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三卷之塘南东路》 第二章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程小正来到这个叫徐镇的地方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小正的父母在塘南东路这条徐镇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开了一家老程服装店,虽然只有一个店面,生意却还是很好,这可能要归功于门口悬着的那块写着“物美价廉”鎏金大字的匾额。别家店面的门上都是某某水果店、某某烟酒店之类的匾额,独此一家是引人注目的“物美价廉”。时间久了,街上人都认识了老程夫妻俩,也就自然把这家店叫成了老程服装店。 当然,这家店也确实做到了物美价廉,三年来一直是徐镇生意最好的服装店,正应和了店门口两边贴着的一副红底黑字的对联, “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徐镇是江苏苏州东北方的一个小镇,镇子北边就是浩浩荡荡的长江,长江分出一条支流流进徐镇,就是从程小正家屋后流过去的雪慈河。雪慈河流到镇子中间的低洼处,形成了一千余亩的大塘,名唤雪慈塘。池塘四周种了一圈桃花树,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一圈粉色围住了碧波荡漾的雪慈塘,如同少女涂了粉黛眼影的春水明眸,很是好看,香气扑面而来。雪慈河载着树上飘落下来的桃花从塘东边流出来,流水携落花,流了一段路,拐个弯,继续向南边流去,最终汇入邻市无锡的太湖里。 塘南东路、塘南西路和民丰路、民泰路两纵两横,再加上一条纵贯南北的沈海高速和一条横贯东西的雪慈河,把徐镇大致分割成居民区、商业区、工业区和农牧区等几个大块,俯瞰下来,井然有序。老程服装店的位置就在塘南东路的最中间,也是徐镇商业区的核心地段,门牌号是69号。 这片地方的很多店都是前店后房的构造,程小正家也是这样,从店里的后门出去,穿过栽着一棵海棠树的敞敞亮亮的天井,再穿过房东家的小仓库,迎面瞧见两间白墙青瓦的屋子,屋顶是传统又常见的尖山式硬山顶,江南地区典型的民居构造,这儿就是程小正他们一家三口的住所了。 屋子后门外是五六尺宽的尚未浇筑水泥的土路,青砖围出来一个长方形花坛,种了些不知名的草木花卉,程小正只认得桑树和薄荷。花坛旁边栽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嫩叶正在发芽,淡黄色的花朵兀自飘香,暑假的时候树叶郁郁葱葱,在树下乘凉的时候,总能听到树上聒噪而又连绵起伏的蝉鸣,不过现在是三月中旬,还听不到。再外边就是常年波澜不惊流过去的雪慈河了,有时候能看到运货的小汽船噗嗤噗嗤冒着黑烟开过去。 屋子右手边,是一排同样白墙青瓦的屋子,隔壁就是房东家,房东是木匠,整天干的都是些给家具雕花刻龙的活儿,一楼自己家的人住,二楼几间房子租给了金小乔家和另外两家。 左手边几步远就是顾家弄堂,一条约莫八尺宽二十余丈长的小街道。弄堂两侧大多也都是住户,还有一家五香记糕点铺,一家小宝馄饨店,一个河南阿姨的煎饼摊,一家络腮胡大叔的摩托修理店。往西走几十步就是车水马龙五行八作烟火人间的塘南东路,往东走就能走上古老的雪慈桥,桥那边是另一片高高低低白墙青瓦的居民区。程小正平日里只在雪慈桥这边的街区玩玩,很少去桥那边,因为人生地不熟,怕迷路,坐在窗口望望就好。 两间屋子就是他最主要也最重要的活动空间。 屋子的外间是厨房,台子上放着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边上开了一个井字花格小窗子,窗子边上挂着一个砧板一把菜刀。墙角还有一个钢管折叠晾衣架,一个靠墙立着的红色塑料大澡盆以及它怀里的棕色木制洗脚盆,一台运转起来不用力按着就会疯狂颤抖甚至可以满屋乱跑的白色洗衣机,以及别的一些杂物。 屋子的里间是卧室,摆着两张木板床,程小正睡小床,父母睡大床,还有一张靠窗的书桌,摆着一盏绿色的配有小闹钟和温度计的台灯、一本商务印书馆的新华字典、一个奥特曼双层文具盒、一个托马斯手摇卷笔刀、一瓶英雄牌墨水和很多教材作业草稿纸之类的。桌子底下有两个大纸箱子,左边箱子里全都是课外书,郑渊洁的,杨红樱的,秦文君的,伊索寓言,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小王子,昆虫记,海底两万里,格列佛游记,鲁滨逊漂流记,十万个为什么,中华上下五千年,还有注音版四大名著;右边箱子里全都是玩具,手枪步枪冲锋枪,警车铲车四驱车,陀螺超人跳跳蛙,地上散落着几个玻璃弹珠,弹珠里镶着五颜六色的水泡儿。周末下雨的话,小正就窝在家里看看书,玩玩这些东西,雨停了就出门看看,有时候运气好能看到彩虹。靠门蹲着一个三尺高的五斗柜,摆着一台笨重的长虹电视机和痰盂茶杯茶叶罐之类的,五斗柜的抽屉里是纽扣钥匙卷尺手电筒毛线球万能充之类的物件。还有一具衣柜,柜子里站着短袖长袖短裤长裤,卧着毛衣卫衣风衣棉袄羽绒服,一个鞋柜,柜子里趴着皮鞋棉鞋拖鞋运动鞋帆布鞋低跟鞋马丁靴,以及别的一些杂物。 此时的程小正坐在书桌前,嘴上叼着个铅笔,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和夕阳,脑子里还在想着昨天傍晚初遇金小乔的事情,父亲程国平走进来的脚步声他都没听到。 程国平拍了拍儿子的头,“想什么呢?铅笔别叼嘴里,有毒的。” 小正浑身一哆嗦,嘴上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程国平笑了笑,这个傻儿子胆子总是这么小,属兔的胆子都这么小吗,如果早一年生他,生肖就属虎,可能胆子就大了吧,就像刚才在店里看到的那个小女孩。 第三章 一握方诸七里香,玉英如雪映春阳 程国平和妻子林秋园正在店里挂衣服,一个穿着天蓝色网纱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跑了进来,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径直走过程国平夫妇身旁,眯眼笑了笑,往后门走去。 程国平走了过去,“诶?小姑娘,你是谁呀?” 小女孩回过头,拿出嘴里的棒棒糖握在手上,抬头看着程国平,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叔叔好!我叫金小乔!你家儿子呢?” 程国平愣了一下,看了看走过来的林秋园,又低下头问金小乔,“你认识我家儿子啊?” 小乔点了点头,“他在后面房里吗?” “对啊,你是他同学吗?” 林秋园凑过来插了句话,“你也在徐镇小学念书吗?” 小乔又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又使劲摇头,“我今年四年级了,我不知道他几年级。” “他三年级,比你小一岁,”林秋园给小乔递了个凳子,“坐吧坐吧。” 小乔歪头看了看后门,“我不坐了,我要回家啦。” “你家在哪儿啊?” “就在隔壁呀,二楼。” “老家呢?就在徐镇吗?” “不是的,我老家在ah,”金小乔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ah省,aq市,怀宁县。”因为顺利而完整地报出了地名,小乔满脸得意。 “嗐,我们也是怀宁的唛!听你口音也像怀宁人。”程国平和林秋园都笑了起来,小乔瞪大了眼睛,也咯咯笑了。 “你怎么把老家记得这么清楚呀,你爸爸妈妈教你说的吧?” 小乔点点头。 “你爸爸妈妈呢?做生意的吗?” “对呀,我家是做刀削面的,老金刀削面,在塘南东路30号,我要回家啦,要吃晚饭了,叔叔阿姨再见!”小乔说完挥了挥手上的棒棒糖,就当是告别,大摇大摆往门外走去,顺手把棒棒糖重新塞进了嘴里。 服装店对面是一家音像店,门口摆着一个黑色的音响,音响里放的是周杰伦前几年推出的一首歌,《七里香》。 金小乔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视线越过塘南东路的车水马龙,看着对面那个音响,听着周杰伦的歌声,“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手中的铅笔/在纸上来来回回/我用几行字/形容你是我的谁/秋刀鱼的滋味/猫跟你都想了解……” 金小乔看到闺蜜苏晴晴走了过来。 第四章 戏谑休翻芍药词,曲中偏爱比红儿 程小正坐在父亲程国平的大运摩托车前边,因为不能挡着父亲骑车的视线,弯着腰趴在车头,穿着白色的圆领长袖,胸前挂着他的哆啦a梦书包。程国平骑着摩托,双臂刚好把小正稳稳地搂在身前。摩托车沿着塘南东路风驰电掣骑了过去,程小正胸前的红领巾随风甩到了脸上。 到了路口那家小石头早点,程国平停下车,单脚踩地,把小正揽着放了下去,小正去买了三个萝卜粉丝馅儿的大包子和一杯现煮热豆浆,又坐上了摩托,嘴里啃着刚出笼的香喷喷的包子,也往父亲嘴里塞过去了一个。尽管早上出门前已经喝了一碗南瓜粥,吃了一小碟榨菜肉丝,肚子并不怎么饿,但是程小正就是喜欢吃这家店的包子。店主夫妻俩也是怀宁那边的人,老家在江镇,首个被授予“中国面点师之乡”的地方。 摩托车右拐驶进了学堂路。 两百米开外就是徐镇小学,已经有很多学生三两成群走进了校门。校门外也有很多骑着电动车或者摩托车接送孩子的家长,还有几辆汽车。半路上小正还看到了坐在三轮车后边的同学倪佳琛,他爷爷每天接送他上下学,倪佳琛抬起头,也看到了小正,俩人笑了起来,打了个招呼。程小正朝他喊道, “倪佳琛,你红领巾忘了戴!赶紧回家拿吧!” “红领巾在我爷爷脖子上呢!” 小正一看,还真是。 路上堵得水泄不通,程国平的摩托车穿过来绕过去,好不容易才骑到学校门口。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嘀哩哩哩哩嘀哩哩,嘀哩哩哩哩哩……” 程小正哼着学校广播里《春天在哪里》欢快悦耳的旋律,走进三年级一班的教室,和几个关系比较要好的同学击个掌或者拍拍头,坐到了自己的凳子上,把书包卸下来塞进桌洞里,看看桌子左上角贴的课程表,从书包里拿出了几本书几本作业簿和他最喜欢的奥特曼文具盒,打开文具盒,里面躺着几支铅笔和钢笔,还有两块一白一黑被赐号“黑白双煞”的橡皮,一把带有钢珠迷宫的直尺,一小卷透明胶。 程小正的三年级在一楼,金小乔的四年级在二楼。几分钟之前,金小乔和苏晴晴站在窗口闲聊,然后看到了远处校门口从摩托车上翻身下来的程小正,看着他把胸前的书包移到身后,整理了一下红领巾,走进校门,绕过水池,走进前廊,啃着包子朝教学楼这边走过来。清晨的阳光里,小正胸前鲜艳的红领巾随着走动晃来晃去。 金小乔回想起了前天的事情,肩膀碰了碰身旁的苏晴晴, “晴晴,你看楼底下那个白衣服的傻子。” 苏晴晴疑惑地探头看过去,刚好程小正听到了金小乔的那句话,抬头看向了这边,金小乔赶紧蹲了下去,躲开了程小正的视线,于是程小正和苏晴晴在熹微晨光里四目相对。 苏晴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也蹲了下去,看到金小乔捂着嘴笑个不停,气鼓鼓地拿起桌上的语文书使劲拍打她,“小乔你,你躲起来干嘛啊,你才是傻子呢,那个男生肯定以为是我骂他傻子,他看到我没看到你诶!” 小乔吐了吐舌头,拉着苏晴晴回到座位上,“没事没事,他是傻子,别怕他。” “你认识他呀?” “他是我邻居。” “那你为什么说他傻子啊?” 小乔抿抿嘴,想了想,凑近苏晴晴耳边,把前天傍晚的事情说了出来。 于是轮到苏晴晴捂着嘴巴笑个不停了,小乔坐在边上看着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然后觉得脑子有点缺氧。 第五章 野饭菜羹皆适口,一真滋味静中长 上午最后一节数学课的时候,程小正就看到了窗外走过几个穿围裙的叔叔阿姨。 他们是食堂里的人,每天中午都要推着板车给各个教室送饭送菜。一个大大的厚厚的泡沫保温箱,里面装的是几十份荤素搭配的盒饭,到了冬天隔三差五的装着咸肉饭。还有一个大大的差不多半人高的保温桶,里面装着汤,有时候是西红柿鸡蛋汤,有时候是紫菜蛋花汤。保温箱和保温桶都坐在各个教室的门口,贴着墙角一起坐在那儿晒太阳。 吃午饭的时候,小正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就把饭盒放回了保温箱里,拉着倪佳琛孟子肖出去玩了。讲台后边三十多岁的班主任陈梅一直看着他,这个孩子这两年一直都是这样,每天中午都要剩下好多饭菜,需要和家长聊聊了。 下午放学过后,陈梅在教室门口等着来接孩子的程国平,想了想又回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家长们都是从另一边走廊过来,经过办公室门前转个弯去教室接孩子。 今天是小正值日,程国平来了过后和小正说了几句话,吩咐他好好扫地,就去教室外边桂花树底下抽着烟等他,手里摆弄着一部摩托罗拉的黑色翻盖手机,外套口袋里挂着一副墨镜。 办公室里的陈梅一边写班主任日志一边注意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走廊里的家长学生越来越少,十几分钟过后,已经基本没什么人了。陈梅出去和程国平打了个招呼,又朝着教室里扫地的小正招了招手,把父子俩请到了办公室。 程国平把烟头丢进垃圾桶里,“嘿!三分球!”搂着小正走进了办公室。 陈梅从桌上拿起了一个饭盒,里面还剩了好多饭菜,胡萝卜和木耳交相辉映,还有一个被咬了半口的红烧狮子头。 “程先生,你看,你家小正每天中午吃饭都吃不完,剩了好多,他在家到底是吃了什么好吃的,学校这么好的伙食都懒得吃?” 程小正没想到中午老师居然把他的饭盒扣下来了,更没想到老师会给他爸打小报告,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盯着饭盒,满脸的不知所措。 程国平也看着饭盒,笑了起来,揉了揉小正蓬松柔软的头发,“我就说你怎么每天晚上回去都吃那么多呢,你在学校不吃饭怎么行啊,”然后笑嘻嘻地对班主任说,“嗐,陈老师,他是,可能是还没习惯呢,他不挑食的,他在家他妈妈烧啥菜他都喜欢吃。” “小正,你都三年级了还没习惯啊?” 小正点点头,又摇摇头,“晚上回家有好吃的,所以,中午不能吃多了,吃多了晚上就吃不下去好吃的了……” 陈梅抬抬眉毛,修剪得很精致的柳叶眉,“程先生,你家晚上给孩子吃啥啊?” “嗐,也没啥,就是有时候放学回家先来一碗鸡汤,两个鸡腿,这不看他学习辛苦嘛,回去犒劳一下,晚上吃饭也就正常的一两碗饭,他妈妈烧的菜,也就一荤两素两荤三素配个汤什么的。” 陈梅听着程国平的话,啧啧点头,“难怪啊,回家吃的有点多了,以后还是别给孩子吃太多了,虽然现在是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但是吃多了也不好啊,物极必反呢,是吧?” “好嘞好嘞,明白了,小正,听到了吧,以后鸡汤少喝点,别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光了,都不晓得给我留一口,鸡腿也别吃了,一天一个就够了啊,反正你有时候还要去马咏斋买个炸鸡腿的。” 小正听到“马咏斋”三个字,喉咙不由得动了动。 程国平拍拍他的头,“听到了吧?” 小正点点头,“好吧……” 陈梅笑了笑,朝着小正抬抬眉毛,“小正,要慢慢习惯的噢,学校里的饭菜和家里是一样的,而且营养均衡,不吃饱不行的,不吃饱你怎么有力气学习呢,是吧?” 小正不知所措地点点头,瞄了一眼外边的桃花树。陈梅见状笑了笑,“那行,你们回家吧,程先生是骑摩托来的吧,路上要注意安全噢。” “好嘞,谢谢老师啊,那,我带他回家吃饭了,陈老师再见啊。”程国平拍拍小正的头,“和老师说一声再见啊,这傻孩子,老师多给你留面子啊,同学走完了才把你叫过来。” “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再见!”小正说完拔腿就跑,刚到办公室门口又被陈老师喊住了, “小正,回来回来。” 小正不知所措地往回走去。 “小正,你家养狗了吗?” 小正摇摇头,“没有啊。” “那这些剩饭剩菜怎么办嘞?” 小正看了看父亲,挠挠头,眼睛一亮,“老师,我邻居家有一条大狼狗!我带回去给大狼狗吃吧。” “也行,你拿回去吧。”陈老师从抽屉里找了个塑料袋,把饭菜倒了进去,递给了小正,“还有饭盒,你自己去食堂还给做饭阿姨吧,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噢。” “好嘞。” 父子俩出了门,程国平戴上墨镜,想了想,转头问小正,“哪个邻居家养了大狼狗啊?我没见过啊。” 小正低头笑了一会儿,“就是住在隔壁那个扎辫子的女生啊,你还说她昨天还去我家店里找我的啊。” “金小乔?” “对对对,就是她!” “她家没养狗吧?” “她就是大狼狗啊!她可凶了!” 第六章 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 一如往常的一个晚上,程小正坐在窗前写作业,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和台灯照射的角度,程国平穿着皮夹克靠在床头,啃着从老家带来的怀宁贡糕,看着小正认真学习的模样,很是欣慰。 已经九点多了,塘南东路上没什么人走动了,前边店里这时候也就基本没什么生意了,林秋园一个人在店里收拾收拾衣服,用带钩的铁棍哗啦哗啦拉下卷帘门,也回后边住房里了,每天都是如此。 林秋园坐到床边,从大衣里掏出账本,然后脱下大衣挂在床头,对着门后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她的羊毛卷披肩发。 程国平给她递了一块贡糕。 “不吃不吃,我这梳头呢,没手接。” 程国平直接把贡糕塞进林秋园嘴里,“吃吃吃,我一个人吃不完,我又不像你这个傻儿子,天天孬吃。” 小正打了个喷嚏,不知道该回什么话,觉得理亏,也就哼了一声,埋头继续写作业。 小正写完作业过后,母亲已经把洗脸水准备好了,水温是小正不会嚷嚷着烫死了的合适温度。 程小正去外间刷了个牙,洗了把脸,把脸盆里的水端回来倒进脚盆里,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洗脚。程国平夫妻俩是待会儿一起洗漱,他们还在翻着账本结算这一天的收益。 小正看着自己的脚在盆里泡着,突然想吃泡椒凤爪,好久没吃了,明天一定要去学校门口小卖部里买它个五六袋,哦对,顺便给坐在前排的郑媛也送三四袋。 程小正就是因为看郑媛喜欢吃泡椒凤爪,所以也开始喜欢吃的。 然后他又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爸!” “嗯?” “从明天开始不用接我了,也不用送我。” “啊?怎么了?” “我同学都笑我了……” “笑你什么啊?好多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接送的啊,你们还小呢。” “我不小了!我已经九岁了!反正以后就是不用接我了,也不用送我了。” 程国平和林秋园面面相觑,虽然从家里到学校的路不怎么远,步行只要十几分钟,但是路上人来车往的,上下学的时候人和车子就更多了,孩子才九岁,终究还是不太放心的。 小正看着父母,好像是猜到了他们的心思,“我不走大路呀,我走小路去学校,没有车子的。” 店门口斜对面有一条小巷,七拐八弯的也能走到徐镇小学。 “你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你爸接送你呀?”林秋园把账本放到了一边。 小正看了看抽屉上挂着的那副墨镜,气鼓鼓地看着程国平,“你去学校老是戴着这个墨镜,我们班上同学都问我,问你是不是黑社会老大……” 程国平和林秋园面面相觑,然后都笑了。 小正抬起腿开始擦脚,“你们还笑!我同学…同学还编顺口溜,'程小正的老爸,黑社会的老大!'好多好多同学都这么说,女同学也这么说,郑媛都和我说过,还问我为什么,隔壁班都知道了,哎呀,烦死了……” 程国平和林秋园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程国平嘴里的贡糕屑都溅到了脚盆里, “这不是好事吗,我还成了你们学校的大名人了。” 小正看着他们,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气鼓鼓地把手上的擦脚毛巾甩了过去。 第七章 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 程小正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上下学的权利,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整理,喝碗粥,七点出了店门,顺着斑马线穿过塘南东路,有时候顺道去莲花坞面包坊里买一两个椰蓉餐包或者葡萄吐司,然后钻进旁边的小巷,七拐八弯,往学校走去。 小巷纵横交错,阡陌交通,住着很多人家,这个街区后边是很大一片稻田,稻田再往东边去是一片工业区,水泥厂橡胶厂家具厂纺织厂食品厂印刷厂各占一块地盘,往西边去就是徐镇小学了。程小正的几个同学也住在这些小巷里,比如孟子肖、徐毅诚、童琦琦、朱晨阳这几个。自从不需要父亲接送过后,小正自由了很多,时常去孟子肖家喊他一起去学校,虽然不太顺路,但是俩人从一年级刚入学那时候起就一直都是玩伴,小正也就不在乎多绕点路,时常还把面包分一个给孟子肖吃。 程小正走到孟子肖家门口,使劲拍门,“孟子!开门!孟子!孟子孔子庄子!快点开门,我给你送面包来了!好吃的大面包!” 小正每次去都是这样嚷嚷着使劲拍门,然后贴着福字的木门打开,睡眼朦胧的孟子肖揉着眼屎,趿拉着拖鞋,穿着秋衣秋裤,有时候还光着膀子,他家门前是一片稻田,倒也不怕有人看见。 孟子肖总是把小正一把搂进房里,“痴嘛呼[py方言,眼屎]还没擦干净,看不清人,你是哪个啊?” “我是欧阳纯雅。” 孟子肖一把将小正推到床上,“二半吊子,去你的吧。”小正翻了个四脚朝天。 孟子肖也是和父母一起住,也是住在两间白墙青瓦的屋子里,也是里间卧室外间厨房。他的父母在橡胶厂工作,每天早上六点左右天蒙蒙亮就去上班了,走之前会给孟子肖留一碗稀粥两根玉米几个馒头。孟子肖说他们家是河南来的,河南py人,说他们北方人喜欢吃馒头,程小正觉得馒头干巴巴的没味道,就给他带面包吐司,换换口味。孟子肖也给小正吃过py的几样传统小吃,铁锅蛋,桂花皮丝,双麻火烧,都很好吃,子肖妈妈的手艺很好。 程小正坐在孟子肖的木板床上,看着孟子肖穿衣服,刷牙,洗脸,喝稀粥,吃馒头,吃面包吐司,然后洗碗,扫地,然后收拾书包,然后拉着他出门,把门锁上,搂着他往学校走去,一路上嘻嘻哈哈谈天说地,聊作业,聊游戏,聊动画片,聊河南老家ah老家,聊黄山迎客松,聊嵩山少林寺,聊郑媛,聊欧阳纯雅。欧阳纯雅是班上唯一一个复姓的学生,和郑媛是同桌,一个是语文课代表,一个是英语课代表,她们俩坐在第一排,程小正和孟子肖前边。 程小正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五袋泡椒凤爪,给了孟子肖两袋。进了教室,路过郑媛的桌子时,悄咪咪又迅速地往她桌子上丢了两袋,然后坐到自己位子上,开始乐呵呵地啃自己的凤爪。 欧阳纯雅歪过头看着郑媛,耸肩一笑,后排飞过来一袋泡椒凤爪,飞过俩人中间,准确掉在了她的桌子上。 然后,她们俩听到了后面孟子肖程小正的击掌,和一阵憨憨的傻笑。 第八章 恰似玉儿初识面,朱唇苏颊总相宜 老程服装店对面的那条巷子里有一家澡堂,门口挂着“大众澡堂”的招牌,附近住户有时候会去那里泡个澡搓个背,比如程国平父子俩。 程国平带着儿子程小正掀开澡堂的帆布门帘和竹帘,走了进去,到柜台付了钱,接过储物柜的钥匙和两双凉拖,左转进了男士澡堂。 进去过后再转个弯就是休息室,面积挺大,一堆大老爷们裹着浴巾躺在各自的小床上,有的睡觉,有的闲聊,有的看电视。电视上播着《闯关东》第二集,年幼的夏玉书靠在爹爹怀里啜泣不止,文他娘带着三个儿子传文传武传杰,站在边上安慰着流离失所的夏家父女俩。朱传杰不明所以地看着眼泪汪汪的同样年幼的夏玉书,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夏玉书,他还不知道以后自己会和这个小女孩有着怎样波澜起伏的故事。 电视机两边是储物柜,父子俩把装着衣服的袋子放进柜子里,脱下来的衣服也放了进去,关上柜子,穿着裤衩和拖鞋,拿着毛巾走进里间热气蒸腾的大澡堂子。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洗澡了,小正还是觉得脸上有些发烫,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两人先是冲了个热水澡,然后走到大澡池边,哧溜一下滑了下去,坐在水里泡着。 朦胧氤氲的水汽里,小正看到对面有个寸头小男孩,有点眼熟,仔细看看,果然是孟子肖,于是和父亲说了一声, “爸,那边那个是我同学,我去和他聊聊天啊。” “去吧去吧,我去搓个背。” 程小正坐到孟子肖身边去了,俩人肩并肩挨在一起。 “孟子,你也在这啊?” “对着嘞,橙子,你一进来我就瞅着你了,一直看着你在那冲澡。” “哈哈哈哈,我刚看到你,这里面全都是水汽,就像起雾了一样。” “你一个人来的吗?” “和我爸一起,他泡好了,在隔壁搓背。” “我也和我爸一起来的。” 孟子肖点点头,“我看到了呀。”放在水下的左手悄悄伸过去,摸到了程小正的大腿根,然后移上去一点,小正身子一抖,哇哇乱叫,“你干啥啊孟子?!” 孟子肖哈哈大笑,俩人互相捉弄起来,池子里水花四溅。 打闹了没一会儿,孟子肖父亲过来喊他回家了,孟子肖起身准备往外走,突然转身鞠起一捧池水,往程小正脸上抛过去,也不管小正哇哇乱叫,哈哈大笑出去了。 这时候程国平已经回来了,程小正坐回父亲边上,过了十几分钟,两人也擦擦身子出去了,在休息室里换上衣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程国平去柜台还钥匙和拖鞋,小正拎着一袋换洗衣服在长椅上坐着,然后看到金小乔和苏晴晴从对门女士澡堂走了出来,往他这边走来。 金小乔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休闲装,苏晴晴穿着一身浅紫色的长裙,长发披肩。四年级的苏晴晴已经一米四五了,踮踮脚就和小正差不多高了,小姑娘身子骨又很苗条,这身长裙穿着合身又好看。 程小正一眼就认出了金小乔,然后看了看苏晴晴,眼睛一亮,心里悄然咕咚两声,又觉得似曾相识,回想了一下,脑门一拍,指着她说, “我认识你!你是楼上四年级的,那天早上你还说我傻子!” 苏晴晴小脸一红,赶紧摇头,“不是的不是的,那天早上是小乔说你傻子的,然后……然后她蹲下去了,你没看到,就看到我了……真的不是我说的,而且我也不认识你啊……”越说越急,都快给自己说哭了。 程小正明白了,气呼呼地盯着金小乔看。 小乔的头伏在晴晴肩上笑个不停,手上的衣服袋子都快拿不住了,“晴晴你出卖我,你完了我跟你讲。” “小乔你,本来就是你说他傻子的嘛,我才不背这个锅呢……” “行行行,反正你出卖我,我不跟你玩了,你跟他玩去吧。” 晴晴看看坐在那里傻愣愣盯着她看的小正,满脸傻乎乎的痴相,脸上的绯红好像更浓了一点。小正也看着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咕咚咕咚直响。 小乔转头看到程国平站在柜台边双手叉腰笑着看戏,尴尬地笑了笑,拉着晴晴往外走,“好啦好啦,晴晴,我们走吧。” 金小乔冲着程小正耍了个鬼脸,掀开门帘,苏晴晴跟在她后面走了出去。 门帘快要合上的瞬间,苏晴晴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那儿傻乎乎看着门外的程小正。 两人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对视,然后门帘啪嗒一下合上了。 第九章 许向鸾凰称小友,笑看鹦鹉避芳尘 程小正跟在父亲身后出了澡堂的大门,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轻松,心情也格外舒畅。 父子俩出了巷子,准备过马路,程小正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小赤佬!” 小正一听这上海话就知道是谁了,笑眯眯地回过头,“老家伙!喊我干啥啊?” 五金店门口站着一位六十多岁身穿灰色毛呢中山装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也是笑眯眯地望着小正。 “侬个小赤佬,一点都不晓得尊老爱幼的,过来过来,陪我这个老家伙下一盘五子棋。” 老头姓顾,本名顾陶然,典出李太白“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以前在上海大学教古代文学,是个二级教授,也是博导,专攻唐宋诗词歌赋。十几年前的一个秋夜,吹着西风,突然想吃徐镇老家雪慈塘里的桂花鱼,于是举家还乡,坐着绿皮火车从上海回到了徐镇,做了徐镇小学的校长,几年功夫就把徐镇小学这个始建于民国初年饱经风霜的百年老校整治成了如今苏州数一数二的示范小学,学校大厅里市级省级国家级“文明单位”“先进集体”“红旗大队”之类的奖状证书挂了满满一面墙。徐镇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干什么营生的,路上见了他都亲热地叫一声顾校长或者顾先生,都对他很是尊崇敬重。 周末如若没什么要紧事,顾校长就和几个老师约着一起去雪慈塘钓鱼,塘里常年养着桂花鱼。每次钓到一两条他就知足了,收了鱼竿,坐在塘边举目观赏碧波荡漾的雪慈塘和一树树粉嫩可爱的桃花,吟诵着“半亩方塘一鉴开”“桃花流水鳜鱼肥“之类的古诗词。回了家就让老婆下厨烧一盘桂花鱼,老婆还没回来他就系上围裙自己下厨,反正绝不可能留鱼过夜,红烧或者清蒸都行,都爱吃,出锅装盘,撒点葱花,端上桌,配上一两盅自家酿的青梅酒,吃几块鱼,呡一口酒,听着收音机里的昆曲,或是《牡丹亭》,或是《长生殿》,晃着脑袋,自得其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几年前,顾校长到了退休年龄,就辞了差事,带着老伴搬到了儿子家,方便儿子照应。儿子在塘南东路开了一家五金店,卖些门锁车锁插座插头榔头扳手铁钉铁丝铜线电缆钨丝电灯泡之类的小物件,就在老程服装店对面,也是前店后房。顾老头和老伴在后边宅院里住着,每日侍弄花草,练练太极,晒晒太阳,戴上老花眼镜翻翻珍藏的几册古籍善本,临摹几页瘦金体。有时候也还约上几个老友去雪慈塘钓鱼,路上碰到人叫他一声顾校长或是顾老先生,也笑眯眯地招招手。吃桂花鱼的时候还是配上一两盅青梅酒,一小段昆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悠哉悠哉,有滋有味。 程小正经常去五金店后院找顾老头下棋,老头琴棋书画俱佳,尤其下得一手好围棋,八五年吴清源来大陆访问,顾老头就和他交过手,八九年吴清源的关门弟子芮迺伟回上海,顾老头也邀其至浦东泰和茶馆小聚,过从甚密。 顾老头拿出围棋, “小正,阿会下围棋?” “不会。” 顾老头也不怪他,拿出象棋, “象棋,象棋侬阿会?” “也不会……” 顾老头又拿出五子棋, “小正,五子棋阿会?” 小正不好意思再说不会了,挠挠头,老头看了出来,摸摸他的头发,笑眯眯地说, “侬个小赤佬,不会我教侬啊,侬有空就来晓得伐?围棋和象棋我也教侬,这种东西总是要学学的侬晓得不啦?不出半年,保证把侬教成绝世高手,打遍天下无敌手!” 程小正哈哈大笑,于是隔三差五的就要去找顾老头下五子棋,每次去都要玩上个把两个小时,昏天黑地一番酣战,直到老头家点灯开饭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回家了。老头留他吃饭,他摆摆手, “我爸说了,下棋可以,吃饭不行,你别给老爷爷的桂花鱼吃光了。” 顾老头听了哈哈大笑,送他出了店门,看着他走过马路走进服装店里,才转身回去。 第十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老家伙,俺老孙来也!” 程小正把袋子递给父亲,往五金店冲了过去。 “小正,玩一会儿就回去吃饭啊。”程国平在后边喊了一声。 “知道啦!不和老家伙抢鱼吃!” 顾老头搂着小正进了后院,摆出棋盘和一钵晶莹剔透的棋子。 一个小时过后,小正心满意足地告辞回家了,今天的作业还没写呢。 吃过晚饭,小正坐到桌前开始写作业了。先是语文作业,小正最喜欢语文了,爱屋及乌,也就最喜欢语文老师,也就是班主任陈梅。今天学了宋代王安石的《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陈梅老师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诗,她有个六岁的女儿,叫雪梅,名字也是从这首诗里来的。 语文作业写完了就写英语作业,郑媛是英语课代表,每天早上程小正总是第一个交英语作业,神气十足地把作业册放到郑媛桌上,看到郑媛对他笑着点点头,就觉得特别自豪。有时候也突然想逗一下她,就翻开作业册子放到她头上顶着,然后就被郑媛满教室追着跑。 写完了英语作业,就是数学作业,小正最讨厌数学了,每天都留到最后才写,算这个算那个的,烦死了,但是还得硬着头皮叼着铅笔掰着指头算来算去。恨屋及乌,小正也就不太喜欢那个教数学的戴眼镜的还有点凶的女老师,甚至连带着也不想跟数学课代表朱晨阳说太多话。 好不容易把作业都写完了,父母还在前边店里,程小正就把桌子底下的两个纸箱子拉出来,玩了玩陀螺和跳跳蛙,盘了盘玻璃弹珠,摇了摇玻璃缸里五颜六色的水宝宝,觉得没啥意思,只好拿一本《皮皮鲁传》看了起来。 九点多的时候,程国平和林秋园回到后屋来了,坐到床边拿着账本开始核算。小正去刷牙洗脸,然后洗脚,洗完脚往床上一滚,被子胡乱盖上。 “爸,把桌上那个《皮皮鲁传》拿过来给我,我还没看完呢。” 程国平拿起书递了过去,“坐起来靠着墙看,躺着看书太难为眼睛了,会近视的,小小年纪戴个眼镜可不好看嘞,金小乔就不跟你玩了。” 小正坐了起来,“嘁,我才不跟那个金小乔玩呢,大狼狗,我不跟她玩!” “那你跟谁玩嘞,那个叫啥晴晴的吗?” 小正听到晴晴两个字,心里一跳,眼睛一阵眨动,然后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不认识她,她是金小乔同学,四年级的。” “哦……这样啊……”程国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他发慌,脸上也有点发烫。林秋园若有所思地看着父子俩。 看了一会儿书,程小正的屁股突然有了感觉,“爸,我想拉屎。” “孬子东西,白天不去,大晚上的就要屙屎,嗐,走吧走吧。” 这一片地方很多开店的人家平时上厕所都是去常客隆连锁超市附近的那个公厕里,家里就两间屋子,很少有特意做个卫生间的,还好路近,也算方便。常客隆超市就在雪慈塘东南边,雪慈河之畔,雪慈河从雪慈塘东边流出来,绕过这个超市,拐个弯,就一路往南流去了。 程小正拉着程国平一路走去,刚走到雪慈桥头就觉得大事不妙。 “我憋不住了。” “……” “马上就要拉出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再憋一下,跑快点,跑步前进!” “不能跑!跑起来就真的拉下来了!” 小正捂着肚子又走了两步,“不行了不行了……”然后看看四面无人,冲下桥边的石阶,桥底下有一小块河滩,桥上也不太容易看到这儿。小正来这儿玩过,所以知道这么个好地方。 小正脱下裤子就蹲了下来,一泡屎拉了出来。 程国平站在石阶上,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着火,无语地看着他,又转过头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雪慈河,抽着烟,陷入了沉思。 今年的生意开始有了滑坡的趋势,起初来这儿开店的时候,是觉着这边工业区搞得好,工厂多,工人也就多,徐镇本地人也还不少,人总是要买新衣服穿的,老程服装店又是出了名的物美价廉诚信经营,男女老幼的衣服也都有,生意也就风生水起做起来了。但是这两年政府开始整治环境,全面排查工业生产乱象,镇里好几家查出来不合格不达标的厂子都封停了,好多工人丢了工作,离开徐镇,另谋出路去了。再加上又突然来了个什么金融危机,席卷全球,还从外国传到中国来了,程国平原本以为只是bj上海那样的大城市才会受到影响,没成想这个狗屁金融危机像零三年非典病毒传播一样,都已经传染到徐镇来了,店里生意也就大不如前了,最近还听说邻镇邻市几个以前跟他一起出来开店卖衣服的潜山的枞阳的老乡都没撑住,关了门回老家了。 老程服装店底子厚,还能撑一阵子,但是也得想想办法了。 几分钟过后,小正心满意足神气十足地走了上来。 “拉完了,舒服了!回家吧。” “就回家了?” “对啊,回家!” “你拉的那一坨玩意儿你就不管了?” “啊?”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你个孬子东西行千里就拉了泡屎。” 程小正听了咯咯傻笑。 “你笑个屁笑,程家几千年的脸都被你丟尽了……大马路上那野狗在地里拉了泡屎都知道刨一堆土给埋起来,你拉完了就这样了?”程国平踢了踢小正的腿,“回去把扫帚和簸箕拿来,扫起来去那边厕所里倒掉。” 小正满脸不解。 “愣着干嘛,赶紧回去拿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拉的自己解决掉,我在这等你,快点!” 程小正挠挠头,大概明白了,回家去拿扫帚簸箕。 程国平看着小正的背影,笑了笑,吸了一口烟,嘴里喷出烟圈,烟圈袅袅上升,融入了茫茫黑夜里。 第十一章 不趁青梅尝煮酒,要看细雨熟黄梅 关于老金刀削面,程小正其实早就听说过的。去年过完年从老家回徐镇的第一天,他就发现这家突然冒出来的新店了。小正记得这家店以前好像是在塘南西路那边,不知道为啥变魔术一样就跑到东路来了。 小正经常从店门口走过,但是还没进去吃过刀削面,也不是不想吃,闻着味儿是很香的,店里总是有很多人,味道应该很好的,可是就是没机会吃上一碗。每天早上都是在家喝粥,或者顺路买点面包,中午是在学校里吃,晚上又是在家吃,周末也还是在家吃,除了有时候在学校门口小卖部里买点泡椒凤爪之类的零食,父母基本不让他在外面买啥东西吃。 不过今天可以去吃了,因为金小乔。 程小正放学回家,穿过马路,就看到金小乔坐在他家店门口了,双手托腮,看着马路上的人来车往。程国平也在边上,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口抽着烟等他回来。 “你…来我家干嘛?……” 小乔站了起来,“哈!你回来啦,走,去我家玩儿!” “啊?”小正满脸疑惑。 “啊什么啊,走啊,请你去尝尝我家的刀削面!” 小正茫然地看看程国平。程国平接下他的书包放在一边, “去吧去吧,你妈刚才也去了。” “我妈去她家干什么啊?” “嗐,小乔妈妈今天下午来我们家店里给小乔买衣服了,上次小乔不是说我们是老乡吗,然后我们就聊了聊,这外交关系就建立起来了,她家那个老金刀削面啊,前两年都是在塘南西路那边,隔着一大片街区呢,今年过完年回来才搬到塘南东路来的。” “搬过来干嘛?”程小正看向金小乔。 小乔眼睛一瞪,“怎么啦?不能搬过来吗,塘南东路是你开的呀?嘁!” 边上的程国平笑了笑,“你们这对小冤家啊,每次一见面就要吵起来。” 小正撇了撇嘴,“我才不跟她吵呢,好男不跟女斗!” “你还好男人,你好个屁!” “我就问一下你家店为什么搬过来啊,你瞪我干什么嘛……” “哈,行行行,好女不跟男斗,以前我家是在塘南西路呀,然后住在对面巷子里,过年之前不是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吗,电视上都说是雪灾了,把我家房顶都差点砸塌了,窗玻璃也破了,豆腐渣工程的狗屁房子,一点都没用,难怪房租便宜呢,然后我们就搬家了呀,搬到你家隔壁楼上了,然后就把我家店也搬到这条街上来了呀,不然路太多了不方便的。” 程国平补充了一句,“然后小乔妈妈就让我们去她们家玩玩,尝尝刀削面,我得留在这儿看店,还得等你回来呢,就让你妈作为外交大使去了。” 小正茫然地听着,时不时看看小乔。 小乔笑嘻嘻地看着他,“然后我妈就让我来接你去呀,赶紧走吧!”扯着小正的红领巾就把他往外边拉。 程国平笑着目送两个小孩子走去,“小正!回来的时候给我也带一碗刀削面尝尝!” 小正回过头,还没开口,小乔就招招手答应了一声, “知道啦!” 第十二章 散学闲庭骑竹马,踏春荒圃斗风鸢 金小乔坐在小正对面,双手环抱放在桌子上,看着小正埋头吭哧吭哧地吃着热乎乎的刀削面,笑嘻嘻地问他, “怎么样?我家刀削面好吃吧?” 小正夹起一筷子面条吃进嘴里,连连点头, “好吃好吃!” “那个大排你怎么不吃啊?你要减肥啊?我看你也不胖啊。” “大排好吃,要留到最后吃的。” 小乔想了想,“还能这样啊?奇奇怪怪……”又笑嘻嘻地往小正碗里倒醋,小正赶紧伸手拦住,“不能再加醋了!我要酸死了,我还要喝汤呢。” “这叫酸碱平衡,懂吗?” “嗯?酸什么?” “酸碱,我爸跟我说的,醋是酸性的,面粉是碱性的,所以面粉做出来的刀削面里当然也有碱啦。” “剪什么?剪刀啊?你要剪刀干什么?” “……我要剪刀把你的头发全都剪光!” 老金刀削面就一个店面,地方不大,店里只有五张桌子,靠左边墙一溜摆着,全都坐满了人,有的在吃,有的在等,最里边的桌子边上有个落地电风扇,左右摇摆,呼呼吹风,插头插在墙上的插座上,插座再上方就是价目表了,红底黄字,大排刀削面13元,肉丝刀削面13元,鸭腿刀削面12元,牛肉刀削面15元,鸡蛋刀削面8元,油煎鸡蛋1.5元。墙后就是后厨,靠右隔了一扇绿框的玻璃门。 店里右边是一张用来揉面的长条桌,放着好几袋面粉,桌上洒满面粉的粉末。店门口架着一口大桶,下面一个被一圈铁皮隔起来的火盆,烧着柴火,桶里是咕噜咕噜沸腾着的热水。金小乔的母亲曹虹系着围裙,站在桶边上,双手都套着透明的塑料手套,左手举着面团,右手拿着比手掌还大一点的刀片,非常迅速地把面团一片一片地削进桶里,手法相当娴熟。小乔的父亲金顺杰负责颠勺,正在后厨里忙活,也系着围裙,时不时端一碗面出来,满面春风地双手捧到桌子上,笑嘻嘻地说一句,“客官您慢用!” 林秋园刚才已经回服装店里去了,老金打包了一份让她带回去给程国平吃,她推托不过老金夫妻俩,也就拿着了。临走的时候嘱咐小正吃完了就回去写作业,金小乔摆摆手,“阿姨你放心吧,我保证把你的宝贝儿子送回去!” 没一会儿小正就吃完了面,也啃完了大排,吃得满头大汗,从餐巾纸盒里抽出来一张纸擦嘴。 小乔又抽出来一张餐巾纸递过去,“我就说我家刀削面好吃吧,你看你都吃得一头汗了,擦擦吧你。” 小正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憨笑。 平日里小乔在店里的时候都会负责收碗,她看小正擦完了汗,起身准备收碗,小正慌忙站起来,“我收我收。” 小乔嘿嘿一笑,“还挺懂事啊,不错不错,你放到那边小桌子上就行。” 小正把碗送了过去,习惯性地把筷子交叉放在碗上,他在家吃完饭就喜欢这样摆筷子。看了看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于是把筷子并拢放在碗上。 小乔坐在那儿看着他走回来,拍拍手,“小朋友真懂事,给你贴个小红花。” “你才是小朋友呢……” “嘿嘿,那我不管,我比你大!你就是小朋友!“”小乔说罢站了起来,“走吧!小朋友,姐姐送你回家!” 两个小孩子一前一后走在路边上,走过一棵棵梧桐树,小乔走在前面,小正跟在后边,摇头晃脑地回味着刀削面的美味。梧桐树上一簇簇嫩黄的叶子也在晚风里摇头晃脑。 快要走到老程服装店门口的时候,金小乔回过头看着程小正,“你要去我家玩玩吗?” “啊?” “我说,你要不要去我家玩,我家住房就在你家隔壁啊。” “我,我要先回家的。” “回去干啥,写作业?写作业不着急,你先去我家玩一会儿,然后我去你家教你。” “你……不要写作业的吗?” “哈,就是让你去陪我写作业啊,每天一个人在家里写作业真的太无聊了!” “哦……好吧……” “走走走!去我家!我家有小红花,我给你额头上贴一个,哈哈哈哈。” “我,我要回家和我爸爸妈妈说一声的……” “行吧,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你搞快点啊小朋友。” “哦……好吧……” 第十三章 贪玩晚霞溪上坐,不知凉露湿荷衣 程小正没想到金小乔家里居然有这么多模型玩具。 桌子上的模型飞机,椅子上的模型直升机,柜子上的模型游轮,床头的模型汽车,床尾的模型坦克,地板上还散落着几十个模型小兵,这里趴着一个端枪的,那里躺着一个扛炮的。 小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想到了在成语词典里看到过的一个成语,“散兵游勇”。 “进来啊,你站在门口干嘛?”小乔已经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过来坐啊,傻乎乎的。” 小正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虾兵蟹将们,走到桌边,拉开椅子,把模型直升机放到桌上,坐了下来。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收藏了这么多模型,柜子里还有呢。” 小正点点头。 “你要是喜欢我送你几个吧,你喜欢地上那些小兵还是这几个飞机车子啊?” “啊?哦,我,我不要……” “你不喜欢这种玩具?你该不会喜欢女孩子们买的那种洋娃娃吧?” “不是不是,我才不喜欢洋娃娃呢,”小正慌忙摇头,“我也有几个这样的小兵,没你的多。” “哈,那我送你几个吧,你喜欢就直接拿,随便挑!” “这么,这么好的吗?” “那肯定的咯,我可好了,就当是……送你的见面礼吧。” “见面礼?”小正脑子里回想起了他们俩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啊,都两三次了……” “你怎么这么笨呢,我说见面礼,那就是大概这么个意思啊,你纠结这个干什么啊,真的是,说你傻你还不服气。” 小正听了嘿嘿傻笑,把小乔也逗乐了,“别笑了别笑了,笑起来更像傻子了,起来起来,椅子给我,我要写作业了。” 小正起身,把椅子让给了小乔。 “你站着干什么,坐床边上啊,这是我的床,没事儿,我爸妈的床在隔壁。” 小正挠挠头,拘谨地坐到了床边,小乔的床单是淡粉色的,有个美羊羊的图案,枕头也是粉色的。 小乔已经从书包里拿出了几本书和作业册,看到小正坐在那盯着地上的小兵发呆,笑了笑,“你语文好吗?” “啊?语文?哦哦,我语文……还好吧……” “哈,那就行,我最讨厌写语文作业了,你来帮我写。” “四年级语文我还没学啊……” “哎呀,语文都差不多的。” “不一样的,课文都不一样啊。” “好吧,那,你帮我写数学?” “我数学不太好……” “英语呢?” “英语,我们三年级刚开始学呢……” “对哦,你们还在学abc字母表呢。” “abc我们早就学完了,现在学到opq,rst了。” “哈,有什么用嘞,你还是没法帮我写英语作业啊,傻乎乎的你这个人。” 小正想反驳几句,又觉得没法反驳,有点懊恼。 小乔拍拍他的头,“好啦,逗你的,那你就坐着吧,小朋友~” 小乔翻开了语文书,开始预习课文,老师说明天要学《火烧云》,萧红《呼兰河传》里面节选的一段。 小乔预习复习课文的时候都是要朗诵的,于是小正就听着她朗读起了课文。 “晚饭过后,火烧云上来了。霞光照得小孩子的脸红红的,大白狗变成红的了,红公鸡变成金的了,黑母鸡变成紫……诶?这个字念什么啊?” 小乔拿起新华字典准备查一下,小正凑过去看了一眼课文,“檀,紫檀色,黑母鸡变成紫檀色的了。” 小乔愣了一下,“哈?你居然认识这个字,我四年级的都不认识呢。” 小正嘿嘿笑道,“我在《红楼梦》里见过紫檀这个词语的。” “你还看过《红楼梦》啊?” “我爸给我买的,有拼音,上个月开始看的,还没看完,看不太懂……” “哈,小朋友还挺厉害,《红楼梦》我都还没看呢,你很喜欢看书吗?” “嗯……”小正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要不我把我的《红楼梦》拿来换你的小兵吧?” “小兵是我送你的啊,不用换,你家里有什么书,拿来借我看看就好了。” “那,好吧,我去把《红楼梦》拿过来。” 小正站起来准备出门,被小乔扯着衣服拉了回去, “等一下等一下,我不要《红楼梦》,我不喜欢看那种书,写的是贾宝玉和林黛玉谈恋爱的,没什么好看的。” “那,你要看什么书?” “《水浒传》有吗?《三国演义》有吗?《三个火枪手》也可以。” “有啊,但是,这不是男生看的书吗……” “哈,谁说只能你们男生看了,我就喜欢看这种书,你赶紧回去拿!搞快点!” “哦……好吧……” “哎呀,磨磨唧唧的,我跟你一起去拿,刚好去你家玩玩,还没去过你家住房呢。” “好吧。” 夕阳移到了窗口,橙色的落日余晖洒进屋里,金小乔转头看向窗外,“诶,你看,这个就是火烧云吗?” 傍晚的天空仿佛是被一片红色幕布盖住了,如同红棉絮一样的流云铺满天空,被夕阳烧得红彤彤的。 程小正也看着窗外的火烧云,满心欢喜,“应该是的吧。” “语文书上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几天肯定都是好天气啦!” 红彤彤的晚霞洒进屋里,洒在两个小孩子稚嫩光滑的脸上,他们的脸上也都是红彤彤的了,像是两个熟透了的苹果。 第十四章 信物无端寄谁去,等闲裁破锦鸳鸯 金小乔跟着程小正去他家拿了一本《水浒传》和一本《青铜葵花》,还吃了一盒贡糕,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自此以后,小乔隔三差五地就往小正家跑,看看书,看看电视,吃吃贡糕,欺负欺负小正,欺负完了转身就走,回家写作业去了。有时候也把作业带到小正屋里去和他一起写,于是小正也就得到了一个免费家教,小乔总是用铅笔敲他脑袋, “你怎么这么笨啊,这么简单的递等式计算都不会,括号里的(100-50)先算出来,然后乘外边的5,不就二百五了吗,你就是个二百五!” “这个我会做!你别在边上吵,吵得我头痛,搞得我什么都不会做了!” “那你自己做!搞快点,我作业都写完了,你快点写,写完了咱俩出去玩。” “好吧。” “有什么不会的就问我,我先看会儿电视。” “你看电视会吵到我的。” “哎呀,我把声音调小点就行了,笨就是笨,不吵你你也不会做。” 小正自知吵不过她,只好噘着嘴鼓着腮帮子继续写作业。 小乔坐到床边,打开了电视机,是苏州台的社会经济频道,正在放《施斌聊斋》,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主持人扯着一口苏州方言,在那谈天说地。 小乔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这说的什么啊,一句都听不懂,没意思,”换了几个台,换到了央视一套, “哈,神兵小将!哦耶!小正你看!南宫问天!” “大姐,我写作业呢……” “大姐你个头!”小乔拾起遥控器往小正头上敲了一下,坐回去继续看电视,《神兵小将》的那一集已经播完了,小乔跟着片尾曲唱了起来, “我有勇气我都不怕,管它寒冬炎夏,我很坚强大步地跨,我停不住步伐!……” 小乔唱着唱着,抬眼看到窗外走过去一个熟悉的人,“诶?晴晴?” 小正愣了一下,起身望向窗外,也看到了刚从门前走过去的苏晴晴。 小乔丢下遥控器,跑过去打开后门,“晴晴,我在这里!” 苏晴晴茫然地转回身,“小乔,你怎么在这里啊?你家不是在隔壁那儿吗?” “哈,你跟我进来,进来你就知道啦。” 小乔拉着晴晴进了屋,晴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前假装淡定写作业的程小正,也发现了他微微颤抖的身体,手中的铅笔都有点晃动了,不由得抿嘴笑了一下。 小正听到了晴晴的那一声轻笑,又不敢转头看她,只好埋头在作业本上瞎涂乱画。 小乔拉着晴晴坐到床边,看小正也不搭理她们俩,又拿起遥控器敲了敲他的头,笑道, “小正同学,装什么三好学生呢,人家晴晴来了都不打个招呼的吗,一点礼貌都没有呀?” 小正回过头刚想说话,看到晴晴投过来的目光,听到心里咕咚一声轻响,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晴晴笑道,“好啦,小乔,你就让人家写作业吧。” “晴晴,你来找我干什么呀?” “哦,昨天你不是说让我帮你找几个美羊羊书签吗,我就回去找了找,找到了这几个,还有喜羊羊懒羊羊暖羊羊的呢。” 晴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五六个书签,递给了小乔。 “哈,对对对,我要的就是这种书签,”小乔把晴晴搂进怀里,“谢谢晴晴啦,我家晴晴最好啦!” 小正埋头写作业,脑子里突然闪出来一句话,晴晴才不是你家的呢,是我家的。 然后小正就被自己脑子里这句话给吓到了,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这句羞耻得要命的傻话甩出脑子。 小乔和晴晴看到程小正傻乎乎地坐在那摇头晃脑,笑得合不拢嘴,小乔又准备拿遥控器敲他的头,晴晴把遥控器抢了下来,“好啦,你别敲他头啦,脑子敲坏了怎么办啊。” “哈,没事,他脑子本来就坏了,整天傻乎乎的,那么简单的计算题都不会做,笨死了。” “他三年级你四年级,你肯定觉得很简单呀,你去年不也不会做吗,还让我教你呢。” 小乔顿觉语塞,“晴晴!你怎么老是帮着他说话啊,胳膊肘往外拐啊你?” 晴晴低头笑了笑,又抬头看看小正坐在那儿的背影。 坐了一会儿,小乔站起身来,拉着晴晴往外走,“晴晴,走,去我家玩吧。” 晴晴跟在小乔身后往外走去,从衣服袋里摸出来两个书签,悄悄放到了程小正的桌子上。 小正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晴晴,四目相对,小正听到自己心里咕咚咕咚的声音更大了,好像也更快了。 晴晴抿嘴一笑,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转身出了门。 小正拿起两个书签,一个是喜羊羊,一个是暖羊羊。小正把两个书签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第十五章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放学过后,程小正和孟子肖一起走出校门,去小卖部里买了几包卫龙辣条,走几步路,左转进了小巷里。 程小正一抬眼就看到郑媛和欧阳纯雅走在前边,大概隔着一百多米远。小正伸出胳膊肘碰了碰低头忙着撕辣条的孟子肖, “孟子孟子,你看前面是谁?” “啊?”孟子肖抬起头,“诶?那不是欧阳吗?” 孟子肖以前也试过叫她纯雅,她说不行,班里只有郑媛才可以叫她纯雅的。孟子肖没办法,只好和其他同学一样叫她欧阳。 小正笑嘻嘻地对着孟子肖挤眉弄眼,“快点跟上去啊你。” 孟子肖摇摇头,“不行不行,她们女生聊天呢,不能去打扰的。” “这么有风度啊?搞得像个君子一样,难怪是孟子呢,哈哈哈哈。” “嘿嘿……这叫绅士风度嘛。” “咦,好好好,绅士绅士。” “你追上去啊,去陪郑媛聊聊。” “我不,我也是绅士。” “咦,你可拉倒吧。” 两人跟在郑媛和欧阳纯雅后边,始终保持着一百多米的距离,在小巷里横拐竖穿,最后看着郑媛她们俩走进了一家理发店。 程小正看到郑媛进门的时候微微回头看了一眼。 “诶?孟子,这不是朱晨阳家开的理发店吗?” “好像是的。” “哈,我们进去看看吧。” “你不是不喜欢朱晨阳吗?” “没有啊,我是不喜欢数学,不是不喜欢数学课代表,我现在跟朱晨阳玩得可好了,他上次还带我来他家玩过呢。” “我还没去过呢。” “走走走,我们去找他玩玩,他就在楼上。” “咦,我看你是想进去看郑媛吧……” “哪有啊,不是不是,别瞎说。” “行行行,进去吧。” “走!进去就进去!” 推开玻璃门走进理发店过后,程小正和孟子肖就想退出去了。 店里有三张理发椅,都坐着人,朱晨阳的父亲正在给靠里边的那个剃头,朝他们俩笑了笑。郑媛和欧阳纯雅坐在沙发上等着,看到程小正孟子肖推门进来,相视一笑,于是两双眼睛一起盯着他们。 “你们俩也是来剃头的吗?” 两个小男孩顿时变得无比局促不安,还是孟子肖先开了口,“啊?哦哦,不是不是,我和小正是来找朱晨阳玩的。” “哦……是吗?” “对……对啊,小正,我们到楼上去找他玩吧。” “走走走。” 小正脸上已经开始泛红了,跟着孟子肖就往楼梯间走去,身后传来两个女孩的清脆如黄莺的笑声。 “孟子,都怪你,非要进来,她们俩都在笑我们了。” “咦,是你非要进来的好吧。” 第十八章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小正?你怎么来啦?” “我,我来看看你啊……” “看看我?看我什么呀?” “啊?哦不对不对,我是来看书的,我来买书,对,买书买书。” “哈哈哈哈,那你要买什么书呀?” “我先看看。” “好,你看吧。” “嗯……” “诶?你看书啊,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啊?” “啊?没有没有,我,我看书我看书。” “”我这儿好多书呢,都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 “你怎么有这么多书啊?比我还多呢。” “哈哈哈哈,我家就是开书店的呀,就叫晴晴书店,哦对,你应该还没去过,有点远。” “晴晴书店?我没去过……你家书店在哪啊?” “就在凤凰老街那里呀。” “凤凰老街……在哪啊?” “凤凰老街就是在,我想想怎么给你形容哈……就是,你家不是在雪慈桥旁边那儿吗,然后你过了桥,一直往前走,然后左拐,然后走到巷口再右拐,然后一直往前走,走啊走,走到尽头,你就能看到晴晴书店啦。” “好远啊……我都没去过那儿。” “哈,我知道啊,上次小乔和我说过的,有一次她带你出去玩,准备过那个雪慈桥,结果你就是不过去,小乔都被你气死了,怎么拉都拉不过去,她说她在老家牵着绳子拉老黄牛都没这么费力气,还说你是榆木脑袋呢,哈哈哈哈。” “她才是榆木脑袋呢……” “哈,我会转告她的,放心吧。” “别别别,不能转告她,你和她说了她又要来打我了……” “逗你玩的啦,不说不说。” “嗯……” “那你,要去我家做客吗?” “去去去,当然去,今天就去吗?” “好呀,那待会儿我们俩就回去吧,我这还有二十几本书呢,你再等一会儿。” “那,我全买了!” “哈,真的呀?” “真的,当然是真的,我这还有一百多呢,我带来的书全都卖掉啦。” “厉害呀,小正,这么有商业头脑。” “嘿嘿,那当然咯,我很厉害的。” “可是,我这二十多本书呢,一百多块钱也买不了呀,一本二十块钱呢。” “啊?那……那我回家再找我爸拿点钱来吧……” “不用啦,逗你的,我这些书一本只要十块钱,我爸爸说了,看书是好事,便宜点没关系,所以让我带了五六十本,还是他骑电瓶车送过来的呢,专门帮着我一起挑选的,还找了个纸箱帮我装起来。” “可是,一本十块钱,十本一百块钱,二十本就是两百块钱了,我的钱还是不够啊……” “不对不对,其实你一分钱都不用花的。” “为什么啊?” “你猜呀。” “嗯……你是要把这些书送给我吗?不行不行,两百多块钱呢,你爸爸知道了会骂你的……” “不会哒,我爸爸从来就不会骂我的,而且我爸爸肯定会同意我支持我的。” “为什么啊?” “因为他也是很喜欢读书的人呀,而且也喜欢喜欢读书的人,好像有点绕口令的感觉,哈哈哈哈,就是,那些去我家书店买书的人他都很欢迎的,亲自接待,还准备茶水,不买书只读书的人他也一样很欢迎,也倒茶倒开水给他们喝,还给他们搬凳子坐,因为怕他们站着看书看久了就累了。” “哇,你爸爸真好啊。” “那当然咯,所以我家书店里呢,除了买书的人,每天都有人在那坐着看书,而且都是那么几个人,都已经和我爸爸是好朋友啦,隔壁胡奶奶有个儿子,那个叔叔是卫生院院长,平时有空也经常来。” “我也想去了。” “所以,我们现在就去吧?” “那,你这些书怎么办啊?” “送给你呀。” “不行不行,这么多,太,太贵重了。” “哈,贵重什么呀,你这叫乱用词语,不过确实很重,你一个人肯定搬不了,我们俩一起都搬不了,太多了,小乔和她同桌去小卖部买零食了,待会儿就回来,我们等她一起吧。” “那,我回教室叫我同桌也来吧,他力气大。” 第十九章 御林闻有早莺声,玉槛春香九陌晴 程小正跟在苏晴晴身后走进了晴晴书店。 这是一家约莫十几平米的书店,门面大概两三米宽,纵深大概五六米长,虽然面积不是很大,却是一片书海。除了一个长长的檀木书架,两面墙上也都嵌了书架,摆了很多书,文化艺术类,中外历史类,经济财政类,医学护理类,教辅童书类,法律法规类,哲学宗教类,家居园艺类,美食烹饪类,时尚美妆类,旅游摄影类,分门别类,满满当当。 程小正眼睛闪闪发光,绕着檀木书架在店里缓步走动,时不时拿起一本书翻开看看。苏晴晴去后面屋里沏了杯碧螺春,递给程小正,“我爸爸在后面小仓库里找书,等一下就出来了。”然后也就跟在他边上陪他浏览。 程小正拿起一本林海音的《城南旧事》,刚准备翻开,就听到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一个人从后面屋里走了出来,是个穿着墨绿色圆领长袖的中年男人,一米八左右的个子,四十岁左右的模样,戴着一副方框眼镜,梳着大背头,面带微笑,非常和善,手里还拿着几本书。 程小正只觉得这人虽然衣着简单朴素,却是浑身一派儒雅气质,又觉得周围书架上的那些书更是烘托了他身上的儒雅之气,想想应该是苏晴晴的父亲,不由得更生亲近之感,赶忙点点头,“叔叔好!” “你好,我叫苏清宵,是晴晴的爸爸。”苏清宵颔首笑道。 苏晴晴见程小正愣了一下,估计是不知道清宵是哪两个字,于是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重帷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我爸爸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诗里来的,我爸说是我爷爷给他起的名字。” 程小正点点头,“这句诗我知道,李商隐写的。”心里默念了几遍苏清宵这个名字,暗想道,这么好听的名字,和这个叔叔的气质也太搭了,真是绝配啊,不禁暗叹这可真是书香世家,想着想着不由得说出来了,“哇,真是书香世家啊。” 苏清宵拊掌一笑,“哈哈哈哈,不敢当不敢当啊。” 程小正挠挠头,也跟着笑了。身旁的苏晴晴含笑看着他,眼里满是柔情,柔情里有赞许和欣喜的成分,可能也还有别的,她自己都没发现这般柔情眼神,直到忽然想起这是在自家书店里,爸爸还在这儿,苏晴晴才赶紧收回目光,看向苏清宵,还好爸爸看着程小正,应该没注意到她,庆幸之余,双颊浅浅绯红。 “爸,这是我朋友,叫程小正。” “同班同学吗?” “不是不是,是小乔的邻居,他和小乔是朋友,然后,然后我去找小乔玩,就认识了,还是我们的老乡呢,哈哈哈哈。” 苏清宵眉毛一抬,“小正,你也是ah人啊?” 程小正点点头。 “ah哪里的啊?” “ah省,aq市,怀宁县,清河乡。”由于在学校里填过几次户籍,也由于父母的要求,程小正对此记得特别清楚。 苏清宵笑道,“那还真是老乡了,都是同一个县的了,我们家在县城里的,就是高河镇。” “县城我知道,我去过的,每年过年回去都要去的。” 苏晴晴笑道,“那你以后过年回去了,可以去我家玩玩,我家在宁兴花园那个小区里。” 程小正眼睛一亮,“好啊!” 第二十章 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苏清宵在楼下的厨房里噼里啪啦开始准备晚饭,苏晴晴拉着程小正上了二楼。 二楼有一个小客厅,两间卧室,还有一间小书房,程小正不自觉地抬脚往书房走去,晴晴也便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两个大书架,占了左右两面墙,摆满了各种书。书桌占了靠外的一面墙,桌上也整整齐齐摆了很多书,还有笔墨纸砚。墙上开了一扇百叶窗,窗台上摆了几盆常春藤和虎尾兰。墙上还挂了一些装裱起来的照片,都是苏清宵一家人的单人照或者合照。 苏晴晴把椅子从书桌底下搬出来,让程小正坐着,走到书架边,“你要看什么书吗?我爸爸的书房里什么书都有噢。” 程小正显然还有些拘谨,“我……不用拿不用拿,这都是你爸爸的书。” “没事的啦,随便看,我每天放学回来都要在书房里看书的,刚好我爸爸要在楼下烧晚饭,我弟弟还在上幼儿园大班,放学回来喜欢去隔壁胡奶奶家玩,她家有个小外孙,他们俩是同班同学,天天在一起玩,我就自己在楼上看会儿书,刚好也没人吵着我。” “你弟弟叫什么啊?” “他叫苏唐唐,哦对了,晚上你就在我家吃饭吧,刚才我爸也说了的。” “不不不,我,我还是回家吧,我不回去吃饭我爸妈会着急的。” “没事儿,你家电话号码多少,我去让我爸打个电话过去说一下就好啦。” “不行不行,我……” “难怪小乔老是说你傻乎乎的,还真是,留在我家吃个饭怎么啦,我爸爸很好客的呀,他刚才不是还说要做一桌好菜招待你嘛,我爸爸厨艺可好了。” “嗯……我……” “哎呀,没事的啦,待会儿下去吃饭的时候我让我爸打个电话给你家就行啦。” “好吧……” 程小正不知道接下来聊什么了,只好抬头看着墙上的那些照片,看来看去,专挑苏晴晴的单人照,目不转睛地一直看。苏晴晴也就站在边上陪他看,时不时给他介绍一下, “这张照片是我在塘南东路那个照相馆拍的,那时候我才四岁呢,刚来徐镇这儿,好像就是幼儿园开学那天去拍的,不对不对,开学前一天,我爸爸带我去拍的。” “这张是在凤凰老街那个街口拍的,我爸自己有个单反相机,他除了看书还喜欢摄影,经常给我拍。” “这张合照是我和爸爸在bj天安门广场拍的,天安门广场上好多好多人,我们还去故宫里玩了,也有好多人,我那时候才五六岁,只知道好多人,根本就不知道看故宫,哈哈哈哈,以后我们俩也去故宫玩玩吧,我带个相机去,你帮我拍照。” “好啊好啊!” 程小正听着苏晴晴讲解那些照片,只觉得她说话的声音真是好听,想到语文课本里的一句话,就像歌唱春天的百灵鸟一样。 “这张是我出生那天拍的,在老家高河的医院里,我小姑把我抱在怀里,我爸就给我拍了这张照片,我小姑还跟我说过,当时我爸拍照的时候凑得很近,我奶奶说宝宝刚出生呢,不能凑那么近拍照,然后我小姑吓坏了,赶紧后退了好几步,但是我爸刚好已经按了快门,所以小姑才是那样惊恐的表情,哈哈哈哈。” 程小正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也跟着笑了起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妈妈呢?怎么不在家啊?” 小正听到身后晴晴的笑声停住了,转回头去想看看怎么回事,却看到晴晴的双眼慢慢变得有点茫然,然后开始泛红,泪花积聚在眼里。 小正顿时慌了神,站了起来,“你,你怎么了?” 晴晴双手搭在椅背上,低下了头,披肩长发也垂落了下来。 “我妈妈……我爸说,我妈妈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然后……” 小正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晴晴的妈妈是这样的,虽然他还不太懂难产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也在平时看电视的时候大概明白了一些。 “晴晴,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妈妈……我不该问你这个的……” 第二十一章 今夜残灯斜照处,秋雨晴时泪不晴 直到吃饭的时候,苏晴晴的双眼还是微微泛红的,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吃饭。 程小正原本是个吃饭很快的孩子,看着晴晴这样,也觉得饭菜无味,尽管苏清宵特意做了好几个拿手菜。 苏清宵叹了口气,分别夹了几块山粉圆子放到了几个孩子的碗里, “多吃点多吃点,我忙了一个多小时才做了这几个菜呢,味道还可以吧? “这个樱桃肉也还挺好吃的,你们尝尝看。 “小正,多吃点菜,饭够吗,吃完了叔叔再给你盛一碗,煮了一大锅饭,肯定管够的,待会儿再吃几个盘香饼。 “晴晴,你不是喜欢吃汤泡饭吗,这个竹笋香菇汤是我找隔壁胡奶奶学来的,胡奶奶以前可是苏州松鹤楼的一代名厨,她就是靠做各种各样好喝的汤汤水水出名的,我昨天登门去请教她的,我给你倒一点吧。” 小正和晴晴都不说话,苏清宵满脸笑意说了几句,也就无话可说了,又叹了口气,埋头吃饭。苏唐唐懵懵懂懂地感觉到今天晚上的气氛好像不太对,不敢说话,只好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 苏清宵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音乐频道正在放毛阿敏的《思念》,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吃完饭过后,苏清宵去厨房洗碗,晴晴牵着弟弟上楼去了。程小正想着应该去帮忙洗碗,被苏清宵拦回来了。 苏清宵一边洗碗一边和小正聊天,问问小正一些父母和学习之类的琐事,然后聊到了晴晴, “平时晴晴都要帮着我一起洗碗的。”苏清宵轻轻笑了一声,“我记得晴晴两三岁那时候啊,特别依赖她妈妈,每天都要她妈妈抱着她,她妈妈也疼她,去哪儿都要抱着她一起,就差上厕所的时候了,没法抱,就给我抱一会儿,晴晴就一直哭,我怎么哄都止不住,那时候她只认她妈妈,到我怀里就跟水土不服一样,现在想想还挺好玩的。 “晴晴以前也问过我的,问我说,爸爸,我妈妈呢,妈妈去哪儿了,起初我和她大姑小姑几个人一起瞒着她,骗她说妈妈在国外工作什么的,过两年就回来了,她那时候还给她妈妈写信,很多字不会写就问我,或者就自己查字典,写好了就自己去邮局寄信,每个月都要写好几封信,写了很多很多,其实根本寄不出去,寄信地址根本不存在,到月底了她小姑就去邮局全都拿回去了,藏在家里,我都不敢藏在自己家里,更不敢看那些信……其实也瞒不住,后来她去小姑家玩,还是发现了…… “再后来,我也是觉得睹物思人,不想在老家待着了,就带着晴晴和她弟弟到徐镇这里来了。” 苏清宵望向窗外,晚霞已经消散了,暮色四合。 程小正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就默默听着。他看着楼梯,想上楼去陪晴晴说说话,又不知道该和晴晴说什么,心里暗骂自己嘴笨,不会聊天,把晴晴惹哭了又不会安慰,兀自坐在椅子上懊悔不已。看看天色已暗,不便久坐,也怕父母着急,就去厨房和苏清宵道别。苏清宵拿了两三个盘香饼让他路上吃,把他送出门去。 “小正,要不我还是把你送回家吧。” “不用了不用了,真的,我家就在河对面那边。” “那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嗯……叔叔,你,你去陪陪晴晴吧……对不起,我……” “没事没事,不要这么说,我待会儿去陪她说说话,哄一会儿就好了,放心吧。” “嗯……” 闲言少叙,程小正回家过后,和父母聊了几句,也便回房做作业去了,与平日无异。待他作业写完,洗漱一番,已是九点多了,从桌子底下箱子里随便翻出来一本什么春秋战国成语故事集,胡乱翻看了一会儿,看了杞人忧天庄周梦蝶卧薪尝胆之类的几个故事,了无闲趣,又无别事,只好躺上床去睡觉,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下午的事情,脑海里只是晴晴蜷缩着躺在床上的样子。 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心里总是有轻微的咕咚咕咚的响声,又觉得身子慢慢轻盈起来,惶然四顾,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紫色的小蝴蝶,扇动翅膀在屋里飞来飞去,然后飞出窗外,夜凉如水,也不知要往哪儿飞去,只是一直飞,乘着夜风,迷迷糊糊,飞过了雪慈桥,飞进了凤凰老街,飞到晴晴书店门口,飞了进去,看到苏清宵在后厨里洗碗,又飞到楼梯间,飞上二楼,一直飞进了晴晴的卧室里。 晴晴侧身躺在床上,还是那身豆绿色连衣裙,还是那样蜷缩着。小正飞到床头,落在枕头边上,默默看着晴晴,晴晴双目低垂,看着床单,沉默不语,如瀑长发散开披在身后,淡蓝色的床单上有一小片眼泪洇散开来的水迹。房里隐隐有些薰衣草的花香。 窗外种了一棵梧桐树,枝叶婆娑,随风轻摇,月光穿过扶疏枝叶照进房里,恰好铺在了晴晴身上,如同给她添上了一件银白色的薄纱衾被。 第二十二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苏清宵关了店门,收拾了一番,就上楼到晴晴房里来,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看到枕头上停着一只蝴蝶,有点奇怪,也没抬手去赶。 过了一会儿,晴晴翻过身来,看到爸爸坐在那儿,也不说什么,坐起身来,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蝴蝶飞了起来,栖息在了晴晴的肩头。 “爸爸……你说这只蝴蝶,会不会是妈妈?” 苏清宵愣了一下,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揉了揉鼻子,坐到床边,摸了摸晴晴的头,笑了笑,“晴晴想念妈妈,有了心灵感应,妈妈也想你了,化成蝴蝶来看看你。” 晴晴从床头拿起那张爸爸带着她和弟弟拍的合影,看了看,抱在怀里,低头不语。 苏清宵想起了一句诗,随口吟咏了出来,“带酒冲山雨,和衣睡晚晴。不知钟鼓报天明。梦里栩然蝴蝶,一身轻。” “梦里栩然蝴蝶,一身轻……”晴晴伸手去抚摸那蝴蝶的羽翼,蝴蝶飞了起来,在房里盘旋一会儿,飞出了窗外,不见踪影。 苏清宵把晴晴揽入怀里,“好啦,晴晴,妈妈去外面玩了,妈妈喜欢自由,喜欢旅游,要去世界各地游玩呢。” “我也想和妈妈一起去……” “以后爸爸带你去,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我想去看薰衣草,妈妈最喜欢薰衣草了。” “好,以后爸爸带你去,我们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 “普罗旺斯,在哪里啊?” “普罗旺斯在法国,地中海边上。” “法国是在欧洲那里吗?” “对呀。” “好远啊,妈妈会飞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吗?” “那,我们去xj,去伊犁河谷,那里也有薰衣草,一大片花海,可香了。xj还有哈密瓜,还有葡萄干,还有库尔勒香梨,香甜多汁,可好吃了,还有……” 苏清宵低头看了看晴晴,晴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苏清宵把枕头放平,轻轻扶着她躺下来,捋开额前的碎发,又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给她盖好了被子。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关了灯,又看了看安然熟睡的晴晴,轻轻关上了房门。 此时的雪慈桥这一头,桥边一个小屋里,程国平看看妻儿都已经睡着了,拿起桌上的一包红塔山香烟和打火机,关了灯,关上房门,一个人走到雪慈桥上抽烟。 程国平知道,服装店是已经不能再开下去了,总不能在最后难以为继的时候才想这些事,未雨绸缪一直以来都是程国平坚持到底的商业战略,靠着未雨绸缪,也才安安稳稳做了这几十年的生意,虽然没赚到什么大钱,好在一家人也能吃穿不愁,安稳度日。 这段日子夫妻俩一直在想,服装店关了过后,接下来开什么店做什么生意。程国平这么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江湖,深知市场调研的重要,这几天在徐镇逛了一圈,又去常熟、张家港和sz市里逛了逛,然后和张家港那边的小舅子林夏台一起去无锡、昆山、太仓等地考察市场,还顺便过江去了趟南通和泰州。事实上,比较近的皖南皖北苏南苏北那些城镇,比较远的山东、河北、湖南、珠三角、云南、青海、xj,江南塞北,东海西山,程国平前些年做百货小生意那时候几乎都跑遍了。也正因此,程国平经常自诩老江湖,虽然程小正经常表示不屑,并且表示自己以后也要走遍全国各地和世界各地。 林夏台是林秋园的弟弟,也就是程小正的舅舅,在张家港那边,也是开服装店。程小正的外公林天盛,是老家那边龙泉寺香班的班主,也是当地最有名的戏班子“盛世堂”的班主。龙泉寺香班里并非和尚,都是一群上了年纪的佛教信徒,时常去庙里烧香拜佛,兼顾庙会协理。每年还要去九华山顶礼膜拜,参加九华山一年一度的盛大庙会和集市。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林天盛当上了公社主任,经由媒婆牵线,娶妻李金凤,后来生了两个女儿林春园和林秋园,两个儿子林夏台和林冬台。 程国平和林夏台在苏南苏北跑了十几天过后,最终决定都不干卖衣服的生意了,都改成卖吃的,至于是什么吃的,经过一番调研,最终也决定了,麻辣烫。 第二十四章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明天就是立夏了,徐镇的家家户户(主要还是本地居民)已经准备好了应季的新鲜果蔬,樱桃,青梅,元麦,以此供祀先祖,县志里也有相关风俗的记载,称之为“立夏见三新”。 立夏当天,徐镇的人们要吃面筋、海蛳、蚕豆、咸蛋、芹菜,家里若是酿了酒,也会喝点酒。酒家老板也会免费送酒给一些老主顾,是为“馈节”。顾老头是徐镇大大小小十几户酒家的常客,又是德高望重的老校长,这天自然也就收到了好些美酒陈酿,雪慈桥头的姑苏饭庄送来了桂花米露,雪慈公园里的雪慈坊送来了张裕解百纳,常客隆超市对面的哑巴羊庄送来了五粮液,菜市场旁边的王四酒家送来了双沟青瓷,工业区里日本人木幡先生开的和平酒楼送来了三井寿清酒和龙舌兰日出。 木幡先生四十多岁,老家在京都市伏见区,毕业于京都大学经济学部,然后进了三菱银行,十几年前被派驻上海分行开展工作。由于对中国古代文化颇有兴致,闲暇之余经常去上海大学文学院旁听顾老头的公开课,向他请教古代文学,过从甚密。也因缘际会结识了顾老头的得意门生金素暖,时常切磋学问,不久即相恋相爱,再不久即喜结丝萝。金素暖的老家就在苏州徐镇。六年前,木幡先生和妻子一起回到徐镇,办了一家中日合资的和平酒厂,在酒厂附近开了一家和平酒楼,还在sz市区里开了一家木幡酒业的公司,自产自销,风生水起。 程小正拎着两份打包好了的骨汤麻辣烫,一手拎一碗,走进五金店。顾老头的儿子顾季鹰正坐在柜台后边嗑瓜子看电视,央视电视剧频道放着风靡一时的《魔幻手机》。顾季鹰看见小正进来了,笑着招招手, “小正,麻辣烫送来啦?老头子在后边屋里呢,你去找他吧,木幡先生给他送酒来了。” “什么先生?” “木幡先生,日本人,开酒厂的。” 程小正挠挠头。 顾季鹰给小正递过去一把瓜子,小正摇摇头,“我不吃瓜子,吃多了嘴痛。” 程小正穿过蔷薇花香弥漫的后院天井,游廊上挂着一个楠竹鸟笼,笼子里一小碟带壳黄谷子,一小碟清水,一小只正在啄饮清水的虎皮鹦鹉。顾老头养的两条博美犬从游廊里蹿了出来,一白一棕,围着小正摇尾巴绕圈子,顾老头给这两条爱犬起名叫“苍猊”和“苍虬”。小正走到顾老头的卧室门口,敲敲门,里边应了一声,小正推开杉木花格门,踏过门槛,走了进去,苍猊和苍虬也摇头摆尾跟着进去了。 顾老头和木幡先生坐在八仙桌边下着围棋,两人聚精会神,兴致浓烈,酣畅淋漓,都没注意到程小正。水曲柳桌子上摆着一副花梨木棋盘,棋盘上纵横交错,黑来白往,墨玉青花,剑影刀光,无声惊雷,风云激荡。 程小正不想打扰他们,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把两份麻辣烫放在旁边一个摆着笔墨纸砚和汝窑月白香炉的枣木书桌上,然后站在顾老头身后看着棋局,苍猊苍虬也温顺地一左一右蹲在顾老头脚边。 香炉里的半炷雪松香薰燃尽过后,这局对弈也终于结束了,顾老头大获全胜。 木幡先生抬起头看看程小正,顾老头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过去, “小赤佬,麻辣烫送来啦?” “是的嘞,老家伙。” “侬个小赤佬,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不晓得。” “我看你在下棋,就没跟你说话啊。” 顾老头把他拉到凳子上坐着,搂在怀里,捏捏他的脸,“小赤佬,有礼貌,哈哈哈哈。” 木幡先生一边微微笑着看他们,一边把棋子收入了楠竹棋罐里。 “木幡,这个小孩就是对面那家老程麻辣烫老板的儿子。” “那家店,我看到过的,还没进去吃过他家的麻辣烫。” “这不就送来了吗?来,一起尝尝吧。” 顾老头和木幡先生站起身来,小正赶紧跑过去把麻辣烫递给他们,顾老头挽着小正,三人二犬走出卧室,进了旁边的西花厅。 西花厅是顾家平日里吃饭的地方,摆了一张铺了雪白台布的大理石圆形餐桌,天花板上垂着一个枝形水晶吊灯。两侧墙边摆着很多酒,状元红,女儿红,杏花村,莲花白,五粮液,剑南春,口子窖,双沟青瓷,咸亨雕皇,古越龙山,洛神山庄,红鸟梅洛,龙舌兰日出,樱桃白兰地…… 正面墙上挂着一幅《江峡秋韵》水墨画和一副顾老头手书对联, “千树桃花百解酒,两山松涛一溪云。” 第二十五章 如何一震白毛茁,泰山动摇海水泄 和往常一样,程小正又被妈妈林秋园从被窝里生拉硬拽给拽了起来。 “妈~还早呢~天都还没亮,我再睡一会儿……” “孬子东西,你揉揉眼睛自己看看哦,天都亮堂堂的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起来起来。” “爸都还没起来呢……” “你爸又不用上学,赶紧起来,都七点多了,八点就上课了。” 一番洗漱,背上书包,小正看了一眼桌上的贺卡,贺卡上写着“母亲节快乐”几个字,还画了一朵花和几个爱心,那是昨天母亲节做了送给妈妈的,妈妈很开心,但是早上还是毫不留情地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拉起来,小正叹了口气,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日历,5月12号,星期一。小正拉开门跑了出去,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林秋园站在门口看着小正蹦蹦跳跳的背影,喊了一句,“放学就回来吃饭啊,别在外边瞎跑。”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两点半开始,还有十分钟。陈梅老师和秦飞老师坐在办公室里聊天。 “陈老师,回头八月份bj奥运会你要不要去看看啊?” “太远啦,我还是回福建看看女儿吧,在家看电视也是一样的,你要去啊?” “我也不去,我有个侄子在bj上大学,已经申请上了奥运会志愿者,这几个月在集中培训呢。” “哎呦,志愿者啊,那挺好的诶。” 上课铃响了。 陈梅老师踩着一双黑色的低跟鞋,踩着叮铃铃的上课铃,走进了一楼的三年级一班教室。 班长伍嘉懿喊了一声,“起立!” 学生们刷啦啦站了起来,“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吧。” 学生们刷啦啦坐下去。 陈梅双手支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鲜艳的红领巾们,“同学们,昨天呢,是母亲节,你们有没有给你们的妈妈送礼物呀?” 孩子们叽里呱啦嚷嚷起来。 “老师,我送了一朵花!” “我给妈妈做了贺卡!” “我昨天晚上给妈妈洗脚了!” 陈梅笑着点点头,“嗯,嗯,好,很好,都是好孩子,老师昨天呢,也收到了我家女儿给我画的贺卡。”陈梅从书里拿出一张粉色贺卡,给孩子们展示了一会儿。 “那我们,开始上课啦?同学们,请翻开你们的语文课本,翻到第22页,今天我们学习白居易的《忆江南》。” 陈梅转身在黑板上誊写这首词,写一句就带着学生们朗读一句。 “江南好,”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春—来—江—水—绿—如—蓝—” 陈梅刚准备写最后一句,突然感觉到地板微微晃动,幅度越来越大,陈梅慌了神,转过身来,孩子们都满脸慌乱,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已经钻到了桌底下。天花板上的几个电风扇也在摇晃。外边传来了越来越大的喧哗声。 “地震了!孩子们!快跑!快跑出去!” 陈梅跑到教室门边,拉开门,孩子们乱哄哄地往外面跑。小正一时之间愣愣地坐在那,看到郑媛郑颖跑了出去,看到朱晨阳拉着同桌雷昊煜跑了出去,伍嘉懿拉着同桌刘安萍跑了出去,看到孟子肖拉着欧阳纯雅也跑了出去,看到陈梅跑了过来,“小正,别怕,快出去!”把他拉了起来,推了出去,吩咐他往操场那里跑。陈梅跑到教室后面看看,又跑到前面看看,确认教室里没人了,孩子们都出去了,拿起讲台上的语文课本和那张粉色贺卡,也跑了出去。 其它教室的孩子们也都在往外跑。康校长站在教学楼前空旷的喷泉广场上,拿着喇叭高声大喊,“所有老师!都把孩子们带到广场上来!孩子们!都到学校门口广场这里来!” 广场上汇集了越来越多的师生,大家都从未体验过这样紧张而压迫的氛围。两座喷泉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兀自朝着天空哗啦啦地喷上去两米高的水柱,然后绽放开来,落入水池,周而复始,溅湿了矗立在池里的太湖石假山,假山变了脸色。两个水池边的两棵门神一般的罗汉松同样也被溅湿,岿然不动。 程小正和同学们依偎在陈梅老师身边,在翻涌如涨潮的人海里看到了金小乔和苏晴晴,她们俩和几个女同学围起来抱在一起,在翻涌的浪潮里不知所措。 震感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一切恢复正常,停止了摇晃。 放学了,小正穿过塘南东路,走进麻辣烫店里,店里坐着三四个食客,但是都没在吃,都抬头看着墙上的电视,程国平和林秋园也坐在那里默默看着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 “今天下午2点28分,四川汶川县发生里氏7.8级地震…… “地震发生后,重庆、湖南、湖北、山西、陕西、甘肃、宁夏、河北、bj、河南、江苏、上海等地都有明显震感……” 第二天,徐镇小学组织所有学生到操场上集体默哀,主席台上摆着一个募捐箱,五星红旗随着朝阳冉冉升起,后边墙上挂着一个红底白字的横幅,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广播里放着一首《让世界充满爱》: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为你把眼泪擦干,这颗心永远属于你,告诉我你不再孤单。 深深地凝望着你的眼,不需要更多的语言,紧紧地握着你的手,这温暖依旧未改变。 我们同欢乐,我们同忍受,我们怀着同样的期待,我们同风雨,我们共追求,我们珍存同一样的爱。” 很多年后,程小正想起这段旋律,都会忍不住默唱起来。从来没有在手机上刻意去听这首歌,可是这段旋律从来都回荡在脑海里,就像这段回忆一样,挥之不去,永远封存在心底。 第二十六章 林间滴酒空垂泪,不见丁宁嘱早归 伍嘉懿抱着一摞作业簿走进陈梅老师的办公室,看到陈梅手里捧着前几天在班上展示的那张粉色贺卡,低头看着。 伍嘉懿把作业簿轻轻放在办公桌上,陈梅抬起头, “作业收上来了啊,好,辛苦了,嘉懿。” “没事没事。” “过几天就是六一儿童节了,你和刘安萍表演的那个节目,二胡笛子合奏的《茉莉花》是吧,你们排练得怎么样了啊?” “挺好的,这几天放学安萍都去我家吃饭,然后一起排练的,中午吃完饭也去体育馆排练。” “好,很努力啊,回头儿童节到了老师奖励你们。” 陈梅顺着她的目光又看向了自己手里的贺卡,笑了笑, “嘉懿,母亲节那天,你给你妈妈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我也给我妈妈画了一张贺卡,还给爸爸妈妈做了晚饭。” “还做饭了啊?什么菜啊?” 伍嘉懿不好意思地低头摸摸桌子,“没有做菜,就是,蛋炒饭,和西红柿蛋汤,还是我跟妈妈学的呢。” “蛋炒饭也挺好的啊。” “妈妈夸我,说很好吃,但是我自己觉得有点咸了,盐放多了。” 陈梅笑笑,起身搬了张椅子过来,“嘉懿,来,坐吧。” “谢谢老师。” “我女儿,我好像跟你们说过吧,叫郭雪梅,六岁了,在福建老家那边上学,在她爷爷奶奶家住,她爸爸前几年到宁夏那边去教书了,西海固那个地方,好像是叫闽宁镇吧,闽宁小学,去支教了,支教你懂吗,就是去西部那些贫困山区,给那里的小朋友们上课,小朋友们学到了知识,才能考上高中考上大学,走出大山。 “雪梅肯定是不可能让她爸爸带去那边的,那边条件还不够好,雪梅这种海边长大的孩子也不适应那种干燥的环境,她爸爸一个大男人,又要教书,带孩子也不行,我也要教书,我这还带两个班,你们三年级一班和五年级那个三班,也没时间带孩子,外公外婆住在我哥家,在市区里,也不好把孩子送过去,不忍心让孩子常年住在别人家,就只能把雪梅放在她爷爷奶奶家了…… “也就暑假两个月和寒假过年才有时间回福建看看她,一年就这两次,她爸爸也是过年才回去。 “这个贺卡,就是雪梅画的,你看这几朵梅花,画得还挺好看的,还有这个红红的太阳,雪梅还小,不会写什么字,只会画画,但是我知道她的意思,我能感受到她的爱……这个是她提前好几天就画好了的,然后她爷爷牵着她去邮局,投进邮箱,给我寄过来…… “有的时候想到她,真的觉得挺对不起她的……那么小的孩子,每年只能有一两次看到爸爸妈妈…… “别的小孩子放学了都有爸爸妈妈去接,她却等不到她的爸爸妈妈…… “说起来,我和她爸爸也挺对不起她爷爷奶奶的,都是六十多岁的空巢老人了,守着那几间屋子…… “嘉懿,你这两天有没有看电视,汶川大地震的新闻,我昨天晚上看到一个新闻,一个年轻妈妈,没有逃出去,被压住了,解放军叔叔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她怀里还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还活着,因为她还保持着喂奶的样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救援,她怕她女儿饿死了…… “她的手机上还有一条没能发出去的短信,因为地震把信号都搞断了,那个短信说……‘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 第二十九章 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 到了中午的饭点,我和陈梅老师暂时停下了叙旧,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到教室门口,我帮着陈老师一起把保温箱和保温桶抬进了教室里。 孩子们都玩累了,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等着吃饭,就像外边树上一个个鸟窝里嗷嗷待哺的雏燕。有的聊天,有的发呆,有的趴在桌子上眯着了。 “陈老师,你坐着歇一会儿,今天我来吧。” 孩子们都打量着我这个陌生人,脸上都写着大大的好奇。我看到小正在和他的同桌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话。 我掀开保温箱的泡沫盖子,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份盒饭,我又按了一下保温桶上的按钮,桶盖啪嗒一声弹起来,再经典不过的西红柿蛋汤,应该比十年前我喝的好喝多了,“小朋友们,分组排好队,一个个上来领盒饭,啊不对,上来拿盒饭,一人一份啊,可不能多拿了,要盛汤的到这边来,哥哥给你们盛。” 我蹲下来取盒饭,一个个递给排队上来的孩子们,突然听到有个男生小声和他同桌说,“哥哥?不是叔叔吗?” 我抬头看过去,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程小正。教室里笑声四起。 “程小正同学,说什么呢?今天你的午饭没有了啊。” “啊?” 我笑了笑,拿起两盒饭菜,走到他的桌边,“程小正同学,想吃吗?” “想……想吃。” “你刚才说什么呢?” “我说……我说大哥哥你真帅,宇宙无敌超级大帅哥!对吧孟子?我是不是这么说的?”小正转头向他那个白白胖胖的同桌寻求帮助,胳膊肘还碰了碰同桌。 “啊?对对对!就是这么说的!宇宙超级超级无敌大帅哥!” “对口供都对不上,两个小屁孩。”我把两个盒饭放到他们面前的桌上, “吃吧,慢点吃,别噎着。” 小正和同桌忙不迭地打开盒饭,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今天的菜是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小正一开心,吃急了,呛着了,看看自己的水杯里没水了,顺手把同桌的水杯拿过来,咕噜咕噜喝光了, “孟子,你这水凉了,不好喝。” 同桌满脸无语地看着他,抬头看看我,也是满脸无语。我回头看看陈梅老师,陈梅老师坐在讲台后边看着我们,笑得弯了腰,凳子倒了,陈梅老师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讲台挡住了,我们看不见她了。 教室里哄堂大笑,程小正哈哈大笑,刚送进嘴里还没咽下去的一口饭喷了出来,溅到了我为校庆晚会上台发言特地定制的白色西装上,我愣愣地看向他,他也愣愣地看着我。 “……程小正,你别吃了……” 第三十章 月亮自己心碎,月亮早已心碎 下午是看电影,每年六一儿童节的下午,徐镇小学都要组织学生们在体育馆里看一场电影。体育馆里已经坐满了人,分成了二十多个方块,每个方块都是一个班,孩子们坐在自己的凳子上,老师坐在方块旁边。方块后面有几个从电影院请过来的工作人员正在忙活着调试设备,都穿着卡其色的工装外套。 天花板上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灯管和灯泡一个个熄灭了,窗帘也被拉拢。一片漆黑之中,挂在墙上的巨大的白色幕布亮了起来,今年放映的是周星驰和徐娇主演的《长江七号》。 三脚架上的投影机放射出一束白光,光柱旋转着移动着,照亮空气里一长串漂浮的细微尘埃,从孩子们的头顶上穿越过去,投射到幕布上,就变成了引人入胜的画面。孩子们都停止了喧哗,目不转睛地看着电影,时不时爆发出浪潮般的欢笑。 看完了电影,灯光一个个亮起,学生们去操场上自由活动,体育馆里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晚会舞台。 我看到陈梅老师拿着一卷横幅走过来,“小程,来,帮我一起把这个横幅给挂到舞台上去吧。” 我和陈老师走上舞台,一左一右,踩着人字梯,把横幅挂了上去, “徐镇小学百年校庆暨六一儿童节联欢晚会” 台下几个男老师把十几张桌子拼成两排,摆在最前边,桌上摆着矿泉水和节目单。他们又搬过来十几张香槟色绒布办公椅,是校领导和校庆嘉宾的座位。康校长刚才给我看了嘉宾名单,名单里除了我,还有另外几位优秀校友,以及前任校长顾陶然老先生,以及徐镇政府和市教育局的两三位主要领导。 傍晚六时许,晚会正式开始了。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明天明天这歌声,飞遍海角天涯,飞遍海角天涯。明天明天这微笑,将是遍野春花,将是遍野春花……” 舞台上,三年级一班的全体同学正在大合唱,他们表演的节目就是这首《歌声与微笑》。三十多个同学,依照身高列成三排,如同三级台阶,童声美妙,宛若天籁。 我坐在台下,一直笑眯眯地看着站在最后一排中间的程小正。我总感觉他忘词了,虽然没怎么跑调,虽然唱得非常卖力,唱到后面甚至有点声嘶力竭,像是一个兴奋过度而引吭高歌的树袋熊。我很迷惑他为啥这么兴奋,难道就只是因为今天儿童节?直到我发现他时不时的就会瞄几眼身旁的一个女同学,然后更加放声高歌,声音出类拔萃,鹤立鸡群,甚至快要盖过其它同学的合唱。 之后还有几个节目,按照节目单上来看,三年级一班还有两个节目,伍嘉懿和刘安萍的二胡笛子合奏曲《茉莉花》,郑媛的独唱曲《隐形的翅膀》,郑媛郑颖欧阳纯雅的合唱《友谊地久天长》,都是很不错的表演,陈梅老师的艺术细胞真的是充分传播给了孩子们,十年前十年后都是如此。 四年级一班有个叫苏晴晴的小姑娘也上台表演了一个节目,诗歌朗诵,是海子的一首著名的抒情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不知道为什么,我恍惚之间觉得这个穿着影青色连衣裙的小姑娘的春风玉笛般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原本不应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莫名的惆怅,稀薄如晨雾,朦胧如月华,难以形诸笔墨诉以言辞,却又丝丝缕缕断人肝肠,让人渐渐陷入一圈圈回忆的漩涡,沉入一帧帧往事的画面。明明是诵读之声,却是连歌声都达不到的效果。可能是因为海子这首诗本就如此感伤,也可能是因为她在一字一句的诵读里融入了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故事。 程小正被坐在我身边的顾老校长招手叫了过来,凳子也搬了过来,坐在我和顾老中间。小正看了我一眼,和顾老笑嘻嘻地低声聊了几句,就一直认真看着舞台上的那个小姑娘,满眼璀璨星光。 后来我听小正说,那个小姑娘和他是老乡,也是ah怀宁人,小正或许还不知道,那个以诗歌、王位、太阳为三种生存之幸福的海子,也是他们的老乡,他们家乡的骄傲,不,我们的骄傲。 “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 了解她/ 也要了解太阳……” “少女,无论如何/ 粗枝大叶的人/ 看见你啦” 第三十一章 风月万家河两岸,笙歌一曲郡西楼 端午节这天上午,程小正坐在自家店里吃粽子,从小石头早点买来的鲜肉粽和蜜枣粽。刚扯开粽叶上绑的丝线,听到外面突然响起了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吓了一跳,一边吃着粽子一边走出去看看。 隔壁新开了一家叫“耀祖通讯”的手机店,老板站在门口。老板叫许耀祖,是浙江绍兴人,穿着藏青色涤纶立领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之中又有点机敏巧慧的感觉。身后是他的妻子宗玉薇,温柔贤良的模样,怀里抱着三岁的女儿许璐璐,戴着橙黄色的老虎帽,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灵动可爱,身上穿的也是小老虎造型的衣服,还配了双虎头鞋。 许璐璐扭头看到吃着粽子的程小正,白白嫩嫩的小手伸了出来,身子也有点要挣脱妈妈怀抱的意思。宗玉薇蹲下身把璐璐放了下来,扶着她走过来。 小正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小妹妹真是太可爱了。小正一直都想要个亲妹妹,白天牵着妹妹到处玩,晚上把妹妹搂在怀里哄她睡觉。他总是跟林秋园嚷嚷要再生个妹妹陪他玩,姐姐程小玉在老家,除了寒假回去过年和暑假姐姐来玩,就见不着了。 小正看看手里已经咬了好几口的粽子,心想这肯定不能给小妹妹吃,赶紧跑回店里拿粽子。许璐璐见他跑走了,哇哇大哭,哭了没两声,就又看到程小正拿着两个还没拆开的粽子走了过来,于是又眉开眼笑。 宗玉薇摸摸程小正的头,“小朋友真可爱,璐璐,要说谢谢哥哥的哦。” “谢谢哥哥~” 声音甜美如蜂蜜,把个程小正笑得咧开了嘴。 宗玉薇接过一个粽子,“一个就好啦,璐璐才三岁,糯米不好消化的,吃一点点就行了,小朋友,你叫什么啊?” “我叫程小正,正义的正!” 许璐璐吃了一小口妈妈剥开了递过来的粽子,抬头朝着程小正甜甜一笑, “谢谢小正哥哥!” 宗玉薇笑了笑,想到了什么,抱起璐璐,拉着程小正走进手机店,程小正不明所以,跟着走了进去。 宗玉薇在柜台后边找出了一个香囊,绣着国色天香的牡丹花,里面装的是艾草、菖蒲、丁香、朱砂、桔梗之类的香料。 “小正,这个香囊送给你吧,今天端午节,可以戴香囊的,又好看,对身体健康也好的。” “啊,阿姨,不用啦。” “没事儿,拿着吧,”宗玉薇把香囊塞到小正手心里,笑道,“就当是见面礼啦,也是璐璐吃了你的粽子给你的回礼嘛。” 璐璐依偎在宗玉薇怀里,又扭动身体想要下来的意思。 宗玉薇把她放下来,“怎么啦璐璐?” “哥哥抱,哥哥抱。” 璐璐双脚一着地就转身跑向程小正,抱着小正的腿,抬头朝着小正笑,老虎帽都掉在了地板上。小正蹲下身,拾起老虎帽拍拍抖抖,又戴回璐璐头上,摸摸璐璐的脸,白嫩如凝脂,光滑如青瓷,轻轻捏了一下,璐璐也抬手捏小正的脸,捏得小正龇牙咧嘴,还是笑嘻嘻地看着她。 许耀祖走过来,靠在柜台边上笑道,“璐璐好像还挺喜欢跟这个小哥哥玩啊。” 吃晚饭的时候,宗玉薇又抱着璐璐送来了三只已经蒸好了的阳澄湖大闸蟹, “小正,璐璐给你送大螃蟹来啦,我听人家说九月底那时候的阳澄湖大闸蟹才是最好吃的,五月的味道也还可以,你们尝尝。” 璐璐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小正边上,依偎着小正,一口一个“小正哥哥”地叫着,小正感觉自己真的就像有了个亲妹妹,欢天喜地,欢喜得不得了,笑得快要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林秋园和宗玉薇一番礼让,“你这太客气了”,“都是邻居,见面礼嘛”,让了一通,最后还是拗不过,只好收下了。程国平笑道,“以后璐璐来我家吃麻辣烫,免费吃!终生免费!” 小正在边上使劲点头。 宗玉薇笑道,“璐璐今年才三岁呢,怎么吃得了那么一大碗麻辣烫。” “喝点汤也好嘛,骨汤很好喝的,又香又浓,你和老许就负责吃菜。” “好好好,一言为定了。” “晚饭吃过了吗?来一碗麻辣烫?” “吃过了吃过了,吃了来的。” “喝点汤也好嘛,我家这个骨汤很好喝的。” 林秋园白了程国平一眼,“人家给你吃大闸蟹,你哪就只请人家喝汤啊?” “那,那就把螃蟹放汤里嘛。” 程小正搂着璐璐,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白斩鸡喂到璐璐嘴边,“璐璐,来,尝一下白斩鸡。” 璐璐吃了一小口,手舞足蹈。 宗玉薇笑道,“你们家今天吃白斩鸡呀,我昨天听房东说,苏州这边端午节要吃五白,白切肉,白斩鸡,白豆腐,白蒜头,茭白。” 程国平笑道:“入乡随俗嘛。” 第三十二章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程小正每天傍晚写完作业都会从后门出去透透气,坐在凳子上仰视缓缓西沉的夕阳,或是站在花坛边上俯视雪慈河的粼粼波光。金小乔有时候也陪他一起看看夕阳和雪慈河,聊聊学校里的趣事轶闻。手机店许耀祖家的住房就在隔壁二楼,金小乔家对门,有时候金小乔也会把许璐璐带来一起玩。 程小正和金小乔坐在凳子上看夕阳看晚霞的时候,经常能望见顾家弄堂里走过一个看上去大概有七八十岁的老爷爷,头发差不多全都白了,精气神却还很是矍铄,总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大褂,身子骨很硬朗的样子,肩上一副用竹子做成的扁担,挑着两个装着各式各样剪具刀具的铁皮桶,从顾家弄堂里吆喝着走过。身前那个铁皮桶里有各种剪子,长剪、短剪、宽剪、窄剪、圆头剪、尖头剪、理发的、裁布的、剪钢筋铜丝的、修树枝花枝的,身后那个铁皮桶里有各种刀具,砍柴刀、剔骨刀、斩骨刀、切菜刀、开瓜刀、削皮刀、裁纸刀。 路过五香记糕点铺的时候,外号徐五香的老板娘会送他一块五香麻糕或者百果蜜糕。 路过小宝馄饨店的时候,小宝的爷爷会和他闲扯几句家常。 路过煎饼摊子的时候,河南阿姨会塞给他一个杂粮煎饼。 路过摩托修理店的时候,络腮胡大叔会请他在摇椅上坐着歇一会儿。 程小正仔细听过他的吆喝声,“磨———剪——子嘞,戗——菜——刀——”,大概就是这样的词儿和腔调,一大把年纪了,声音却还是很清亮,如同老当益壮展翅高飞的雄鹰发出来的长鸣之音。 好奇心泛滥的程小正和金小乔跟在这个老爷爷后面走过几次,从顾家弄堂出发,看着他在附近的大街小巷里到处转悠,到处吆喝,看他走累了就随便找个路边的石板台阶坐一会儿,有时候也进茶馆里坐坐,喝杯热茶,有时候也躺在摩托修理店门口的摇椅里暂歇一会儿,吃块糕饼。 更多的时候还是坐在雪慈桥头的石墩上歇息,半蹲着卸下肩上的扁担,给自个儿揉揉肩捶捶背,然后从铁桶里摸索出来一杆看着有些年头的旱烟斗和一小袋烟丝,把一小撮烟丝揉进斗钵里,压实了,再揉进去一撮,填得满满的,放在并拢的两腿上,又从大褂衣袋里掏出来一盒火柴,取出来一根,在火柴盒边贴着的擦皮上划拉几下,点着了火苗,就又点燃烟丝,然后吧嗒吧嗒抽了起来。有时候和桥底石阶上洗菜洗衣裳的一两个老太太说说笑笑,有时候又是一派旁若无人的姿态,闭目养神,似乎是在沉思什么,也可能是在回忆什么,有时候也会满脸笑意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很欣慰的微笑。虽然脸上皱纹密布,还是让人觉得亲切和蔼,虽然看着些许疲惫,还是让人觉得有一种饱经风霜饱览风云的眼神。 远方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歌谣, “每当天空又下起了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每当心中又想起了你,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第三十三章 阔水弯弯绕郡城,老蝉鸣入车轮声 夏天的傍晚,一场大雨过后,空气里满是清新舒适,塘南东路两边的梧桐树已是枝繁叶茂,遮起了一条林荫大道。树上传来阵阵连绵起伏的聒噪的蝉鸣,树下的人提着伞走过,踩在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暗黄枯叶上,沙沙作响。 每年夏天蝉鸣响起来的时候,程小正就迎来了两个月的暑假,也迎来了姐姐程小玉。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老程麻辣烫门口。 站在门口等了半下午的程小正跑过去,把车门打开,笑嘻嘻地把穿着橙色短袖的程小玉拉了出来。程国平和小正外公从另一边下车,去后备箱里拿行李。 这几年暑假都是外公把外孙女小玉和两个孙子孙女带来,大清早吃过早饭就牵着三个小崽子步行两三里路,走到乡镇街上等车,然后坐上怀宁到常熟的长途大巴车,中午就在南京郊区的服务区停下来吃个饭,一路颠簸八九个小时才能到场,刚好赶上吃晚饭。程国平和林夏台去市里汽车站接他们,外公在徐镇住几天,再去张家港那边林夏台家住几天,就回老家,等暑假结束再来接孩子们回去。 程小玉比程小正大五岁,站在一起看着也比小正高那么一点,今年初中刚毕业,中考成绩前几天出来了,小玉还没和父母说,就等着来这儿再说的。 吃晚饭的时候,程国平和林秋园一个劲儿地往外公和小玉的碗里夹菜,一盘酸菜鱼,一盘糖醋排骨,一盘可乐鸡翅,一盘干煸四季豆,一碟腌豇豆角,一碟凉拌西红柿,一碗从菜市场卤菜店买来的夫妻肺片,林秋园还特地做了一大盘老家的美食山粉圆子烧肉,山粉圆子是用外公带来的山芋粉揉出来的,说是圆子,其实捏成块状的也可以。 本来小玉和外公两人碗里的饭就盛得满满当当的了,再堆上好多菜,程小正感觉像是桌上多出来了两座小山丘,外公面前还放着一瓶剑南春,程国平面前也有两瓶冰镇雪花啤酒,就是三座山峰了,小正觉得自己这个比喻太好了,晚上写作文一定要写上去。 小正看着姐姐碗里的饭菜,感觉她肯定吃不了这么多,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小玉确实没这么大胃口,好些菜都又夹给了小正,小正主动把碗凑了过去。 酒过三巡,饭吃两碗,也就差不多都吃饱了,林秋园支使程小正收碗收盘子。小玉把书包拿了过来,翻出来一张红色的成绩单,拍在桌子上,满脸的洋洋得意。 程国平把成绩单拿起来一看,“好家伙,六百八十八分!这分数上怀宁中学稳稳的了。”怀宁中学是小正老家怀宁县那边最好的高中,在整个ah省也是数得上的名校。 外公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笑道,“688,大吉大利的好数字唛!” 程小正还不太懂中考的事情,看见父母和外公喜气洋洋的话语和模样,也知道是好事,给小玉竖了个大拇指。 程国平给外公又续上一杯剑南春,“大,回头八月底你就不用再跑一趟了,我负责把小玉和夏台家两个伢护送回去,小玉初一开学那时候我服装店刚开张,没得时间带她去学校,这高一开学我要陪她一起去报名了。” 吃完饭小正把小玉拉出去玩,先去百姓便利店买了几个泡泡糖,再去路口马咏斋买炸鸡腿,然后两人拐个弯,去常客隆超市里继续逛,买了些零食,还买了些林秋园交代的酱油和香醋。 出了超市,程小正看到对面溜冰场开了,里面已经有了一些人,彩灯旋转,灯光绚烂,小正拉着小玉跑了过去。两人都不会溜冰,就扶着栏杆看别人玩,观摩学习。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小正想到隔壁台球室里有抓娃娃机,就拉着小玉去那边玩。 投币一块钱玩一次,投进去十几枚硬币,才抓了两个玩偶,一个七仔,给了小正,一个喜羊羊,给了小玉。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打台球,就准备回家了。走出台球室,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蝉鸣已经停了,小广场上停着几辆车,对面的常客隆超市还有几个人进进出出。 小玉拉着小正往回走,发现小正不动,回头一看,小正傻愣愣地看向超市门口那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 “你同学啊?” “嗯……啊?不是我们班同学,她是楼上四年级一班的。” 那两人也看到了程小正,迎面走来。 小正支支吾吾,“你么在这啊?” “嗯?我怎么在这?小正,你这什么问题呀?这是超市啊,我和我爸爸肯定是来买东西咯。” “哦……” “这是你姐姐吗?” “啊,对,我姐。” 苏清宵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两个苹果,“我买了几个苹果,红富士,很甜的,你们尝尝吧。” 小正小玉也不会推托,就接了。 小正看看手里的七仔,递给了苏晴晴,“这个是我刚才在那里面抓到的,给你吧,七仔,儿童节我们看的那个电影,长江七号,就是这个七仔。” “哇,我也喜欢七仔,但是这个是你自己抓的呀,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没事没事,送给你吧。” “那就谢谢小正啦。” 一行人边走边聊,走到了顾家弄堂路口。 “那,我和我姐回家了。” “嗯,我们也要回家了,过两天我要去找小乔玩,刚好可以去你家玩玩。” “哪天啊?” “后天吧。” “好。” “那就后天见吧,苹果记得要洗一下再吃噢。” 第三十四章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每天早上小正和小玉姐弟俩起来的时候,都要先打闹一会儿,再去洗漱,然后就一起从后门出去,到顾家弄堂里的小宝馄饨店买两盒馄饨,带到麻辣烫店里去吃。父母已经吃过了,外公去张家港了。 小宝馄饨店的老板是一对将近六十岁的夫妻,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孙子,谭晓宝。小正喜欢吃干馄饨,来这儿吃过好些次了,进门也不用说,小宝奶奶煮好一锅馄饨,就用笊篱捞出来盛在一个绘着大红喜字和牡丹的搪瓷盆里,放在电风扇边上吹几分钟,然后再盛入一次性餐盒里,倒上香醋,撒点葱花。店里不只是卖馄饨,还有绿豆汤和糖粥。 一盒大概有十来个馄饨,小正还是觉得不够吃,不尽兴,还没吃饱,也没吃开心,就再去对面莲花坞面包坊门口新开的烧烤摊上买几串里脊肉,拿回来和小玉一起吃。林秋园说,“自家冰柜里有里脊肉,还要去别人家买,孬子东西。”小正反驳回去,“他们的里脊肉好吃啊,麻辣烫锅里的里脊肉搞不出来这种味道。” 程国平的摩托车老了,没法再风驰电掣的了,索性送到络腮胡大叔那儿卖掉了,又新买了一辆雅典奥运会跳水冠军田亮代言的绿源电动车。 小玉待了几天就觉得有点无聊了,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玩玩,走路又懒得走,就看上了绿源电动车。程国平夫妻俩起初不同意,后来还是拗不过,程国平就带着小玉在路上练练骑车技术,都是等晚上九点十点路上没什么人和车的时候出去练。小玉也算聪颖,又有骑自行车的经验,练了几次也就大差不差学会了。 小正看着姐姐骑车出去转悠,恨不得把羡慕两个字写在脸上,也恨不得自己跳上去试试,还是被程国平拉了下来,“你还骑车,你自行车都还没学会。”但是程国平同意小正跟着姐姐一起去,塘南东路这条路上也都是认识小正的,小正陪着小玉也算有个照应。但是不让小正上车,只能跟在边上走,跟不上就跑步,就当是锻炼身体。小正很无奈,为了出去玩玩,也只好妥协,反正只要骑远了离开程国平的视线了,就可以坐上去了。 小玉载着小正一直骑到雪慈塘边上,绕着雪慈塘兜两三圈,桃花已经凋谢了,桃子长出来了,摘两三个揣兜里带回去,再骑到塘南东路另一头,到了路口小石头早点那儿就折回,打道回府。程国平给他们姐弟俩规定了时间,半个小时之内没回去就得挨骂了,还规定了不能超过二十码的骑车速度。 小玉载着小正慢悠悠地骑着电动车,吹着晚风,潇洒惬意,看到路边有一家理发店,门口两侧各有一个红蓝白三色灯柱,里面的灯光一圈圈朝着斜下角旋转,一个女人坐在店里烫头发。小玉好奇心突然泛滥,一直望着那边,没注意看路,也忘了控制方向,电动车前轮往右边一扭,砰的一声撞到马路牙子上,小玉和小正还没反应过来,就跟着电动车一起摔倒在地。 所幸电动车没撞坏也没摔坏,只不过触发了警报器,一直呜啦呜啦的响个不停,附近几家店里的人都被惊动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小玉和小正又急又气,闹了个大红脸,想把警报关掉,把车头的按钮按了个遍,还是无济于事,还是呜啦呜啦地直响,想把电动车扶起来,又抬不动。 “姐,我先回家了啊。” “……不行!不准走!” 几十步开外是徐镇派出所,门卫室里两个轮岗的警察也被惊动了,赶了过来。小玉小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位警察叔叔,满脸通红,不知所言。警察把电动车扶了起来,又按了一下钥匙上的一个按钮,警报声戛然而止,小玉小正喜极而泣。 第三十五章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徐镇汽车站那边有个服装店,老板一家也是怀宁人,老板吃完晚饭就沿着塘南东路散散步,经常到程国平店里来坐坐,聊聊天。 今天也来了,却是最后一次。 “卖衣裳这生意没得做啦,我也要关掉了。” “那你回头开么店啊?” “到上海去开个包子店,做包子,还是只有做吃的搞钱,你看,你这麻辣烫生意搞几多钱了噢。” “也搞不到么钱,一碗麻辣烫几块钱十几块钱,哪里搞得到么钱,那你么时候去上海啊?” “明天就去了唛,去找店,我这服装店都已经转给别人了。” “嗐,晚上可吃了啊?” “哪吃得下去啊,也搞不到钱。” “搞不到钱也要吃饭啊,在我家吃点吧。” 程国平拿出来两瓶啤酒,摆在桌上,又把程小正叫来,“你妈在忙,现在也没时间去烧菜,你去那个徐记粉丝煲搞两个下酒菜来,搞个鱼香肉丝,搞个宫保鸡丁。” 程小正拉着姐姐小玉一起去了,点了那两个菜,老板去后厨忙活了,小正小玉就在店里坐着等。 小正看到柜台边上有个大红盆,盆里有几十个大龙虾,张牙舞爪。小正凑过去,想摸摸看,又怕龙虾钳子会夹住手指头,那么大的钳子,万一夹到手指头了肯定很痛,小正缩回了手。 “姐,咱俩抓个大龙虾吧。” “你抓人家龙虾干什么?” “吃啊。” “你知道这种大龙虾多少钱一个吗?” “多少钱啊?” “就这一大盆龙虾,我把你卖了我都买不起。” “你舍得把我卖了吗?” “为了吃龙虾,也不是不行噢。” 小正张牙舞爪地扑向小玉,姐弟俩闹成一团。 两个菜炒好了,老板把两个餐盒叠在一起打包好递了过来,小玉付了钱,小正自觉地接过餐盒拎着,上前一步跑过去推开玻璃门,“大哥,请!” 姐弟俩走过老金刀削面门口的时候,看到金小乔拉着她妈妈走了出来。 “金小乔,你去哪啊?” “哈,小正啊,我回家啊,回住房,这是你姐姐吗?” “对啊。” “嘿,你们姐弟两个长得还挺像的,你们干嘛去啊?” 小正抬了一下手里拎着的餐盒,“我家来客人了,我爸让我去粉丝煲买两个菜。” “哦,这样啊,那我和我妈先走啦。” “急什么啊?” “当然急啦,我要赶着回家看电视呢,现在都已经七点半了,八点钟bj奥运会开幕式就开始啦!赶紧回家看电视吧!” 第三十六章 挚友义声闻四海,衣冠盛会袭芳尘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央视现场直播的电视屏幕上,雷鸣般的击缶声里,全场观众的倒计时呐喊声里,第29届bj奥运会开幕式拉开了帷幕。程小正看着电视里那个穿着红裙的林妙可,突然感觉她有点像前桌的郑媛。 鸟巢的舞台上,一轴长卷缓缓铺展开来,四大发明,太古遗音,千里江山,万里长城,活字印刷,丝绸之路,京剧昆曲……依次在画卷上展现出来表演出来。 “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为梦想,千里行,相会在bj。 来吧!朋友,伸出你的手。 我和你,心连心, 永远一家人……” 各国运动员代表团依次入场,五大洲各自的经典乐曲在鸟巢里奏响。 “姐,中国的呢?怎么还没出来?” “我们中国是东道主啊,最后一个出场。” 姚明举着五星红旗,带领中国代表团走了出来,身边跟着的是汶川大地震中的抗震救灾小英雄林浩。全场欢呼,震耳欲聋。 “小正,林浩也是九岁,和你一样大,你要向他学习可晓得?” “好!” “十二点了,睡觉吧。” “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体操王子李宁手举火炬,腾空飞翔,来到火炬塔旁,点燃引线,熊熊圣火喷薄而出,烟花燃放,鸟巢上空出现了一道烟花织出来的七色彩虹,全场沸腾,经久不息。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央视现场直播的电视屏幕上,雷鸣般的击缶声里,全场观众的倒计时呐喊声里,第29届bj奥运会开幕式拉开了帷幕。程小正看着电视里那个穿着红裙的林妙可,突然感觉她有点像前桌的郑媛。 鸟巢的舞台上,一轴长卷缓缓铺展开来,四大发明,太古遗音,千里江山,万里长城,活字印刷,丝绸之路,京剧昆曲……依次在画卷上展现出来表演出来。 “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为梦想,千里行,相会在bj。 来吧!朋友,伸出你的手。 第三十七章 红糁落花三径雨,绿翻荣稼一川波 夕阳西沉,金小乔和苏晴晴手牵手走进了老程麻辣烫店里,店里有两桌人,一桌是三个在食品厂打工的湖南姑娘,已经在吃了,另一桌是两个本地男人,还在等。小正和小玉坐在墙角的桌边看电视,电视上放的是动画片《围棋少年》。 “金小乔?你们怎么来了?” “我和晴晴来你家吃麻辣烫啊。” “哦……那你们选菜吧。” 小乔和晴晴选好了菜,送到后厨里,就找了个墙角的位子坐了下来。晴晴扭头问对面的小正,“小正,你过几天是不是就要过生日了啊?” “啊?哦,对,农历七月十四,就是八月十四号,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啊?” “我听小乔说的呀。” 林秋园把大锅里挂着的四个粉篱挨个取出来,把四份麻辣烫挨个盛到了碗里,招手叫小玉过去端碗。小玉给小正使了个眼色,小正撇撇嘴,起身去后厨。 “你姐是真懒,莫学你姐,你端给小乔和晴晴吧,一回端一碗。” “哪个是苏晴晴的啊?” “这碗骨汤是晴晴的,辣汤是小乔的。” 小正小心翼翼地双手端起晴晴的那碗,隔热的材质,倒也不怎么烫,走到小乔晴晴桌前,晴晴起身准备接,小正已经把汤碗平平稳稳地放到了桌上。 金小乔看看碗里的几种菜,“这不是我的,晴晴,是你的。”又转头看向小正,“程小正你重,”话到嘴边觉得不妥,这是在外边店里,又改口笑道,“啊不对,你重友轻邻!” 小正想去把遥控器拿回来换台,又不好意思,但是又想继续看围棋少年,急得没奈何,气鼓鼓地跑去坐到金小乔边上,“金小乔,你快点吃,吃完了我们出去玩。” “急什么啊,我刚开始吃呢。” “哎呀你快点吃就行了。” “干嘛啊?你怎么不催晴晴啊?” “晴晴…苏晴晴吃得比你快啊。” “哈,晴晴比我快?你自己看看好吧,我都吃了这么多了,晴晴碗里的都还没怎么动呢。” 小正扭头看看晴晴的汤碗,上面有几个肘花卷,几片青菜白菜和两块里脊肉,底下是粉丝和金针菇什么的。 “不好吃吗?” “不是不是,很好吃,我吃东西慢。” “哦……金小乔你学学人家,人家吃东西这么淑女,你吃东西就像几百年没吃过一样。” “……你闭嘴吧!” “本来就是。” “你再吵我就把麻辣烫碗扣你头上!” 第三十八章 扬子江中百炼金,明照人间万善心 “磨———剪——子嘞,戗——菜——刀——” 程小正再度听到这个吆喝声的时候,正和小玉在马咏斋买炸鸡腿。一个戴着口罩的二十来岁的姑娘把两份香嫩酥脆的炸鸡腿从滋滋沸腾的油锅中夹起来,放进纸袋里,然后从窗口里递出来,小正接过纸袋的时候,就听到了外面的吆喝声。 小正小玉走出马咏斋,小正东张西望,寻找吆喝声的来源,又看到了那个老爷爷的背影,还是穿着对襟大褂,换成了黑色的,还是挑着两个铁皮桶。 老爷爷吆喝着走过农业银行,走过三棵树油漆店,走过体育彩票店,走到徐镇照相馆门口,看了看玻璃门上贴的各种照片,朝店里望了望,好像是在踌躇什么,然后把担子卸了下来,走了进去,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捏着几张一元五元的纸币,走回铁皮桶边上,又回头看看照相馆,叹了口气。 小正小玉走到了老爷爷身边,老爷爷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慈眉善目,脸上的皱纹疏散开来了一些。 小玉看看小正,拉着小正走过去,“老爷爷,你要进去照相吗?” 老爷爷愣了一下,又低头看看手里捏着的几张纸币,“不照相不照相。” 小玉看到老爷爷的眼神黯淡下来,想了想,抬头朝他笑笑,“老爷爷,我家菜刀钝了,你能去我家帮我磨磨吗?” “菜刀钝了啊?小姑娘,你家没有磨刀石吗?” “嗯……没有啊。” “没有磨刀石啊,砂纸可有啊?找个棍子用砂纸包着,卷起来,也可以磨刀的,斜着磨,力气不要搞得太大了。” “好麻烦的,你去我家帮我磨磨吧,你这桶里不是有磨刀石吗?” “对,这个就是磨刀石,小姑娘,你家在哪里啊?” “我家就是那边那个老程麻辣烫。”小玉伸手指了一下方向,“老爷爷,你等一下,我和我弟弟要进去拿照片,昨天晚上我来照相的,老板让我今天过来拿照片。” 小正刚想问小玉什么时候来照相的,就被她捂住了嘴,拉着走进了照相馆。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店里擦拭摄影机。 “老板,我来拿照片,照片洗出来了吗?”小玉特意大声喊了两句,然后走上前低声说道,“叔叔,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啊?” “怎么啦?” “门口那个老爷爷想照相,好像带的钱不够,我帮他付钱,你帮他照相,可以吗?” 老板扭头看了看门口那个站在路边梧桐树下的老爷爷,又看看小玉,“小姑娘,我不收你的钱。” “不能照相吗?” “不是不是,我答应你,给老爷爷照相,但是我不收你的钱。” “谢谢叔叔!” “谢什么谢啊,你这是做好事,我当然要支持你,那个老爷爷刚才进来说想照个相,问我需要多少钱,我报了价,他就从衣服袋里摸出来几张一块钱的纸币,数了一下,也没说话,又出去了。” “磨———剪——子嘞,戗——菜——刀——” 程小正再度听到这个吆喝声的时候,正和小玉在马咏斋买炸鸡腿。一个戴着口罩的二十来岁的姑娘把两份香嫩酥脆的炸鸡腿从滋滋沸腾的油锅中夹起来,放进纸袋里,然后从窗口里递出来,小正接过纸袋的时候,就听到了外面的吆喝声。 小正小玉走出马咏斋,小正东张西望,寻找吆喝声的来源,又看到了那个老爷爷的背影,还是穿着对襟大褂,换成了黑色的,还是挑着两个铁皮桶。 老爷爷吆喝着走过农业银行,走过三棵树油漆店,走过体育彩票店,走到徐镇照相馆门口,看了看玻璃门上贴的各种照片,朝店里望了望,好像是在踌躇什么,然后把担子卸了下来,走了进去,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捏着几张一元五元的纸币,走回铁皮桶边上,又回头看看照相馆,叹了口气。 小正小玉走到了老爷爷身边,老爷爷看了两人一眼,笑了笑,慈眉善目,脸上的皱纹疏散开来了一些。 小玉看看小正,拉着小正走过去,“老爷爷,你要进去照相吗?” 老爷爷愣了一下,又低头看看手里捏着的几张纸币,“不照相不照相。” 小玉看到老爷爷的眼神黯淡下来,想了想,抬头朝他笑笑,“老爷爷,我家菜刀钝了,你能去我家帮我磨磨吗?” “菜刀钝了啊?小姑娘,你家没有磨刀石吗?” 第三十九章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八月十四号,程小正的生日如期而至。 一大早,小正就拉着小玉从后屋跑到前边店里,程国平已经提前帮两个孩子买来了两盒小宝家的干馄饨。吃罢馄饨,程国平骑车带着小正去菜市场买菜,今天要买的除了冰柜里需要补充的那些,还有两顿丰盛的午餐晚餐所需食材,林秋园已经给程国平交代好了。 程国平带着小正先去秦光头理发店,老板自己虽然是个光头,但是理发技术还是相当可以的,洗剪吹这一顿操作下来,给小正剃了个既合头型又很时兴的发型,精气神顿时就上来了。小正坐在理发椅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非常满意,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跟妈妈和姐姐炫耀一下了。 程国平也去洗了个头,剪剪头发,刮了刮胡须,神清气爽。 除了林秋园交代要买的食材,小正还拉着程国平去卤菜店买了一份虎皮鸡爪和一份川味凉皮,都是小玉爱吃的。回去的路上还顺道买了五个炸鸡腿,一人一个,小正作为今天的小寿星,程国平允许他多吃一个。 电瓶车停到老程麻辣烫门口的时候,顾老头从店里走了出来,苍猊和苍虬两条博美犬跟在顾老头脚边。 “嘿!老家伙,你怎么来啦?” “乖乖隆地咚,韭菜炒大葱,小赤佬,侬今天蛮精神的嘛,买这么多菜做啥啊?” “乖乖隆地咚,今天是我生日呀!” “哎呀呀,侬看看我这记性,忘了今天是侬生日了。” 小正翻身下车,撇撇嘴,“连我生日都不记得,以后不去陪你下棋了。” 顾老头捏捏小正的脸,“侬个小赤佬,一点都不尊老爱幼,侬看看这是什么?”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红包,递给小正,“我怎么会不记得侬的生日呢?” 小正两眼放光,喜笑颜开,又不好意思接红包。程国平把电瓶车支架撑起来停稳,也走上前来,一番推让,拗不过顾老头的执意与好意,只好接下。程国平留顾老头在这吃午饭,晚饭也来吃,顾老头说先回去看店,儿子去棋牌室打麻将了,中午到了饭点再过来。 小正把菜提到后厨,见小玉不在,就问林秋园,林秋园说小玉去对面那个莲花坞面包坊定做生日蛋糕去了。小正把顾老头给的红包拆开来,数了数,五张粉色大钞,吓了一跳,赶紧交给了林秋园,然后跑到面包坊去找小玉了。 莲花坞面包坊的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姐姐,姓兰,芳名兰冰绡,典出南宋张孝祥之词作“认得兰皋琼佩,水馆冰绡”,老家在盛产柠檬的四川资阳安岳县,继承了父亲的这个小店,做各种面包、吐司和蛋糕,也会做酸奶水果捞,待人和善,笑容灿烂如莲花盛开,徐镇人都喜欢她,叫她“莲花阿囡”。她还有个弟弟,叫兰泽,典出“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姐弟俩的名字都是他们的幺爷给起的,幺爷曾是四川大学考古学硕导,也是“中国考古学之父”李济的再传弟子,在安岳一带颇有声望。 莲花阿囡朝小正招招手,“小正来啦,你是属兔的对吧?” “对。” “那姐姐就给你做几个可爱的小兔子放在蛋糕上吧。” 莲花阿囡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转盘,转盘上已经有了一大块八英寸的蛋糕,初具雏形,就差加上奶油和水果了。莲花阿囡右手倒拿着一个圆锥形的裱花袋,袋子里装的是早上刚做出来的新鲜的乳脂奶油,左手捏着转盘匀速转动,同时在蛋糕上一圈一圈挤奶油,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过后,蛋糕上出现了一圈花朵,花朵包围着三个奶油做成的小白兔。莲花阿囡又把几颗草莓蓝莓几块黄桃芒果几片猕猴桃摆上去,五彩缤纷,更显好看。 小正提着蛋糕和小玉回到店里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金小乔和苏晴晴坐在墙角桌边。 “你们,你们来啦?” 苏晴晴站了起来,“对呀,我和小乔来陪你过生日的。”今天晴晴穿的是一身复古宫廷风的红色网纱连衣裙,头上还戴着一个红色蝴蝶结发箍,小正呆呆看着,不觉迷了神。 晴晴拿起桌上的一盒梅花糕,“这是我和爸爸早上做的梅花糕,你们尝尝吧。” 小正拿了一个递给小玉,自己也拿了一个,三两口就吃掉了,“真的很好吃诶!” 小乔翻了个白眼,笑道,“你这简直就是猪八戒吃人参果,都不知道是个什么味道就直接吞下去了。” “金小乔你,今天我过生日,你还骂我。” “嘿嘿,过生日怎么啦,我天天骂你,你还没习惯吗,”小乔把小正拉过去,桌上摆着一碗刀削面,“你过来看,我给你带了我家的刀削面,我还特地让我爸给你加了三块大排,一般人去吃面只有一块呢,还加了好多牛肉片,在面底下,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正笑嘻嘻地挠挠头,“但是我吃不下去了,我早上吃了一盒馄饨了,刚才又吃了梅花糕。” “那你就中午吃饭的时候再吃。” “中午我妈要给我烧好多好吃的菜,你们也在这吃饭吧。” “好呀!” 快要吃午饭的时候,莲花阿囡派她弟弟兰泽送来了老家安岳县那边的特产美食,一大碗安岳米卷,宗玉薇抱着许璐璐送来了五六只阳澄湖大闸蟹,林秋园留她们母女俩吃饭,宗玉薇说家里已经做好饭了,把璐璐留了下来。璐璐跑到小正边上,小正坐在桌边,想把她抱在腿上坐着,林秋园怕他大手大脚的把璐璐摔下去了,就让小玉抱着。璐璐依偎在小玉怀里,对着小玉甜甜一笑,“小正姐姐!” 小玉又好笑又好气,“什么小正姐姐啊,你要叫我小玉姐姐,小正哥哥一点都不喜欢你,都不抱你。” 小正把小玉面前碗里的一个大闸蟹抢了过来,“不给你吃了,你挑拨离间。” “程小正,我数三个数,你乖乖把我的螃蟹放回来,三…二…” “还给你还给你。” 餐桌正中摆着生日蛋糕,四周是各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盘红烧鲫鱼,一盘红烧肉,一盘山粉圆子烧肉,一盘珍珠丸子,一盘红烧茄子,一盘麻婆豆腐,一碟酸辣土豆丝,一碗雪菜肉丝豆腐汤,一盘虎皮鸡爪,一盘川味凉皮,一碗顾老头送来的桂花糖芋艿。 第四十章 几番画角催红日,无事沧洲起白烟 八月底,程国平带着小玉坐上了去市里的出租车,他们要在汽车站里和林夏台带去的儿子女儿会师,然后坐着大巴车一起回老家。 小正本来也想去送姐姐,但是去了就得一个人打车回来,程国平不放心,就没带他去,碰巧金小乔来找他玩,玩了一会儿顾老头又来找他下棋,送姐姐的执念也就只好作罢了,和小乔一起随顾老头去了他家后院,酒香与蔷薇花香交织弥漫,没瞧见日本人木幡先生,小正帮顾老头拿出棋盘棋罐放在桌上,随口问了一句,“那个日本人呢?”顾老头打开了收音机,拨弄几下,传出了悠扬的昆曲,“降龙的,恼着我,伏虎的,恨着我。那长眉大仙愁着我,说我老来时有什么结果……” “木幡啊,木幡回京都老家度假去了,前天还打电话来,说他们那边有个叫醍醐寺的名胜古迹,大半夜的突然就起火了,观音堂什么的都被烧没了,可惜了。” “起火了?怎么回事啊?” “搞不清楚,好像说是打雷吧,木幡很喜欢去醍醐寺游玩,他说醍醐寺里的樱花很好看,秋天去还可以赏红枫。” “枫叶?日本的枫叶好看吗?” “那我就不晓得了,我又没去过。” “肯定没有我们中国的好看。” 顾老头哈哈大笑,即兴吟诗几句,“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程小正放下棋子拼命鼓掌。 顾老头笑问道,“小正,小乔,你们可知为何我们都觉得中国的枫叶最好看?” 小乔撇撇嘴,“为啥?不为啥,本来就是最好看的。” “哈哈哈哈,我同你们讲,因为外国的枫叶再怎么好看,它都没有我们中国的古诗词作为支撑,作为文化底蕴,晓得伐?你们学过描写红叶的古诗吗,背几句我听听。” “红叶?枫叶……我想想啊……哦!我想起来了!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对喽,就是的,就是这些古诗词赋予了我们中国千里江山无穷无尽的美感和意蕴啊,这叫什么,这就叫锦上添花。” 程小正和金小乔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拼命鼓掌。 顾老头把窝在桌底的苍猊和苍虬招呼出来,苍猊助跑几步搭上顾老头的膝盖,跃入他的怀抱,苍虬摇摇尾巴,跑了出去。 出租车上,小玉一边啃着小正给她买的炸鸡腿,一边听程国平讲小正刚入小学那时候的故事。 四年前,小正本来也是要在老家那边念书,进了村里的小学,学了一个学期。程国平夫妻俩过年回去,去接小正放学,走到教室窗边,看到小正喜笑颜开地把作业本一页页地撕下来,然后喜笑颜开地折成一个个纸飞机,然后喜笑颜开地跑出来,把纸飞机一个个放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再喜笑颜开地飞出去,然后看到了窗户边上站着的傻了眼的程国平和林秋园。 小正的老师说,小正学了半年,到现在还是连怎么看书都不会,一节课下来全程倒拿课本,作业也是从来不做。这也就算了,更不可置信不可理喻的是,小正的语文书数学书都已经被他自己撕掉折成了纸飞机,撕完课本撕作业本,撕完自己的撕同桌的,撕完前桌的撕后桌的,就差把老师的书抢过来撕掉了,考完试交上来的也是一个纸飞机。 最终程国平夫妻俩接受了老师和亲戚的建议,一致认为不能把小正丢在老家念书了,小正不像小玉那样天资聪颖,又独立自主,再任由他这样下去只怕以后连初中都进不了,于是决定把小正带出去,放在父母边上管着。于是小正就来到了徐镇这个地方。 徐镇小学起初不收小正,因为几位老师对小正简单考察了一下,发现这个小孩好像是个除了傻笑啥也不会的傻子。程国平去了好几次学校,学校还是说不行。那时候顾老头已经卸任,新上任的就是如今这位康校长。康校长态度坚决,说小正智商不符合入学要求,建议先让小正回幼儿园回炉重造再学三年,程国平自然不同意,认为这是智商歧视。康校长又说当地政策规定没有落户的外地人子女无法入学,只能去邻镇的一个私立小学,程国平还是不同意,认为这是地域歧视。康校长说他也觉得这样不妥,但是政策还没改,可能过几年就会改了。程国平愤然拍桌:“过几年就会改?那我儿子也要过几年再上小学?要等到什么时候?别人家的孩子都上初中了他才刚上小学吗?!” 后来程国平偶然发现学校里还有好几个外地的,塘南西路有个卖刀削面的,安庆人,工业区那边橡胶厂里的一个硫化工,河南洛阳人,食品厂里的一个包装工,浙江嘉兴人,纺织厂里的一个会计,山西长治人,他们家的几个儿子女儿都在学校里。程国平以此为据,又去校长办公室拍桌子,一番理论,加上顾老头出面斡旋,最后小正得以顺利入学。 小正和小乔轮流陪顾老头下棋,对弈十局,顾老头赢了八局,另外两局都是小乔赢下的。 顾老头笑道,“小正,你这可要拜小乔为师了。” 小正气鼓鼓地看向小乔,小乔冲他扮了个花脸,“略略略略”,转头掀开门帘跑了出去,小正追了出去,苍猊也追了出去,碰巧撞见顾老头的儿子顾季鹰从游廊里转了过来,后边跟着苍虬,“小乔,小正,回家啦?吃了午饭再回去吧,饭菜我都已经在西花厅摆好了。” 小乔笑嘻嘻地凑上去,“顾叔叔,今天什么菜啊?” “那肯定是好菜咯,我亲自下厨做的,你们俩去西花厅看看就知道了。” “好嘞!那就蹭个饭吧!” 苍猊苍虬跟着小正小乔,小正小乔跟着顾季鹰,先去卧室帮顾老头收拾好了棋盘,然后小正小乔一左一右搀扶着顾老头,四人二犬一起进了西花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佳肴珍馐,一盘姑苏卤鸭,一盘黄焖河鳗,一盘百叶结烧肉,一盘蟹粉豆腐,一盘碧螺虾仁,四人绕桌坐定,二犬在桌底蹲定,顾老头笑眯眯地喊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开饭!”,几人就开始热闹哄哄地吃起饭来了。 第四十一章 只将八字纵横看,祸福无差妙太虚 程小正坐在徐镇卫生院里的走廊上,双手托腮架在腿上,看看一左一右的孟子肖和倪佳琛,又看看天花板上惨黄色的灯光,心想自己怎么就这么惨,出门没看老黄历,今天真是不宜出门。 两个小时之前,程小正和孟子肖在滴哩哩滴哩哩的放学铃声里并肩走出校门,走入小巷,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边聊天,聊的无非还是游戏和动画片,顺便抱怨今天几个老师布置的作业怎么那么多,怎么写得完。金小乔上次说,到了四年级作业就会突然变多,还真是。 一颗石子从后边飞了过来,砸中了程小正的哆啦a梦书包。小正回头看看,朱晨阳倪佳琛和童琦琦三个同学迎面追了上来。 小正招呼孟子肖一起捡石子砸回去,五个小男孩你追我赶,打闹嬉戏,乱成一团。不过捡的都是些小石子,砸的也都是肚子或者书包。 混乱之中,一颗鸡蛋般大的石子如彗星般飞来,击中了程小正的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盖,小正只觉得大拇指突然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两缕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大拇指,继而滴落在地上。小正蹲下来抬起手看看,两缕鲜血分出五六个支流,从大拇指流向手背手掌,继而流向手腕,就像在手腕上缠了几条红丝带。也是因为吃痛,无力再举起来,小正赶忙把手垂下去。 几人顿时都慌了神,小正向来胆小,又有点晕血,更是直接靠着围墙瘫坐在地,一时不知所措,茫然四顾,四个小男孩愣在原地,傻愣愣看着小正流血的手,也不知是谁失手打到了他。 小正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夕阳,脑子里蹦出来一个成语,残阳如血。以前觉得这个成语太夸张了,今天才发现还真是个绝妙的比喻。 苏晴晴和金小乔也走了过来,看到小正这副模样,显然也是被吓到了。还是苏晴晴最先反应过来,卸下书包,翻出来一卷邦迪创可贴,撕下来一张,走上前去,俯身把小正的左手抬起来,也不顾血腥,给他轻轻贴上了创可贴,“你赶紧去卫生院,让护士姐姐给你处理,光这个创可贴肯定不行,你流了这么多血。” 程小正一直傻愣愣地看着晴晴的脸,忘了大拇指上的疼痛。晴晴抬头看了看小正,夕阳斜照,照在了晴晴脸上,橙黄糅合的暖色调,无比温暖无比柔和,如同水彩画里香培玉琢的仙女。 金小乔看看孟子肖他们,“谁砸的啊?” 四个小男孩支支吾吾,“我,我们也不知道,我们闹着玩的,不知道谁不小心就砸到小正手上了。” “你们赶紧陪他去卫生院吧,我家在小正家隔壁,我去跟他爸爸妈妈说一声,让他们也过去。” 晴晴站起身来,“不行不行,先把他送回家吧,他爸爸有电瓶车,骑车送过去不是更快吗。” “哦对,那我们赶紧走吧。” “先把他书包拿下来啊。” 苏晴晴帮着小正卸下书包,朱晨阳上前接了过去。孟子肖和倪佳琛一左一右搀着小正站起来,一步三摇,摇摇晃晃,一边走一边商量着回去怎么解释。 陈梅老师骑车赶到卫生院的时候,护士已经给小正的大拇指做了清创消毒,涂了云南白药,正在用无菌纱布进行加压包扎。陈老师和走廊里的孟子肖倪佳琛聊了两句,走进护士站,和程国平打了个招呼,上前摸摸小正的头, “小正,以后不要捡石头玩了哦,我刚才已经批评子肖他们了。” “不是不是,不怪孟子他们几个,我们是闹着玩的,不小心砸到手了。” “还挺仗义的。”陈老师笑道,转头问护士,“需要开点消炎药吃吧?” “去拿一盒虎力散胶囊吧,消肿止痛的,再拿一盒三七片,散瘀止血。” “外用的药呢?” “云南白药气雾剂就行。” “好,我去拿药吧。” 程国平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去拿吧,怎么能让老师去呢。” 陈老师笑笑,“那好,那我和小正再聊聊吧。” 程小正抬头看向陈老师精致好看的眉毛,“老师,我不喜欢吃药,太苦了,胶囊我都吞不下去。” “傻孩子,吃点药好得更快呀,胶囊咽不下去的话,就把外壳剥掉,粉末泡水喝就好啦。” “好吧……” 第二天早上程小正去上学的时候,看到自己的书桌上摆着一罐徐福记糖果。 小正挠挠头,问同桌孟子肖,“这个糖果谁送的啊?” 孟子肖的眼珠往左下角转了转,“我也不知道,我刚才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个罐子已经放在你桌子上了。” “谁没事送我这么多糖果啊?” “我刚才也在想,我感觉可能是昨天把你手砸了的人送的,不好意思道歉,就偷偷给你送糖。” 小正拍了拍前排的郑媛,“你刚才有没有看到谁把糖果放到我桌子上啊?” 郑媛回过头,耸耸肩,“没看到,我一直在写数学题啊,你这手指头怎么回事啊?怎么包扎起来了?” “昨天不小心被砸到了,受伤了。” “哦……这是下个星期秋游的地点选择表,你和孟子肖也选一下吧,虞山,沙家浜,或者曾园赵园。” 小正回过头问后排的倪佳琛。 倪佳琛揉揉鼻子,“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的。” 小正想了想,起身去问坐在最后一排的朱晨阳。 朱晨阳摸摸下巴,“不晓得,什么糖果啊,给我几个尝尝。” 童琦琦走进了教室,坐在第一排自己的位子上,小正走过去问他。 童琦琦身子往后靠了靠,掏出一小袋餐巾纸,抽出一张擦擦手,“我不知道啊,我刚上厕所去了。” 小正挠挠头,也懒得再想,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盒盖,给了孟子肖几个酥心糖,又给边上的几个同学一人分了几块,还剩下差不多一半,就带回去慢慢吃吧,等苏晴晴和金小乔哪天去玩的时候再给她们俩几个,再留一些等过年带回去给姐姐程小玉吃。 虽然小玉自己也能买得到,但是不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小正都喜欢和小玉一起分享,一向如此。 第四十二章 鱼虾细水烟蒲瀼,鸟雀深丛雪竹浜 徐镇小学每年都会组织两次旅游,三月份的春游和九月份的秋游。今年的春游去了南湖梅园,秋游要去的则是阿庆嫂智斗刁德一的地方,沙家浜。 一大清早,天蒙蒙亮,学生们就已经在学校门口排队集合,依次上车。每个孩子都背着自己的书包,书包里装的都是零食。 前两天去的是一二三年级,今天轮到四五六年级去。一个年级有四个班,加上班主任和老师,一共四五百号人。十几辆大巴车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学堂路一路南行,穿过两边的无垠田野,向市区进发。 长龙最终停在了沙家浜的芦苇荡剧场门前,孩子们站在岸边看了一场抗战实景剧。然后几个带队老师领着六年级的孩子们去剧院里看京剧《沙家浜》,五年级的去横泾老街的春来茶楼看苏州评弹,四年级的去觅虾台钓虾。 程小正和孟子肖一起合作,钓了小半桶虾子,突然发现带回去也不方便,又把虾子全都倒回塘里放生了。 看京剧的出来过后,钓虾的也累了,两拨人马就在湿地植物园门口会师,一起去横泾老街走走。老唱片店里传出来一首首八九十年代的经典老歌,从郑智化的《水手》唱到邓丽君的《甜蜜蜜》,从张雨生的《大海》唱到罗大佑的《你的样子》。 已是中午时分,孩子们分批吃饭,或是吃阳春面,或是吃馄饨。程小正吃了一碗藏书羊肉面,孟子肖吃了一碗酸汤馄饨,俩人一起喝了一碗绿豆汤,然后跟着陈梅老师继续在老街上瞎逛。程小正走到同沁桥上,望到了对面相印桥上的金小乔和苏晴晴,刚准备抬手打招呼,就被孟子肖喊过去了,“小正,快来看,这里还有武大郎炊饼!” 一行人列队走到红石村码头边上,五六年级的孩子们被带领着坐上手摇船,在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里穿行,戴着草帽的船夫们划动木桨,唱着当地小调,似乎也是阿庆嫂的故事。程小正这些四年级的只能在岸边痴痴看着,满眼羡慕。手摇船停靠在香薰岛码头,对面就是比翼亭。 天色将晚,要回徐镇了。临走之前,程小正和孟子肖顺路买了几串臭豆腐和几块蒸糕,小正觉得蒸糕味道挺不错,想送两块给晴晴尝尝,踮着脚四处张望,也没找到她,只好作罢,上车过后自己全都吃了。 大巴车一辆辆开到徐镇小学门口,学生们吵吵嚷嚷下了车,家远的回教室等家里人来接,家近的直接回家。 程小正和孟子肖下车过后也没进校门,和陈梅老师打了个招呼,直接奔向小卖部买了几包卫龙辣条,就准备回家。 两人刚出小卖部,看到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有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坐在摩托车上,眼睛直勾勾眺望着学校门口嬉笑打闹的孩子们。摩托车看上去和那个男人一样饱经风霜,后座上插着一面巨大的白旗,旗子上用马克记号笔写着“寻人启事”几个大字,底下还有密密麻麻的一些字,旁边还贴了一张占了半面旗的大头照,是个穿着羽绒服的两三岁的小女孩,眼睛很大,很可爱。 程小正和孟子肖走过马路,走到那个男人边上,抬头看那面旗子上的字。 “寻人启事” “赵清影,女,两岁零三个月,出生于hun省yy市君山区良心堡镇福华村,父亲赵秉德,母亲彭淑英。1998年7月19号与父母在yy市岳阳楼景区游玩,在茶巷子一带走失。当天身穿一件浅蓝色短袖和黑色短裤,鞋子是蓝色凉鞋,右手戴着一条红绳手链。 如有知情人士提供线索,必当重谢!” 那个男人转头看向程小正和孟子肖,两个小男孩也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夕阳的余晖洒在男人的脸上,像是给他粗糙的暗黄的皮肤抹了点润肤油,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却已经两鬓微斑,蓬松的乱发如同枯草,额头上也有了皱纹,双眼无神,眼睑红肿,鼻尖上不知是在哪蹭了一点泥巴,浑然不觉,胸前挂着一个款式很旧的黑色小挎包,身上的绿色夹克也不知道是穿了多少年,袖口下边沾了一大块油渍,扣子没扣上,领口的纽扣掉了两个,里面贴身的衬衫也有些皱巴巴的了。 终究还是男人先开口了, “我家小影现在也和你们差不多大了,九六年出生的,今年也十二岁了。 “我找了她十年了,还没找到,全国各地都找遍了,摩托车都换了两个了,还是没找到小影……” 男人从身前的挎包里翻出来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画了很多红色小圈。 “这些红笔圈起来的地方,我都去找过了,从城里找到乡下,每个村子都找,又回城里再找,每条街道,每个小区,每个学校,碰到人就拉着问,从湖南跑到湖北,跑到河南,ah,山东,山西,河北,bj,跑到江苏,浙江,又往南去广东广西,又去西边,去陕西,四川,贵州,xjxz我都去过了,nmg也去了,东北也去了,摩托车骑坏了我就两条腿慢慢走,有时候会碰到好心人捎我一段路,有时候就一个人到处乱走,也不晓得往哪走…… “真的不晓得往哪走,不晓得还能往哪里去找了……” “我们那天去岳阳楼玩,中午去饭店吃饭的时候我喝酒了,喝烂皮了,下午去茶巷子那边走,给小影买玩具,那时候脑壳就昏了,小影抱在怀里,就被一个人给抢走了,追也追不上。” “我也不晓得她现在在哪里,也不晓得她过得好不好,能不能吃得饱,能不能穿得暖,天快冷了,她有没有羽绒服,有没有棉袄,她身子又不好,容易感冒…… “我家堂客头发都差不多全白了,这几年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好多,比我还显老,也不爱说话了,也不出门了,天天都是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抱着小影的照片,什么话都不说,我堂客才刚四十岁啊…… “我两三年才回一次家,有时候离家太远了过年都不回去了,回去也不知道怎么和我堂客说,一个人怎么回去,我受不了她看到我一个人走进家门的那种眼神,真的受不了…… “我做梦都能梦到她的那种眼神,梦到她不吵不闹,就坐在那哭,也不出声,一个人坐在那淌眼泪。 “我也经常梦到小影,我家小影可乖了,整天笑眯眯的,我做梦梦到她喊我爸爸,我就去抱她,就把她抱起来,她到我怀里就睡着了,我就听到我堂客喊我,我回过头去,看不到她,我怀里的小影也不见了,也没有了…… “我想回家了…… 我不敢回去…… 我回不去了……” 第四十三章 甘雨每从和气出,祥风常自善心来 “叔叔,你还没吃晚饭吧?” “还没。” “去我家吃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待会儿找个饭馆吃点炒饭炒面就行了。” “没事的,去我家吧,我家开麻辣烫店的,麻辣烫你吃吗?” “麻辣烫?湖南人咋子不喜欢吃麻辣烫嘛。” “那就好,跟我走吧。” 这个叫赵秉德的男人摸摸口袋,还是摇头,“不去了不去了,我随便吃点就行了。” “没事,不收你钱,我爸爸妈妈说的,要助人为乐,孟子,你帮我一起把叔叔拉到我家去吧。” 赵秉德最终还是推着摩托跟两个小男孩去了老程麻辣烫,进了店过后拘谨地坐在墙角,林秋园帮他倒了杯茶,程国平帮他选了满满一篮子菜,基本都是鱼丸里脊肉之类的荤菜,他站起来拉住程国平,连说吃不了这么多,拉拉扯扯的又放回去了一些荤菜,又说还是自己去做吧,菜篮已被林秋园抢了过去,把他推出去和程国平聊天去了,“老程普通话不大好,让小正给你们做翻译。” 赵秉德等程国平和小正坐定过后才拉了个凳子坐在桌边,把胸前的挎包取下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来一个破旧的黑色钱包,摸出来一沓五元十元的纸币,“我先结账吧,麻辣烫多少钱啊?” 程国平把他手上的那一沓钱拿过来塞回了他的钱包里,又把钱包塞回了他的挎包里,“不是跟你客气,我家店有个规矩,每天都随机选择一名客人免单,今天就是你。” “不行不行,钱还是要给的。” 赵秉德又要把钱包拿出来,手腕却被程国平按住了,程国平看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刚过几分钟,“真的,真有这个规矩,每天晚上七点新闻联播的这半个小时里,第一个进店的客人就免单,小正,去把电视机打开。” 程小正找来遥控器,打开电视,刚好是央视一套,刚好是新闻联播。 赵秉德抬头看着电视,眼睛有点发红,揉揉眼睛,从挎包里拿出来一个棕色封皮的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黑笔,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看了看,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上了几句话。 赵秉德抬头看看程国平父子俩,笑了笑,把笔记本递给程国平,“我这个笔记本上记的都是这些年一路上碰到的事情,碰到的好心人,碰到电线杆子上贴的寻人启事我也抄下来,要是顺路帮别人找到了也算功德无量嘛,欠了别人什么我也记着,好心人帮忙也记着,我和我老婆都信佛,路上碰到寺庙了,我就进去烧香,祈祷我自己早日找到女儿,也为你们这样的好心人祈祷,佛祖菩萨会保佑你们一生平安的,保佑你们家庭美满。”说罢叹了口气,苦笑两声,低头喝茶。 程国平和小正听着他说的话,翻看着他的笔记本,破旧的厚厚的笔记本,泛黄的皱巴巴的纸张,一页页一行行都浸润着他这十几年来一路上经受的风霜雨雪和邂逅的人间温暖。 “1999年2月27号,在福建南平武夷山朱子渡欠男青年帮忙修摩托车的钱” …… “2002年12月7号,在山东烟台金沙滩救下一名轻生跳海女子,好言相劝,送她安全回家” …… “2005年8月27号,在连霍高速徐州收费站碰到交警,没有罚款,好心赠我两百元钱” …… “2007年2月9号,在湖南长沙橘子洲碰到一对贵州安顺的寻子夫妻,一起吃饭聊天,帮他们贴寻人启事” …… “2007年10月3号,在云南曲靖彩云镇协助警察抓获人贩子两个,大快人心” …… “2008年1月29号,在ah芜湖繁昌县大乘禅寺为好心人祈祷好运,与大师交谈,大师说积德行善,缘聚自能相见” …… “2008年9月27号,在江苏苏州徐镇塘南东路老程麻辣烫店免费吃一碗麻辣烫,荤菜很多,老板一家人都很善良,佛祖菩萨保佑一生平安,家庭美满。” 第四十四章 聪明不敌死生关,五蕴皆空何苦厄 有时候,程小正觉得对面那家音像店太吵了,门口的黑色音响每天都要放歌,从早到晚唱个不停,天南海北古今中外各种歌都唱,有时候程小正又觉得有的歌也确实怪好听的,以至于上学放学路上都会忍不住驻足听歌。 “秋天的夜,凋零在漫天落叶里面,泛黄世界,一点一点随风而渐远……” 程小正和父亲程国平走出麻辣烫店门就被对面飘来的歌声吸引住了,以至于没听到父亲喊他,“发么呆啊?赶紧上来啊,十点多了,剃完头回来赶不上午饭,你妈又要骂我们了。” 摩托车在塘南东路的林荫小道上一路驰骋,踩碎无数秋天的落叶,路面被落叶染成杂乱的深黄浅黄,秋风袭来,卷起无数杂乱,徐镇这方天地一片萧瑟。 摩托车停在秦光头理发店门前。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店里没客人,只有秦光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程小正跑过去摸摸他光滑可鉴的光头, “光头叔叔,你在看什么呢?” “扬子晚报呀,侬个戆胚呦,天天搞七捻三贼骨牵牵的,侬阿是要吃毛栗子?” “嘿嘿,侬才是贼骨牵牵,侬贼特兮兮。” 秦光头摸出一盒红塔山,递了根烟给程国平,搂着程小正走到理发椅前把他按下,“白脚花狸猫,乖乖坐着吧侬,”给他盖上围布,打开装着电推剪剃须刀碎发海绵之类的铁盒子,“不要瞎动啊,开始剃头了。” 秦光头一边给小正剃头一边和坐在沙发上的程国平攀谈起来。 “老程,中饭阿吃嘞?” “还没吃,早上吃了,光头,你家老婆儿子呢?” “他们俩回住房里吃中饭去了。” “上午剃了几个头啊?” “五六个吧,剃头生意难做,搞不到铜钿了,再做两年不做了。” “你不剃头你做啥生意啊?” “我不剃头我就去跟侬学麻辣烫,拜侬为师。” 两人相视一笑,程小正也笑得摇头晃脑,秦光头按住他的头,“小正,别乱动,刀枪无眼,小心把侬耳朵割下来噢。” “叔叔,刀枪无眼这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好不啦?” “怎么就不是嘛,剃头刀嘛。” “人家刀枪说的是打仗的兵器诶!” 剃完头,秦光头找了块毛巾搭在小正后颈上,又把小正搂到洗头床上,扶着他躺下,“眼乌珠闭上啊,要开始洗头了。” 一个瘦瘦高高的大概十七八岁的男生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蹦蹦跳跳地走到秦光头边上,秦光头看了看他,“放到收银台上,我搞好了再吃,侬阿吃过哉?” 那个男生也不答话,兀自走到洗手池那儿洗洗手,洗洗脸,一边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走去,一边把双手举到面前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左手掌心画着一个太阳,右手掌心画着一个月亮,都是他自己用蜡笔画上去的。 一蹦三跳地走到门口,推门出去,站在门口东看看西看看,又推门进来,跑到洗手池那里洗手洗脸,继而又跑出去,循环往复,跑累了就坐在沙发上歇歇,从裤子袋里摸出来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歇好了继续跑来跑去,程国平和他搭话他也不看不理,只看自己的手掌心,痴痴笑着。 秦光头早已习惯了这个儿子,也不怎么去看他,任由他在店里跑来跑去,偶尔看一眼,眼里尽是茫茫浓雾。 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男生打开了,正在播放一条新闻, “昨日,著名导演谢晋在其出生地zj省上虞县某酒店内辞世,享年85岁。谢晋是我国内地著名导演、编剧,当代电影大师,毕业于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导演系,曾获首届大众百花奖最佳导演奖、第25届金鸡奖终身成就奖、第10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华语电影杰出艺术成就奖等殊荣,代表作品有《女篮五号》《老人与狗》《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等……” 玻璃门外的塘南东路上骤然刮来一阵凛冽秋风,呼呼作响,卷起无数枯黄的落叶,再纷纷扬扬地飘转坠地,如同一场无比华丽而又更显萧瑟的落幕。 程小正也知道这个大哥哥一向如此,每次来剃头的时候碰到他他都是这样,起初不敢笑,后来也不想笑,只觉得很同情。 小正问过父亲,父亲说也问过秦光头,秦光头说儿子出生之前医生就不建议生下来,去庙里求签,请和尚解签,意思还是不建议,都没听,执意生了下来,然后儿子两岁那年夏天就突然神志失常了,他们夫妻俩带着儿子全国各地大城市大医院都去看过了,别人推荐的精神病院也去了很多,都查不出个名堂,说不出个所以然,实在是没办法了,就一直留在身边吧,得过且过。好在还有个女儿,二十多岁了,也有了工作,以后可以养老,不然老两口还得去徐镇养老院等死。 秦光头说到这儿的时候,苦笑两声,狠狠抽了最后一口烟,良久,慢慢吐出烟圈,烟头被丢向烟灰缸,没丢进去,掉在了地上。 第四十六章 芙蓉喜见江南客,故向西风一夜开 下课过后,程小正见倪佳琛还没回来,陈梅老师不知道啥时候也不见了,就出去找倪佳琛,顺便也上个厕所。厕所里没找着,回了教室还是没瞧见,就去了办公室。刚准备敲门,门开了,是陈梅老师, “诶?小正,你来了啊,我正想去教室找你呢。” “怎么了?” “你知道倪佳琛他家在哪吗?” “知道啊,我去他家玩过,离我家很近的。”小正鼻翼翕动了几下,感觉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又熟悉又奇怪的味道,熟悉是因为刚才好像还在哪闻到过来着,奇怪是因为这明明是在老师的办公室啊。 “知道就好,我看你们经常一起玩一起回去,就知道你应该认路,你能帮老师一个忙吗?” “怎么了?倪佳琛回家了吗?” “还没呢,在我办公室里,你把倪佳琛送回去吧,我这边也没办法给他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洗澡?换衣服?他怎么了?” “嗯……你自己进去问他咯。”陈梅老师笑了笑,侧身把小正让进了办公室里。 小正一进去就看到了蹲在墙角愁眉苦脸的倪佳琛,也一下子明白了刚才闻到的是什么味道了。愣了一下,继而一点不给面子地捧腹大笑,边笑边走近前去,笑得站不稳了,蹲在地上,双手搭在佳琛肩上,看着他继续笑。 佳琛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程小正你别笑了,我不要面子的吗?”伸手想去捂住小正的嘴巴,没蹲稳,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小正没反应过来,身子跟着搭在佳琛肩上的双手一起往前一倒,扑在了佳琛身上。 两人都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看上去就像两个小白熊一样,一团厮闹,笑得没心没肺,把陈梅老师都给逗笑了。 小正把佳琛安全护送回了家,想看佳琛洗澡换衣服,被他连拉带推的赶了出来,一路边想边笑回了家,也没注意到路人奇怪的目光。刚进老程麻辣烫的店门,就看到几个食客齐刷刷地扭头看他,还都捂住了鼻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冲出来的程国平拉到了门外, “你去哪了?掉厕所里去了?” 程小正的一脸茫然很快变成了恍然大悟, “倪佳琛……你个笨蛋!你把我害惨了!” 回到住房里,小正也赶紧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刚打开门透透气,金小乔没头没脑地迎面闯了进来,拉着小正就往外走,顺手帮他关上了门。 小正不明所以,“你要干什么啊?” “跟我去璐璐家喝豆浆。” “豆浆?” “对啊,璐璐她妈妈今天买了个九阳豆浆机,把我叫去喝豆浆,可好喝了,她叫你也去。” 璐璐家,也就是手机店老板许耀祖家,租的房子就在金小乔家隔壁,小乔经常去串门,刚好可以陪璐璐玩。手机店里比较忙的时候小乔还可以帮忙照顾璐璐,虽然相差八九岁,朝夕相处的,还是玩得非常好,情同亲姐妹。加上小正也经常去,璐璐也黏着小正,三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小正喝了两大碗豆浆,觉得简直太好喝了,又香又甜,非常暖胃,又拿着豆浆机自己倒了一大碗,反客为主,毫不客气,也不管边上金小乔默默翻了个白眼。宗玉薇抱着璐璐,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俩, “没事儿,喜欢喝就喝吧,随便喝,管够,管饱。” 怀里的璐璐也有模有样地学着说, “管够,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