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踏雪而来[男暗恋]》 1. 你踏雪而来 [] 《你踏雪而来》 文/陆听橘 2024年1月4日独家首发于晋江文学城 创作不易,请支持正版 -- 在数位屏上勾完向日葵花瓣的最后一笔,霍蓁蓁舒展眉眼,长呼出一口气。 检查无误,她将文件打包,命名为“绘漫最终稿”上传邮箱发送给绘漫杂志社的编辑。 至此,这套让她昼夜颠倒将近三个月,反复修改不知多少次的杂志插画,终于告一段落。 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随手往桌上一扔,霍蓁蓁放下盘在电脑椅上的双腿。 酒红色指甲油衬托下,她那双脚更显白皙,脚背上青绿色的血管交错延伸,套进拖鞋后被掩藏。 她站到窗边,微微踮脚推开漆迹斑驳的玻璃窗。 秋日晚霞倾泻而下,顺着窗格外两棵桂花树枝叶间的罅隙坠落,在地面圈出形状不规整的光斑。 一阵风从枝头扫过,密匝匝的花团晃悠起来,细碎的花瓣打着转往下落,犹如无数展翅蹁跹的蝴蝶。 一年四季,这间屋子的窗景都别有一番味道,而这个窗景,不知在她灵感枯竭的时候带来过多少慰藉。 这也是她会舍近求远,租住在这个老小区的原因。 霍蓁蓁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清甜的香气随之晕满整个鼻腔,她弯着唇角,笑容恬淡,连日工作的疲累暂时抛之脑后。 侧身从桌角堆高的书本上抓过手机准备拍几张照片,这才想起来,为了专心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手机从昨天就一直是关机的。 等待开机的时间,她重新抬眸去看蓝天映衬下的金色花瓣。 舒心的笑容还未达眼底,手机接连的震动和响铃却让人一瞬不禁烦躁起来。 霍蓁蓁拧了拧眉,边低头点开微信,边后退几步在椅子上坐下。 三十几条未读信息,除了两条妈妈问她有没有吃饭,画稿进度如何的,其余全部来自一个名叫“一中校友”的群聊。 没记错的话,她是大一时候被拉进这个群的,群里四十几个人都是从鹿溪县一中到洛安市上大学的高中校友。 大学期间,群里的人组织过几次小型聚会。 自从大学毕业到现在,这两年里这个群几乎没再活跃过,要不是今天消息又跳到眼前,她都已经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群。 回复完妈妈的信息,又给自己泡了碗麦片做晚餐,霍蓁蓁在餐桌前坐下,一手捏着勺子往嘴里喂,另一手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浏览群里的几十条信息。 最早一条来自和她同在一班的男生于向磊:[婚礼邀请链接] 于向磊:[手写请柬和喜糖已经邮寄出去啦,欢迎大家回鹿溪参加我们的婚礼。] 霍蓁蓁点开链接去看。 新郎于向磊,新娘袁雅清,这两人算是当时老师们口中的反面典型,现在居然真的结婚了。 惊讶之余,她也难免想到人家说,毕业之后大家的再次见面,就是在对方的婚礼上。 她抿抿唇,退出链接继续去看下面的信息。 一众大同小异的祝福语之后,大家开始了久违的叙旧。 隔壁班的男生先说:[话说,我现在看着你们这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头像,真的觉得物是人非。] 于向磊接话:[可不就是物是人非,我以前说要当演员呢?你看现在。] 现在一身西装革履,厅里厅气。 男生笑:[梦想毕竟只是梦嘛,咱们中有几个是真的实现当初的梦想的……] 霍蓁蓁的同桌冯蕴回:[蓁蓁实现梦想了呀,现在是画家了。] 连其他班的也开始附和: [对啊,当时蓁蓁可就一直是老师们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漂亮、成绩好、开朗!] [现在更是了,我们都在‘苟活’,她是为了梦想活。] 画家,她和这个头衔起码还差十万八千里。 现在的她顶多只敢用画手自居,更何况,前两年她也险些放弃梦想。 想到这里,霍蓁蓁一瞬晃神。 拉回思绪,才说:[你们一个金融精英,一个电视台主播,就别谦虚了。] 众人七嘴八舌,话题还在继续。 于向磊又说:[不过我记得六班一个男生,后来好像真的成了个小明星,有人见过他在台上演出来着。] 冯蕴追问:[谁啊?明星,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学校有这号人?] 于向磊:[想不起名字了。就是六班那个总穿着破校服,你们女孩说他脸好看那个男的。] 冯蕴秒答:[游礼!] 几个一直潜水的女生纷纷出面附和,似乎是又回忆起那张衬在破旧校服下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脸。 于向磊发来一个哭笑的表情,接着说:[提到帅哥就都出来了是吧?] 冯蕴回过来语音,轻“啧”一声,[那还不是因为咱们学校一共就没几个能看的男生。] 另一名女生也应:[你们应该感谢游礼,他就是性格太孤僻了,要是稍稍合群那么一点点,哪还有你们这些歪瓜裂枣的事?] 群里男生都表示不服,争相为自己辩解。 霍蓁蓁端着冰镇果汁往唇边喂,落地窗反射出她摆在床头柜上那张穿着高中校服的照片。 她瞥一眼,扯着唇笑笑,脑海里闪过一些高中时候的画面。 游礼。 这个名字她记得的。 年级前一百的大榜上,她的名字总在前三。 游礼成绩一般,名字在中后段,但他的英语成绩却次次都是年级最高分。 -- 晚饭后洗完澡,太阳已经彻底没了踪迹。 天空被墨色铺满,窗外的树枝随着微风飘荡。 霍蓁蓁伸了个懒腰,拉上卧室窗帘钻进被窝。 正要将手机再次静音,好安安静静睡一觉填补连日的疲惫,一条新的微信信息在这时弹出:[宝贝,忙完了吗?] 信息来自张沛宜,霍蓁蓁从大学到现在最好的朋友。 她回:[嗯,最终稿已提交,觉得自己重生了!] 这条后,张沛宜直接拨了电话过来:“看来我卡点卡得正好啊,你在家对吧?” 霍蓁蓁“嗯”一声。 张沛宜接着说:“那你等我,十分钟就到。” 又是一声“嗯”,电话被挂断。 她只好暂时不睡觉,捧着手机打发时间。 十分钟不到,家门被张沛宜敲响。 还没等霍蓁蓁问出她这个时间忽然过来的原因,她自己已经兴冲冲打开卧室的衣柜门,念叨道:“我给你挑衣服,你去化个妆。” “啊?”霍蓁蓁不明所以,站在原地没动。 张沛宜伸手从衣柜里拎出一条咖色短款皮裙,回过头解释:“我被演出搭子鸽了,你陪我去。” “……” 这下霍蓁蓁明白了,原来她只是传说中的壮丁。 张沛宜这个人,从大一在教室里初次见面到现在,一直是一张娃娃脸,一副圆框眼镜,身上穿搭也大多森系。 明明怎么看怎么该是个文艺女青年,却偏偏有颗摇滚心。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夸张地说,大约三百天都在Livehouse。 霍蓁蓁工作时间不固定,也并不怎么喜欢看live,所以张沛宜要么是在演出群里随机选落单的女孩做搭子,要么就是自己一个人去。 怎么今天就偏偏这么巧? 霍蓁蓁窘笑,“可我真的很累,准备补觉来着。” 张沛宜耷拉着眉毛卖惨:“好蓁蓁,你就陪我去嘛,我保证一结束就会送你回来补觉,未来三天都不会再打扰你,并且三天后会请你吃大餐。” 她将右掌竖到脸侧,眨着眼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反正现在也没多少睡意,况且她之前想去看画展,张沛宜就算没兴趣也一样会陪她去。 霍蓁蓁迟疑两秒还是点头应下来。 见状,张沛宜瞬间阴转晴,推她回桌边化妆,自己则是执着于帮忙挑选衣服。 霍蓁蓁是冷白皮,脸上除了黑白颠倒留下的眼周暗沉,几乎没什么明显的瑕疵,加上长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恰到好处的双眼皮,再点缀密长的睫毛,所以并不需要过于复杂的妆容做修饰。 通常就是薄薄一层粉底液、眼周遮瑕,最后眼线,加近期偏爱的红棕色口红,这张脸就足以在人群中亮眼。 衣服搭成一个色系,上身浅咖色V领针织,下身深咖色短款皮裙,脚上是同色的长靴。 长发只是用卷发棒简单处理了发尾,和身上衣裙一搭,倒也瞬间有浓浓的秋日氛围。 两人随即出发,到达城南的Livehouse,演出已经开场将近十分钟。 检完票,霍蓁蓁被张沛宜拉着往里跑。 节奏密集的鼓点让地面似乎都在震颤,步步靠近,霍蓁蓁觉得自己脑子里也开始“嗡嗡”响。 彼时的场内红橘色光束交错,和歌曲节奏配合闪烁。 台下人不算多,两人最终在舞台前侧站定。 霍蓁蓁转头左右扫两眼,有些疑惑,扯着嗓子问:“不是开场了吗?怎么人这么少?” 大学时候她和张沛宜一起看过两次演出,分明记得那时都是提前很久就来排队,还不一定能站到好位置。 问题出口,没等人家回答,她自己恍然大悟。 这大概是个冷门乐队,没多少乐迷。 这时,张沛宜凑过来解释:“这支乐队叫‘临时约会’,我也是偶然听到他们的歌,好几首我都还挺喜欢的,可惜就是不火,简直怀才不遇。” 说到这里,她望向舞台,眼眶里闪了闪光,补充:“据说,今天这场是特意回馈乐迷的告别演出了。你以为我为什么非得拉个人陪我来,我是怕到时候一个人太难受,没人安慰我。” 怀才不遇。 告别演出。 这两个词钻进霍蓁蓁耳朵里,她霎时联想到前两年为了绘画梦想沉沦挣扎的自己。 眼眶泛出酸涩,抬眼朝舞台上看。 灯光绚丽。 台上四人各司其职,却又在节奏中融合得恰到好处。 最右侧是键盘手,一个挑染几缕蓝色发丝的短发女孩,此时正闷头弹奏。 女孩旁边是鼓手,鼻梁上一副黑框眼镜,三七分的头发梳得很是板正,敲起鼓却显然是狂野派的。 正中的男孩是主唱,留着利落的板寸,正背着吉他弹唱,稍显低沉的声线倒是和他的外形匹配。 霍蓁蓁的视线滑到离自己最近的贝斯手身上。 男人头戴一顶黑灰色冷帽,额前和脖颈处露出的发丝微卷,长睫悬在垂下的眼帘上。 光线恰好切成冷白色,和他耳垂上的银色耳钉融合,衬得整个人慵懒随性,似掠过山涧一阵冷冽的风。 胸前那把宝蓝色的吉他同样散着冷调,和他很是相称。 到达副歌部分,男人微微直了直身子凑 2. 你踏雪而来 [] 灯光暗下,散出来的观众很快融进黑夜,脚步声消失,周遭重归平静。 静到游礼能清晰听见自己心口作乱的心跳,猛烈得像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 他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孩,袭来的仍是阵阵的不真实感。 她竟然还说,她记得他。 她一向礼貌,况且他们从前并没打过交道,这种话不过是不让他难堪的客套话,他却还是从心底生出一阵窃喜。 自知这种窃喜有多卑劣,他依旧想骗一骗自己,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手腕仍被面前的人牢牢抓着,霍蓁蓁稍稍偏头看了看他,声调比刚刚高了些:“你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飘远的思绪被这一声拉回。 游礼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像是白开水,透彻无比,却总有独属于她的温度。 他连做梦都不曾妄想,这双眼睛会有这么近距离直视他的时候。 而现在她就在面前,眨动的眼眸将他的身影融进瞳仁。 一瞬大脑空白一片,他说话结巴起来:“我……我是想跟你约稿。” 意料之外,却又毫无破绽的答案。 霍蓁蓁轻扬了下眉头,下意识低头看向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长T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半截劲瘦的小臂,手背上经络分明,无名指和小指的骨节处隐约有疤痕。明明也才十月,她却明显感觉到皮肤被他指尖的凉意侵染。 游礼也顺着她的目光看,慌忙松开手,连声道歉:“抱歉抱歉,刚刚看你已经走远了,担心来不及,所以才……” “没事的,”霍蓁蓁摇摇头,追问正事,“你说的约稿是?” 游礼双手垂到身侧紧握成拳,这才终于抑制住颤抖,“之前听同学们提过,你现在是插画师,我一个朋友,他们乐队出新歌要约封面,刚才看见你,就想着搭个线。” “专辑封面?”她微拧了下眉,“我之前没接触过,而且乐队的风格,我其实不太熟悉。” 听她这么一说,游礼有些慌了,沉默着迅速眨了几下眼,又抬手触了触鼻尖,一时想不出该怎样继续说服。 霍蓁蓁这时问:“急用吗?” 他摇头,“不急,满意更重要。” 她笑笑,点头应:“那我想试试。” 游礼顿了顿,眼前一亮,“好。” 霍蓁蓁仰头看他,微弯的唇角晕出笑意。 边拿手机解锁点开微信,边回应:“那我加你微信,你把那支乐队的相关负责人推给我。” 话音落,她已经捧着手机的扫码页面递到他面前。 游礼木讷地“哦”了两声,取出手机调出自己的二维码。 “滴”一声,霍蓁蓁手机上跳出游礼的微信名片。 昵称是他的名字,头像是个撑着伞的背影,看不出是网图还是他自己,个签一栏只写着简短四个字——一六年冬。 一六年冬,那是他们高二的时候,看来那个冬天对于游礼来说应该意义特殊。 她扬了下眉,按下添加好友,验证信息随即出现在游礼手机上。 游礼点击通过,微笑着说:“我先和他们沟通,然后联系你。” 霍蓁蓁“嗯”一声,正要道别。 一旁的张沛宜将手上擦眼泪的纸巾揉成团,左右瞥一眼,低声问:“游礼,既然你和蓁蓁是同学,我能不能提个小小的请求?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霍蓁蓁扭头看她,已经大概能猜到接下来的话。 游礼滞了半秒,回应:“你说。” 张沛宜笑笑,“我想跟你们乐队合个影,机会难得嘛。” 游礼应得干脆:“没问题。” 他反手指身后,“那我带你们去休息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的三人已经各自收拾好装备。 离门最近的付行简正拎着夹克往身上套,见门推开,下意识就说:“你小子跑哪儿去了,我都快饿死了!” 瞥见进来的不止游礼,他一愣,语调缓下来:“这两位是?” 那头背对着门的两人也好奇地回头看。 游礼侧过身介绍:“她是我的同学,霍蓁蓁,另外这位是她的朋友。她们俩今天正好来看我们的演出,过来合个影。” 霍蓁蓁朝屋内三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张沛宜举着右掌挥动两下,咧开嘴笑道:“你们好,我叫张沛宜。我特别喜欢你们的歌,几乎每一首都已经循环过上百遍了!” 趁着她说话的简短几秒,付行简已经迅速整理好仪容仪表。 他打了个响指,扯着唇笑:“有品味,之前的好多歌可都是我作曲的。” 右侧的主唱岳安将手上的水瓶朝他砸过来,“好多?三首也叫好多?” 当众被拆穿,付行简觉得尴尬,迎过去和他打闹起来。 沙发上的键盘手于格补好口红,将小镜子随手一摆,起身走到张沛宜面前。 甜美的笑容和脸上的烟熏妆反差极大,开口道:“别理他们,小学鸡。我们挑个光线好的地方拍照。” 说着,两人已经默契地扭头去寻找合适的位置。 临时约会的四人按照台上演出时的站位排列,张沛宜站在正中。 霍蓁蓁捧着她的手机站在对面,倒数:“三、二、一。” 连续拍摄几张后,边说着“好啦”,边将手机往张沛宜面前递。 张沛宜往前挪了几步,接过手机闷头看。 游礼正要挪动脚步,其他三人却并没动静,依旧站在原位,空出正中的位置。 意识到他们以为霍蓁蓁也是来合影的,游礼侧过身想解释。 霍蓁蓁却在这时将自己的手机交到了张沛宜手上,小跑着站到临时约会正中间。 她双臂自然垂在身侧,双腿一前一后交叉站立。 唇角扬起的弧度不大,恬静的笑容却还是让人舒心。 游礼用余光瞥了两秒,重新退回去看向镜头。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此时格外清脆,和他心口未平息的心跳声同频。 拍完,张沛宜将手机还到霍蓁蓁手上,侧身去看付行简,“我想和你单独拍一张,行吗?” 付行简干脆地答了声:“当然!” 一旁几人自觉退开。 游礼折回霍蓁蓁身侧,静静看她。 她咧嘴笑着,斜前侧落下的白炽灯光线将她包裹其中,让她散出恰到好处的柔和。 又是连续按了几下快门后,张沛宜小跑过来挤在霍蓁蓁身侧看照片。 满意地点点头,她笑着和屋内几人道了谢,目光最后落在付行简身上:“谢谢你们答应合影,时间不早了,你们演出也很辛苦,早点回去休息吧。” 付行简扯了扯唇,笑得痞气:“之后有时间可以再来看我们的演出。” 张沛宜眉头微扬,还没出声。 付行简补充:“我知道,大家嘴上没说,其实都默认今天这场专场就是我们临时约会的告别演出了,其实后面还零零散散有几场商演和拼盘的。” 他是 3. 你踏雪而来 [] 接近凌晨,游礼并没回家,而是去了空白格乐队的排练室。 顺着走廊往前,里头乐器和演唱的声音很是高昂。 游礼没进去,摘下肩上的挎包,在角落席地而坐。 他先拿出剩一半的矿泉水喝下两口,接着从包里取出一本A5大小的笔记本。 本子封面是黑色荔枝纹,书脊和封皮角落的位置已经被磨得泛光,里头夹的几张便签纸探出边角。 他伸出食指,指尖从有便签的那页戳进去将本子翻开。 左右两面纸涂画得密密麻麻,乍一看实在凌乱,除了他自己,大概没人能看懂。 这是他给别的歌手写的新歌,正在收尾。 杵着下巴闷头在画得凌乱的白纸上盯了一阵,他才摸出一支用了一半的墨绿色铅笔开始继续写字。 没注意时间过去多久,排练室里的乐器声停下。 一阵嬉闹声后,门被朝里拉开,先出来的是空白格乐队的鼓手娄嘉怡。 她脚下一顿,显然被门边的人吓一跳。 看清后才上前半步,打了个响指说:“来多久了,怎么不进去?” 游礼将手边的东西往包里收,边起身,边回应:“没多久,不想打断你们。” 娄嘉怡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游礼“嗯”一声,和出来的另外几人也陆续告别,这才走进排练室。 里头此时只剩一个扎半丸子头的男人还在弹吉他,他是空白格乐队的吉他手兼主唱翟诺,也是游礼大学时候的学长。 手上动作没停,他抬眼朝游礼扬了下下巴,问:“怎么这个时候还过来?” 游礼随口答:“回去也没什么事。” 他抿抿唇,接着问:“你们的新专辑准备得怎么样了?” 翟诺没多想,一板一眼答:“挺顺利的,应该能在原定日期之前完成。” 游礼缓缓点了几下头,陷入沉默。 翟诺抬眼看他两眼,干脆把吉他放到一边起身,“你找我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呗,咱们俩还需要吞吞吐吐吗?” 从前最落魄的那段时间,两人吃过同一碗饭,住过同一间破屋子,如果只是他个人的事情那确实不需要犹豫。 可这次关乎人家整支乐队,他还是觉得冒昧。 看他一直没出声,翟诺扣上鸭舌帽往外走,“去吃夜宵吧。” 游礼跟在他身后,直到拐过街角,在烧烤摊的空位坐下,翟诺才再次开口:“我知道你们乐队的事,你是不是想问最近还有没有什么演出机会,想为乐队争取?” 空白格乐队早已经是业内炙手可热的乐队,前两年的巡演还特意请了临时约会做嘉宾,为他们带来过一些人气。 但现在临时约会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这么简单可以解决的。就算是,游礼也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麻烦人家。 他摇摇头,“不是。” 又是短暂沉默,才说道:“上次过来我记得你们提过一嘴,说这次的新专辑想连封面也换新风格,在找画师,现在找到合适的了吗?” 翟诺皱了下眉,有些不解:“还没,怎么了?” 听见“还没”,游礼松了口气。 几个小时前,他见霍蓁蓁往外走,一心只想着先把人叫住,根本没来得及想什么说辞。 说约稿,不过是慌乱之下的临时起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继续说:“我一个朋友现在是插画师,我是想你们还没找到的话,可以和她聊一聊。” 说着,他已经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个命名为Z的文件夹,将图片点开放到桌上,“这些是她之前的部分作品,无论色彩、结构还是创意都很不错,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见翟诺双唇微张,他又急着补充:“我知道这种事情是经纪人负责的,我本来也是想过来要是涛哥在我就直接和他说。” 翟诺轻声笑笑,“是经纪人负责,但是最终风格不还是得和我们乐手、和歌曲风格协调统一才行。” 他直勾勾打量游礼,“想给朋友介绍业务我能理解,但你的态度有点太反常了吧?” 游礼咳一声,避开他的视线,故作平静,“哪里反常?我只是正常和你对话啊。” 翟诺撇了下嘴,“先是犹犹豫豫不肯开口,现在又是这么积极的推荐,好像生怕被拒绝。普通的搭线,需要这样吗?” “我……” 他摇摇头,打断游礼的狡辩,“你把对方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让涛哥去联系。” 游礼点点头,“谢谢。” “谢个毛啊,”翟诺咬开啤酒盖,往玻璃杯里倒,“你也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乐队解散后,什么打算啊?” 他没抬眼,只淡声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呗。” 翟诺轻“啧”了声,“你给别人写过那么多歌,就没想过给自己写两首,你明明可以自己唱的。” 类似的对话已经数不清有过多少次,但最终都是以游礼说什么“待在幕后也很有价值”之类的话告终。 这次一出口,翟诺自己先摇头,“算了算了,你开心就好,反正有哥给你兜底呢,实在混不下去了,哥罩着你。” 游礼笑了声,端着玻璃杯和翟诺的碰一下,“好,记住了。” 翟诺也笑笑,一手端着酒杯,另一手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找到经纪人付涛的对话框,将游礼发来的微信名片转发,附上一条语音:[涛哥,这位插画师挺不错,辛苦你联系一下。] 他刚按下发送,游礼一把将他手机夺过来将两条信息尽数撤回。 翟诺疑惑地问:“干嘛?” 游礼拧着眉,“大半夜了,你以为谁都跟咱们一样不睡觉呢,明天再让涛哥联系不行吗?” “?” 他自己平时发消息是最不爱看时间的,经常半夜三更有灵感就冷不防电话轰炸别人,现在倒是知道明天再联系。 翟诺这下更是笃定他今天就是很反常。 他无奈道:“好好好,明早再联系,有消息了我和你说。” 闻言,游礼讨好地笑,往翟诺杯子里添满酒。 -- 第二天上午。 才是八点一刻,霍蓁蓁却已经醒了。 她揉着眼睛翻身,旁边的张沛宜同样张开了眼。 周日不用去学校上课,加上霍蓁蓁租住的小区安静,张沛宜原想着待在这里能睡个好觉,昨晚就没回家。 此刻两人大眼瞪小眼,仿佛无声在说:这该死的生物钟! 抻着双臂伸了个懒腰,霍蓁蓁坐直起来,“算了算了,干脆起来买点好吃的,你请客。” 张沛宜虽然一脸困倦,还是跟着爬起来,“行,你想吃什么都行。” 她笑笑,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 刚解开锁,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恰好发送过来,备注信息:空白格乐队经纪人付涛。 晨起的脑子不算太清醒,霍蓁蓁盯着这行字呆住,没反应过来自己和这个人有什么交集。 张沛宜不知什么时候挤到她身侧,惊讶道:“呀,空白格!原来游礼昨天说要约封面的是他们!” 游礼,听见这个名字她才想起约稿的事情。 指尖一触按下通过,在对话框内发出一句:[你好,付先生,我是插画师霍蓁蓁。] 接着偏头问:“这支乐队什么风格?” “那你可就问对人了,这可是我的乐队初心。”张沛宜盘腿坐直,一本正经介绍起空白格乐队。 从乐队成立初期到后来如何步步走进大众视野,再到主打风格和这次的新专辑如何从各方面突破传统风格,详尽程度堪比百度百科。 听她说完,付涛的信息也回复过来:[你好,你之前的插画作品我看了一部分,能力没问题,但杂志插画和专辑封面还是有一定差别,你方便见面聊一聊吗?] “他居然看过你的作品?” 张沛宜问出的问题,她同样也感到疑惑。 蹙了蹙眉,才回:[方便,当面更好沟通。] 付涛:[那下午三点,在宁化北路三号录音棚。] 霍蓁 4. 你踏雪而来 [] 没了昨天的冷帽,游礼将头发梳成偏分,和身上的浅色牛仔外套一搭,整个人看起来平和许多。 他扯着唇笑,缓声说:“他们还在忙,我先带你到旁边的房间等。” 话音落,他迈步往前,伸手递过来一瓶果汁。 霍蓁蓁接下道了谢,问道:“你怎么也会过来?” 游礼抿抿唇:“毕竟是我搭的线,过来跟进一下后续也是应该的。” 她迟疑着点点头,尾在他身侧前行。 走廊里静谧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先后踏过。左转后,窗口的光线从游礼身侧洒进来,明暗相接,他侧脸的轮廓格外清晰。 又是几步,他在一扇玻璃门边侧身,“先进去坐吧,涛哥几分钟后就过来。” 霍蓁蓁“嗯”了声,挪到离门最近的皮质沙发上坐下。 手上的托特包被她摆到大腿上,闷头翻找片刻,她从里头拿出一个白色半透明的文件袋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两样东西都放到桌上,抬眼瞬间,才注意到游礼还立在门侧。 她侧脸看过去,恰好和他目光交汇。 一刹,昨晚刚见面时那种局促又从他眼底闪过,但这次隐藏得很快。 他进门坐下,指着桌上的东西问:“这些都是你的画稿吗?” 霍蓁蓁应:“是,大概准备了一些风格接近的。” 游礼缓缓点头,视线仍停在半透明文件夹掩藏下的画稿上。 她又瞥他几眼,还是忍不住张口:“游礼。” 这一声明明很是轻缓,滑进他耳畔后,还是瞬间就让他心跳如擂鼓。 他握了握搭在膝盖上的双手,重新掀起眼帘看向她,“嗯。” 她接着说:“付先生说,他已经看过一部分我之前画的插画了,是你给他看的吗?” 猜到她会问这个,游礼答得从容:“嗯,我不是之前就听同学们说过你是插画师的事情嘛,你的作品也是从他们那里看到的。” 他语气坚定了些:“就是因为见过你的作品,觉得合适,所以我才会想着介绍你和空白格认识。” 也对,要不是见过她画的图,他怎么会凭空推荐? 她点点头,又问:“我还有一个问题,我们之前好像没见过,你那天怎么会认出我?” 游礼轻咳了声,接着说:“你以前学习成绩好,还总是上台演出什么的,同年级的大部分人应该都认识你吧?” 高中时候,她的名字总在年级大榜的前三名挂着,学校里各种晚会、艺术节,她要么是以主持人身份出现,要么是以表演者身份登台,一周一次的国旗下讲话也经常露脸。 这么一想,能认出她,好像确实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逻辑没问题,霍蓁蓁不再多想,弯唇笑笑正要说话,付涛在这时走进来。 他穿一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脖颈上挂着银色项链,比起经纪人的角色,更像是个rapper。 将手上的马甲往椅背上一搭,笑道:“不用叫我付先生,听着怪怪的,不介意的话,和他们一样叫我涛哥就行,我应该比你们大几岁。” 霍蓁蓁自己也不喜欢这种过于抠字眼的叫法,既然对方态度放松,她也不拘泥,笑着回应:“好的,你叫我蓁蓁就好。” 她打开文件夹,将里头的一沓画稿递过去,“这些是之前时尚杂志上的插画,扁平风和水彩风居多。电脑里还有最近半年来给时尚活动,以及几本出版的书籍画过的封面。” 付涛接过画稿,低头逐一翻过,脸上始终带着笑意,“游礼给我看过一部分,我也把那些给成员们都看了,大家反馈都觉得挺好的。风格上的问题不大,还有两个重要的问题就是时间和报价。” 霍蓁蓁回应道:“主题和风格确定顺利的话,我三天内能出草图和你们进一步确认细节。至于报价,我已经附在画稿最后一页了。” 闻言,付涛直接抽出了最后一页纸,上面罗列了不同风格的不同价格。 他从上往下扫一眼,“嗯,你先尝试专辑封面,如果最终合适,那所有单曲封面也一并交给你。” “另外,你有想问我的吗?”他问。 “我想知道结款方式和时间。” “银行转账,每月十五号准时结,这些都会写到合同里。” 霍蓁蓁接着说:“最后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能和乐手们交流一下,进一步了解专辑的具体风格?”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付涛起身,“原本叫你到录音棚也是想着顺利的话可以直接让你们见面,但今天录制出了点小插曲,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明天开始,他们都会在排练室练习,地址我发给你,你自己过去就行。” 她回了声“好的”,目送付涛大步走出去,自己也收拾好背包拎在手上。 这才看向游礼,微笑道:“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谢谢你。” “客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也笑笑,视线在她眸间停顿两秒。 接着往右偏了偏,朝窗口瞥过去,“下雨了,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伞。” 霍蓁蓁回过头去看窗口。 刚才在谈话并没察觉雨滴砸在玻璃窗上滴滴答答的声音,这会儿才觉得清脆。 半开的窗口,坠下的雨水顺着窗沿飞溅,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 是太阳雨,应该下不了多久。 她正想说不用麻烦了,回过头才见游礼已经脚步匆匆走了出去。 折回来的时候,他手上拎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扫了眼楼梯的方向,“走吧。” 霍蓁蓁一怔,委婉推脱:“马路对面就是地铁站,我自己过去很方便的。” 游礼却没退让的意思,已经迈步朝楼梯口走,“反正我也要回去了,就一起出去吧。” “那好吧。”人家这么说,她也不好再推脱。 -- 两人先后从楼里出来,雨势已经小了些。 绵绵的雨丝被秋风裹挟,薄纱一般朝人扑过来。 游礼撑开手上的雨伞,侧过脸淡声说:“走吧。” 听见霍蓁蓁“嗯”了声,右脚往前迈出,他才跟着提脚,手上的伞下意识往右偏过去大半,将身侧的女孩整个笼住。 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一向人流密集的岔路口,现在只稀疏几人。 霍蓁蓁和游礼并肩站在斑马线这头,红绿灯的数字在眼前跃动,还有三十几秒。 她左右偏头看看来往车辆,一大部分车子此时都减速行驶,全无平日的快节奏。 原本干燥的空气被潮湿填满,隐约能闻到泥土和树枝、小草的味道。 这样的氛围令人舒心,她深吸了口气,眼中晕上惬意。 游礼垂眸静静看她,没意识到红灯转绿。 她往前走出半步,又疑惑地转头,“可以走了。” 游礼迟钝地“哦”一声,跟上她的步伐。 她脚步迈得不大,但节奏恰好,带着身侧垂下的发丝微微摆动。 托特包挎在左肩,包带上挂着一个棕色的卡通小熊配饰,角落同样有字母Z,旁边银色的小铃铛叮铃铃荡出悦耳的声音。 “这个小熊配饰也是你自己画的吧?”游礼问。 “嗯。”她笑着点头。 “很好看。” 他轻声补充一句,余光又在她脸上停留几秒,不禁想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 那是2016年的冬天,游礼高二。 那一年鹿溪的初雪来得稍晚,却下得格外大,才是一下午的功夫,路面已经覆上厚厚的积雪。 恰好赶上值日,游礼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大半。 雪花还在簌簌落着,来往行人不多,他朝路边小店墙上的时钟瞥一眼。 已经六点半了,雪天路不好走,爷爷肯定还没到家。 想到这里,他着急起来,加快脚步往外跑。 从三岁开始,游礼就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三人靠一间小小的水果店维持生计。 每天下午五点后,爷爷都会去批发市场取货。 游礼叮嘱过,说晚一点也没关系,等他放学再去就好。 但最终拗不过爷爷,两人各自妥协,局 5. 你踏雪而来 [] 第二天上午八点钟,霍蓁蓁已经来到空白格乐队的排练室门口。 屋门紧闭着,只有隔壁的舞蹈练习室陆续有几个女孩进去。 她闷头将手上剩一半的三明治往嘴里送,嚼两下,又喝一口牛奶一起咽下去。 一直到手上的东西吃完,包装纸和擦嘴的卫生纸都一并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仍是不见人影。 一瞬,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找错地址了,又翻出付涛发过来的信息核对一遍,她才安心。 干脆从包里翻出一张用过的A4纸往地上一铺,盘腿坐下捧着平板开始画画。 大约半小时过去,走廊那头终于有脚步声和说话声逐渐靠近。 霍蓁蓁停笔,顺势抬眼朝那头看。 捕捉到每个人的特征后,自动将这些信息跟张沛宜形容的,以及自己在网上看过的照片对应。 队伍中间长卷发的女生先注意到这头的霍蓁蓁,偏了偏头,微笑着问:“你是那位画师吧?” 她垂眼打量地上的人,从平板上随手画的图扫过,笑道:“难怪和游礼是朋友,怎么习惯都一样,坐哪儿都能开始创作。” 霍蓁蓁笑笑,连忙起身:“是我,我叫霍蓁蓁,你们好。” 女生往前迈进,眼带歉意:“抱歉,我们过来的时间不会那么固定,你等很久了吧?” 霍蓁蓁摇摇头,“没多久,没事。” 娄嘉怡笑容绽开了些,自我介绍道:“我是娄嘉怡,乐队的鼓手。” 她侧过身,想继续介绍:“他是……” 话到这里,霍蓁蓁抬了下手,“我知道。” 她朝对面的人逐一看过去,顺序说出人家的相关信息。 先是留寸头的男人——“这位是贝斯手,卓航,平时最喜欢打电动,爱吃湘菜,但肠胃不太好,所以通常在演出前几天就会被涛哥专门盯伙食。” 接着是打了唇钉的男人——“这位是键盘手,唐锦林,爱折腾自己,比如打唇钉、纹身、染头发什么的,是个作曲和编曲的高手。” 最后是扎半丸子头的——“这位是主唱兼吉他手,翟诺,标志性万年不变的发型。空白格三分之二的歌曲,都是由你作词的。” “对吧?”她扬了下眉,眼中几分得意。 娄嘉怡有些惊讶,“对,那我呢?” 霍蓁蓁回:“你台下和台上暴汗敲鼓的模样可不一样,其实是个爱宅在家里,能不出门就绝不出门的人,对吧?” 娄嘉怡拍了下手掌,“厉害!” 她接着说:“我知道游礼为什么力荐你了,你是目前为止和我们合作过的画师里,最认真做功课的。” 霍蓁蓁玩笑着反问:“真的假的?不是恭维我呢吧?” 卓航边开了锁往里进,边赞同道:“百分百保真!当然,也不是说以前的画师就有多差劲,只是怎么说呢……” 他卡住不知如何形容,唐锦林接上话:“就是他们更注重他们自己的画本身,不会那么在意那之外的其他细节。” 霍蓁蓁拎上包,尾着大家走进排练室,“我只是觉得,你们的作品多多少少肯定会融进你们本人的特质,那我为你们设计封面,如果也能先从了解你们开始,或许就能更加鲜活了。” 娄嘉怡给她递了杯水,俯身去收拾墙边堆着衣服的小沙发,“你在这儿坐吧。” 她“嗯”一声,捧着杯子环视整间屋子。 左手边是架子鼓,正前有非洲鼓和键盘,右侧长长一排各色的电吉他、木吉他和贝斯,旁边还有各种支架和黑色的大音响。 四面墙和地毯都是灰色,正中那面墙有空白格的logo,右手边的墙上则贴着各种各样的照片。 她挪上前仰头逐一去看,有演出现场的,有平时排练的,有几人一起玩游戏的,还有一些乐迷们的合影。 视线往下,落到右下角的那张照片。 画面里是空白格乐队和临时约会乐队的合影,日期已经是五年前。 游礼站在最边上,头发短得接近板寸,脸上笑意盎然,连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满脸少年气。 娄嘉怡凑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是他们临时约会第一次正式商演的时候。” 霍蓁蓁缓缓点头,收回视线,“你们先排练吧,不用在意我的,我自己在一边听一听,等你们空下来,我再跟你们提问。” 此时的翟诺已经挎上吉他准备就绪,“我们接下来要练的就是这次专辑的主打,桌上的文件夹里有曲谱和歌词,你可以对照着听一听,大概先了解风格。” 她举起右手比了个OK的手势,后退几步在小沙发上坐下,捧起文件夹翻看。 第一页的歌曲名叫《岁月》,歌词不算多么复杂,主旨是在歌唱流逝的过往和回忆。 乐队几人各自就位,前奏一来就是一段突出的鼓点,娄嘉怡握紧鼓棒满脸专注,没了刚才邻家妹妹的亲和笑容。 鼓声减弱后,翟诺的歌声接进来,伴奏声切成了舒缓的钢琴音。 鼓声和钢琴音对比过于鲜明,顿有一种激昂到落寞的反差感。 霍蓁蓁不禁轻呼一口气,第一次这么真切感受到摇滚乐的魅力。 -- 待在没窗户的练习室里看不见阳光,霍蓁蓁也没注意时间。 一直到唐锦林停下,捧着手机朝众人扬下巴:“吃什么,快说!” 她这才按亮手机屏幕去看时间,已经快七点钟了,忽然从忙碌中停下,倒是真的有些饿了。 翟诺朝霍蓁蓁这边看,“中午赶时间就只让你跟我们一起吃了盒饭,晚上你做主吧。” 霍蓁蓁笑笑,“我其实都好,不挑食的。” 她说的并不是客套话,毕竟现在赶进度才是最重要的。 但其余三人的目光也齐齐汇聚到她身上,再弯弯绕绕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短暂思考片刻,她答:“那吃干锅吧,这附近好像有一家不错的,我来点。” 她话音还没散,排练室的门被推开。 屋子里几人都顺势看过去,游礼拎着打包盒在门边,脚步一顿,像是被这眼神吓到。 他将手上的东西往桌上放,迟疑着问:“怎么了?” 霍蓁蓁朝面前包装袋上的logo看,惊诧道:“我们正好在说,要点这家外卖。” 娄嘉怡同样有些诧异,笑道:“你俩提前通过气吧,怎么这么巧?” 游礼答得平淡:“这家好吃嘛。” 他俯身,慢条斯理打开包装袋,将打包盒拿出来,又揭开盒盖。 站直的瞬间,视线从霍蓁蓁身上滑过,又若无其事看向其他人:“快来吃吧,一会儿都凉了。” 唐锦林咂了咂嘴,“我们这是沾了蓁蓁的光吧?否则这小子怎么忽然这么贴心?” 霍蓁蓁正捏着筷子往娄嘉怡面前递,听见这话,双眼睁圆,下意识“嗯?”了声。 游礼有些心虚,反驳道:“什么叫忽然?” 他直勾勾瞪过去,理直气壮:“就知道你们排练起来就没完,自己喜欢挨饿就算了,干嘛连累无辜的人受委屈?” 难得见他这么激动,唐锦林的起哄声更大了,连翟诺也挪过来冲游礼挑了下眉。 霍蓁蓁仰头冲游礼笑,“没那么夸张,这也是我自己的工作嘛。” 对上她的眼神,游礼瞬间没了刚才的气势。 他抿着唇“嗯”一声,递上一只小碗,“快吃吧。” 卓航这时夹了根翅尖喂进嘴里,嚼两下,皱着眉说:“还没到演出呢,怎么就不让人吃辣了?” 他看向游礼,“你平时不是也挺爱吃辣,怎么今天买微辣了?没滋没味的。” 游礼正闷声给大家分饮料,脸上并没什么多余表情,“没到演出你不是也得唱和声吗?保护嗓子和你的肠胃终归没什么不好。” “再说,又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能吃辣的。” 刚才提出要点这家的时候,霍蓁蓁就想着干脆分开点两份。一份特辣,给卓航他们吃,另一份微辣,给她这个不太能吃辣的,以及正为了巡演要好好护肤,也暂时不吃辣的娄嘉怡吃。 她没想到,游礼会这么细心。 看游礼扯过一把椅子在身旁坐下,她将筷子递过去,问:“你怎么会过来?” 昨天是她第一次和付涛见面沟通,游礼作为中间搭线的人,过去看一眼倒也正常。 但协商下来没问题,他是知道的,今天他如果还是因为这件事过来,反倒要搞得她不自在,像是无端让人操心,平白给人添麻烦。 没等游礼出声,唐锦林倒是嘴快:“他过来能有什么原因?” 游礼眉心一紧,想张嘴打断。 6. 你踏雪而来 [] 秋夜宁静,窗外偶有的一两声虫鸣就异常清晰。 霍蓁蓁平躺在床上,借床头灯微弱的光线盯着天花板发呆。 从两年前决定从实习的那家公司辞职,专心做自由插画师开始,她大部分时间都是独处,并且还是在极其安静的环境下独处。 在这种环境下待太久的结果就是,她没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吵闹了。 白天一直在空白格的排练室接收各种乐器和歌声的轰炸,身处其中时不以为然,这会儿耳边却一直还有幻听,连太阳穴似乎都在突突跳动。 她紧闭上眼,用掌跟在太阳穴揉了几下。 手挪开。 耳边的幻听还在。 无奈地叹了口气后,她只好重新睁开双眼。 反正一点睡意也没了,索性起来把白天从成员们那里了解到的诉求整理清楚。 摊开的笔记本杂乱写着空白格这次新专辑里所有歌曲的大概内容,另一边的小册子上则是乐队每个成员对于新歌所要传达给乐迷们什么想法的表述。 霍蓁蓁将两个本子一左一右在桌前的阅读架上摆好,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将这些凌乱的内容进行整合梳理。 将近一个多小时过去,齐整的文档页面展示在电脑上。 她没急着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画去糅合这些东西,而是先点开音乐播放器,找出了空白格以前的歌曲。 从前年的那张专辑开始,一直倒序播放至他们的第一首单曲。 白天翟诺和她说,他们一开始找不到什么所谓的“风格”,所以当时的歌曲好大一部分只是追随热点的无病呻吟。 直到两三年过去,经历过无人问津的低谷,也感受过顶端的欢呼与追捧,才终于沉下心来做有自己特点的、属于空白格的音乐。 而此时她这么倒着把这些歌听一遍,又回想起白天听到的新歌,眼前恍然出现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T,笑容青涩的少年。 一个穿着衬衫,表情平静,眼底深沉的成熟男人。 眼下的问题就是,如何把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融在同一个画面里。 她将画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晃悠片刻,闷头开始勾勒线条。 画画的时候,她通常都像是与世隔绝,根本注意不到时间。 这一下笔,一直到天亮起来,楼下小学生在家长催促下出发去学校的声音从窗口传进,她才终于抬眼。 屏幕上黑白线条交错,她眨眨眼,脑袋有点沉。 冲了杯麦片,就着前两天剩下的全麦面包吃下去,终于钻进被窝睡了一觉。 下午三点,她又在闹钟响起后迅速起身,简单洗把脸,接上没完成的线条继续描绘。 将近两天一夜,初稿完成。 手上的画笔和小键盘往桌上一扔,霍蓁蓁展着双臂伸了个懒腰,唇边不自觉漫出一声长叹。 看了眼时间,凌晨六点,空白格肯定不会那么早去排练室。 她睡了三个小时,接着起身收拾好东西出门,在路上给付涛发了信息。 到排练室的时候十点多。 队员们正在练习中,付涛翘着二郎腿坐在门侧的椅子上玩手机。 察觉门开,他才偏头看过去,笑着点了下头,“来啦。” 霍蓁蓁也点点头,迫不及待从包里抽出平板给他看初稿。 “先坐吧,”付涛扯过一把椅子给她,“邮箱里你不是都给我发了一份,怎么还特意跑过来?” 她笑笑,平板递到他面前:“想了想,还是觉得当面确认细节更好,而且我有个别的想法想说。” 话到这里,乐器声暂时停下。 翟诺也起身挪过来,“蓁蓁来了,肯定是初稿好了吧?” 霍蓁蓁“嗯”一声,手上的平板翻了个面朝乐队四人展示。 画面现在还只有黑白色,但不难看出整体轮廓。 正中一棵高耸的大树,边上围着手牵手仰望的四个人。 娄嘉怡在她身侧坐下,闷头近看,这才注意到细节。 大树整体被分成了好几段,每一段用不同的方式呈现,比如最下方只有枯枝,往上一段长出了些树叶,再往上能看见枝头有花骨朵,然后是开出了花的、花瓣凋落的…… 一直到最上方,枝头生长的变成了嫩芽。 付涛看清这些,问道:“你是想用每一段的不同表达乐队这些年来的历程对吧,但为什么反倒最后变成嫩芽了呢?” 唐锦林也附和:“对啊,我们现在怎么也是茁壮的大树了吧?” “嘁……”翟诺嫌弃地看向不解风情的两人。 他端着下巴说:“我猜,蓁蓁的意思是说,这是我们全新的出发,是吧?” 霍蓁蓁打了个响指,声音清亮:“对咯!” 她接着补充:“因为我记得那天诺哥说过,他希望看到生命力,譬如山川鱼鸟这类的东西。我一想,这些东西确实能直白表达出生命力,但又过于笼统,最后干脆简单一点,用一棵树来表现。” 唐锦林这时终于点点头,“那倒是,而且这么一来,正好也能用上嘉怡说的绿色系了。” “嗯,”霍蓁蓁继续说,“色系的问题,就是我今天专门跑一趟的原因。” 她在平板上滑动一下,找出一张草图,“我是这么想的,一整棵树都是绿色固然足够突出生命力,但是换个呈现方式,或许更让人眼前一亮。” 众人的目光聚集到那张草图上,一棵潦草的大树,周边用黑色文字标注了上色区域。 从下往上无论是长树叶的位置,还是开花的位置,基本都是灰色或褐色调,只有顶端抽芽的位置用了绿色。 她解释:“我的想法是,过去不管有多少成就,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它们成为铺垫你们走到今天的基石,却没法复刻成为你们的明天,所以色彩只留在了最顶端,也预示你们的未来会更加生机勃勃。” 付涛抿着唇思考片刻,“寓意是挺好的,但这么一来,整体色调会不会太暗了?” 霍蓁蓁应:“我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会在背景色上进行调整。” 付涛没再说话,抬头用眼神询问队员们的意见。 其他几人还没张口,娄嘉怡先说道:“我觉得可以试试,以前我们的封面大多色彩饱满,我自己都看腻了,乐迷们估计也是……” 翟诺笑道:“对啊,反正这张专辑筹备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让人眼前一亮,告诉大家空白格没有躺平嘛?” “你们说呢?”他朝唐锦林和卓航挑眉。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没意见。” 霍蓁蓁看向付涛,等待他发话。 吸了口气后,付涛也点头:“行,那就按照你这个来。” “细节还有需要调整的吗?”她问。 几人都摇头。 “那单曲封面呢?”她乘胜追击。 付涛轻声笑出来,“也一并交给你,不过单曲要抠的细节会更多,还得辛苦你跑排练室。” 专辑封面加六首单曲的封 7. 你踏雪而来 [] 夕阳西下,光线落到林立的大厦上,被玻璃窗反射出刺眼的光。 霍蓁蓁眯了下眼,脚步停在路口。 直走是地铁站,右拐是公交站。 平时为了避免堵车,她每次都是选择坐地铁。 今天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出了门,况且游礼发来的位置不算远,她决定换换出行方式。 这个点的公交车人不算多,站了两站,她在后排的空位坐下,偏头去看窗外一点点被夜色吞没的火烧云。 车子往前行进,报站声也接连传进耳朵。 距离目的地已经只有最后三站,车子却忽然停住了。 乘客们都伸长脖颈往前看,霍蓁蓁也不例外。 但只能看见左右两侧的车子也都停在原地,前后塞满了车。 “……” 公交车果然还是不适合她,万年不坐一次,一坐就赶上堵车。 她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还有半小时,两站地应该怎么也能挪到吧? 呼了口气,她还是安慰自己先别着急,现在又不是高峰期,肯定不会堵太久。 但二十多分钟过去,车子就只是从右边那条美食街的一家奶茶店,挪到相隔三家的炸鸡店。 又看了眼手机,霍蓁蓁给游礼发了信息:[堵车了,我会晚点到,抱歉。] -- 今天是零度酒吧结束试营业,正式开业的第一天。 临时约会和酒吧商定的演出时间原本是八点整,但客人比预想中多不少,乐队几人也早已经到场。 如此一来,酒吧老板就提出让他们提早开演。 赶鸭子上架似的撵着他们上台,倒是只字没提是按原定时长提早结束,还是按超出时间加钱。 这间酒吧的装修多以散台为主,周边有卡座,空间不算小,却并没预留什么专用的表演舞台,只在墙边空出一小块位置。 四人带着自己的乐器挤在这里,演出倒也进行得有条不紊。 游礼站在台上,不同于往日多数时间垂着头只顾自己的弹奏,双眼始终直勾勾盯着从入口拐进来的通道看。 但迎来送往不知多少人,也一直并没见霍蓁蓁的身影。 七八首歌的功夫过去,鼓手付行简低头抓起脚边的矿泉水往唇边喂。 仰头的时候,顺势朝酒吧里扫了一圈,问道:“游礼,你不是说今天叫了朋友过来吗?好像没看见。” 主唱岳安正摆弄肩上吉他的背带,听见这话也侧脸看向游礼,“谁啊?从没听你说过请什么朋友来看我们的演出。” 游礼回应:“没谁,就是那天我带到休息室跟我们合影的那个女孩。” “长发那个。” 他从不主动张罗什么合影的事情,更别说还是带到休息室,大家自然就对这件事格外印象深刻。 况且那天就两个女孩,一个是披肩发,另一个长发快垂到腰间,也并不难辨认。 岳安点点头,也朝对面看,“这会儿都没来,应该是不来了吧。” 他哼笑了声,有些无奈:“谁会来酒吧看演出嘛?” 游礼抿唇,眸中盛着灯光,却还是难掩落寞。 眼前嘈杂的人群,要么在举杯畅饮,要么在谈笑游戏。 他们顶多只是人家玩乐时候的背景音乐,哪有人真的在看演出或听他们唱歌。 可现在的他们,没资格谈什么艺术追求,能赚到钱才是头等大事。 他装没听懂,只答了句:“她会来的。” 她一向说话算数,不可能出尔反尔。 岳安没再多说,回头看付行简已经喝完水,眼神示意继续接下来的表演。 又是两首歌唱完,游礼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拨片。 拨片捏在指尖,轻轻从琴弦上扫过,贝斯声掩在电吉他的声音中构成这首歌的前奏。 几秒后,鼓声加入。 霍蓁蓁就在这时进来,脚步和台上急促的鼓点吻合。 她站在吧台这头,踮着脚张望片刻,在右前方找了个空位坐下。 在车子上等到八点多,交通也不见有恢复正常的架势,她最后是骑路边的自行车过来的。 这会儿正靠在椅背上,边用手掌给自己扇风,边一下接一下在喘大气。 点的啤酒端上来后,也顾不上那杯酒有多冰,仰起头就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半。 渴是解了,她被呛得不轻,半握着拳锤了锤胸口。 游礼在台上目睹一切,忍不住勾着唇在笑。 怕她看见,又迅速低下头。 蓝白交织的光束包裹下,霍蓁蓁只见他被光线照亮的半张脸以及唇边似是而非的笑,看不清反倒更引人注意。 气息捋顺,她坐直身子看台上四人的表演。 曲调偏缓一些的,她就投入其中,时不时跟着晃悠两下身子;节奏鲜明的,她就干脆将右手举到半空跟着一起打节奏。 这场对于临时约会来说原本机械式的表演,好像忽然因为她这个专注的观众被注入活力。 岳安注意到她,趁着两首歌衔接的间隙,往右挪了些,和游礼说道:“她居然还真的来了。” 游礼目不斜视,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贯平淡的语气中却似乎添上几分得意:“我说了啊,她会来的。” 话音落下,下一首歌紧接着开始。 游礼站直身子去唱和声,借着这个时机,一双眼睛直勾勾朝角落的霍蓁蓁望。 视线交汇,她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笑意在眼角眉梢晕开,让她整个人都明媚无比。 这样的笑容,游礼曾见过许多次。 / 高中时候,每个班级都划分了公共的值日区域。 游礼所在的理科六班,值日区域在操场右侧,那边是整个校园内大树最密集的区域,夏天倒是方便大家乘凉,到了秋冬天,满地的落叶就总让人头疼。 所以不管是哪个班,都最不想被分配到这个区域。 周三下午,游礼和另外三名同学一起轮到值日。 正常分配都是两两合作,分别完成教室和操场的打扫。 可其他三人都嫌扫树叶耽搁时间,要么找了借口推脱说自己家里有事要早点回去,只能打扫教室,要么干脆连借口也懒得找,直接就安排游礼去打扫。 反正相处下来,大家也都知道游礼不爱说话,平时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这样子的人,肯定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 游礼也确实没争辩,带上打扫工具出了教室。 在操场边闷声打扫了十几分钟,堆积的落叶才被清理了将近三分之一。 为了避免一阵风过来再把扫好的吹散,他先将那些倒进了垃圾箱。 三分钟后再折回来,操场边的看台上多了一个身影。 是霍蓁蓁。 她坐在看台的第三层台阶,脚边摆着书包和水杯,大腿上摆着摊开的素描本,正低头在往上画画。 白色的耳机线偶尔会耷拉下去,她反手拨开,又继续投入,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过了会儿,另一个女孩绕到她身后,伸手轻拍她的右肩。 她朝右扭头,不见人影。 这才意识到什么,又朝左扭头,摘下耳机对着那女孩笑,“你好幼稚,我的奶茶呢?” 女孩在她旁边坐下,递上一杯奶茶,伸长脖颈朝她的素描本上看,“哇,进度好快,这幅又快画完了!” 霍蓁蓁“嗯”一声,戳开奶茶吸进嘴里。 双颊被奶茶撑得鼓鼓囊囊,和她圆溜溜的眼睛一衬,整个人都可爱得不得了。 奶茶咽下去,她才答:“主要还是在这里画画环境真的很好,又宽敞又不会被打扰。” 女孩点点头,没再出声,只默默待在一边看漫画。 游礼还在边上继续扫地。 看台上两个女孩偶尔会聊聊八卦,偶尔也会因为耳机里播放到一首两人都喜欢的歌曲激动不已。 时不时也会传出明朗的笑声,游礼就会循声抬头去看。 那天之后,一直过了三周才又轮到 8. 你踏雪而来 [] 黑色复古机车停在酒吧后的停车场,两人走到车身旁。 游礼正想取下备用头盔给霍蓁蓁,余光从她身上扫过,注意到她上身只穿一件单薄的棉麻衬衫。 他脱下自己的牛仔外套递过去,缓声说:“穿上这个吧,会冷。” 他里头也只是一件短袖,霍蓁蓁摆手拒绝:“不用了,现在的天气没多冷。” “穿上吧,”他又往前递了递,“现在是不冷,但摩托车上吹风,温度可就不一样了。” 霍蓁蓁抬眼,见他眸中浮起亮光。 那光芒柔和却又透着坚定。 她鼓了鼓双腮,应一声“好吧”,还是将外衣接过来往自己身上套。 游礼比她高一个头,身形也健硕,这件在他身上合身的外套,在她身上就成了oversize。 她两只手都被袖管全部隐藏,右手抬起晃了两下,食指才露出半截,往他肩上的东西指:“那你的贝斯,我帮你背吧。” “好。”游礼没推脱,将黑色的贝斯包卸下来。 这才放心地跨上摩托车,等她在身后坐好,反手递上备用头盔。 霍蓁蓁道了声谢,将头盔往脑袋上扣。 此时的游礼也已经戴好头盔,手掌握在龙头一拧,引擎的轰鸣声随即传出。 她偏头左右去看,身后并没有护栏之类的东西,除了抓住他的衣服,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往他腰间盯了两秒,她还是伸手揪上去。 棉质T恤裹住她指尖的形状,从他腰间的皮肤滑过。 一刹,他思绪混乱,呼吸和心跳更是根本难以稳住。 要不是藏在头盔底下,只怕所有心思早已被烧红的耳廓出卖。 机车只在原地轰鸣,却不见出发。 霍蓁蓁偏头看他,说话声闷在头盔里:“我坐稳了,可以出发了。” 听见她的声音从耳后传出,游礼这才赶紧拉回思绪,木讷地“哦”一声,长长舒了两口气骑车前行。 这个时间路上车流不多,但游礼还是将车速放得很缓。 四十分钟过去,霍蓁蓁扯着嗓子和他说话:“你停在那里吧。” 她伸手指右手边一家面包店,门侧划着三个非机动车的车位。 游礼却是左耳进右耳出。 因为她说话时下意识往前倾了身子,现在整个人贴近在他后背。 原本一路过来他并没觉得多冷,此时被她靠近,一阵暖意顺着后背侵袭而来,他才察觉温度反差。 他沉了口气,拧着龙头往右偏,最终在面包店门前停住。 这一片都是小吃店和便利店,并不像是住宅区,游礼摘下头盔左右去看。 霍蓁蓁在车身旁站稳,将头盔还回去,侧身指前侧的巷子,“从那条巷子拐进去就到,我们走路进去吧。” “好。”游礼点着头答一声。下车将贝斯包接回自己肩上背好,尾在她身侧朝巷子里走。 小巷并不窄,过一辆小轿车也绰绰有余,游礼打消一开始以为是摩托车不方便进来的念头。 他仍是不解,眉心微拧了下。 霍蓁蓁恰好偏头,注意到他的表情,主动开了口:“我住的这一片是老旧小区,居民大部分都是老年人,机车的声音比较吵,现在这个时间骑车进去会打扰他们休息的。” 游礼缓缓点头,再次折服于她的温柔和善良。 两人继续往前,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被昏暗的路灯投在地面。 他问:“你住这里是因为平时安静,画画时候不会被打扰吗?” 霍蓁蓁点头:“嗯,而且小区里的绿化搞得特别好,我那间屋子的窗户外头,正好能看见一棵高大的桂花树。” 她脚步慢下来,半个身子面向游礼,唇边笑意恬静,“而且和爷爷奶奶们做邻居还挺有意思的,我时不时会下楼和他们聊天。” 这句说完,两人正好来到一盏忽闪忽闪的路灯下。 巷子里静谧无声,也不见多余的人影,这么一来,路灯电流滋啦滋啦的声响就格外清晰,伴着扫过树枝的风声,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 霍蓁蓁下意识拽了拽身上的外套。 游礼仰头看了眼那盏路灯,迟疑着问:“不过,你一个人走这条巷子的时候,真的不害怕吗?” 她呵呵地干笑:“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 眼底的怯意一闪而过,她接着说:“但也还好,因为我大多时间都窝在家里画画,就算偶尔晚归也是和沛宜一起,两个人走聊会儿天很快也就到了。” “今天不也是你送我回来了吗?”她裂开嘴,笑意粲然。 游礼眼眸垂下,视线和她的交汇。 但只两三秒,他又迅速挪开,眼睫随快速眨动的眼帘发颤。 他双唇张了张,想说“以后你需要的时候,我都可以送你回来”。 犹疑片刻又觉冒昧,最终改口:“单曲封面还顺利吗?” 她点头:“比我预想中顺利很多。这段时间,我接触新的领域,听了不少以前不会去听的音乐,积累到很多经验。” 说起这些收获,她滔滔不绝:“就像是空白格,他们的歌多以轻快的曲风为主,旨在为乐迷们带来更好的观演体验。再比如你们临时约会,则更多是节奏强烈的歌曲,就像你们的乐队名一样——” “临时约会,不就是把每一次的演出都创造成一场暂时脱离现实的约会吗?” 游礼弯了下唇,回应道:“嗯,我们当初决定给乐队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确实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当初…… 说到这里,再想到现在乐队面临解散,他本就浅淡的笑意刹那消失。 霍蓁蓁瞥他一眼,还是问道:“你们是为了多赚钱给乐队争取存活机会,所以才会去酒吧演出的吧?” “嗯,”他点头,“刚组乐队那会儿,我们几个就经常在酒吧、咖啡厅,还有新开业的商场这些地方演出,那时候靠着‘将来总会站上更大的舞台’这样的话相互安慰。” “现在,却又回到原点了。”他轻笑了声,听得人心酸。 霍蓁蓁能体会这种感觉。 她一直目标明确,信誓旦旦说自己将来一定要当大画家。 从小到大,也时常听身边的人夸赞她有天赋、画得灵动。这样的话听多了,连她自己也深信不疑,觉得凭自己的作品,将来成名还不是轻而易举? 大四的时候,她顺利进入自己梦寐以求的公司,成为那家公司首席画师手底下的五名实习生之一。 本以为这会是她绘画生涯的正式起航,却没想到,她从进公司开始,经历被打压、被盗稿,作品被署他人的名字…… 一系列的事情让她逐渐丧失自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适合画画这份工作。 那段时间,她不止一次想过放弃。 现在的游礼和他的临时约会,心境大约也类似吧? 她眸色沉下来,试图安慰他:“怎么 9. 你踏雪而来 [] 两周过去,霍蓁蓁两点一线在租屋和空白格的排练室奔走,终于将专辑封面和六首单曲的封面全部搞定。 这期间游礼给她发过信息,说临时约会有演出,但为了赶稿,她最终没过去。 从洛安市回到鹿溪县的时候,已经是10月29日。 傍晚,她拖着行李箱从车站往外走,人还没出玻璃门,已经看见不远处车身旁冲她挥手的父亲。 她也摆摆手,加快脚步出去。 没两步,霍宗平迎上前伸手将她的行李箱接到了自己手上,笑呵呵说:“哎哟,我的宝贝女儿可终于回来了!” 霍蓁蓁挽住他的胳膊,“今天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啦?” 霍宗平答道:“到家就知道了,你妈妈一大早店也没开就拉着我去菜市场了,反正全都是你爱吃的。” 她“嗯”一声,步伐迈得更大了些,“那我们快点回去!” 鹿溪县不大,车站在城东,霍蓁蓁家在城中间,十分钟不到便顺利到家。 屋门一开,本来还在厨房忙活的朗月之忙不迭就朝门边跑,念叨道:“蓁蓁,快让妈妈看看是不是瘦了?这段时间这么忙,都没时间好好吃饭吧?又熬夜了吧?这次回来待多久?” 霍蓁蓁忍不住笑起来,“妈妈,您一个一个问行不行?” 朗月之和霍宗平对视一眼,爽朗地笑笑,“先洗手吃饭。” 说完,夫妻俩进了厨房,一个端菜,一个在拿餐具。 霍蓁蓁父母二十年前就开始在县城里做服装生意,先是摆流动摊位售卖,赚了些钱后在老街租下一间店面专卖女装。 前几年鹿溪城区扩建,加上店面生意不错,夫妻俩又在新建的商业街开了间分店。 原本一家三口只有年夜饭会在家里开火,平时连霍蓁蓁放学也是在店里一起吃。 一直到她去了洛安上大学,又留在那边工作,回家的次数少了,两人才舍得放下生意,每次她回来都会一起在家吃饭。 一顿饭有说有笑结束,霍宗平负责收拾残局,母女俩则是出门去了美发店做护理。 回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简单洗漱后霍蓁蓁便睡下了。 好久没待在自己房间睡觉,这一睡下,她就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多才睁眼。 推门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保温饭盒,旁边是朗月之留下的便笺:乖乖吃饭,明天要吃什么提早告诉爸爸,让他去买。 她给朗月之回了微信:[正在吃午饭,晚上参加婚礼可能会回家晚一些,不用等我。] -- 下午五点多,霍蓁蓁到达于向磊和袁雅清的婚礼酒店。 大门口除了迎宾的新郎新娘,早已站了一小撮脸熟的高中同学。 以前的同桌冯蕴先看见她,踮着脚喊了声:“蓁蓁,这里!” 她笑着跑过去,先将红包往于向磊和袁雅清面前递:“恭喜二位修成正果啦,百年好合!” 袁雅清笑得温婉:“谢谢蓁蓁,好久没见了,一会儿婚礼结束可要一起聚一聚。” 于向磊也附和:“对啊,一会儿可不许先走!” 霍蓁蓁点头应:“好,你们先招呼客人吧。” 说完,她回身扎进同学堆里。 一行人七嘴八舌聊近况、聊过往,先后走进宴厅。 刚坐下没多会儿,外头又闹哄哄进来一群人。 下意识偏头看过去的时候,霍蓁蓁在人群中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前头穿风衣的是她高中时候最好的朋友赵嘉琪,高考后,她成绩不理想被家里送出了国,两人便没了交集。 往后半米穿衬衫的,是当时有一中男神之称的陶旭尧。他和霍蓁蓁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同班,关系也还不错,后来大学不在一个城市,联系才渐渐变少。 两人在入口慢下脚步张望,锁定位置后,前后走过来在霍蓁蓁左手边的两个空位入座。 一桌人又吵嚷着打起招呼,霍蓁蓁没找到插嘴的机会,一直等众人静下来,才微笑着和身旁的人说话:“嘉琪,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嘉琪也弯唇笑笑:“没几天,家里有点事。” 她挪了挪椅子,往霍蓁蓁身边凑近:“正好赶上这次的婚礼,我还挺开心的,想着能和你、和大家都见上一面。” 霍蓁蓁点点头,问:“这次会在国内待多久?” 她应:“应该再一周左右就要走了,工作也不能抛下太久。你呢,现在一直留在洛安了吗?” “嗯,”霍蓁蓁笑笑,“反正洛安离鹿溪也不远。” 话到这里,两人各自陷入沉默。 闷头绞了绞手指,霍蓁蓁才再次抬眼,试探着问:“怎么一走就和大家都不联系了?” 赵嘉琪一愣,眼圈漫上一圈红,笑得无奈:“我……我那时候考得太差了,怕被大家笑话,心情也不好,就想躲起来过段时间再出现。但是……” 霍蓁蓁打断她:“但是这一躲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她直了直身子,定定看她:“赵嘉琪,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笑话你?而且你心情不好才更应该联系我吧?” 赵嘉琪撒娇道:“哎呀,你别生气嘛,我刚回来那几天其实根本不知道有婚礼,计划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就走,是在路上遇见袁雅清了,才知道你也会来。” “嘁……”霍蓁蓁撇着嘴,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赵嘉琪讨好地笑着,勾住她的胳膊左右晃悠。 这模样和上学时候好像没什么两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轻声笑出来。 霍蓁蓁松口:“我也还会在家里多待几天,我们明后天一起出去逛街?” “好啊!”赵嘉琪回答道,接着拿出手机相互留了联系方式。 没多时,饭菜端上桌,婚礼流程也逐步进行。 于向磊和袁雅清从台上下来敬酒,一桌人各自端着酒杯起身,清脆的碰杯声和祝福语交杂。 于向磊仰头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招呼大家:“吃好喝好,待会儿KTV不见不散!” 众人先后应“好”。 于向磊笑着点头,视线扫过陶旭尧和霍蓁蓁,调侃道:“你俩坐那么远干嘛?以前不是从食堂到图书馆都形影不离的?” “……” 霍蓁蓁怔了半秒,窘笑着没说话。 她和陶旭尧是会一起去食堂和图书馆,但确实没到形影不离的地步。 况且也不只是他们俩一起去,明明还有个赵嘉琪。 陶旭尧笑了下,回应得平淡:“这毕竟是你们的主场嘛。” 这话一出,一桌人都开始起哄。 “话里有话啊你小子?” “我们是不是又快有喜酒喝了?” “挺好挺好,大家都内部消化了。” 于向磊拍了拍陶旭尧的肩,意味深长的眼神:“等你们的好消息啊!” 说完,他和袁雅清转身继续敬酒。 话题却并没到此结束,冯蕴凑到霍蓁蓁面前问:“你和陶旭尧什么时候在一起的?真不够意思啊,怎么连我们也瞒?” < 10. 你踏雪而来 [] 霍蓁蓁捧着那封信看,最简单的牛皮纸信封,开口处黏着的透明胶带已经翘边,沾上不少灰尘。 正面除了一句简单的“写给霍蓁蓁”和时间,并没有写信人的信息。 她拧了下眉,想将信件放回去。 赵嘉琪截住她伸到一半的手,不解道:“干嘛不看?肯定是写给你的。” 她努努嘴:“万一只是同名同姓?” 赵嘉琪却已经将信封拆开,边展开信纸,边说:“哪有那么多同名同姓,18年不就是我们高考那年。再说,你自己以前在学校多受欢迎,自己没点数?说不定是封表白信。” 她拎着信纸一角晃悠,“确定不看?” 犹豫片刻,霍蓁蓁还是凑了过去。 霍蓁蓁: 你好。 我曾经设想过,以这样的开场白和你对话,但无数次的擦肩而过,也并没换来一次合适的机会。又或者,是我自己一直没有勇气。 今天就以文字的形式,把我想说的话写给你吧。 以前我总喜欢卡着点在楼梯拐角,见你出现就淡定地下楼从你身旁经过;在课间操的时候往你们班的方向看;在运动会的时候专门去看你参加的项目;艺术节的时候最早到场,为了占前排近距离看你的节目…… 很傻吧,但我也想不出还能用怎样的方式制造更多有你的回忆。 高三开学已经快一个月了,明明校园还是同样的校园,可熟悉的地方、相同的时间点却再也看不见你的身影了。 现在的你应该已经在心仪的大学报道。 你说会有点舍不得华年路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但又期待着能在不同的地方,吃到更多好吃的栗子蛋糕,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实现。 你说到了大学,最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把高中缺的觉都补回来。 但我知道,你肯定闲不住。 你说大学里有成片的银杏树,到了秋天会遍地都是金黄的落叶。 这样美好的场景,一定也会被你用画笔记录下来,对吧? 你走向了梦想中的、更远更美好的地方,我真替你高兴。 这家店是你最常来的,我把信放在这里,幻想着或许有一天你能看见。 但看不见也没关系,我希望你一直快乐。 未来会怎么样呢,我也不知道。 但我相信,你能用你的画笔涂绘出属于你的世界。 我永远愿意做你画作的观众。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 祝好。 2018年9月10日。 栗子蛋糕、画画、有银杏树林的美院。 这一切足以说明,信里的霍蓁蓁就是她。 赵嘉琪惊叹:“哇,是个暗恋你的学弟哎!” 霍蓁蓁愣怔在原地,将信纸接到手上又盯了好一阵。 无论对待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她一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所以从不曾体会别人口中暗恋的酸涩。 自己站在被暗恋的这一方,对对方的情感全无知晓,此时同样有些难以言表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赵嘉琪轻拍了下她的肩,安抚:“你也别想太多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个人也一直没出现过,应该是已经放下了吧。” “嗯。”她点点头,露出微笑,目光仍在那封信上。 简短的文字,以问候开始,以祝福结束。 虽然迟到了七年才来到她手上,却还是无形中让人觉得心生暖意。 -- 华年路的尽头,游礼正和爷爷坐在便利店的柜台后吃晚饭。 便利店取名腾飞,是爷爷寄托给游礼的希望。 小店是在原先水果店的基础上简单装修,添置货架后重新开业的。因为游礼去了洛安上大学,奶奶又去世,日渐年迈的爷爷一个人,实在不方便再来回跑市场去拿沉重的水果。 店里的商品多为小零食和日用品,相比之下没那么重不说,进一次货少说也能坚持半个月。 爷爷慢吞吞嚼完口中的蔬菜,低头咳嗽几声。 游礼连忙起身,抓了后头柜子上的水杯,往里添进半杯温水,递过去说道:“爷爷,我还是带您去医院吧。” 他是三天前回来的,从回来开始就断断续续听到过爷爷咳嗽,提出带他去医院,他却不肯,只说是小毛病。 此时喝了两口水,依然还是摆手回绝:“不用去,一会儿吃点药就好。” “爷爷!”游礼坐直,声调高了不少。 在他这样的气势下,爷爷才试着服软:“那这样,我吃两天药,如果不见好,我一定跟你去医院,行吗?” 游礼鼻间沉沉呼了口气,还是拿他没辙,“好,我记下了。” 他端起面前小炒肉的瓷碗,将肉片往爷爷碗里放。 抬眼朝对面看一眼,又重复老掉牙的问题:“您还是别开店了,和我一起去洛安,我养得起您。” 爷爷冲他笑笑,“我知道我们小礼现在很厉害,肯定养得起爷爷,但你也应该知道,爷爷闲不住的,开了这么多年的店,要是忽然不干了,我会很不习惯的。” “可是……” “爷爷向你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你担心。” 他有些无奈,“我不是嫌您让我担心,您跟我去洛安,我也能随时照顾您不是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这里是我和你奶奶、还有你爸爸的家啊。”他朝桌上的相框看。 照片是游礼周岁时候拍下的,爷爷奶奶抱着他坐在前方,父亲则站在后排。 这张照片,也成了一家四口唯一一张合影。 游礼眼眶一酸,垂下脑袋。 爷爷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你只管在外面闯,爷爷不会拖你后腿。只有一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听到这里,心底发酵的情绪实在难掩。 游礼噌一下站起身,反手揉了揉鼻尖,声音稍哑:“您慢慢吃,我去给您买药,碗筷我会回来收拾。” 他三步并两步出了便利店右拐,闷头往前走了好一段心情才终于缓和。 站定长舒一口气,他提脚,准备顺着斜坡往下,去尽头的那家药店。 已是深秋,斜坡两侧茂密的大树不剩多少叶片。 悬着的树枝中间,霞光逐渐被暗夜吞没。 他仰头,和从前一样,盯着这片天空看。 / 16年那个冬天特别冷,一场接一场的雪后,路面总是湿滑。 一天下午放学,游礼照常和取货的爷爷一起回店。 因为路滑,两人走得慢,回去的时间自然就比以前晚了些。 失明的奶奶一个人守在店里,有客人的时候就靠隔壁邻居帮忙看秤。 恰巧在邻居去忙的几分钟里,店里进了一个中年男人,嘴上一派亲和跟奶奶聊着天,手上却不安分地拿了水果还想去拿收银台抽屉里的现金。 等游礼和爷爷来到店门口时,正巧见男人将右手够进抽屉,捏起皮筋捆绑好的一叠五十元现金。 见来人,男人先是一滞。 大约是赌一个老人和一个看起来瘦弱的男孩追不上他,他将那叠现金迅速捏到手上就朝外跑。 游礼拔腿跟上去,嘶哑的声音在风里散开:“你站住!你把钱还给我!” 斜坡本就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平时天黑都还需要多加小心,现在结了冰就更是难行。 何况游礼还跑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