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似春莺》 1. 第一章 [] 时值春深,雨盛。 “妙仪!” 妙仪正背好背篓,就听见阿娘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看样子怕是又要下雨了,你且先带着伞去,若是下雨了便回来。”阿娘嘴上一边叮嘱着,一边给她的背篓塞吃的。“这油饼我用油纸包好了,饿了吃。对了,最近听你阿麦叔说瀛洲边界不太平。别去的太远了,若是实在没有,就回来,阿娘再想别的办法。” “好,晓得了,阿娘。”妙仪点点头应声。空气中满是油饼的油脂香,她深吸了一口气,咽了咽口水。 走到门前,天阴沉得厉害,怕还是要下大雨。看了一眼天色,回身同阿娘道:“阿娘,那我走了。” “早些回来。”阿娘有些担心道。 “嗯。”妙仪一边应声一边往外走。 快到村口大榕树的时候,正巧遇着四阿婆赶牛羊回来。 “妙仪,这个天,背背篓去哪儿啊?”四阿婆看见妙仪,挥了挥手上赶牛羊的竹枝笑着开口问道。 “去山上寻些草药卖。”妙仪亦笑着应声道。 瀛洲靠南,草木春盛,山林茂密,山中有一些稀有草药。不少村民上山挖草药贴补家用,妙仪,自也不例外。不过,却不是贴补家用,而是赚些钱,在债主上门的时候能够应付一阵子。 “天要下雨了,可要小心些。”四阿婆应声,转而叮嘱道。 “嗯。”妙仪应声,正要错身过去的时候,被阿婆拉住了。 “瀛洲边界不太平,近来老是有一群人在山上。我方才赶牛羊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一群穿着甲胄的士兵,你自己小心些,别走太远了。”四阿婆低声地同妙仪道。 “好,多谢阿婆。”妙仪应声,心里有些犯怵。母亲同她说,她大抵也许还不放在心上,可四阿婆同她说这些,她有些害怕。 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最终抬了抬背篓的肩带抬步往前走去。 听阿麦叔说涿洲刺史结党营私被查,京中派人捉拿回京,涿洲刺史连同别驾、长史一同反了。洲界的三个大官都一起反了,那便是真的抱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心。毕竟,造反谋逆可是诛九族的死罪。但他们不反,估摸着也没什么好下场。这怕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垂死一搏罢了。 妙仪这样想着,已经到了山脚下。 大抵快要下雨了,空气中草木泥腥气极盛。妙仪加快了上山的脚步,想快些挖一些回去。 不知是不是被人抢先一步了,一路上都没有多少草药。于是不知不觉地走得远了一些。 七叶一枝花!妙仪目光突然瞥见一株草药,有些欣喜。 这七叶一枝花是名贵药材,而且看它的样子还是完整的七叶,在集市或者药铺里大抵能卖十两银子。 妙仪查看了一下,接着摸出背篓里的小锄头,小心翼翼地铲着,生怕伤了根。虽说别的草药没有采多少,可有这七叶一枝花也够了。有了这一株,妙仪便想着会不会还有。于是仔细地找着。 雨滴落下来的时候,妙仪抬眼才惊觉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方才被找到七叶一枝花的喜悦冲昏了头,这会儿猛地想起阿娘和四阿婆的话,出了一身冷汗,开始往回走。 她走得有一些远了,天色又暗得快,加上雨变得越来越大了,妙仪撑着伞有些急。 “啊!”手心和脚先是麻了,紧接着是钻心的疼!她从坡上滑下去了,背篓的肩带卡着肩头生疼。伞也摔到了一边,雨毫无顾忌地落在她的头上身上。 妙仪看了一眼自己擦伤的手,又看了一眼掉在旁边的伞,有些糟心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后悔刚刚为什么没有慢慢走。 一瘸一拐地捡起伞,调整好背篓的肩带,正准备慢慢地走的时候。妙仪借着仅有的光,瞥见旁边有个狭小的崖洞。想着自己已经如此了,倒不如在崖洞里歇一会儿。况且现下是又渴又饿,先进去把油饼吃了吧。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妙仪便有些走不动道了。一瘸一拐地朝着那崖洞走去。 崖洞里很安静,不过,除了浓浓的泥腥气之外,还有……血腥味。 原本还放松的心,一下就被抽紧了。心里想着四阿婆说着话,一边摸出背篓里的火折子吹亮,看见眼前的景象,妙仪不禁尖叫了一声。 一个男人,穿着甲胄,浑身是泥血,蜷缩在崖洞的角落里。地上也有一滩已经干涸了的暗红色血迹。 妙仪顾不得这许多,拿着火折子拿起伞便要往外走。到底是被吓着,且刚刚摔了也走不快。约摸是听见了妙仪的尖叫声,那个男人挪动了一下。 妙仪吓得僵在原地,屏住了呼吸。 “救……我。”喑哑的声音,很轻,带着喘息,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妙仪站在原地,脑子很乱,心跳得也极快。火折子在她手上明明灭灭的。隔着两步,就是暗了的天色和厚重的雨帘。崖洞里灌满了落雨的声音,还有些雨水从上头的土石中渗下来,滴落在崖洞的石壁上,滴答滴答,同外头的雨声重叠在一起。 他受了重伤,再怎么样,应该伤不了她。若是救了没救活,倒也不怕。可若是不救,妙仪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思来想去,妙仪最终还是拿着火折子,忍着心里的害怕和紧张,一瘸一拐地试探性地走到那个男人的身边。 火折子凑近,妙仪先看见了一双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却很亮。妙仪一怔,转了视线,看清了他的长相。即便脸上有泥血,可依旧看得出来,清秀俊朗的五官。他肩头中了箭,箭还在身上,血已经干了。妙仪不是大夫,看见这样的场景,有些心惊。 “救救我。”他的声音比刚刚稍清晰一些,喘息声更重,他说着,还试图伸手,想拉妙仪的衣角。 妙仪被他的举动吓得后退了一步,有些结巴道:“你莫急,莫急。” 妙仪说着,将背篓放到地上。接着走到他身边。 “你……忍着些,我看看你的伤。”妙仪迟疑地开口道,她又不是大夫,心里没底。 小心地解开他的甲胄,里面鲜红色的内衫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箭头插/得不深,妙仪知道,她得将箭头拔出来。 可拔出箭头之后,没有止血的白药,只会出更多的血。 对了!妙仪突然想到自己背篓里的七叶一枝花。清热解毒,消肿止痛。想来应该有点用。妙仪低头:“我得将箭拔出来,我方才挖了一些草药,大抵有用,可没有麻沸散,你……” 妙仪话还未说完,就听见他应声道:“多……谢。” 他既都这么说了,妙仪便快速地站起身,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和一块小石头,将石头用雨水冲洗了一下。然后将七叶一枝花拿出来,将根部的泥冲洗掉,放在石头上。拿起小石块的时候,妙仪心里还有些犹豫,这可是十两银子。转而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随即抬手,银子可以再赚,可他的命,没了也就 2. 第二章 [] 脑子里想的,全是今日路上碰见四阿婆说的话。 “近来老是有一群人在山上。我方才赶牛羊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一群穿着甲胄的士兵。” 他身上穿着甲胄,衣着不凡,不管怎么样,定然同那些士兵脱不了干系。若崖洞外真的是士兵,是来寻他的,她又该如何说辞才能同他撇清关系。甚至有一瞬间,她都有些后悔自己多管闲事。 一时间,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妙仪!” 崖洞外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猛地听见这声,妙仪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声音是……阿娘! 妙仪很快镇定下来,看向那个年轻男子,开口道:“是来寻我的,我得先回去了。” 说到这,妙仪顿了顿,有些迟疑道:“我不能将你带回去,但我明日,会带些药和食物来。” “若你还活着的话。” 即便这般场景,宋袭野听见妙仪最后的一句话,也觉得有些好笑。他明白她的顾虑,她能出手相救,已然很好了。点了点头,轻轻应声道:“多谢相救。” “不必。”妙仪说着,便开始收拾东西,想了想,将水壶放在了他的手边。 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衣摆被他扯住了。妙仪拧了拧眉,有些不解地看向他。心想着都已经跟他说好了,现下扯着她算个什么事! “血。”宋袭野看着她的脸出声提醒道,“你的脸上,溅了血。” “哦,晓得了。”妙仪有些尴尬地应声。不自在地扯了扯背篓的肩带站起身。 “妙仪!” 声音越来越近,宋袭野也听见了。看着妙仪离开的背影,突然停住了。妙仪将背篓放下来,从背篓里摸出什么东西,在崖洞口撒了一圈。 “春日蛇虫多,我在洞口撒了些雄黄粉,应该有些用。”妙仪回身跟他解释了两句,接着撑开伞出去了。 “阿娘!”妙仪一瘸一拐地走着,大声地应着。应声的同时,还不忘伸手接一点雨水将脸抹干净。 原本还热闹的崖洞,一下就暗了下去。宋袭野躺在崖洞一角,耳边灌满了雨声。伤口的疼痛一阵一阵的。方才妙仪在的时候分散了注意力还不觉得,这会儿她走了,痛感倒是愈发清晰起来了。 “妙仪!”那个女人的声音愈发清晰,似乎是听见了回应,都能听得出声音里的庆幸和激动。 “阿娘!我在这儿!”妙仪有些激动地朝着阿娘的方向过去。 辛恬瘦小的身子,穿着蓑衣,雨大,噼里啪啦地落在她身上,即便戴着斗笠,额发依旧湿了好些。妙仪将伞下的火折子举得高了一些,就看见辛恬湿漉漉的脸和眼睛。 借着微弱的光,辛恬看清了妙仪衣上的泥和不小心沾染的血,有些慌乱地开口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弄成这样了?” 妙仪低头看了一眼,笑着对辛恬道:“没事儿阿娘,就是下坡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 “真没事啊?”辛恬还不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真没事。”妙仪保证地应声,接着又道,“你看我不是能走能跳的。” “身上湿了,咱们赶紧回去换衣裳吧。”妙仪说着,去拉阿娘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妙仪心里有些愧疚。 “下回别走这般远了,我见你迟迟不归,可担心死了。”两个人并肩走着。 不知道为什么,妙仪觉得喉头一哽,轻声应道:“好,我下回一定早些回来,不让阿娘担心。” 妙仪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她不能跟阿娘说她今天找到了七叶一枝花。那个年轻男人的事,不能告诉她。这样若是真的有事,也同阿娘也没有关系。 “只可惜,今日没找多少草药。”妙仪有些惋惜地开口。 “傻孩子。”辛恬轻声道,“你出门前,阿娘是如何交代你的?” “别去的太远了,若是实在没有,就回来,阿娘再想别的办法。” 妙仪鼻子莫名一酸,不做声了。她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雨天路滑,加上又是天黑,两个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家。沐浴完,换了干净的衣裳,妙仪同阿娘躺在床上。 “明日我将草药拿去卖,那些草药,加起来约莫有三两银子。阿娘,你想不想吃楼春记的点心,我顺带买些来。我听二狗说,楼春记的点心可好吃了,虽不便宜,但想着买几块尝尝又花不了多少银子。听说,是京里有名的铺子,开在咱们这儿的。”妙仪兴致勃勃地跟阿娘说道。 “好,那就买来尝尝。”阿娘轻轻拍着妙仪的胸口哄着道。 “嗯嗯。”妙仪有些高兴地应声。外头雨声淅淅沥沥的,加上今日实在累着了,没过一会儿,妙仪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比昨日小了不少,可还是下着。妙仪闻到饭菜的味道,匆匆洗漱过到厨房。拿起晾着的白粥猛地喝了一口,接着又夹了一块子咸菜拌着吃。 咸菜是阿娘自己做的。用的酸菜,用菜籽油炒,配上辣椒,酸酸辣辣的,配白粥喝正好。 妙仪喝了两碗,满足地放下碗,拿了伞,背了背篓就出门了。 “阿娘,我去镇上了。” “小心些。”阿娘不放心地叮嘱道。 “嗯。”妙仪一边大声地应着,一边往外走。 —— “你这大青叶都有些蔫坏了,只能给二两五钱。”药铺掌柜看了一眼妙仪递过去的药草,开价道。 “掌柜的,实在是昨日雨大,且天色太晚了才没来得及送过来。您看在我一直是卖给您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三两?”妙仪好声好气地哀求道。 掌柜的砸吧了一下嘴,又说了一个价:“让你三钱,若是不卖,我便不要了。” “好吧。”妙仪应声,虽然有些不快,但还是扯出一抹笑来对掌柜的说道,“多谢掌柜的。” “对了掌柜的,您这可有多的白药,能否给我一些。” “你要白药做什么?”掌柜的有些奇怪地开口。 “昨日下雨上山不小心摔了。”妙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应声道。 掌柜的看了一眼妙仪,站起身到里头的橱柜里挖了些在纸上包起来丢给了妙仪:“这些够你用的了。” “多谢掌柜的,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妙仪将药塞到袖子里放好,嘴上说着讨喜的话。 拿了银子和白药 3. 第三章 [] “今日可别同昨日一般,回来的这样迟了。”辛恬将油饼装入妙仪的背篓交代道。 “知道了,今日我定早早回来。”妙仪冲辛恬笑笑应声道。 “诶,你的水壶呢?”辛恬装着,发觉了不对劲。 “许是昨日摔着的时候掉在哪儿了。阿娘你再给我装一壶吧,我回去再寻寻。”妙仪略心虚地应声道。 “嗯,当心一些。”辛恬有些不放心道。 “晓得了,娘,我走了。”妙仪朝着辛恬挥挥手。 “早些回来!”即便说了许多遍,辛恬依旧还是这样重复道。 因着着急想看看那人是否还活着,妙仪直奔崖洞的方向。很快就到了崖洞。 天是亮的,崖洞内的光线暗,妙仪进去,便看见了昨日她撒的雄黄粉。接着摸出火折子吹亮。阴暗的崖洞,瞬间被昏黄的光照亮了。妙仪还来不及说话,就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得不说,他的眼睛,真的很亮。湿漉漉,亮晶晶的,就像是二狗他家招财刚生的狗崽子。可跟狗崽子不同的是,他的眼睛底下感觉还藏了一些别的东西。疏离、清傲、还有隐隐的戾气和杀意。 “你来了。”宋袭野看见妙仪,一颗心,终究放下了。一天未说话了,他的声音依旧哑的厉害,如同生了锈。虽然妙仪同他说过,会带着药和食物过来,可他还是免不了担心。若是她不来,他当真是,要死在这崖洞里了。 “嗯,你好些了吗?”妙仪顺口问道。 “好多了。”宋袭野应声。脸色依旧惨白。 “我带了些止血消炎的白药。”妙仪从袖子里将白药摸出来,接着走到他身边,凑近看他的伤口。 他的伤口敷了七叶一枝花,看着还好。 “今日得将伤口清洗一下,除去腐肉,再上白药。”妙仪笃定地开口,转身去背篓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接着将昨日他未喝完的水倒在布上。 “我今日带了麻沸散,待会你喝了我给你清理伤处。” “嗯。”宋袭野应声。 准备好一切,妙仪上手了,虽痛感比昨日弱了一些,可还是让宋袭野咬紧了牙关。垂眸,瞥了一眼专心给他清理伤口的妙仪。 十几岁的小姑娘,不似京都高门贵女那般,穿的是粗布衣裳,衣裳看样子洗过很多次,有些毛糙泛白,还有补丁。五官清秀,只是有些太瘦了,墨黑的发用一支削尖的木簪子绾在一起,神情专注坚定。 宋袭野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小姑娘救,正想着,一阵痛感让他皱紧了眉头。 “忍着些。”妙仪察觉到宋袭野的动静,开口道。麻沸散只能减弱他的痛,并不是没有,她的动作重了,还是会痛。 “你是大夫吗?”宋袭野轻声开口问道。他喘/息着,呼吸拂过妙仪的耳边。 妙仪手上的动作一顿:“我不是,只不过我们簸箕村的人采草药菌菇为生,跟药铺打交道多了,所以略懂一些。你能活下来,也是你命大。” 妙仪真的挺佩服他的,流了那么多血,受了这么重的伤,没什么药,没什么食物的情况下还能活着。虽不知道在遇到她之前他一个人在崖洞里呆了多久。且她昨日为他拔箭,这样痛都能忍着不出声。 “好了,我上白药了。” 妙仪将布条放到一边,拿出白药的油纸拆开,看向宋袭野询问道。 “嗯。”宋袭野点点头。 妙仪将白药小心地撒到伤口上。接着又拿了一条方才准备好的干净的布条给他包上。他的伤在肩头,妙仪给他包的时候需得绕一圈,他人长得高大,肩宽,妙仪两只手有些够不着。但是他自己的手又不能伸到背后,妙仪只好屏住呼吸,靠近了一些,还是够不着,又挪近了几分。 宋袭野知道妙仪在给他包扎伤口,可他常年在军营里,都跟大老粗一块相处。即便是回京都见着女眷,也都是远远见过一面。他还从未同哪位女子离得这样近,虽还带着伤,却也还是微微偏了头,红了耳尖。 军中是有军/妓的,父亲御下极严,私下里下了命令,送来的女子都去伙头军那儿帮衬。 努力了一番,终于够上了,妙仪松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几分,再给系好。 “你脸上都是泥血,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泉水,将这布洗一下,给你擦擦。”说完,妙仪便拿着那布条起身就出去了。 她昨日寻草药的时候记得旁边是有一眼泉的。 拿着布条回来递给宋袭野的左手,接着又回身到背篓里把饼和水翻出来。再回身的时候,宋袭野已经将脸擦干净了。 之前就能看得出来他长得俊朗,但实际看到,妙仪的心,依旧还是动了一下。簸箕村这样大,也从未有像他这般俊朗的。 “这饼子给你。”妙仪将油饼递过去,宋袭野接过道了谢。 妙仪又将自己的水拿出来给另外一个壶灌了一些水。做好这些,妙仪背好背篓站起身道:“我要去寻草药了,我今日得早些回去。” “嗯。”宋袭野应声,想开口,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说。 “你放心,我明日还会来的。” “多谢。”宋袭野最终扯了扯嘴角,应声道。 妙仪走到崖洞口,突然想到什么,停下了脚步,在背篓里翻找了一下。然后宋袭野就看见妙仪手上拿着油纸包着的东西朝他走近。 她将油纸打开,里头躺着一块精致的点心。看着只是普通的点心。 “这个,给你。”妙仪掰下一小块,放到他的手心。 她想着,他已经如此惨了,吃一些好吃的,应该会好一些。 “这个是楼春记买的莲花酥,可不便宜。我阿娘说好吃,我还没尝过,分你一些尝尝。”妙仪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接着顿住,将莲花酥用油纸包回去。 她现下还不饿,想着等待会饿了再吃。背着背篓出了崖洞,妙仪专心去寻草药去了。近来草药的价钱是一年中最好的,她得努力多寻一些。 宋袭野看着妙仪又将那掰开一点的点心包了回去,心情有些微妙。她自己只有一块,想来这点心对她来说是比较难得的东西。 找了好一会儿,妙仪也有些累了,前头正好 4. 第四章 [] 京财喝醉了,又在气头上,拳头如雨落下,落在身上生疼。 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很疼。若是旁人,只会让她觉得愤恨,可打她的,是京财。除了愤恨,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痛。 “我今日就打死你们!”京财一边打,一边念叨着,也是下了重手。妙仪吃不住,没两下脸色就有些不大好。 辛恬轻推开妙仪,正要反抗,又一把被京财推倒在地打得更凶了。自己挨打不妨事,可看见阿娘挨打,妙仪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男女的力量太过悬殊,更何况,妙仪同阿娘生得瘦弱。妙仪过去推搡京财,被他反手一推,摔到了旁边的长凳上。背后生疼!脖颈处也被打伤了。 “银子在哪?拿出来!”京财打着,喊着!跟魔怔了一般,似乎她们不拿出银子,他便真的会将她们打死。 妙仪实在看不下去。只得拿了之前卖草药的几两银子出来。 “银子在这!别打了!”妙仪生气地将银子放在桌上,接着去到阿娘的身边。 京财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立即停了,扭头去看妙仪拿出来的银子,眼睛里尽是贪婪之色,嘴里还骂骂咧咧道:“早拿出来不就好了,呸!” 他拿了银子便走了,镇子上的赌坊和酒馆就是他的家。若是回来,那必是同今日一样,回来要钱的。 “阿娘,你没事吧?”妙仪关切地问道,辛恬摇了摇头,“没事。” “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了。”辛恬反应过来立马问妙仪道。 妙仪怕阿娘担心,摇了摇头。其实后背疼得厉害也不敢说。 “快入夜了,阿娘你去歇一会儿,我去下点面条吃。”妙仪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开口道。 虽是将夏,但连日阴雨,入夜还是有几分凉意。经过京财那么一闹,虽有些闹心,却也习惯了。这样也好,他拿了银子之后,就有几日不回来了,免得整日里提心吊胆的。 “阿娘没事,阿娘去做,你歇歇。”辛恬笑着应声,有些艰难地站起身。身上还是痛,可只要妙仪还在身边,一切都好。 “阿娘坐吧,我会。”妙仪把辛恬扶着到椅子边坐下。接着转身去厨房煮面。临走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看了一眼四周无人,才低声开口道,“阿娘,我方才回来的时候就听见了屋里的动静,把今日卖的草药钱放在了四阿婆那儿了。” 妙仪说这话的时候眉眼之间是带着笑的。辛恬只觉得愧疚和悲伤。看着妙仪的笑,很是刺眼。强扯出一抹笑来,坐在堂屋的长凳上,在妙仪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后,眼睛里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 门外的光线昏暗,夹杂着几丝雨线。悲伤如同潮水一般起伏。再也压抑不住地啜泣。身体上的疼痛可以治愈,可对于京妙仪的亏欠和愧疚,却难以填平。 也不知过了多久,厨房里传来妙仪的声音。 “阿娘,我做好了,快来吃吧。” 辛恬抹干净眼泪应声过去。 妙仪察觉到不对劲,有些担心地开口问道:“阿娘,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太疼了,要不要我去请陈伯过来瞧瞧?” 辛恬伸手轻轻拉住妙仪出声制止道:“没事,不过是方才小飞虫不小心飞到了眼睛里,痒得厉害,你看,都揉红了。” “我给阿娘吹吹。”妙仪说着就要凑过去,辛恬微微低头,“不用了,阿娘已经好了,吃饭吧。” “哦。”妙仪应声,低头吃面,方才伤心愤恨的情绪,在吃到热汤面的瞬间,被拂散不少。 入夜上了一点伤药躺在床上,阿娘开口道:“今日这般,明日便在家歇一天吧。” 妙仪刚想应声,而后想到崖洞里的年轻男子。他身上的伤虽说用了白药,可到底没那么快。若是她不上山,那他便一日都没东西吃,没水喝。倒是不至于活不了,不过就是转念想想有些遭罪。 “没事儿阿娘,我身上的伤,不打紧的。”妙仪笑了笑应声道。 “对了阿娘,我明日想带些窝窝头上山吃。这两日吃油饼,有些腻了。”妙仪开口道。 “好,明日一早阿娘给你做。” “阿娘做的窝窝头最香了。”妙仪凑近蹭了蹭辛恬的肩头,撒娇道。 床帐里头弥漫着伤药的味道,有一点点刺鼻,但因着太累了,妙仪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妙仪先用完早膳,接着去四阿婆那儿将昨天的银子拿了回来。到家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阿娘,你炒酸豆角了!”妙仪高兴地跑进厨房。 “嗯,正好还有些肉,切成细细的臊子炒进去。你带些上山,夹窝窝头吃。”辛恬一边炒着,一边说道。 “好。”妙仪点点头。 —— 妙仪到崖洞,那个年轻的男人正斜靠在石头边,看上去有些虚弱。他的脸,很红,额角满是虚汗。 “你怎么了?”妙仪有些担心地快步进去。 “好像,有些发热。”他红着脸轻声应道。 妙仪也管不了那么多,径直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是有些发热,简直就是烫得厉害。 “我看看你的伤。”妙仪说完,慢慢解开了布条,将近伤口的时候,因为布条跟伤口粘在了一起,扯到了伤口,宋袭野轻哼了一声。 妙仪手上动作立刻顿住了:“你忍一忍,我尽量轻一些。” “没事。”宋袭野应声,呼吸却变得深重了好些。 “伤口有些化脓了。”妙仪打开仔细看了一眼。 “看来敷的白药还不够,得喝下去才行。”妙仪有些愁了。 他现在伤着,她也伤着,要将他带下山也很难。且尚且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带到村子里也不安全。现下只能下山将药带上来熬煮。 妙仪这样想着,从背篓里先摸出了窝窝头。每个窝窝头里都塞了肉末酸豆角,闻着味道就香得厉害。宋袭野本没什么胃口,但是,酸豆角开胃,闻到这个,就感觉有些饿了。 妙仪将窝窝头放到宋袭野的手上 5. 第五章 [] 其实妙仪也知道,她的借口拙劣,但她也知道,她这样说了之后,宋袭野肯定不会再问了。 宋袭野确实也没再问了,既然妙仪不愿意说,他也没必要再问了。 “药凉了。”妙仪伸手探了探瓦罐的温度开口道。接着将整个瓦罐抱着到宋袭野的身边。 她尽量将瓦罐抬得高一些,方便宋袭野喝。药很苦,宋袭野入口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依旧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药喝完了,宋袭野想到什么,试探性地轻声开口问道:“你可听到过什么消息?” “啊?”一开始妙仪还未听清,下意识地靠近了一些。 宋袭野垂眸就能看见少女白净带着红色伤痕的脖颈,垂落着几缕墨色的头发。微微一怔,继而又重复了一遍。 妙仪听见他说,心下一沉。宋袭野问得含糊,妙仪知道他在问什么。这也正是她所担心的。妙仪摇了摇头:“未曾。” “只听说近来山上有好些穿着甲胄的士兵。我去过镇上,但不过多停留。”妙仪低声应道。 “哦。”宋袭野略有心事地应声。 现下不知外头情况如何,寻找他的人,不知是徐墨生的人,还是京都的人。他带的人不多,徐墨生拦下他们的时候又是偷袭一早就埋伏好了的。即便拼死反抗,但还是被逼到了绝境。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此行艰难,所幸留下一条性命。只可惜了一同跟着他的弟兄们,现下,定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宋袭野敛了眉,满脸愁容。 妙仪看着他明显黯淡下去的神色,凝了片刻,有些不忍地开口道:“我明日,去镇上打听打听。” “麻烦了,多谢。”宋袭野虽觉得不好意思,可也没有办法,他现在伤着,能依靠的人,只有她。 “你叫妙仪?”喝了药,宋袭野觉得自己好多了,于是随口问道。也想着转个话题,清散一下方才略凝重的氛围。 “嗯。”妙仪应声,并不想多透露什么。他虽长得俊朗,可人的好坏,从不在面相。或许他现在,只是需要依靠她。一旦不需要她的帮助之后,就会露出真面目。 “那你呢?”妙仪这样想着,试探地抬头看向他反问道,“你叫什么?” “我?”宋袭野显然没想到妙仪会反问,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他脸上的潮红未退,眼角眉梢的神伤之色也还在,嘴角轻轻勾起,笑着应声道,“叫我晏清便好。” 他的眼睛真的很亮,看着真诚,不像是骗人的。一瞬间,妙仪的心也有些动摇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妙仪回过头。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家里若是有,明日可以给你带一些。” “不必麻烦,有什么带什么便好。” “天色不早了,我得去找些药草了。”妙仪起身,背上背篓,照例在崖洞口撒了一些雄黄粉。 今日因为耽搁了,加上又下雨,采的药草并不多。到镇上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湿了的药草,价钱照例会低一些啊。”店小二小虎将她背篓的药草拿出来,放到秤上,出声提醒道。 “嗯。”妙仪应声。 这会儿药铺和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妙仪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随意地开口问道:“小虎,你可有听说涿州的事?” 小虎摆弄着药草,瞥了妙仪一眼:“这是自然,这普天之下,谁还不知道涿州的事。” “听闻宋小将军在去涿州的狭道被徐墨生带人给围剿了。小将军带的人少,徐墨生又是早有埋伏。如今小将军是下落不明,虽还未寻到尸骨,但依我看,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小虎将药草铺陈到篾席上:“现下京都又派了大批的人马和粮草来,涿州那边,已是定局,这会儿正到处寻小将军的尸骨呢。” “哦。”妙仪点点头应声道。她听说过宋袭野,十四便随父出征北疆,十七岁时,被围困金绫山,硬生生撑了五日,等来援军。去年收复北疆,回京都时,风光无两。 未死在北疆,若真是死在了涿州的地界,当真是可惜了。 “一共一两二钱。”小虎拿起衣摆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说着朝柜台那边走去给妙仪结钱。 “对了小虎,日后若是我爹再过来问我是不是卖药草得了银钱,你可别同他说了?”妙仪同小虎打商量道。 “知道。”小虎叹了一口气道,“上回可不是我们说的,店里新招了一个做工的,忘了同他交代了。” “哦,这样,多谢了!”妙仪拿了银钱笑着应声道。 听完小虎的话,妙仪想起了晏清。他的身份,无非就是宋袭野,或者徐墨生两者阵营中的一个。小将军在狭道中被埋伏,那看他的样子应当就不是徐墨生那边的人。但,也不绝对。徐墨生本就是强弩之末,若是他趁乱逃出来想要保住一条性命,也不是不可能。看他的甲胄,起码是个将领。 就这样想着回到了家。 “阿娘,我回来了。”妙仪将背篓放到门口,到厨房里去。 阿娘正炒着菜,厨房里满是菜的香味,辛恬在烟雾缭绕中探出头来:“正好吃饭了。” “今日采的药草不多,只卖了一点银钱。”妙仪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将那一两二钱递给辛恬。 “已经很好了,你身上还带着伤,本该在家里好好歇歇的。”辛恬有些愧疚地接过银子,伸手抚了抚妙仪的头。 说着一边炒菜,一边同妙仪道:“今日我在菜地里头,有官兵拿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画像问我见过没有。我回来才听阿麦叔说,那是宋小将军的画像。我倒觉得奇怪,听说小将军是在狭道被埋伏的,咱们这儿,离狭道还有好一段距离呢,再怎么说,人也应当不会出现在咱们这儿。” 听阿娘说着话,妙仪的思绪也有些飘了,心里想着,那可不一定,崖洞里头那个年轻的男人都在山上了。宋袭野在这边也不是不可能。或者,他会不会,就是宋袭野?突然闪出这个念头,京妙仪自己也有些发怔。她似乎,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吃饭了!”辛恬见妙仪愣着,出声道。 “好。”京妙仪回过神应声去洗手。 “今日炒了香 6. 第六章 [] “也有可能。”妙仪轻飘飘地应声道,看向他,即便他是宋袭野。也同她没什么关系。若是宋袭野真的死了,也只是一瞬的惋惜。 妙仪转身出去之后,宋袭野低眉沉思,京都来人寻他了,如此大张旗鼓,不像是假的。 那说明徐墨生他们已被逼回了涿州界,只要找到寻找他的人,他应该就能回京都了。他现下出事了,阿爹阿娘应当也派了人来,只要见着他的人多,有心之人,应当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动手。 妙仪回崖洞时,就见宋袭野靠在崖洞壁边沉思。宋袭野见妙仪,心里也已经有了计较。 “怎么了?”妙仪感觉宋袭野一直盯着她看,疑惑地出声问道。 宋袭野摇了摇头,应声道:“你应未曾同他人提起过,我的事吧?” 刚开始从妙仪言行之中,宋袭野便觉得她应当不想旁人知晓这件事。所以一开始也并未刻意提起。 妙仪摇了摇头,不知道他现在提这个做什么。 “莫向他人提起,恐生祸事。”宋袭野低声提醒道。 妙仪是在宋袭野说这句话的时候才觉得脊背发凉。幸好她当时多留了一个心眼,否则,正如他所说的,恐生祸事。 “你为何现在才说?”反应过来的妙仪有一些生气,既然他早知可能会生祸事,为何不一开始就提醒她,反而是现在才说! 宋袭野轻轻扯了扯嘴角:“一开始,我若是同你说这句话,你还会救我吗?” 妙仪被宋袭野问住了,仔细思索了一下,确实,犹豫了。她救他时,本就犹豫,若他还同她说这句话,她大抵很有可能一狠心就离开了。毕竟她也只是普通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陷入危险的境地,实在不值得。 “且一开始,你比我还要谨慎几分,实在无需我来提醒你。”宋袭野接着应声道。 他说的,不无道理,妙仪也未再应声了。 “过几日待我好些了,我便会离开,你能否带我去镇上。”宋袭野看向妙仪,接着开口问道,“我远远地跟着你,到了镇上,你不必理会我,直接去卖药草就好。” 妙仪点了点头:“好。” “只是,在那之前,还要劳烦你帮我寻一身干净些的衣裳。”宋袭野有些难为情地开口。 他身上穿得是甲胄,已经破了,里头的衣裳也破了,且都是血渍泥点子,这样穿着去镇上,实在太过惹眼了一些。 “家中还有阿爹的旧衣裳,我明日给你带来。” “多谢。”宋袭野应声。 草药煮开了,热气腾腾间隔着薄雾,妙仪见宋袭野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递到跟前。 定睛一看,是一块平安扣。不知是什么料子,看着很透,很肥润。妙仪看向宋袭野,眼里满是疑惑。 “我身上并无银钱,只有这块玉。” 说出这句话,妙仪便懂了。垂眸看向他手上的平安扣,仅仅停顿了一会儿,便伸手接过了。 平安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触感极好,看着不像是便宜的物件。她救人,原本也没想着报酬,但既然有,也不需要假意推辞。毕竟她救了他一命,一块玉,再贵重,自也是比不上的。她打算将这块玉藏起来,要紧的时候用。 “多谢。”妙仪将玉放好,出声道谢。 “说起多谢,应当是我谢你。”宋袭野说完,妙仪抿唇笑了笑,未再应声了。 帮着宋袭野喝了药,妙仪便回去了。回家之后,将平安扣藏了起来。接着翻找出京财的一身旧衣裳。晏清看着比阿爹还要高大一些,也不知道衣裳会不会太小,但眼下,家里也没别的衣裳能给他了,只能拿着过去给他试试。 衣裳宋袭野穿上确实要小一些,看着有些局促。家里穷,衣裳都是带补丁的,宋袭野换了衣裳之后又整理一下头发。虽然衣裳不合身,但他的相貌,当真是一顶一的出众。即便是穿着补丁的破衣裳,举手投足却像是高门大户的小公子。 妙仪给他带了四天的白药,又给他带了好些吃的,他比之前好许多了,便如约带他下山去镇上。 又是小雨,天阴沉得厉害。妙仪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怀疑,特意上山采了好些草药才回到崖洞内。 宋袭野已经在等着了。 “你先背着药草在山脚等着,我远远跟在你身后。” “好。”妙仪应声,接着从背篓里拿出一把油纸伞递给宋袭野。 宋袭野接过,然后看着妙仪从崖洞口出去。好一会儿,他才跟着出去。 到瞻岐镇上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妙仪顾及宋袭野身上的伤,走得慢。宋袭野远远地跟着。 簸箕村靠山、偏远,但村子里人多,山脚下的平地大多被开垦成了菜地和农田。如今下着雨,又是春日里,山野间一片雨蒙蒙的青绿色,空气冷冽又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宋袭野在崖洞中太久了,以至于出来之后看到这样的景色,内心还有几分莫名的舒畅。只是转念一想到峡道中的场景,又沉了几分。 妙仪在前头慢慢走着,她的个子倒是挺高的,就是太瘦了一些。背篓都被她衬得大了不少。 山间路难行,一步一步,到镇上的这一段倒也走了许久。将近镇上,周遭变得热闹起来,即便下着雨,路两边也有不少卖东西的摊子。包子铺、成衣店、首饰铺,见着最多的,还是药铺、医馆。 妙仪在前头走着,其实还有些放心不下宋袭野,但是想到他说的话,又不敢轻易回头。可眼看着就快要到妙仪常卖药的药铺了。妙仪停住脚步,慢慢地回过头,他已经不在了。就如同之前一开始说好的那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有一点点失落。大抵是方才走出崖洞时,未好好同他道别。 他们今后,大抵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了,想到这,妙仪还觉得有些奇妙。她救了一个陌生人,同他相处了将近半月,然后又再无交集。 妙仪笑着进药铺,将背篓放下来。 小虎将背篓接过,顺口问道:“今日这么早?” “这两日有些累着了,想早些回去歇歇。”妙仪应声,这两日确实有些累了,加上前段日子被京财打的淤青还未散,虽也没那么疼了,但每日上山采药,好的自然没那么快。 “昨日你阿爹被钱老板的人追着打,估摸着是输了不少钱,你得小心着些 7. 第七章 [] “买大还是小!” “大!大!大!”高喊的声音在赌坊内此起彼伏,京财的声音尤为响亮。他的脸通红,拳头紧紧攥在一起,眼睛死死盯着骰盅。 骰盅被打开,两点红十分醒目。 “唉!”京财狠狠叹了一口气,拉下脸来。赢的欢呼,输的叹气,周围的人都一样。 “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啊!买定离手,买定离手!”苛官可不管他们的输赢,热情地招呼他们再次下注。 “京财哥,这回下多少?”苛官看向京财,笑着问道。 京财有些犹豫,毕竟已经欠了几百两银子了,约定还债的日子又快到了。若是再赢不回来,怕是…… 见京财犹豫,苛官朝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旁边的老周会意,忙出声劝道:“京财哥,这把输了,下一把说不定就赢了。这儿不都是这样的吗!”那人说着还伸手拍了拍京财的肩膀。 京财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摸出口袋里借京债剩下的所有钱,押在了大的那一边,既然这样,那就再赌最后一把。 “大!大!大!”京财这回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喊,而是死死盯着骰盅,心里一直想着大。 骰盅在他们的喊叫声中慢慢地打开,一个两点,一个三点,还是小。周遭的欢呼声如同无形的手,将京财的心狠狠攥紧,有些呼吸不过来。差一点,就差一个点他就可以赢了对面的钱,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他还想下,可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一分银钱了。 “京财哥,还下不下?”苛官看向京财的眼神略有深意,笑着开口问道。 京财有些急迫又讨好地开口问道:“还可以赊吗?” 苛官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同京财道:“京财哥,不是我不帮你,是你欠的实在太多了,这要让钱老板知道了,可了不得。” “快开注了,磨蹭什么!”旁边有人不满地开口道。 “好好,下注了下注了啊!”苛官敷衍着应声,继续招呼着其他人下注。京财悻悻地往外走,冷不丁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是钱老板的人。 京财下意识地赔笑道:“各位老板,能否再宽限两日!” “昨日如此说,今日又如此说,明日保不齐又如此说,今日无论如何,都得拿出点银子来,否则,别想出赌坊的门!”其中一个壮汉凶神恶煞地开口道。 京财软了语气:“我身上实在拿不出一分银钱了!各位老板行行好!” 话音还未落,京财就被一股力拎着,拖着到了外面的小巷子里。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京财伏跪在地上,不停求饶着。下一秒,一脚就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的尾音,立即转成了痛苦的呻/吟。 “下回若是补不上银钱,就别让我们兄弟几个在赌坊里瞧见你。”那个壮汉离开前,还啐了一口口水,轻蔑地低咒了一声,“穷鬼一个,还有脸来这儿!” 京财蜷缩着,除了身上的痛,嘴里还念叨着:“总有一日,我会将那些银子都赢回来!到时候有你们好日子过!” 他只顾着身上的痛,并未注意到,那几个壮汉走出小巷子的时候,朝着一个人使了一个眼色。 “京财哥!”京财听见声音,有些费力地抬眼看过去,是老周。他跟老周并不算相熟,只在赌坊里见过几次,也算是赌坊的常客。 老周有些急切地过来,将京财扶起来,还顺手拍了拍他身上的泥灰:“这帮子狗仗人势的!待哪日翻盘了,定要叫他们好看!” “多谢。”京财轻声道谢道。 “京财哥,其实想要翻盘,还有个法子。”那人凑近了一些,跟京财低语道。 京财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前两日,京都来了几个人,招清倌的,听闻相貌好一些的女子,能有上百两,你家不是还有个姑娘吗?”老周诚心建议道,面色关切,似乎真的是真心为他考虑。 “这是要我卖女!”京财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老周装模作样地反驳道,“女子留在山野,只能嫁与山野村夫,可若是入了京都,便大有不同。即便是京都的寻常百姓,家里头的油水还不是比咱们镇上的乡绅富豪多多了。届时,她若是寻到一个好人家,既成全了她,京财哥你又得了不少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听老周这么说,京财说不心动,是假的。可妙仪毕竟是他的女儿。 老周见京财犹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京财哥,你回去好好思虑思虑,明日他们便启程回京都了。” “好。”京财一脸凝重地应声,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 “他会卖吗?”壮汉从阴暗处出来,看着京财的背影询问道。 “放心吧,寻常人家尚且不敌百两之惑,更何况他一个牧猪奴(赌徒)。” “倒也是,若是不卖女,只能将他自己卖了哈哈哈哈哈。”壮汉笑起来。 旁边有人接话道:“糟老头子,怕是奴场都不要。只有女儿值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群人哄笑起来。 京财回来的时候,妙仪正在做饭,她一个人在家,便煮了一些面条,就着菜地里刚拔的小青菜,想想也清爽可口。 他回来,妙仪并不意外。他的衣裳和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擦伤,看着像是刚被打过。 妙仪有些心软,平静地开口问道:“阿爹,要不要也吃一碗?” 京财愣了一下,有些呆呆地应声道:“给阿爹一碗吧。” 妙仪多放了一把面条,在锅里搅动,热腾腾的蒸汽蒸腾而上,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呢?”京财环顾了一周,开口问道。 妙仪知道,他问的,是辛恬,含糊地应声道:“不知道。” 京财倒也不在意。妙仪将面放到京财面前,自己坐下慢慢地吃。刚出锅的面很烫,得晾一会儿。京财并没有马上动筷,而是站起身往里屋去了。妙仪装作不经意地看着京财进去,其实她已经将银钱还有平安扣都放在了 8. 第八章 [] 再醒的时候,是在傍晚,躺在冰凉的地上缓了许久。眼前是木色的房梁,偏头,窗子半阖,外头橙红的霞光漏进来,很漂亮。 头昏沉得厉害,口渴,肚子饿得有些麻木了。她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只记得每日有人给她水和药。她的呼吸很沉,脑子很乱。这些人,不像是善茬。她得想个法子逃走。可现下挪动的力气都没有,想要逃走,谈何容易。 门口传来响动,她费力地偏头,看向源头。依旧是那两个小厮。他们先是扫视了一眼,出声道:“醒了。” 接着走到她面前停下,放下了手上的东西,米粥淡淡的香气飘动起来,原本沉寂麻木的饥饿感像是被拽出来一般。 妙仪本能地凑过去,奈何嘴被布封住了。其中一个小厮用脚将碗挪近了一些,接着扯掉她嘴上的布条,她也顾不了这许多直接偏头埋进碗里。生理的本能让她毫无尊严可言。一碗将凉的粥,也尝出了些许甜味。 她想阿娘了,若是阿娘在,看见她如此,定然会心疼的吧。自己不觉,眼泪已经落进了碗里。 “明日可算是要到京都了,这一路上吃不好也睡不着,明日回去定要好好歇息。”说着那人还伸了一个懒腰。 旁边人搭话道:“可不是嘛。” “诶,听说宋小将军找到了。” “在哪找着的?” “听说在瞻岐镇。” “那不就是……” 听见瞻岐镇,妙仪也是一愣,那不就是他们镇上吗。 “听说,不是被人找着的,是自个儿突然出现的,身上带着伤……” 妙仪听着,动作慢下来,她现在近乎确定了,晏清的身份,应当就是宋袭野。还未来得及多想,小厮就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干什么呢,快些吃!” 妙仪未应声,却也加快了动作,一碗粥很快就见底了。那人蹲下,不顾她嘴角的汤渍,给她灌蒙汗药。 “咳咳咳……”京妙仪呛着了,咳得厉害,最后视线停留在房梁处,意识彻底涣散。 而此时的驿馆外。 “主子,今日天色已晚,距离京都还有一段路,不如今日先在此驿馆下榻,明日再启程。” 听见声音,宋袭野抬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驿馆,点头应声道:“也好。” 他身上的伤并未好全,在瞻岐镇请了郎中处理了伤口休养了几日才上路。中途又去峡道立了碑,明日进京,确实不急于这一两日了。 驿馆距离京都近,陈设不算差。他们一行人进去,最先注意到的,便是在窗边坐着的几个人。 一个女子,青绿色大袖衫,戴着帷帽,周围围坐着几个小厮。那几个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宋袭野,有些好奇地互相打量着。 “掌柜的,五间上房,十间下房。”旁边的人开口的时候摸出了银子。 掌柜上前打量了一番,最终走到了宋袭野的面前。 “客官,还请移步。” 宋袭野一身金丝滚边墨绿广袖暗纹袍,月白冠,银长簪,懒懒地站在他们几个旁边。脸色虽还有些不好看,但一行人里头,就他未曾佩剑,穿着也算随意。反观其他人,宽斗笠,一身干练的窄袖短衫,手捏着剑。是主是仆,简单明了。 引到客房,吩咐了掌柜一些饭菜便让他退下了。 明日便回京都了,若回京都,必得进宫复命。虽说此事非他之过,但陛下怎会有错。非他之过,也得是他的。但他死里逃生,天下皆知,想来应当也不会重罚。 用完晚膳让随行的郎中过来换药。郎中解开纱布的时候,宋袭野蓦然想到了一个人。也不知道他离开之后她还好不好。不过仅仅只是一个念头,如同一缕烟,很快就消散了。 翌日天微亮。 宋袭野又见着了昨日见过的那几个人。那女子戴着帷帽走在他前头,她的身上,带着一点脂粉香。 “把东西装好,准备上路了。”那女子看着下头围坐的小厮开口道。 小厮听见她声音,忙应着起身。似乎有几分畏惧。 京妙仪又醒了,喝得蒙汗药多了,醒的时间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早许多。她才刚醒,就听见门口的动静,忙闭上了眼睛。小厮不如那女子聪明,看不出来,只胡乱地将她放进长箱子里。 宋袭野出来的时候恰逢他们一行人在装“货”,只是那货物看着有些特别。一般的商人装货物用方箧,少有长形的。 京妙仪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又惊又喜。她没想到……没想到能在这碰见宋袭野。情急之下,她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敲了一下木板。 听见声响,宋袭野觉得奇怪,想上前看看,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公子。” 宋袭野回头就看见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站在身后,手上拿着一个香囊。 “你的香囊掉了。”那女子开口,声音清冽。 “这并非我的香囊。”宋袭野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哦,那也许是旁人掉的,失礼了。”那女子说着还朝着宋袭野微躬了躬身。 宋袭野再看过去时,小厮已经将东西放到了马车上。 “主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好。”来不及细想,宋袭野抬步朝自己的马车过去。 箱箧被打开,小厮掐着她的嘴巴扯出棉布一边灌药一边咒骂道:“真是贼,一会儿没看住就闹出事,要不是留着还有用,有你好看的!” 京妙仪的眼泪顺着流下去,同溢出来的药混在一起,经过脖颈,冰凉黏腻又苦涩不堪。 躺回箱箧迷迷糊糊之间,京妙仪似乎听见了两架马车轮毂的声音。她知晓另外一架马车上的人是宋袭野,可明明这样近的距离,却也救不了她。 他送给她的平安扣还放在怀里,却保不了她平安。 从这驿馆进京都的路,只有一条,马车一前一后地驶着。 —— 头痛得快要裂开了,阿娘坐在床边笑着看着她。 ——阿娘,我头疼。 ——阿娘给你弄点药草,喝了就不疼了。 然后就看着辛恬慢慢地在眼前消散。 “阿娘!”妙仪惊呼出声,一身的冷汗,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远山纹帐帘,身下的床榻很软,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可算是醒了。”一个脆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偏头,一个小姑娘,穿着一件淡粉色百花襦裙正看着她。 不知道是在哪,房间的陈设简单却不失净雅。 9. 第九章 [] 她迷药喝得多了,大夫过来开了药,大吐大泄了几回,又开了几服补药的方子。 不过她实在想不明白,这是青楼,她一个人一间房不说,房间的陈设不错,还给了丫头伺候。她印象里头的青楼,可不是这样的。且大夫开的药方她瞥见了,上头有好几味名贵的药材。买药材的银子买她都够了,何必要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芙蕖端着汤药进来的时候,妙仪正靠在软枕上发怔。 “姑娘,喝药了。”芙蕖将药放在桌上招呼她。 她起身下床,腿脚还是软的,但确实舒服多了。 喝了药,妙仪回到榻上,她又想了许久,怎么也想不通。芸娘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她如今吃了落回,短时间内肯定是逃不了。芸娘又请了大夫给她调理身子,且她说过一句话‘不过你放心,你这张脸,不必接客,只需要乖乖地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想来,必得是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她需得细细谋划。 大抵是连日奔波累着了,想了没一会儿眼皮子便重得很。因着之前都是被灌了迷药绑着扔在地上。如今突然能够躺上如此舒服的床榻,也没了防备之心。 翌日醒时,芙蕖已经端着沐浴的水和帕子在床边了。起身沐浴完用了早膳,芙蕖还给她换了一身衣裳,挽了发髻。上了妆,看着气色好多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 妙仪站起身看过去,芸娘身后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那个嬷嬷刚进门见她时,脸色就变了。整个人呆怔在原地,良久回过神来才低声喃喃了一句:“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芸娘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只是瘦了一些。” 接着她接着道:“从今往后,就由这位石嬷嬷教导你。” 妙仪不明所以:“教导我什么?” “这你不必管,只要乖乖跟着学就是,到时候了你自会知道。”芸娘对于她的多嘴似乎并不高兴,冷言道。 芸娘走了之后,那石嬷嬷仍旧站着看了她许久,她现下已经敛了方才的神色,开口道:“姑娘初来乍到,今日便先教一些简单的礼数吧。” “哦”,妙仪应声,后知后觉才回过神来,石嬷嬷是在讥讽她不知礼数。 “见面礼分常礼和大礼,常礼见夫君、平辈、长辈平日里行,大礼则见陛下、宫闱的主子时行。常礼如同我现下这般。”石嬷嬷说着,便摆了一个样子给她看,“双手交叉展翅,右手压左手置于胸前,与肩平,上可置碗。” 妙仪还未反应过来,夫君、长辈、陛下、宫闱主子?这些压根不可能出现在她身边的词语,让她感到陌生和一种未知的恐惧。难不成,芸娘还打算将她送入宫做什么。思及此,妙仪不禁感到害怕。 前瀛洲刺史之女曾被选入宫闱,后来听闻,那女子因争宠谋害皇嗣被诛九族。那时候她同阿娘正好去镇上,她的年岁也并不大,只依稀记得长街站着满满的人,他们穿着囚服,乌泱泱地跪在行刑台上。行刑时,阿娘捂住了她的眼睛,但是她依旧记得冲天刺鼻的血腥味,身边人不忍的惊呼和作呕声。 “啪!”痛得妙仪咬紧牙关,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仔细听!”石嬷嬷厉声道。 “是。”妙仪低声应道。 学了还未半日便累得要命,可芸娘因着她学得成效不佳,午膳让芙蕖只端了些青菜过来,且量极少。加之石嬷嬷极为严苛,一日下来,已是疲惫不堪。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两日,夜里躺在榻上发怔。她知道,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想要活着,便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好好学。且石嬷嬷教的东西并非全然无用,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第三日,妙仪便用心了许多,连石嬷嬷都有些诧异她的转变。 也是今日,妙仪吃得比前两日要好一些。 入夜芸娘过来,妙仪穿着一身柳黄轻纱油绿缠枝纹广袖长袍,里头是浅青色百迭裙。随云髻,上头簪了两只玉簪,一只银蝶,银蝶轻动。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倒真有几分那人的感觉。 “芸娘。”待芸娘走近,妙仪朝着她盈盈一礼。接着又请她落坐,泡茶。一举一动,虽是生涩,却已是有模有样了。 芸娘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盏,不禁开始仔细打量她。她确乎算得上聪明,她本以为,让她听话,还需些时日,未曾想,这么快。 “芸娘,我有一事想问。”妙仪放下手上的茶具,抬眼看向她。 芸娘敛眉看着浮沉的茶,轻点了点头,抿了一口。 “我求芸娘传的话,芸娘你……” 芸娘听见这话,似乎有些不悦:“自然是让人去了。你我现下的境地,我若是不愿,何须同你扯谎。” 听见芸娘如此说,妙仪便放心了。她知道这个理,可终究还是不放心。京财不会告诉辛恬到底发生了什么,辛恬若是回家她不见了,定会受不住。芸娘若是能让人传话回去,便会让阿娘放心些。 “多谢。” 芸娘见她担心的模样,心下又有了计较,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 琵琶、书、画其实每一样都够她学好久了。除了这些,还有专门的人过来教她如何传递消息。相关的暗号、暗语,除外还有些防身的招式。京妙仪大概能猜到芸娘到时候会让她做什么,不管是细作还是眼线,对她来说都很陌生。她从未想过,话本上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过了四个月,天气渐渐热起来,夜里盖着被子都捂出汗了。妙仪已经习惯了瑶光楼的日子,因着她听话,芸娘也不限制她的活动,允许她戴帷帽在楼里走动。 不过瑶光楼是青楼,处处都是闹哄哄的,妙仪也不大出去。期间倒是听闻宋袭野平安回京,被陛下赏了不少东西,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只不过她被关着,不知道罢了。听到宋袭野,妙仪便会想到簸箕村。那枚平安扣还在她的身上。 “姑娘,这 10. 第十章 [] 那人为何说,有这张脸就够了。 妙仪回去对着铜镜看着自己的脸,想了许久都未想明白。她的脸虽说比在簸箕村时细嫩白皙了许多,但绝不至于绝色的地步。 瑶光楼有许多女子,容貌比她漂亮千倍百倍,为何不找她们。而是要训练她。 “姑娘,芸娘安排你明日起同楼前乐伎一同弹琵琶。”芙蕖推门进来道,“乐伎是没有丫头伺候的,往后我便也要去伺候旁人了。” 说到这,芙蕖的神色倒是有些不舍。 “你是我伺候过脾性最软的一个,你这样的性子,到楼前,怕是要吃苦头的。”芙蕖说着,撇了撇嘴,接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平安符来,“这是我上回上街买的,听闻是万安寺开过光的。” “多谢。”妙仪伸手接过,有些局促道,“我倒是没有什么可相送的。” “不必,萍水相逢即是缘,若是有缘,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芙蕖冲着妙仪笑笑,“那我便先回去了,明早还要早些去找那姑娘。” “嗯,好。”妙仪应道,看着芙蕖离开,屋里瞬间安静冷清下来。 她脱了衣裳躺回到榻上,想着明日的事。她从前戴着帷帽去过楼前。楼前便是姑娘们接客的地方,除了接客的姑娘,也有专门的乐伎,乐伎是卖艺不卖身,不过听说银钱会少许多。当然弹奏得好的,自然也会有达官贵人赏。 这四个月,她的琵琶练得是最多的,却还只是浅显,算不上纯熟。若是明日要同那些乐伎一同弹奏,会不会出错。 想着想着,何时睡着的都不知晓。 “上工了!上工了!”略微沙哑的声音透过窗纸传过来。 起身开了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面色严肃:“京妙仪?” “是。”妙仪有些慌地应声。 “换好衣裳,抱着你的琵琶,同我走!” “哦哦。”妙仪不明所以,进去匆忙换了衣裳,抱上琵琶,跟着过去。 那个嬷嬷的脚步很快,妙仪抱着琵琶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春杏》会吧?”嬷嬷一边走一边开口问道。 “练……练过。”妙仪的话音还未落,便被劈头盖脸一通教训,“练过?教习师傅便是这样教你的?” “会。”妙仪忙改口道。 “里头听曲看舞的可是少府监的公子哥们,得罪不起,小心些。”嬷嬷接着又道。 “是。”妙仪应声,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现下是寅时,若是说方才还有些迷蒙,这会儿是彻底清醒了。大半夜的风都是凉的,但在盛夏,倒是格外舒服。风中带着些脂粉的味道混杂着糕点吃食的香味,闻着倒是有些饿了。 七拐八绕地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一间房前,抱着琵琶走了好大一段路,出了一身薄汗。 “进去吧。”嬷嬷出声道。 妙仪点点头,伸手推门。还未进去便听见了里头嬉笑怒骂的声音,男子女子的都有。咽了咽口水,推门进去。酒气和脂粉的味道扑面而来,妙仪抱紧了琵琶,接着往里走。 看到面前的场景,妙仪不由得愣怔在原地。男子女子都有,衣不蔽/体,淫靡至极。 “你是?”有位年轻男子注意到了她,看着她开口询问道。 “奴是过来助兴的乐伎,扰了各位公子的雅兴,还请恕罪。”妙仪很快回过神来,忙抱着琵琶躬身行礼解释道。 “弹一个来听听。”有人醉酒含混着开口吩咐道。 妙仪松了一口气,赶紧去旁边寻了位置坐下,快速地调了音,便开始弹奏起来。 那些人听见乐声,似乎更兴奋了,声音比方才还大许多,妙仪的脸已经红透了,沉下心来不理会,可还是有些被分心。一个时辰下来,已是疲惫不堪。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来接替了,妙仪松了一口气,从房里退出来。跟她一同退出来的姑娘见她的模样,开口道:“你这是第一回上工?” 妙仪点了点头。 “第一回都这样,见多了便习惯了。”那姑娘轻淡地开口道,忽然想到什么,笑了笑凑近她道,“这都算好的了,有些更放肆,你若是见了,怕是不敢看。” 她说着,收了笑,摸了摸怀里的柳琴正经道:“若受不住,趁早别干了,这腌臜地方,能不来便不要来。” 妙仪看向她,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子,只是抹了脂粉看着都有些许憔悴和疲惫。 “嗯,多谢,只是……”妙仪想到自己的处境,自己也不想在这,她想回家,可是没有办法。 那女子见她如此,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好好歇一会儿,手用温水泡泡会舒服些。” “嗯。”妙仪话音未落,就听见远处的声音响起,“弄溪!” “来了。”那女子应声,同妙仪挥了挥手离开了。 妙仪回到房内,用温水泡了泡手舒缓了好些。接着连衣裳都未脱,径直躺在榻上昏睡过去。 再醒的时候,是饿醒的,去小厨房烫了碗馄饨吃了,才觉得好过一些。 馄饨才吃完,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姑娘。” 妙仪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小厮,那小厮看着挺着急的模样,才开门便开口问道:“可是琵琶女?” “是。”妙仪应声。 “楼前堂中琵琶女少一个,叶嬷嬷让你去顶上。”小厮说完又着急忙慌地补了一句,“快些!” “好,稍候一会儿。”妙仪应声,回到屋内抱琵琶。 跟着小厮穿梭在瑶光楼中,此时将近入夜,楼里热闹非凡。男男女女,人头攒动。处处可见起舞的女子,丝竹管乐之声交错。有小厮在点烛火挂红灯笼,红色的光打在脸上身上,更添几分旖旎。空气中除了食物的香味之外,还弥散着酒气。嬉笑怒骂的声音此起彼伏,或娇嗔、或温软、或嘈杂,但入耳,皆是兴奋快意。入夜之后的瑶光楼,就像是另外一个极乐世界,用一张漂亮的云锦遮住苦痛和烦恼,让人沉溺其中。 “这边。”小厮停下转身看向她提醒道 11. 第十一章 [] 弄溪看着妙仪呆怔的样子,笑着道:“我唬你呢!” “你也太容易相信旁人了,同你说几句好话,给你煮一碗面你便觉得我是好人了。若我真的在面里下了毒,你又当如何?” “死便死了吧,活着也没什么好的。”妙仪一想到自己近来发生的事,有些丧气道。 “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弄溪正色道。 “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是好的。咱们的生活比许多人好多了。且活着用是有盼头的,不为自己,也为了家人。”弄溪似是想到了什么,说到这的时候抿唇笑了笑,“我有个妹妹,年岁同你差不多。整日里姐姐姐姐地唤着,烦得很。但许久不听她唤,又想得紧。” 妙仪看向弄溪,她的神色有些惆怅,略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那我便唤你弄溪姐姐可好?” 弄溪看向妙仪,用筷子夹了夹面:“我其实不叫弄溪,我叫春桃,弄溪是他们给我取的。” “你呢,你叫什么?” “妙仪,京妙仪。”妙仪如实道。 “京氏?你是瀛洲人?”春桃有些好奇地开口。 “嗯。”妙仪点点头,想到远在瀛洲的阿娘,鼻子一酸,低下头不愿多说了。 春桃见此情形,伸手拍了拍妙仪,低声道:“吃完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也还要弹许久。瑶光楼就是这样,能歇息的时候便好好歇息吧。” “嗯,好。”妙仪应下,“你在哪儿住,若是得空,我还可以去找你。”妙仪开口。刚来的时候有芙蕖,也不算冷清。如今她离开了,她一个人,有时候也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楼前东厢第三间。”春桃反问道,“你呢?” “我住在后院三楼。” “你住在后院!”春桃有些讶异。 “嗯,怎么了?” “没事。”春桃摇了摇头。 妙仪忽地想到了什么:“对了,春桃姐姐,你可有认识的人将要去瀛洲吗!” “我想想。”春桃仔细地回想了一番,“好像没有,毕竟瀛洲着实太远了,要过去一趟,实在是费心费力。你想捎口信还是寄家书啊?” “寄家书。” “寄家书的话,可以去城东镖局那看看,给他们一些银子,他们会捎带的。” “好。”妙仪听见心里雀跃了几分,虽阿娘不识字,但阿麦叔识字。没有别的法子,到时候若能出去的话,无论如何也得试试。 “多谢春桃姐姐。” “同我客气什么。”春桃嗔道。 —— 天气越发热了,八月底,白日里即便楼里放满了冰,走动一会儿,依旧全身是汗。 “京妙仪,明日你去楼前。”叶嬷嬷过来的时候,妙仪正用温水泡手。 虽每日弹奏的时间的也不算太长,可日日弹,手还是吃不住。不过,她的琵琶技,是越来越娴熟了。 “好。”妙仪应声。 叶嬷嬷走之前瞥了一眼她的手,轻淡道:“光是用温水泡无用,楼前的姑娘们常用一种手膏,你去问问。” “嗯,多谢嬷嬷。”妙仪话音才落。便听见门外春桃的声音响起,“妙仪。” 春桃原是跑着过来的,看见叶嬷嬷忙放慢了脚步,躬身道:“叶嬷嬷。” 叶嬷嬷垂眸便看见了她手上拿着的东西,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春桃姐姐。”妙仪见春桃过来,笑着招呼道。 “你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春桃双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问道。 妙仪沉声了片刻:“糖葫芦?” “猜错了。”春桃笑着晃了晃手上的东西,“桃花手膏!” “上个月的份例除了拿回家里头,没剩多少了,这个月一发份例,我便去买了。”春桃笑着将手膏递到妙仪面前,妙仪低眉,她才注意到,她自己的手指尖都是茧子。 春桃注意到她的视线,将手膏塞到她的手上:“我的手,常年弹柳琴,已经这样了,用再多手膏也没用了。可你不一样。” 妙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般,除了阿娘,还没有谁,对她这样好。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 春桃见妙仪红了眼眶,有些伤神又无奈道:“哭什么,该高兴才是。” 妙仪抬眼看向春桃,泪眼朦胧,挤出一个苦笑来,猛地点了点头。 “小厨房刚煮了绿豆汤,去得晚了可就没了。”春桃拉着妙仪到小厨房去。 小厨房人不少,都是过来喝绿豆汤消暑的姑娘们。春桃认识的人多,才进去,便有人招呼她。 “弄溪,这儿!” 春桃拉着妙仪过去坐下,妙仪在楼前也好多回了,所以她们也不面生。打了绿豆汤同她们一块坐下。 才坐下,便听得旁边的姑娘低声道:“诶,弄溪,你可听说了千霜的事。” “听说了。”春桃听到千霜的名字,脸色有些不大好地看了一眼妙仪。 千霜,这个人妙仪有些印象,是楼前跳舞的姑娘。性子活泼,长得很漂亮。她的一双眼睛,就像是狐狸,狡黠聪慧,娇媚灵动。 “千霜怎么了?”妙仪凑近春桃,低声询问道。 春桃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旁边的人接过了话头:“月初的时候她被城西的布庄掌柜儿子看上了。那公子长相也俊朗,家里也富裕,原本我们都还觉得是一桩不错的婚事,虽是赎了身过去做侧室,可总比在瑶光楼里日日跳舞强。可谁曾想,前几日就听闻她投湖死了。” 听见这话,妙仪觉得嘴里甜甜的绿豆汤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芸娘许久不来找她,瑶光楼里忙碌的生活也让她短暂地忘了自己的特殊。 “为何?”她讷讷地开口问道。 这时候旁边另一个人压低声音接话道:“听说是被布庄的掌柜的看上了,爹抢了儿子的侧室且不说,家中大夫人自是不同意的。让人毒打□□了一番。千霜什么性子咱们是知道的,后来便听说自缢了。尸体白得厉害,可骇人了。” 妙仪心跟着一沉,脸色也跟着白了好些。她不知道,这个千霜是否跟她一样。是否是芸娘让她嫁过去的。 “当真是可怜,还以为千霜过去能过几日好日子,未曾想落得这样的下场。” “是啊。”旁边有人附和。 屋里安静了片刻,接着有人开口道:“过几日世家公子要在画舫上摆酒宴饮,听闻好些世家公子都会去,叶嬷嬷正准备着挑人过去演奏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