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脉先生想看许多风景的兔子》 第一章 拍花造畜 我是个江湖术士,专门给人看外路病的,号称阴脉先生。 人生百样,病万种,至少一半外路病。 失魂,冲撞,附身,血养器,肉生种,人面斑,阴死胎,脑中蛊……千奇百怪,不一而中,离奇古怪,邪门至极。 可要我说,千般外病皆不邪,最邪不过是人心! 人心邪了,才会无中生有地出来这么多外路病来。 而我,也正是因为某个人的心邪不足贪婪无度,才被迫走上阴脉先生这条路,从此四海漂泊,宛若无根浮萍,无家可依。 在八岁之前我本也有家。 记得家门口有一颗糖李子树,一到秋天满树红通通,随便揪一颗,软绵酸甜,直入心底。 这是我对家留下的唯一印象。 那年夏天我被拍花子从家里拐了出来。 拍花子,就是拐子,手上抹着迷药,看到街上落单的小孩儿,过去往脑顶门上一拍,小孩儿立马失了神智,乖乖跟人贩子走,让做什么做什么。 我只记得当时在家门口玩,有个一只眼睛像花玻璃球的老头过来冲我笑了笑,然后就失去了全部的记忆,等清醒过来的时候,被关在一个大铁笼子里,光着身子,满鼻子都是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儿。 两旁都是同样大小的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装着个光溜溜的小孩子,算上我总共有六个。 最大也就四五岁的样子,小的才两三岁。 全都呆呆坐在笼子里,不哭也不闹,好像失了神智的傻子。 一个光着膀子围着条皮围裙的光头男人就站在笼子前,一手拎着把尖刀,一手牵着只黄狗。 皮围裙上血迹斑斑。 黄狗夹着尾巴不停地发抖。 我被吓坏了,想要尖叫,但一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往后,在笼子的角落里缩成一团。 光头男人横了我一眼,说:“别急,明天才到你。你太大了,狗装不下,只能用羊,还得现买。花眼张净给我添麻烦。” 他说完,不再理会我,而是继续打量笼子里的其他孩子。 最后,他选了个大概四岁左右的男孩儿,体形跟黄狗差不多。 好像拎玩物一样把男孩子从笼子里拎出来,放到屋子中央的另一个笼子里。 这个笼子四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尖刺,染满了深褐色的污渍。 光头男人把男孩儿放进笼子,按了个机关,笼子四面的尖刺就向中央合拢,把男孩儿全身扎得直冒血。 一直呆楞楞的男孩儿大声惨叫哭泣起来。 光头男人转身用双腿夹住黄狗,一手揪住黄狗的耳朵,把尖刀从黄狗下巴处刺了进去。 黄狗发出凄厉的哀鸣,却丝毫动弹不得。 光头男人手中的刀刺进去之后,便顺着皮底快速游走。 没多大工夫,一整张黄狗皮就被他生生揭了下来。 没了皮的黄狗却还活着,嗷嗷惨叫不止。 光头男人似乎很享受这种惨叫,也不给黄狗个痛快,哈哈大笑,把浑身冒血的男孩儿从笼子里拎出来,将黄狗皮仔细地贴在他的身上。 没大会儿功夫,男孩儿就变成了一只人头狗身的怪物,四只爪子拼命在身上抓挠不停。 光头男人拿链子把男孩像真正的狗一样拴在角落里,还拿了个装满了米饭和肉的食盆放在他面前。 “乖乖吃饭,这回可不准死了,不然就把你扔去喂狗。” 光头男人拍了拍男孩的脸,转头又瞥了我一眼,就离开了房间。 我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能缩在笼子一角,把自己抱成团哭泣。 迷迷糊糊地不知哭了多久,又听见门响。 光头男人牵了一只山羊进来。 他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山羊,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羊拴在笼子旁边。 角落里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哭叫,一动也不动地趴在地上。 光头男人过去查看一下,嘟囔道:“真特么晦气,又死了一个,现在的崽子太娇气了。” 他这么嘟囔着,拖着男孩尸体走出房间。 我终于冷静了下来,虽然害怕却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明天他就会把我变成羊! 必须得逃出去。 我爬起来,抓着笼门使劲摇晃。 铁栏杆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 可是笼门上了锁,我根本摇不开。 我正满心绝望,那只山羊凑过来,突然发出个低沉好听的声音,“想活命吗?” 羊,会说话! 我被吓坏了,连滚带爬地缩回到笼子角落里,满怀恐惧地看着那只山羊。 山羊又转到近处,接着说:“不想死就点点头。” 虽然害怕,但我真不想死,下意识使劲点了点头。 同会说话的羊比起来,那个光头男人更可怕。 山羊一张嘴,将一把短刀吐到我身旁,“他揪你的时候,用这把刀捅他肚脐眼儿!记住了,只有捅肚脐眼儿才行,别的地方伤不到他!不要害怕,我会帮你!” 短刀笔直,雪亮,还闪着淡淡的蓝光。 我哆嗦着拿起短刀,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衣服底下。 山羊再没有说话。 我在笼子里缩成一团,又饿又冷又怕,忍不住又无声地哭了起来。 山羊凑过来瞧了瞧我,又用那个低沉好听的声音说:“男儿流血不流泪,你这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流泪会浪费体力,想活下去就不要哭了,把眼泪擦干净,省点力气,明天杀了那畜生!” 我想这山羊说得对,现在我只能靠自己了。 于是我擦干眼泪,不再哭泣,强迫自己闭眼休息。 没过多久,光头男人又进来了,手里还拎着那把剥皮尖刀,身上有浓重的酒臭味。 他的脚步有些趔趄,晃晃悠悠来到铁笼边上,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我,很不高兴地说:“催催催,催个屁啊,呸,就是看不得老子逍遥一会儿,什么玩意!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有本事自己干啊!”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打开笼门,伸手把我揪了出去。 我瞪大眼睛,握紧刀把,看准他的肚子,一刀刺了下去。 没有任何阻力,刀子直没至柄。 光头男人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惨叫,一抬手就把我给扔了出去。 我撞到墙上,又摔到地上,只觉得全身都好像散了架子,痛得根本动弹不了。 “你个狗娘养的!”光头男人没有去拔刀,而是摇摇晃晃地走向我,“你这刀是哪来的?不说我就把你的皮扒下来……” 他晃动着手中的尖刀,显然并不是恐吓,而是真打算这样做。 我张大嘴巴,努力发出荷荷的低哑声响。 光头男人更生气了,弯腰就来抓我。 就在这个时间,那只山羊突然翻了个身,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山羊肚皮里钻出来,闪电般冲到光头男人的身后,一抬手就把个绳圈套到光头男人的脖子上,然后把手中的绳头扔过房梁,重新接住奋力一拉,光头男人就被吊到了空中。 光头男人眼睛瞪得老大,双手抠着脖子,双脚胡乱刨蹬。 那个纤细的身影把绳头系在屋当中那个满是尖刺的铁笼子上,叉腰看着光头男人,扬声说:“解强,让你死个明白,你曾经把一个姓霍的男孩儿造成人头蛇,霍家查到了根底,要你给他家男孩赔命!” 没多大会儿,光头男人就不动了,有恶臭的液体顺着裤子流出来。 “采生折割,十恶不赦,这么死真是便宜你了!” 她又观察了尸体一会儿,这才把他肚子上的短刀拔下来收好,走到我身旁,俯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可真大真好看啊! “你先回笼子里呆着,我一会儿去报了警,警察会来救你们。回家以后可好好呆着,别一个人在外面瞎跑了。” 低沉好听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想她一定是故事里的仙女吧。 年轻的女孩把我打横抱起来,可下一刻,她却“咦”了一声,又把我放下了。 第二章 阴沟里翻船 “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家里都有什么人吗?记得点点头就行。” 我张了张嘴,却发觉脑海中一片空白。 想不起家在哪儿,想不起家里还有什么人,想不到爸爸妈妈叫什么! 甚至连我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惊恐地看着她,只能发出荷荷的声响。 女孩叹了口气。 她的年纪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但这气却叹得老气横秋。 “你的背上有个铜钱印痕,这是被人劫了寿,所以失去了部分记忆。怪不得要把你送到解强这里来造畜。这是为了斩断你原本的命数,将来不受牵扯。把你送来的人,一定会再来这里确认你是不是变成了牲畜!他应该知道是谁劫了你的寿。” 她有些犹豫,看了看光头男人的尸体,又看了看我,最后又重重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让你帮忙了。想省点力气,却反倒添了麻烦。” 我茫然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小子,把你卖给解强的家伙肯定还会过来,能不能找到劫了你寿的家伙,就得着落在这家伙身上了。这回你扮羊吧。” 她这样说着,把我塞进那只羊的肚子里。 我原以为会很腥臭可怕,可实际上里面却是很柔软舒服,羊腿里还有可以伸缩的木桩,帮我保持平衡。 女孩将那柄短刀塞给我,又剥下羊脸,让我的脸露在外面,然后拴上链子,好像牵着只真正的羊般,把我牵出房间。 房间门外又是一个稍小些的房间。 一张单人床,一张方桌,低矮的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墙上贴着张女明星的全裸海报。 床上、桌上、地上扔满了杂物,凌乱而肮脏。 女孩把我拴在床边,又返回那个房间。 没大会儿工夫,光头男人居然摇晃着身子走了出来。 我真是要被吓死了! 他已经被吊死了,怎么又活过来了? 光头男人走到桌旁的椅子上,一屁股坐在上面,沉重的身体压得椅子嘎吱吱直响。 我这才看到女孩就站在光头男人身后,手里还捏着一缕细线,细线的另一头则插进了光头男人的背上、颈上。 女孩搓动细线,光头男人就好像活人一样,抬手抓起酒瓶往嘴里猛灌。 不过他到底已经是死人了,没有办法咽下去,以至于酒都从嘴里冒出来,洒了一身。 “这样就行了,足够盖住他那身味儿了。” 女孩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缩在椅子后面。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轻轻敲门。 “进来吧,门没插!” 声音响起在房间中,居然与光头男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椅子后面的女孩慢慢躬起身体,做好了攻击准备。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头走进来,一只眼睛像花玻璃球一样。 他一眼就看到了拴在床边的我,就笑了起来,“搞好了?不错,不错。” 光头男人抓起酒瓶,胡乱灌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挥手说:“把他带走吧,别在这里烦我。” “好,好,我先把钱付了,说好的嘛,不能差了你的。” 老头慢慢靠近桌子,伸手进怀里掏出个布包,慢腾腾地打开,然后对着光头男人一扬。 一大篷白色的粉末洒出来,笼罩了椅子前后所有的位置。 女孩身子一软,栽倒在地上,虽然眼睛瞪得溜圆,却无法动弹。 老头慢慢走到女孩身前,蹲下来看着她,嘲弄地笑道:“就你这点道行,还想跟我斗?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傀儡术玩得这么溜,你是傀儡刘的弟子?” 女孩瞪着他说:“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太可惜了。就你这小模样,西边大山里那些穷光棍砸锅卖铁也得抢着买。性子野不要紧,挑断手脚筋就好了。” 老头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在女孩脸上摸着,慢慢向下挪去。 我看得心里着急,但被关在羊身里,却帮不上忙,只好努力跺脚把地面踩得砰砰响。 这一下果然吸引了老头的注意力。 “差点忘了你这小麻烦。小美人,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办完正事再回来炮制你,嘿嘿……” 老头恋恋不舍地放开女孩,转身走过来,在羊身上摸了摸,很快就找到关窍,打开羊肚皮,把我拽了出去。 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一看到那张老脸在眼前晃动,就举刀捅了过去。 这一刀,正捅在老头的脖子上。 老头惨叫了一声,松开我,捂着脖子,踉跄后退了几步,似乎想往门口跑,可是没跑几步就抽搐摔倒,血流了一地。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女孩身旁,惊恐地推了推她,发出荷荷的声音。 女孩安慰我说:“别怕,我只是中了他的迷药,一会儿就能缓过来。这次是我小瞧人了,花眼张横行北方,作恶多年,还能逍遥法外,果然有过人之处。” 我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好坐在女孩旁边,担心地看着她。 女孩躺着也没事,就跟我说话。 她告诉我这个叫花眼张的老头是北方最大拐子帮的头头,有一手拍花迷魂的绝活,不知拐了多少人家的孩子,要是被抓到的话,肯定要被枪毙。他也知道自己罪大恶极,所以向来行踪诡秘,行事谨慎。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死在我这样一个八岁小孩的手上,正应了八十老娘绷倒孩儿这句话。 大概十多分钟后,女孩缓了过来。 她起身先去查看了一下老头的情况,收回短刀,转过来拉着我说:“花眼张死了,线索就断了,我没办法帮你找劫寿的人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等警察来,他们会帮你找家在哪儿,实在找不到会送你去福利院或者孤儿学校。第二个是跟我走,我教你些本事,等时机到了去把命讨回来。但跟着我走,会很辛苦。” 我听不懂她说的这些,但就觉得她更能带给我安全感,而且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应该先表示一下感谢,就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头。 我隐约记得谁说过,磕头是最大的礼,一般只有逢年过节拜祖宗长辈才行。 女孩瞪圆了眼睛,显得有些生气。 第三章 外道三十六术 “你磕头干什么,我不会收你当徒弟。” 我不知道什么是徒弟,看她生气,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呆呆看着她。 女孩跟我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表情软了下来,很无奈地抬手揉了揉我的头,“算了,拜都拜了,总不能再拜回去,那不成拜天地了嘛,更麻烦。你这个徒弟我认了,但在外面你只能叫我妙姐,不能叫我师傅。” 我只听懂她让我管她叫姐,开心的连连点头。 从这一刻起,我就正式跟了妙姐,这一跟就是十年。 妙姐说她这一门的学问叫阴脉术,专门给人看外路病的,属于三十六外道术之一。 清朝乾隆年间编著的《御纂道统正宗》里,将天下术法分为正外两道,并将三十六种外道术中的三十五种列为邪术,一旦发现有人使用,严惩不怠。 像那个光头男人做的,就是三十五种外道邪术之一的采生折割中的造畜法门。 把拐来的幼童全身割伤,再把新剥下来的牲畜皮趁热贴上去,等到冷下来,就会牢牢粘长在表皮上,看起来好像人头牲畜一般。 在明清时使用采生折割术害人,一旦发现,要凌迟处死。 三十六外道术,实际上一多半只有邪,没有术。 而阴脉术则是唯一有术无邪的外道术。 正所谓,拍花劫寿续命,采生折割造畜,迷神种念控识,藏器埋物镇魇,外道三十六术,唯正阴脉一支。 不过妙姐懂的可不仅仅是阴脉术。 三十六种外道术她都懂。 我不止一次看到她使用外道术,虽然每次惩治的都是那些伤人害命的坏人,但手段的血腥可怖,还是让我不寒而栗。 可妙姐说术没有正邪,邪的是人心,如果我过不了这一关,一辈子也找不到自己的道。所以,她不止教我阴脉术,而是其它外道术也都教了。 十年里,我跟着妙姐走遍大江南北,见识了无数奇人异法,也跟她一起解决了不知多少外路的疑难杂症。 最后两年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出手,我自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 妙姐说在阴脉术这一门学问上她已经没什么可以教我的了。 当然,妙姐也不光是给人治外路病,她还接一些委托的生意,就像杀光头男解强那样的,但这一路生意她从来不让我接触。 她说这是她的道,不是我的道,所以不能让我沾染。 妙姐心里有一块隐秘的阴影,虽然跟了她十年,我也没能触碰到。 这是她的道的根,也是她十几岁年纪就浪迹天下的因。 听到她说这句话,我就知道我跟妙姐迟早要分开。 因为她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是这一天来得比我预料得要早得多。 那是我跟她第十个年头整。 一九九五年。 因为记不得过去的事情,她把我们相识那天确定为我的生日,每年为我庆祝。 她像往常一样在我们临时落脚的出租屋里亲手做了一桌菜,摆了两瓶五粮液,还买了个生日蛋糕。 唱过生日快乐歌,分了蛋糕,妙姐亲自为我满上一杯酒。 在这之前,她从不让我碰酒。 “可以喝酒了,打今儿起你就成年了。” 我心里有种不妙的感觉,按住酒杯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的缘份就尽了。你还有三年可活,必须在二十一岁生日前找到劫了你寿的人,把你的命讨回来。自己的命自己讨,这条路我陪不了你,只能你自己走!” 妙姐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二两半的玻璃杯,装得满满,一口闷下去,她的脸立时就红了起来。 “你跟了我十年,我会的都教给你了,只差最后一样,今天教了你,以后我们就不再相见了。” 她说着扑了上来,咬牙切齿地把我按倒在床上,然后就亲到了我的嘴上。 混合着体香与酒香的古怪气味充入鼻端,还有丝丝辛辣的柔软滑入口中,一下子点燃了我心中压抑的火焰,把我变成了一只野兽。 我猛得挺起翻转,把她反过来压到了身下。 如野兽般嘶吼。 不真实的,仿佛是一场梦。 等醒来的时候,妙姐已经不见了踪影,我独自躺在床上,全身都失去了知觉,甚至连移动一下手指头都做不到,偏偏意识却异常清醒。 这种感觉真的非常恐怖。 我就这样直挺挺地躺了七天,身体才恢复知觉。 这时候我已经虚弱得连下床都做不到了,拼尽全部力气才从床上滚下来,然后我看到了一瓶打开的矿泉水,就在床边的地上。 水瓶下压着张纸条,“色字头上一把刀”。 我想哭,又想笑,可最终只是拿起水瓶,给自己灌了一肚子水。 妙姐就这样走了,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但我知道她并不是没有来由的抛下我不管。 因为心底那块隐秘的阴影,她一直想去做一件事情,为我已经耽搁了十年。 如今她终于可以放手去做了。 对于离别,我并没有太多伤感。 只要不死,我们终还会再见面,就算她不想见我,我也会去见她。 但眼下对于我来说,当务之急还是找到那个劫了我寿命的人,讨回我的命,还有我失去的童年记忆。 这十年里,妙姐一直没有停止过调查,而且每年都会独自返回发现我的金城住上一个月。 劫寿术必须劫主和受主当面施展。 所以施术人和受主,必然有一个在金城。 妙姐认为住在金城的,应该是施术人。 因为劫寿是三十六外道术之一的延生续命中最顶尖的法门。 能够使用这种法门的必然是顶尖的高人,满天下数一数,不会超过一巴掌。 这种高人为了显出自己的超然,一般只接受上门求助,而绝不会跑出去给别人提供服务。 经过连续不断的暗中调查,妙姐已经把嫌疑目标缩小到三个人。 我需要做的,就是返回金城,把当年施术劫我寿命的人从这三人中找出来。 耐心等到我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等那人再次做法为劫主固寿的时候,讨还我的寿命。 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和一张全新的脸。 劫寿讨命斗的是生死。 虽然已经过了十年,但施术人肯定会记得我的长相。 因为我一天不死,就有讨还寿命的可能,这劫寿术便始终差一步不能圆满。 施术人肯定会时刻提防。 这也是妙姐每次返回金城都不带我的原因。 斗法定生死,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能用阴招绝不露面。 隐藏身份,保持敌明我暗最重要。 当面锣对面鼓的摆坛斗法,打得稀里哗啦,是影视剧里演给外行人看热闹的。 真正的斗法,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往往是润物细无声,直到一方死绝,都不知道对手是谁。 第四章 顶壳借神 改头换面,更换身份的方法有很多种。 办个假身份证,做个整形手术,改变样貌,让自己亲爹妈都认不出来。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但亲爹妈认不出来,不代表术法高人认不出来。 因为他们看人记人跟正常人不一样,看的骨肉皮三相,记的是精气神三征,眉眼嘴鼻这些反倒不重要。 想骗过他们,必须得用外道三十六术中的顶壳借神。 所谓顶壳借神,顶的是身份,借的是精神。 施展此法,必须得跟目标同吃同住同行三十三天,揣摩其言行举止特征习惯,模仿其衣着打扮爱好,最后在三十三天头上,将目标勒死借他的精气神,然后就可以从里到外如一,就算是妻子儿女都识破不了。 但这法子不能持久,最多十二个月,借来的精神气散掉,就会打回原样。 施展这顶壳借神的,多半是为了图谋别人家产。 将一家之主的身份顶了去,再与同伙合谋,借着做买卖失败、狂赌败家等等由子,把原本的家产快速散了去,再将家里人发卖的发卖,打死的打死,由此不动声色间就能害得人家破人亡。 在明清时顶壳借神的,抓到斩立决,都不用等秋后。 为了选择顶壳的目标,我去当地最大的医院蹲了半个月,最终选定了一个叫周成的男人。 这个男人二十七八岁,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得了绝症,最多还能活半年。 要是手术的话,能多活几年。 他没那个手术钱,只能靠定期从医院领止痛药熬着。 不过,他的情绪非常平静,一点也没有正常绝症将死者的绝望激动。 心如死灰的人才会有这般表现。 但周成却每天坚持服药,不像要放弃的样子,而且精神状态也一天比一天好。 这说明他心里有件事情要办,绝症帮他下定了决心。 这件事情,多半是要复仇。 这也是我选择他做目标的原因之一。 只有复仇,才舍得以命换命。 只有无牵无挂,借了身份才不会有不可控的麻烦。 跟踪五天之后,我拦住从医院里出来的周成。 周成此时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状态却比正常人还要好,甚至有些亢奋。 他很警惕,不想跟我这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多聊。 但当我说出来可以帮他报仇的时候,他立刻就同意跟我聊了。 我们就近找了家茶馆,开了个单间,又上了壶好茶。 等到茶博士退出去,周成便迫不及待地问:“你能怎么帮我?” 我取出两枚莲子放到一个空着的茶盏里,倒入热水,盖上盖子,这才说:“我是个江湖术士,能够杀人于无形。” 周成变得有些失望。 在民间的口碑里,江湖术士往往是跟骗子划等号。 他大概以为自己遇上了骗子,就说:“我除了这条还剩半年的命,别的什么都没有了,你在我这里弄不到钱。” 我笑了,揭开茶盏盖子。 水汽蒸腾中,两朵鲜艳的莲花开在茶盏中。 周成眼神变得愕然惊异。 这一手叫瞬间种莲,哪怕到了三十年后,依旧能骗倒不少人,更何况在这网络未普及民智方初开的一九九五年。 可事实上,这并不是真正的术法,而是一种骗人的小把戏,唬人的花架子。 事先将莲子掏空,塞进通草做成的小荷花及荷叶,再用胶水将莲子粘合在一起。这样遇热胶水溶开,通草吸水膨胀,浮出水面,就成了绽开的莲花。 真正的术是没法表演的。 但想取信于人,必显技于前。 于是江湖前辈就搞了这些专门用于表演的花哨把戏。 这些把戏本来只是办正事的敲门砖,可悲的是有些不肖弟子只学了这些花哨把戏就出去招摇撞骗冒充大师来骗钱,偏世人还就吃这一套。 如果我也只想挣钱的话,只需要靠这些花哨把戏就可以演个气功大师,办班讲学卖教材,赚个盆满钵满。 我做了两手准备,如果这手瞬间种莲术不能说服周成,那就再给他表演个空盆变蛇,必然能取信于他。 事实上,只这一手就足够了。 周成相信我是个有本事的,但情绪反倒有些低落,“我真的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了,不能给你任何东西。” “我要的就是你这条命。你要是答应,从今天起,我们就同吃同行同住,三十三天,我帮你报仇偿了心愿,你自杀,把命给我。” “我的仇人,有钱有势,身边总是跟着保镖。” “我说过了,我可以杀人于无形,只看你信还是不信。” “好,我答应你,如果你能杀了他,我把命给你!但我要亲眼看到他死!” 周成重重地拍着桌子,两眼血红,下定决心。 第二天,我便搬到了周成的出租房内,开始了与他同吃同住同行的生活。 这是顶壳借神的第一步。 不仅仅是要通过这种近距离接触,模仿他的行为特征,还要沉浸代入他的心情,同喜同乐同悲,由此来形成同步的神气特质。 周成的仇人叫王斯万,老家县城的首富,早年间靠着敢打敢拼,拉拢一帮手下霸了菜市场攒下了第一桶金,又借着县里企业破产出售的东风成了知名企业家,如今已经是身家亿万的大富豪。 这人生平有三大好:钱,酒,色。 尤其是在色一项上,堪称色中恶鬼,但凡看中的,千方百计都要弄到手上,不知祸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姑娘。 周成的老婆就是其中之一。 她被王斯万凌辱之后自杀了。 周成要告王斯万,结果反被逼得家破人亡,连老家县城都呆不下去了,只能逃到金城栖身。 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之后,周成买了把西瓜刀,本想着去拼死一搏,杀不了王斯万就自杀,给他栽个杀人的罪名。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样做根本就伤不到王斯万的毫毛。 我是他绝望人生中最后的希望。 而对于我来说,杀王斯万只是举手之劳。 所以我问周成,“你想王斯万怎么死?”火山文学 周成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得他千刀万剐!” “好,那就千刀万剐吧。” 第五章 斩草还要除根 王斯万这种人作恶多端,自知仇家遍地,肯定会请人保护自己。 不仅要雇保镖,还会请术法中人护身。 在我跟妙姐游走四方的那些年里,但凡见过的土豪老财,没有一个不供奉真正有本事的术法中人。 妙姐说这些人的钱上都沾血,比常人更怕那些杀人于无形的阴邪手段。 王斯万供奉的是县城本地最有名气的阴阳先生,花名赵黑子,自称摇卦推命阴阳宅地看事破灾无所不通。 据说早年王斯万能够发家,就是因为请赵黑子给挪了祖坟。 在对王斯万下手之前,我去看了赵黑子一回,心里有了底,回来便开始着手做事。 先从医院的出生记录拿到王斯万的生辰八字,然后刻一个木头小人,将写了生辰八字的王斯万照片贴在木头上人后背,用周成妻子遭到凌辱时穿的衣物灰和周成血调成的墨汁沾了银针,刺遍木头小人全身后,将银针钉在小人胯下位置,最后用写满咒文的白棉布将小人包好。 这是施展外道三十六术之一的镇魇术所需的魇物。 一般镇魇术所用的魇物并不需要这么复杂,只需要埋些小型棺材、带血的瓦刀,甚至破鞋、残镜、旧衣服等等,都可以起到不同的作用。 但我这次用的是元时经喇嘛教改良过的镇魇术,施展更加复杂,效果更加恶毒,在《御纂道统正宗》中被列为外道三十六术阴毒第三。 抓到就要被凌迟的采生折割也才排在第十七位。 准备好魇物之后,我趁夜在王斯万家宅子西南角外的路边大树上挂了面小镜子。 第二天早上,就有过路的司机在拐弯的时候打了个迷糊,撞在王斯万家宅子的围墙上。 人没事,车损了,墙塌了一块。 不是很大的事情,王斯万家里马上就找熟悉的包工头组人,把那段围墙全都刨了重建。 他们忙活的时候,我就揣着手凑过去,假托家里要装修,打听瓦匠活的价钱。 几个瓦匠来了兴致,一边干活,一边问我这装修多大的房子,在什么位置,准备大装还是小装。 我蹲在旁边,跟他们搭着话,悄悄对着最近的瓦匠师傅使了个迷神术,趁他打迷糊的工夫,把魇物放到地基坑里。 接下来就是等待收获的时间了。 我每天都带着周成去监视赵黑子的动向。 围墙建好的第五天晚上,赵黑子被王斯万的手下接走。 我把周成打发回去,自己潜进赵黑子家里,拖着把椅子,找了个不见光的旮旯坐下来。 赵黑子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他摸黑进了屋,没有打灯,而是坐到桌边,先摸着茶壶,给自己咕嘟嘟灌了一大口。 这一口冷茶灌完了,他长长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转头四顾,然后目光就钉在了我坐着的角落上,整个身子都变得僵直,颤声问:“谁?” 我轻声道:“天高水阔山头多,各路神仙显真灵,出门在外礼先行,不才拜了葛仙师,不知尊驾拜的是哪座山哪座庙哪位老仙师?” 这是探问道术门路的切口。 清末民国世道混乱,江湖由此兴盛,上下九流,三门五派,各个圈子的门人弟子入世奔走四方,或求财,或求权,每个圈子都分支众多,为了避免起纷争时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便各自形成了一套探问身份的切口。 不过这套东西经过建国后数十年的清洗,早就失传得七七八八,江湖上已经基本没人会讲了。 但所谓虽然不在江湖,但江湖上依旧有传说。 但凡在江湖中打混的都知道,见面能讲出切口的,必然是有来历有根底,绝不是单打独斗的孤狼,轻易不敢招惹。 妙姐会的也不多,但唬人足够了。 我这话的意思是先向他亮明身份,然后问他是哪一道统的。 阴脉术这一支拜的是东晋葛洪仙师为祖师爷,理由是葛仙师在《脉象杂说》中,第一次明确将脉象分为阴脉和阳脉,各自陈述其中奥妙。 所以我说“不才拜了葛仙师”,懂行的就知道我是阴脉先生正传,外道术一支。 赵黑子没有马上回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艰涩地说:“我就是个在本地打混的神棍,不是江湖人,不懂你说的这些。” 我便说:“你进门不点灯,喝水就要走,分明是看出王斯万身上的根脚,想要脱门避祸,懂行得很,还敢说不是行中人?” 赵黑子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再说话时,声音都带着些许畏惧,“我就是跟西山曲大姑学了些粗浅本事,没正式拜过师。” 我问:“王斯万供奉你一场,每年钱不少给,出了事你就想走,对得起良心吗?” 赵黑子道:“能帮我自然要帮,但帮不上我也不能把自己折里。你们外道术的事情,我可不敢参和。” 我嗤笑道:“以王斯万的性子,会让你跑了?他既然找了你,就说明在医院那边解决不了,你要敢跑,他一定拉你陪葬!” 赵黑子沉默片刻,道:“你要我做什么?”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我便道:“我要你给他指点一条明路。这事儿你解决不了,但省城白四爷能行!你帮我给白四爷捎句话,我只要命,不要财,二十一日后听响。这一单大家各取所需,两清不欠。” 省城白四爷,是名动四方的大先生,据说修高速公路都要请他给相看风水路线,确认无碍后,才敢动工。 这人有名有本事,但也是真心黑手狠。 我亮了底,传了话,白四爷不用担心得罪施术人,不把王家那点浮财吃干抹净,都对不起他白四狼的匪号。 外道术的手段,不出手则已,出手则必毁家灭户,绝不给对方留下东山再起的机会。 赵黑子打了个哆嗦,但还是应了声“好”。 等到第二天,赵黑子再登王家门,没多久,王家就叫了救护车,载着王斯万奔向省城。 赵黑子也随车跟去了。 我和周成又在县里呆了五天,这才领着他返回省城。 此时王斯万已经住进了省第一人民医院。 我带着周成冒充医生,去病房查看情况。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王斯万本人,也是最后一次。 这位横霸一县近二十年的豪强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上下皮肉溃烂得不成样子,处处流脓化血,尤其是胯下要害,已经烂得到了根。 宛如,千刀万剐! 王家人好大一堆人都围在病床旁,全都六神无主。 赵黑子也在,正同一个四十多岁的富太女人讲话,“王太太,白四爷那边说了,万爷这还是业力太重,散不掉这缠身的诅咒,让您再捐些钱出去,他已经帮您联系好了,南方那边有名的慈善组织,港岛人来办的,信用极好,也不用多捐,一千万也就差不多了。白四爷他老人家那边已经开始起坛作法,帮万爷禳福,可咱们这边也得使力不是?” 王斯万的老婆哭哭啼啼地道:“捐,捐,只要能救老王,多少钱都行!” 但她不知道,这其实只是开始。 接下来,必然还有各种花样繁多的名目,把他们王家的浮财全数刮走。 到那时候,不仅王斯万活不成,其他的王家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周成在病房的时候还很克制,只是眼圈微微发红,等到从医院出来,他才放声大哭。 这一哭就足哭了半个多点。 等哭够了,他对我说:“我的命是你的了!” 第六章 夜龙探水见江湖 第三十三天整。 王斯万的死讯传了出来。 死前,人已经烂得跟一摊泥差不多,受尽折磨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的两个弟弟,就这么几天的工夫,一个在省城得罪了坐地虎,被打成植物人,一个没了王斯万庇护,过往当街打死人的罪名被掀出来,抓进了局子,少不得要吃一颗枪子。 这都是白四狼的手段。 我要命不要财,白送他财,他礼尚往来,笑纳横财,反手送我王家人的命作为回礼! 消息传回县城,当晚街面上响了一宿的鞭炮声,街坊邻居都说这是驱瘟神。 周成就在这欢天喜地的鞭炮声中上吊自杀。 正常人上吊的时候,因为窒息痛苦会不自觉拼命挣扎,以至面容扭曲,形象可怖。 由此会导致借了精气神的江湖术士变得面目中带上一丝与本人完全不同的狰狞。 这也是顶壳借神最大的破绽。 但周成却一直神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些解脱的释然。 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后,我照了镜子。 镜子里,是周成的脸。 年轻却又沧桑,两鬓星白,眉眼间带着浓浓的愁苦,却偏偏又有一丝看破红尘的洒脱。 从现在起,我就是周成,周成就是我。 收敛了尸体后,我带着周成的一应证件,踏上了开往金城的夜班火车。 没买卧铺,只买了慢车硬座,需要二十七个小时才能抵达终点站金城。 此时不是旺季,火车上的乘客稀稀拉拉,两三个人一个对座,倒也松快。 上车找到座位后,我掏出软包三五,倒出一支烟,斜放在烟盒上,又用火机压住,形成一个不规则却稳定的三角,然后就抱着膀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这叫压道。 一个小小的技巧。 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我也是江湖中人,不会过来招惹。 坑蒙拐骗偷抢……靠火车发财的各路偏门外道在夜班车上都会活跃起来。 所谓骑龙夜行鬼不知正是横财就手时。 火车上的人员流动性太大,上车行事,得手下车,鬼都不知道跟脚。 我现在是周成,一贫如洗,背井离乡,为了图便宜不得不买夜车硬座票。 不是装的,我现在是真没钱。 原本有些积蓄,但为了符合现在的人设,全都捐给了希望工程。 真正没钱,和有钱装穷,无论是在精气神上,还是行为模式上,都存在巨大差别。 老江湖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这趟金城之行,是生死之斗,任何能想到的细节都要做足才行。 但我也不想在路上平白沾惹麻烦,所以就压上这一道,给自己避个风,以求一路平安。 火车始离起点站的时候,我旁边位置上空的,对面位置上坐了一家三口。 一对穿着打扮时髦又斯文整齐的年轻夫妻带着个不过两岁大的胖小子。 胖小子淘得很,一刻不着消停地在父母两人身上爬来爬去。 他注意到了我摆在桌上的香烟火机,就想爬过来拿,却被那个年轻的父亲给及时制止,并且对他进行了一次现场教育,告诫他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胖小子嗯嗯啊啊,也不知道听没听懂,转头就往年轻的母亲怀里拱。 头三个站点,一路平安顺遂,等到第四个站点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二点,上车的乘客中变得鱼龙混杂。 几站下来,前后上了三波老荣,每一波都至少在六人以上,望下换接搅擦六手齐全,一看就是老赚轮子钱的伙计。 不过他们没在这节车厢开张。 这是因为他们都看到了我在桌上摆的道。 摆道不仅是表明身份,更是标识地盘。 摆出来一般就意味着这节车厢我已经提前占了,准备在此开张行事。 江湖同道,既讲地盘,也讲先来后到。 尤其是老荣们出来开张为的是求财,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与同道起冲突,见到摆道占位,便选择退让。 反正夜龙绵长,哪节都可以发财。 这一车厢的人倒是借我的光,免了破财之灾。 如此大半夜下来,平安无事,待到后半夜三点多钟的时候,在一处小站停靠后没多久,从别的车厢稀稀拉拉过来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在我这节车厢一走一过,就都找空位坐了下来,好巧不巧正散布在我这个位置周边一圈。 然后一个长得富慈祥的老太太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上。 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善人香! 这是一种迷药。 属于拍花一脉的法门。 以秘方制成药包带在身上,散发出来的药味可以令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精神缓弛,陌生人聊上几句也能当成至亲好友挖心挖肺的对待。 我抬眼瞟了一圈,便认出他们的身份。 这是一伙拐子。 坐在我旁边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是“带宝菩萨”,这一伙人的头头,套近乎探话头动手拐拿宝货,就由她来做。 过道对面86号座刚坐下的黝黑男人,长得又高又壮,看着神情憨厚,老实巴交,实则是“护法金刚”,负责拦截横阻护送菩萨带宝货离场。 后一排裹了件破旧军大衣的矮个中年人,坐下后就靠在座位上眯着眼睛,看起来是在打盹,其实是在暗中观察四周环境,分辨人群中有没有危险,适不适合开张摸宝。他是“多目罗汉”,专门管望风示警辨识身份,尤其是确认下手的目标是不是便衣雷子。 再往前有三个三十左右岁的中年女人,都是一副农家主妇的打扮,从打坐下就粗声大气地聊着家长里短,则是“抬轿龙女”,菩萨带上宝货后便会上来起哄架秧子,搅浑场面。 宝货,就是要拐的孩子。 他们盯上了对面座小夫妻带的胖小子。 这胖小子骨肉均匀,气满神完,皮润色丰,正是拐子眼中一等一的极品好货,若是能找到合适的买家,少说也是五万起价。 这年头找葛门挂标买首也不过三万块罢了。 这伙人肯定看到我桌上的摆道,却依然毫不顾忌地当我面伸手办事,又会使用善人香,必然不是普通的拐子,而是传了拍花术的外道术士。 只有怀术在身的术士,才会如此嚣张无忌,看不起普通的江湖人,对于所谓的江湖规矩完全不放在眼里。 若是别的旁门左道在这里开张摸鱼,只要不惹我,我绝对不会多管闲事。 我只是个江湖术士,不是小说里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侠客。 可这拍花的拐子却是我的心病。 天底下的拐子都该死! 第七章 神仙伸手拜真佛 这光景,胖小子已经缩在妈妈怀里呼呼大睡。 那对年轻夫妻虽然极为困倦,却都不敢合眼,小声的聊着天。 老太太坐下后,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笑咪咪地看着年轻夫妻,耐心地听了一会儿,才找了个适当的时机插话进去。 有善人香的作用,年轻的夫妻对老太太几乎是没有任何防备,几句话的工夫,就被老太太把胖小子的年纪、大小名、平素习惯甚至是生日都套了去。 话套得差不多了,老太太就对两夫妻柔声说:“看你俩口子困的,把孩子给我,我帮你们抱着,你们眯一会儿吧。” 说完,冲两人吹了口气。 那年轻丈夫还有些警惕,迷迷糊糊地说:“不用,我们自己抱着就行……” 可那年轻妻子却是不由自主地把胖小子递给老太太,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大姨,你小心点,大宝快要尿了……” 两人都没能把话说完,就头一歪,靠在一起呼呼睡了过去。 老太太抱着孩子,轻哼着拍了几下,又坐了一会儿,等年轻夫妻睡得沉了,要起身离开座位。 就在她将起未起的当口,我抬手往老太太肩膀上轻轻拍了下,道:“挺沉吧,别累着,给我抱会儿吧。” 老太太表情露出一丝茫然,一抬手就把胖小子递给我。 拍花术,我也会。 虽然因为自身经历,对拍花这手段打心底里厌恶,但妙姐说过你越是对什么厌惧惊憎,就越是要去了解它掌握它,这样才能去灭了它! 这一招叫神仙伸手,拍花术中最顶尖的手段。 不用拍脑门,不用吹药粉,只一拍肩膀,就能把人迷了,乖乖听话。 隔道座上的护法金刚噌地站了起来。 护法金刚是团伙里的打手,菩萨带宝出了岔子,就轮到他上,能抢则抢,不能抢就得与抬轿龙女一起掩护菩萨撤退。 我“呵”的冷笑一声,敲了敲面前的小桌,没看护法金刚,而是转头看向后座的多目罗汉,“眼瞎了?” 多目罗汉见露了底,只好站起来,按着帽子,道:“老板,面生得紧,第一次骑这条夜龙?” 我只吐了一个字,“滚!” 对方坏了江湖规矩,就没必要客气。 虽然江湖这种东西,都是下九流在混,真要黑起来,没边没沿没底线,但在明面上依旧要顶个规矩在头上给人瞧着,显示自己这起子人虽然是下九流,但也是规矩人。 这就是缺什么就吆喝什么,便如这拍花拐子,明明做的是十恶不赦的行当,却还要顶个菩萨罗汉的名头,自称送子,不外是脸上贴金,给自己壮胆罢了。 但有了规矩,坎节儿上就好用。 以对方坏规矩的名头出手,将来传出去,也没人敢说我不对。 可要是上来就说什么见义勇为看不惯路见不平拔刀助,那以后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真正的江湖人,从不行侠仗义,冷眼旁观已经是良心上限,偶尔一时犯了傻气想仗义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打吆喝,是血淋淋的现实。 多目罗汉就变了脸色,目露凶光,道:“兄弟,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头,趟轮子活不拜码头,就想霸道儿,你这一堆一块儿有几斤几两?” 护法金刚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我拿起在烟盒上架了一路的那根烟,扔进嘴里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道长长的白烟,道:“借手送子,万生得福,菩萨驾前,你坐哪列?” 被烟气一呛,多目罗汉和护法金刚都现出呆滞茫然的神情。 我站起来,依次在多目罗汉和护法金刚肩上拍了一下,凑到多目罗汉耳旁道:“这话是给你们老菩萨的,让他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再来找我。我叫周成,会在金城开张露相!现在,你们该下车了!” 多目罗汉呆楞楞地就往前走。 护法金刚如同行尸走肉般跟在他身后。 然后,那带宝菩萨才慢腾腾的站起来。 她显得有些挣扎,但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脸上现出恐惧的神情,看向我的眼神露出恳求。 这是真正传了外道术在身的,所以才能保住一线清明。 可惜也只有这一线罢了。 技高一筹便如山压人,她斗不过我,就只剩死路一条。 我笑着对她说:“大姨,你到站了,下吧。” 带宝菩萨一脸绝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步着护法金刚和多目罗汉的后尘往前走。 那三个抬轿龙女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当带宝菩萨从她们身边一走一过,就都呆住了,然后木楞楞地站起来就走。 这一招叫隔空送客。 她们身上的善人香,既是骗人的靠儿,也是要命的结儿。 烟里的药粉本身没有迷性,反倒能清神醒脑,但却跟善人香犯冲。 我笑了笑,坐回到座位上,一低头,却见那胖小子正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这一折腾,把他给弄醒了。 他也不认生,见我看他,反倒咧嘴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花子,啊啊的伸手就要抓我嘴上叼的烟。 我赶忙把烟掐了,架回到烟盒上,然后继续跟那胖小子大眼瞪小眼。 虽然通习外道三十六术,可这哄孩子妙姐她没教过我呀! 也不能怪她,当年她捡到我的时候,才十六,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想也没人教她这招。 胖小子等了一会儿,没得到我的回应,一咧嘴就想哭。 突然,一支拨浪鼓伸到他的眼前,一晃一当啷,登时吸引了胖小子的注意力,他伸着馒头小手就去捉。 我扭头一瞧,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坐在了刚才带宝菩萨的位置上。 他一身乡镇干部的打扮,肚子溜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戴着副黑框眼镜,手上晃着拨浪鼓,脸上堆着笑,“鄙姓刘,刘爱军,跑夜龙做点小生意,兄弟怎么称呼?” 说着拿着拨浪鼓的手指一搓,便在鼓棒下亮出一张扑克。 黑桃花脸! 这是个老千。 他在十点二十五的时候上的车,看到我的摆道之后,就一直老实坐在斜侧角的位置上,跟同座的几个人甩了几把扑克,输多赢少,没动挂儿,规矩得很。 这是见我露了相,过来探底的。 我横眼看着他,没回他的话。 胖子笑咪咪地也不以为意,道:“兄弟好手段,何必走带宝这种伤阴德的道儿?不如跟哥哥我一起发财。我在金城组了一局,还缺伙计,兄弟要是愿意入个股,我保你拿到这个数。” 他又一翻手,亮出一张红桃十。 老千组局,通常都是用老伙计,他在火车上起意调我,要么是把我当凯子,准备事后顶锅用,要么这一把是临时起章的野局,成事之后,便各奔东西,再不相见。 我还是不吭声,只盯盯看着胖子。 胖子打了个哈哈,道:“成,算哥哥我自作多情,兄弟你歇着。” 起身就要离开。 我低声说:“坐着,别动!” 胖子“啧”了一声,道:“兄弟,买卖不成仁义在,还想挂上我是怎么着?你们老菩萨千面胡我也有几分交情,要不论一论?” 他这话音未落,车厢前头突然生了一阵骚乱,乱哄哄的好些人都在惊叫。 胖子的脸色就变得不太自然,看了看我,挪了挪屁股,到底没动。 不大会儿,有信儿传过来,说是前面车厢有人跳火车,六个人排着队往下掉,有男有女,还有个老太太,少说有三个卷进了轮子底下,没活儿了。 就有人低声叨咕,“别是中了邪吧,哪有排队跳车的。” 一滴汗珠顺着胖子的额角滑落。 我冲他一笑,“你刚才说什么?” 第十二章 群鬼叫窗,老鼠叩香 晚饭果然丰盛。 湘式红烧肉和清蒸鱼,另有溜肝尖和尖椒豆干个一盘,还备了白酒,正经的村酿小烧,烫得微热,酒香四溢。 请先生上门看外路病,必须得包晚餐,酒肉鱼俱足,这是规矩。 包玉芹给我倒上酒,就坐旁边看着我喝酒吃肉,嘴也没闲着,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先是骂她那小儿子不听话,这么晚了也不着家,等他回头必须得好好收拾一顿,然后又说租房的不易,各种糟心事不断。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刚才那个叫小梅的年轻女人身上。 “说起来也挺可怜的,原来静州纺织厂的,去年厂子黄了,她下岗没了着落,家里老人又生了病,在静州那边找不到活挣不着钱,听人说金城这边活多,就冒蒙跑来打工,可她除了纺织那点活,别的都不懂,好不容易找了个饭店服务员的活,老板又想弄她……” 这些跟我没关系,这边耳朵听,那边耳朵冒,只当听个热闹。 舒舒服服地吃饱喝得,看在如此硬实的酒菜上,我亲自检查了一下包玉芹包的门槛土和小米,又仔细正了正摆放的位置,最后叮嘱包玉芹,晚上睡觉之后,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开门,确认她确实往心里去了,这才拎着那剩下的半瓶白酒返回房间。 这带回来的酒,不是喝的,而是要用的。 进屋关好门,我把白酒沿着门缝倒了圈,又捏了一把香炉里的香灰洒在门槛后边,重新换了三柱香,这才和衣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不大会儿,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人在说话。 声音带着烟酒过度和长期熬夜带来的粗哑。 “不跟人出台一晚上少说也挣这个数,就你家那点事儿,你干个半年就能解决。 要是愿意下水,就你这小模样,这小腰条,当个头牌没问题,一晚上打底这个数。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往那一躺,腿一掰,眼一闭,享受就行了。 维多利亚那地方都是有钱的大老板,没身家的想进也进不去,起个艺名,妆化浓点,挣够了回家开个小店,谁知道你干过这个? 要是被哪个老板看中了,那可就一下飞上枝头变凤凰,一辈子都不愁了。 都是一个厂里出来的,姐是看你过得难才给你带这么个道,金花、卢姐她们几个要不是做这个,能挣那么多钱? 你看谁说她们闲话?家里爷们不知道?不还是得捧着? 这年头啊,笑贫不笑娼!出来卖怎么了?能弄着钱就是祖宗,不供着就都得饿死……” 第十三章 九重尸鼎 包玉芹差点没当场尖叫出来。 幸好想起我的叮嘱,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我抬手一扬,呼啦洒出一片泛白的火焰。 老鼠们轰的一下四散奔逃。 大多数顺着原路,逃回了对面院子。 我扯了一把腿都发软的包玉芹,紧跟在逃窜的老鼠后面,眼看着它们都逃到了院中左侧那间房后面。 转过去一瞧,就看到房沿根下有一处鼠洞。 我问:“这间屋以前租给什么人?” 包玉芹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没租过。这是王老棍住的,不让租,平时都是锁着,他都快两年没回来了,怎么,怎么生出这么多大耗子来。” “你男人就在这屋子下面,找人来挖吧。挖之前最好先找派出所的人来。” “在这底下埋着?我家那口子让王老棍害了?” “谁害的不好说,不过他肯定就在这下面,找人挖开看看吧。” “哦,哦,我去喊人!” 包玉芹本来吓得腿软,听我这么一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拔腿就跑,虽然年纪大还胖,可跑得却是贼快,眨眼工夫就没了影子。 我过去抓了把老鼠洞前的土搓了搓,凑到鼻端闻了闻。 一股子虽然浅淡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腥臭味道。 我从兜里掏出把药粉洒在洞口,然后顺时针绕着三间房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与时辰相对应的位置上,抬头看向太阳。 太阳、房间与我所在位置,恰好形成一个标准的正三角。 阳光差一线,没能落到那个房间上。 灯下黑。 至阳一线是至阴! 不是炼尸,是制丹! 这金城还真是个邪门的地方。 上次在这里被发现,遇上了采生造畜,这次再来就遇上了采生制丹。 我和这鬼地方还真有孽缘。 正琢磨着呢,就见远处路上呼呼啦啦来了好大一队人马。 包玉芹当先打头,左边跟着村口警务室那个老警察,右边跟着披件袄子的花白胡子老头,身后则是一大帮绑着红袖标的棒小伙子。 她这是把联防队给拉来了。 到了近前,包玉芹就给我介绍,“周先生,这是警务室的老曹,正经有编制的老公安,这是我们村里支书陶大年,你说咋挖吧。” 支书陶大年有些怀疑地打量着我,“你就是何家的请来的先生?挺年轻啊。” 包玉芹当时就不乐意了,“老陶你啥意思,年轻咋了,有本事就行呗,我家那口子都给我托梦了,你赶紧让人挖,不然今晚让我家那口子找你说去。” “哎,哎,别介,我又没说不挖,就是跟周先生打个招呼。老曹,你说句话啊。” “啊?啊!这个王老棍不在,也没个证据,就随便挖人房子,这个不合规矩。” “我家那口子托梦都不算?那今晚让他去找你说……” “挖吧,挖吧,当我没说好了。” 俩老头退避三舍,明显不想见包玉芹家那口子。 包玉芹大获全胜,转头看着我,“周先生,你说咋挖就咋挖。” “先不用动房子,就从房后那个老鼠洞,斜向下挖。” 包玉芹当即大手一挥,那帮联防队的就举着锹镐开挖。 斜着向下挖了能有四五米的样子,就在挖穿了个地洞。 一股子无法形容的恶臭自洞中窜了出来,熏得那帮联防队员全都趴在地上大吐。 本来眯着眼睛,神神在在的公安老曹闻到这味儿,突然间睁大了眼睛,瞪着地洞仔细瞧了瞧,道:“不要再挖了,这是尸臭,里面有尸体!陶支书,看好了,不要让任何人碰,我去给所里打电话。” 说完转身就跑。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带来满满两面包车的警察,整个派出所的人倾巢而来。 这动静太大,把村子好些人都给惊动了,扶老携少的跑来看热闹,围得人山人海。 警察把无关人等全都给隔到了外面,只留下那帮联防队员打下手。 这次大刀阔斧地挖下去,很快就将那个挖穿的地洞完全打开。 浓烈的尸臭味儿弥漫空中。 众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这是个狭窄的地窖。 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九具尸体。 每三具搭成一个三角形,摞了三层。 尸体表面呈现出古怪的蜡化,布满了啃噬的痕迹。 四周满满腾腾地聚着人立而起的肥大老鼠,也不怕人,就那么瞪着血红的眼睛,与众人对视。 这是一群吃人尸体养肥的老鼠,所以才不会怕人。 人,在它们眼里,不过是一种食物。 所长脸有些发白,让所有人都不要再动,准备往上打电话汇报。 我就凑到老曹旁边,说:“曹同志,让你们所长再往下挖挖,应该还有尸体。” 自打派出所大队人马到来,老曹就靠边站了,叼着根烟,跟围观群众一起抄着袖子在那看热闹,听到我的话,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道:“地窖下面还有?” 我肯定地说:“至少还有两层!沿着水泥层,像刚才那样斜着往下挖就行。” 老曹把烟扔到脚底下踩熄,走到所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所长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皱眉又问了几句,然后便回到地窖旁,指使联防队伍按我说的方法继续斜着往下挖。 果然又挖出两层地窖。 每一层地窖里都有九具叠成三角状的三层尸体。 一共二十七具。 惊天大案! 在场的所有人脸都白得跟鬼一样。 所长立刻打电话向上汇报。 这个电话上去,又来了三车人外加一卡车的武警,将现场围得严严实实,连打下手的联防队员都给赶了出来,拍照的拍照,采证的采证,忙得不可开交。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开着辆捷达最后赶到,听了现场的汇报,又去看了地窖里的尸体,转头找到老曹唠了两句,然后就跟老曹奔着我过来了。 “周成先生是吧。”这中年男人长了张不怒自威的国字脸,但说起话来却是极为客气,主动向我伸出手,“刑大,张宝山。” “张队长,你好。” 我同张宝山浅浅握了下手,等着他的下文。 按常规道理,我其实算是重点嫌疑人之一,弄不好会被拉回去讯问。 但出乎我意料,张宝山却说:“没想到,刚听说周先生的大名,这么快就能见到你本人,还真是缘份呐。” 我不由一挑眉头,问:“高同志说的?” 张宝山道:“我以前在铁路公安干过,老高是我师傅。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介绍我找你来看一看老毛病。” “还要看着我点,别让我惹事是吧。” 我微笑着如此说,心里却暗暗庆幸与高全有结了个善缘,要不然今天这张宝山可就不会是这个态度了。 张宝山哈哈一笑,“哪能呢,我师傅那意思是周先生是高人,别让那些不识趣的宵小冒犯着你,平白生事。听他说,那趟车上出了真佛,连跳了六个人,当场死了三个。”火山文学 我不动声色地说:“我也听说了,也不知道什么事情那么想不开,就跳车了。” 张宝山掏出盒大前门,递给我一根,又给自己叼了一根,正要掏火机,我一搓手指,搓出股火苗来,递到他面前。 张宝山怔了一下,旋即笑着把烟凑上来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周先生,你是昨天才到的金城,这案子跟你没关系,我就是想请教一下,你怎么知道这底下有尸体,而且连有几层都知道。听说你使了手段,让死者给家属托梦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明显是不相信这个说辞,看着我的眼神明显带着怀疑。 显然,他嘴上说案子跟我没关系,但实际上并没有真就把我撇出嫌弃人的行列。 第十四章 制生丹,活肉芝 “那老鼠,眼睛是红的。”我指了指地窖里聚着不跑的那群肥老鼠,“陶景弘在《集金丹黄白方》里说过,兽食人而目赤。” 包玉芹不在旁边,我便直说最初做判断的依据,这样才能取信这种专业人士。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混江湖的基本修养。 张宝山追问:“那也最多只能判断出有尸体,不可能判断出有三层吧。” “本来我也不知道下面有多少尸体,不过看了第一层地窖之后,就可以做出准确判断了。这是外道邪术采生折割的一种法门,叫做制生丹。三层为炉,九重为鼎,最下面那层尸体的中间肯定有个装血的坑,那就是制丹的鼎眼,以血为养丹海,聚尸体阴气为炼丹焰,以焰熬海,熬干九次,就可以制成生丹,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年左右。这里的尸体损坏严重,说明炉鼎没人看守,生丹应该已经制成取走,所以遗弃了这处尸鼎丹室。” “制生丹?制什么生丹,用来干什么的?” “吃什么补什么,听说过吧。最早这个说法,可不是说吃牲畜身上的部位。而是来自于殷商时期的巫术,指的是吃人身上的部位,可以补养自己损坏的相应部位。不过不能直接吃,得需要使用巫术祭炼之后才能服用,后来就逐渐发生成制生丹术。这些尸体应该都缺少同样的一个器官,生挖下来的。” 张宝山听了之后,表情就有点不对。 这种内容明显超出了正常人能接受理解的范围,就算是这位见惯了黑暗场面的刑侦大队长也有点受不了。 “炼出来的这玩意,真能补养相应的部位?” 我不由失笑,“张队长,古代人还相信能炼出仙丹吃了长生不老呢。” “是啊,是啊,这要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张宝山嘟囔了一句,对我说,“听说周先生来金城要扬名立万凭本事赚钱,短期内不会离开吧。” “我会住在大河村,如果可以的话,等过后就住这院子,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来找我。” 张宝山不由一怔,下意识瞟了一眼那九层尸体,“你要住这个院子?不害怕?”火山文学 我说:“我要是害怕这个,哪能做阴脉先生,给人看外路病?住这个院子,宣扬出去,不是更显我有本事,方便我打名声嘛。做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名声,有名就有财啊。” 张宝山似乎很随意地问:“以你的本事,在哪儿都可以扬名立万发大财吧,何必跑到金城来,在老家做不是更方便?” 第十七章 坐诊开张小抬轿 早晨四点,准时起床。 这次没打坐养气,只是简单站桩松了松筋骨,为这即将到来的忙碌一天做好准备。 四点刚过没多大会儿,天边擦亮,屋门就被急促敲响。 敲门的是包玉芹,一脸焦躁惊恐。 “周先生,我家强兵出事了。” “我昨天晚上说过什么?” 我也不问她出什么事,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包玉芹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哀求道:“强兵还小,不懂事,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求您给他治治。” 我故意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儿子冲撞的东西不同寻常,非得起场法事才能治好,我昨晚给你清场,元气消耗过大,得半个月才能起法事。我特意叮嘱你,原因就在这里。老婶儿,我不是不想帮你,实在是现在有心无力。不如这样,我给你儿子开副药,你每天给他灌一副,先镇着,别失了魂。这半个月呢,你可以找本地的先生帮忙看看,要是能解决最好,解决不了,就等半个月后我给他起法事来治。不过,法事不可轻起……” 包玉芹咬牙道:“周先生,我听你的,只要能治好强兵,多少钱都行。” 我说:“这不光是钱的事。做我们这行,其实最不愿意的就是起法事,麻烦,事多,还得消因果,免得被缠上。不说这些,先去看看你儿子的情况,把药开了喝着,你多在本地找几个先生来治治看,要是能治好,大家都省事。” “哎,哎,那就麻烦您了。” 包玉芹忙不叠地应声,赶忙领着我往外走。 走廊上、楼门口已经聚了好些人,都对着院子里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看到包玉芹过来,就赶忙闭嘴。 院子外面也同样站了好些看热闹的人,虽然脸上都带着些惊悸,但却也舍不得就这么离开。 我一眼看到了老曹。 他依旧披着那件老旧的警用大衣,抄着手站在人群最前面,皱眉板脸,显得挺不开心。 院子当中依旧鼠尸遍地。 老鼠血虽然少,但死得多了,依旧流得满院都是。 黄毛就坐在血污与鼠尸之间,缩着脖子躬着背,一会儿左看看,一会儿右看看,满脸满眼的惊恐,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吱叫唤。 像极了一只大老鼠。 我仔细观察了黄毛一会儿,又看了看四周,对包玉芹说:“老婶儿,他这是冲撞了,你先找人把这院子里的老鼠都弄走,清出个场子来。我先把他的魂儿稳住再说别的。” 包玉芹连忙应了,一张嘴就要扯嗓子唤人。 我扯了她一把,“没说完呢,别急。动手之前,我先给大家伙做个仪式,免得清场的时候也被沾惹犯了毛病。不过做仪式就等于是正式开张接诊,可我现在连个固定地方都没有,就这么开张等于是摇铃卖药,对以后不吉利,我需要先有找个至少能住上一年的稳妥地方做道场,得独门独院才行,还得请些乡里老人见证,搞个简单的开张仪式。” 包玉芹看着黄毛,急得是六神无主,我说什么她都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熬到我一说完,她就大着嗓门把支书陶大年和几个村委员会成员从围观人群里给喊出来,把我刚讲的那些说了一遍。 陶大年为难地看着我,“小周先生,见证开张这事好办,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在这儿,村里能有个先生也是好事,就是这住的地方,你要独门独院,满村就王老棍那一个院子……” 没等我说什么,包玉芹先对着陶大年开喷,“老陶,给不给村上一句话的事,我儿子等救命呢,你特么别在那装别咕眼,我们家老何就这么一个香火,他要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拽你一起给他赔命!” “你急啥子个,我又没说不给,我是怕小周先生觉得俺们心不诚,把个刚闹了死人的院子给他,心里不舒服。再说了这还有两个麻烦。一个是刚生了这么大的事,公安局那边还把院子封着呢,再一个王老棍回来,家被人占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呸,王老棍那个咽气儿连个打棚烧香都没有的外来老骨碌杆子,你还怕他?” 包玉芹上来就扯陶大年。 陶大年赶忙往后躲,“哎,哎,别扯吧,这么多人呢。” 我示意包玉芹不要动手,说:“陶支书,我表个态啊。我来金城本就是想找个地方开张立业,靠自己这身本事讨口饭吃。当初来这儿,就是看中了这个院子。死没死过人,不要紧,我什么身份,还会怕这个?公安那边,我保准今天他们就能把封撤了。至于你们说的王老棍,我也不占他便宜,这房子算我租的,他真要回来,我把租金给他,但这一年期不能动,行,咱们现在就开始,不行,也让老婶儿尽快找本地先生来救人,再耽误一会儿,走了魂儿可就救不回来了!” 陶大年背着手,拧着眉,在那琢磨。 包玉芹不干了,又来扯他,“老陶,你特么倒是放个屁啊,又不是让你收农业税呢,装个老别眼样儿咋唬谁呢?” “别扯,别扯,那就这么着。”老陶无可奈何,只好对那几个村委会的老头说,“就这么办吧,大伙都来做个见证。” 支书在村里基本上都是熊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他既然同意了,别人也都没意见。 于是陶大年就对围观的众人把事情一讲,就安排给我张罗开张庆祝。 事急就章,只能因陋就简,买上两挂鞭炮,点了扔在王老棍门口噼啪一炸,找来大开纸和笔墨,我亲笔写了招牌名,往硬木板上一糊,拿铁丝绑到院门架子上。 三脉堂。 看到这三个大字,一直看热闹不出声的老曹便抢先喝了一声“好字”。 我虽然没上过学,但跟妙姐学的东西一点也不少,这字也是正经临褚遂良雁塔圣教序练出来的,讲究的就是个端庄规整,刚劲有力,相当适合写匾碑文字。 有这笔好字撑着,哪怕招牌简陋了些,但挂在门上,也就有了几分气势。 我往门口牌匾下一站,冲着围过来的一众大河村民拱手道:“鄙姓周,名成,平子山清老河人,在家遭难,出门学了身本事,今儿来到金城这一方宝地,坐诊开张,一为父老清静,二为一报所学,若是各位亲朋好友邻里客人有冲撞迷登、不明疼痛、性情突变、体生赘物种种外路毛病的,尽可介绍过来诊治,治不好不要钱。” 说完,把预先印好的名片,一一散给村民们。 简单的白纸卡片,正面印着三脉堂和周成的大名,背后面印着经营范围:“专业解决撞邪、压惊、梦魇、失魂、赘生诸般疾症。” 一边发名片,我一边叮嘱,“一定收好了,这卡片是开过光的,走夜路带在身上可以防冲撞,睡觉压在枕头底下不作噩梦,要是介绍亲戚朋友过来,凭此卡片可以免费赠送压惊手绳一条。” 听我这么说,接了卡片的村民就都仔细地揣起来,没接到的都凑上来抢着要。 手头三十三张卡片,眨眼工夫就散得精光。 我对村民们抱拳说:“没了,就准备了这么些张,开光不易,实在装备不出更多的。我这先去看看何强兵的情况,大家伙要是没事,都过去帮个人气,镇一镇精魂。” 回到包玉芹家院里,我先沿着四周洒了一圈药粉,让包玉芹拉人把院子里的鼠尸都装袋拿到村口焚烧,又叮嘱他们烧的灰千万不能随便扔了不管,必须得埋在村头那个大槐树底下。 这鼠尸一收,坐在地上的何强兵就不再左顾右盼的不停晃动了,而是好像脱力般软倒在地上,只时不时的还发出一两声吱吱叫唤。 我点了两个强壮的村民上前把何强兵扶起来,扒了上前,一左一右地挟住,将后脊梁对着我,然后从行礼取来一束线香点燃,反手握着在空中挥动,淡淡烟气随着香头的划动,在空中组成一道复杂的符,凝聚不散。 围观的村民们登时发出一片低低惊呼。 不待惊呼声落下,我抓着那束线香猛得戳在何强兵背上。 何强兵登时打了个激灵,拼命挣扎惊叫:“妈,救命啊,耗子,大耗子!” 那两个村民依着我的吩咐,牢牢夹住何强兵,不让他挣脱。 包玉芹一脸心疼,却也不敢上前。 我挥着线香,一下接一下地戳下去,连戳了九次,在何强兵背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香头烧痕。 有黑色的细线自烧痕处缓缓流出。 何强兵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那两个村民的胳膊上,艰难地抬头看了包玉芹一眼,有气无力地道:“妈,我冷,还饿。” 包玉芹见他恢复了神志,喜极而泣,抹着眼泪说:“行,妈去给你做饭,给你做水盆羊肉,你最喜欢吃的。” 虽然这样说,可她却先看向我。 “行了,把衣服穿上,扶屋里歇着吧,我再给你开一副药,每天晚上睡前给他喝一遍。这段时间,不能给他吃荤腥,只能吃青菜喝白粥。老鼠嘴馋,要是喂得刁了,缠着不想走,就麻烦了。这些天留意着点,不要让他再看到老鼠,再犯病可就不好弄了。” 包玉芹忙不叠地答应,一面让人把何强兵扶屋里去,一面掏出个红包来塞给我,“周先生,这是一点孝敬,您收着。这两天还是先住我这儿,赶明方便了,我帮你把院子拾掇一下,你再住进去。” 我也不推让,接过红包,轻轻捏了下厚度,一千整。 这年头普通工资才二三百块,农村人家更是钱紧得厉害,能一下拿出一千来孝敬先生,称得上是家底丰厚。。 怪不得何强兵会被小梅那掌头燕子给盯上。 这一场把戏,看得一众村民意犹未尽,陶大年连吆喝了好几嗓子,才算把人都给赶走。 眼见着人都散了,我转身正要回屋,却见老曹揣着手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坐诊开张小抬轿,真是好手段!” 第十九章 净宅生花 我轻轻拈了信封一把,三百块钱,确实不多。 “行啊,这回这档子事,就当是我跟张队长结个善缘,别的也不用你帮忙,我这人凭本事吃饭,奉公守法,你要真想帮我,就替我宣传宣传,多介绍点病人给我。那院我已经租下了,打今天起,就开始接诊了。” 我把信封揣起来,摸出张名片来递给张宝山。 张宝山接过名片,瞄了一眼,失笑道:“我说刚看到门上挂了纸牌子,字还挺好看的。行,回头我给你做块漂亮牌子,再让兄弟们都给你宣扬宣扬。做我们这行的,总能碰上差不多的事情,都介绍你这来。你别砸了招牌就行。” 他把名片揣起来,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扭头似笑非笑地说:“我昨晚给清老河县的伙计打了个电话,王斯万死了!” “我知道。” 我面色平静地回答。 这都在预料之中,他要是不摸我底那才叫怪事。 张宝山哈哈一笑,这才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我回到屋里,翻出茶叶包和一袋槽子糕,沏了两杯热茶,坐到桌前,开了包装,慢慢嚼着糟子糕。 一块吃完,张宝山就进来了,脸色有点发白。 看到桌上两杯茶,他就是一愣,旋即一笑,上前端起一杯,一饮而尽,冷热正好。 一杯茶下去,他的脸色好多了。 “好茶,比我们局长那茶叶都好,回头给我点,我拿去给局长上供,再给你申请点顾问费。周先生,那就请吧!” 我微微一笑,起身将自己面前的茶水饮尽,又仔细将槽子糕袋口系紧,拿了茶杯盖压上,这才跟张宝山出了屋子,来到王老棍的小院。 尸坑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全是便衣,没个着装的,一个赛一个的脸色难看,还有两个蹲在一边吐呢。 张宝山就说:“这玩意有必要弄得这么吓人吗?” “活肉芝就是这个样子,不弄得像点,怎么能钓出行家来?” 我来到那个人头大的深坑边,探头看了一眼。 坑底血污中,有一个人头大小的不规则球状物,通体血肉模糊,还长满了眼睛,不停的开合着。 经过一晚上的时间,那只最后胜出的老鼠长成了肉芝。 只不过,它这个是死肉芝,而不是活肉芝。 单从外表上来看,活肉芝和死肉芝没什么区别,就算真正的大行家,也得上手才能判断出来。 可就功效而言,两者恰好相反。 活肉芝吃了,能活死人肉白骨,死肉芝吃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不活。 “我们刚才其实都把这玩意抬上来了,结果一没留意,又掉下去了。”张宝山凑到我身边,往里看了两眼,突然脸色有些古怪,伸手按了按胸口,颇有些诧异地看向我,“你那茶里放东西了?刚才多看一眼都想吐,这会儿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是自家配的顺气茶,平时喝着养生的。这东西外观太过丑恶,正常人近距离看了都会逆气,觉得恶心难过,有顺气茶压着就不会吐了。” 我从张宝山手里接过铁锹,把肉芝从坑里挖出来。 这往上一挖,就看到肉芝下面还淋漓地长着好些肠子般的东西,向下不停滴着腥臭的黄绿色黏液。 转圈那帮便衣又都捂嘴转脸,不敢多看。 这就是他们一不留神,把肉芝掉回去的原因。 只有张宝山没事,帮忙把瓦盆拿过来。 我把肉芝放到瓦盆里,又从坑底挖了两锹血泥填进瓦盆,最后在上面覆上普通的泥土,只将这肉芝露出半截,拿红布盖好,叮嘱张宝山,“带回去,搁阴凉不见光的地方,每天浇一小碗血,随便猪牛羊都可以,不能用狗血和鸡血,这样可以维持活性十三天。过了这个时间,就会枯萎。” 张宝山问:“要是那人这十三天内不来的话,不是还得重做?” “不能重做。每个肉芝都不相同,行家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过,相信我,只要把这事宣传出去,那人十天之内一定会来!” “成,那我这边抓紧安排。这边院子的封就撤了,你随便布置吧。” 张宝山亲自捧着那盆肉芝,带着手上挤上个破面包,风风火火的走了。 我回到屋里,洗了手,检查了下桌上的槽子糕,这才坐回桌边,又慢慢吃了两个。 正准备吃第三个,包玉芹却过来。 “哎哟,周先生,你怎么吃上这个了。快放下,我给你弄早饭了,过来吃吧。” “不用了,我这已经差不多了。” “那成什么话了。快放下。”包玉芹上前,强行抢下我手里的糟子糕,推着我就往外走,“要是不嫌弃,以后你这早晚饭我都包了,我天天给你端过去。” 早餐依旧很不错。 金黄的小米粥,拳头大的菜肉包子,还有拌得油亮的小菜。 虽然已经吃过三块槽子糕,可我还是又喝了两大碗小米粥,啃了四个大包子。 刚刚吃完饭,陶大年就过来了,一脸佩服地说:“小周先生,刚张队长跟我交待,那院子的封撤了,你看要怎么收拾,我找人过来。” “帮我找人把那坑填了,再买些东西就行。”我掏出一小把拴着铜钱的细红绳,“这是压惊绳,男左女右,系在手腕上,能够压惊镇魂,大人小孩都可以带,来帮忙的,每人一条,支书你帮我散一下。” “这哪能成。”陶大年连忙推辞,“小周先生你住进那个院子,满村的人都能心安,这是你帮我们,我们哪能还要你的东西。” “拿着吧,法事不轻起,唤人不白使,这是规矩。” “哎,规矩啊,那成,我先代大家伙谢谢你啦。” 陶大年捧着红绳,兴高彩烈的走了。 没大会儿,就带了一帮人回来,扛锹拿镐开拖拉机,热热闹闹地把院子里的大坑填得实实承承,还压得平平整整。 趁着他们填院子的工夫,我进到三间屋里转了一圈,便找几个人陪我去买东西。 在附近足转了一上午,才算把所需的东西全部买齐,先不进院,只堆在院门前。 这当口,房后已经平整完, 一堆人都围过来看我布置。 我取了水果五种洗净,又拿了杂粮五种,取出大钱五枚,分别装了十五个盘子,每个房间的四角和屋中央各置一盘,然后画了净宅符,在铝盆里烧了,接满自来水,用带叶树枝掸在屋里屋外的地上,边掸边念了净宅咒,掸完后再用新买的扫帚挨屋像征性的扫了扫,这净宅的流程就算是走完了。 第二十章 接诊 张宝山的动作比我预计得要麻利的多。 挖走肉芝的第四天,他就开着那辆老捷达来拉我去录节目。 “先上省台新闻,再往总台报个片段,夹到新闻里出个镜。不过你的镜头只能上省台,不能上总台。就这还是因为这案子太骇人听闻,部里给通了关系才能报上。” “怎么都可以,我听安排。” 虽然说得无所谓,其实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最初的预计是上金城本地台就挺好,能上省台实在是意外之喜,至于上总台,那却是万万不能,就算让我上我也不上。 大张弓也要有个限度,搞得太大,很容易像严新、张宝胜、田瑞生他们那样没法收场,最终翻车,里子面子全都丢个精光。 节目是在金城生物研究所录的。 省台派了个叫陈文丽的大眼睛女记者来采访录制。 她天天在各种社会新闻里露面,单论脸熟度,远超一般明星。 整个节目录制分好几个环节,先录肉芝,再采访各路专家,我做为特邀的民间民俗学者和肉芝的发现者被安排在最后,采访过程也特别简单,统共录了十分钟。 因为事先已经被叮嘱过,所以陈文丽没问是怎么发现的,只问了一些关于肉芝的内容,然后就忙不叠的收摊走人,整个过程都绷着脸,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把女记者等人送走,张宝山回来笑着对我说:“陈文丽自以为见多识广,非要先看肉芝,再做采访,统共看了一眼,吐了三回,去录你之前,刚吐完,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我说:“正常人近距离看一次,最多也就吐一回。她看一次吐了三回,说明往前最多半个月,被阴死气息当面冲过,在身体里留下了内虚阴疾,要是不尽快解决的话,后半辈子都会体虚气弱易生病。” 张宝山有些诧异地问:“真的假的?这么严重?” 我说:“做我们这行,症不轻断,既然说了,那就是真的。不信你可以查查,看她最近是不是只要一吃鱼肉就会吐,牙龈每天都会无故流血,去医院检查还查不出任何毛病。寇谦之在《九属青律》里提过,鳞属泛死之律,冲阴死衰败,不得相容。” 张宝山眨了眨眼睛,明显没听懂这句话,“等我问问她,要是真犯这些毛病,让她来找你看看。” 这回轮到我感到诧异了,“你跟她很熟?” “还行,我跟她爸很熟。” 张宝山说的很含混,我也就识趣没再问。 录完采访,接下来就要做好捉人准备。 既然要钓鱼,那就得准备好结实的渔网,不然鱼太大容易走脱。 整个布置过程,按我的要求,严格保密,现场只让张宝山留下来做见证兼帮忙。 张宝山本来撸胳膊挽袖子,做好了出力准备。 可我只在存肉芝的房间地上洒了一层糯米粉,就告诉他布置完了。 张宝山当时的表情就很精彩。 等送我回到大河村,临下车的时候,他倒底没忍住,在我身后问:“周先生,你那布置真能稳捉住那人吗?” 我摆手说:“你要不放心,可以加点手段,但那房间里的糯米粉不能动。” 张宝山问:“周先生,你这是什么原理,能给我透个底儿不?用你的办法,我可是打了保票的,要不然也不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连总台都给插了节目。” 我说:“张队长,你放宽心点,往好了想,你们本来也没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我的办法上,正常该怎么调查,不也还在进行吗?派出所的人在大河村挨家调查走访,我可是看到了。” 张宝山就嘿嘿一笑,“这不是得保个底嘛。” 说完,又掏了个信封给我,“新请的顾问费,等捉到人了,我请你喝酒,正经的金城窖藏,一般人想买都买不着。” 我接过信封一捏,还是三百。 到了晚上的时候,我去包玉芹家蹭电视。 黄毛也在,蜷着双腿蹲缩在墙角不动弹,两手握拳放在膝盖,眼睛瞪得老大,左顾右盼。 包玉芹给他端了碗小米粥。 他两手捧着,嗤溜嗤溜地喝着,喝两口警惕地抬头左右看看。 “昨天我请三里河的老杜先生来给看了,也说是冲撞,又跳又唱,还烧了一碗符水给灌了下去,可却一点也不见好。最后他没收钱就走了,临走说强兵冲撞的不是一般的小灰,是个有道行的仙灰,让我去关东地界请个出马先生来给看看。” 包玉芹愁眉苦脸地絮叨个不停。 我说:“我这几天听人说金城有位姚大仙,看这方面的毛病挺有名气,算得上是金城第一,要不去找他试试?” 包玉芹叹气说:“姚大仙我也知道,不过人家现在只给有钱人看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最多打发徒弟过来。他那些徒弟水平怎么样不知道,要钱是真狠。三年前隔壁村刚动迁的时候,老洪太太不知犯了哪路大仙,天天趴在村口挡推土机,不让拆村子,一到晚上还偷生肉吃。家里找了一圈人也没用,最后还是管拆迁的给点明路,去求姚大仙帮忙。姚大仙派了个徒弟来,出门车马费就要了一个整数,到了地头给老洪太太治好,又要了五个整数,这还是看那管拆迁的黄老板面子收,要不然得一块头才能答对下来。” 说来说去,其实还是嫌太贵,想再拖一拖,看一看。 我劝她说:“虽然现在稳住了魂,但也不那么保准就一直没问题。要是中间受了什么刺激引诱,难保不会再发作。到时候怕是神仙也难救,姚大仙那么大的本事,徒弟应该也差不了,该请就请吧。” 能被掌头燕盯上的人家,别说一块头,就是两三块头也肯定能拿得出来,不然也不值得燕子筑一回巢。 包玉芹就支支吾吾的不吭气,转话头道:“省台新闻开始了。” 我录的那个节目在省台新闻之后,叫做奇趣城市谈,主打报道日常生活中发生的稀奇古怪事情,收视在全省排行第一。 这一期就是做了肉芝的专题。 开篇就是肉芝的远距离镜头。 本来当时还打算拍近距离特色的,不过陈文丽和摄影师吐得厉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即使只一个远距离镜头,却还是引起了观众的强烈不适。 包玉芹按着胸口呃了几下,骂道:“这破玩意长得真特么恶心。” 缩在墙角的黄毛也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好在这个镜头只是一扫而过,最多不过二十秒,然后就是各路专家出镜,各种科学分析,认为这玩意是一种大型的菌类集合体,看着像眼睛的地方,其实是聚生分泌的黏液。 直到最后才轮到我出镜,打的名头是请了本地民间民俗学者来讲一讲,跟专家的分析做个对照。 第二十一章 柳条驱邪 把第四诊打发走,这天也就傍黑了。 往常这个点,包玉芹已经送晚饭过来。 可今天她却没来。 我没等她,出门在村子里溜达一圈,找家小面馆,叫了碗浇头面吃了,转头去村委会借电话,按着冯娟留下的号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冯娟本人,听到是我,声音里透着惊喜。 “周先生,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本来想直接去开发区找你,可又想你没给我打电话,可能还有别的打算,就没敢去。” “前两天一直没定下住的地方,才算安置稳当。你有时间,随时可以带孩子过来了。” “一会儿就过去行吗?我用了你给的法子,孩子晚上倒是不哭闹了,就是没什么精神头,总是蔫蔫的样子,吃东西也吃得特别少,这两天脸都瘦尖了。” “既然晚上过来,那就带着行礼,今晚住这边观察一下。” “哎,我马上就收拾出门。” 冯娟声音里透着急迫,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从村委会出来,往回走,碰上了陶大年,披着袄子,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着方步。 老支书跟我打了个招呼,说:“小周先生,老何家的去请了姚大仙的徒弟过来,我过去瞧瞧。” 我问:“是何强兵犯病了?” 陶大年道:“白天的时候,跑进家一只耗子,把强兵给吓到了,又变得跟个大耗子一样,吱吱叫唤,还一个劲想往墙洞里钻,钻不进去,把脑袋撞得哗哗淌血。老何家的没办法,只好找村里帮忙,先把人给捆上了,拿钱去请姚大仙。不过只请动了姚大仙的三徒弟,这会儿在家里看着呢。这大仙的架子就是沉,个徒弟出门费就要了一个整数。” 我说:“有本事能救命就行,老婶就这一个儿子,人要没了,钱还有什么用?” 陶大年叹气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老何家的抠了一辈子,一下出这么大的血,怕是要心疼死了喽。我还劝她找人看看老何家的祖坟呢,男人刚挖出来,儿子又犯了毛病,十有八九是祖坟有毛病。小周先生,你说是不是?” “支书,我是阴脉先生,看外路病的,风水阴宅这些不懂。” 我跟陶大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没大会儿工夫,就到了包玉芹家。 院子地当中,停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 一个穿着黑皮夹克的壮实中年男人,靠在车上,抱着膀抽着烟,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不禁多瞟了他两眼。 步似扎根靠如山。 这是个手上有硬功夫的练家子。 一个徒弟就能配这样一个硬实护法,姚大仙的实力可见一斑。 “妈,妈,救命啊,疼,别打了……” 杀猪般的惨叫断断续续从屋子里传出来,间中夹着“啪啪”脆响。 有个尖厉的声音在大喝:“去,去,去!” 还有包玉芹呜呜的哭叫声,“强兵,你再忍忍,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几个站在屋外的村里人都是皱眉咧嘴,一脸的不落忍。 “这咋闹这么大动静?” 陶大年眉头紧皱,瞟了我一眼,嘟囔着就往屋里走。 我不动声色地跟在他后边。 一进屋就见黄毛被扒得精兴,双手倒剪,赤条条吊在空中,双脚脚尖勉强能点到地面。 一个穿着身精致中式对襟褂子的秃顶男人正围着黄毛转圈,嘴里连声大喝着“去”,手上挥着根指头粗的柳条枝,不停抽打在黄毛身上,每抽一下,就挥手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抓出一把粗盐扬到黄毛身上。 黄毛全身上下都被抽得血痕累累,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鲜血顺着身体滴答流到地上。 扬一把盐就是一阵抽搐。 怪不得黄毛叫得那么惨。 这跟受刑也没什么大区别。 包玉芹缩立在屋角,哭得痛不欲生,可却不敢上前,只能在那里不停地叫着,“再忍忍,马上就好,乖啊,强兵,你再忍忍。” 看到这场面,陶大年吓了一跳,连忙喝道:“停手,赶紧停手,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就要上前拦住那秃顶男人。 包玉芹赶忙上前拦住陶大年,“老陶,小丁仙在给强兵驱邪呢,你别打搅他。” 第二十四章 梦魇 被连撞了几次后,冯娟无奈地说:“老高,你先回去吧,嫂子在家怕要等急了。谢谢你送我这一趟。” 老高搓着手说:“我跟卫革啥关系,哪用得着说谢?我跟你嫂子说一声,今晚在这儿陪你一宿。你这一个人带着小樱桃,要是有什么事,我也能帮着忙活忙活。” 他说着,一撩衣襟,从腰带上挂着的手机包里掏出个小巧的直板手机来。火山文学 刚上市没多久的诺基亚2110。 他炫耀般地晃了晃,就开始按键。 冯娟连忙拦住他,“不用,老高,我自己能照看得来,你回去吧。再说这屋里也没有多余的床,你住哪儿啊。” “孩子要紧,我在椅子上将就一宿就行,有事随时能帮上忙。” 老高死皮赖脸的就开始拨号。 我说:“高先生,你不能住这屋里。我让冯大姐晚上带孩子住在这儿,只要是为了观察毛病的起因,你在旁边会有影响。要住的话,住诊室那边吧。” 冯娟顺势说:“老高,你看,周先生也说了,你在这儿不适合,就回去吧。” 老高瞪了我一眼,对冯娟道:“那明天我来接你……和小樱桃。” “不用,我这不一定什么时候走,你生意也忙,我到时候叫个出租车就行。” “出租车多不方便,这样,你要走之前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们。娟子,你得多为小樱桃考虑。” “那行吧。” 冯娟看着床上的孩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老高磨磨蹭蹭,还是不想就这么离开。 我道:“高先生,我送你。” 老高不爽地瞪了我一眼,又说了句,“娟子,我走了啊。” 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我目送老高开车出了院子,仔细关好院门,将埋在门槛下的净宅大钱挖出一枚来,拿到诊室清洗干净,又取了一根黄色线香,这才转去客房,进门的时候,悄悄将大钱搁到门框上方。 冯娟已经收拾完了,正坐在床边哄孩子,见我过来,就要起身。 “坐着吧,我在窗台上点柱安眠香,拉窗帘的时候不要烧到。房门里面有插销,你自己锁好就行。孩子闹了就去西头那屋叫我。” 第二十五章 帮我一次 扭动的身体猛地停下来。 挣扎着醒不过来的冯娟一下子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抱起孩子就想喂奶。 我敲了敲窗子,沉声道:“别喂她,越喂闹得会越厉害。” 冯娟吓了一跳,抱紧孩子,抓起被子盖住身子,惊恐地向窗子这边看过来。 “别怕,我是周成。冯大姐,你把窗口的香重新点起来,抱孩子到香前来,轻轻晃一一会儿,等她重新睡过去你来诊室这边,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这话,我也不在窗外停留,返回诊室,拿出两道符放在桌面上,又烧开水沏了一壶茶。 隔了大约半个小时,冯娟过来了。 明显简单收拾过,脸净发齐,只是眉梢眼角还带着残留的一抹春意,低着头,不敢看我,只低声问:“周先生,是找出什么原因了吗?” 我示意她坐下,倒了杯茶推给她,“先喝点水,稳稳神,我们再说。” 冯娟捧着茶杯,小口啜饮,喝了几口,情绪明显缓和下来,梦中残留的萌动春意完全消退。 我这才问她,“那样的梦,你做了有多久了?” 冯娟不安地挪动了身子,明显不太好意思说,但扭捏了一会儿,还是低声说:“快半年了,我男人刚过世也就一个月,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做,开始的时候还隔个三五天才做一回,最近这一个月越来越密集,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做。” 我追问道:“梦里是你丈夫,还是有其他人?” 这次冯娟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最开始是我男人,后来就多了其他人……” 她耳根通红,说不下去了。 我说:“我替你说,说得不对,你打断我就可以。多的人是送你来的老高,一开始他出现的时候只是在旁边看着你们两个做事,后来参与了进来,变成了三个人一起。你用了我的法子,孩子睡得安稳后,你这个梦就会做得特别完整,甚至醒来的时候会发觉身体同样有高度兴奋之后的反应!” 冯娟脸红得要滴血了,双腿不安地绞在一起。 我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说:“而没用我的法子之前,每次你都是被孩子的哭闹声惊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服,全身都是汗,而且腰酸无力,手脚发软,为了安抚孩子,会第一时间喂她喝奶,对不对?” 冯娟低声问:“樱桃是被我吵醒的吗?” “不,她不是被你吵醒哭闹,而是为了保护你才哭闹。母女连心,她感应到了你的不妥当,通过哭闹把你从梦魇里拽出来,保护你的心智不会彻底沉沦,完全被欲望所支配。但你身体里带着的燥热会一起喂给她。她年纪小,消解不了,所以才会导致精神萎靡,食欲不振。” “啊?”冯娟有些傻眼,“她哭闹,是为了保护我?我只是做噩梦……” “是春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会思念死去的丈夫,可会想要跟老高发生点什么吗?” “当,当然不会。”冯娟连声否认,“我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我男人才死了半年多,我哪可能会想那种事情,何况还跟老高。” “所以,你这个梦不是正常的梦,而是有人借着你对丈夫的思念下了念种。” “什么念种?”冯娟一脸茫然。 “一个小小的念头种子。这个种子会悄悄引导你的思绪,成为供养它的养分,最终成长为可以主导你思想的参天大树,让你完全被这个种子所带的念头所控制,无法自拔,最终顺从这个念头。你现在梦到的是三个人一起,再过一段时间,你丈夫就会退出,由你和老高在一起,这样一夜接一夜的梦下来,最终你的理智会被梦中产生的欲望所控制,投入老高的怀抱。” 这是种念术。 外道三十六术之一,迷神种念的一个法门,可以遥控人的思想,让人做出与本性相违背的种种疯狂行事。 但这个法门需要定期施法维护,否则最多一个星期就会消散。 冯娟脸色变得煞白,“老高,想占我便宜?” 我微微点了点头,“你最近这半年会定期做一件事情,最多间隔一个星期,会让人接触你的身体,对不对?” “我前几个月腰疼得厉害,老高给我介绍了女中医,推拿按摩很厉害,我每个周末都会去一次,连按摩带针灸,大概得一个小时左右。” “针灸位置是不是在后腰?” “是!” “你回去可以自己照镜子看一下,那里应该有一片很浅的血点,这其实就是借机施法留下的痕迹。” 第二十六章 春梦无痕闲无事 鱼龙翻舞汗如雨。 尽情宣泄过后,冯娟没有留在我的床上过夜,而是挣扎着起身,披上衣服,就像来时那样,又轻悄悄地离开了,甚至还很贴心地把门仔细带好。 我躺在床上,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有种想去把冯娟按住,再来几次的冲动。 妙姐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而且亲自让我体会到了这把刀的厉害之处。 可是,我有件事情没搞明白。 是所有的女色都是刀,还是只有像她那样的女人才是刀? 冯娟跟妙姐完全不同。 妙姐精壮得像一头豹子,满身没有一丝赘肉,极度兴奋的情况下,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充满了令人畏惧的力量感,仿佛在拼命与敌人作战。 而冯娟的身子却是软得跟面团一样,似乎没有一点肌肉,越是兴奋越是软得厉害,最后整个人都好像没了筋骨一样瘫在那里。 我通习外道三十六术,精修阴脉法门,隔空杀人不见血,抬手救人不留痕,搁到什么时代的江湖中,都是一等一的顶尖术士。 可是我不懂女人。 只是觉得,就算色字头上都是刀,冯娟与妙姐也是完全不同的刀。 就很想多试试每种刀的不同之处。 好在,理智最终克服了欲望带来的冲动。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也不是禽兽。 冯娟是无可奈何之下才选择与我激情一度。 我不能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刚刚那一场,尽管回味无穷,却也只能算是在治病。 人家是把我当药来用了。 放开一时的执念冲动,心态很快就恢复平静,默默计息十数,安稳入睡。 虽然这一宿折腾了两回,基本没怎么睡好,可到了四点,我依旧准时睡醒起床做早课。 先在床上打坐养气,再到院里站桩健体。 站桩的时候,我注意到冯娟也起床了,披着羽绒服,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着我。 羽绒服下,是一片无遮无挡的白腻,两点嫣红分外抢眼。 发现我注意到她,便冲我笑了笑,笑得坦然大方,然后拉上了窗帘。 我继续站桩,心如止水,并不因为她那一笑而有任何扰动。 等我完成早课返回卧房的时候,收拾利索的冯娟已经等在门口。 “周先生,一会儿我就带孩子回去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什么了,该说的我都说过了,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回去之后,要是有什么不妥,随时过来找我。一会儿吃了早饭再走,我让邻居婶子带了你的份儿,别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包玉芹送过来了两人份的早餐。 羊杂汤,炊饼和香油拌的小菜,喷香扑鼻。 冯娟也没客气,喝了一大碗羊杂汤,啃了两个炊饼,这才抱着孩子离开。 临走前塞了个红包给我。 五百块,金城这一行的正常行价。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也没再提昨晚的事情。 仿佛只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春梦。 当天上午再没有上门求诊的病人。火山文学 我把那枚大钱重新埋回院门槛下,呆到十点左右,便简单地收拾妥当,又去对院包玉芹那里交代了一下,便离开住处,四处闲逛。 前几天我已经把大河村里外逛遍,基本环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就直接出了村子,沿着路在大河村周边的溜达,一会凑到街边老头堆里听他们扯闲篇,一会转进台球厅里看热闹,还在百货商店买了个双卡的收录机外加两盘王杰的专辑磁带,最后在一家做麻面的街头苍蝇馆子解决了午饭,买上烧鸡、熟牛肉、熏豆干再加油炸花生米,左手提溜熟食,右手扛着收录机,晃荡了回去。 走在道上,远远就瞧见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 来的是一家三口,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最近整天喊后背有针扎,去医院检查不出毛病,找了邻近街面上的先生治了一气也没效果,正急着没招没落,看到电视节目,一商量就带孩子过来瞧一瞧。 我把三口让进诊室,照例先沏了三杯茶给他们暖身子,然后才给孩子检查。 摸脉看指掌,都没人问题,让他撩起衣服,瞧了瞧后背,不红不肿没纹路。 我细瞧了瞧孩子的眉眼四周,伸手在背上随意按了一下,孩子就哇哇大叫,直喊疼,说有针在扎。 那一对夫妻都心疼得不得了,当妈的眼里含泪,当爹的原地直转,叼上根烟却忘了点。 我微微一笑,伸指头在孩子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孩子本来张嘴又要喊疼,但没等喊出来,眼睛猛地瞪得老大,嗷的一声尖叫起来,一个人从凳子上跳起老高,眼泪鼻涕全都冒出来。 这一下,把那对夫妻吓得手足无措,慌里慌张地想去抱那孩子。 我拦住他们两个,抬手按在孩子肩膀上,说:“这才是真正针扎刺痛的正常反应,如果再骗你爸妈,你会一直这样疼下去。” 那熊孩子哪经得过这般吓,立马就承认,他只是因为不想上学才装的病。 刚刚还急得团团乱转的两夫妻当即暴怒,按住自家儿子就要来场混合双打。 我拦住他们说:“二位,要教育孩子回家教育吧,这里不方便。” 两人这才暂时饶过儿子,向我连连道谢,又要掏钱孝敬。 这钱我没要。 送走了这一家,下午就再没有人来求诊。 我也没再出去溜达,接好收录机,放上磁带,按下播放键,王杰略有些沙哑的沧桑声音便响了起来,“云里去,风里来,带着一身尘埃……”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我就这样靠在窗边的躺椅上,听着王杰的歌,闲闲无事地呆了一下午,直到傍黑,房门被重重推开。 “你会治外道病是吧,我这几天有点不舒服,过来给我看看。” 随着跋扈嚣张的粗暴声音响起,进来一个留着半长头发的男人,穿着件皮西服,大冷的天,里面只穿了件花衫衬,领口散开,露出前胸纹着的狰狞虎头。 他横着膀子逛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将腋下夹着的手包往茶几上一扔,发出咣的一声闷响,一截黑色的枪柄自敞开的包口滑出。 我打量了他几眼,微笑着问:“姚大仙安排你来探我底的?” 第二十八章 对饮 “您老准备怎么跟我说?要不要先亮个底?脉有混沌……” 我冲着老曹一抱拳,就准备报号盘底。 “别跟我扯这些。”老曹没好气地打断我,“我当了一辈子警察,不懂你们这些春典黑话。” 我说:”那您老是准备用公家人的身份来跟我唠了?“ “我还有十个月退休了。”老曹一屁股坐到桌边,“谁不让我安稳退休,谁就别想好过。” 我哈哈一笑,“那就边喝边唠?唠不好,这酒我原封还你。” 老曹冷笑,“我怕你还我吗?温上!” 我应了一声,将两瓶酒都倒进酒壶里,搁开水里烫上,坐到老曹对面,问:“您老这又听说什么了,上门就跟我使这么大劲儿?” 老曹一拍桌子,喝道:“小丁仙回去进门传底,说完就当场拔了自己的舌头!你之前说过,姚大仙能接你的底,就来讨回小丁仙的声音和性命。可你这分明是夺命搭台,逼姚大仙露面与你斗法!什么丁勾凭本事吃饭,你是不是当我说过的话是放屁!” 我坦然说:“他学艺不精,姚大仙放他出门问病,就是在害人。姚大仙弟子治死人,坏的是我们整个行当的名声。我现场点他,他却执迷不悟,收了他的声,代姚大仙教他一教。这是行内规矩,姚大仙不可能不懂。” 老曹道:“规矩是里子,声名是面子。姚京华成名时间比你岁数都大,你这么公开收他弟子的声,他要是不找回来,面子掉成底子,还怎么在金城混?周成,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这手段是当年常老仙的套路。开张小抬轿,扬名大张弓,斗法夺头筹,三步走完,在圈内立了柱,圈外扬了名,接下来就要显技信人当神仙,要用不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做你的大买卖!你是看着张宝胜、田瑞生他们黑心钱挣得盆满钵满,耐不住性子,也想在金城立柱,刮一层地皮是吧。” “江湖术士,都是那么些个套路,不能说他们用了,我也用就是跟他们一个想法。” 我试了试酒壶温度,提起来给老曹满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一杯,举起来道:“我周成,是正经的阴脉先生传承,来金城虽然是为了立柱,但只会靠自己的本事治病救人扬名,显技是为了取信于人,绝不会当神仙收弟子。这话我今儿放在这儿,要是哪天我吃了回去,便和这酒一起,由着您老讨回去!凭您老的本事,只要想讨,轻而易举。” 说完,我抬杯扬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五十度的窖藏陈酿,入口绵软,但落肚如火,不由自主地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不是江湖人,不犯在我手里,我也管不着。早些年学的那点本事早就都还给祖师爷了。”老曹爱惜地用手抚了下警服上的褶子,“新世道好,我这么个没底根的漂子都能做上这等差事,正经的公家人,走到哪儿都顶天立地光明正大,人人都得敬三分。如今儿女双全,家庭完满,知足啦。” 他端起酒杯,冲着我微一示意,“十个月!你让我安稳退休,这招我传你。” 一手抬杯饮酒,一手按着桌面,待酒饮尽,抬手将酒杯往按过的桌面上一放,看似完好无损的桌面却连个小酒杯都承不住,无声无息地压出个洞,掉了下去。 我在桌上轻轻抬脚一踢,酒杯原路自小洞内飞回来,提壶斟满,捏住送回到老曹面前,“那我就先谢过前辈了。” 轻轻一晃酒杯,杯中酒液便腾起一股幽幽蓝焰。 老曹一笑,接过去将杯中酒连着火焰一并喝下去,赞了一声,“好酒,好手段!” 他挟了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香香地嚼了,道:“你这本事,不比当年常老仙差。想当年,常老仙四五年进金城立柱扬名,四六年显技称仙,大开山堂,广收弟子,最兴旺的时候,大半个金城都信他常老仙,一声令就能围了衙门,逼得堂堂国府大员当众跪地奉茶。他是有真法,我亲眼见过,不是技,是术。” 我又给老曹把酒倒上,问:“常老仙是什么根底?” 老曹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他是拜无生老母的,正经的花莲嫡系,掌着三莲秘法,早些年只在下边村子里传教,能进金城站稳,靠的是给老袁爷续命。” “三莲秘法里,可没有正经续命的手段,他用的是外道劫寿续命的法子吧,三年一续,四轮固命,常老仙让大军给毙了之后,老袁爷下场怕是不会太好。” “嘿,可不是嘛,那老几把灯五零年被抓起来,没熬到公审枪毙,就死在狱里,外面看着皮肉完好,可肚子里都烂成泥了,惨着呢。” 第二十九章 天发杀机 车子停在一家名为乐世王朝的娱乐城对面。 姚京华今晚约了原本坐地盘阴货的三家老大在这里谈判。 他这段借着傍上贵人的路子,召集了一批长发男这样的亡命之徒,又不惜工本地从化隆进货,对马、侯、田三家同时开战,最猖狂的时候组织数十人当街砍杀甚至开枪,以至于震动全省,警方大规模排查,抓捕了四方大量手下。 在这种背景下,哪怕四家都各有靠山,却依旧不敢再斗下去,相约谈判解决争斗。 到这一步,姚京华实际上是赢了。 只要上桌谈判,其他三家必要让他入圈捞钱。 今晚是姚京华与三家的话事人首次碰面。 除了长发男外,姚京华调动了全部弟子和手下来此站场面。 另外三大家也是如此。 大部分人都没资格进场,只能留在外面。 娱乐城外街两侧站满了剃着近乎光头的小年轻,多数都裹着绿棉大衣,手揣在怀里。 这大衣是街头混子冬天打群架的神器,刀棍家伙往大衣里一揣,谁都看不出来,而且还足够厚实,可以挡一挡刀。 我把装着化隆造的手包塞给长发男,掏出两枚大钱,在他手掌上划出一道浅口,染上一抹血迹,然后将其中一枚递给他。 长发男接过大钱塞进嘴里,提着包开门下车,大踏步向娱乐城走去。 西北角一帮小平头便呼啦一下拥上来,围着长发男说话。 长发男板着脸,根本不搭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我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长发男吸引,开门下车,左右扫了一眼,顺着街边绕到娱乐城后巷,找到后门走进去,顺手在门框上放了面小镜子,然后穿过后厨狭道,来到音乐震耳欲聋的大厅,找了个黑暗的角落卡座坐下。 舞台上乐队还在演奏,穿着件吊带超短裙的女歌手也在唱歌。 可气氛却异常冰冷。 大厅里分阵营坐了四波人,壁垒分明。 当中则有四人各据一个沙发软座,身后都站着满身凶悍的手下。 长发男此时正站在其中一人身后。 第三十章 死了 我站起身,将大钱扔向姚京华。 姚京华一抬手抓住大钱,摊开一看,脸色大变。 就在同时,还在一步步向外走的无头长发男突然反手将手中砍刀抛出,越过十几米的距离,正插在姚京华的后心上。 姚京华身子摇了摇,一头栽倒。 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大钱。 那班手下爆发出慌恐的尖叫,乱成一团。 可惜了。 好端端的先生不当,非要去当什么坐地分脏的把子,害得我白费了一翻心思不说,还得专门跑一趟收拾手尾。 我摇了摇头,依旧顺原路从后门离开娱乐城,过门的时候,顺手把门框上的小镜收回。 转回到娱乐城正门时,街上一片兵慌马乱。 那些裹着棉大衣的混子没头没脑的乱跑着,也有好些东一堆西一伙地聚着。 无一例外都满脸惊恐。 娱乐城门前台阶上,跪坐着无头的身子,手里还提着他自己的脑袋。 金城大概会从此多了一个恐怖的都市传说吧。 回到大河村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了。 警务室的灯已经熄了。 进屋简单洗漱,躺到床上,突然觉得被窝有些冷。 就很怀念昨晚的温软。 早上按点起床,练气,站桩,洗漱,一如平常。 包玉芹送了早餐过来。 暄乎的大馒头、糊米酒、香油拌小菜、油炸丸子。 水准一始即往,只是态度变得很微妙。 送完早餐后,她没有离开,也没像往常那样很随意的寻地坐下,而是袖着手站在一旁看着我吃饭,局促中带着敬畏。 被大好几轮的老太太这么看着,我实在是有些吃不下,干脆放下筷子,问她还有什么事情。 包玉芹这才说:“那猫大仙画底下多了三只死耗子,我想问问得怎么处理。” 我不禁一笑,说:“还是埋村头树底下吧。” “那猫大仙,还有供奉点什么不?” “照旧就可以。” “咳,那个,小周先生,等强兵好了,这猫大仙也留我家行不?我三时四供绝不会短了它。” “回头再说,先去收拾了吧。”火山文学 “哎,哎,知道了。” 包玉芹不敢再多说,赶忙的走了。 我不禁叹了口气。 这一手本来是准备接姚大仙回招时在人前显技用的,现在却是浪费了,只糊弄了个农村老太。 还是妙姐说得对,人算不如天算,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尽人事和因势利导。 打发走了包玉芹,原以为可以消消停停地享受早餐,可刚喝了两口糊米酒,张宝山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打了个招呼,刚要说话,结果一眼看到我面前的大馒头,毫不客气地抓了一个就往嘴里塞。 我看张宝山神情有些萎靡,眼周带了阴影,便问:“张队,你昨晚没睡好?” “我是压根没睡,从昨天晚上一直忙活到刚才,水没喝,饭没吃。” “取肉芝的人来了?” “可不来了嘛。早上三点多的时候,把我安排在那布控的几个兄弟全都给迷倒了,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的屋。这回本来露个脸,哪知道脸没露成,反倒把屁股给露出来。让我们局长和市局刑支的把我给好顿数落。好在周先生你洒的糯米粉起了效果,那家伙进屋粘上了糯米粉就全身滋滋冒烟,躺地上直叫唤,动都动不了。” “有别的事儿牵扯了?” “呦,周先生你这不光会看外路病,还能掐会算啊。昨晚上有个叫乐世王朝的娱乐城发生了大案子,市局一个电话把我调过去,一直跟着忙活到后半夜,要不是那边捉住了人,我现在还回不来呢。这一晚上,觉没睡成不说,水米没打牙,全靠烟吊命了。哎,小周先生,你还有烟吗?给我来一根,我的这一晚上全抽了。” 我掏出包三五来,扔给张宝山一根,又把火供上。 张宝山深深吸了一口烟,整个人都有种活了过来的感觉,看着手指上那一口吸了半根的烟卷,摇头笑道:“都说吸烟不好,可要没这烟,人可是真难熬啊。” 一口烟,一口馒头,吃吃抽抽特来劲儿,连菜都不就。 “乐世王朝在别的区吧,怎么把你给调过去了?” “死的人里,有个家伙平时在我们这区活动,还挺有名气,叫姚大仙,你听说过吗?” “姚大仙死了?”我一脸惊诧,“之前他徒弟来给我对院邻居家儿子看外路病,本事不清,差点把人给治死,被我教训一顿赶走了。我这边还准备迎接这位姚大仙过来理论呢,他人怎么就死了?” “跟人谈判,结果出了岔子,连他在内,死了四个坐地盘货的老大。算了,这事儿跟我们没大关系,你也不用担心姚大仙来报复你了。” “他不是治外路病的先生吗?怎么变成坐地盘货的老大了?” “这说来就话长了,你要有兴趣,回头我给你细讲。我这大早上过来可不是为了说这个事。我们早上抓住那家伙后,连夜突击审讯,可手段上尽了,他是一句也不交待,最后说想让他开口交待也可以,但要先见一见你。我这就赶紧过来请你走一趟。不让你白忙,要是他见了你之后能开口,我再跟局长那申请那笔咨询费给你。” 我轻轻拍了拍桌子,“破规藏头,他是行家,不会要见我,张队长你们中计了!” 张宝山一呆,赶紧把刚咬进嘴里的馒头硬咽了下去,“中计?什么中计?中什么计?” “他是用这句话来试探我在不在附近!你过来找我,间隔的时间太长,他既然知道我不在附近,肯定要逃。” 张宝山哈哈一笑,自信满满地道:“周先生,这你可就想多了。他现在看守所关着呢,单人独间,还带着脚镣手铐,插翅难飞。” 结果他这话音未落,腰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张队吗?你赶紧回来,昨晚抓的那个家伙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送回去的时候可活蹦乱跳的,怎么就死了?你们看守所干什么吃的,是不是拿人好处帮忙灭口了。” “哎呀,我的张队长,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再这么胡扯我可去局长那告你了啊。反正人是死了,你赶紧回来看看怎么办吧!” 第三十一章 专治各种不信邪 电话的动静很大,我听得清清楚楚,等张宝山打完,就立刻问:“肉芝那边还有人看着吗?” “抓住人手就撤回来了,把东西移交给了研究所那边……” 张宝山说到这里,猛地醒悟过来,立刻往研究所打电话联系。 肉芝果然不见了。 墙上留了四个大字,“物归原主”。 “特么的!”张宝山叮嘱研究所那边保密消息,暂时不要外传,挂上电话,狠狠骂了一句,顺手把手机扔到桌上,然后马上又捡起来,心疼地蹭了蹭,塞回腰上的手机包里,看着我,“那死在看守所里的是哪个?” 我摊手说:“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 “跟我一起去看看?”张宝山问,“回头我再找局长给你多申请一份咨询费。” 我哈哈笑道:“干一份活就申请一份钱,这可有点费,倒不如给我弄个编制,固定给份工资,打包给你张队干活。” 张宝山若有所思,“有点道理啊。” 我赶忙摆手,“张队,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我懒散闲人一个,给你顾问咨询没问题,正式干活可受不了你们那约束。” “先去帮我看看情况,这些回头再说。” 张宝山把剩余的馒头往嘴里一塞,又抢了我面前的糊米酒仰脖喝了个干净,扯着我就往外走。 我们赶到的时候,死人的监舍里外已经聚了乌泱乌泱的一大群人,拍照的,取证的,检查尸体的,个个忙得不可开交。 张宝山让我在外面等着,自己挤进人群,跟一个高大魁梧的黑脸胖子嘀咕了几句,又跑来把我带进去。 这黑脸胖子是区公安局的局长包建国,本来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但对着我的时候,表情却舒展开,主动与我握手,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简单寒暄几句,就让张宝山带我进去,还让看守所长跟着介绍情况。 死者是个秃顶的老头,相貌普通,就是瘦得脸都凹了下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皮肤透着铁青色。 这就是那院子的原主,王老棍,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老头。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古怪的腥臭味,熏得人直个劲儿想吐。 先进来勘查现场的女法医戴了三层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一对如男人般笔直的剑眉,一说话闷声闷气,简单介绍说初步判断是突发心梗导致死亡,但具体还得解剖确定。 看守所长姓郝,是个白胖的中年人,介绍情况的时候,满满都是委屈。 “昨晚上人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提前通知是部挂省督的重案犯。我专门安排的单人号子,手铐脚镣也都上了,门口还安排专人换班守着,就怕出事。傍快天亮的时候,他突然很大声的叫唤,连拉带吐的,弄得一屋子都是味。我叫了所医给他检查,说是肠胃感冒,吃药挂了吊瓶。我挂吊瓶都没让他去医务室,就在这号子里挂的,又叫了个老号给清理一下。那老号是个惯偷,隔三岔五进来一次,已经收拾得老实了,而且今天就能出去,用着放心。他干活手脚麻利,不到二十分钟收拾干净就走了。这之后一直挺消停的,谁知道今早送饭的时候,发现人躺床上死球了!这哪能怨我们呐。” 我一面听,一面伸手在老头的脸上按了一下,心里便有了数,转头对张宝山使了个眼色,说:“出去说吧,这屋里味儿太大了。尸体暂时不要动。” 张宝山心领神会,拉着还在喋喋不休的郝所长出来,跟包建国说了一声,由郝所长单独安排了个办公室,等只剩下我们四个人后,我就说:“想重新抓住这个人很简单,但我需要你们相信我。” 包建国爽快地道:“能抓到这家伙还多亏了周先生你帮忙,这次我们全听你的,只要能把他抓回来,我这个局长位置都可以让给你。” 我笑道:“这我可不敢,您这位置,没那福分,哪怕坐一分钟都得招灾惹祸。我先问郝所长几个问题,然后你们确认一下情况,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然后咱们再说怎么办。您看怎么样?” “行,周先生你问吧。老郝,如实回答啊。” “哎,局长,我哪敢不如实回答啊,这要说不清楚我可就完了。周先生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我也不客气,问:“那个老号今天早上是不是已经放出去了?” 郝所长道:“手续昨天就办完了,今早放的,没安排早饭,这是惯例。这老小子有问题?没事,这好抓,我都知道他在哪片混,一抓一个准。” 我没接他这话,又问:“昨晚他进号子里清理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一直在近处盯着?” 郝所长偷偷瞄了包建国一眼,支支吾吾地说:“盯是盯着了,我当时也在场,就是味儿太冲,离着远了点,不过那号子就那么大,打开门一览无余,远近没多大关系。清理完了,我还进去看了一下,人躺那虽然虚了点,但肯定活着。” 我点了点头,客气地说:“郝所你这里有那老号的照片和资料吧,能麻烦你给我拿过来瞧瞧吗?” 郝所长识趣地道:“我这就去取。” 二话不说,转头就出去了。 我对包建国说:“问题就出在我刚才问的环节,里面的人已经调包了,死的是那个老号,放出去的是王老棍。” 张宝山道:“不可能,两人差得远了,所里人又不是瞎子,哪可能放错?再说了,王老棍是我昨晚亲自送过来的,就是里面那个人。” 我说:“清下场,我给你们看看是怎么回事,具体情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包建国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二话不说,立马安排。 等我们再过去的时候,无关人等都已经清走,只剩了法医和拍照取证的警察在场。 我掏出包三五来给每人散了一根,道:“一会儿场面可能会有些让人不舒服,都来一根,自己加的药料,平气顺逆,提神镇恶。” 包建国干脆地接烟点着,吸了一口,赞道:“周先生,你这烟有点意思,很清爽啊。感觉……哎,跟宝山给我拿的茶叶味差不多。” 张宝山嘿嘿笑道:“那茶叶也是我从周先生那顺的。” 法医却只接了烟不点,道:“我不抽烟,放心吧,做我这行的,什么场面都见过,不至于受不了。” 我笑了笑,掏出个火柴盒般大小的铁盒,拈出三根黄色短香,拿打火机点着了,插在尸体脚底下约五公分的位置,又在尸体脚底板上各戳了个小洞。 片刻之后,尸体表皮突然蠕动起来。 仿佛有无数小虫子正在下面游走爬行。 下一刻,噗的一声闷响,尸体头顶皮肤裂开,血肉模糊的无皮身体就那么顺着裂口滑了出来,青筋红肉上的粘液里爬满了蛆一样的白色小肉虫。 强烈刺鼻的腥臭味充满了狭小的号子。 女法医捂着口罩掉头就跑了出去,刚出门口就再也忍不住了,扯掉口罩,剧烈呕吐起来。 外道邪术,专治各种不信邪。 第三十二章 大佛降世,寸草不留 这场面委实太过骇人,屋里剩下的几个人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好在有烟压着,不至于当场吐出来。 “这是什么鬼玩意?” 张宝山有之前肉芝的经历,最快恢复过来。 “人皮活衣。看过射雕英雄传吧,黄老邪戴的人皮面具跟这玩意是一个性质,面具只剥脸皮,这活衣要剥全身的皮,而且必须得活剥,才能保证穿上去之后跟活人皮肤一样,不露破绽。这从人皮活衣里出来,就是那个本应该今天出去的老号。昨晚王老棍伪装生病,借机剥了老号的皮,把自己的皮脱下来给他,穿着老号的皮光明正大的走出了看守所。” 这是顶壳借神术的法门。 我化身周成,用的是借神,先夺命再借神。 王老棍用的是顶壳,只顶壳,不夺命,看上去似乎相对温和,实际上更加残忍。 被活剥了皮的人生不如死,可为了保证人皮活衣的活性,就要尽可能长时间维护被剥皮者的性命。 王老棍只是要借皮逃狱,所以没用别的手段,老号半夜就死,其实是幸运,不用再持续受苦。 唐高宗时宫中发生的伪妃案,顶壳的术士将被活剥皮的妃子用种胎术装坛藏在地窖里养了三年,直到案发才算痛快的了结性命。 我虽然讲得简单,但还是听得在场几人脸色铁青。 张宝山跟包建国对视了一眼,还是由他继续发问:“活剥人皮是个工夫活,郝所他们一直在盯着,王老棍是怎么做到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楞了一下,然后骂道:“卧槽,这王老棍也不是王老棍。那王老棍还没死?” 这话一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表情。 “就叫他王老棍吧。”我拈起无皮尸身上的一只小白虫子,“这叫尸囊虫,噬食人皮与肌肉之间的粘连部分,在皮肤表面上划个小口,把这玩意放进去,数量足够剥一张人皮一分钟时间也就够了。而一分钟,只需要一个短短的掩饰。” 我把号间门推上。 门背上赫然印着一对血淋淋的手印,还有清理过后的呕吐污物残疾。 “这是外道邪术,防不胜防,不能怪郝所他们。当时呕吐物带的臭味肯定掺了药,对人产生强烈刺激,本能会厌恶离近。这人怕是动手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脱壳逃狱的准备。” 谁能想到,有人可以短短一分钟内完成活剥皮大换人。 “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包建国脸沉如水,“不把他缉拿归案,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扒皮摘帽了!宝山,这事儿你配合周先生,只要能把这人捉回来,要人有要,要钱拿钱,要装备什么都可以!” “是,局长!”总是吊二啷当的张宝山啪地站直敬了礼,转头对我说,“周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这件事情要保密,对外要公开承认王老棍的死。这样一来,他就会以为我跟你们警方没有太深联系,这样他才有胆量回来找我!” “他还敢回来?” 张宝山和包建国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他要回来找我泄愤!他杀人炼生丹是为了给人治病,可再好的生丹也比不上可以活死人而肉白骨的活肉芝!所以,他冒险来取肉芝,肯定也是要给什么人用。不过个肉芝是我伪造的,实际上是死肉芝,真要吃了必死无疑。敢服生丹食肉肉芝,能是什么良善角色?那人用错药,害死这样的主家,不公坏了名声,更会被追杀,只能远远跑路,从此隐姓埋名。这么大的仇恨,他在跑路之前肯定会来找我报复泄愤。张队,你只要安排人在我住处守着就可以等到他来!最多五天,他一定会回来!” 包建国有些迟疑,“这样的话,不是让周先生你处在危险中了吗?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不要紧,只要做好准备,以他的本事伤不到我。”我掏出身上带的火柴盒,拈了一只尸囊虫装进去,“有这东西在,他只要靠近,我就会发觉,到时候以有心算无心,我稳赢,更何况不是还有你们支援我嘛。” “那就这么定了。宝山,你安排具体行动,务必要保护好周先生的安全。” 包建国一锤定音,做出决定。 从号间里出来,女法医还扶着墙吐个不停呢。 这玩意的后劲委实是有点大。 我从兜里翻出一个参丹滴丸的小瓶递给她,“吃一粒可以止吐,不是丹参滴丸,我自己配的药。” 女法医接过小瓶,却没有立即吃,只拿在手里,接着吐她的。 与张宝山从看守所里出来,依旧由他载着我返回大河村,在村口下车的时候,张宝山突然问:“周先生,这是你设计好的吧,你早就预料到那家伙能从看守所里逃出来,对不对?” 我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张宝山自言自语道:“制生丹的不是东西,买生丹治病的能是什么好鸟?所以你设了这个局,借王老棍的手杀那个买家,等王老棍回来找你泄愤,你再收拾王老棍,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我说:“张队长,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治外路病的阴脉先生,没你想象中那么大的本事。” 张宝山却说:“我师傅,老高跟我说过,江湖中为什么人人都畏惧真佛,就是因为他们出手就要伤命。但真佛也分大小,小佛露相,伤命夺魂,大佛降世,寸草不留!” 我摇头说:“我不信神佛。” 张宝山拍了拍我,说:“我回头给你申请点防护用品以防万一。” “那就先谢过张队了。” 我冲着张宝山拱了拱手,转身就往村里走。 张宝山在后面问:“周先生,你来金城是为了什么?” 我哈哈一笑,冲着他竖起两个大拇指,“金城咽喉要害,龙蛇草莽汇聚,能在这里开张立柱,很快就能扬名全国,到时候我也是知名大师,想挣钱还不容易?” “就这?” “就这!” 张宝山摇头笑了笑,掉头离开。 我不紧不慢地踱着方步穿过铁路涵洞,进村里。 村头警务室的窗子开着,老曹裹着大衣,跟个坐佛似的守在窗口后,看到我就招手示意我过去。 “曹同志,有什么指示?” 老曹从大衣里掏出个信封扔给我,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大佛降世,寸草不留。行啊小子,我到底还是小瞧你了。” 第三十三章 只叫人求我 “没先探清底,挂了脸,总不能不让您老安稳退休不是?” 我一摊手,满脸无奈。 “你特么的还怨上我了!”老曹心情不错,笑骂了一句,点了点那信封,“耽误你斗法夺筹,赔你个机会。以后遵纪守法,好好当你的先生,别跟姚大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了。” “曹同志,我一直都遵纪守法。姚大仙我可是都没接触过,他自己命不好,谈判的时候让人砍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别得便宜还卖乖,看东西吧。” 信封里是一份传贴,邀请有法在身的术士前去帮忙治疗。 但治疗谁和治什么病,都没有在传贴上说,只给了个地点。 传贴这东西大概相当于古代的悬赏告示。 但与公开的悬赏告示不同,传贴只在真正的圈内人士手中流传,可以最大限度上防止没本事的江湖骗子上门。 不过这东西现在已经有些落伍了。 南方几个省的术士圈子两年前就开始用bp机短讯和手机短信来发布传贴内容,更具快捷时效,也更加精准。 我和妙姐在南方曾借这种电子传贴拿下了好几桩生意。 “这是捷速运输集团老板吴学会发的贴子,他孙子得了怪病,国内外跑遍也治不明白,请高人给看了,说是外路病,吴学会就找人发了这个传贴,重金悬赏。说起来这贴子已经发出来快一年了,也上门好些人,结果都治不好。你要是能去给治好了,别说在金城,就算在全省坐把子也没大问题。” 我弹了弹那张传贴,将它塞回信封里,放到桌上,说:“多谢您老好意,不过这传帖我不会去应的。” 老曹一挑眉头,“怎么?怕治不好丢名声?” 我笑道:“您老不用激我,这天下没有我治不了的外路病。不过我只接求诊,想让我上门,三礼六品不能少。有人说过,只有没本事不值钱的才会主动上门搞毛遂自荐,求人给个治病的机会,像我这般有真本事的,从来只叫人求我!” 当初跟妙姐隐姓埋名,漂泊四方,为了挣钱,自然可以接传贴。可如今我要在金城扬名立柱,自然不能像那些游方术士一样接贴赚钱。 想立柱得先立架。 这家上门,别家也得上门,不然就是得罪人。 这贴子接了,就算能治好扬名,在有钱人那里也是可以使唤的下等人。 谁家都不去,只等人来求,一家打头,所有家就都会认这个规矩。 请上门的,才是真神,得供着! 老曹嗤笑道:“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有没有说过,没有足够的名气,就算本事再大,像吴学会这种富贵人家也不会看个电视就冒蒙上门求诊?你想让人求你,怎么也得先寻个机会真正露露你的大本事才行,捡钱还得弯个腰呢,上门看诊,显名扬声,不寒碜!当年常老仙在进金城之前,就被人尊为活神仙,可为了进金城扬名,还不是主动上老袁爷的门看诊?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拉不下脸的?” “我不做神仙收弟子,可不代表我不是真神仙。您老这份心意我领了,回头吴家上门来请,我再答谢您。” 这是个打入金城本地上层术士圈子的好入口。 没有圈里人接引,想找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老曹这份人情我得承。 “用不着答谢,你别闹事就行,十个月!” “回头我做个倒计时牌搁家里挂着。” “滚,你特么给我数日子送终吗?” 我哈哈一笑,冲着老曹摆了摆手,将衣兜里的那半包三五扔到桌上,转身返回小院。 先去包玉芹那里,问了下上午有没有来看诊的,又检查了下黄毛的情况。 现在不能这么叫了。 他那一头黄毛被包玉芹得精光,顶着个泛青的脑壳蹲在墙角,盯盯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幅猫画,老实得不得了。 包玉芹说:“可多亏了您呐,自打把这猫大仙请回来,强兵就好多了,就是东西吃得少,也不言语。能不能想个招让他多吃点东西?” “我说的话忘了?” “没,没忘,怕吃太好勾得不肯走。我就是怕他饿坏了。” “饿不坏。他每天不着家,在外面晃荡惹事,也是吃太饱了闲的,饿一饿对他只有好处没坏处。” “那再少给他点粥,是不是对他能更好?” “不用了,再少就真要饿坏了。听我安排就行,别自己整天瞎琢磨。” “哎,我听您的。那个,我老舅家的妹子的老姐妹的孙子最近总是发烧,能请您给看一看不?” “坐诊开张,来就是了。” “那我给她打电话,让她一会儿就抱孩子过来。” 包玉芹这个老舅家的妹子的老姐妹来得很快,而且不是自己一个人抱孩子来的,呼呼啦啦跟了一大帮人,包括但不限于孩子的父母、爷爷、姥姥姥爷、三个姑姑,两个叔叔,还有一帮从四五岁到十七八的大小姑娘。 一家伙涌进屋里,那叫一个人气满满。 我这辈子都没经过这么热闹的场面。 好在这家人挺有教养,虽然来得多,却也没有七吵乱嚷,只安静围观,倒是难得。 “小周先生,麻烦您给瞧瞧这孩子倒底犯了什么毛病。去医院瞧,只说有炎症,挂了五天消炎药也不见好,转了几家院都是这个说法。我们老朱还托人找了省儿医的专家,也没说出什么原因,只让再多观察一阵子,还说最近这种不明原因发热的情况很多,大部分在持续低热一周后会自然恢复。” 包玉芹这老舅家的妹子的老姐妹长得富太,打扮得整齐,戴着眼镜,显得有些古板,一看就是个文化人,说话条理清楚,客气中带着股子习惯性的威严,显然在这一大家子里是个掌大权的,她家老头就坐在旁边,一看打扮和精神就是个退休干部,却是老老实实一声不吭。火山文学 孩子才三岁,收拾得干净齐整,手腕上还戴着个绞丝的细银镯,就是没什么精神头,用手一试,额头温热,依旧在发着低烧。 小孩子闹病不怕发烧,就怕没精神头。 摸脉捏指看掌心背,一套流程下来,我心里就有些犯嘀咕,又让脱了鞋袜,捏着胖乎乎的小脚丫看了一回,见左脚背上有一块指头大小的淤青,就问:“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老太太回头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孩子妈妈就赶忙说:“十天前发现的,去医院看过,说是硌到了,缓几天就能好。” 我又问:“发现这淤青后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孩子开始发烧?” 孩子妈妈说:“第三天,跟这有关系?” 老太太说:“别乱说话,听先生问!” 孩子妈妈就不敢再吱声了。 我就指着后面那一排大小姑娘道:“都把右脚鞋脱了,我看一看。” 老太太回头扫了一眼,那一帮大小姑娘,加一加足有九个,齐刷刷脱了鞋,把白生生的脚丫子在我面前摆了一排。 我挨个看过,让她们穿回鞋,问老太太,“家里这一辈,就这一个男孩,没再要?” 老太太道:“就这一个,国家有政策,我们这一家子都是吃公家饭的,得守规矩。” 我思忖片刻,问:“省儿医的专家说过,最近出现这种情况的很多?是不是全都是男孩?” 老太太立马扫了身边老头一眼。 老头其实有些漫不经心,显然是不信我这套路子,但慑于老太太的淫威,不敢发表意见,眼下被老太太一扫,赶忙坐直身子,不紧不慢地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摆足气势,才道:“这个事情嘛也不是很清楚,我们是去看病的,也没打听那么多……” “不知道你就问呐!三儿,把手机给你爸!” 老太太一声吼,吓了老头一跳,顾不上摆架子了,赶忙接过后面孩子爸爸递过来的手机,拨了个号打过去。 “喂,杨教授吗?我是朱正民啊,哎,哎,哎,打扰你了,现在方便说话吗?啊,我就是想跟你打听个事,你之前说像我小孙子这样的最近挺多的是吧,是不是全都是男孩?哦,这样啊,谢谢了,等回头我找老葛约个时间,咱们一起聚一聚,哈哈,我家里还有几瓶老原浆,以前去京城的时候,从老首长那里顺来的,一直没舍得喝,等我带着,咱们一起尝尝。哦,回头我跟你细说,你先忙吧。” 挂了电话,老头的表情有些微妙,先看了老太太一眼,再看向我的时候,就变得郑重许多,“杨教授说,他接过的,全都是男孩!” 第三十四章 麻烦事 这答案,让满屋子的人一下子都紧张起来。 老太太忙问:“这是什么毛病?传染的吗?” “这不是毛病,先抱里屋来,我给孩子把问题解决了再细说。” 我心里已经有数,也不多说,只让两人带孩子进层。 妈妈抱着孩子,老太太跟着,其他人都只能在外面等着。 孩子爸爸也想进来,但被孩子妈妈横了一眼后,就没敢进。 敢情这惧内也能遗传。 里屋开了小太阳,热得跟夏天一样。 我先取了道黄符纸,压在桌角,然后点了根蜡烛竖在桌中央,又燃上一柱香插在窗台的香炉里,做完准备工作,就让老太太把孩子衣服都脱了,放到床上,道:“老婶守在门口,要是有风吹进来,你就骂一句滚,凶一些就可以,不用多说别的。” 老太太为难了。 “我一辈子没骂过人,让我们家老朱来行不,他当过兵,打过鬼子,上过朝鲜,嗓门大,会骂,够凶。” “也行,那就让老叔站在门外,感觉到有凉风就骂,老婶你站门里,不要动。孩子妈妈站窗前,看着香,要是火头闪起来,就招呼孩子的名字,我不说停,不能停。” “老朱,门口来!” “来了,来了,老柴你放心啊,有我在,这门口守得严实的。” 孩子妈妈往香前一站,全身绷得紧紧的,还没怎么样呢,就满头大汗。 所有人全都就位,我先净面净手,左手拿了个小钱杯,右手牛了根针在烛火上烧了,轻轻在那块淤青上刺了一下。 孩子不安地缩了下脚,咧嘴啊啊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扭动身子,眨眼工夫就满身大汗。 窗前香头突然闪动。 孩子妈妈大叫:“小宝,小宝,小宝……” 她刚叫了三声,门口的老头就爆发出一声怒吼:“滚!” 这一嗓子,当真跟炸雷一样,震得挡门的布帘都晃了三晃。 我立刻将小钱杯在烛火上一撩,反手按在那块淤青上。 一条灰色的细线顺着针口被吸出来。 待针口见红,我立刻拔起小钱杯,将杯口朝上。 那一线灰色落到杯底,却是一些细碎的粉末状物是。 孩子脚背上的淤清,只留下一个小红点。 本来正咧嘴哭的孩子眨了眨眼睛,蹬了蹬小短腿,咯咯地冲我露出一个无齿地笑容。 小孩子也知道好赖,这是向我表示谢意呢。 我回以笑容,表示接到了他的谢意。 然后,一道水柱突然冲天而起,奔着我的脸就过来了。 好在我身手灵活,虽然这水柱来得毫无征兆,却依旧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一闪。 虽然浇了一大襟,但总算把脸躲过去了,不幸中的大幸。 屋里两个女人齐声惊呼。 孩子咯咯大笑,手脚乱刨。 小孩子果然都是小恶魔! 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让这些小恶魔尿到我身上!火山文学 我顾不得理会湿淋淋的大襟,先检查小钱杯,确认里面没有浇上尿,这才松了口气,仔细放到桌上,拿桌角符纸盖上杯口,对两个女人说:“好了,可以给他穿衣服了,你们收拾完,把孩子抱出去,屋子里的东西都不要动,我先去换件衣服。” 交代完,我就赶紧逃离现场。 顾不得屋外众人好奇紧张的目光,返回卧房去换衣服。 正换着呢,就听到诊室里响起乱糟糟欢呼声。 “不热了,退烧了!” “哎哟,看小宝这精神头,这是大好了。” “这周先生真行啊。” “这些先生也不都是骗人的,有点门道。” “什么有点门道,这是大本事,都放尊重点。” “我同事儿子也是这么一直低烧不退,回头让他带过来瞧瞧。” “对,对,都介绍过来。” 我却毫无喜悦之意。 孩子虽然好了,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换好衣服回到诊室,老太太喜滋滋地对我说:“周先生,孩子不烧了,精神头也起来了,是不是就好了?还有什么要注意的没有?” “回去之后,一周之内不要带孩子出门,也不要见外人。晚上睡觉的时候,让老叔睡门外。有事随时带孩子过来找我。” 我交代完,又拿了一条红手绳交给老太太,“到家给孩子带上,一年之内不要摘下来,洗澡也要带着。” 老太太一一应了,郑重地收好手绳,掏出个信封来递给我,“谢谢周先生。” 我接过来,照例捏了一把,一千整,够大方。 一大家子便纷纷起身簇拥着老太太往外走。 老头刻意落在后面,等其他人都出门了,才低声问:“小周先生,我那还有一把当年用的刺刀,要不要睡觉的时候带上?” “老叔也懂这个?” “我哪懂这些,当年在山东打鬼子的时候,队伍里有位出山还俗的大师傅,帮着驻地人家看过小孩子冲撞,请我和班副带着家伙在门外帮着站了一夜岗,小孩子第二天就好了。我琢磨着我孙子这是冲撞了,要我这手上带血的老不死的给护法吧。” “不用,老叔你身上的煞气足够了,你用过的刺刀太凶,容易反惊着孩子。” “哎,哎,那行,那就不拿刺刀。” 把这一大家子人送走,我回到诊室里屋,看着小钱杯里那一抹灰色,思忖了片刻,将小钱杯收进柜子。 我只是个阴脉先生,接诊治病,天经地义,多事就是自找麻烦。 妙姐说过,做我们这行,不怕事多,就怕多事。 这一天,就这么一单求诊。 到了晚间,包玉芹来给我送饭,满脸红光,笑得合不拢嘴,菜也丰盛,半只盐水鸭,清炒瓜片,蒜泥皮冻,还有一小盆白菜豆腐汤。 等我吃完饭,包玉芹才又拿出个红包塞给我,“小周先生,这是老舅家的妹子孝敬您的。她没求诊,不好朝您面,所以托我捎给您。” “又没求诊,有什么可孝敬的,这我不能拿。” “我那老妹子最近在求她这老姐妹家帮忙办件事儿,挺麻烦的,人家不太想管,就一直推,今天您把孩子治好了,人家也承她的情分,回去应了帮她把这事情办了。我那老妹子寻思这是借您的光,所以就想孝敬一下您。” “不用了,开张接诊是本分,与她没有关系,这钱你给她拿回去。” 第三十五章 陆续上门 诊室是问诊看病的地方。 不能做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是对自家职业的起码尊重。 所以我把冯娟抱回了卧房。 她一直像没有筋骨的挂件一样挂在我身上不肯下来。 翻云覆雨不知时辰,就感觉很软,很润。 这次完事,她没有立刻穿衣服就走,而是静静蜷缩在我怀里,好像一只被摸顺了毛的大猫。 光滑的背脊上,全都是汗水。 “我去给你烧点水,冲个澡吧。” 冯娟摇了摇头,把脸贴在我的胸膛上,轻声问:“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摸着她的头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 冯娟茫然地道:“你可真有文化,我听不懂。” “这是礼记里的话。你没什么不对,不过为什么找我?我们不熟,总共只见了三次面。” 见三次,做两次,会不会太频繁了一点? 除了妙姐之外,我没跟别的女人打过太多交道,十八岁以前也没有经过男女之事。 练功需要童子身,妙姐看我看得很严。 冯娟轻声说:“樱桃还小,我男人做买卖还行,死前留了些东西。为了樱桃我不能再嫁,也不能在身边圈子里随便找个男人坏名声。下车的时候,老高叔说你是真神仙,下凡只是为了完成执念。我听不懂他那些话,可明白他的意思,说你靠得住。” 我不由笑了,“高同志还懂看相?他这话说得太死了,神仙也分正神外神,而且我答应过别人,不做神仙,只做凡人。” 妙姐说过,学了外道术,手段非凡,生死予夺,久了就会失情冷性,真把自己当成神仙,可做了神仙,就不是人,没了人性,也就什么没底线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她希望我一辈子做人,不做神仙。 冯娟说:“不管你是神仙还是凡人,我都不会缠着你。你是我救命的药,等我病好了,就再也不来讨你的嫌了。” 我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发软,摸了摸她的头发,“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冯娟没说话,只是蹭了蹭我。 我翻起把她再次压在身下。 就越发的软,越发的润了。 被窝里多了个人,果然就不冷清了。 只是太过温柔,以至于到了早课时间,我花了很大意志才准时离开被窝。 我一起,冯娟就醒了,也摸黑跟着穿衣服。 “你多睡一会儿吧。” “不了,今天到我轮班,不能迟到,还得先回去看看樱桃。我以后还能再来吗?” “你随时可以来。”我找出条红手绳递给冯娟,“回去给孩子带上,一周之内不要带她出门,半个月内也不要见外人。” 冯娟揣好手绳,默默穿好衣服,紧紧抱了我好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松开。 我把她送出村,远远看着她拦到出租车,这才转回来。 练气站桩,吃过早饭,就有人上门求诊。 昨天朱家介绍来的,也是孩子持续低烧。 依例摸脉捏指看手心背,最后才看左脚。 脚上果然也有一块青色的淤痕。 我也不多问,照方处置,依样叮嘱。 只是这样没有朱正民那样的百战老兵,我就让他们去请件用过的兵器,刺刀、枪头、匕首之类的,夜里挂在孩子房门上方。 送走这一家人后,我规整了一下手头的红手绳,提前吃了午饭,先去找包玉芹,又去找陶大年,让他安排三个村里像样的有文化的人过来帮忙。 陶大年抓了两个联防队员给我,又把文化水平最高的妇女主任派过来。 很快就有新的求诊人陆陆续续赶过来。 最少也是一家三口,爸妈带着孩子,大部分都是六七口子。 金城这边生育政策执行得严,基本上全是一家一个,可谓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最少六双眼睛见天盯着,这持续发烧不退,全家都跟着揪心。 包玉芹负责烧水倒茶,那两个联防队员维持秩序,妇女主任帮着做登记。 一气接了八家,到傍黑的时候才算没人再来。 这八家都是吃公家饭的,在体制内都是消息互通,所以来得最快,孝敬也一个标准,统统一千。 我估计接下来几天应该都不会得闲,请来帮忙的几个人去街上馆子吃了顿饭,又每赠了一条红手绳做为谢礼,请他们明天再过来。 吃完饭回去,那辆熟悉的老捷达正停在院门前。 张宝山正靠在捷达上抽烟,见我回来,就从车里拎出个袋子,迎上来递给我。 “防弹背心,贴身穿着,对讲机,频道已经调好了,打开放手边就行。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天四组倒班,每组两个人,有事随叫随到。哎,我看你这生意挺火啊,下午来过一趟,一院子的人,怎么金城有这么多得外路病的?有两个还是大院的。我怕人多眼杂就没进院。” “都是孩子闹一样的毛病,一直低烧不退,相互之间通气介绍过来的。估计这两天来的人都不会少。” “呦,这外路病还带传染的?” “不好说,具体也得分情况。张队长,进去坐会吧。” “不进了,队里事多,回去了。” “这么晚了不下班还回单位?” “做我们这行的哪有下班这个说法?这两年人员流通越来越大,乱七八糟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估摸着弄不好又要严打一轮了。不说了,有烟没,来一包,抽了你的烟,再抽我自己的,总觉得味不对。” “你等一下。” 我拎着袋子回屋,拿了两条烟出来,扔给张宝山,“这个一天最多三根,不能多抽。省着点,配起来麻烦,我现在不得空配,抽了可就没了。” “妥了,有你这烟续命,可就好过了。” 张宝山喜滋滋地把烟扔到副驾驶上,往左右看了看,从后腰摸出根短棒来塞给我,“电棍,警械,不能走公给你,我用自己名领的,你拿着先用。” 目送车子离开,我转回屋里,试了下防弹背心,又把步话机和电棍搁在枕头底下,做了晚课,上床睡觉。 就感觉被窝冷清的厉害,挺想念那种很软很润的感觉。 男女之事,食髓知味,果然不得了。 第三十六章 纸人讨命 睡到半夜,突然听到屋外有沙沙响动。 有人在院子里。 我也不开灯,悄悄披上外衣,从后门出去,绕到房侧阴影里观察。 院子里有两个人,穿着棉大衣,戴着毛线帽子和棉口罩,一手拎着桶,一手往卧房门上快速地刷着什么。 刷了几下后,两人又蹲下往门口地面放了东西,然后就提桶开溜,也不走大门,直接翻栅栏出院子,然后蹲在黑暗角落里不动了。 我借着黑暗阴影,悄悄绕到两人身后,掏烟出来,搓碎一支,将里面的烟草撒到两人身上,拿针在两人后脖子上扎了一针,然后退回院内屋角阴影处。 两人毫无所觉,傻呼呼地蹲在那里,伸着头只顾往院子里张望。 没大一会儿,有蝙蝠飞来,在空中盘旋后,快速降落,撞在门上,发出啪啪脆响,仿佛有人猛烈拍门。 这一招叫半夜鬼敲门。 典型装神弄鬼的显技手段。 用鳝鱼血在门上涂成手印形状,蝙蝠闻到味道,便会来啄食血块,形成敲门声,当屋里人听到动静来开门,蝙蝠受惊飞走,不明所以者就会以为是有鬼在敲门。 我不禁失笑,从后门回到屋里打着灯,拉开房门。 剧烈的拍门声一下子停止。 门板上布着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门前地面上站着个纸人,双手向前,托着一张冥币。 我捡起纸人,拈过冥币一看,面额九千万! 这两天我治了九个孩子,收了九千块孝敬。 真币讨情,冥币讨命。 这是在威胁我。 我开张接诊,救治上门患者,天经地义,就算是影响到了对方的计划,他们也应该按规矩先与我讲托,要求我停止继续治疗,这才是正经道理。 可他们什么都不说,上来使纸人讨命这种招法,也未免太没有礼貌了。 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小丁仙和姚大仙。 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作派。 金城这地界的江湖术士真是太没有礼貌了,一个个的本事不大,脾气不小,都有种股子天老大他老二的傻缺气质。 我觉得有必要教一教他们什么叫起码的礼貌。 身后的步话机响起低低的呼叫,“周先生,周先生?” 我关好门,将纸人和冥币放到桌上,拿起步话机回话。 “没事,不是那人,这两个不用管他们。” “收到,多小心。” 放下步话机,我仔细地将针头上沾的那点血擦到纸人身上,拿了根暗红色的线香,将纸人、冥币和一枚大钱串在一起,点然线香,插入窗台香炉,然后上床继续睡觉。 早上醒过来时候,香已经燃尽,纸人和冥币烧了个圆窟窿,落到香炉里,洒满了香灰。 做完早课,我带上纸人冥币大钱,又拿了一个装着灰色物是的小钱杯,直奔村头警务室。 时间虽早,老曹却果然在,看到我过来,笑呵呵地问:“昨天挺忙啊,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又反悔想去了?没机会啦,那传贴我撕了。” 我摇了摇头,把小钱杯放到桌上,推到老曹面前,“这是从这两天来看病孩子的左脚皮下取出来的。” “给我看这玩意干什么,我又不懂你们这些江湖术士的道道。”老曹虽然这样说,却还是拿起小钱杯仔细看了看,然后神情就变得凝重起来,“骨灰?” 我点了点桌子,说:“人骨灰!” 老曹呆了一呆,马上把杯子往外一推,嘟囔道:“我还有十个月就退休了。” 我把纸人和冥币放到桌上,说:“听以前给孩子看过病的医生说,最近一段时间,有类似症状的孩子很多,治不好开退烧药回家观察,有的持续烧了半个月都不见退。这毛病我可以治,不过昨天晚上有人搞纸人讨命,您老说这事我管是不管?” 老曹恼了,啪地一拍桌子,瞪着我说:“你几个意思?” 我说:“曹同志,我说话向来算数,既然答应了不惹事,那这口气我就忍了。从今天起我挂牌子停诊,最多半个月,这事就有分晓,男孩里找不到,就会转过来找女孩,反正烧坏多少孩子都与我无关。” 老曹不爽地道:“你惹的祸,来挤兑我是吧!” 我坦然说:“我在这里开张接诊,治病救人,天经地义,理站得住。今天还会有更多的孩子来求诊,接了,今晚就不是纸人上门了。接是不接,您老给我句话吧。” 老曹道:“上门教训一下就是了,以你的本事难道还怕他们。” 我慢慢伸出左手,手掌朝上。 掌心躺着那枚大钱。 大钱一亮相,就自掌心弹起来,在空中翻滚着落下。 右手一挥,啪地将大钱拍在左手背上。 “字,天生杀机!” 我挪开手掌,将大钱亮给老曹看。 字朝上,沾着一点点黑色的纸灰。 “你特么的将我是吧。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把戏。”老曹往腰里一摸,摸出副铐子来,啪地往桌上一拍,“信不信我拉你回去好好松松筋骨!” 我说:“会用这招,是有真法在身。曹同志,你懂行,你教我怎么办?” 老曹嘴唇动了动,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丧气地说:“早知道就不跟你喝那顿酒了,何小子死活干我屁事。还有十个月我就退休了。老天怎么就降下你这么个丧门星来折磨我。” 我安慰他说:“往好处想,没我这事也会发生,您老见了会不管?没准是老天想让您老安安稳稳退休,才安排我来帮您解决这些,省得您老犯难。” “就你特么会说话。”老曹烦躁地挥了挥手,“东西拿走,别来烦我。” 我一笑,收起纸人冥币和小钱杯,却独把那枚大钱放到桌上。 这一天上门问诊的统共有二十三家,都是一个毛病。 看起来我这里有秘法可以治这个病的消息已经在金城大范围传开了。 傍黑的时候,张宝山来了,没开他那辆老捷达,换了身行头,戴了个帽子,打着问诊的名义进屋。 “昨晚那两人是怎么回事儿?” 我把他领进诊室里屋。 桌子上排着三排装着骨灰的小钱杯。 “这里装的是骨灰,每一杯都是从来求诊的孩子脚里取出来的。这叫骨灰选灵。” 第三十七章 骨灰选灵 “什么意思?不是什么好事吧。” 张宝山眉头皱得老高,下意识伸手去摸烟,摸了一包出来瞧了一眼,又揣回去换了一包,散给我一根,干笑道:“没忍住,一上午就把三根抽光了。对了,你还有没有,再给我来两条呗。” 我有些意外,“张队,你这挺大方啊,两条烟这就散光了?” 张宝山把烟点上,无奈地道:“哪有啊,我拿回去就藏办公桌抽屉里了,结果下午的时候老包去了队里一趟,我也是手欠,给他上一根,他一抽就抽出来是你的烟,马上就管我要。人家那么大一局长管我要烟,我也不能再给一根啊,就开抽屉想拿个整包给他,结果这老小子上来就抢走了一条!我现在手头就剩半条了,存粮不足,心里慌啊。” 我说:“先省着点抽吧,等把眼下这些事解决了,我买药材配点给你。不过烟得你出。” “没问题,我孝敬你黄鹤楼,配好了一家一半。前阵子香料厂的老黄儿子跟人当街打架,给搂了进去,他跟我是同学,找我帮忙讲情捞出来,完事答谢了我几条白壳子黄鹤楼,我一直没舍得抽,全都给你拿来用上。这回我都藏家里,就带一包在身上,看谁能抢得了我。得,说正事儿吧,这骨灰选灵是怎么个意思?” “治白血病移植骨髓需要配型知道吧。这骨灰选灵跟那个类似。有人要找个跟这个骨灰主人能配得上的孩子做件事情,就把骨灰注进孩子的脚皮下,再使了咒,到了选灵的岁数,孩子会突然发烧,连烧九天后,能够配得上的孩子就会把骨灰吸收,在额头中央生成个特殊的印迹。到时候他们就会把生成印迹的孩子带走,去做那件事情。” “带去做什么事情?” “这用途可多了,我哪知道。” “举几个例子嘛。” “可能是像喇嘛一样找转世灵童,带回去供着教本事;可能是搞祭祀,带回去当祭品;可能是给人炼童器丹治疗先天缺陷;可能是给骨灰主人家里替命顶噩;还有可能……咳,大齐概就是这样吧。”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把到嘴边的一个可能咽了回去。 “搞这么大的阵势,就是为了找一个孩子拐走?” “不只是一个孩子,有可能要找的是几个甚至十几个。骨灰选灵不是百分之百准确,选中了得带回去养一年,再选一次才能最终确定。” “那没选中的孩子会怎么样?” “少部分会熬不过去,大部分会烧坏脑子,只有少数幸运的,才能安然无恙。” “特么的,无法无天啊!那昨晚那俩小子是不是来威胁你,不让你给那些孩子治疗?今天你又治了那么多,晚上肯定会再来是吧,我这就调人过来,把他们抓回去好好审一审。” “这事你们不能露面。王老棍随时会现身,没准儿现在就已经在暗中观察情况了,你们要是因为这事露面,吓跑了王老棍,以后就别想再捉住他了。” 我拿出记载的接诊记录,交给张宝山。 “这是我记录的孩子情况。这些孩子都是在三四年前出生,生辰集中在七到九月,说明生日是基础的挑选条件。使用骨灰注灵,必须得在孩子刚下生的时候,就把骨灰注进去,到三岁或者四岁才能发作。这事没有医院里的人做内应不可能办到。张队长,你可以从这些孩子出生的医院查起。我这边自己应付着就行。” 张宝山接过记录揣好,道:“我先安排人查着。不过现在警力太紧张,这事儿又没名没份的,我抽不出太多人来办,一时半会儿怕是查不出什么。” 我说:“不要紧,我们两边双管齐下,总能找到迹象。今晚他们要是来的话,我多少能拿到点线索。” “那我走了,你早点歇吧。要是应付不来别硬撑,呼叫支援,命最重要。” “知道了。对了,张队长,在王老棍现身之前,你不要再来了。江湖术士看人不看些伪装,只要看过你一次,任你再怎么装扮也骗不过他们。” “这么厉害吗?那我不过来了。对了,你要不要买个手机?你这电话bp机什么都没有,有事找你太不方便了。” “回头再说吧。” 送走了张宝山,返回诊室里屋,我把所有小钱杯里的骨灰都集中到一个杯子里,取了张符烧了混在骨灰里,再从行李包里取了一个没有面目的小木偶搁在灰当中,然后倒上小烧浸泡,再取一符封在杯口,最后在符面洒上香灰,仔细地放进柜子角落。 既然用骨灰选灵,那这骨灰就是联系事主的关键。 所有的斗法其实都是一个水磨工夫。火山文学 从现在起就得预备起来了。 把骨灰处理完,我照旧做晚课。 只是今晚写的字有接近二百个失了常态水准。 骨灰选灵这事还是影响到了我的心境。 最后一个被我咽回去的可能是,劫命夺寿! 我的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 还是妙姐说得对。 我还需要更多的磨炼才行。 晚上我没有上床睡觉,熄灯之后,和衣坐在诊室的沙发上,打坐养神。 对方今晚一定会来。 每耽误一天,都会被我治好更多的孩子,对他们的选灵影响也就越大。 既然我没被吓住,那就得尽快把我解决。 人是在后半夜一点左右来的。 杂乱的脚步声冲进院子,没有任何遮掩,显然并不怕被我知道,甚至有可能是有意要惊动我。 从脚步声来判断,对方至少来了二十人。 这不是斗法的路子。 而是准备用武力来解决我。 这金城江湖术士的思路还真是跟我不太一样呢。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通过斗法来解决。 更加隐秘,影响更小,不会牵扯到选灵的大事。 听着脚步声到了门外,我站起来推开了诊室房门。 咣咣两声大响。 两个穿着棉大衣戴着棉口罩的家伙捂着脑袋连连倒退。 垂着的手中,闪着长条状的寒光。 第三十八章 隔空取命 这两个家伙被门板撞得不轻,连退了几步也没站稳,一屁股坐到地上。 门口附近其他几个人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有去扶那两人的,还有伸着脖子观察情况的。 我趁机迈出,反手把房门带上,左右扫了一眼,看清楚院里的情况。 三间房的门外都有人。 一水的棉大衣,毛线帽子,棉线口罩,手里拎着尺长的片刀。 这种打扮,显见的是为了防露相。 但对我这种江湖术士来说,毫无意义。 看不到脸和体形,还有精气神可观,只要被我见过一次,再怎么藏都藏不住。 比如说,昨天晚上来的那两个家伙,虽然打扮得一模一样,身高也不突出,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两个,都站在最前面呢,显然昨晚踩点,今天带路。 我摸了根烟扔进嘴里,只叼着不点,问:“哪路老合,砸窑明场子,不先盘盘户口?” 院子里的人都聚了过来,相互之间瞧了瞧,也不搭话,举着刀就奔我冲过来。 没有壮胆的喊叫,只有闷头冲锋,明显都是砍人的老手。 我笑了笑,拿出那个纸人,凑到烟头前,轻轻抖了下。 纸人冒出一溜火光。 烟点着了。 昨晚那两个家伙突然停步,扔了刀,满身抓挠,不放停惨叫。 有焦臭的浓烟自大衣内滚滚冒出。 这一变故把所有人都给吓住了,纷纷停下来,不知所措地看向那两个家伙。 两人撕心裂肺地叫着,脱掉大衣,又扯掉贴身的衣物。 两人的体表皮肤都出现大面积的烧灼痕迹。 皮焦肉烂,火星点点,青烟直冒。 烧灼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眨眼工夫就蔓延全身。 两人变成了两具焦炭,一动就浑身掉渣,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而这血肉紧跟着又烧成了焦炭。 这么一层层地烧着掉着,也就一分多钟的工夫,两人变成了两堆烧到漆黑的炭渣。 这场面太过惨烈恐怖,一院子的棉大衣全都连连后退,聚成一团,不敢再往前冲。 不过我也没小瞧他们。 当着这种手段,还能不被当场吓到丧胆逃散,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说明这帮人不是临时组的队,是稳定的团伙,而且老大威信足够高,当下就在队伍里。 我深吸了口烟,却不过肺,直接吐了出去。 烟气笔直地冲向前方,仿佛一支利箭,直飞出三米远,在那两堆黑炭渣上方散开,化为一团淡淡白气,徐徐散开,渗入那一群人当中。 “把他俩带着回去,告诉你们仙爷,既然搞纸人讨命,那就得做到底,不能只做半截耍个样子货。纸人出了,总要有命讨回去。” 这些人里没有术士,都只是普通打手。 这让我有些怀疑。 骨灰选灵,纸人讨命,都是正经术士手段。 可真到讨命的时候,居然派了一群打手来砍人,简直就是笑话一样。 要说借这些打手来施展手段,看刚才的表现情况,应该也不是。 江湖术士的手段千奇百怪,凶险莫测,但没有真正能隔空杀人的,最不济也得弄到目标的生辰八字、穿过未洗的贴身衣物、暗中摘取的毛发血皮才能施展手段。 我初来金城,没有根脚,在扬名立柱进圈子上是劣势,但在斗法上却是优势,查不到我的根脚,很多手段就施展不了,想要摘取我的衣物毛血不比直接砍我更容易。 如果对方想借打手施展手段,那这些打手就不会退缩,而是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至少要冲到我身边才行。 这里面有古怪!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几人上前,用掉在地上的棉大衣把那两堆炭渣兜起来。 随后所有人都无声地退入黑暗中。 我掐熄手上烟,转身回屋,拿了事先准备好的同款棉大衣披在身上,从后门转出去,借着黑暗掩护,来到院前的道上,借着烟气留下的味道,很容易就找到了缩在黑暗角落里殿后监视的两人,从后面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两人同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们摆摆手。 他们迷迷糊糊地起身就走。 我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出了大河村,又沿路往前走了一阵,有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再上三个,登时挤得跟罐头一样,不过没人对多出一个人有任何怀疑。 方一坐稳,车子便发动上路。 车内保持着令人压抑的沉默,直到开出将近半个小时,才有人长长吐了口气。 这一下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所有人都活泛了起来,吐气的吐气,伸腰地伸腰,相互之间散烟递火,我也分到了一根,还借着火点上了。 不过始终没人说话。 车子直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停下来。 我随着众人下了车,就见眼前是一处宽敞的大院,院子靠东侧是一座破旧的厂房。 厂房前有好些拆得七零八落残缺不全的拖拉机、收割机,看起来像是个农机的小厂子。 院子里除了我坐来的这辆面包,还另有两辆面包。 下车的人全都默不作声地进了厂房。 这厂房不大,有五个锈迹斑斑的老旧车床,一看就是已经弃用了。 刚刚去过我那里的所有人都在厂房里。 或是蹲在墙角,或是坐在机床上,或是靠墙依着,一个个脸色惨白,全都默不作声地抽着烟,偶尔抬手比画几下。 我不禁恍然。 怪不得始终一句话不说。 他们竟然全都是哑巴!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因为哑巴才会被选做了打手,还是被选做了打手才成了哑巴。 不管怎么样,我这把捞到的绝对是一条大鱼! 厂房中央的一台车床上蹲着个格外粗壮的男人,个头不高,满脸络腮胡子,披着件破破烂烂的大棉袄,虽然只是蹲着不动,却自有一股虎踞之势,凶意呼之欲出。 这个人刚才也去了。 一开始站在人群最后面,等那两个家伙被凭空烧死,便混进了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他蹲在那里闷头抽烟,不时抬手看一下腕上的手表,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我找了个墙角靠站住,默默抽着烟,耐心等待着。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外间传来车响。 片刻后,一个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这男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脸白肤嫩,鼻子上架了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内里穿着笔挺的西装,外面披着件笔挺的呢子大衣,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子有钱人家二世祖的气息。 他一走进来,厂房里所有的哑巴都呼啦一下站了起来,全都显得局促中带着畏惧。 那个如猛虎般的络腮胡子也紧忙按熄了手上的香烟,小跑着迎上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挥着粗硬的双手一阵比画。 二世祖般的男人看了,便冷笑了一声,抬手一巴掌抽在络腮胡子的脸上。 看着没怎么用力,甚至连声音都不大,但这一掌打下去,络腮胡子的脸立刻肿起老大一个青红肿包! 我不禁眯起眼睛。 这一巴掌,有点意思! 第三十九章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一群没用的东西!” 男人甩着手,细声柔气地说着。 声音动作都带着些女气,好像个电视剧里的太监。 络腮胡子低着头,全身都在发抖。 他明明强壮得可以一手就捏死这个女里女气的年轻男人,可却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愿和勇气。 “算了,这事我也不跟你们计较。” 西装男人掏出手绢擦了擦煽过络腮胡子的手,把手绢随手扔到地上,冲着旁边一个高高大大的哑巴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把手绢捡起来。 高大哑巴赶忙捡起手绢,小意的双手捧着想交给西装男人。 可刚刚托起手绢,他就脸色大变,全身抽搐着倒在地上,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有乌黑的浓血流出。 所有的哑巴都吓得全身哆嗦个不停,显见的恐惧到了极点。 尤其是站在西装男人面前的络腮胡子,更是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下次记住了,纸人讨命,必须得讨到命,要么讨到别人的,要么讨到自己。我再给你们个机会,明天晚上再去一趟,把那姓周的命讨回来,老菩萨那里我替你们说几句话好话,这次的事情就这么过去。明天要是还失败,就都死在这里吧,老菩萨不养废物!” 络腮胡子连连点头,双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包烟来,讨好地递给西装男人。 西装男人一巴掌把烟打在地上,“什么脏东西也配拿给我?” 络腮胡子一哆嗦,直接跪到了地上,不敢抬头。 “狗一样的玩意,也就是老菩萨慈悲,容你们吃这口饭。行了,起来吧,算你们狗运好,今儿接了南边花子帮的一单生意,老菩萨心情不错。下个月交货,现在办了,别耽误明天的事情。把这个收拾了,也别浪费,拿去喂狗吧。” 络腮胡子哆嗦着爬起来,招了招手,然后领着西装男往厂房东南角走。 几个哑巴打手立刻小跑着跑过去。 我不动声色地低头跟在他们后面。 东南角的地面上有个入口,铁板门锁着。 络腮胡子打开铁板门,一股呛人的腥臭味儿立时冒出来。 我不由抽动了一下鼻子,后背有一道凛冽的寒流刷地流过,全身汗毛都倒竖起来。 关这个味道的记忆从深处慢慢翻起。 顺着台阶走下去,是一个宽敞的地窖,当中是两张污渍斑斑的铁台,左侧墙上挂着刀斧锯子,下方是一个四面都是密密麻麻尖刺的铁笼子。 右侧靠墙则是一排三层的铁笼子,每个笼子里关着个孩子,大的不过四五岁,小的两三岁,光溜溜地坐在那里,神情呆滞,不哭也不闹。 唯一例外的是尽头处的一个笼子。 那里关着个梳了两条小辫的女孩儿,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红色羽绒服,在笼子一角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外面。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这一趟,来对了! “四个缺口,两个半截,都要五岁的,养好了直接就能用。” 西装男人随口吩咐着,走到尽头小女孩儿的笼子外,观察了两眼,冲着络腮胡子招了招手。 络腮胡子赶忙跑过来。 西装男人反手就抽了他一个耳光,“不是告诉你们好好照看着吗?这才几天就瘦了一圈?老菩萨亲自叮嘱的事情,你们特么的也敢当耳旁风!” 络腮胡子急得两手连连比画,却被西装男人一脚踹了个跟头。 “比画个屁,不肯吃你们不会硬塞?我下次来,她要是再瘦了,就把你宰了喂她!赶紧干活去!” 络腮胡子连滚带爬地起来,冲着跟来的几个哑巴一通比画。 那几个哑巴慌里慌张的去笼子前面挑孩子,不大会就从笼子里拽了六个一般大的孩子出来,提溜到那两张铁床边。 络腮胡子到墙上拿了把铁头,想了想,又把锯子摘下来,挥了两下,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转身来到铁床边,瞅了几眼,就把一个长得最壮实的男孩儿抓起来扔到床上,两个哑巴打手按住男孩儿的手脚,又有一个捧着个装满瓶瓶罐罐的托盘站在旁边。 络腮胡子用手摸了摸男孩子的腰部,拿起锯子在手指按着的部位瞄了瞄,先拿起个瓶子往皮肤上抹了药膏,然后就准备据下去。 这是正宗的采生折割! 把拐来的孩子打断胳膊腿,人为造成畸形,或是带着到街上乞讨,激发良善人们的同情心多给钱,或是卖给流动马戏团,给人猎奇围观,或是卖给某些慕残者当玩物。 人一旦成了货物,哪怕是残的损的,也一样抢手好卖。 西装男所说的四个缺口,就是指要四个打断胳膊或者腿的,两个半截则是要两个被切掉下半身的。 前者花子帮自己就能做,但后者却非得懂采生折割秘术的才能保证被切断的孩子存活下来。 能接这种生意,说明他们是专做这个行当的,而且经营多年,便连南方的花子帮都来找他们买生口。 不知多少好人家的孩子坏在了他们的手上。 采生折割,都该死! 我上前握住络腮胡子的手,冲他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西装男人。 外道三十六术迷神种念的迷神术。 早在院子里吐出那一口烟,就已经做好了施术的准备,随时可以施展出来。 络腮胡子看见我的眼睛,就是一呆,眼神失去清明,把手头的锯子一扔,带着那几个哑巴打手奔着西装男人就冲了过去。 西装男人本来正很认真地看那个女孩,听到脚步声一转头,看到络腮胡子他们冲过来,不由愕然,“你们要干什么?” 络腮胡子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到近前猛得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 西装男人痛苦地躬成了一个大虾形状。 也就在同时,络腮胡子的眼睛嘴鼻都流出黑血。 在中拳的一刹那,西装男人也对络腮胡子出手了。 可络腮胡子却仿佛毫无所觉,再一拳打在了西装男人的脸上。 西装男人被打到满脸开花,仰面摔倒,失去知觉。 哑巴打手把西装男人抬到铁床上,七手八脚地扒光了他的衣服。 看到西装男人的下身,我不由一怔,旋即失笑。 「今天只有这两更啦。」 第四十章 慈心善念菩萨心肠 该有某些东西的地方,只有个残缺不全的茬口。 他居然是个真太监。 从茬口来看,他那东西不是被手术摘掉的,而是被暴力打烂。 当时一定很痛吧。 我走到最尽头的铁笼子,蹲下看了看女孩。 这是个富贵人家出身的。 没有被迷了神智,显然是怕用药伤到她的脑子。 这个岁数,还是个女孩,不好卖,不太可能是宝货。 做采生折割的,也不会客串接财神,抓来又要好好养着不能瘦了,十有八九是大品。 “好好睡一觉,这只是一场噩梦,醒过来你会忘掉这里的事情。” 女孩应声软倒,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脱掉她右脚的鞋袜。 脚背上有一块指头大小的青色瘀痕,呈现出蜈蚣样的外观。 怪不得只有男孩发病。 原来女孩已经找到了。 这个骨灰选灵已经持续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了。 如果不是被我发现,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无声无息地滑过去。 毕竟金城是个上千万人口的大都市。 有些许发烧不退的孩子,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哪怕是因病没了,也只有当事家庭才会受到影响,在这种大城市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我转回到铁床边。 经过的地方,笼子里的孩子相继歪倒。 被提溜出来的那几个也不例外。 站在西装男角度看不到的位置后,我看了络腮胡子一眼。 络腮胡子一巴掌扇下去。 西装男人被打醒过来,茫然而惊恐地看着络腮胡子。 “我问你答,不答或者答错,我就锯你一个部件。” 络腮胡子挥着锯子,一张嘴说话,污血就哗哗淌出来,流了一大襟。 “是哪位老同参!” 西装男人慌乱地左右观察。 目光几次从我这个位置掠过,却无法发现。 “怜人无嗣苦,娘娘授神通,送子满愿心,善念照人间。我坐菩萨驾前金童位,不知尊驾拜的是哪座山哪座庙哪位老仙师!” 菩萨驾前金童位,那就是老菩萨的左膀右臂,拍花术的嫡系传承,整个团伙的核心人物。 自报根底,这是要叙道统,讲关系了。 外道术传承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真想叙总能叙得上。 江湖一脉,术士同道,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报了根底叙了关系,把误会讲一讲,讲清了,一笑泯恩仇,有买卖还可以一起发财。 我又看了络腮胡子一眼。 “答错了!” 络腮胡子回了一句,抄起锯子,按着西装男人的左手就锯。 西装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别,别,我说,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络腮胡子没有停手,到底还是锯掉了西装男人的左手,然后麻利地拿起个瓶子,掏出药膏糊在嗤嗤冒血的断口上。 血很快就止住了。 西装男人不停哀嚎,涕泪齐流。 虽然被迷了神智,可几个哑巴还是流露出快意的表情。 “名字!”络腮胡子再次发问。 “孙家邦。” “拜的哪个老菩萨?” “千面胡爷,胡宝库。” “胡宝库跟花眼张是什么关系?” “花眼张是谁,我不知道。” 络腮胡子果断拿起锯子对准他的右手。 “别,别,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啊……” 西装男人扯着嗓子拼命嚎叫。 “连花眼张都不知道,也配自称拍花正传?” “我入行十年了,南北拍花子正传都拜胡爷做老菩萨,我都见过,从来没见过有叫花眼张的。” “你们骨灰选灵,要挑什么宝?” “不,不知道……这事只有老菩萨和驾前龙女才知道,他们不说我也不敢问。” “挑几年了,选中了几个宝,是男是女?” “从我入行就在挑了,每年都有,这十年里选中了大概七个,现在关着的是第八人,单数男,又数女。” “你们老菩萨在哪里?” “不,不知道。别,别,我真不知道。从来都是老菩萨联系我们安排事,我们不敢过问老菩萨的行踪,有事都是找驾前龙女,你要想找老菩萨,只能先找龙女。” 拍花子罪孽深重,越是辈分高能耐大的,行踪越是诡秘莫测,谁都不相信。 不然当年花眼张也不会孤身一人死在我手上。 西装男虽然是驾前金童,但不算真正心腹,再问也问不出更多关于老菩萨和龙女的消息。 第四十一章 简直不是人 拎着西装男人的衣物从地下室里出来时,所有的哑巴打手都聚在入口处,神情惊恐地向下张望。 西装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不停响起。 一看到我,他们纷纷比画着向我询问是什么情况。 虽然不懂哑语,但我还是朝他们摆了摆手。 一个哑巴突然眼珠充血,猛扑向身边的同伴,狠狠咬在他的喉咙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的哑巴都失去了理智,疯狂嚎叫着,撕打在一起。 迷神种念有四术,都可以令人产生幻觉,完全失去理智。 论阴毒,它在外道三十六术中排不上名次,但这种迷惑人心的能力却曾是最令封建王朝上下警惕的外道邪术,乾隆曾在长治游方道士妖案中御笔批复总督奏请,“凡借此种外道邪术蛊惑人心意图不轨者,皆归十恶,斩立决。” 我走出厂房,靠在门边的墙上点了根烟,抬头看着天上的星空。 进金城之后的这些天,闲暇之余,我把金城地图印在了脑子里。 结合地图,对照星空,只要还在金城,我就可以确认自己的具体位置。 一根烟抽完,厂房内的叫喊声撕打声归于平静,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纸人讨命,不讨人,就讨己。 我拿着西装男人的手机给张宝山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废弃农机修理厂的具体位置,“这帮拐子分脏不均内讧,打得挺火热,你要是快点,还能多捞几个活人。” “跨区了,过去拉人非得被骂不可,我得拽着老包。” 张宝山嘟囔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院子里多了一辆绿色的普拉多,是西装男人开来的。 我上车开走。 反正西装男人就算不死,也不会需要这车了。 出了厂房院子,离开稍远一些,停车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就见一队警车呼啸而来。 打头的,正是张宝山那辆捷达,副驾驶上坐着黑着脸的包建军。 我不由一笑,等车队过去,这才发动车子返回小院。 到地头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我把车停在院外附近的空地上,进院先在门槛下摸了摸,挖出一枚大钱,仔细搓了搓,确认不是处理姚大仙用过的那一枚,这才装进兜里进屋。 净手净面,点一柱线香插在窗台香炉上,大钱则埋进香炉。 忙活完这些,也就到早课时间,索性直接打坐练气站桩吃早饭。 早早就有人抱孩子过来问诊。 一整天接诊近三十家,其中二十八个是骨灰选灵的受害者,另有两个是普通撞冲。 间中老曹跑过来,揣着手在院子外看了会热闹,没说什么就回去了。 从早忙到晚,中午饭都没能好好吃,随便对付了两口。 登记问诊的时候,从病人家属那里知道,开发区大河村有个看外路病特别厉害的先生,尤其是看最近的小儿持续发烧不退最是拿手的消息,已经在金城全范围传开了。 这从来问诊的家庭情况也能看出来。 不同于前两天多是吃公家饭的,今天来的人家极杂,有做小买卖的,有种地的,有打零工的……给的孝敬也不再统一标准,有给三五百的,也有给一两千的,还有一家近郊农村的,给了厚厚一叠毛票,不超两百,我也照常收了。 忙活到晚间傍七点,才算把最后一家送走。 来帮忙的几个人都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请他们吃了顿饭,每人封了一个三百块钱的红包。 不是我小气,而是凡事得讲个度,太过滥大方,从来没有什么好处。 几个人,尤其是包玉芹,说什么也不肯要,推推搡搡的,跟打架一样。 我只好告诉他们说,给人治外路病不收钱会惹因果,这一天治的人实在是太多,如果他们不收这钱,也会受到牵连。 几个人这才把红包收下,又答应明天再继续来帮忙。 回到住处,收拾完,正准备开始晚课,张宝山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隐藏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听老曹说你那小院都快挤不开了,现在闲下来了吧。” “嗯,闲下来了。” “孩子的情况都还好?” “问题都不大。” “昨晚过去的是时候,全都活着捉到了,就是有个叫孙家邦的,让人把胳膊腿都卸了,变成了个人棍,倒是没死。” 第四十二章 你想错了 帝皇娱乐广场门面极大,霓虹灯光把半条街映得五彩缤纷。 场内分上下两层。 一楼是整个打通的超大迪斯科舞厅。 激烈的节奏和变幻的灯光下,几个穿三点内衣披着薄纱的舞女在舞池中央的台子上随着激烈的音乐节奏扭腰摆胯做出各种奇怪的舞姿。 她们上方的空中则有个大铁笼子,一个什么都没穿的女郎抓着栏杆疯狂摇头扭动。 场中所有的男男女女在她们的带动下,都疯狂跳动摇摆。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酒精汗臭以及种种老客一闻就能分清却不能明说的奇怪味道。 二楼则是一个个全封闭的包厢。 218包厢位于西南侧走廊尽头的角落。 大概能容纳七八个人。 茶几上有啤酒果盘,k歌机正放着海底城歌舞秀。 我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默默地看着屏幕上卖力扭动的泳装美女们。 九点十八分整,包厢门被推开,进来个穿着长红晚礼裙、脸上涂着厚厚白粉的中年女人。 “老板,来几个小妹陪陪吧,保你有喜欢的款,还有大学生来崽。” 说完往旁边一让,就呼啦啦进来一群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穿着主打一个少薄透露,肉致光光地拎着小包贴墙站成一排,环肥燕瘦,风情有不同。 我扫了一眼,指了指中间一个穿了条银色吊带大露背超短裙的女人。火山文学 这女人也就二十左右岁的样子,身材在一众舞小姐当中也是相当突出。 那个妈妈桑麻溜地一挥手,其他没被选中的整齐安静地排着队离开,只那个银裙女人留下来。 “老板贵姓啊。” 银裙女人带着讨好的笑容坐到我身边,抬手就去开茶几上的啤酒。 我笑了笑,拿过她手上的酒瓶,曲拇指弹开瓶盖,然后把桌上的三个杯子叠成品字形,举瓶倒酒。 淡黄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流下,淌满了第一杯,溢出杯壁,却自动汇成两行流入下面的两个杯子里。 “你敢露面,实在是让我很惊喜。” 我将上面的酒杯反手扣过来,杯中酒却一滴也没有流出来。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让走廊里那个带了家伙的护法进来了结我。” 银裙女人就不装了,呵呵笑了笑,翘起二郎腿,拿出个银色的扁烟盒,拿出一根细杆女士烟叼在嘴上,甩着煤油打火机点着,深深吸了一口,道:“只身赴虎穴,你也很有勇气,我该夸你艺高人胆大呢,还是笑话你不知死活呢?” “你们这么个草窝野棚子也配称虎穴?”我斜眼瞧着银裙女人,抬手按在她裸在外面的光滑背脊上,慢慢向下滑去,“靠着你刚才拿瓶子使的那一手五里雾?还是仗着你是外道拍花正传?” 银裙女人的脸上现出惊恐的神情。 她刚坐下拿起酒瓶的时候,就借机使了拍花术中一等一的手段五里雾,当她点着打火机的时候,就会激活五里雾的药性,正常来说我应该僵在当场不能动弹,只剩下神智保持清醒。 可现在,我谈笑动作如常,僵住无法动弹的反倒是她! 她甚至连出声呼救都做不到。 两句话的工夫,胜负已分。 技高一筹如山压人。 她没压住我,就得被我压死。 我把手停在她后腰下一巴掌的位置上,轻轻按了下。 银裙女人的脸上泛起一股嫣红,随即软倒在沙发座上,仿佛没了骨头,身下的沙发湿了老大一片,看着我的眼神,仿佛看到了恶鬼。 “拍花一脉,老菩萨传法,技授金童,术传龙女。授技的时候取金童命根,断了他留下后代的念性,只能忠于老菩萨。而传术的时候,会在龙女身上留下一点春记,以便予取予夺,将来给老菩萨留个种。留了春记的龙女额角会有三重游影,无论怎么改头换面,也会被一眼认出来。” 我拍了拍银裙女人的额角。 “我既然来了,金童有死无生。你要是真聪明的话,其实就不应该在我面前出现。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这样一问,银裙女人就能开口说话了。 “我不会出卖老菩萨,随便你怎么对付我。” 虽然因为恐惧而声音颤抖,但她并没有出声招呼外面手下进来的打算。 “你想错了,我从来就没有想从你这里打听到千面胡的下落。我只是想请你把一件事情转告给你们这位老菩萨。” 我从身旁的拎包里拿出那个装着骨灰的杯子。 经过这两天的治疗,骨灰已经在杯底积了一掌厚,经过小烧的浸泡,宛如灰色的泥浆一般,将没有面目的小木偶双脚完全淹没。 我拿出那张四千万的冥币在银裙女人眼前一晃点燃,然后取下杯口封着的符纸,将燃烧的冥币扔进杯中,再迅速地将符纸重新封好。 冥币落入,立时将混着小烧的骨灰引燃,冒出蓝幽幽的火苗。 第四十四章 只问是非 这是在布局之前,我反复交代的。 抓王老棍最大的凶险就在于他可以在短短一分钟内杀人夺皮。 为了保证他们能往心里去,张宝山特意领他们去看了惯偷老号的尸体。 哪怕再见多识广的老警察看到那无皮的尸体都当场吐了出来。 这种阴狠的邪术委实超过正常人能够承受的心理极限。 我端着窗台上的香炉走出房间。 两个警察一手举手电,一手拿手枪,都对准趴在地上的王老棍,看到我出来,其中一个就扬声问:“周先生,没事吧。” “我没事,他没有伤我的本事。” 我回了一声,走到王老棍身旁,也不废话,将那一炉香灰都洒在王老棍的身上。 王老棍立时全身滋滋作响,衣服皮肉冒出焦臭的青烟。 “啊……你好狠……” 王老棍放声惨叫,满身打滚。 白色的尸囊虫哗哗地从皮下掉出来,一沾到香灰就变成炭黑色。 随着尸囊虫的掉落,王棍身上的皮肤寸寸开裂,一块块脱落,露出后方沾满粘稠液体的红色血肉。 仿佛整个人都在遭受千刀万剐的凌迟酷刑。 那两个警察到底没忍住,一扭头,哇哇地吐了出来,倒是手上的电筒和手枪都没有移动,依旧准准对着王老棍。 我摸出半包烟扔给他们两个,“抽上,能压住恶心。他玩不出花样了,叫人来带走吧。” 两个警察忙不迭地点上烟,深深吸了两口,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马上就不想吐了。 其中一个细品了品,道:“这不是就张队抽的烟吗?怪不得他看老号的尸体都不吐,原来是从周先生这里得了照顾,还好意思笑话我们,等回头得跟他好好算一算。” 另一个道:“我看他烟都锁在抽屉里,不如去偷来给大家伙分了。” 品烟那个当即赞同,“好主意,明天就办。” 两人说话的工夫,王老棍不再惨叫滚动了。 他全身的衣服和皮肤都变成了碎片,洒了一地,整个人裸着血肉躺在冬天的寒气中,剧烈地喘息着。 “周先生,需不需要直接给他叫个救护车?” 第四十六章 不速之客 老曹看着那枚大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怎么才肯离开大河村?” 我摊手说:“您老要真这么不待见我,我这就搬走。” 不信他不知道我用王老棍血肉祭鬼的事情。 我要走了,那些食了血肉的恶鬼就不会走,院子将变成真正的凶宅。 那些恶鬼甚至有可能扩散出去,影响到整个大河村。 世乱,方有妖孽横行。 如今的太平年月,绝大多数人并没有见过真正的恶鬼肆虐。 但像老曹这种从战乱年代活过来的当年一定见过。 老曹一瞪眼睛就要骂人,可运了半天气,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去,又看着那枚大钱发呆。 我说:“曹同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王老棍在这里用了十年搭尸鼎炼生丹,你就在旁边坐着,却一无所知,难道会是个巧合?这样,我们打个赌,就赌这一个大钱。你说千面胡不会来见我,我说他一定会来见我。我输了,这大钱我拿回去。” 老曹没反应。 我也不催他,依旧把那枚大钱留在桌子上,溜达着往回走。 远远就瞧见院门前有个穿着黑白格子大衣的女人,正来回踱着步。 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跑来? “周先生你好,我叫杨晓雯,是……” “区局的法医嘛,我们在看守所见过,有话进来说吧,外面怪冷的。” 我打断了她的自我介绍,开了门领她进了诊室,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杨晓雯捧着热茶慢慢喝了两口,神情有些犹豫。 我也不催,只微笑看着她喝茶。 “周先生,我这次来是想请教点问题。” “请教不敢当,我就是个看外路病的先生,懂得不多。” “其实我不是很相信你们这行的人。以前我也见过几个自称可以看外路病的先生,但多数都是没有真本事的骗子,全靠一张嘴骗人。可张队长说你是有真本事的能人,让我来寻你问一问,所以我就过来了。” “真本事这东西得分怎么看。要说行内的事情,我自然是懂的。可行外的事情我多半不懂。隔行如隔山,就像杨同志你的法医本事,我可就一窍不通。” 听我这么一说,杨晓雯反倒笑了起来。 她剑眉英目,棱角分明,可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竟然显得极是温柔亲和。 “周先生,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法医方面的问题?” 我摊手说:“我们萍水相逢,只在看守所见过一面,而你又气匀色正,没有什么外路病,在晚上下班之后来找我,显然是工作中遇到了无法解释的问题,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我这个看外路病的家伙,可又拿不太准,就给张队长打电话侧面打听我这人,得了准信儿,才拿定决心来我这里寻个答案。所以我要先把话说在前头,省得你太过失望。我这种乡野外路子的江湖术士,懂得其实很少。”火山文学 杨晓雯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一张张铺放在茶几上。 照片里是个男人,从皮肤的皱褶干枯程度来看,没有七十也得八十了。 “这人是昨今天送去做解剖的。从解剖检查结果来看,他应该在八十岁以上,属于自然衰老死亡,无疾而终,也算是一种福分。如果他真有……” “如果他真有八十岁的话。”我接下杨晓雯的话头,选了一张眼皮扒开露出双眼的正面照,点了点瞳孔已经扩散的眼睛,“人老眼必浊,这人眼清底澈,轮纹方显,最多只有二十三岁,不是八十岁。” 杨晓雯露出惊异的神情,“没错,这人只有二十三岁,一个星期前还在金城医学院上学,今天早上被环卫工发现死在公园的长椅上。我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快速衰老成这样。我做法医快四年了,超过我理解的事情,只有两次,一次是看守所,一次就是这具尸体。” 我摊手说:“杨同志,我只是个给活人看外路病的先生。人死了,想知道真正的死因,要么靠你们公安来查清真相,要么就是找走阴招魂的直接问死者本人,你来找我是问道于盲了。而且破案调查也不属于你的职责范围吧。” 杨晓雯抿了抿嘴唇,问:“外路病是真的吗?” 我不由失笑,“你到底想问什么,可以直接说,没必要绕圈子。” 杨晓雯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起身说:“冒昧来打扰你,非常抱歉。我先走了。” 说完,就往外走,显得异常惶急。 “杨同志,请等一下。”我叫住她,掏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下新得的手机号,递过去,“晚上睡不好的话,把这个放到枕头底下,可以稳一稳神,让你睡个消停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