他奇怪这个吟唱者居然知道自己的底细。他不知道这个远古矿坑里面到底潜藏了多少神族遗民。 泽尔问道:“你是谁?你从哪里知道的一主双城?是谁让你对我说这番话的!” 吟唱者恻恻一笑:“双手都要拿着武器进攻,腹背就会暴露给敌人。我是个瞎子耳朵也不好使,好在我不是在用眼睛看东西,也不用耳朵听声音。你走吧,在它进入下一个躯体之前,毁掉它。” 泽尔听见坑道外零碎的脚步声,又问了吟唱者一句:“我把你杀了,是不是会坏他们的好事?” 吟唱者像是听到了笑话似的抬头望向他,碧玉似的石头眼珠在眼眶里转动,嘎吱吱地响。“你以为我是个活人吗?这个坑洞就是我的坟墓,我早已埋葬。他们从二十年前把我们的父母掳掠至此,让我们的父母生下我们,挑选我们、分类我们。有人用魂魄吟唱,有人用魂魄献祭。你看到的,纵深向内的每一个坑洞里面都埋葬着一位吟唱者。可比起我们的故乡,这里也只是个模拟器。” 泽尔:“你的故乡又在哪里?” 吟唱者昂了昂头,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家乡的青山碧水的气息,那是她通过在吟唱中与先祖搭建起来的记忆桥梁所看到的画面:“我的故乡在丽水之畔,群山之巅。我们顺从神明的指引迁徙于此,那是我们生息繁衍之地。那是我们的勒俄,我们的过往。我们的迁徙如此艰难,我们行走在山巅,脚下是茫茫汪洋,随时会葬身鱼腹。神明带领我们凿山开洞,修渠治水,当汪洋变为湿地,我们中的大部分人跟着神明下了山。他们离开了群山丽水去开拓洪水退去之后显露出的平原广地。我们是守恒一族,我们守护着开拓者的退路。倘若天降星辰,洪水重卷,我们远去的族人要有一处能躲避洪水的退路。我们守着雪山丽水,也守着他们的退路。” 泽尔蹙眉思索,他揣摩着吟唱者口中的神明到底是退出大荒的一代神还是逃出灵域的万灵族。“你们信奉的神明来自天上吗?” 大荒纪年里的确有桩旧案,是泽尔想要弄清楚的。根据西弗利斯家族的典籍记载,昔时,接受母星孢子改造后进入大荒生活的生灵因两性繁殖行为无度而导致人口暴增,限有土地不足分配的问题凸显,大荒生灵频繁滋扰灵域边界。 灵域的灵皇与大荒的无名神欲修睦邻之好,相互邀请对方来域内参观。无名神让自己的爱徒石精进入灵域,灵皇带着石精参观灵域的核心地带-北冥渊。而当灵皇带着几族人与护卫前往大荒的时候,却碰上了大荒生灵冲撞不周山,母星巨舰垮塌砸开了地壳释放出压制在昆仑山下的混沌魔气。灵皇慈悲不忍大荒生灵倒悬涂炭,以身净化魔气因此耗损了灵犀,最终难以从大荒冲突脱身返回灵域。 灵皇就此失踪。 以石精为首的二代神修复母星巨舰,并将之改造成神域,神域开始有计划清洗灵域痕迹。西弗利斯家族的先祖一面躲避神域围剿,一面打探灵皇下落,终是无果直到传来灵皇被神域所擒最终死去的消息。 灵皇逃遁何方,又是如何被神域所擒,灵皇自我迭代繁衍的后代又在何方是西弗利斯家族根深植入血脉的隐痛。 虽然,泽尔从父母的结合以及天君天后对此讳莫如深的态度中,感知到了此事隐秘重重不可深究,但他还是想给西弗利斯家一个答案,一种慰藉与解脱。 吟唱者摇头说道:“布子布逞能,尔子尔逞能。从天而降的神明不会将我们双脚踏地的生灵视为同类。我们的神和我们一样双脚踏地、和我们一样从未离开过大地。” 泽尔有些激动,他像是看见昔时因净化魔气而耗损灵犀无法返回灵域的灵皇,是如何带领这支人族顺着高原山脉与洪水赛跑,带着他们迁徙至此。泽尔匍匐在吟唱者面前,扬起层层荧光颗粒,那些颗粒钻入吟唱者鼻口,让她又是一阵咳嗽。 泽尔急迫的问道:“你们信奉的神长什么样?” 咳嗽之后,吟唱者全身战栗抖动,她又开始吟唱,像是要再建立一座记忆之桥以找到泽尔问题的答案。随着她呼吸渐深,反噬物质的荧光在她的胸腔内部焕亮,透视出她心肺脉络。泽尔替她难过,她快要完成玉化了,她真会变成一座非人非鬼的玉化雕像。 “别再唱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吟唱者的嘴巴动得飞快,念出口的唱词也逐渐含糊,忽然她大叫一声,像是完成了某项意义重大的仪式,她更虚弱也更精神了。她低头对泽尔说道:“神明没有具象,并且拒绝我的窥视。但我看见了满是金沙的河流,玉石垒砌的高山,金铜人在膜拜神明,神明赐予了他们来自地脉的永恒力量。 35.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伊斯坦布尔,星月海峡畔,西家庄园 距离联合王国王都重创、王宫被毁已经过去十年,蒂蒂莉亚女王无嗣身故让这个古老皇室仅余几个末枝旁系成员。这些人往上追溯都有混杂了平民血液,其先祖中都曾主动或被动放弃过王族姓氏。更别说这些稀释于民间的皇室成员手中并没有占据分量的联合王国军、商、农、工、奴份额,所以选他们其中的谁出任新国王都无法服众,无法制衡因为昆都至里海商道成熟而崛起的城邦。 于是乎,环攸克辛海的十二城邦邦主派出氏族成员接管王都议会院。 西家城堡位于小亚细亚半岛西北端,与王宫仅隔了一道狭窄的星月海峡。 曾经,站在西家城堡和王宫露台端起单管望远镜就能对望彼此。然而现在站在西家书房落地窗内能看见的风景就只剩残垣断壁的王宫遗址,庞然的废墟向人们昭示着愤怒中的攸克辛海所释放的能量值,何其巨大。 狭窄的海峡依旧航运繁忙,被人逐渐遗忘的废墟半耸而立,像临海崖壁,吸引无数海鸟登壁筑巢。 清冷矜贵的西克、西亲王站在书房端着杯热可可望向对岸,悠悠然地叹了口气。 站在一旁的助理见罢说道:“亲王殿下,关于重修王宫的提议再度被议会院驳回,即便您将资助金额比例抬高到五层也未获得全票通过。据可靠消息称,议会院将会在下一个议会期里讨论迁都议案。” 西克恹恹地抿了抿嘴唇,兴致缺缺到无精打采。他低喃自语:“只有当蒂蒂莉亚死了我才明白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因为他说得太小声,助理只捕捉到女皇的名字,关于这位西亲王前妻的话题他不敢贸然接嘴。助手说道:“抱歉,您能再说一遍吗?” 西克昂了昂头,活动了下僵直的脖颈,转身面对助理说道:“我是说要我面对由十二城邦组成的议会院真是件令人扫兴的事。就像你想喝口下午茶,而厨房给你摆了一桌子下午茶所需的原材料。藏红花、茶叶、清水、砂糖、牛乳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煮茶壶和滤茶器。我需要有人帮我过滤议会院,我需要端到我面前的茶杯里只有一种声音。没有联合王国的君主,就没人过滤议会院。现在的议会院就像集市,乱乱哄哄,我一张嘴要对付几十张嘴,我根本不想出席任何听证会。” 助理讪笑,说道:“的确,先女王的社交能力毋庸置疑。” 西克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说了句:“她可不只会社交。对了,他们都想把新王都选在哪里?靠近里海的高加索山地?天啦,愿主原谅,那里离昆都太近,离西帕高地太远。” 助理打开会议本,边看边道:“除了您说的地点,还有毗邻攸克辛海和亚速海的雅尔塔和米斯霍尔。” 西克闻言,目光暗沉,这三个地区背后是三个城邦。曾经这三个城邦在联合王国的地位最低,如今却因为昆都商道的成熟而吞吐了来自东方的大量货物,逐渐繁荣的城邦让城邦主想要获得更多的政治地位。反观伊斯坦布尔就像只剩残垣断壁的王宫遗址,只能在落日余晖中等待落幕。 助理继续说道:“亲王殿下,穿越沙海进入西帕高地的货物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现在走西帕高地进入伊市的商队全是泽尔少爷在里海港口强制协调的结果。让这些商队放弃海运走陆路增加了运输成本,这些商队对泽尔少爷很是不满,不是长久之计。亲王殿下,虽然目前星月海峡还在我们手上。但星月海峡的税收百分之七十属于王国,我们只能拿走百分之三十,这些费用还得花在维护航道和重建王都上面,我们养不起那么多族人。西帕高地商道吞吐量减少,西氏族人营生艰难,再这样下去他们会离开西帕高地。” 西克轻哼了句:“当初也是这些族人不肯配合萧帝国行动合围沙海,不打猎没肉吃能怪谁,怪他们自己!” 助理:“生活在西帕高地的族人一贯惧怕东方,这源自上古的记忆。缺少沙海这个屏障让他们难以心安。沙海乱一点,华夏帝国就能离西帕高地远一点。” 西克喝了口热可可,想到泽尔该返回伊市了,至少在他回家的时候,营造出一个和睦、繁荣的‘家庭氛围’。 他打发助手去安抚族人和联合王国议会院,说道:“告诉族人们:冰期临近,昆都商道无法长久,让族人们耐心等待,西帕高地会再度繁荣的。至于如何否决迁都嘛,十年前封印攸克辛海的功劳都算到蒂蒂莉亚身上了,环海居民都感念王室护持之功,不会允许议会院放弃阿尔新兹世代居住的王都另迁新地。伊斯坦布尔对于环攸克辛海来讲,是独一无二的王都选择。其余城邦主也不会同意迁都,毕竟伊斯坦布尔扼守星月海峡。你去找个阿尔新兹家族的正统血脉,几百年的家族历史还找不到一支稍微过得去眼的血脉?只要推一个王族继承人出来,我们就能再修一座王宫。免得泽尔回家只能看残垣断壁。”西克盯着海峡对岸的景色,恰巧一块朽垮的宫殿石梁在海风和藤壶等生物的侵蚀下掉落到海里,激起一阵浪花。他烦躁地抬手虚点了点说道:“这里可是泽尔的出生地,现在的伊斯坦布尔像什么样子?美丽的伊市变成了废都?再向议会院提交个议案,以旧王宫废墟影响星月海峡航道安全为由申请拆除重建。王宫原址复原,复原之后的建筑物群在找到阿尔新兹家族继承人、选出新任国王之前作为联合国议会院新办公地点使用,这样一来该没有人反对了吧。你再去拱一把火,找个被王宫残块砸中的商船去投诉伊市海运…嗯,就找微家在瓦伦西亚买的那支商船队伍吧,微涵那个人一听就上道,一定能烦死海运司的那帮人。” 助手闻言颔首退下。 西克放下热可可把管家叫了进来对其说道:“让西帕城堡的人送些蜂蜜酿无花果浆来,秋天到了,泽尔该回家过谷神节了。他最喜欢喝无花果奶浆,我们得提前准备好。” 管家点头问道:“殿下,泽尔少爷说要和你一起回昆都过华夏新年,让我们给你准备貂裘。您看是新做一件还是取城堡库房里的那件黑色水貂裘?旧的那件款式估计不太符合当下审美,还是请裁缝上门新做一件吧。” 西克蹙眉,他都忘了与泽尔的十年之约。“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吗?日子过得好快,他长大了,我也老了。” 管家呵呵一笑说道:“亲王殿下,时间在您的身上丝毫不起作用。” 西克瞟了眼投射在书柜门上的自己说道:“而我已经不再是灰发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头黑发,如攸克辛海浓墨般颜色的黑发。 管家呵呵笑意不改:“黑色显得您更精神更有活力,您应该盛装去昆都,我还是请裁缝上门为您重新做一套貂裘吧。” 西克抿了抿嘴,说道:“算了,不麻烦了。让西帕城堡的人把那件旧貂裘和无花果浆一起送过来,上面的缂丝装饰过时了叫人拆了便是。这次回昆都,我会向昆都明确泽尔作为我继承人的地位。” 管家憋憋嘴,说道:“这可有些难办,要知道泽尔少爷和亲王殿下您长得一模一样。您去昆都如果不是提亲而是宣布他是您的继承人的话,会让昆都的主人尴尬的。” 西克知道管家在说什么,凡是见过泽尔和西克的人都以为他们是父子。从十年前开始,沙海、昆都就在谣言泽浣不忠背叛了萧帝国将军林书翰。泽尔想借这次回昆都的机会,让他提亲以证明两人毫无血缘关系,还泽浣一个公道。 西克叹了口气说道:“可他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能为了安抚他暴躁的情绪继续哄骗他。我只当他是我的孩子而非其他人,我以为这十年他会找到个知心人,可事与愿违。” 管家咂舌:“您不喜欢他,为何还默许他爱了您十年?殿下,希望您能处理好和泽尔少爷的关系,否则,您不但没了伴侣还会失去继承人。” 西克满头黑线,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跟泽尔摊牌,他摸了摸下巴说道:“我怎么能拿他当伴侣?天呀,愿主原谅,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他的那张面孔能恶心到林书翰已经让我很高兴了。他就像另一个我,我怎么会爱上自己?就算我如此完美,值得被任何人爱,可这个人不该是泽尔。他管我叫爸爸,我怎能将他视作伴侣?” 管家耸耸肩,说道:“那么我希望等您和泽尔少爷离开西帕高地之后再跟他摊牌!” “为什么?” 管家丢下一句:“我怕他一生气起来会拆家!西帕高地城堡太古老,经不起折腾。”老管家想要转身就要走人却看见西克闻言吞咽了下口水,很是心虚的样子。管家不太乐观 36.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7)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哈哈!”女子大笑两声,破朽不堪的喉管像漏风似的让她只能发出呼哧呲的怪异笑声,她似笑非笑的睨了眼泽尔,转身走向深邃甬道。 泽尔紧跟在她身后,甬道并不平坦,起起伏伏又七弯八拐。但从冰缂战衣同步的实时水平数据显示,他们正沿着横向深入地壳,他们离主矿坑越来越远,而在他们脚下是一条能量带,也可称之为地脉。 女子在泽尔前面走得不徐不疾,她一手撑在腰侧一手虚虚抬起想要扶墙却又没真伸直手臂,最终她支撑不住停下脚步。泽尔于心不忍走过去抓住她的胳臂,摸到衣袖之下全是硬骨,他道:“你太虚弱了,你确定自己承受得住魂魄们的能量和他们的记忆?” 女子面颊苍白发青,双眼中的光彩比刚才更少了些,双瞳中的碧色被灰褐取代,她的躯体正在玉化。泽尔想到了吟唱者的话,在它离开这副躯体之前,毁掉它。 女子靠在泽尔身上继续朝黑暗的前方迈步,朽垮的身体带来的不适让她低吟了几声,她感到自己是一棵被虫蛀空的枯树,再也长不出一片鲜嫩的枝叶。 她说道:“在我刚产生意识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一团黄沙,我只是躺在大地上看天空,看流云。沿着河谷的山地长着很多桃树,刚开始它们并不起眼,干枯的枝干像山石一样无趣,我并未多看它们。直到春风来时它们开满了桃花。桃花的颜色真漂亮,映着河谷外的雪山也秀丽了几分。我想我要是一颗桃树就好了。心念起,我就进入了繁花最盛的那颗桃树。我看到了至它诞生之日起数千年的过往,我占据了它的躯体,吸食了它的灵精。我更强大了,通过桃树与风信的联系,我感知到了更远之域的情况。失去灵精的桃树躯干迅速萎靡,我意识到我得离开它寻找下一个寄生体。可我不想进入树蜥、金豹或牦牛的躯体,因为它们尚未开智、魂魄能量值低不值得我占据。直到有一天,几个孩子来摘桃,他们把我周围桃树都摘光了。他们嘲笑枯萎中的我,开了花却不结果,还不如砍了当柴烧。他们不但嘲笑我还伤害我,我的身体在他们一刀刀的挥砍下支离破碎。我本是枝条最优美的桃树,而他们却要拿我当柴烧。我侵入了他们的躯体,一个一个吞噬掉他们的魂魄,我在他们痛苦哀嚎中感到从未有过的快慰。我的感知力又强大了些,我在最后一个孩子的躯体里感知到了你的存在。你在西方,我的归宿在西方。于是我往西走,我要淌过冰冷湍急的河水。我的身体太弱小在水里几乎站不住脚,河水冲倒了我,我穿的衣服太厚一遇水就变重,我爬不起来只能被河水裹挟漂流。我的头撞破了,鲜血染红了河水,引来了豺狼。它们追着河水跟着我跑,在一处浅滩咬着我的身体把我拖上了岸。我得感谢它们,若不是它们,我不知道会被河水带去哪里。所以,我没让它们死得太痛苦。我的靴子丢了,毛皮袄子也丢了,我穿了件粗布衫继续朝西行。西面是一座雪山,我才往上爬了几步,脚就磨破了,露出一截骨头。一个散居雪山的神族人发现了我,我从他的表情里看见了惊骇。惊讶又骇然的表情真是有趣极了,他惊骇我的现世,他惊骇一个古老的灵域生灵现世。” 女子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太耗费体力,停下脚步细喘着气。 泽尔听到此难以形容此时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无奈、悲哀、遗憾或是同情。他问道:“你寄居在人族躯体里的前提是他们还活着吧。” 女子点点头,继而说道:“我在我吞噬掉他们的魂魄之前,可以控制他们的灵枢,让他们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可我也受他们意识影响,比如在河水里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溺毙的恐惧,被豺狼撕咬的时候我体会到了沦为猎物的悲凉。可这一切都没能打消掉我想要回归你的想法。” 泽尔看向女子的眼神逐渐柔和,他温声细语说道:“我可以带你去昆都,找我的父亲寻求解决之法。你告诉我,你遇到那位神族人之后发生的事情。” 女子嗤之以鼻:“解决之法?是让我消失的办法吧!”她昂了昂头,望向深邃无光的前方继续说道:“我被他带进雪山,他们用了各种办法研究我,可惜都毁不掉我。所以也劝你别白费心思。后来,还是那个发现我的神人,他对我说愿意让我进入他的躯体,他想彻底了解我。” 泽尔脱口说道:“怎么可能!他疯了吧!” 女子轻笑一声:“他不是疯了,是太自大了。他以为他可以压制我,呵呵,就这样我获得了他的记忆。最开始,我吞噬不掉他的魂魄,他的魂魄带着神格属性,我分解不了也吸纳不了。可很快就不一样了,那时的你很强大,就算他自封灵枢也锁不住我,非但锁不住我,还因他太超强的魂魄力通过我感知到了你的意识。因为你改变了他的躯体,灰发碧眼。他痛苦极了,他正在失去自己,于是,我趁他自我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吞噬了他,解决了他的痛苦。他的神魂供应我存在了好久直到你变弱了,我又只能寄居在凡躯身上。” 泽尔蹙眉,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灵脉能吞噬神魂。他抓住了问题关键,问道:“你如何能吞噬带有神格属性的魂魄?或者说你做了什么消减了他的神格。还有神人在帮助你,他们利用你想要干什么?凭你一人之力不可能抓这么多羊首人和吟唱者!” 女子闻言呵呵浅笑两声,带着诱惑的口吻说道:“你这么想知道我背后神人是谁?接纳我啊,我说过我们意识共享,你可以知道我的过往。” 泽尔咬了咬牙关还是没松口。他又听女子酸讽道:“可惜,你的灵犀被神格压制。你说你到底遇到什么事让你变得这么弱?” 泽尔懒懒一句:“十年前,攸克辛海封印苏醒,连接混沌时空。为了重新封印攸克辛海,我用光了所有灵犀之力。”泽尔说完,忽觉心中一阵钝痛,除了他还有他的西克爸爸为了封印攸克辛海耗尽修为。 泽尔的话一说出口,就见女子灰褐双瞳闪过一丝光圈,泽尔只当她是玉化后的辐射反应并未多想。女子冷声道:“多可惜,你干嘛封印这个时空通道?你错失了一次改变世界生态格局的机会。” 同时,昆仑山脉末端,神族遗民聚集地:格拉丹东雪山 昔时九天合璃宫神官正在通过女子观察泽尔,当听到泽尔说自己耗尽封印的同时阴恻恻的笑了起来。 同伴问其何故,他回答道:“这么多年我们只能利用他的灵脉而无法毁灭他的灵脉,就是因为他的灵犀尚存。他继承了泽浣所有修为,他原本应该是一个可怖的存在,如今却只能沦为鱼肉。” 同伴蹙眉说道:“你这样说得好像我们才是邪恶的存在。” 神官呵呵一笑:“邪恶?!只有人族才会以立场分正邪,而我们神族只看强弱!”他深深地呼了口气,脚步凌乱、双手相扣。他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用一种略带亢奋的语气说道:“泽浣要是知道自己的修为会以这种方式耗尽,应该会后悔替无涯延绵子嗣吧!哈哈,真是蠢啊,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蠢的东西了!狗屁爱情啊,要是他们都修绝情道的话,三界之内何人能敌!”他挥动手臂指着洞外说道:“通知战门,全体出击,占领木雅贡嘎。” 同伴闻言,紧张到头发竖立、全身微颤。他握住神官的指令手,阻止他道:“请神官克制,木雅贡嘎是禁区。昔时神域先太子曾明令擅入木雅贡嘎者灰飞烟灭,就算万年过去,最忠诚于他的战门以及他们被称为尤拉的后代还守卫着这处禁区。” 神官推开同伴,恶言说道:“怕什么?他之前是无涯,现在是林书翰,无论哪一世,无论他能否唤醒神格自观前世,他都没承认自己是我们的太子殿下!他早就抛弃了战门,抛弃了神域!即便他缔造了神域,创建了战门!他放弃了作为神明的义务,那么我们就该享有木雅贡嘎!” 同伴坚持己见,他牢牢地扼着神官双手说道:“你清醒点,我们在此修养不易。培养出几个战门更加艰难,你要碰木雅贡嘎是触犯了他的底线,他会毁了我们的!” 神官甩开这个胆小懦弱者,歇斯底里一般的吼道:“我就是要碰碰他的底线!你还不清楚吗?只有木雅秘境之下的宝物能挽救我们,能帮助我们再造神域!泽浣没修为了,林书翰现在凡躯一个更不值一提,他们除了躲在昆都而外还能干什么?!两条灵脉苏醒,这么大的事,林书翰只派一对儿女过来查探!他就是废物一个!我就是要动他的木雅秘境,我就是要看他现在的本事有多大!” 神官说罢便丢下同伴走出洞室亲自部署攻击行动。 同伴见劝他不过,启动战门带来的震荡仿似整个雪山都在颤抖。他走到幻化镜面前,消除源代码输入久孤的代码发送了条消息,只有简短几字:为何只见稚子不见尔等行动。 久孤的回复很快,回复更为简短:速撤。 这位神族遗民见罢不由破口大骂久孤这条巫祖老狗卑劣无耻,他迅速更换源代码后离开洞室。他在神官得到泽尔灵脉,联系南召巫士的时候就知会过神卫营的负责人久孤,目的是想让神卫营出手阻止神官的疯狂举动。然而二十年过去,神卫营只纵容不阻止,让他不得不怀疑神卫营的目的是想让神官带着他们这支神族遗民走入毁灭的绝境。 他走出雪山看见面对东南方向的雪山崖壁泄风口全开。这支神域遗民聚集地好容易才凑出来的战门成员整装待发,他们驾驶着东拼西凑出来的飞行器出发。无需伪装成云座的飞行器没有配置伪装系统,节约 37.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8)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川西以西, 泽尔跟着女子走到这段地脉的终点,女子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翻。她从石壁中抠出一枚手掌大小,形如鹅蛋的石头。她转身对泽尔说道:“这就是我们能复苏太古能量的关键。火山弹。” “火山弹?!”泽尔接下石头颠在手里,颇有分量的样子。 女子神秘兮兮地对他说道:“曾经母星人在地星投放孢子以改造我们万灵生灵躯体,孢子分化出两性诞生出能接纳魂魄的生命体,那些孢子蕴含着母星人最初态的基因。你手上的火山弹,是太古纪年里火山喷发时形成的,炙热的岩浆包裹了蕴含诞生万灵生灵的原始灵犀能量,在当时极寒条件下岩浆迅速冷却形成火山弹遗留至今。你捏碎它,它的外壳很薄,很容易捏碎的。” 泽尔不置可否地盯着女子,女子痴痴一笑:“你怕我害你不成,我因你而生,你灭我则灭。我那么想活,那么想见识外域世界,怎会害你?”说罢她捧起泽尔的手,用力一合,只听咔嚓一声,泽尔手中的石头碎裂开。 奇异的光芒从两人指缝中射出,照亮周遭,泽尔看到石壁上全是大大小小、凹凸不均的火山弹。光芒散开,无数细小颗粒漂浮开来,围着两人打转。女子伸出手,那些黑色的藤蔓从她指尖钻出,荧光颗粒像是有所感知一般汇集到这些藤蔓上面。没一会儿,这些颗粒离开女子飞向泽尔,并逐渐将他包裹。 这些原始灵犀穿透泽尔的身体游离,围着他打旋。 女子见状不由泪流满面:“你看,它们能感知你,却无法融入你。你接受我吧,让我回归你,让我帮你吸纳这些原始能量,难道你不想更强大,不想重现属于我们的荣光吗?!” 泽尔借着颗粒散发出的微光,盯着女子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如何回归我?” 女子窃喜,以为他同意,遂急道:“只要消除你魂魄中的神格就可以了!” 消除神格?!泽尔灵犀一闪,脱口而道:“弑神阵?!有神人替你布置弑神阵对付那位发现你的神人,让你吞噬掉他的魂魄!” 女子见他怒目相视,反倒是对他笑了起来,她不以为然地道:“化茧成蝶就是改变自己生命形态的过程。没有舍哪有得?” 泽尔斜睨了她一眼,心想她也太高看她自己了。要用弑神阵消减泽尔的神格,那样的弑神阵估计得是他大伯那种级别的神人才能推算出所有卦位,就算依托山川河海勉强布置出来,也没有足以启动阵法的能量。泽尔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神域生存手册,地星的护卫星月球就是一个弑神阵的承载体,只是却是神域能量供养,月宫里的弑神阵也成了太空遗迹。 在泽尔走神之际,包裹着他打转的灵犀颗粒已经慢慢散开,飞入周围石壁。这些进入石壁的颗粒聚少成多形成了条诡异光带,这些光带相互交织如一张密密实实的网,每一个网格围着一颗火山弹。 “怎么会?”泽尔被这奇惊震惊,头顶至脚下的空间都被网状光体覆盖。他伸手触目了下左侧石壁上的网格交织处,却见以他手指为中心点向外发生刺激反应,兴奋源沿着网状光带传播,像水泼一样扩散至整个空间。泽尔感到所处整个空间随着这种传布发生了震荡反应。他惊骇道语无伦次:“怎么会这样,这些网状体就像神经网,怎么可能?!难道它是个生命体?可我们所在之处明明只是一条矿脉,如何如此?”他伸出双手去触碰网状光带,触发了更多的震荡反应,兴奋源一波波的涌动扩散而出,网格剧烈收缩的状态就像胃痉挛。 “哈哈!”女子拉过泽尔的手,柔声说道:“你让它平静一点,不要像没见识的傻子一样。” 泽尔也笑了下,他望向女子说道:“这些原始灵犀颗粒是一种生命体。” 女子伸出手指做了个禁言动作,她虚弱至极得靠在泽尔身上,有气无力地道:“不要说话,闭上眼睛。你沉下心去感受它们,它们的气息、它们的声音还有它们的感知。它们出现在混沌能量即将耗竭的末期,它们是诞生出灵犀生灵的始祖。” 泽尔喟叹一声,感觉女子正在往下滑,遂出手搂紧女子,跟着她一起闭上了眼睛。他听见了如瓷器碎裂的轻微声响,声响清脆灵动如随风飘荡在山谷中的精灵,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包围泽尔。泽尔虽然紧闭双眼,却清晰的看见网格中的火山弹接连碎裂,蕴藏在石壳中的灵犀颗粒飘散开来,它们进入石壁延伸网状光带像更深处探寻,它们覆盖住更多的火山弹,碎裂它们让它们发出更多更悦耳的叮当声响,更多的灵犀颗粒加入到这场开疆扩土般的热烈扩张中。 泽尔睁开眼睛,最开始的网状形态已经发生改变,随着加入的颗粒越多,网格变得越小越密直至成为一个星光涌动的整体。 泽尔走近光带,颗粒与颗粒在碰撞间摩擦出花火,花火中诞生了全新的灵犀颗粒。这些灵犀颗粒深入石壁,令其玉化。灵犀颗粒继而吞噬掉了玉化物质,颗粒壮大后碰撞加剧,玉化速度加剧被气蚕食的速度也同步跟进。灵犀颗粒通过这种方式不断蚕食石壁,推进甬道顺着地脉方向延伸。 女子说道:“你看,万灵总会给自己寻找生路。一粒灵犀生灵苏醒,它就会想办法唤醒其他同伴,它们就会改造周围环境以图让自己活下去。它们那么顽强,你又为何不给它们一些机会呢?当灵脉复苏之后,丽水金沙、昆冈玉化,这片地域就是灵域,就是独属于我们的乐园。” 女子说罢,拉起泽尔的手踏上灵犀颗粒开辟出的道路继续前行。 四壁摇晃了下,继而是从脚底之下传来的嘶吼。 自从封印攸克辛海后,泽尔对这种从大地之下传出的嘶吼就产生了应激反应,他以为又是什么混沌魔物,要是再钻出一只形似章鱼的巨型怪物的话,他只得自祭神魂才能镇压了吧。思及此,泽尔不由紧张起来。女子捏了捏他的手说道:“这是玉化改变地质结构造成的响动,玉化就是吞噬有机物的过程,这样会导致断层扩大,继而发生挤压。根据过去神族文献中关于灵犀生灵与魂魄生灵的释义,构成魂魄生灵躯体以及支撑其生存环境的是有机化合物,所有有机化合物的基础都是碳元素。而我们灵犀生灵躯体以及支撑我们生存环境的是无机物,构成我们灵躯的基本元素是硅。现在整条横断山脉都在玉化,根据人族古籍所记,古蜀国人酬神祭天的方式与同时期其他地域的人族部落惯行的人祭不同,古蜀国人用于酬神的是大量的龙门玉、玉化贝、玉化象牙等矿物。龙门玉的主要元素是硅,另外含有少量的铝铁氧化物,这与这座太古火山内灵犀颗粒玉化土石后所产生的新物质元素一致。我推断古蜀国人所谓的酬神实则是在用这些硅基物质喂养残存于此的灵犀生灵。” 泽尔听罢停下脚步,他对吟唱者的叙述中也曾有过类似猜想。依据西弗利斯家族典籍所记,当年跟随灵皇进入大荒的皇族也生死不明,如果他们真的趁着大荒暴乱和大洪水灾害的双重混乱沿着横断山脉逃到此地也不是不可能。这些灵皇同族也要传承,还有强大的灵皇灵脉也需要有个类灵犀的寄生体。 思及此,他表情不定,似有犹疑。泽尔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灵脉尚且如此难搞,尚且能搞出这么多事,那属于灵皇本尊的灵脉能量何其强大。它所寄居的躯体又是否是一具玉化过的人族躯体,那些祭司所穿的铜制防护衣是否是在不断玉化人躯的过程中研制出来的。 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说道:“你告诉我,除了这处太古遗址而外,你还在哪里尝试玉化山脉恢复灵域生态?” 女子摇摇头,她当然不会告诉他,整个计划已经推进到了何种程度。她说道:“你怎么会认为是我在玉化山脉,我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本事。这一切是灵犀能量感知到了你和灵皇的存在,自我苏醒的结果。” 泽尔咬了咬牙,压制着愤怒说道:“没有灵皇了,这个世界上早已没有灵皇了。你以为让一座山玉化就能重现灵域?按照你的观点,如果是生灵种群决定生态环境的话,那更加重现不了灵域。” 女子微愠,皱眉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泽尔诘讽,他抬手指了指此间涌动的灵犀颗粒说道:“它们是因为我才苏醒的吗?如果是又有什么用?我这个勉强算作类灵生命体普天之下唯我而已,就连我的胞妹都是纯人族。你知道人族人口有多少吗?一座玉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座待开采的贵价矿。要论改造环境,凭我一人能对抗得了那么多人族吗?” “我只是想恢复一个属于我们的灵域,范围不会很大。这关人族什么事?我们干嘛要对抗人族?” 泽尔白了她一眼:“你要造 38.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9)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女子玩味地看着泽尔的表情,享受他的惊讶,困惑、厌恶与痛苦。只有在这种时刻,她才会重拾曾经的自信。人族就是被情感左右的生灵,最意陷入心智壁垒消耗自我。女子之所以告诉他关于灵枢殿与九天合璃宫的秘密是为了让他进入自我怀疑的陷阱,在他最痛苦脆弱的时候中更容易地剥离他的神格属性。 二十年前神人为了躲避神卫营耳目,寻了这处太古火山坑洞布置弑神阵,进入坑洞之后却意外发现内里有人为开采痕迹。神人布阵之际发现蕴含在此的远古灵犀颗粒,于是,他有了一个新计划。 女子若有所思的环顾四周,颇为感慨,任谁也不会相信神阶如他会为自己布下如此盛大的弑神阵。 他虽是神族,却在成年之前便已离开神域长居北冥渊。 无邪在任北冥渊教官的时候,他和泽浣是同期,他是那届学员中成绩最优者。起先,他并未留意泽浣,因为这只天狐的成绩单并非与其外相一样出众。相反,几乎每场考试泽浣都只是堪堪过线而已。甚至在最重要的毕业考核里缺考关键的实战对抗性科目,若是其他学员早就承受不住退学了,而这只好看的天狐脸皮是真的厚,顶着如此醒目的红字成绩单还敢天天往人间跑。可很快地,他对泽浣的所有鄙视与忽视就都终止在泽浣晋升一品正仙的历劫之中。 北冥渊的冰川是极其宝贵的能量资源,是维持雪域、冰原生态正常的必要条件,是形成北冥渊冰魄以及衍生出冰川冰晶的生态链中最重要的一环,更是神域实时监控以及重点保护对象。 能量超过万级的天雷形成于北冥渊空域,其能量之巨直接让位于贡比约恩山峰之上的监控塔台爆屏。大家都以为这是神尊无邪招来的天雷劫,然而天雷形成于一座太古纪年的冰川之上,谁都没能料到打击值超过万级的天雷目标是那只毫不起眼的天狐。 当时在北冥渊的所有人都以为是无邪授意用冰川替泽浣挡劫,而只有身在贡恩监控塔台的他知道当时无邪模拟所有打击手段阻挡天雷落下却均显示失败,为保护冰川无邪单枪匹马直迎雷击,为降低冰川损失程度不得已召唤出潜藏深渊的鲲,吞噬掉了这道天雷能量。 北冥渊损失掉了一座太古冰川,神域问责欲传泽浣上紫微宫问话,无邪花了很大功夫才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泽浣除了黑发变白而外,仍旧是懵懂纯然如冰雪,对自己的进阶引来的混乱场面居然毫无察觉。所有人都当无邪偏心泽浣,只有当时身在监控塔的神人知道,天雷为劈到泽浣数次改变路线。让神人称奇的是表面静止不动的冰川内部却出现了能量移动,精准的捕捉到天雷攻击角度自成盾牌,这些冰川就像是最忠诚且颇有能力的护卫一样保护泽浣。 这些都是这位留守神人通过那面自爆破损的监控器上看到的能量实时数据,那一刻,他才相信万物有灵。即便因为监控设施损坏而没能保留下冰川能量数据移动的证据。从那一刻开始,他这个高材生关注泽浣,关注这个在把时间耗费在北冥渊典藏馆的天狐。 他发现泽浣在寻找神域关于灵域,关于万灵族的文字。因为神域的刻意清洗,一切关于万灵族与灵域的文字记录都被删除,以至于神人根本不知道何为灵域何为万灵族,直到从一位战门父辈口中打听到一些关于灵族与灵皇的只言片语。他借此接近泽浣,泽浣只当他是喜欢研究古代历史的书虫。当时的泽浣太洒脱,喜欢游历下界,拿西克的话说连天地都在追逐泽浣的脚步。在泽浣进阶正仙后就自观本相知道自己并非纯正天狐,也怀疑自己的真身是神域禁忌,可那又如何,泽浣修逍遥道的,从不会陷入自我怀疑或否定的误区。 从北冥渊毕业之后,泽浣进入神卫营成为无邪下属出任人间行走调查九头鸟组织。 而神人却因为这个契机留在北冥渊,从上古典籍的记录中窥探到关于这个古老族群的记录。神人能看到的都是删减灵域资料后的古籍,他只能通过下界族群留下的晦涩史诗里查找关于上古神迹的描述,以捕风捉影的方式寻找万灵族存在过的痕迹。从妖族、人族的历史叙述里,他明白到世间所有物质都是能量的表现方式,没有任何物质可以永恒,过去每一个纪年的朽垮都预示着神域的未来。 神人更加关注泽浣,剿灭九头鸟之后泽浣出任大荒君,明升暗贬。大荒君养死了无涯少尊寄养在大荒的灵宠,为此无涯少尊天上地下追击泽浣三百年。后来两人化敌为友,后来两人联手配合神卫营查出了潜藏神域万年的巫祖,后来传出了泽浣和无涯的绯闻。还有在神域庆典之日,无涯少尊在九天神阶上的惊天一跪,整个战门都在为新任战神求婚助力。 新战门在替新战神求婚成功而欢庆,旧战门对此却满含怨怒。 神人的父辈们是旧战门核心元老,他以为旧战门只是因为无涯资历太浅不服他,却在伺候族内长辈宴饮时偷听到惊天隐秘。泽浣登上九天神阶,在神光之下显露出万灵皇族的本相。旧战门曾经在神域先太子首任战神石精的带领下追击万灵族,旧战门的成立初衷就是为了清缴灵域。现在的新战神却要迎娶万灵遗孤,多么老套的故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可以发生在任何年代,任何国度。 无涯与泽浣的结合将是诸神列仙分裂的标准,这些战门遗老开始谋划如何阻止这场婚姻。于是乎,后来无涯受罚历劫,泽浣黯然离开神域。 弑神阵的咒轮从中心点开始焕亮,已经激活大半范围。 女子转身走向跪地哀嚎的泽尔,见他如此痛苦,女子居高临下对其说道:“你想想能让你感到高兴的人或事,这会让你好受一点。” 泽尔跪伏在弑神阵的中心点,他全身肌肉紧绷,双手交叠压在腹部,脖颈伸直面容扭曲,额上青筋浮现。他已然无法言语,只能发出呜呜的痛吟。他抬头死死盯着眼前之人,那张脸虽然枯瘦干瘪但还是能确定当皮下脂肪充盈之后是一张与自己长相一致的脸。神识正在对抗弑神阵,当神识被完全剥离之后,他的记忆、他的意识将会全部消失。他盯着那张枯老的脸突然笑了,极痛之下的笑声是怪异的呜咽。 泽尔极力控制面部肌肉,从不断颤抖的双唇中挤出一句话:“看着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是不是让…你无比悲凉?!这样的结果能抵消你当初承受弑神阵的痛苦吗?值得吗?” 女子眸孔收缩了一瞬,继而冷笑着伸出一只脚踢倒泽尔并踩上他的后脖颈,她道:“让我痛苦的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而是没有变成泽浣的样子。” “啊!” 女子问:“你怎么断定我并非你的灵脉?” 泽尔抽抽痛吟了几声,才断断续续地道:“灵脉只是灵脉,灵脉没有意识,更没有感情。你说的过往要嘛是通过灵脉获取的另一魂魄记忆,要嘛就是瞎编骗我的。反正,你不会真正的关心旁人,不会为了影响我而说出那么多故事。” 女子听他如此一说,双目闪过一丝狠戾,脚上市井狠狠用力一踩。 泽尔痛呼一声,听见头顶传来女子的怒斥:“你凭什么长成了和他毫不相干的样子,你可知碧瞳代表着邪恶,你的头发居然是灰色而非泽浣那种纯至无极的颜色。你居然浪费了泽浣万年修为,你就是泽浣这一世最大的败笔!”女子就着踩踏的姿势蹲了下去,偏头盯着泽尔的眼睛说道:“泽浣辜负了天地给予其的造化,而你辜负了泽浣给予你的你造化。”她伸手拂开挡在泽尔额前的汗湿碎发,继续说道:“生灵都会自寻出路,我也不例外。神域没了,北冥渊封了,你的父亲叛变了。而我不想任由神躯在缺乏供养下萎靡消亡。我假设泽浣是未完成自我传承的灵皇,我一直在下界找寻他的灵脉和意识体。终于让我找到了灵脉,我以为是泽浣的灵脉,我迫不及待地接纳了它。我以为我会变成泽浣的样子。泽浣是天地之间最纯粹的生灵,我以为容纳其灵脉就能成为其衍生体,我就能通过这种方式改造躯体拥有灵躯能吸纳万物之力。可这股灵脉居然属于你,而你的灵犀至低根本无法帮助我转化吸纳矿石能量!我甚至因为放弃神格而不得不靠吸纳魂魄之力才能苟活!” 泽尔闻言,不顾脖颈的痛楚嘲讽道:“就算你得到了灵皇灵脉也无法成为第二个灵皇。” 女子松开脚,拎起泽尔至面前问道:“为什么?” 泽尔睨着她,一手背后比出手印:“因为你只知灵皇能汲取能量,转化能量。却不知道灵皇为何拒绝灵脉、放弃灵躯、阻断自我传承,。” 女子急切追问:“为什么?” 泽尔冷笑道:“因为只追求个体强 39.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10)^^……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金色的光球如日中天,焕亮了这个位于坑洞最底部的巨型穹顶空间。 泽尔借着金光才看清整个弑神台是多么的惊世骇俗…不…是多么超越想象的宏伟。虽然整个洞壁都被灵犀颗粒蚕食得坑坑洼洼,但也看得出穹顶依据星宿运行轨迹呈现出一条条的能量带,这些玉化带交错纵横,或磅礴灿烂似星河或轻薄灵动如星云。再观脚下石台也不是普通石台,也是一整片玉化晶体,黑色晶体之下也有呈现出九州地势的能量带。 这位神人复刻了九州地势与星运轨迹,就算他神力无边也需要庞大的知识储备支持,也需要耗费巨大的算力依据此间地形精准定位。然而这一切的盛大与灿烂居然是为了弑夺他自己的神格。泽尔松开紧扼女子脖颈的手,他委实不忍心这样的能人被锁魂针消散。 女子靠在泽尔怀里,死死盯着阿古丹,眼睁睁地看着裹覆自己躯体的灵犀颗粒飞向光球,在金光作用下消失,继而清风徐来,清润心脾。待金光球体转化为灵犀颗粒之后,金芒逐渐盛大覆盖整个穹顶空间。石壁上的群星轨迹,石台下的九州地势,这些人为布置上去的能量源都消失在金芒之下。 待销毁掉弑神阵的能量供应源之后,金球光芒消减,泽尔才看清那物是一片金色玻片。阿古丹将玻片收回铜盒,穹顶之下又是一片漆黑寂静,唯一能感知到的便是几人的气息。 阿古丹走向女子,黑暗中能清晰感知其眸色中蕴含的怒意与鄙夷。女子没有退缩反而倨傲地迎着他的目光,两人就这样于黑暗中对视。 片刻,阿古丹斥责一句:“小偷。” 泽尔感知到怀中女子抽抽抖了一抖,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不是小偷,玻片是你自愿赠予我的。” 阿古丹又咬牙怒斥:“骗子。” 女子抬头望向阿古丹,就算是在黑暗中,泽尔也能感觉到她那像黏胶似的眼神。泽尔意识到两人的关系不简单,慌忙推开女子,手脚并用朝阵法边缘爬去。见女子就要跌倒在地,阿古丹伸手一比,女子旋即漂浮半空朝他飘去,阿古丹就势扼住她的脖颈,拎其至前。 女子略微吃力地抬起手,交叠握住阿古丹粗壮的手腕,说道:“从始至终都是你的自我幻想,你对我所有的期许都源自你内心的渴望,而我并非你以为的那样。所以不是我欺骗了你,而只是我没能成为你想要的样子。丹,对不起,我没能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阿古丹微微蹙眉,他很想用力收拢手指,很想亲手掐死这个小偷。他说道:“你立雪百年进入木雅秘境,就只是为了偷走玻片?” 女子摇摇头。 当年,这位神人趁无邪失踪,无涯历劫,泽浣下界,阿炳养伤,神卫营无人掌司之际偷阅机要。灵枢店与九天合璃宫完工之日,神域升上既定轨道,依托地星能源实现恒星运动。那天定为神域诞辰庆典日,神域缔造者石精受封储君。就在神域首个庆典日,石精受封储君的日子,石精却消失在九天合璃宫。 神域记载石精化散神躯锻造出合璃玻片,石精为了神域献祭了自己的神躯。石精的亲信遵其遗愿,护送神冠下界安葬。从此这支亲信队伍留在九州,为其守陵。至于石精的衣冠冢到底在何方,神域竟然是一字未提。然而,雁过留痕,那么一众神域战门成员在下界生活不可能不留下丁点线索。为监控九州魔气能量,无邪的太微宫里还保存持续数千年的九州能量运动数据,哪怕只是一段钨矿矿脉的成形与衰败都有数据记录。 天知道他耗费了多少算力才从庞杂浩渺的数据中抓出一条线索。 在横断山脉中心,一个名为木雅的区域,其雪山能量始终保持一致,不像其他山川湖海的地势呈现出抛物线的能量值变化。这不符合常理,因为沧海桑田,地质结构不断变化,能量从无到有,从盛大到衰败,不可能千年不变。 他去到木雅,在距离其不远的南面大山中聆听到了一个古老人族关于地星生态演变以及人族诞生的说唱史诗。他到达贡嘎,在雪峰连绵之间觉察到了神息,也见识到了自称尤拉的守护一族是何等厉害的存在。 他站在雪峰之下,淋着浇头大雪一站就是百年。 人族为求真知尚可程门立雪,他一个神人又有什么不可以表达自己虔诚求真的心意。 阿古丹拿他没办法,对他说进入木雅秘境就不能离开,要成为尤拉永生永世守护秘境。 他毫不犹豫地销毁自己云座,并请阿古丹出手封印他的神识灵枢。 女子的回忆戛然而止,她对阿古丹说道:“当初是真心想留在木雅。我以为万灵族真正成为了历史,可谁能料想秘境之内竟然新生了灵脉。丹,我见识到了真正的不朽,我如何能放弃永生的念头。丹,这就是折磨我的执念,我放不下!除此之外,我没有欺骗过你。我没有对你撒过谎。” 阿古丹听罢,痛苦地闭了闭眼。谁能想到雪峰之下的万年冢里埋葬的不是一个生命终止而是生命延续,万万年山河巨变,贡嘎雪山之下的躯体居然还能因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而激活生理系统。他转头盯着泽尔,颇为怨毒的眼神在黑暗中如寒芒直击人心。泽尔顿觉不妙,他体能不济,只敢连滚带爬的逃离,没爬多远就被几个尤拉截停。 泽尔恼道:“你们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个尤拉对阿古丹说道:“快了结这个叛徒,我们发过誓,尤拉离开木雅就只能灰飞烟灭。” 女子闻言狠狠一颤,在极度恐惧之下颅内压力增大,魂魄颗粒分散无法聚拢以至灵枢中空无力调节颅压。她的眼球逐渐外突暴露出眼眶。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玉化,晶莹润泽的圆球上,瞳孔化为一缕翠色的烟云。阿古丹卧眉微蹙,凤目浅扬,一缕哀色凝在眼尾,竟是一滴血泪。他松了手上力道,女子从他的手掌滑下顺着阿古丹的身躯堪堪软瘫在地。 女子因外力被挤开的喉管又重新合拢,她捂着漏风的喉管,抬头对阿古丹说了句:“域外草场的木兰花开了,可惜花期太短终是等不到你。” 不待女子说完,阿古丹的同伴就冲了过去,垂在腰侧的手掌周围凝聚出一圈攻击阵轮就要出击。 泽尔见他攻击女子,急忙阻止说道:“等等!她身上有龙气锁魂针,你要攻击她会触发龙气回击。” 这位尤拉冷哼一声,侧头俯睨无力趴地的泽尔说道:“你以为我会承受不住龙气回击?” 阿古丹冷声道:“龙气出击会触发四海龙池预警,会暴露木雅方位。” 尤拉指着女子说道:“他早就把木雅的秘密泄露出去了!阿古丹,你不要再受他蛊惑!什么域外木兰,他到现在还在诱惑你。因你之过他偷走重器,虽然现在找回来了,今天若不将其灰飞烟灭,你也会受责罚。” 女子听罢缓缓闭上眼睛,在他选择与灵脉融合的那一刻已然预料到了这个最坏的情况。他放弃神格只为验证一种假设一种猜想。如今,他已经知道自己失败了,这种强制融合改造躯体的假设沒能达到预期效果,关于获得灵脉就能汲取能量的猜想也是错误的。好在,由阿古丹消散自己的魂魄,也并非一个让他觉得难受的结局。 阿古丹垂头看向了无生趣的神人,裹头的纱巾早已滑落,露出一颗充满褶皱的光洁头颅,褶皱是躯体的老态表现,光洁是玉化结果。这幅躯体的毛发早已落光,在其衰弱的时候就要吸取他人魂魄以维持躯体机能,可随着辐射物质积累,衰弱加剧再多的魂魄也挽救不这幅躯体的消亡。 他刚到木雅贡嘎的那会儿,尤拉们以为他是个下界闲逛的神族青年,并未在意。直到他在雪山脚下搭起了帐篷,他没有使用神力为自己开辟一处保温隐秘的结界场,他就像个普通凡子一样安静的住了下来。木雅域内灵气充盈,生态环境多元,除了贡嘎等高山终年积雪覆盖冰川而外,其余地方四季分明,这些地方生活着为数不多的、自称为木雅族的牧民。 神族青年平日靠打猎、医术向牧民换取粮食,他的医术自不必说,精湛到起死回生。木雅出了个会治病的能人渐渐传开,不止康定的牧民,哪怕是居于高原深处的吐蕃首领也多有造访。神族青年不单能医病还能讲经,最后被这些凡夫俗子奉为大能。 大能每天虔诚跪地面向雪峰,按照神域典籍中大荒时代的祭祀礼仪,插旗敬山,膜拜贡嘎。因为他的影响力,人们跋山涉水来到木雅,朝拜雪山。 彩色的旗帜逐渐插满了贡嘎之下的草场、湖畔,缤纷好看,鲜艳夺目。就是来往出入的人太多了!尤拉们很是不满,因此派出阿古丹出来见他。可神族青年自封神识未用神力并未违反神域规定、他自封神识以凡子之能下界布道赐医更是一种修行。阿古丹只能规劝无法暴力驱赶,或许也是阿古丹不忍伤害他吧。 阿古丹说道:“可我们不想让太多人来到木雅,不希望木雅被他们传承神居之地。” 神族青年堪堪一笑,似清风明月。“你们是谁?你们隐没雪山又是为何?” 阿古丹冷笑:“我要告诉你的话,你就得留下来,成为我们。永生永世不得出域。” 神族青年眸色清亮,表情坚定:“有何不可?你嫌我招摇引了许多人族进入木雅,你就接纳我啊!我也是昔时战门之后。你能做的事,我也能。我以我心奉神山,奉天地。” 阿古丹惊诧,惊异于神域有人发现了木雅秘境,诧异于居然有神想进入木雅秘境。“山门清苦,不值得你放弃喧嚣承受孤独。” 神族青年从其的话语间感知到了阿古丹向往域外生活。神族青年太想知道木雅的秘密,他太想弄清楚九天合璃宫内的机窍,他说道:“一心求真,不惧孤独。” 阿古丹摇头返回,只余喟叹如风回荡山谷。 至那天起,木雅的大能消失了,这位大能就像流星般一闪而过,木雅又恢复了平静。 神族青年立于雪线之上,逐渐被冰雪覆盖成为冰雕。他还是未开启神识,他渴嚼冰雪、饿食地藻。他承受极寒,承受饥饿,承受孤独,他像一个苦行僧一样用节制、磨炼、忍耐表达自己的求真之心。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一站就是百年。 终于他如愿以偿,成为尤拉,进入雪山。 阿古丹抱起女子 40.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11)^^……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没有玻片转化能量供应此间生态,包括结界在内的所有防御、打击手段都成了摆设。泽尔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阿古丹面前,任由他给自己眼罩增添一层避光防护。 经阿古丹这样一说,泽尔才想起鼹鼠,之前在祭台他被女子压制根本不知道鼹鼠遭遇到了什么。他问道:“鼹鼠它怎么了?” 阿古丹从衣兜里取出昏睡中的鼹鼠说道:“它被吸走了些修为,还没苏醒。” 泽尔深吸口气,着急忙慌得就要扒拉掉眼罩一看究竟。 阿古丹抓住他的手说道:“你想瞎吗?你的灵宠只是丢了些修为,它的命还在。待到木雅秘境,它可以安心修行。”说完,他把鼹鼠放进泽尔胸前衣兜。 泽尔转过身,一手掂了掂鼹鼠确认无恙后他说了句:“鼹鼠不是我的灵宠,它是我的家人。” 阿古丹轻笑一身,说道:“既然是家人干嘛不给它取个名字?” 泽尔:“是它不要名字,它没能修成人形所以不想要名字。它说有了名字就有了牵绊有了挂念,它不想被人牵挂成为对方的负担甚至是执念。”猞猁入门的时间比鼹鼠稍晚,却比鼹鼠先化为人形,小小的鼹鼠也有自己的骄傲。 阿古丹昂头环顾四下,几个同伴出现在预定位置向他比出完成手势。阿古丹盯着泽尔露在蕾丝眼罩之下的鼻梁唇瓣和下巴,再次喟叹,神人如他真的沦为泽尔的衍生物,悲哀的结局之外是灵犀生灵太强大的同化力。 阿古丹说道:“你这只小家人到有些意思。我叫阿古丹,你叫什么名字?” 泽尔迎着强光望向阿古丹,朦胧一片里的身影依旧高大伟岸,投影下来的阴影全然笼罩自己。泽尔冷声道:“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会留在木雅秘境太久。”泽尔强调一句:“我只想看一眼你所说的圣骸,我有资格看的。” “当然,你当然有这个资格。” 阿古丹向同伴们比出个确认收到的手势,吹响口哨换回巡空两只鹰隼,待禽鸟落肩之后他挽起泽尔的胳臂大步一跃跳进了一条深入雪山内部的坑道。光线迅速暗淡,泽尔体能还未恢复任由阿古丹提着他的腰把人夹在腋下,他双脚离地,从扑面而来的气流阻力推断他们行进速度不低。泽尔好奇睁开眼睛,略微侧头就看到阿古丹敞开的腰部衣袍,皮毛一体的袍子没有丁点让人感到不适的油脂味道,粗犷的兽皮腰带上没有配饰以及花纹,内袍没有压紧露出一条缝隙,一抽一扯的。 泽尔盯着那条缝隙,随着衣袍扯动可见内里金属光芒。泽尔再看四下,这个矿坑皆是散发荧光的玉化场,充盈着正在蚕食玉化物质的灵犀颗粒。泽尔想起女子的话,玉化之后产生的新物质所形成的磁场能与灵犀生灵或特殊金属产生逆磁效应,实现瞬移。泽尔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特殊金属,他伸手探进阿古丹的内衣缝隙想要扒拉开看个究竟。岂料角度问题,手伸得深了些,直接触及到一片温软的肌理。 泽尔身穿冰缂战衣,保护到了手指末端,冰缂的原料是冰晶有吸能功效。冰缂战衣是内里温暖外表冰冷,泽尔这一探相当于是送了根冰棍贴了阿古丹的胸肌。 “嘶~”阿古丹被冷了个激灵,低头盯上泽尔,那眼神在不可思议与意想不到之外还有那么点厌恶。 泽尔被这一瞪慌忙收回手,解释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穿了什么材质的行动服,能与坑洞产生逆磁反应。” 阿古丹整理好衣襟,收紧腰带,腋下一用力越发箍紧泽尔叫他难以动弹。泽尔尝试反抗几次均是失败,倦累之下也顺着腰腹之上的掌托力道拉着阿古丹的腰带,头歪歪地靠在那柔软顺滑的毛皮衣袍闭上了眼睛。 鼻鼾声渐沉渐缓,阿古丹低头一看这小子居然睡着了,宽大的灰色蕾丝眼罩遮住了他大半部分面容,只露出山峦般挺立的鼻尖,沟壑人中之下是唇棱分明的漂亮薄唇。陷入深睡中的泽尔就像心智纯洁的稚子对阿古丹全是信任与依恋。阿古丹喟叹,一手绕过他腋下把人抱在怀里,让他头枕着自己臂弯,睡得稍微舒服了些。 阿古丹穿出雪山,时间以至凌晨,此刻月朗星稀。雪山外域草场被一片蓝灰色的朦胧光影笼罩,几声似婴孩啼哭的鸮枭叫声回荡旷野,很是瘆人。 阿古丹离开这个古火山口也是古矿坑的能量范围,他脆响口哨从暗处奔来一匹黑色骏马行至面前。他抱着泽尔翻身上马,袍裾略微翻覆盖马背,动作利落且潇洒。他回头望向更远方的旷野,平阔的草场上依稀能见几簇植物,在灰蓝色的基调里投下一个个狭长幽暗的剪影。这一次他还是没能看见域外的木兰,在当地牧民传说中与神山同时诞生的高大生灵会在春天开放出一朵朵望天的神花,它们用自己的纯净与圣洁朝拜天神,也得到天神的眷顾赐下福泽护佑草原。 早起的牧羊女拎着奶桶走出帐篷,一面用木雅话唱着古老的民谣。 圣洁的木雅贡嘎啊,你是天神最宠爱的孩子。 你看你所居的神域啊,天水环绕、万山拱卫、四季分明,风吹万里也要止于你的面前,不然就是对你的不敬! 圣洁的木雅贡嘎啊,你本就是神啊。你巍峨屹立在跑马场上,你是至东最高的山峦,你本就是比肩父神的神明啊。 请接受我的朝拜,我会用最新鲜的羊奶供奉你。 请接收我的奉养,我不奢求你的恩典,让我匍匐在你的脚下。 像羊儿吃青草,像马儿满山跑一样的允许我匍匐在你的脚下,仅此而已。 阿古丹坐下骏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催促他扬鞭离开。他轻拍了下马脖颈,状是安抚,他拉了拉缰绳让马儿调头面向那片有帐篷、有羊群、有姑娘的山坡。 阿古丹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了起来:“万里的风从天边带来一朵洁白的云彩,停留在满是羊马的草场。月亮还没离开,繁星还在天上,这是谁家的姑娘,如此勤劳,生得美丽,歌声娆娇。好马需好鞍,宝刀配皮鞘。美丽的姑娘啊,请把你的目光从神山上移开,看一看羊群的尽头,马群的领头。是不是一个威武雄壮的木雅汉子,他就是神山给你的恩典。” 隔了好几座山头,女子凡目当然看不见这个雪山之下的骚包男人。而阿古丹的歌声却极具穿透力,覆盖了方圆之内的草场。沉睡或已经醒来的牧民都听到了,一个个帐篷亮起油灯。牧民聚居,相隔不远,有人向女子吼话询问什么人天不亮就在对情歌,羊腰子吃多了吗,这么骚! 女子解释自己只是在挤羊奶,唱赞神歌,从雪山方向传来了回应。 旋即旷野一片寂静,雪山距离草场还远,他们却清楚听见回应过来的歌词。片刻之后,又听一苍老声音吼话:是神山显灵,许你婚姻。明日在跑马山举办个赛马会,木雅所有未婚汉子都要参加,你遂神意,挑选一个丈夫吧。 悠远的风还在旷野乱吹,星月退却,天边浮上一片绚丽朝霞。 阿古丹哈哈一笑,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成了牧民眼中的神意。 他这一笑吵得泽尔从沉睡中醒来,他坐起身,拍了拍因疲倦而松弛的脸庞。他低头一看罗盘说道:“这里离帝国蜀州成都府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公里的直线距离?我还是先过去找我妹妹吧。” 阿古丹夹紧马肚,骏马嘶鸣一声朝西跑去。 泽尔见方位不对,挣扎着想要离开马背。阿古丹大掌一拍把他摁趴在马背上,长腿一绕压着泽尔的膝弯就让他无法动弹。 “我说过,你已知道了木雅秘境,就不能离开!域外人事,跟你再无瓜葛。” 阿古丹的话音刚落,雪山之内闪过几道金光,身后传来马蹄嘶鸣。几个尤拉也穿过雪山,骑马与之汇合。随着马蹄西踏天色诡异地暗淡下来,古矿坑上空黑云汇集,密密实实厚如糕雪。金色光芒从深坑底部射出串上黑色云层,闪电光波汹涌澎湃。 这些异常天象泽尔看不到也听不到,在他的蕾丝眼罩外还有阿古丹的灵力屏障,从大地穿上的微弱震荡也化散在马背的颠簸里,他无知无觉。 “天啦,是地震光!”隔了几十里的山坡上,牧羊女丢下挤奶桶就奔回帐篷,她的叫喊淹没在电闪之后的雷鸣声中。牧民纷纷跑出帐篷,驱赶牛羊马匹朝更为开阔地带逃去。 震荡从古矿坑朝外扩散,能量值计算得分毫不差,里坑洞最近的一座雪山折峰而倒填满坑洞。躲在矿道的祭司无路可逃,悲戚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惩罚将他们裹挟进入矿道。铜制防护服在一波波的震荡冲击中损坏,灵犀物资覆盖住他们的躯体,玉化还在继续,古生灵需要给自己开辟生存领域。 木讷的羊首妖拥挤在矿道入口,睁瞪着澄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从天而降的山石冰棱,在世界陷入黑暗之前它们回传了这座古矿坑里最后的影像。 震荡戛然而止,大地恢复平静,牧民们松了口气。但很快,他们就从黑云散尽,天光重现之下见识到了惊骇一幕。原本簇拥耸立似莲瓣 41.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12)^^……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飞行器传出预警,以木雅贡嘎为基点发生一轮辐射磁波,磁波能量值不高却能恒定水平持续扩散,队伍即将进入磁波覆盖范围。 神官微微抬手,队伍静止在木雅磁波末端,其覆盖范围之外。神官站起身,蹙眉凝望距离自己并不算远的巍峨雪峰。很明显,这道连神目都不可查观的磁波并非结界,并非过去出现过的任何形式的防御或打击方式。身为九天合璃宫神官的他,甚至无法确定这种磁波背后的能量形态。此时的神人好想仰天长啸一句:我TM的可是九天合璃宫的神官,熟悉整个神域的能量供应体系。从我出生之日起就开始学习研究地星能源,哪怕是让三界色变的魔气都能在我手上玩成个陀螺乖乖的围着我打转。可这些磁波到底是TM的什么玩意,能量源是什么,实现这种衡量能速的介质又是什么?这种磁波能与什么物质发生反应继而达成识别以及打击目的?他统统不知道啊,为什么他们神族远居神域俯视下界万万年,还是没能把这颗地星给研究透啊!! 战门成员位于自己的狭小飞行器中,飞行器悬浮云层之上颇为耗能,遂请求是否降下空域或者直接着陆。 神官说道:“且先等等。”他想了想,从衣兜里摸出一只青羽雏鸟,这只雏鸟是昔时在神域豢养的灵宠产下的最后一枚卵蛋。下界之后,灵力匮乏,他亲手剥取灵宠鸾鸟精魄,炼化它的躯体。神人打开其腹腔时,鸾鸟意识尚存,它倒在雪山一个突出的峰台之上,巨型的羽翼无力耷拉落满了雪。它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意图,地星早已不是大荒时代,离开神域再无适宜它生存的环境。与其困顿雪山,日日受那窒息、血竭之苦,还不如将存储在精魄中的能量回馈给主人。它会毫无保留地打开自己的犀囊,任凭神官取走精魄。在此之前,它对主人只有一个请求就是放过自己那枚快要孵化的卵蛋。 神官看着手心里那只缩成一团的小雏鸟,配以粟米喂食养了许多年青色绒毛还都未褪尽。他给它渡了些许灵力,晦暗的双眸旋即变得清亮,小小的翅膀也倏然充满力量扑闪着飞了起来。 神官苦笑了下,抬指一点其额顶翎羽,说道:“这些年委屈你只能吃垃圾了,去,飞过去探探路。瞧见最高的那座山头了吗,飞到山顶去拉泡屎,今后你就有无尽灵力可以吸食了。”他扬手一托,一道气旋将雏鸟包裹冲进覆盖在木雅贡嘎周围的磁波范围内。小小雏鸟的闯入并未引起这圈磁波的任何反应,反而待其进入之后绒羽迅速褪去,翎羽新成,羽骨粗壮,羽毛丰满。转瞬之间,这只雏鸟就蜕变成熟。 天地间传来久违的鸣叫,空灵婉转,响彻长空。 神官不由激动到胸前起伏,无法言语。 “青鸾翔空?!”身后战门炸了,本来他们都对此次出击的目的抱有怀疑,现在看到鸾鸟御空才相信下界九州还真的存有如此灵力场。 同样已经接近木雅贡嘎的尤拉们也听见这几声鸣叫,最先按捺不住的是两只隼,几乎是鸾鸣的同时就飞离阿古丹的肩头。 飞入木雅域内的青鸾拖着长长的尾翼围着最高雪峰飞翔,姿态优雅,鸣音空灵。它的体量逐渐庞大,青蓝色的巨型尾翼在冰雪反光之下随着摆动带出一尾蓝紫光带,瑰丽无比。它向着主人飞舞展示自己应有的神兽姿态,也向着主人吟唱,以自己的新生向其表达喜悦与忠诚。 青鸾这转瞬间的蜕变,已然向这群神族移民宣告了此次的灵力之充沛。可越是这样,越叫神官畏缩不前。想他官居九天合璃宫的几千年里是神族太子无邪掌控时期,无邪为监控九州布置了空前盛大的结界,可神域监控从未捕捉到此域灵力数据。当然不是无邪有意漏放,而是神域手段对此间无效。神人再度注视向笼罩雪山的磁场,他身后的战门成员却沸腾了! “一域意料之外的灵力场!” “不亚于神域的宜居之地!” “还等什么,给家里发坐标,我们搬到这里生活吧。虽然这里离人间帝国太近,可谁在乎了,只要多设置几道结界屏蔽视听就行啦!” 他们激烈的讨论,满是欣然的憧憬未来,也不在飞行器乎悬浮云上所要消耗的能量了。 空灵的鸾鸣戛然而止,这只新生的鸾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生死哀鸣就已颓然而落。神人如斯,没有一双神目看清一前一后的两隼袭击,他们能看见的不过是那只新生的鸾鸟爆首坠落。 是,爆首,前一秒还在欢快吟唱的神鸟,下一秒漂亮的鸟头就只剩几片翎羽与几缕雪雾。 “是什么袭击了鸾鸟?难道是违制火器吗?” “怎么可能?下界还没有达到能制造超音速杀器的工业水平!更何况监控器也没有金属预警!直接下去查明鸾鸟死因!” 话音落,三个飞行器飞入磁场圈。 监控器未识别到此间有金属设备,神官恍然大悟,他还未出言阻止就见那三个传入木雅秘境的飞行器爆成花火,其内神人被瞬间而至的高温灼烧,因没有冰缂战衣的保护成了三颗火球坠落雪域。 其余战门成员见罢,为求自保未令而退至更高空域。神官抬眼盯着临阵退缩的所谓战门,他知道不能怪他们遇变首要想的是自保,这次出征到底还是他轻率了,情报有限,未有预演以至于遇变没有应对方案。他叹了口气,手指一点,撤销了飞行器的伪装设置启动隐藏设置,待飞行器降下陆地之后,他走近磁场,站在旷野上,他抬头仰望群山延绵。日光之下,金山煌煌,木雅贡嘎亦如拔地而起的金字塔,一枝独秀屹立于万山之间。 他微微喟叹,难以名状的情绪激烈如海潮,翻涌心间,就算昔时神域也无造物如此。他全身上下的金属物件只有腰带盘扣,还是神域珍宝司为神域庆典打造的纪念品。当时走得仓促,除了一身穿戴未能从神域多拿一样神物下界。他撤下这枚盘扣丢进飞行器,转身就要走进磁场圈。 “站住!” 身后传来一身呵斥,再是渐行渐近的马蹄声。他转身看见以阿古丹为首的尤拉策马而来止于他面前,尤拉们盯着他那身代表九天合璃宫神官太阳纹饰神袍就都蹙起了眉头。 阿古丹居高临下的睨视神官说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开!” 神官蔑其一眼,轻笑道:“天地之间,生灵随风而居,哪里不能去?”他瞟见伏在其马背上的泽尔,从馋涎他身上的冰缂战衣到也嫉妒他身世显赫。 跟在阿古丹身后的尤拉并不理会神官兀自策马进入秘境,神官看见几人腰间佩刀,进入磁场圈并未触发攻击效应,他猜想其材质特殊应是秘境之内圣骸衍生物质。 一想到圣骸,神人再度兴奋起来,他抬脚往前就要迈步。阿古丹从马上一跃而起,跳在神人面前,一手探入腰间摸刀出鞘,神人只觉金芒闪现,刀锋之上似有铭文闪现。他只得避其锋芒,袍裾翻飞间触及拿到金芒化为齑粉。 这是他唯一带下界的神袍,神人恼怒双手作印就要反击,阿古丹吹响口哨,骏马驮着泽尔进入秘境。同时,神人指尖也生成了攻击咒轮,阿古丹挥刀再劈直接碎了那道咒轮的同时也被其蕴含的能量波及,他也没用任何防御手段,攻击能量穿身而过并未伤及毫厘,只是划开了所穿兽袍。那件皮毛一体的袍子连同内袍一起一分为二滑落掉地,露出阿古丹肌肉结实如铜墙铁壁的上半身,其背部是一整片骷髅头的金色纹饰,目眦欲裂、獠牙倒生。两眼窟窿之间是竖立天眼,狰狞之下皆是威吓。 神人嗤笑:“天眼护持?你们还真是在为天眼狐族守灵?”神人已知情报有限,他以为的灵皇真身便是泽浣的天眼狐,昔时泽浣天眼现,能转化魔气为灵力,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灵皇的守灵人也是天眼崇拜者。 阿古丹沉吸口气,泛着金光的纹身像活了一般在其身后焕现出三眼骷髅相,凶相。他冷声说道:“髑髅谓生死、轮回、修行、永恒。灭嗔火,断执念。回头方是岸!” 未料神官听罢,只当他在暗示神族遗民坚持追求永生 42.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13)^^…… 《许尔一枝梅,凌寒为争春》全本免费阅读 黑暗中传来阿古丹的哼声,比之泽尔的白眼还浓郁地嘲讽意味如此明显。“真的只是在泼你脏水吗?若无神逝,他们何至于带上整个战门成员包围木雅,问我们要人?!” 泽尔停下脚步,挣脱开他的掌握。泽尔眼睛已然适应黑暗,视力恢复他才看到阿古丹后背上的金色纹身,獠牙狰狞的天眼髑髅在黑暗中如此清晰甚至醒目,似活了般盯着泽尔。 泽尔微怔全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只觉额间那道因修为尽失而隐没的天眼欲睁开与之呼应。 阿古丹见罢,索性背对他展示自己的纹身,问道:“害怕吗?” 泽尔摇摇头,思索着说出自己的感受:“看第一眼的确会让人心生恐惧。奇怪的是恐惧之后却有种让人获得安宁的力量。就像死亡之后的新生,生命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程,轮回本是永恒。” 阿古丹闻言扬唇浅笑,他转过身面向泽尔,目光灼灼的望着他说道:“你果然是尤拉!” 尤拉二字让泽尔瞬间清醒,他如何能抛下所有留在此域。他那十年里仅见过几次面的妹妹还在蜀州生死不明,他迫切的想要结束这场混乱,因为在即将到来的农历新年里他要带一个人回昆都恳请父辈们的祝福。下一秒,阿古丹健硕的胸肌、腹肌、肩胛肌,等等肌就展示在了泽尔面前,不怪泽尔目不转睛。深邃的雪山内部,极端黑暗中,阿古丹的身体散发着微弱金光,让人无法忽视。 其肌理的异常情况让泽尔怀疑其也遭玉化,他想要探究。他猛地伸出手在阿古丹胳臂上捏了把,充盈满手还是温软的触感。泽尔摁着其心经脉络从手臂至手腕一路滑下把到阿古丹的脉搏,不浮不沉,节律均匀。泽尔确定阿古丹的身体健康,机能正常。 等泽尔丢开阿古丹的手腕,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你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啊!”阿古丹收紧被泽尔撸过一遍的手臂,连着后退了好几步。 泽尔见他反应这么也懒得多解释,哼笑调侃道:“这么冷的天,你却赤膊光身,也不知道谁有病。我摸摸你到底有没有脉搏,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阿古丹扫过泽尔那被冰缂战衣包裹得玲珑剔透的身躯说道:“就算我不穿衣袍也比你好,你看看你自己,下界什么纪年不知道吗?裹成个木乃伊似的,会吓到他们的!” 泽尔下意识收拢衣领,一摸只有冰冷贴肤的冰缂战衣,才意识到自己从沙海淘的衣袍早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木乃伊?!我肌肉紧实、身形饱满!我像木乃伊吗?你见过木乃伊吗?你困居雪山哪都没去过,还知道木乃伊,不会是他告诉你的吧。他怎么说的?让你以为被布包裹的身体就是木乃伊?我告诉你,他说的不对,木乃伊是风干骨骸,干瘪到没有丁点水份!”离开玉化矿坑的泽尔身心放松,流露真情实感。话也多了起来,话一多就没个把门的:“那人嘴里没几句实话,我告诉你,你可别把他的话当真。只有你离开雪山,自己去看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新奇。你就是见的人太少,容易被人骗。” “哼!”这一次的嗯哼与之前的不一样,低沉粗粝,阿古丹是真生气了。他转身闪进弯道,只余微弱金光一扫而过。泽尔赶紧追了上去,跟着阿古丹绕过几个岔道后看见了燃烧的火炉,借着炉火的光芒,他看见阿古丹正在翻找衣服。凿得四开平阔的房间收拾整洁,几本不属于此间纪年的游历书籍摆在床边石台上,都翻烂了。泽尔推断是那人带给阿古丹的域外书籍。 泽尔见他飞快穿好衣服,有些局促地说道:“你生气了?是因为我调侃你不能离开雪山的话吗?如果是,那我向你道歉。不管怎样,我感谢你守护圣骸。虽然我这样的感谢分量太轻,无法匹配你们的付出。但我真的没有取笑你的意思。” 阿古丹闻言略微一顿,他一面给自己找腰带,一面说道:“我不会因为无法离开雪山而生气,更不会在意别人的取消。他是我的朋友,不管怎样,他是我的朋友不是骗子。” 泽尔哦了一声,想要松弛下与阿古丹之间的气氛,说道:“那我以后不提他就是了。我叫泽尔或者林铛,阿古丹,我能借你一件衣服穿吗?” 背对他的阿古丹慢慢收拢衣袍,遮住后背那颗骷髅纹身,也遮住了围在他身体周围的微弱金光。阿古丹拿过一件外袍和一条腰带递给泽尔。 泽尔还在研究怎么穿这件螺纹木雅长袍。 阿古丹道:“走吧,我们该回自己的卦位上了。” 话音刚落,山体震荡,砂砾石块坠下无数,阿古丹卧眉深锁对泽尔说道:“快跟我来!” 泽尔闻言,脱下只穿了一半的衣袍,拉起阿古丹的手说道:“你带我快些。”两人跑出房间,进入山体隧道后,阿古丹的身体悬浮离地,托着泽尔飞移。这一刻的泽尔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阿古丹后背纹身所用的金泽材料一定就是女子口中的金属物质,能与玉化场发生逆磁效应的特殊金属物质。 雪山外 隐蔽飞行器的黑云覆盖了整个木雅区域,低沉压迫,遮天蔽日。驻扎在坡地上的牧民陆续撤离黑暗区域,仅留一队木雅汉子骑马在黑暗边缘窥视待命。 神族战门将士御风而下,如今神族移民虽资源有限无法为战门将士供应冰缂战衣,但也竭尽所能地制作出类似品质的行动服。为了达到最佳防护效果,行动服上少不了金属配置。然而,秘境之上有超磁能量保护,金属物质一旦触及这种磁波就会瞬间爆燃,他们不得不除去这些金属配置甚至是兵器。 战门卸甲之时,有人查看三个枉死族人尸骸,不由骇然。这位随军医官不敢声张,冲冲裹上尸袋就对神官发了消息信号。神官正在和战门教官商议进攻路线,因为他们没有堪舆手段无法获知秘境之内的地势,所以打算先派一支十人的先遣队伍。 神官收到消息后,跟着医官去往后方帐篷。医官领着他揭开裹尸布说道:“他们不是被烧死的,真正的死因是完全改变生命形态、丧身体机能。” “什么意思?说直白点。”神官蹙眉。 医官用镊子剥开焦化外层,行动服高温燃烧后收缩僵硬,医官剥得有些费力。但很快,神官就看见行动服下是泛着诡异青蓝色荧光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