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道升仙纸生云烟》 第1章 少年 九月末,天早凉。 琉璃瓦上映着午后的日光,金青两色相磨,激射四下,弥漫一种明净秋意后的料峭。 府中西北的院落中,周青站在窗前,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庭院,庭院中的假山,假山上的红叶,叹了口气。 下一刻,他下意识地查看一下自己修为,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打开一看,空空如也。 “连精和丹都没了。” 精和丹可以固本培元,活血通脉,是成天打坐吐纳的修道者必备之物。 像他这样生来身子弱的少年,内炼之时,更需要精和丹的辅助,才有机会再进一步。 没有精和丹,雪上加霜。 周青心里想着,随手把空着的瓷瓶一抛,瓶子和砖铺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金石之音,然后向外弹去。 在此时,一个小丫头从门口进来,梳着双丫髻,绣衣襦裙,她看到滚到自己脚下的瓷瓶,大眼睛氤氲上雾气,声音中隐有哭腔,道:“小婢无能,没有替少爷讨来丹药。” 周青听完,眸色变得深深。 大族里做事的下人们,残忍势利,善于见风使舵,扒高踩低。自己没了父母,孤苦伶仃,修炼上迟迟没有突破,他们想浑水摸鱼,趁火打劫并不奇怪。 现在他们拖延着不给丹药还只是试探,一旦确定自己真虚弱了,接下来的手段会更冰冷残酷。 小丫鬟见自家少爷沉默不语,略一犹豫,开口道:“少爷,和周三老爷说一下?” 听到这样的话,周青瞥了她一眼,眼前少女素面朝天,瘦弱纤细,一看就是尚未长开,小荷才露尖尖角,清丽中多有稚嫩。 这丫鬟叫素云,从小和自己在一起,相依为命,虽说是丫鬟,却情分不小。 偌大的周家,也就舅舅和她与自己最亲近。 “不用了。” 周青转着念头,面上不动声色,道:“此事我处理。” 去找主持族中事务的周晋安告状没用,因为周青深知,族中的“秃鹰们”行事谨慎又狡猾,轻易不会露出马脚。 卡丹药之事,明面上他们肯定做的合情合理,不会违背族规的。 不过管理丹药的执事们身上的不规矩的事也不少,要找他们出这一口气,不必急于一时,等机会就是了。 “何云。” 周青默默念了一声从素云口中得知的,卡自己丹药的执事的名字,目中寒光隐隐。 “可是,” 素云听了,就是一急,自家少爷本来身子骨弱,内炼缓慢,再没丹药支撑,恐怕过不了下次族中考核。 她刚要再说,目中余光突然瞥到周青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案上的青铜炉中的烟气太多了,映照眉宇间一片森幽。 看到这,她把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因为小侍女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自家少爷和往常不一样,这不经意间,居然有一种沉炼而淡漠的刚毅。 “错觉吗?” 素云暗自摇摇头,退了出去。 等侍女离开,周青在屋中转了一圈后,在临窗木榻上坐下,开始运转心法。 转瞬间,周匝一片红晕,一呼一吸间,似将光都吸入口鼻里,灿然生辉。 半个时辰后,周青才停下来,只觉得耳清目明,身子很舒坦,似乎变成了山中的飞鸟,轻盈而灵动,不由得笑了笑。 《云阳真解》虽是入门心法,可最为正宗,长久修炼下来,能够打下深厚无比的根基。 不止衡阳周氏,天下修炼世家,多以这门吐纳术为最根本的入门之基。 周青默查身体,丹田一沉,有凉意,内息流转。 修炼一途,据他所知,共有四大境界,十六小境界。 四大境界分别是:入道境、炼气境、明神境、长生境。四大境界之下各有四个阶段,合计十六个小境界。 入道境:内炼、通脉、洗髓、感应。 炼气境:明气、入窍、凝魂、阴阳。 明神境:化丹、合魄、元婴、洞天。 至于长生境,在修炼界中极为神秘,即使上一世,周青也只知道长生境这个大境界,至于长生境里的四个小境界,就不知晓了。 现在他才是入道境的第一个小境界,内炼。 内炼者,打坐吐纳,炼精化气,源源不断,周而复始。待圆满后,则内息转为内气,为打破淤塞经脉,气行全身奠定基础。 此小境界听上去容易,可修炼起来,才知其中的艰难。悟性、体质、资源、毅力,缺一不可。 没有悟性,连内炼的法门都参悟不透,无从修炼。没有强大的体质和资源,炼精化气困难重重,推进缓慢。没有毅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果也可想而知。 衡南周氏这样的修炼家族的子弟,困于内炼层次,生不出内气,迟迟没有突破的,可不是只他自己。 这个世界上,有修炼天赋,能够修炼的,说一句百里挑一不为过。 原来的周青悟性和毅力不缺,可身体先天孱弱,又没有足够的丹药调理,炼精化气的内炼进展确实很慢。 因为必须小心翼翼,不然的话,一旦过快,提炼精气过多,就会折损肉身,留下隐患。 现如今,连精和丹都被卡,无法服用,无疑雪上加霜。按照常理,短时间内内炼难以圆满。 “不一样了。” 周青念头所到,识海之中,蓦然出现两灵对望,一在日前,一在月后,一尊小巧玲珑的宝池穿梭于两者间,绕阴阳之轨,不断有玄妙衍生。 识海如此奇异,或源自于非凡的经历。 刚开始时,从新世纪来到这修炼世界,虽身怀神秘至宝造化青池,可由于初来乍到惊恐不安,加之被人误导,入了歧路。即使以后经过历练成长,明白过来,再奋发图强,但天时已过,难以作为。到最后,突遭大劫,灰灰而去,化为尘埃。 或许心有不甘,引动了变化,自己居然能再活一世,又临此世界,真是天大的福缘! 再走一遭吧,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周青敛去杂念,深吸一口气,识海中宝池冉冉上升。此时池里荡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刚刚没过池底,却晶澈明净,蕴含难以形容的芬芳。 他看向宝池,熟悉又陌生,可却非常笃定,池中之水能洗涤自身,让肉身蜕变。 “咄。” 有了决断,周青一引,宝池微倾,池水泻了出来,渗入体内。 不到半个呼吸,造化之力自外到内,所到之处,经脉扩张,骨骼上浮现出一丝一缕的金色,甚至体内一些难以窥见的隐秘所在,也发出汩汩的声音。 身体悄无声息般蜕变,难用言语形容。 整整一天后,造化青池隐去,周青睁开眼,眸色似乎比庭院中被秋水洗所的石骨还要清澈。 “造化之功。” 周青感应着身体的焕然一新,只这一次洗涤,就弥补了此具肉身先天的孱弱和不足,就是族中最上乘的丹药都办不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唯一遗憾的是,造化青池中的池水本就不多,这次洗涤是补全了肉身的不足,可积累的池水也被消耗一空了。 不然的话,还能让身体稳稳上一个台阶,进入真正的天才行列。 “这也足够了。” 周青心里有底,重新运转《云阳真解》的内炼法门,提炼精气化为内息,源源不断,流转如意。 这一运转,意到气至,顺畅自如,熏熏然之意升腾,一种水到渠成之感。 肉身得到造化青池洗礼,补全了先天不足,才有这样的表现。在以前,他运转《云阳真解》的内炼法门之时,断断续续 非常滞涩,好像在行走之时跌跌撞撞一般。 法诀继续,内息从四肢百骸中汇聚过来,越聚越多,不知不觉间,体内原本潺潺如溪水的内息已经不断壮大,此时成了江河,奔腾呼啸。 “就此刻。” 周青心中有数,转瞬间,体内的内息达到顶点,冲击向位于脐内深处,自出生后就紧闭窍门。 水冲门摇,岌岌可危。 破关,近在咫尺! 这窍门关隘后,是藏在肉身中蕴含的精纯的先天元气,只有内息混元此元气,才能形成内气,内炼圆满。 在以前,周青每次尝试叩关,都有一种深深的脱力感,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他肉身先天孱弱,无法支持提炼出足够的精气。如今肉身蜕变,大是不同了。 “有了。” 不知何时,周青只觉得紧闭的敲门一震,打开一丝缝隙,翻滚的内息顿时涌入。 轰隆, 恰似晴空响雷,周青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窍门大开后,苦等而来的先天元气汩汩涌出,和涌入的内息融合,在《云阳真解》的法门驭使下,形成片片如云的内气,按照全新的行气轨迹运转。 周青睁开眼,只觉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他微微一笑,打开小窗。 外面早已天光大亮,正有日色下澈,和水气一碰,淡金小晕在小池水面上铺开,细如针空,层叠交织,何止千千百百。更让人心情愉悦的是,那晕轮的倏大倏小的微响,以及上面细碎的花纹色彩,纤毫毕现。 “入微。” 周青再次感受到这一境界的玄妙,从今日起,他又一次内炼圆满,接下来,只要再有一合适的功法,就能顺利进入入道境下一个小境界通脉。 第3章 上门 周青目送管平离去,眸光幽深。 对方这次碰壁,回去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在以往,对方最多在族中分配资源的时候动动手脚,卡一下自己。而这次自己断然拒绝后,他们的动作恐怕会更直接,更激烈。 这个事儿,不得不防。 毕竟自己母亲和舅舅身后的这一支衰败了,管平新投靠的那人的那一支还很兴旺。只要势大,平平常常的小手段也能泰山压顶,让人难以阻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周青喃喃一句,此时不知不觉,已到傍晚,乱云从天边涌入,夹杂夕光而来,和门扉一碰,折射下,状若镜面初磨。继而红霞之彩,凝于其上,随时间推移,越聚越多,渐成胭脂色,不断扩散。 大好的秋光,可不能辜负。 自己再活一世,想弥补上一世的遗憾,想看一看高处未见的风景,这都离不开强大的力量。 至于眼前,得先跨过族中大考,破开在衡南周氏族中的困局。周青看着外面傍晚的秋色,衡南周氏族中大考,最起码要在十六岁之前洗髓动骨。 洗髓,入道境中的第三个小境界,涉及到修炼者极其关键的仙骨。 仙骨,藏于人之身,外人难察,只有本人洗髓动骨,才可让仙骨从凡骨中区别出来,现出本质。 仙骨成色不足,一辈子卡在入道境,无法筑基炼气。仙骨成色足的,很大希望筑基成功,踏入炼气大境界,甚至有机会一窥明神大境界。 在世家中,年轻的子弟一旦踏入炼气境,就会被重点培养,在家族的地位大幅度上升。 即使无法炼气筑基,但洗髓动骨后,牵引仙骨力量,也可洗练肉身,提高寿命,成为族中中坚。 可以讲,一旦修炼到洗髓,激发出仙骨之力,在族中就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内炼圆满,要在不到半年的时间跨过通脉修练到洗髓,绝对不能按部就班。 功法上,一定精益求精,才可弯道超车。 “先取丹药。” 周青默默思考,不管选择何等通脉功法,在这一关,都需要丹药辅之。 自己得走一遭,把突破和修炼丹药取来。 周青突然又想到自己前世所知的族内管理丹药的执事们常耍的小手段,目光不由得一亮。 自己这一行,搂草打兔子,或许有别的收获。 有了决断,他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大步出了门。 到了外面,折而向东,再行两三里,地势渐高。脚下的路已成青石板路,打磨地光滑如镜。 青石板路的尽头后,二十重的台阶笔直向上。 两侧古木浸秋,扑簌簌的红叶倾斜下来,大片大片的暗色连绵,让走在台阶上的少年,下意识眯起眼,他已经能够听到前面大殿屋檐上所挂的鸟笼中传来的鸟鸣声了。 站在殿门口的执事道童看到缓步而来的周青,见其服饰上的花纹色彩,知道这是族中享受待遇的子弟,于是面带笑容,道:“这位少爷来此何事?” 周青站定,四平八稳,道:“周青,领丹药。” “原来是青少爷。” 执事道童第一次见周青,可已确定眼前少年确为在周氏有着身份,心里纳闷:在周氏,即使不受重视的子弟,也会定期发放丹药等修炼资源,通常派手下跑腿即可,怎么这一位亲自来了? 不过道童迎来送往,反应很快,纵然心里纳闷,面上也满是笑容,讨好道:“里面请,里面请。” 周青点了下头,径直踏入大殿。 大殿仅有一根朱漆高柱撑起穹顶,显得四下格外宽广幽深,然后按照规划,分割成各种高台和里间。匾额上,书写丹药、法器、灵禽,等等,铁钩银画之间,自有一种规矩森严,让人肃穆。 衡南周氏是修行世家,很早就设立机构,分工有序,虽然没有远没有宗派的宏大,可“五脏俱全”,应有尽有。 家族传承,绝不是只有血缘就行。 周青扫了一眼,直奔角落里一个显眼的高台。 正在台后慢悠悠品茶的一个中年人,见周青来势汹汹,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道:“我乃此间执事何云,公子领取丹药?” 他看上去挺客气,让人难以挑剔。 由于需要安置周氏族中子弟修炼的诸般事宜,日常事务繁多,是以真正有背景的都对此不感兴趣。能来这里管事的,多半修为一般,善于察言观色,手脚勤快。 周青盯着对面的执事,声音低沉,道:“你是何云吧?我修炼所需的精和丹为什么一直没有发下来?” “有这样的事儿?” 何云一听,头上冒汗。 外人来看,他负责安排族中丹药,权力不小。可想一下就知道,领取丹药的大多是周家的子弟,有不少还是嫡系子弟,他一个外人,别说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就是规规矩矩做事,遇到脾气大的,也得受气。 如果再被捉到错处,那后果不堪想象。 何云心里发毛,连忙低头去找花名册,一边翻页核对,一边问道:“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周青!” “周青——” 听到这两个字,何云手一松,放下花名册,站直身子,诚惶诚恐的样子一下子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虚假的敷衍,他笑道:“原来是青公子。这事儿我记得,上次青公子的侍女来领取丹药之时,我对她讲过,精和丹库存没了,并不是不发,而是要和下一次一块发放。” 周青看向对方,目光有一种浸骨的寒意,问道:“真的?” 何云硬着头皮,不得不答:“千真万确!” 根据库存,缓发丹药,也是此处执事的权力之一。只是在以往,对上周氏子弟,轻易不会用,因为容易惹麻烦。不过由于这次有厉害人物打了招呼,他考虑后,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干了。 周青听了,没有马上说话,一直把对方看得毛骨悚然了,才笑了笑,道:“精和丹暂且不说,我这次来,领取地源丹。” “地源丹?” 何云拧着眉,面色微沉。 精和丹虽是好丹药,可跟地源丹没法比。 地源丹,可用来突破瓶颈,化解从内炼到通脉之时,经脉所出的淤堵废气,炼制不易。即使周氏这样的修行世家,也是定额供应。 地源丹的分配,明面之上,按照族中规定,由他们保管处置,可实际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何云想到最近的事儿,心莫名地颤起来,他微吸一口气,强行镇定,道:“青公子,族中没给你配置地源丹。” 说到这,他认真想了想,声音愈发笃定,道:“没有。” 族中的子弟享受什么待遇,能领取什么修炼资源,每年都有核定后的明文下发,按此执行。背景很深的,或许可能享受超待遇。可眼前少年听说母亲很早离世,现在连一直照顾他的亲舅舅也重病在身,肯定严格按照族中核定执行。 周青有备而来,当然知道规定,他朗声道:“地源丹我今日必须取了。” 听到这样掷地有声的话,何云眨了眨眼睛,心里反而高兴起来:莫非这周青因为精和丹的事儿积累了一肚子气,这次找上门来,想仗势欺人不成? 那可来对了! 自己完全可以给对方扣个无理取闹的帽子,让对方无功而返不说,甚至连自己上次做的手脚都一并抹去。 周青根本没有等对方笑容舒展开,直截了当地道:“我已内炼圆满,马上就会选取通脉功法,按照族规,有资格领取地源丹。” “什么?” 何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想说话,结果张嘴灌了一口冷气,就猛烈地咳嗽起来,脸色通红。 周青眸子幽暗,声音淡淡:“把我的地源丹拿出来吧。” “是,是。” 何云知道对方不可能在此事上说谎,连忙答应下来,然后跌跌撞撞到里间,好一会,才双手捧着一件细脖双耳的瓷瓶出来。 周青拿起瓷瓶,轻轻一摇,似隔着瓷瓶都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不过他面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目光森然,冷声道:“何执事,地源丹的数目不对吧?” 又问:“你记错了,还是拿错了?” “我,” 何云脸色一下子煞白,拢在袖中的手在颤抖。 “何执事。” 周青见此,目光一转,自己运气不错,果不其然,管理丹药的执事们真经常挪用丹药,于是上前一步,声音中蕴含锐利,刺人眉宇,故意道:“不是记错了,也不是拿错了,那就是你胆大包天,暗自吞了这地源丹?” “没有,绝对没有!” 何云差点跳了起来,不断摆手,手快的身前几乎出现一片残影。 这样的指责,他可承受不了。 周青看着对方手足无措的惊惧样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大袖一展,把双耳瓷瓶收好,转身往外,只有余音传来,道:“何云,五日之内,把缺少的地源丹送到我手。不然的话,族规等着你。” 何云待在原地,嘴唇哆嗦,他胆子再大,也不敢私吞地源丹这种级别的丹药。 至于库存不足,真不赖他。 前段时间,有背景极其深厚的人联系上何云,跟他讨要地源丹,他无法拒绝,遂想了个变通之法。 去年明文要发放的地源丹已经发放到位,他多方打听确定,最近一段时间,周氏没有享受待遇的“子弟”内炼圆满,不需要额外发放地源丹。 算一下时间,离每年十月的族中核定重新公布待遇的日子没几天了。于是何云就把库中还存的一部分地源丹先拿出来,交给讨要之人。 讨要之人也答应了,下个月他就会补上。 这事儿不说做的天衣无缝,可也算得上圆圆满满,以前他也做过几次,从来没有出过差池。 可谁能想到,周青居然卡在这个点上突然修炼到内炼圆满,有资格领取地源丹了?这下子就彻底坐蜡了! 想到周氏族规的森严,何云越想越惊惧。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好像从噩梦中苏醒,大吼一声,奔出殿去,找人求救去了。 第4章 敌视 周青离开大殿,夹道红叶入眉,满衣秋浓,他走在山道上,想着何云最后的惊慌恐惧,眸子炯然生辉。 自己这一行,最重要的是取得地源丹,帮助自己尽快从内炼到通脉,打开体内闭塞的经脉。 同时看一看管理丹药的执事是不是和上一世记忆的一样,常常主动或被动挪用地源丹这一类的丹药。 果不其然,管理丹药的执事们还是这德性,挪用了! 对方给机会,自要笑纳。 这何云当日受人指使,不给自己的侍女素云精和丹。这次自己抓住机会闹一场,算出了一口恶气。在同时,也能杀鸡儆猴,敲山震虎,告诉衡南周氏族中的人,自己不好惹。 在衡南周氏这样的修行世家中,族中子弟想上位,可容不得忍让,或者韬光养晦,那只会让高层忽略。https:/ 勇猛精进,敢作敢当,才令人瞩目。 周青转着念头,他想着以后自己要走的“路”,没有回家,转身去了族中的藏经楼。 藏经楼乃衡南周氏重地,共六层,整个建筑拔地而起,鹤立鸡群。周匝多飞瀑流泉,悬挂而下,走在跟前,水气弥漫之间,冉冉上升,恍若烟云。时不时有飞跃而过的白鸟,攀于树藤上的灵猴,还有来去匆匆的周氏子弟。 稍一接近,就感应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这里有精心布置的大阵,还有厉害人物坐镇,所以他按照规矩过去,报上姓名,再由专门的人验过身份修为,然后进入二楼。 上了楼后,周青直奔一角的书架。 此书架沿墙壁直通屋顶,梧桐玉木打造,且坠着零零散散的嫩叶,摇摇摆摆下来,或大或小,半遮半掩,和千姿百态的镂空木板方框,或三角,或四方,或椭圆,或半圆,相互辉映,别有雅致。嵌框里放置长脖细玉绘彩的宝瓶,或柄端莲花盛开的玉如意,或清净玉色的拂尘,当然最多的还是各种各样的道书,比如《小天星诀》、《天川行脉术》、《云落通窍图》等。 书架上不但摆放的器物美轮美奂,而且不少的道书上朦胧一层淡红的金光,氤氲内外,于最上方,又有一波接着一波的云气,垂落下来,自有异象。 道书有此异象,说明书中文字有真意! 衡南周氏被称之为修行世家,确实很有底蕴,这书架上满满的道书就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周青上前一步,取下《小天星诀》,打开翻看。 这是一本行脉之法,周氏族中子弟很喜欢选其为突破通脉的法门,此法门不但堂堂正正,而且所涉及体内脉络颇多,能打下坚实的基础。 周青虽然不打算修炼这一功法,不过他还是认真翻阅,准备集思广益,触类旁通。 看完这一本,周青再拿一本。 他读着书,结合前世的阅历经验,越读越入神,眉心之上,智慧之光流转,凝如实质。 书在手,不舍昼夜。 时间过得很快,日升又日落,不知过了多久,待外面又一次玉兔东升,窗纱之上,投下一缕又一缕的月光,碎如新雪,周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自己所读的书的内容梳理了一遍。待他再次睁开眼,对自己接下来自己的修炼,又多了三分自信。 第5章 化龙图 下一刻,一声极为清亮的鹤唳之声,遥遥传来,整个四下,金铁交鸣,隐隐的,无形的音轮碰撞,在日色下,不断扩散。 周落云一怔,略一沉吟,就止住步子,转身来到外面。 就见不知何时,正上方里,大片白云一下子被撕开,卷而向下,漏斗般倒悬,一只大鹤从口子里探出身来。 这大鹤飞遁惊人,眨眼间,就到了庄园上空,继而稍一盘旋,再叫了一两声,最后稳稳落在迎客飞石上。 大鹤落地后,站的笔直,铁喙高爪,翎羽淡金,双翼展开近乎二丈,只一看,就能判断出,恐怕乃是用秘法豢养而成,不但能生撕狮虎,连一般的入道圆满的修士都抵挡不住。 不过即使这大鹤异常神骏,也遮不住从鹤背上翩然而下的女子的盛气凌人。 “周落云。” 女子站在大鹤前面,看到了走出客厅的少年,开口说话,声音冷冰冰的。 周落云上下打量一眼,一段时间不见,这周承瑶穿一身绛红衣裙,愈发显得容颜如雪,就是那一对入鬓的凤眉,此时尾端微微上翘,比往日多三分锐利。 周落云先让侍女把跟自己出来的管平带走,才笑了笑,上前打个招呼,道:“十一姐。” 周承瑶身材高挑,腿长如鹤,微微上前半步,给人一种山倾之感,压迫力十足,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我奉师命外出,路过家中,正好给你传个话。” “上次跟你说的事儿彻底定了,不会再更改。这样的机遇,你必须把握住。” 周落云伸手接过周承瑶递过来的玉册,翻开后,发现内页上蝇头小字,字迹纤细优美,记录着明年惊辰法会上会来的宗门及带队人的姓名。 他看着玉册内页,知道这是眼前少女亲手所书,肯定花费了不少功夫,于是郑重道谢:“多谢十一姐。” “你运气好,我当年可没有碰到这么多宗门来挑人。”周承瑶想到往事,身子轻摇,裙裾之上环佩相互碰撞,响成一片,蕴含着丝丝缕缕的冷意,她看着对面踌躇满志的周落云,道:“不要让我以及其他人失望。” 这个少女说到这里,不再多说,只一敛裙裾,再次乘上大鹤,然后腾空而起,上了极天,很快消失不见。 周落云站在原地,院子里植着松,厚厚的松色被风一吹,夹杂昨日稀稀疏疏的霜色,一起倾斜在他身上,森绿幽深弥漫开来。 他站了一会,深吸一口气,打开手中玉册,目光落在内页最上面的一排宗门名字上,心情激动。 在以往,玉册上的宗门多为中玄门之流,比如老君观、灵观派、凤凰台等。像刚刚离开的周承瑶,就是入了凤凰台,现在是凤凰台的内门弟子。 有一个上玄门,那就是天降大运了。 而这一次,玉册上赫然有三个上玄门:太白剑派、斗母宫和真一宗。 玄门有上中下之别,每个上玄门都是有修炼到长生的大神通者坐镇的,底蕴深不可测。 大树底下,好乘凉,进入上玄门,以后会有更多的机会求长生。 这样的机会,对于衡南周氏的年轻子弟来讲,用一句百年难得一遇来形容,毫不为过。 周落云高盯着玉册上的三个上玄门,笑容又一点点敛去。和自己先前得到的消息一般,说是三个上玄门,但自己的选择还是有限的。 斗母宫是名副其实的上玄门,可宗门中多是女修,自立派以来,罕有男子能在门中修炼到长生层次。 太白剑派论实力,尚在斗母宫上,即使在所有上玄门里都是数一数二的,绝对强势。只是此门派的功法对门下弟子要求非常苛刻,必须身负剑骨之人,才得到真传。 “真一宗。” 周落云落在玉册上最后一个上玄门上,这个宗门虽然在百年前有一次大动乱,不少门中高层陨落,可现在正在缓慢恢复元气,还是稳稳的上玄门层次。 和第一次得到消息时候的判断一样,入真一宗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要确保被这上玄门选中,不但自身要出色,也得排除其他任何可能影响到自己的场外因素。 “周青。” 周落云眸子如冰雪般冷漠,他得到过消息,真一宗的带队人周尘闲谈之时居然提了一句周青,似乎有兴趣? 对于这种变数,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湮灭变数,不让周青有机会参加明年的选拔大会。 实际上,自己第一次得到传信时,就有一次顺水推舟的谋划,只是管平办事不力,没有成功。 现在周青内炼圆满,踏入通脉指日可待,虽然离参加选拔大会的标准还差一大截,但不能掉以轻心。 幸好的是,只要周青在族中,自己就有办法让他的修炼举步维艰! …… 府邸里一间静室,只有一张木榻,对着一个放置宝瓶和如意的玉几。正东面的窗户打开,阳光正好,淡淡的金弧跳跃,一缕又一缕,簇簇凝新。 周青穿一身青衣,在榻上端坐,身前是双耳瓷瓶里,以及一册手抄的道书。 他缓缓睁开眼,体内内气流转,生生不息,额头光洁如玉,隐有星辰之光。 自从藏经阁回来后,日夜练气,如今内气凝练厚重,内炼圆满,已找到突破的契机。 现在要做的事,就是选定一本所需的功法。 周青虽然从藏经阁拿了《小天星诀》,可不过是个幌子,回来后就束之高阁,他看了眼榻上的道书,伸手打开,清波般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组合在一起,宛若一尊潜在渊水中的龙。 周青面上闪过莫名的光,他上一世虽走了歧路,入了官场,可一生中也有不少机遇。 在府城任职之时,下面的人为讨好他,曾联手献上一件很有年代感的奇异海兽雕像。后来他借造化青池发现,海兽雕像腹部暗藏一卷道书。 道书分上下两卷,上卷讲述入道之法,下卷则是炼气之妙。 道书名为《元皇化龙图》,来历不小,乃曾经东海上的超级大宗碧游宫的正传修炼法门。 碧游宫虽早烟消云散,可鼎盛时期却是盘踞东海诸岛势力遮天的上玄门。 此大宗“三功六法”,有包罗万象的姿态,正传法门别具一格,瑰丽雄奇。 特别在入道境和炼气境上,打下的根基之深,变化之诡,罕有别的功法与之媲美,有独步天下的美誉。 到现在,周青还记得上一世自己对得到碧游宫的密法《元皇元皇化龙图》的赞叹和惋惜。 赞叹的是,《元皇化龙图》真的精妙绝伦,另辟新径,与这样的璀璨相比,自己以前见过的修炼法门都是破铜烂铁。惋惜的是,得到《元皇化龙图》太晚了,自己早就无法修炼这一法门。 不过谁都没有想到,又活一世,正好弥补这个遗憾! 更何况,以后想领袖群伦,把家族掌握在手中,在修炼的路上,每一步都得精益求精。 正是这样,内炼圆满后,周青就有决断,其他功法抛到一边,就选此碧游宫的真功。 周青翻看手中这本自己从记忆中誊抄下来的功诀,不断地推敲。 和一般功诀相比,《元皇化龙图》修炼难度大,且不走寻常路,可一旦修炼成功,在各个境界上都有不可思议的变化。 最顶尖的入道和炼气法门,绝不是徒有虚名。 不知多久,周青放下道书,深吸一口气,开展运转《元皇化龙图》中记载的法门,冲击通络。 转瞬间,内气被调动起来,沿着轨迹,在经络中徐徐而动。所到之处,小心翼翼地把经络里的淤堵打通。 通络的修炼过程无非是行气所到,穴窍配合,呼吸对应,周天运转,让体内经脉尽可能适合修炼。 毕竟人身原本的脉络的淤堵,对于修炼来讲,是重重枷锁,妨碍内气的周天运转。 从内炼到通络的突破,初步把淤堵的经络打通,为真正通络修炼中打下基础。 这一步的突破,囊括如何识别脉络,如何打通淤堵又不伤脉络,如何勾勒出基本脉络网,千头万绪,容不得失误。 《元皇化龙图》涉及的经脉繁多,周青即使拥有上一世的修炼经验,此时也只能按部就班推进,控制内气沿着道诀所指的轨迹前行。 每前进一步,都有一段闭塞的脉络被打通难以形容的生机涌出来,欢呼雀跃。 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体内原本黑暗一片,现在随脉络淤堵的打通,正一点点亮起,缓步推进。 似乎一个盘踞的的一尊龙,正从渊水中探出身子来,要一飞冲天。 在这个过程中,周青不忘打开双耳瓷瓶,取出地源丹,吞入口中,引导化开的药力,把打通脉络中淤堵所产生的废气杂气中和。 在此时,突然间,周青眉心上传来针刺之感。针刺感一出,原本行脉的内气变得缓慢。 毫无疑问,这是神意被急剧消耗的征兆。 毕竟《元皇化龙图》涉及到的脉络太复杂,行气之时,必然得聚精会神,这对神意的消耗远不是一般道诀法门能够比拟的。 实际上,在碧游宫,门下弟子修炼《元皇化龙图》,不但对自身要求高,而且一般还需要门中长老护法。 最为重要的,《元皇化龙图》有与之契合的秘药,对真功进行调和。 与地源丹这样能被任何修士用在内炼突破通脉的丹药相比,秘药只用来调和与之相配的真功,看上去用途狭窄,实际上更为稀少珍贵。 上玄门中的顶尖修炼法门,可从来都不只是一卷道书,秘药至关重要。 上玄门很少有功法外泄,除了宗门对泄露真传宝经严厉追责,处罚极重,让人不敢越雷池半步外。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有与功法相关的秘药的话,即使有人得到功法,闷头修炼起来,十之七八会走火入魔。 至于秘药,宗门攥地特别紧,不但丹方只少数高层掌握,而且通常配制秘药的主药都是这个宗门独有,外面根本寻不到。更不要说,绝大多数秘药只能保存几个月到几年不等,时间长了,秘药会丧失作用。 也只有碧游宫这样遭受大劫分崩离析的超级上玄门,才有门中真传功法遗落在外,让周青这样的人机缘巧合下得到。 可即使这样,也难寻秘药。 不过周青早知此事,他有自己独特的办法。 第6章 通脉 周青念头所到,识海中又出现一道人影,两人中间,造化青池缓慢旋转,轮转阴阳。 天生二灵? 反正此异相一出,就如真有两个人在运转《元皇化龙图》中的法诀。 一人落,一人起,相互分工,彼此交替,不用停止。 过了许久,周青只觉得自己体内大放光明,内视之下,脉络展开,焕然一新。 沿着初步构建的主体脉络网运转,这一刻,内气在体内脉络中运行,如龙蛇入水,说不出的活泼灵动,正在一丝一缕壮大。 “成了。” 周青感应着内气在初步搭建的主体脉络网中缓慢运转,眸子中放出耀人的光彩,自己成功突破,进入了入道境第二个小境界通脉。 内炼之时,由于脉络的淤堵,内气运转,断断续续。而一旦突破到通脉,内气在被打通的脉络中顺畅地运转。 这样一来,内气不但更容易洗练自身,让体质提升,身轻体健,气息悠长,而且一旦运转,速度越来越快,形成强悍绝伦的力量。 到了通脉,内气变化,修炼者开始展现出非人的特质。 周青站起身来,到了窗前。 他内气一转,体内经脉上覆盖一层淡淡的金黄,勾连起来,蛟龙出水,摇头摆尾。 《元皇化龙图》不愧是曾经上玄门碧游宫独步天下的真功之一,和上一世修炼的法门相比,此时通脉境界,体内所构建的经脉图所覆盖的面积大了近乎两倍不止,而且经脉的硬度和弹性远远胜出。 这样的好处,肉眼可见。 不知不觉,外面夕阳落了山,只余一层薄薄的微光撒下来,被窗台上的有纹理的石色一映,如不计其数的细小的蝉翼,不停颤动。 他看着夕阳下的庭院,连周围的光都氲上一层突破后的喜悦,映出此时的好心情。 直到一声归巢的鸟鸣,才打断了周青的沉思,他眸光动了动,开始准备接下来的事儿。 通脉,入道境的第二个小境界,行气所到,通经贯脉,形成密布身体的真网。 现在刚突破,打通了淤堵的脉络,搭建了真网的主干。以后这一境界的修炼,要通过内气的周天运转,不断巩固和拓展适合修炼的经脉网,这通常需要水磨工夫。 不过《元皇化龙图》作为碧游宫的真功,别具一格,有违背常理的玄妙所在。 周青想着事,推门来到院中。 在偏房休息的侍女素云听到动静,挑帘拢出来,她看到自家少爷站在夕阳光里,身前枝条交映,缀着洗尽的秋色,整个人愈发俊秀,气质出尘。 素云想到自家少爷从藏经阁回来就闭关,立刻有了猜测,又惊又喜,问道:“少爷突破了?” “刚晋升到通脉。” 周青面上也带笑,他说了句后,想到一事,道:“外面怎么样?” 素云一听,小脸的笑容收了起来,声音有点紧张,道:“不太好。” 周青默默听完素云讲的具体的事儿,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似无形的铜墙铁壁过来,把自己困在里面,让自己无法与外人接触。 不接触的后果,就是消息闭塞,资源难得,对于修炼者来讲,堪称灭顶之灾。 周青眼眸深处浮现出一缕冷意,对这样的局面,他早有预料,可真碰到了,还是有压力。 不由得,对的修炼升起一种紧迫感。 素云等了一会,又提到一事,道:“少爷,舅少爷府中的秋香姐来过,不过见少爷你在闭关,又回去了。” “那我去一趟。” 周青一听,本就该见一见舅舅了,现在正好一起走一遭。 想到这里,他索性出了家门,往外去。 两家离得不远,很快,周青已来到府邸外,没等他叩打门环,门就开了,一个身段婀娜,气质成熟的侍女正开门出来,一眼看到周青站在门外,眼睛眨了眨。 “青少爷。” 开门的正是秋香,她侧身往里让,道:“快进来吧。” 周青进了门,抬步往里,一边问道:“我舅舅最近按时吃药了没有?” 听到这个,秋香娇艳的面容上浮现出少许无奈,道:“这事儿得青少爷多劝劝。” 周青点点头,他跟着秋香,往府里走。 在路上零星碰到几个人,凡见到他的,都退在一侧,恭恭敬敬行礼。 因为府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府中的大老爷周铭一生未娶妻,拿眼前的这个外甥周青当亲儿子,从小就疼爱有加。 在府中,大老爷性情温和,真不小心得罪了有时候也是一笑而过,可谁要是敢惹这青少爷不高兴了,那就雷霆震怒了。 又一会,周青来到书房外。 书房位于正院一侧,窗外有一个水池,池中有假山,昨日的霜色还挂在上面,稀稀疏疏的,有一种别样的寒意。 书房的门口,站着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束发不戴冠,修眉长目,笑容温和。 周青见了,赶紧上前,道:“舅舅,你怎么出来了?” “身体好多了,就走一走。” 周铭笑着,说了一句后,才发现,只一段时间没见,自家外甥越发娴雅俊秀,风姿出众了。 他怔了怔,眸子变得明亮非常,道:“修炼到通脉了?” 周青人在光中,从容沉稳,答道:“刚好突破。” “好,好啊。” 他的语气颇为激动,因为周铭明白这其中的不容易。 他妹妹当年怀胎十月之时,正好遇到破天大事,不得不动手与人交锋。结果受了重伤,回到家族后,勉强诞下周青后,不到三个月便撒手西去。 即使她妹妹底子很厚,本能龙生龙,凤生凤的,可这一出后,周青自己这个外甥直接先天不足,以后勉强踏上了修炼路,也一直力不从心。 周铭一直认为,周青在十六岁时恐怕都不能内炼圆满,谁能想到,他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周铭蓦然想到一个人,很多年前,他站在云前,双眉如墨,年轻俊朗,一身白衣罩身,看似温和,可眸光一冷,就仿佛带着一种凛然,让人望而生畏。 自己的妹妹天资就算出众,但与她找的男人比,还是差一大截,对方是能在洛川周氏中都早早脱颖而出的天才。看来自家这个外甥更多地继承了他父亲的天赋。 周青此时也近距离看着自家的舅舅,即使这个时候,夕阳晕红的余彩越发明媚,还是掩不住对方大病后面色的苍白,几乎和身后假山上未化的霜色一样。 看到这里,周青忍不住心里一疼。 上一世,他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尽管四下奔波,也没能治好舅舅的怪病,让这一位对自己有极大恩情的亲人早早离世了。 这一次,自己决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这事儿发生! “进大宗。” 周青暗下决心,上一世的教训告诉他,只有超级宗门才有足够的人和资源来治愈舅舅身上的怪病。 进大宗,不是没有机会。 毕竟衡南周氏是不可小觑的世家,有着强大的关系网,借助家族之力,会有机会接触到大宗的选拔。 只是要得家族之助,现在还做不到。必须等自己破了局,在衡南周氏中脱颖而出才行。 这个时候,周铭注意到不远处的少年目光闪烁,心中一动,道:“看来你小子来家里,可不是只来看我,有事要跟我说?说吧。” “舅舅。” 周青仰起脸,声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道:“族中大考,我一定要过的。” 周铭听了,身子微微颤了颤,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绕假山踱步沉思,夕阳的光透过园中的树枝缝隙落下来,四下的光斑错落,摇摇摆摆。 周青此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继续道:“我选的功法别具一格,需在族地中水气灵机鼎盛之地,进行修炼,求得突破。” 周铭看向园子中的水池,不知何时,骤然风起,波纹氤氲起来,一圈又一圈,他挑了挑眉,道:“族地中有几处灵泉,水气灵机最为鼎盛,不过这都掌握在族中的有些人手里啊。” 周青站在一侧,眸色水濛濛的。 他确实想借族地的一处灵泉来修炼《元皇化龙图》,才来府中。 因为他知道,舅舅在族中到底还是有后手的。 果不其然,周铭听了,停下步子,看向周青,道:“我倒是能找到周闲,看他能不能让你借用一下他府中的灵泉用来修炼。” “青云居士周闲。” 周青听到这个名字,面上的惊异一闪而逝。 这可是族中的实权人物,听说不仅自身修为惊人,而且背后还有族老支持,乃族中中生代的领军人物之一。 没想到,舅舅能让他做事? 周铭晚风拂面,原本这个季节的风已有一种萧冷之意,可心情激动之下,居然觉得如春风般和煦,感慨地道:“原本想着等你族中大考可能不过,就让周闲帮你在族中找个营生,免得以后四下奔波。” “这人情很薄,只能用一次。” “现在用了,就没有后路了。” 周青没说话,笑了笑,姿态从容,自然而然有一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定。 “好。” 周铭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外甥一眼,道:“你随我回屋,我写一封信,你带着去拜见周闲。” 第7章 人情 第二天,周青领着侍女素云,早早出了门,两人向东南,行了三四里后,眼前涌出鲜亮的绿云。 这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竿竿碧绿,潇潇洒洒,枝枝叶叶的缝隙间,夹杂漏下来的日色,洒落满地明净。 周青和素云穿过竹林,到了青云苑的大门口。 “你找谁?” 门口中的下人看到周青主仆两人,不等他们上台阶,马上开口问道。 “我是周青,今日特地登门求见青云居士。” 周青说话慢条斯理,有一种说不出的静气。 “好,你稍等。” 见周青眸有神采,额生玉光,又佩戴族中特质的玉佩,看门之人立刻看出周青是族中子弟,不敢怠慢,立刻答应下来,回去传话。 时候不大,看门人返回,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修眉凤目的中年人,一身管家衣饰,面有笑容。 中年人出来后,目光一转,看到垂手的周青,束发戴银冠,长身玉立,看上去在等候,他眼中闪过一缕异色,旋即掩去,道:“我是周恒,你要见我家老爷?” “周恒。” 听到这两个字,周青念头转了转。 他来之前,已提前做好了功课。所以他知道,周恒是自己要拜访的周闲的最信任管家之一。原本此人也不叫这个名字,还是周闲开口,这才改名换姓,打理事务。 “原来是周大管家。” 周青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信,递了上去,道:“我舅舅周铭的信,要交给青云居士。” 周恒熟记衡南周氏的“英雄谱”,一听立刻就在心中过了一遍周铭的信息,他想到自家老爷青云居士的交代,面上的笑容更显温和,道:“青少爷,你且随我到府中暂歇,老爷看完信后,会有吩咐。” 周青虽然想早一日借灵泉修炼,可他同样知道,青云苑自有规矩,于是他只能点点头,答道:“好。” “走吧,我们进府。” 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轻松写意,以及眉宇间的沉稳自若,周恒眸中异色一闪而逝。 他消息灵通,知道眼前少年处境艰难,有形无形的压力聚集在他身侧,几乎能把人压弯了腰。 可今天见了面,这周青看上去根本没有半点压力,风采照人。 周恒想着事,把周青和素云领到府中的一处别院安顿下后,就来到庄园的后面,这里竹叶环绕着的一座幽静的木楼。 一湾溪水从楼前过,竹叶的青翠掩映着溪水涟漪,粼粼间,映照出楼内的幽邃。 周恒到了这里,止住步子,向楼中一礼,道:“老爷。” 话语落下,几乎在同时,竹楼中云气如莲花开,向上托举,一道人影由虚化实,从容端坐在上面。 他头戴紫金冠,身披华彩宝衣,腰悬玉佩,身量极高,外面的肌肤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霜白,如冬日峰头上的积雪。 宝座的中年人一手拿玉如意,声音温和好听,和冷硬的外表不同,道:“说吧。” “周铭的信。” 周恒言简意赅,取出信,递了过去。 竹楼中的青云居士接过来,展开看完后,开口说话,道:“周铭信上讲,想让他的外甥周青借用一番府中的灵泉。”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道:“我欠周铭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周铭这么多年过的不如意,也没有开口。” 周铭很看重他的外甥,自家老爷也准备答应周铭的要求,周恒从话语中听出这些意思后,他咳嗽一声,组织语言,道:“老爷,这个周青最近不好过。” 青云居士坐在宝莲上,目有探究之色。 周恒把自己所知的事儿说出,只从话语中,就隐隐似见到无形的天罗地网,把周青困在里面,让他插翅难飞,最后道:“周落云真的下了心思啊。” 青云居士神态怡然自若,听到这里,来了兴趣,挑眉问道:“这周铭的外甥有什么本事,能让周落云这么针对?” 第8章 一月 马车在一片竹林前停下,王道林身子轻轻一跃,从里面跳了出来。 环顾四周,连绵的青竹半掩着一条静幽的小道,即使已到深秋,还是一片葱郁,碧绿涌入眼帘,令人精神一清,本来浮躁的心情似乎也得到一定程度的抚平。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沿着小道,进入林中。 仿佛王道林的脚步声,惊动了栖在林中的一只白鸟,白鸟扑腾起飞,挥动展开的翎羽上,从枝叶间落下的日光,一帧又一帧,灿然而动,有一种生动。 白鸟,日光,竹音,光和影,自然成画。 越往里走,如在画中游。 待到了竹林深处,王道林看到正坐在竹床上读书的周落云,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他真正把烦躁敛去,也不打扰,就垂手立在一侧,静静等待。 眼前设两几,一放笔墨,一置香炉,书筒随意散在四下,竹简可见半截,琴、磬、麈尾,也是极为精致。 周落云看完一本后,随手将之插入竹筒,又从另一个书筒中取出一个竹简,轻轻展开。 天光照下,竹简之上,可见竹简之上,只有寥寥两个字,如涂如抹,如龙如蛇,似在变化。只一看,就有一种古朴之感,扑人眉宇。 周落云全神贯注地看着,时不时,或皱眉,或口中念念有词,或欣然似有所获,表情极丰富。 看上去,好像不是在看两个字,而是在翻阅参悟一本厚厚的道经,或者在见证一段非同凡响的历史。 不知多久,周落云把竹简合上,重新放入竹筒,他这次没再拿新的竹简,只静静坐在竹床上,面有倦色,看上去耗心耗神。 顿了顿,他从备好的玉瓶中取出一枚丹药,快速服下,精神好了少许后,闭上眼睛,整理刚才所看的感悟和收获。 他刚才所观的文字,不是如今修炼界常用的文字,而是上古玄文。 这一方世界自开天辟地以来,有大能之士观看日月星辰、山川地表的自然演化,心有所悟,天人感应之下,以图文记之,蕴含天地玄机,被称之为“玄文”或者“玄图”。 传说上古之时,炼气士们仅仅凭参悟这玄文玄图,就能窥见天地间最深沉的奥妙。 一朝得悟,羽化飞升。 上古之事,已难见证。毕竟天时变化,早已物是人非。但今古诸大仙门,还是极看重玄文。 半盏茶的功夫,周落云睁开眼,他用手揉了揉还在发胀的眉心,由衷地发出叹息,道:“难啊。” 他从族中人口中得知,参悟玄文,有助于在惊辰法会上被仙门,于是有了空,就在竹林中用功,想给自己进入上玄门多添一点砝码。 真做了,才知道,这事儿非常不容易。 即使他凭深厚的背景,也好不容易才从家族中取来玄文,又请长辈悉心指导。可现在参悟起来,进展很少不说,还极消耗心神之力。 不过反过来一想,自己都如此困难,其他同龄人恐怕无法涉足这方面。 “还是能先人一步。” 付出就有收获,周落云面上浮现出笑容,下一刻,他目光一转,看到了王道林。 王道林目光一碰,上前开口道:“少爷,你也不能一直这么用功,得爱惜身体。就算缓一缓,衡南周氏的年轻一辈的其他人也赶不上。” “修炼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周落云坐在竹床上,身上弥漫着一圈光,并不明亮,温雅柔和,道:“而且我们的目光不应该只局限于衡南周氏,只参加惊辰法会的就有不少厉害的世家。更何况,来的人还有各宗的精英。” 寥寥的话语,可透着一股子和天下的天才们争锋的跃跃欲试和自信! 作为真正的嫡系,王道林对于自家少爷能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感到很高兴,不过正事也说:“少爷,你让盯着的周青进了青云苑,据青云苑里面的人传来的话,他被安排到了水香小筑。” 听到这个,周落云从竹床上站起身来,负着手,道:“我知道周青的舅舅和周闲打过交道,前段时间也让人去青云苑走了一遭,透了透话。不过周闲还是让周青进了府,还安排到水香小筑,看来周闲当初确实欠了对方不小的一个人情。” “青云苑的周闲?” 王道林的眼中有深深的忌惮之色,这是个厉害的中生代人物,不但本人上升势头很猛,族中也大有人支持。 他全力保周青的话,还真麻烦。 周落云倒是神态轻松,他看着不远处竹叶上的光晕,风一吹,倏大倏小,如真如幻,悠悠开口,道:“周闲让周青入水香小筑,只不过还周铭一个人情,他不会全力保周青的。” 王道林一怔,旋即沉思了一会,喃喃道:“周闲全力保周青的话,应该会放出话来,让人知难而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 “对的。” 周落云往前走了几步,人在竹叶下,绿色浸眉宇间,一片清幽,他道:“你应该查了在水香小筑中的人?让我看一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帮我们一个忙。” 王道林果不其然,早准备好了名单,他从袖中取出,递上去,道:“少爷,请过目。” 周落云接过来,审视着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天光照耀下,一片金青之色,眸子深沉如水。 他看了足足一刻钟,然后指了指名单末的一人。 “张冲。” 王道林整理的名单,只扫一眼,就看出自家少爷所选之人,他眉头皱了皱。 张冲是青云居士夫人的亲侄,在青云苑有地位,而且性情火爆,在水香小筑中确实是个对付周青的合适人选。 不过只论世家势力的话,云淮张氏要比衡南周氏还要强一些,张冲向来自恃这一点,即使在衡南周氏的族地里,也常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非常不好打交道。 要让张冲做事,不容易。 可以说,名单上其他的每个人,都比这张冲好打交道。 周落云看出了王道林的疑惑,他放下名单,语气平静,却有一种金属的颤音,在四下回响,道:“水香小筑的人均在闭关,绝大多数要两三个月关,只这张冲确定在一个月后就会出关。” 他俊秀非凡的面容上泛起淡淡的寒色,道:“周青突然去水响小筑,让人不解,能早解决为好。” 王道林听完,稍一思考,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根据所传消息,周青只不过刚侥幸突破到通脉层次,按照常理该安安静静打坐吐纳,周天运转,以水磨工夫为下一个阶段洗髓进行积累。 水香小筑由于有灵泉的缘故,水气灵机充斥于四下,恍若实质,容易干扰正在运转周天的通脉修士。 对通脉修士来讲,在水香小筑中弊大于利,可偏偏周青不惜动用了自己舅舅的一个大人情,前往青云苑的水香小筑。 事出反常,周青不傻,肯定有他不为人知的算计! 想明白这一点,王道林斩钉截铁地道:“我尽快和张冲谈妥。” “去吧。” 周落云摆摆手,让王道林去做事,他在林中休息了一会后,没在去参悟玄文玄图,却又取来道经,细细研读,增加知识积累。 青云苑,水香小筑。 正是夜里,月与灵泉争辉,灿然一片,通过玻璃窗,映入到丙六精舍里,如细细碎碎的落雪,内外一清。 月光水色辉映下,周青稳稳当当端坐在玉床上,运转《元皇化龙图》,内气在经脉网中游走,一圈又一圈。 与刚踏入通脉之时作比较,此刻他的经脉网真正覆盖全身,而且内气在越发粗大坚韧的经脉中,运转如意,速度惊人。 在以前,运转内气之时,如驭扁舟行于狭窄的河道中,小心翼翼,缓慢前行。而现在,则架帆船行于江海里,乘风破浪,狂飙突进。 每转一圈,经脉都在内气冲刷中变得更为坚韧。与此同时,内气在这过程中也是去芜存菁,越发凝练。 不知多久,当内气运转到一定程度,突然间,只听一声裂帛之音,继而内气居然沿经脉贯通外放,一丝一缕,绕于身前,到最后,越聚越多。 内气丝丝缕缕,有质而无形。 当外面的月色映入,照在上面,染上一层冰白,乍一看,好像是铜镜中双鬓染霜的疏发,根根泛着光彩。 念头所到,内气变化,刚柔之间,尽数能挡外来之力。 “内气外放。” 周青看着身前的内气,感应着其上的力量,只有自身百脉贯通,内气如练,才可形于外,显在四下,护佑自身。 到了这一步,不但肉身得到进一步提升,而且外放的内气不惧刀剑,在超凡的路上前进了一大步。 “一个月。” 周青把内气缓缓收回,看着外面月亮悬空,明月照水色,氤氲一片明澈,他算了算时间,不得不感慨于《元皇化龙图》的玄妙。 百脉具通,内气外放,是通脉大成的标识之一。 一般来讲,修士从初入通脉到大成,需水磨工夫,即使有丹药辅助,也得半年起步。毕竟在这个过程中,需要内气不断周天搬运,让内气去芜存菁,以更好地打通脉络,构建体内易于修炼的网络。 可《元皇化龙图》却另辟新径,通过灵泉,被动引水气灵机入体,在通过窍穴共振,让内气变得与众不同,硬生生把这一阶段进行了加速。 打破常规,才见不凡。 第9章 契机 不过要换成别的人,纵然身怀《元皇化龙图》,恐怕也做不到。 周青伸出手,打开一扇关着的大窗,夜风拂面,额头一片玉色。 识海中,两灵冉冉升起,一阴一阳,异宝造化青池横于中央,不计其数的篆文洋洋洒洒,打在上面,然后向四面八方激射,明暗交织。 能在一个月内修炼到通脉大成,《元皇化龙图》是点金之手,体内的两灵和造化青池不可或缺。 毕竟这碧游宫的真功所涉内气真网复杂,周天运转不可大开大合,而如闺中淑女绣花,纤纤玉手拨动银针,飞线斜挑,让美丽的花于方寸间盛开,尽显精致细腻。 修炼中,要求修士必须全神贯注,不能出一点差池,对神意消耗极惊人。 以前碧游宫中,被授予《元皇化龙图》的都是天赋异禀,先天神意强大的弟子,他们修炼之时,还得不时服用宗门所炼的丹药,才撑下来。 自己生有双灵,神意之强,即使碧游宫的入道弟子都难与之相抗,而造化青池中孕育出的甘霖,有造化之功,更非丹药能比拟。 有这样的优势,再加上自己心中始终有一种紧迫感,争分夺秒修炼,才有现在的通脉大成。 可以讲,这样的修炼速度在当年的碧游宫中都拿得出手。 周青面上刚浮出喜悦,目视四下若涂银,天地一白,蓦然想到曾经盘踞东海上的超级宗门碧游宫。 《元皇化龙图》上卷专讲入道一篇,打破常规,不同凡俗,已让人赞叹不已。下卷讲炼气一篇,更另辟新径,别开生面,有一种蔚然大观。 这样不拘一格的《元皇化龙图》也只不过是碧游宫“三功六法”之一,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碧游宫这个超级宗门底蕴之深,不可想象。 可即使如此势力滔滔的碧游宫,也在劫数之下,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冷光从四面打开的大窗中激射而来,寒色照人,周青的笑容一点点敛起。 自己修炼再快,不突破到洗髓层次,在衡南周氏中的囚笼困局就不会改变。 周青定了定神,转过身去,慢悠悠地点起浮阁室内玉几上放置的双耳三足炉中的檀香,他看着袅袅的烟气由淡到浓,升腾而起,一会后,彻底平静下来。 和一般的功法不同,像《元皇化龙图》这样天下最顶尖的法门,讲究一个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只要基础稳固,准备齐全,破关契机一到,立刻厚积薄发,攀上高峰。 周青返观识海,青池静静漂浮,一缕又一缕的莫名过来,像正午明净的光,投入池中,氤氲成淅沥沥如雨色的甘霖。 池中又积累了薄薄的一层水光,晶莹澄明,造化为功。 此水洗涤自身,妙用无穷。 自从醒来,造化青池随之复苏,每日于冥冥中汲取能量,化为丝丝甘霖。 看上去不多,可胜在一天不断,日日积累,且由于如今境界所致,不可能用太多,故尚有盈余。 自己已通脉大成,还未感应到体内气机萌发,内气生变,不是积累不够,只能是契机未至。 “洗髓的契机。” 周青望着窗外的白月,突然想到自己上一世所见的《元皇化龙图》的原本,真功翻开后,不是经文,而是一幅化龙宝图,出于水,飞在天,行云布雨,呼啸天下。 “莫非,” 周青心中一动,眼瞳之中,浮出一点亮光,好像行船于黑暗广阔的河面上,不辨方向,前方突然有了渔火村灯,光明在望。 “嗯?” 出人意料地没有继续往下思考,周青发出一声闷哼,他深吸一口气,来到窗前,望向正西。 正对有一架悬楼,这座楼分上下分三层,重梁起架,斗拱飞檐,檐下悬警钟,顶披天青色琉璃瓦。楼尖上方,镇有一只镇运铜葫,饰有龙、凤、虎、狮等造型之蹲兽,烟云缭绕,霞彩纷呈。 自己所在的精舍和此悬楼相比,一下子就显得小家子气,规格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按照水香小筑的规矩,建筑的级别越高,说明居于其中的人物越重要,最起码在青云苑的上下如此。 周青皱着眉,盯着不远处的悬楼,他考虑到自己的处境和对方的地位,并不想生事,可悬楼中明显有人在以法器窥视自己所在的精舍上的浮阁。 这窥视绝对有意为之,因为并不遮掩,大摇大摆,任何一个通脉修士都能感应到。 这样肆无忌惮的窥视,别的不讲,如果自己修炼周天搬运的话,肯定会被干扰,无法静心凝神。 对方这一手,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恶意。 周青看向正西的悬楼,想到对自己有着敌意还未见面的周落云,记起周大管家临走之时意味深长的提醒,有了一个猜测。 又在精舍中待了半盏茶的功夫,周青发现,从悬楼上的窥视一直不停,如影随形,随时间推移,甚至变本加厉,到最后成实质般的一束,当头而落,聚而不散,垂下一道又一道如羽翼般的白光。 打了一道聚光灯,让精舍成为大舞台,让自己登场唱戏?摆明了不让人安安静静修炼啊! 周青压着怒火,寻找对策。 “找周大管家?”周青刚浮出这个念头,就马上否决了,“不行。” 入住水香小筑,已把舅舅的人情用尽。现实一点讲,自己完全是个租客,是个外人。 而居住在对面悬楼上的人,虽不知具体身份,但只看悬楼的规格,就可判定,对方在青云苑中颇有份量,很可能就是青云苑中主人青云居士的子侄后辈。 自己一个外人,和青云苑的自己人,摆在一起,还想让青云苑主持公道,后果可想而知,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这样的话,”周青又观想一次碧游宫真功上所绘的华龙宝图,感应到体内内气细微到会被忽略的躁动,他眼瞳中闪过一抹厉色,面上却有温和的笑容,道:“那就会一会他。” 有了决断,周青对着敞开的玻璃窗上激射的粼粼月色,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下了浮阁,出了丙六精舍,脚下生风,直奔正西的悬楼去。 十几个呼吸后,周青停下步子,来到那一座悬楼之前。不同于高处所见,到了近前后,越发见悬楼的不凡。 最下面,一壶悬,底上口下,倾泻出大片大片的云色,虚澄一片,恍若水波,有数株莲花立于中央,轻描的花色铺展开来,团团簇簇。 在莲花的一侧,则是多个美丽的少女,青丝盘起,宫裙束腰,娇颜之美,犹胜莲花。 周青看到这里,细眉挑了挑。 波光、云影和莲花都是法器所倾泻出的幻象,而少女们则应该是在悬楼的第一层,把她们投影出来,融入画中。 这样的架势,只为了彰显排场。 悬楼里的人,好面子,也有资格好面子啊。 他站在楼前,略过这一楼倒影,径直看向楼顶上,内气激荡之下,目光森然,蕴含着一种彻骨的冷意。 通脉修士,眼瞳能看透重烟迷雾,目力惊人。 这一动,恍若开了两盏探照灯,甚至连周围的水气都被撕开,由下到上,席卷过去,直冲高处。 几乎在同时,悬楼第三层上的一扇窗户打开,从里面露出一双眼眸,俯视下方,高高在上。 两人目光一对,针尖对麦芒。 “呵。” 楼上发出一道声音,有一点诧异,然后窗户无声无息关上,眼眸不见。 不一会,却有一名垂髻少女从一楼转出来,她一身水绿的裙裾垂到脚踝前,仪态万方,见到周青,提裙微微一个万福,道:“我家公子在三楼等候,请随我来。” 周青没说话,只点点头。 水绿宫裙的少女在前引路,周青跟在后面,进了悬楼,暗自打量。 发现一路上俱是白玉赤金,琉璃铺地,悬下的灯花甚至有的垂到地面,和涌泉一般的水气碰撞,不同的色彩绚丽盛开,有一种富丽堂皇。 越往前走,水气灵机越充盈,到第二层时,已超过丙六精舍的浮阁,时不时有烟雨蒙蒙之感。 “要是能在此地修炼,恐怕效果更佳。” 周青正转着念头,一抬头,发现已到顶楼门外。 领路的绿裙少女停下来,站在门口一侧,一只手挑起帘拢,娇容上的笑容无可挑剔,脆生生地道:“请。” 周青背脊一张,昂首而入。 里面极宽敞,最中央蓄有一汪很大的清泉,水质极白,涌如霜雪。泉中还堆一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开九个孔,水从孔中乱流而下,交碰互撞,铿锵而鸣。 在泉石之前,设有一高脚玉床,一个头戴金冠,身披流云长衣,男子稳稳端坐,他细眉长目,面如冠玉,一手握着半打开的扇子,环顾之间,自有一种傲气入骨。 男子的右侧,还有一个女子,看上去二十多岁,长得极为娇艳,正拿着一件铜镜,莹莹的光亮在闪烁。 离得近了,能看到,铜镜的镜面之上,正映出丙六精舍。 毫无疑问,正是此女子在用法器,窥视丙六精舍,不让人安心修炼。 周青却不看拿着铜镜的女子,他一进门,就盯着玉床上的男子,斥声道:“你什么人?何故乱我修炼?” 第10章 内气如血 一字一顿,蕴含金石之音。 周匝的浓郁的水气似被这声音的力量所搅,形成可见的音轮,大大小小的,不断碰撞,森森的寒气径直上前。 这一刻,连殿中清泉里正快活地游来游去的三五只小鱼都被惊动,急匆匆向下窜去,尾巴甩出一簇簇的水珠。 玉床上的金冠男子见此,啪得一下,合上扇子,扇子上用彩带系着的象牙扇坠发出轻鸣,呼啸一丝一缕的铿锵,压下周青的质问声。 由于玉床是高脚样式,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自自然然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他看向周青,第一次开口说话:“胆子不小。” 没用内气吐出,声音不大,远不如周青刚才径直入内斥声的凌厉,可听在耳中,沉沉的,自有一种让人难言的惊惧,好像随时大祸临头。 这不是天生威严,而是像帝王一样,常年生杀予夺,从而养出的一种“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以对方的年龄和修为,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只有一个原因,背后势力惊人。 周青负手而立,背后挑起的珠帘已落下,氤氲着殿中浓郁的水气,和珠色一映,如挂了一层白霜,森森有秋寒之意,不同于往日在衡南周氏族中的隐忍退让,他此刻好像对对方的权势不在意,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道:“我们素昧平生,无仇无怨,你却让手下人用法器乱我心神,扰我修炼,恶意满满。” “难道还指望我龟缩不出,任你欺凌不成?” “你以为你是谁?” 一字一句,怒意勃发。 如霹雳惊空,似大湖涌潮,宣泄而出,肆意汪洋。 不管你是谁,你有什么背景,反正你有害我意,我就针锋相对,奋起反击! 周青说完后,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仿佛一吐所积蓄的郁郁之气。 在同时,他感应到,自己体内的内气莫名躁动起来。 修炼《化龙图》所成的内气,虽不像真气般具备属性,可借助灵泉修炼后,总有一种寂冷幽深。而现在,一抹难以形容的嫣红贯通上下,如火,如血,隐隐的,一种难以形容的激烈升腾。 “这种感觉。” 周青攥了攥拳,心中振奋。 在丙六精舍里,他通脉大成,却不见突破洗髓的征兆,知是没有明悟契机。后来想到《元皇化龙图》道经中的开卷宝图,见化龙之相,才对晋升洗髓的契机若有所悟。 再后来,被人强行打断思考,于是就决定试一试,一改作风,杀上门来,锋芒毕露。 现在一观内气之变,看来在丙六精舍中观想道经中所悟的方向没错,突破到洗髓的契机尽在自己掌握。 听到这些话,金冠男子脸上变了色,还没等他动作,玉床上的女子已豁然起身,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周青,上身披着的水烟上花纱衣花开如蝴蝶,轻轻颤动,翩然间不见美丽,只余杀机,道:“周青,你给我听好了,我家少爷乃云淮张氏嫡系子弟,又是青云居士的亲侄。”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冲少爷这样说话?” “张冲。” 周青得知了对面坐在玉床上自内到外傲气逼人的金冠男子的身份,暗自点点头。 云淮张氏同是千年修炼世家,还要胜过衡南周氏一头,在这一带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世家。张氏子弟的骄横傲慢,非常出名。 这样的张氏嫡系子弟,又在自己姑父的家中,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看上去确实有蛮横的资格。 要在以前,甚至在自己通脉大成之前,遇到这样真正的二代,或许还真只能忍气吞声,然后安慰自己一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张冲看到周青低着头,暂时没有说话,还以为对方得知自己的身份后知道怕了,他坐在玉床上,重新把折扇打开,扇面山河万里,锦绣天成,他轻摇折扇,姿态从容,道:“周落云派人来,让我招呼招呼你。” “本来你这样的无名小卒,我是不屑动手的。不过修炼出关,闲来无事,正好就耍一耍,逗一逗乐,解一解闷。” 对周青来讲,干扰修炼的阻道大事,在眼前云淮张氏的嫡系子弟的心中,却只是来了兴趣进行斗鸡、斗蟋蟀一般,是个逗趣解闷的调子。 张冲继续摇着折扇,俊朗的面容在不远处的泉水映照下,浮现出一种猫戏老鼠的戏谑,道:“所以啊,我还是喜欢你刚进门时候的桀骜不驯,不要怂。” “继续。” “嘻嘻。”娇艳的女子紫鹃一听,重新坐下,来到张冲跟前,捂嘴轻笑,少爷还是有一点幽默的。 周青站在门前,看向满脸戏虐的张冲,以及笑得花枝乱颤的娇艳女子,耳边回荡着刚才的话语。 神情和话语,都透着一股子的不屑和高高在上。 对于主动扰人修炼,他们不认为自己无事生非,仗势欺人,而觉得理所应该,本该如此。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他面容越来越冰冷,内气却仿佛裹住不再压抑的怒火,原本的那一道贯通的殷红飞快扩张,如火如血的颜色渲染开来,看上去几乎要燃烧。 猛地一看,骨骼映在红光里,染上一层胭脂色,像极了即将进入到熊熊火炭中的铁块。 到此刻,周青已确定,自己在丙六精舍所想的冲击洗髓的契机近在眼前,他看向对面的一男一女,眼瞳中闪着寒芒,道:“两个小丑,倒是一唱一和,非常般配。” 周青先伸出一只手,指向在玉床上蜷缩着腿的娇艳女子,道:“跟的人不行,以后不会有好下场。” “至于你,张冲。” 周青目视张冲,言语如刀似剑,道:“不过是个顶着云淮张氏名头,其实是个只会狐假虎威,欺软怕硬的纨绔而已。” “在云淮张氏的年轻一辈里,你不够看。” “不然的话,为何常在这青云苑逗留?” 云淮张氏中真正的天才,会在自己族地,有族中长辈悉心指点,并定期检查修炼进度。 最优秀的一波子弟,世家通常管地很严。 听到这样的话,张冲原本玩世不恭的笑容一点不见,他脸色铁青,面容少见地有一种狰狞。 张冲身边的侍女紫鹃一下子跳了起来,卷起一阵香风,冲向周青,娇艳的玉颜上浮现出如网般的黑青。 她知道,刚才的话刺到了自家少爷的痛处。 在云淮张氏族中的年轻一辈中,张冲属中上,离最优秀的一直差一点。倒是他的胞兄,原本还比不上他,可自突破洗髓后,引得仙骨之力,展现出真正的超绝天赋,在族中卓乎不群,出类拔萃,上升势头猛地吓人。 现在家中已全力支持他的胞兄,张冲在族中地位下降。 他心中憋屈,就离开家族,来青云苑,见一见向来疼爱自己的亲姑姑。散一散心的同时,调整一下接下来的修炼思路。 作为贴身侍女,紫鹃知道,自家少爷在衡南周氏表现出的目中无人,一部分是性格使然,另一部分是为了遮掩内心比不上自家胞兄不够优秀的自卑和痛苦。 眼前这挨千刀的周青伤口上撒盐,哪壶不开提哪壶,该死! “好好的收拾他。” 张冲坐在玉床上,用力一拍,发出一声大响,让紫鹃尽管放开手脚,出了事,有他担着。 从周落云传来的话,周青刚刚从内炼晋升通脉。而紫鹃早就通脉大成,最近在修炼洗髓法门,正式动骨淬炼,实力稳在周青之上。 只要紫鹃别在乎对方衡南周氏子弟的身份,全力以赴,绝对碾压。 “紫鹃。” 想到急忙忙替自己教训人的贴身侍女,张冲甚至已在考虑,待回到族中,得帮紫鹃讨要一份上好的丹药,让她再提一提修为。 毕竟紫鹃作为家中精心为自己挑选的贴身侍女,资质出众,甚至超乎一般小家族的嫡脉,不过因为自己处理闲杂之事分散了精力,最近修炼进步慢了。 这样善解人意的自己人,不能亏待了。 “周青!” 紫鹃到周青身前三尺,右手扬起,要给周青一个最羞辱人的大嘴巴子。 只这样,才可稍解自家少爷的怒气。 正值月色入户,和光洁如玉的地面一碰,冷光飒飒如镜,映照出紫鹃的样子,这个娇艳的女子右手高高举起,高挑的身子蓄力拉弓,下身穿的凤尾裙裙摆紧绷向后,如在冷辉下翩然起舞的大鹤。 在紫鹃看来,对面的周青肯定忌惮于自家少爷的身份,刚开始会畏手畏脚,被动挨打。 自己正好蓄力,慢一点不要紧,要的是拉满弓后的全力一击,一击就把周青打翻在地! 紫鹃眼中有一种洞彻的光,一切尽在掌握。 她当日陪着张冲,一起见了周落云派来的王道林。作为贴身侍女,细心必不可少,于是她当时跟王道林要了一份他们要对付的周青的详细资料。 周青,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想的多,顾忌也多,面对不可抗衡的压力时,就会退缩。 至于刚才和自家少爷的对峙,很可能只一时上头,冷静下来后,就会正常。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周青目光和扑过来的紫鹃一碰,似乎从她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中,读到了对方的想法。 “退缩?” 自己自从醒来后,确实一直在退啊。 第11章 铁骨铮铮 因为明里暗里的束缚,不断涌来,绕于身前,如牵藤,如引蔓,枝枝蔓蔓,越缠越紧,让人透不过气。 自己破不开,一退再退。 暂避锋芒,是一种隐忍的智慧。 可一直退,会失去锐气。 而入道的第三关洗髓一境,却要洗髓动骨,淬出骨气。 骨气者,坚韧如铁,铮铮而鸣。 这一关,要的不是瞻前顾后,要的不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是刚猛激烈,宁折不弯。 更不要提,自己修炼的是《元皇化龙图》,真功中自有化龙的真意贯通全篇。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龙之直接、刚烈、强势、霸道,尽在描述之中。 一直退缩,可不符龙之秉性。 实际上,像《元皇化龙图》这样的碧游宫真功,不只有法门,也有真意,两者缺一不可,相辅相成。随功法推进到洗髓一境,两者就开始有主次之分,真意在前,法门在后。 周青修炼之时,只注重了“法”,却不符合“意”,自然无法再进。 从这方面可以看出,没有门中长辈指点迷津,要修炼《元皇化龙图》这般层级的真功,何等困难。 也就是周青,换个其他人得到真功,恐怕真修炼不到这一步,也不会这么快明悟自己突破到洗髓境界的契机所在。 这个阶段,隐忍先抛之一旁,该出手时,就出手。 不多想,不顾忌,求一个自在顺心,求一个想干就干! 周青所有念头一闪而过,他蓦然张口发出一声长啸,啸声清越,如刀剑碰撞,一往无前。 他手上动作更快,捏了个宝印,后发先至,到了裙裾飘飘正在蓄力的紫鹃头顶,自上而下,轰然下击。 “你,” 紫鹃没有想到对方没有如自己所料地一样被动退缩,反而果断地令人震惊,她此时只觉得冷风扑面,让自己呼吸为之一滞,剩下的字说不出来。 紫鹃大惊,连忙撤去扬起的右手的力量,娇躯努力往后一退,堪堪避开,花容失色。 “看打。”https:/ 她反应快,周青更快,他趁势追击,体内经络一道道亮起,内气如潮水般奔涌出来,腹内热气蒸腾,如煮沸汤,力量再次爆发,本来握住的拳头到了紫鹃跟前,此时蓦然伸开,五指之上,隐现金芒,如金莲绽放,一道接着一道的指风打出,又像乱箭齐射,发出尖锐的破空之音。 这就是修炼到通脉的修士,内气似奔河,力气大到惊人,这指风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呜呜呜作响,只听在耳中,就让人发毛。 “不好。” 紫鹃眼前金芒乱闪,双眼如被针扎,流出泪来,心下大骇:这周青刚踏入通脉啊,怎么斗法这么老辣凌厉? “着!” 周青指风如乱箭,又急又快,即使绝大多数被挡下,可余下的力量还是打在避无可避的紫鹃俏脸上。 饶是这张冲的贴身侍女通脉大成,开始洗髓换骨,可此刻指风余力打脸,还是疼痛难忍,几乎流下泪来。 更可怕的是,自疼痛之处传来一缕又一缕的极寒冰冷之气,只一接触,连自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凝固,难受到极点。 “啊,” 这还没完,紫鹃惊叫一声,挽着发髻的玉簪被指风所波及,跌落在地,她满头的青丝披散下来,挡住视线。 这一下,祸不单行,局面岌岌可危。 “住手!” 张冲见此,拂袖起身,声音带着警告。 周青根本不理,打完指风的五指顺势下滑,在下滑中自自然然合拢,呈龙探爪之势,只一下,就重重叩在早已凌乱的紫鹃身前,力量尽吐。 通脉后,内气所到,能力搏狮虎,碎石开碑。更何况,周青修炼的乃碧游宫真功《元皇化龙图》,根基扎实,力量更大。 “啊,” 受此重击,紫鹃惨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凌空飞了出去,正好跌在张冲脚下。 张冲见此,又惊又怒,她先取出丹药,给紫鹃服下,见她呼吸平稳后,才转过身,盯着周青,怒极而笑,道:“周青,你好,好的很。” 他脸上没有笑意,密布杀机。 这一刻,他内气涌出,在背后自然而然凝成一只丹嘴白羽的仙鹤,引颈高鸣,把这一片都染上一层冷光,四下仿佛凝上一层薄薄的碎冰。 即使周青和张冲隔了一段不近的距离,可被对方的内气一冲,整个人遍体生寒,如坠冰窖。 周青运转真功,内气顺经脉运转,一种更冷寂的真意席卷,抵挡外来的冰寒。 他稍一感应,就判断地出,对方不但已完全踏入了洗髓层次,而且内气也和自己内气一样,罕见地染上一种水行特质。 自己和对方比,差距不小。 顶着从四面八方扑来的压力,周青深吸一口气,开始观想《元皇化龙图》中洗髓一关的观想图。 骨髓,可生气血,能壮骨肉,更直接关系到骨骼地生长。修士只有真正洗髓后,才算脱胎换骨,从根本上转化肉身。 只是骨髓也好,脊髓也罢,都深深地藏在骨骼的内部,层层坚硬的包裹,所以难以直接洗练。 洗髓之法,就用观想秘术,引导合适的内气,渗骨入髓,震荡洗练。 《元皇化龙图》里面的洗髓观想之图,叫做观月抖鳞图。 具体来讲,就是观想自己化为一条浮出水面正在观月的蛟龙,冷光照在身上,龙鳞随一种奇妙的韵律抖动,仿佛要将沾在上面的月色抖落到水里,融入到波间。 通过这一观想,引导内气透过骨骼,渗入到髓里,不断抖动,进行一种玄妙的洗礼净化。 这《元皇化龙图》中的洗髓观想之图观月抖鳞图,对其他人来讲,观想起来不容易。毕竟观想图上的一片片龙鳞的抖动开合,附之上的冷光的摇摆入水,都得观想出来,才算完整。 但周青不仅已经历第三世,而且识海两灵,神意之强大,非常罕见。 蛟龙出水的观月抖鳞图这一洗髓的观想之图,他用最快的速度就能准确无误地观想出来。 只是想要踏入洗髓境界,把观想图正确观想出来还不行,必须同时让内气渗入骨骼,才可大功告成。 通脉大成后,周青就卡在这里,内气就是通脉后形成的内气,没有变化,达不到进行洗髓的标准。 可在今天,周青明悟了自己冲击洗髓境界的契机,从踏上悬楼,就不再和往常一样隐忍,而是报仇不隔夜,锋芒毕露。 以这样的刚烈直接的真意引导,辅之于和张冲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辅之于教训欺人太甚张冲贴身侍女的果断出手,“知行合一”,体内的内气就发生剧烈变化,被原本那一道贯通的殷红尽数所染,在经脉中周天运转,如真正的龙血,朱赤弥漫。 这般殷红如血的内气,距离观想观月抖鳞图进行洗髓所需的内气,只差一点。 第12章 晋升 周青豁然抬头,看向殿中戴金冠的张冲。 对方站在殿中,身后是他内气外放所凝的一只仙鹤,纤足踏空,引吭高歌。 霜白绕之左右,细细碎碎的,状若悬环,越发映照出金冠下眉宇间的萧杀。 “杀意?” 好一个云淮张氏的嫡系子弟,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扰人修炼,满不在乎地仗势欺人,最后还因颜面受损就恼羞成怒想杀人? 周青冷冷一笑,自踏入悬楼后发生的画面,一帧又一帧从识海放映,让他眼瞳上浮现出丝丝的血色。 太憋屈,难忍受。 自己一刻都不想等,只想马上让对方现世报! 这一刻,周青似乎忘记了双方的差距,内气自体内涌出,把周匝染上一层碎冰的寒色,并随他前进的动作,向前延伸。 所到之处,森白一片。 只是当要接近张冲的时候,彻骨的寒意却戛然而止,然后寸寸皲裂,最后化为冷峭,丝丝缕缕,飘飘摇摇,垂落四下。 恍惚间,仿佛冬日把人冻僵的寒气,在一瞬间,化为初春冰皮始化的料峭冷色。 张冲见周青主动向自己冲来,并内气外放,先一怔,然后看着身前的寒意洋洋洒洒,又一愣,最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声音充斥在大殿中,有着回响。 就连此时服下丹药后,好了不少,正半躺在玉床上的紫鹃,见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用手捋了一下垂在纱衣前的青丝,攥在手里,说了一句“白痴”。 她可是知道,不同于自己这样刚刚开始洗髓,自家少爷早在张氏族中就已洗髓动骨,早已血似奔河,骨壮如象,身体强横到不可思议。 自来到青云苑后,又借这悬楼所勾连的灵泉,洗涤内气,净化自身,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自家少爷能以内气威压周青,周青一介通脉修士,对上真正的洗髓修士,还敢威压回来,发癫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当周青主动冲张冲出手后,他体内的内气上空,陡然浮现出一朵小火苗。 这小火苗凭空而来,看上去有形无质,初始时,看上去只莹莹一点,可须臾后,就迅速扩张,拉成一条火线,再然后,简直火城赤岭,汹涌而来,覆盖四下。 所到处,内气都笼罩在这样的火焰中。 随时间的推移,原本的嫣红如血居然出乎人意料地开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琉璃玉色。 恰似雨后一抹天青,轻盈空灵。 也只有这样的内气,才可以通过骨骼上细小到不可思议的缝隙渗入进去,接触到被重重保护的“髓”。 周青目光一亮,驭使内气,裹住体内的骨骼。 人体内的骨骼,不下二百块。有的格外细密,针扎不透,有的则缝隙稍微大一点点。 洗髓动骨之法,讲究一个先易后难,最开始,自然要找内气最容易渗入的。 周青很快发现,自己的脊骨是个目标,于是他集中内气,将之裹地严严实实,但凡有缝隙,就会渗入进去。 另一边,张冲大笑完后,发现周青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术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对方充血的眼瞳,殷红正在不断淡去,和外面月华一般的明净浮了上来,澄明又透彻。 这是怎么回事? 周青静静等着,当第一缕内气终于沿着脊骨上神意都难见的一点缝隙,渗入进去,然后随后面越积越多,待承受不了重量后,自然而然落下,滴在脊髓上。 那“啪嗒一声”,响在周青的心里,比天籁都美好。 “大功告成。” 周青立刻在识海中正确无误地观想出洗髓之法观月抖鳞之图,与此同时,已经循缝隙进入,并裹住脊髓的内气,开始抖动,轻轻盈盈,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人之髓,被骨骼紧紧包裹,隔绝内外,最娇嫩不过。因为它的特殊,洗髓的过程对内气以及观想图都有严格要求。 内气不行,突破不了骨骼对髓的天然保护,无法渗入到里面,接触到髓;观想图不行,盲目进行洗髓,会对髓产生创伤,有害无益。 《元皇化龙图》中所载的观月抖鳞之图是最精深的洗髓秘图之一,运转之时,自不会对髓有一丁点的创伤。 而且髓不但不会有创伤,还在内气包裹下不断处于一种奇妙的律动中,如真正蛟龙观月抖鳞一般。 随着内气抖鳞,每个刹那,脊髓中有一缕黑雾逸出,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 在同时,脊髓随着抖动,变得更为生机勃勃。 人自母胎中出生,来到世界后,会被污浊所染,就是被骨骼层层保护的骨髓也不例外。 这样的污浊,让肉身机能受到影响。 洗髓之法,说到底,就是以内气洗练骨髓,将骨髓中自出生后就存在的污气浊气驱除,并且将之强化,让它更富生机,能更好地强骨造血,改变肉身。 人从出生后,污浊入髓,这么多年已纠缠很深,将之抽离非常困难。 一般的洗髓之法,最多能通过洗髓,将骨髓中的污气浊气驱除十之三四,一半已达极限。 如衡南周氏或者云淮张氏这样的千年世家,族中都有极珍贵的洗髓秘图,这般层次的观想之图、观想之法可以把骨髓中的污气浊气驱除十之六七。 而周青现在修炼的来自于《元皇化龙图》的洗髓法观月抖鳞之图,上限则是十之九分。 至于将骨髓的污浊之气全部剔除,让之归于真正的纯净,那不是任何洗髓之法能做到的。 入道修士的身体中,只有仙骨里面的骨髓才无尘无垢,这是秉天地而生,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难怪都求上乘之法。” 周青识海中的观想图高悬,他能清清楚楚感应到自己的脊髓在内气的律动下抖着,这样的轻盈,这样的扎实,这样的高效,超过上一世太过太多。 待内气将脊髓洗练到一道程度,突然间,一团比以往旺盛十倍的生机从脊髓中涌出来,迅速融入到脊骨里,让整个脊骨如镀上一层金黄,变得坚固地不可想象。 “铮”的一声清越的鸣声从周青的脊骨中传了出来。 第13章 回击 一声起,鸣于殿中。 原本冷光入户,激射于殿内,和地面一碰,染之细碎霜雪,四下冰寒。可此声一起,如平地春雷,宣告惊蛰到,转瞬间,生机萌发,万物复苏。 整个殿中,都变得活泼泼的,好像一下子置身于一方新的天地,看到了从冰皮中探出脑袋的金鳞,看到了在林中愉快奔跑嬉闹的小鹿。 但听到这蕴含勃勃生机的清越之音的张冲,此时却如撞鬼一般,面色大变,叫道:“骨鸣,这是骨之鸣!” 他早已洗髓动骨,自会知道,只有修士踏入入道第三境界,开始以内气洗练骨髓,并把骨骼中的骨髓洗练到一种极佳的程度,才会一瞬间爆发出强大的生机,让骨骼发生蜕变,从而会有骨鸣发出。 就他自己,把全身的骨骼都洗练一次,每次骨鸣都印象深刻。 可现在,他亲眼见证,一个多月前才晋升入道第二境通脉的周青,今夜踏入楼上后,不但成功突破到入道第三境洗髓,还发出了一声骨鸣? 幻觉吗? 周青听着骨鸣,返照自身,感应全身的变化。 骨髓,生血气,壮骨骼。 骨髓一动,牵一发,动全身,从骨骼,到气血,再到血肉,甚至整个肉身都有一种新的变化,气象一新。 勃发的生机,强大的力量,让人欣喜,让人着迷,想一直持续下去。 不过周青还是很快从这种状态中退了出来,即使他天赋异禀,神意超乎寻常的强大,可长时间观想观月抖鳞之图这般洗髓图也消耗很大。 现在洗涤脊髓到如此程度已极好,再继续的话,恐怕神意消耗过大。 为今之计,应离开此地。 至于张冲之事,以后再算。 毕竟自己才踏入洗髓境界,只洗练了脊骨中的脊髓,还没尽全功,和早踏入洗髓境,甚至已明自身仙骨的张冲,还有不小的差距。 反正晋升了,现在已不再需要刚猛激烈的真意来引导内气进行破关,可以审时度势。 不过当周青正要离开,目中余光正好瞥到张冲,这云淮张氏的嫡系子弟一动不动,面上的神情极精彩。 震惊、不敢相信、愤怒,甚至还有嫉妒,各种神情在他的脸上你方唱罢,我登台,来来往往,不断变化。 看到这里,周青心中一动。 从来到悬楼上,见张冲的一言一行可知,他算不上纨绔,却还应该还没被家族安排进行历练,整个人只“一张皮”,虚浮地很。 这般世家子弟即使境界修为不错,但心志上还有致命的缺陷。平常时候,他们侃侃而谈,目空一切,仿佛无所不能。真遇到事儿了,很容易慌了手脚。 看张冲的神情,今晚变故迭起,他还没反应过来,肯定还心乱如麻。 周青眸中光芒一闪,他身子一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张冲近前,经过洗髓后有变化的脊骨脊柱弯曲,拉伸如弓,然后瞬间释放,带动出手的一拳,快似流星。 修士修炼到洗髓境后,洗髓动骨,让骨头坚硬,如千锤百炼的钢铁一样。 这样的骨头,能让人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修士修炼到入道境第三境界洗髓后,都是力量暴增。 拳头下击,下一刻,四下气机塌陷,恍若炸雷,眼前所有色彩似乎被一下子被抽离,只余下大片大片的惨白,有一种大难临头。 张冲本来就心绪难平,混混沌沌的,根本没想到周青会暴起,他此时眼前充斥迸射的内气,凝成晕轮,泛着冰寒,直刺眉宇,只觉得一片空白。 “我,” 张冲来不及调动全身的力量,他匆匆忙忙间,只把内气贯通双臂,高举过顶,像握金轮,如扛宝鼎,平平稳稳。 轰隆, 一声碰撞大响,震得人双耳欲聋,说时迟,那时快,周青的如坠星的一拳,破开张冲拦在身前的双臂,拳头上包裹的内气灿白,映照出张冲面上第一次浮现的惊惧。 拳头再往下,恐怕会洞穿他的前胸。 不过这事没有发生,因为拳头破开拦截后,已成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不能再继续向前。只是拳头不前,还余下最后一道拳风,拂在张冲的脸上,冰冰冷冷。 张冲面上一点血色不见,双腿微微颤抖,刚才的拳头余风,硬生生打在脸上,让他背后全是惊惧的冷汗。 那一刹那,他几乎认为自己到了悬崖边上,死亡就在下一步。 紫鹃本来受了伤,身子不爽利,应该卧床好生休息,可她一直没下去,而是忍着伤口的疼痛,留在第三层大殿里,就是想亲眼看着自家少爷好好教训周青。 周青这样的人,不是该被他们理所当然地欺凌,并且不得不配合吗?居然明面上就公然相抗,不愿意,还反抗,真找打。 以自家少爷的脾气,以及他洗髓后几乎能拥有的九牛之力,一定把对方打得痛不欲生。 可是,可是,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是周青以内气试图威压张冲?是周青一鸣惊人,出乎人意料地踏入洗髓境?是周青打出不可阻挡的一拳,把自家少爷吓得呆如木鸡后? “少爷。” 紫鹃看到这里,蓦然惊醒,她挣扎起身,扑到场中,拽着还处于惊魂中如被施展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的张冲,把他扯到自己身后。 然后双手努力撑开,护住张冲。 因刚才过于用力,动了伤口,让这个娇艳的女子纱衣长裙上淡淡的血色印了出来,如散开的红梅花,朵朵盛开。 此时此刻,她根本不管自己伤口的血流,只紧张地盯着周青,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周青会继续出手。 “你倒忠心耿耿。” 周青看了一眼小脸煞白没了以前狐假虎威的紫鹃,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满是狼狈不再高高在上的张冲,只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他大笑一声,大袖一挥,鼓起一道风,把两人吹得站立不稳,然后不再停留,身子一扑,已到了大窗跟前,如一只大鹏,跃窗而出。 第14章 余波 周青落到地上,回首见身后刚刚离开的悬楼氤氲在森白的月色里,其上方,镇运铜葫悬在半空处,又有一团云气围绕旋转,不断变化,时不时垂下淅淅沥沥的雨点,遥遥看去,如垂帘一般,美轮美奂。 在这样烟雨迷蒙的楼中,成功晋升,踏入洗髓之境,很有一种诗情画意啊。 他又看了一眼,转身向外面行去。 不一会,来到水香小筑的山门,周青一伸手,唤来一个站在台阶上的仆役,开口道:“我要找大管家。” 在此守门的仆役精明能干,经验丰富,他上前用最快地速度验明周青的身份后,躬身行礼,道:“周大管家早就吩咐过,小筑中的贵客有事,可直接见他。” “小的给您带路。” “好。” 周青跟在后面,走在道上,身姿挺拔,大袖摇摆,说不出的轻松潇洒。 他走的不快,目中有一点轻松。 夜色正浓,再远处,一盘银月,洒下的冷光氤氲四下,恍若铺了一层霜雪。路上上的石色似乎都被月色所洗,与白天比,多了三分通透。 心情一时间,前所未有的好。 周青转着念头,这是自己发自内心的高兴,才会觉得夜色下的青云苑如此有趣,让人心旷神怡。 毕竟衡南周氏的族中子弟一旦在十六岁前突破到洗髓境,在族中的地位就会扶摇直上。 地位上去,才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心里想着事,时间过得很快,直到前面带路的仆役停下来,指着前面的一座府邸,道:“青少爷,大管家就住在里面。” 周青看了一眼,这府邸门前一左一右还有一个石狮子,比自己和自家舅舅所居的府邸都气派。 带路的仆役很有眼色地上前敲响门环,和出来的人传话,道:“青少爷,住在水香小筑丙六精舍,要见大管家。” 开门的人听到“书香小筑”四个字,就是一惊,他先打发身边的人去府中禀告大管家,然后又对周青,道:“这位少爷先跟我到府中等候,大管家稍后到。” 周青自不会反对,他到了府中客厅中坐下,有侍女奉上香茗,这茶色明净,如山色初曙,光照窗纸上,偏偏茶盅碧绿,像玉石新磨,温温润润。 茶盅茶色,相映之间,有金石之气。 周青见此,端起尝了尝,果然冷香入口,一种清清凉凉,回味无穷。 他静静地品着香茗,似忘了正事。 待到外面脚步声响起,周恒披衣进来,周青站见这位大管家眉宇间略有疲态,知他应是睡下被喊了起来,不由得站起来,道:“打扰了。” 周恒最近一个月确实忙的不分昼夜,今天好不容易刚睡下,就被人喊起,委实不舒服,可他面上的笑容温和灿烂,道:“青少爷客气。” 周青见这周大管家来到客厅中坐下,还让人也上了一杯茶,看上去想用茶提神,知道他确实疲惫,于是长话短说,道:“大管家,这一个多月叨扰了,我有别的事,要回去。” 他找周大管家,是要离开。 这青云苑可不是他的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要走的话,得跟人打个招呼才行。 “嗯?” 周恒刚喝了一口,正用手端着茶盅,他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有点意外。 在他看来,对方不惜用掉一个珍贵的人情,才让自家老爷青云居士允许前往水香小筑。 只短短一个多月,就要离开? “发生了什么事?” 周大管家定了定神,喝了一口茶,把身心的疲倦暂时压住,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么多天不见的周青,这一看,让他直接愣住了。 好一会,他才用不确定的语气开口说话,道:“晋升了?” 因为他已发现,端坐的周青身上有一种以往没有的,活泼泼的气机,这是洗髓后才有的改变。 可怎么可能? 周青微微一笑,运转内气,脊骨如山,让整个人的气质渊渟岳峙,道:“侥幸突破。” 周大管家看了周青好几眼,终于确定眼前这个少年确实已经稳稳晋升了,他放下茶盅,道:“洗髓一境,可容不得侥幸。青少爷是厚积薄发,一飞冲天啊。” 他眸光转了转,似乎在想周青的年龄,待想起来后,面上的笑容更盛,道:“有青少爷这般年轻有为的后辈,周铭大人以后等着享福了。” “大管家谬赞了。” 周青坐在椅子上,四平八稳,他用一种听上去随意,又不太随意的语气,道:“只说衡南周氏族内,听说周落云比我大不了多少,早已踏入洗髓境,开始洗髓换骨。” “要不是他要把根基打得更牢一点,恐怕都得要准备筑基,一举踏入炼气大境界了。” “和周落云相比,我还差得远。” “周落云。” 听到这个名字,周大管家心中一震,他看向周青,发现说完话的周青眸子深深,不见其底。 他知道,周落云在族中打压周青,挤压他的修炼空间。不过真论起来,事情都是周落云身边的人做的,周落云本人从来没有在明面上表态。 至于周青,由于双方的地位差距,一直被动地退来退去,不发一言。 而现在,周青居然点了周落云的名字? “不一样了。” 周大管家看着对面的周青,不知为何,隐隐有一种风雨激荡之感。 现在的周青在族中地位肯定还比不上周落云,差距不小,可晋升洗髓境的周青已不像往日那样任由对方围堵,他已能发声,敢于发声。 双方以后的碰撞,恐怕不会再像以前暗流涌动。 周大管家正琢磨着青云苑该如何从中运作,这时候,外面有脚步声响起,然后就有人隔着帘拢,探头探脑。 周大管家很重规矩,见此面色一沉,不过待他功聚双眼,看清楚外面的人后,和周青告了一声罪,还是让外面的人进来。 因为他知道,外面的人性子稳重,要不是出了紧急的事儿,绝不会在自己会客的时候,这样在门外动来动去。 果不其然,进来的人一开口,就让周大管家目瞪口呆,道:“紫鹃姑娘派人来传信,说是冲少爷被一个叫周青的在水香小筑打了。” 第16章 打算 两人离开湖心亭,来到岸上,身后大湖水面澈清,日色掩入波间,半阳半阴,沉沉浮浮。再远处,还有荷叶,撑着金光,摇摇晃晃。 大管家回头看了一眼,见湖心亭中的光芒渐敛,知道自家老爷已离开,他看着周青,道:“玄玉守正丹,乃我家老爷的一位好友所赠,最宜洗髓壮骨。我还以为我家老爷会留给青云苑的几个小少爷,没想到最后给送了出去。” 周青哈哈一笑,看上去意气风发,道:“那我运气真的不错。” 上一世,他就听过此丹药之名。 周落云在真一宗发达后,给他族中那一脉送来的不少好东西,玄玉守正丹就是其中之一。他那一脉的人后来服用这丹药,洗髓打下的基础极扎实,惹得衡南周身其他支脉羡慕非常。 大管家听到周青的笑声,心里也是一笑。对方能让自家老爷忍痛割爱,可不是真运气好,而是懂得做人。 自家老爷的性子,人敬一尺,他回一丈。 周青这样一个小辈如此知趣,他身为长辈,岂会做的不好,让人挑剔,传出去,惹出笑话? 肯定得做的扎扎实实,让人无话可说。 “先取丹药。” 大管家压下其他心思,去丹房取了周闲所许的玄玉守正丹,并把周青送到青云苑外。 周青站在台阶下,郑重地道:“大考之事,就拜托了。” “放心。”周大管家声音不大,可极坚定,道:“我马上就抓起来,尽量帮你打通关节。” “告辞。” 周青放下心来,他离开青云苑,向他舅舅的府邸方向行去。 “舅舅。” 路上无话,周青回到府邸,进了书房,见到在看书的周铭。他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明亮的光照进来,金色细细成丝线,如披了一件金衣。 可即使如此,他这个舅舅周铭的脸色还是不太红润,有一种大病初愈的虚弱。 “回来了。” 周铭合上书卷,抬起头,面上带笑,看向周青,稍后,就是一惊。 修士洗髓后,气血大盛,生机勃勃,和洗髓前大不同。此时在周铭的眼里,血气方刚,朝气蓬勃,落在自己外甥身上的日光,都好像被气血一冲,如鸟儿般飞来飞去,抖着羽毛。 偏偏少年的眸子又略显深邃,明如星辰,深不可测。 “洗髓了。” 周青搬椅子坐到对面,笑容开心,道:“多亏舅舅你有远见,让青云居士欠了人情。没他青云苑的灵泉,我肯定还在通脉上打转,不可能晋升。”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果是如此。” 周铭见自家外甥看上去比以往开朗不少,眉宇间多了三分锐气,心中愈发高兴,道:“还是你自己争气。” 说了一会话,周铭坐直身子,开口道:“青儿,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在衡南周氏这样的修炼世家,年轻人一旦踏入入道第三境,地位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家族的支持,长辈的赞许,同辈的示好,下人们的奉承,等等等等,都是成倍增加。 特别刚晋升之时,身边围绕的都是鲜花和赞美,人们说话又好听,让人沉醉。 作为不到十六的年轻人,骤然被加之这样的待遇,很容易一时得意忘形。 “舅舅。” 周青明白眼前长辈的顾虑,他把自己在青云苑的事儿讲了讲,道:“说起来,这一闹腾,也算和青云苑有了点渊源。正好趁热打铁,看能不能越走越近,经营一点人脉。” “你做的很对。” 对周青的做法,周铭点头赞许。 族中的大考,是一个全盘考核。境界修为是重中之重,可其他方面也必不可少。 境界修为做不了假,一测便知,不会有人敢做手脚。但其他方面的考核,就有说法了。 有人和没人,影响不小。 有青云苑帮忙办理这事儿,能省却很多事,保证整个族中大考公平公正。 能在刚晋升就能考虑到这些,自家这外甥心志之坚韧,心思之细腻,志向之广大,可能还超乎自己想象。 “舅舅。” 周青说完青云苑的事儿后,目光一转,映着从窗户投进来的日色,眸子越发清幽,道:“那些事儿,顺手去做就行,不过我的根本还是在自己的境界修为。” “境界修为上去了,经营人脉就会有如神助,轻轻松松。如果境界修为停滞不前,被人认为没了潜力,那经营人脉就会事倍功半,非常困难。” 第18章 仙骨 人之身,吃五谷杂粮,又在世间,即使骨髓被骨骼重重保护,可日复一日中,也不可避免被污浊。 正是这样,当内气沿着体内的各种骨骼的缝隙,渗入到里面,会看到,内部的骨髓浸染乌色,一丝一缕,一缕一丝,不停纠缠,缓慢又坚定地向里延伸。 而周青发现,现在这一块骨里的骨髓上的乌色格外深,而且纠缠非常严重。 即使他通过抖鳞之图,控制内气,对这一骨髓进行洗涤,可比起其他骨髓的洗练来讲,推进缓慢很多。 有一种感觉,洗髓如抽丝。 好一会,这一块骨里的骨髓恢复殷红一片,如丹朱一般,泛着一种明净的胭脂色。 最起码,从表面上看,是看不到污浊了。 不过周青知道,这骨髓里的污浊,自己最多清理了九分,还有一分,已和骨髓融为一体,难以抽出。 抖鳞观月之图能将骨髓中的污浊洗去九分,绝对是一等一的洗髓之法。 毕竟听自己舅舅讲,即使衡南周氏主脉秘传的洗髓之法钟鼓齐鸣图,发挥到最佳,也不过是能抽取七分。 可修士在洗髓之时,不可能每次都处于最佳状态。所以修炼钟鼓齐鸣图的洗髓之法,绝大多数是抽五六分。 “这骨里的骨髓被污浊地厉害。” 周青看向洗练好的骨髓,念头转动。 自己用观月抖鳞之法,反复洗练,才把这骨里骨髓的污浊尽可能抽取了九分。 要是自己突破到洗髓境界的时间再长一点,这骨里骨髓中的污浊再严重一点,污浊和骨髓纠缠地再深一点,即使驭使观月抖鳞之法,恐怕最后只能抽去八分甚至七分的污浊。 “难怪门派也好,世家也把,都希望子弟能在十六岁前踏入洗髓境界。” 周青经过洗练这一个污浊严重的骨髓,有了新的理解。 自己今年不到十六,已有骨骼中的骨髓被污浊浸染如此程度,如果过了十六岁,因为时间更长,肯定污浊浸染骨髓更严重。 其他人在这个年龄,骨髓的情况比之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他们修炼的洗髓之法远远比不上《元皇化龙图》里的观月抖鳞之图,那到最后能剔除骨髓中的污浊肯定比想象的少的多。 骨髓如果得不到足够的洗练净化,肯定影响肉身打下的根基,限制以后的修炼上限。 入道境第四境感应后,想要踏入炼气境,必须筑基引气。这一关,对肉身的根基有不小的要求,肉身根基不足,可能承受不了,无法成功筑基。 周青敛去乱念,继续运转观月抖鳞之图,在他的感应里,四下的冷光越来越盛,细细碎碎的,如霜雪一般。在同时,他体内凡是通过骨骼缝隙渗入的内气,俱是包裹住内部的骨髓,按一种奇异的韵律和节拍抖动。 观月的蛟龙,横在波间,能通过身上龙鳞的抖动,把落在自己身上的每一缕月华抖落波间,那种轻盈抖动的神韵,有一种别样的神奇。 周青所修炼的洗髓法,就是观蛟龙抖鳞所成,虽无法真正重现那种一片月光不沾身的神奇,可这种抖动,让内气一波又一波包裹住骨髓,在韵律中,剔除污浊,进行净化。 修炼当中不记时,不知过了多久,依稀外面红霞满空,扑到窗纸上,如明焰高悬,赤色透了进来,稀稀疏疏的,把周青身上披了一件夕照之衣。 突然间,周青神意一动,马上精神起来。因为他发现,此时此刻,他内气通过一骨的缝隙渗入后,发现骨骼内部的骨髓和自己先前所洗练的所有骨髓不同。 周青已把自己体内的骨骼的五分之一进行了初次洗练,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骨髓。 以往骨骼内部的骨髓,污浊如丝,和骨髓纠缠,看上去难分彼此。而此时的骨髓,外面如笼罩一层黑气,不断变化,但和最里面的骨髓并不纠缠。 “这是?” 周青心神一动,有了猜测,他驭使内气向前,拨动这一层黑气。 只一瞬,黑气如珠子上的灰尘一般,被轻轻拭去;又好像一重积雪,遇到烈日,瞬间融化。 下一刻,最里面的骨髓如蒙尘的明珠露出本来面目。 周青盯着上面,内气翻滚,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乍一看,最里面的骨髓简直不像骨髓,因为寻常的骨髓大多殷红如血,可现在见的骨髓,如一团银光,又好像雨后的晴色,聚在一起,不断变化。 第21章 野心 周落云看到王道林低头不语,还以为他因为刚才乱出主意而羞愧,于是用手一指,天上的太阳正盛,一竿雪竹上的枝叶承载的日光越来越多,仿佛压得叶子颤颤巍巍的,看样子随时都会坠落下来。 “看这。”周落云走到近前,眼眸中浮现出丝丝清幽,道:“周青晋升洗髓后,族中会有人注意他,关注他,审视他。” “对付这样的人,不能蛮干,必须伺机而动,顺势而为。” 说到这,正好起了一阵风,周落云趁着风势,袖子一挥,一道极为隐秘的力量发出,融入风中。 下一刻,雪竹的枝叶被风刮到,上面承载的金色坠落,掉在地上,比应该落地的多落了一大片。 王道林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晋升到洗髓境的周青不同以往,像拖延其取丹药,或者像水香小筑那般联络人干扰,过于明显,不再合适。再对付他,必须借势而为,润物细无声。 不成的话,无声无息。一旦功成,也必须保证隐于势里,让人无法挑剔。 周落云重新回到假山前坐下,他眼瞳中弥漫着一种莫名之色,如霞映云上,斑驳出一圈金轮,道:“周青必要进行族中大考。” “明白。” 王道林用力点点头,对于衡南周氏的大考,他知之甚详,只念头一转,就想到几处能给周青添堵的地方。而且还会做的天衣无缝,让人无法指摘。 “成最好,不成也罢。” 周落云面上一片平静,他运转内气,身体之中,隐隐有一种赤色之气冉冉上升,舒展如霞,再然后,向西面八方去,呈现七彩,如锦绣一般,美轮美奂。 这异相一出,离得不远的王道林马上感应到一种扑面而来的炽烈,眼瞳中,似有焰明倒映。 王道林知道,这是自家少爷把自己体内的仙骨都祭炼完成,并糅合身体内的骨骼中所有进行了深度洗练的骨髓,才筑就这般惊人的肉身根基。 “就看看周青能折腾出什么来吧。” 周落云平平静静的语气,蕴含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自信。 第22章 猜测 大管家听了,就是一怔,他站在周闲的身后,地面的光泽,明月映之,白如积雪,映照出他皱成一团的眉头。 不通过族中大考,必然无法参加惊辰法会。可通过了族中大考,甚至洗髓大圆满了,就能一定参加惊辰法会? 衡南周氏年轻一辈凡是有志于到门派中发展的,参加惊辰法会是最好的选择。可即使衡南周氏这样的世家,每一届分到的名额也极少。 这样一来,竞争何其激烈。 最后能被家族推出去代表衡南周氏参加惊辰法会的,均是优中选优,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老爷。” 大管家想了一会,还是没有想明白,于是他带着疑问开口,试探开口,道:“周青在族中势单力薄啊。” 竞争族中参加惊辰法会的名额,排得是一种综合性全面性的竞争,所以参加者背后有没有背景,也至关重要。 反正有志于参加惊辰法会的,都是年轻一辈的杰出之辈,资质都不俗,这个在资质上一般拉不开差距,背后势力的运作就能分个高低上下了。 周青这般没背景的,上来就被淘汰出去了,想要争一个名额?痴心妄想! 周闲目光看向再远处,一架虹桥连着亭台楼榭,四下波色染霜,夜风吹来,粼粼而动,正如他的内心,起了波澜。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飘渺不定,道:“如果来参加惊辰法会的门派,点名让周青参加呢?” “什么?” 大管家一听,睁大眼睛,在衡南周氏形单影只的周青,会在门派中有这样的力道? 每一届惊辰法会,都能吸引衡南周氏、云淮张氏、临武黄氏等传承千年的世家的杰出子弟参加,并且看趋势,竞争越来越激烈。 参加惊辰法会的,绝大多数都是各大家族推出来的。可每一届中,偶尔也有几个,会得到参加惊辰法会的门派的邀请,直升入惊辰山,不需要家族的推荐。 可能得到这样直升机会的,少之又少,周青会是一个? 周闲收回目光,身前清气大片而落,倒映天上的星月,有一种沉寂在里面,让人难以自拔。 对于周青是否会被人点名参加惊辰法会,他也拿不准。只是隐隐得到消息,这次来参加法会的真一宗的主事人确实在人前提过周青的名字。 “周青和真一宗。” 周闲眼瞳中映着光,不断有卦象生灭。 对于周青的生父,他了解不多,只知道对方出身于洛川周氏,且曾经是真一宗的弟子。只是年纪轻轻,就丧命于宗门的一场内乱中,他的妻子,也就是周青的母亲,不久也离世。 后来周铭带着他的外甥周青回到衡南周氏,住了下来。衡南周氏的族人中没多少人,愿意与之接触。 因为真一宗的那场内乱,极惨烈,甚至有传闻,连长生层次的大神通者都下场了。只是真一宗秘而不宣,进行封锁,严禁外人打探。 如此以来,更显神秘。 谁也不知周青的父亲之死到底因为何等之事,又牵扯到何等存在,到底有何等隐情,一旦与之接触,沾上了什么,那恐怕大祸临头,连衡南周氏都保不住。 更何况,从那之后,洛川周氏也好,真一宗也吧,从来没有再关注过周铭周青。渐渐的,十几年过去,衡南周氏内部也都几乎忘了周青的根脚。 就是周闲,也只当周青是族中一个普通子弟。可如今来看,姓周是姓周,这少年人家是洛川周氏的周,不是衡南周氏的周啊。 “周落云算计周青,是不是他早听到了消息?” 周闲心里蓦然升起一个念头,他不由得在楼上踱步起来。正值月上中天,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清辉,踩在上面,如踩春雪,他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 周落云和周青在衡南周氏的地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距很大。两个基本没有交集,也不会有恩怨。 可这几个月,周落云就突然盯上了周青,不断有暗手,阻挠他修炼。 会不会,周落云提前得到了消息,知道要来参加惊辰法会的真一宗的主事人提到周青,他对此肯定不会高兴。 因为按照往届惊辰法会上的例子来看,真一宗真主动让周青参加惊辰法会的话,十有七八,最后会选择周青。 而按照惯例,像真一宗这样的上玄门在一届惊辰法会上,通常只会选一个人。 周落云在这一带的世家中都是最出色的之一,如果想入真一宗的话,肯定要想办法把周青拦在外面,不让他有机会参加惊辰法会。 他没有办法阻止真一宗可能地点名周青,但按照惊辰法会的规定,年轻人修炼不到入道境第三境洗髓境是绝不允许参加的。如果年轻人没有洗髓动骨,即使参加惊辰法会的门派主事人也无法点名让其直接参加。所以他就想办法干扰周青,让他在惊辰法会前不会洗髓。 只是现在来看,周落云的算计几乎落空。 “挺有意思。” 想到这里,周闲面上隐隐浮现出笑意。 如果自己所料不差的话,周落云得到消息的时候,周青还困在内炼层次,迟迟没有突破。那时候离这一届惊辰法会已不到半年,按常理来讲,周青半年后恐怕连族中大考都过不了,更不可能参加惊辰法会。 换个别的人,或许就对周青置之不理,反正他半年内修炼不到洗髓程度。但周落云却喜欢掌控一切,扼杀任何可能的意外。所以即使周青看上去一点不行,他还是下了暗手,确保任何意外不发生,万无一失。 至于周青,也是古怪。 在周落云没有下暗手前,周青在族中平平无奇,还在为入道第一境内炼做积累,没人正眼瞧他。但自从被周落云明里暗里打压后,周青不知怎地,简直换了一个人一样,修炼不断破关,狂飙突进,居然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踏入入道第三境,成功洗髓。 两个人,互相针对? 周闲想到这里,颇感有趣,于是吩咐周大管家,道:“再盯得紧一点,让周青尽快通过族中大考。” 周青即使现在已破关洗髓,可最好还是通过族中大考。万一真一宗直接点名让他参加惊辰法会,就不会再有意外。 而且惊辰法会有规矩,参加法会的宗门要想点名让人直升参加法会,必须在法会开始前两个月集中公布。算一算,也快到公布的时间了。 大管家听出周闲言语中比以往多的郑重,用力点头,道:“是。” 这一日,静室内,周青睁开眼,吐出一道白气如虹。到此时,他体内所有仙骨已寻出,并进行了一轮祭炼。 第24章 风起 时间匆匆,已到七天。 这天的早上,旭日东升,朝霞满空,灿烂的金光落在地面上,被昨晚的晴雪一洗,金白相磨,有一种疏阔高朗,极为清爽。 当天光横斜,落在檐下悬挂的铜钟上的时候,铜钟无风自鸣,其声清清,其音悠悠,束于四下,让厅中的人听得清楚。 下一刻,钟声停,厅门打开,周落云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头戴五龙冠,身披新月淡白锦衣,脚下无忧履,秀眉长目,额头如玉,一双眸子蕴着星光,顾盼生辉。 “少爷。” 王道林站在外面,他的身后,停着一辆云车,上面撑着七彩宝伞,饰有珠玉宝石,熠熠的光彩照耀,把天上的日光都遮住了。 见周落云出来,他将之迎入云车中坐定,然后也上了车。紧接着,轰隆一声响,云车下升腾起一道道的白气,把车托举,上了半空,向后面行去。 周落云坐在车中,见王道林过了十几天了,还是比以往显得沉默,于是手中玉如意一摇,散开玉色,粼粼而动,主动开口道:“让青云苑的人帮他运作大考的事,周青确实走了一步好棋。” 王道林人在车厢前,听着飞行时的飒飒之音,语气中还有一点不甘心,道:“青云苑的周恒简直扑在这事上,废寝忘食,一刻都不离开,比他亲儿子的事儿都用心,硬是让不少本来应该起效果的手段都落了空。” 提到此事,他就满肚子气。 那天得了周落云的指点,讲究一个顺势而为,王道林就在族中大考上下了功夫,在一些环节上进行了运作,埋下了绊子,准备卡一卡周青,让周青晚一点通过大考。 对此事,王道林有不小的信心。 周青年纪轻轻,即使走了运,晋升了洗髓,可大考之中卡人,若隐若现,可有可无,存乎一心,他不会明白。 可结果却是,他有张良计,周青来了个过桥梯,居然委托青云苑的大管家来帮他做事。 青云苑的那个老家伙,人老成精,经验丰富,对于大考中的一切环节都太熟了,又认真仔细,充分利用青云苑经营的人脉,盯着一点点推进。下的绊子都硬生生被他挑了出来,被他化解。 毕竟对方准备大考,这种上进的行为在族中是被鼓励的,掌握大势,堂堂正正。自己所行之事虽也顺势而为,但真被亮到明处,就挡不住大势横扫。 周落云背后宝铎含风,云气渗入,一丝一缕,染上纯白,他眼瞳中闪烁了几下,心中有想法。 要不是青云苑的人帮忙,周青绝对不可能这么早就申请到族中大考。往后拖的时间里,再有一点意外的话,说不定,到法会开始,周青还在族中考核中。 这事算记住了,以后等着瞧吧。 正在云车前行间,只见朝霞之上,蓦然传来一声鹤唳,继而一只丹朱红顶的大鹤乘着云光,来到云车前,与云车几乎并肩而行。 一个美丽的女子端坐在鹤背上,她玉容上点一颗朱砂,眼眸如冰,看上去极冷。在外面的光滑玉臂上却绕着华丽彩带,带子末端束着一枚金环,其上描绘舞蹈之相,色彩斑斓,让人目眩神迷。 清冷的气质,和华丽大胆的服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差异的冲击力。 乘鹤的女子目光一转,见到坐在云车车厢里的周落云,道:“周落云,你去凌云殿?” 她声音不像寻常女子一般柔婉,而是略带一点沙哑,低沉不明亮,可有一种自自然然的慵懒随意。 “不错。”周落云剑眉一轩,声音清越,道:“周博被族中指定,今日进行大考,我作为他的族兄,去看一看。” 乘鹤的女子听了这答案,怔了怔,俏脸的笑容微微一滞,然后恢复正常,笑道:“巧了,我也是听到消息,来看周博的。” “我先走一步了。” 乘鹤女子说完这句话后,一拨身下的大鹤,这飞禽一声长啸,速度提升,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周落云坐在云车里,冷笑一声。 这黄子悦刚嫁入衡南周氏不久,和自己这一脉的周博恐怕连面都不一定见过,还敢说去看周博在凌云殿的大考? 撒谎都不会,肯定是去看周青的! 不过想到这,周落云的目光突然变得格外幽深。 到底谁让黄子悦来的?是她的丈夫,还是她自己想来的? 没记错的话,黄子悦不但出身于和衡南周氏齐名的临武黄氏,她的一个胞弟最近还势头很盛,要参加此次惊辰法会。 周青的事儿,恐怕其他世家也得到了消息吧? “就看真一宗是否真点名吧。” 周落云静静端坐,华盖上的光垂下来,把他眉宇间浸染一片暗色,让他的神情越发不可捉摸。 如果惊辰法会公布的门派直选名单里没有周青,即使周青顺利通过族中大考,以他的资源,在族中发展也会有限,顶天能到炼气就不错。 以后有的是时间,跟周青算一下最近他欠下的“账”。 又过一会,云车徐徐停下下来。 王道林上前,挑起帘子,周落云从车上跳了下来,他定了定神,抬头看去。 就见四通八达的青石板路,尽头一片的建筑,掩映在两侧的高木下,晨曦的光从枝叶的缝隙中下来,朦朦胧胧的,能听到清越的钟声从其中最宽敞的一座大殿中传出。 钟声,就是从凌云殿传出的。 周落云看向凌云殿方向,隐隐见到绕有一座座的悬空云台,珠帘低垂,已有强盛的气机升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应到。 很显然,不少云台中,应该已有人来。 实际上,凌云殿上设有的悬空云台,就是观看之用。希望族中子弟来进行考核之时,尽可能多来人见证,进行激励。 不过在以往,一般情况下,只有很亲近关系的人才登台。 今天的情况,明显不一样。 来的人很多,不少有自己的打算。 正在此时,周落云若有所觉,抬起头,看到一个方向,就见一个俊美的少年翩然而来,他头戴银冠,身披锦衣,其上绣一泓弯月,下描幽波粼粼,眸子更是清幽平静,让人印象深刻。 “周青。” 第25章 大考 来人正是周青,感应到一道目光过来,如明鉴悬空,自上而来,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转头看去,发现一个英俊的少年人,对方静静地站立在华丽的云车前,只负手而立,就仿佛巍峨的高山耸立,有一种说不出的雄俊不凡。甚至还感应到,日光照耀下,他额头之上,一道云气冲出,明明亮亮,有形无质。 有一句话,玉生烟。 这少年有此异象,那是把自己的身体淬炼到一种极其夸张的程度,成了一块美玉了。 周青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针对自己的周落云啊。 这一世,他没见过周落云。可在上一世,周落云在真一宗居高位后,时不时也回衡南周氏,他遥遥的,也见过几次。 周青又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正事要紧,他大袖一摆,沿着一条青石路,继续向前。 沿途之中,时不有竖石,嶙峋大气,上面刻着小字,在日光照耀下,金灿灿的。 讲述的是不少族中人的故事,均是在通过族中大考之后,踏上青云之梯,一飞冲天。 走在这样的道上,确实有一种激励作用。 又走了两三里地,顺利来到凌云殿。 这大殿倚山而建,只起一层高楼,却去地十五六丈,远远高出周围其他所有的建筑。一架铜钟横在高楼最上方,日光所照,可见“凌云”两字,熠熠生辉。 凌云殿四周栏槛是纯玉所成,台阶也有九层。第九层,正有一个高大的中年人站着,他一双浓眉入鬓,面上不苟言笑,身上有一种方正之感。 他见周青过来,检验了身份之后,突地一笑,道:“都在等你了,进去吧。” 周青听了,暗自皱了皱眉,这是真有超乎自己意料的情况发生了,关注此次大考的,比自己想象的人要多得多? “也好。” 周青想着自己的计划,眉头舒展开来,他大步上了台阶,走入大殿。 大殿的地面用青砖所铺,质地坚细,并且打磨地如镜面,没有一点缝隙,照的人眉宇皆青绿。 至于大殿中央,则立有一根宝柱,其离地丈二,其上镌刻着细密的花纹,自上而下,有钟鼓之形。宝柱的正面,还挂着一册金榜,此时拢起,一动不动。 第26章 过关 只听一声响,横台后的座位上,一道又一道的真气散去,冷色如积雪般消融,现出周超身形。 这个少年人倚在座位上,即使脚下的砖面打磨如镜,映入眉宇一片青青,让人有直上青云之意,也掩不住他面容的惨白如纸。 再仔细看,周超双目没有了神采,眼瞳之中,只有一点点暗色,给人一种颓废和绝望。 “哎。” “不争气。” …… 周青还听到了从大殿上空的观看云台上传来的叹息,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一片云台上的光,立刻暗了下去,不见了星火。 来观看周超大考的人,绝大部分都失望离去。即使他最亲近的人,留了下来,可也是坐在云台上,死气沉沉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周青用目中余光瞥到,此时此刻,周超身上的暮气又重了三分,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几乎成了泥胎塑像,没有了生机。 看到这里,周青眼瞳中蒙上一层深色,在衡南周氏这样的世家,年轻子弟要是过不了大考,确实是从天上跌落到地下。 从今天起,他就不再是族中认定的培养对象。不但在他背后那一支的地位急剧下降,而且族中分配给他的资源会锐减。 如果他能在这两年突破还好,起码能稍挽回一点。要是这两年还突破不了,那就只能被家族彻底放弃,开始安排各种差事。 最大的可能,就是到世俗中,入朝为官,每日勾心斗角,累死累活,为家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周博,轮到你了。” 这时候,高台上主持大考的女子说话,打断了周青的遐思,他抬起头,看到场中另一个少年周博站起身来,脚下不停,来到宝柱下,稳稳坐下。 “起。” 高台上主持大考的女子干脆利索,见周博已准备好,于是真气一转,催动宝柱。 宝柱垂下光圈,罩住周博,只是一瞬,一股强大的血气冲出,挂在宝柱上的金册一下子打开,周博的名字跃然其上。 这两个字,在金榜上大放光明,甚至四下有祥云瑞气,平地而起,托举其上,向四面八方去。 起码在凌云殿中,昭告四方。 “过了。” 周青见此,暗自点点头,不同于周超,这周博是主动申请,肯定自己已经洗髓换骨成功,踏入了入道境第三境。 见到这一幕,凌云殿上绕着的几个云台亮起,垂下的光,一颤一颤的,每颤一下,就有一朵金花坠落,洋洋洒洒。 这是观看的人,心情高兴,大力捧场。 在高台上的主持大考的女子语气都变得缓和一些,提醒道:“调整一下,测一测你的仙骨和根基。” “是。” 周博把面上笑容一收,沉下心来,运转功法,体内内气鼓动骨骼,身上隐隐透出光来。 “落。” 主持大考的女子见周博已做好准备,换了法诀,催动宝柱,宝柱上又落下光圈,一层又一层。 和前几次相比,这光圈又细又密,每一个上面都密布咒文,明色如新花,全部盛开。 光圈束身,映入仙骨。 周青看向宝柱之上,已展开的金榜上突兀浮现出一行字:五分仙骨。 周青看着金榜上放光着的大字,并且金榜上,还有彩云覆盖,焰明一样的花纹弥漫其上,悦耳的轻鸣声传来,在四下回荡。 周青看到五分仙骨,平平静静,倒是随后金榜上的异象,让他目光一亮。 仙骨的属性,属于修士的秘密,一般不会公开。但宝柱不但能测仙骨几分,还可测人的根基。肉身的根基包罗万象,仙骨的属性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方面。从这根基中,可看出少许仙骨属性的端倪。 按常理讲,这周博的仙骨五分,根基应该不会如金榜上所显示的那样浑厚。而从现在来看,对方或是修炼的法门不一般,或者就是他体内的仙骨属性的原因。 仙骨有七命:金命、木命、水命、火命、土命、太阳命、太阴命。不知周博的五分仙骨到底都是何等属性,可从其打下的根基来看,应该没有相互冲突的属性。 “有个两命或者三命的。” 周青对照自身,给出判断,反正不可能是单一的命属,那样的话,异象会比现在惊人的多。 在高台上主持此次大考的女子抬起头,仔细看了一遍金榜,见丝丝缕缕的金芒投了过去,灿然耀眼,她第一次面上露出笑容,对还坐在宝柱下的少年,道:“周博是吧?不错。且先回自己座位上吧。” 她说完之后,顶门上一道真气贯通而下,裹住周博,把他从宝柱下裹起来,轻轻放回横台后自己的座位。 第27章 意外 金翼飞剑的出现,仿佛开了一个头,在其后,只听呼啸声不绝于耳,不断有金芒银团从外面跃入大殿,或拟鸟形,喙啄飞书,或成玉壶,斜插飞书,等等等等,各有姿态,俱是循着气机,向凌云殿上空的观看云台去了。 一时间,整个凌云殿中,飞信飞书之声不停,如雷打铜柱,金火迸射,碰撞的余音飘飘洒洒。 就连凌云殿大殿中央矗立的宝柱,连同柱身上的奇异的玄纹,都被掩了过去,没人关注。 在其中,有一点赤芒倏尔一闪,状若焰火,放出光芒,灿烂夺目,然后到了一架云台前,下一刻,猛地坠下,化为一封飞书,赤光氤氲其上,绕着飞霞流彩。 王道林正站着,盯着下方坐在宝柱下的周青,当他看见金榜展开,大放光明后,即使早就知道会发生,还是觉得不痛快。 对付周青的布置,基本上都是他在亲自布置。结果就是,越对付,对方越厉害,短短时间内都洗髓换骨,要通过衡南周氏的族中大考了。 换谁身上,碰到这样的事,也不高兴。 在此时,王道林有所感应,他一转头,正好看到赤焰飞书从外面来,悬在不远处,蝇头小字在里面若隐若现。 “出结果了?”王道林想到一事,连忙上前,将赤焰飞书摘下,然后把他送到自家少爷跟前,道:“少爷,你看。” “嗯。” 周落云点点头,接了过来,他坐在云榻上,身前是玉几,玉几上放置一口青铜瓶,袅袅烟气从中冒出,倏尔一卷,化为画面,映照凌云殿大殿的场面。 他先通过青铜瓶看了眼大殿中的周青,才慢条斯理地展开赤焰飞书,只一观,眼中一点金芒闪耀。 周落云合上飞书,将之放到玉几上,身子微微往后一倚,对着眼巴巴盯着自己等消息的王道林,道:“公布的名单中衡南周氏的子弟一个也没有,倒是临武黄氏和云淮张氏,都有人被来参加惊辰法会的宗门点名直升。” 王道林听完,果断抓住重点,道:“周青没有被真一宗点名。” “是。” 周落云面上平静,可心里还是长出一口气。 真一宗这个上玄门,它的传统势力范围并不在这一带,所以从历史上来看,这宗门来参加惊辰法会的次数不算多,而且收人贵精不在多,多次只收一人入门。 这次的惊辰法会,多半也不例外。 如果真一宗真点名周青的话,那周青极大可能会入门,直接断了其他人的路。 “那好了。” 王道林转过身,盯着宝柱下的周青,面上掩不住笑容。 没想到,只虚惊一场。 不过这周青引了这么大动静,肯定不少人失望而归,这笔账会记在周青身上的。 王道林想着,有一种幸灾乐祸。 另一处云台中,正中央一泓新泉,水色粼粼,幽静平寂,泛着寒意,继而有丝丝缕缕的霜色从中央冒出,腾空凝聚,如同霜雪,弥漫四下,把周围都氤氲成一种明净。 周闲端坐在大椅上,身后有四个侍女打着扇,举着手炉,他也正打开大管家递过来的飞书,看过后,一时间没有说话。 “没有点名。” 周闲目光幽幽,想着事儿。 这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在惊辰法会中,每一届都会有宗门点名,让有的年轻人直升入会,甚至绝大多数都走了过场,入了宗门。可想一想,如此做的,基本都是下玄门和中玄门。 至于上玄门,少之又少,非常罕见。 更不要提,真一宗在上玄门中,即使比不上太白剑派那般宁缺毋滥,有时候一年都不收一人,但挑选门下弟子也非常谨慎。 真一宗在惊辰法会上点名,说起来,真不太让人相信。 “可自己为什么相信会发生,而且其他人也是如此?” 周闲看着云台中央的泉水,正有丝丝缕缕天光,不断投入到里面,如水落镜面,铮然有声。 自己等人相信,也是有理由的。 此次参加惊辰法会的真一宗的领头人周尘少见地主动放话,提及周青,这在以往少见。自己以及得到消息的人再一查,发现周青和周尘一般,根脚都在洛川周氏。 这样一来,稍一联想,就认为周尘极可能点名周青,给这个他同族之人大开方便之门。 “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周闲摇摇头,不管如何,真一宗没有点名周青,让他直升惊辰法会,凭周青自己的话,恐怕真无缘惊辰法会了。 “可惜了。” 周闲看着大殿中端坐在宝柱下,宝光映照出的俊美面容,心里叹息一声。 第32章 双雄 一阵声响后,马车停下来,周青从车厢中跳下,迎面一阵带着水气的夜风扑上来,让他眉宇一寒,天真冷。 不远处是一片建筑,四下雕梁画栋,珠门玉户,浮空走廊连接虹桥,下对粼粼泛着冰色的湖泊,上是好像挂在檐角的弯弯新月。 周青看了眼,进入府中。 穿过中门,再经过比两侧地面高出半尺的游廊,来到尽头。这里朱漆红柱,琉璃大窗,廊下挂了三五个鸟笼,每一个鸟笼里都有一只红眼碧睛的禽鸟,跳来跳去,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叫声。 周青站在门口,鸟声上下,还有外面的冷月过了墙头,氤氲寒气,和天上的云色一一映,齐齐入了不远处假山下的水池,让里面的水纹涟漪多了三分。 他看了一眼,心中也起了波澜。 借助在凌云殿中所引起的轰动,顶着九分仙骨的光环,再加上这一段时间算盯住了周落云,凭“周落云唯一对手”的人设,在族中的名声急剧上升,在衡南周氏中联络了一批人。 这一批人各有目的,可有一点,他们支持周青前去惊辰法会。 而今天,要出结果了。 周青目光动了动,心里恢复平静,他稳稳地和门口站着的人打了个招呼,进入厅内,找了一个在山水屏风旁的梨花大椅上坐下。 “惊辰法会,宗门。” 周青坐在椅子上,想着以后的发展道路。https:/ 自己在衡南周氏发展的话,确实有上限,必须要借助惊辰法会,进入一个合适的宗门。 按照上一世的经验,进入的宗门必须强大。因为在这个世界中,有强大的背景,才更易成事。 幸好自己运气不差,这一届惊辰法会一次出现了三个上玄门。 周青敛去念头,运转功法,内气在体内,沿经脉,巩固骨骼,并且渗入到内部,继续洗练骨髓。 他修炼的《元皇化龙图》中的观月抖鳞图,是一等一的洗髓功法,并且修炼到炉火纯青后,一动一静间,洗髓换骨,尽可能引导仙骨之力。 没人看到,现在他的体内,骨骼中的骨髓如抖鳞般抖动,看上去明净熠熠,强大的生机焕发出来,充斥于皮肉筋骨里,让肉身不断提升。 为了能参加惊辰法会,他不但抽出所有的空闲时间运转观月抖鳞图这门洗髓法,还动用了底牌。 现在来看,功夫不负有心人呐。 片刻,周落云进来,他才踏入这一大厅,就看到了屏风下,坐着一个少年人,在他入内后,就睁开眼,眸子清幽,如寒潭一般,不见其底。 “周青。” 看到周青,周落云脚步顿了顿,面容冷酷。 “周落云。” 周青坐在梨花大椅上,并没有起身,他盯着不远处的周落云,眼瞳之中,冷色如霜,泛着寒意。 两个人,不再说话,就这样对峙。 只有气机在双方间碰撞,似乎能压下外面禽鸟的啄击之声,透着一股子的冰冷。 在此时,外面又有人进来,这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容妆清丽,披着一件尾如焰火的长裙,她一缕青丝垂在身前,上面束着一个宝珠,新绿的色彩,透着神秘。 来的少女一进门,就看到了周落云和周青,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英俊沉稳,一个锋芒毕露。两人之间,如有水火,水火不相容。 周红妆看到这里,小碎步进了大厅,左右看了看,找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然后娇躯缩在影里,托着腮,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她可知道,在以往,周落云在衡南周氏年轻一辈中稳居第一,无人能及,非常威望。就是自己,对上他,很多时候,也是落在下风,不得不退让。 可谁也没有想到,现在局面有了改变。 以前不起眼的周青在凌云殿以九分仙骨的资质,一鸣惊人,震动家族。周青的性子和族中真正的天才一样,非常强势,直接在临水楼上的一次聚会上找到周落云,与之相抗,言辞激烈,差一点动手。 并且从那日后,周青在多个场合表达了对周落云以前明里暗里打压自己的不满,扬言此事没有完,而且还在族地中和周落云碰了几次,虽没真正动手,可每次见面都一副天雷碰地火,势不两立的样子。 周青有衡南周氏几百年一出的九分仙骨的光环,族中不少人也下意识认为,他有这个资格。 周落云一直是衡南周氏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现在周青与之相抗,名声在族地是彻底打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隐隐的,在衡南周氏族中,居然有了一种两雄争锋的局面。 周青如今在族中的名声两极分化,和周落云有关的势力对之厌恶,和周落云背后势力不对付的则拍手较好。 至于一般的人,这一闹腾后,对周青印象深刻。 在大厅的后面,一座大殿。 此大殿共用七七四十九根柱子撑起,开辟出巨大的空间,如今只有二十几人在此,给人一种极为空旷幽远之感。 每一根柱子上镂龙描凤,下托莲花之相,花上瓣,瓣生金光,此时齐齐大放光明,把周匝都弥漫上一圈的金色,如轻纱般缓缓荡开,让在殿中的每一位衡南周氏的实权人物的面容都隐在金光里,看不清神情。 端坐在中央的此一代衡南周氏的一位长老,他面容清癯,额下无须,顶门之上,冲起一团银辉,如不计其数的宝珠聚在一起,琥珀般透明,不染一点杂色,正不停地绕于上下,彼此来去,飞旋不定。 他看了一眼下面,手中的玉如意一摆,垂下光明如扇面,徐徐展开,推到案前,清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道:“族中所选前往惊辰法会的子弟的候选名单已出,我看在周青身上争论很大,今天我们要拿出一个章程出来,定下最终名单。” 周闲坐在一根柱子旁,弧形的金光耀出他过于白皙的皮肤,他趺坐在莲花宝座上,手中托着一个八音盒,隐有妙音响起,他此时目光扫过全场,眸子里有思索的光芒。 以周青的超绝天赋,本来自动锁定一个参加惊辰法会的名额。但由于周青的突然崛起,触及了族中一部分的利益,周青身上的特殊情况也让人有可攻击之处,所以让本该板上钉钉的事儿起了波折,不得不拿到这里讨论。 “谁会站出来?” 周闲目光掠过全场,不由得最后定格在对面一人。 第33章 胜负 这人看上去很年轻,头戴纯阳冠,身上羽衣长袍,上绣霜河西来,他顶门之上,悬一枚剑丸,飒飒的剑光氤氲,映照他眉宇间一股倨傲之气。 此时此刻,随他念头一动,顶门的剑丸轻轻一抖,扯出灿然光彩,蕴含锐利之气,让四下都有一种撕裂大气的剑啸之声,令大殿的众人目光都投了过来。 “周青不应当在惊辰法会的名单上。”这人一说话,就有一种不容置疑、乾纲独断的气质,他眼瞳中同样跳跃剑芒,道:“这事儿不需要讨论。” “周乾。” 端坐在莲花宝座上的周闲看着对面的人,面上平静,没有意外。 对方不但和周落云是同一支的,而且和周落云父亲关系极佳,这个时候,肯定要冲锋陷阵。 “不过,” 周闲用手托着八音盒,看着里面跳跃的音符,微微一笑。 周落云背后的势力在族中确实强大,可同样的,也从来不缺乏对手。 不管其他事,还是周青的事,只要周落云背后的势力表态了,对方肯定会站出来。 果不其然,周乾的话音刚落,殿中就有金火之气升腾,如置身于午时三刻,极为浓烈,金芒跳跃不定,把四下氤氲上一层红彤彤的色彩。 在金火之气的中央,立着一个披大红裙的女子,纤足晶莹,束腰盈盈一握,可只看她一双入鬓的凤眉,就让人下意识退让三分。 “周乾你此言差矣。”周真真和周乾是老对手了,此时也不会客气,直接道:“以周青几百年一出的资质,他要不参加惊辰法会,谁还更有资格去?” “周落云吗?” 周乾听出老对手言辞中的讥讽和挑衅,马上还击,他顶门上的剑丸不断抖动,升腾一片金白之色,看上去美轮美奂,道:“落云是我们衡南周氏年轻一辈最优秀的子弟,当然比周青这个外人更有资格。” “外人?”周真真一手抱于身前,青丝上垂下的宝珠也是炙热如火,红彤彤的,让她的声音似乎都染上一股火焰气,道:“周青母亲是我们衡南周氏嫡系子弟,他也自小就长在族地,受族中培养,外人一说,站不住脚。” “不错。” 此时殿中有一处宝柱下,发出一声金玉之响,真气升腾,斑斓多彩,如禽鸟的羽翼飞过,染上光芒的色彩,非常华美。下面一个俊美非常几乎分不清男女的人突然出声,怫然不悦,道:“周青不能算外人。” 周乾闻声看去,见到说话的人的面容,心里暗骂一句。 这个陈桐出身和周青大同小异,不过他确实厉害,居然在周氏族中,步步上升,最后能到如今的地步。 “不过,” 周乾目光扫过全场,大殿中的宝柱看上去幽幽寂静,见不少人没表态,心里就一喜。 出身这个事儿,自己提及,确实不利于团结。毕竟衡南周氏里,不只周氏的人,还有不少主动融入的人。口口声声谈出身,说外人,让他们不舒服。 可在心底里,真正掌权的衡南周氏的人还是看重出身的,自己点出来,让周青的硬伤无处可逃,被所有人记住。 “周乾真是狡猾。” 周乾上来就提出身,看上去不利于团结。可在这大殿中,外人出身的只有陈桐,他得罪的最多陈桐一个,但强化了殿中其他绝大多数人对周青所谓“外人”的印象。 出身之事,没法改变,周真真敛去眸中的一点点怒色,这也在意料之中。 “诸位,”周真真清了清嗓子,道:“周青这个年轻人,都知道吧?” 周闲看到殿中不少人点头,面上浮现出古怪的笑意,周青能有现在的名声,周落云“功不可没”。 “双雄。” 周闲想到最近衡南周氏族中的讨论,只两个字,就可见周青在族中急剧上涨的名声。 不得不说,周青这一手的果断直接,且表现出的咬定不放松的狠劲,都让人眼前一亮。 “大家都知道?”周真真看到殿中众人的反应,玉颜上有笑容,她语速极快地又把周青介绍了一遍,处处对标周落云,听起来,俨然要比周落云还优秀。 到最后,用一种反问结束,道:“这样优秀的子弟难道不让他参加惊辰法会,为我们衡南周氏争光?” “好了。”周闲见火候差不多了,当机立断插口,道:“该说的都说了,我们进行表决吧。” “表决。” 正中央的长老玉如意一挥,大殿之上,浮现出金榜,支持、反对、弃权,一人一票。 轰隆, 一声响,众人投票,金榜之上,金色的圆柱上升。 “还好。” 周真真看着榜上的金柱,支持周青参加惊辰法会的,要高一点,即使只一点点,也是高了。 “挺险的。” 周闲合上手中的八音盒,目光转了转,要不是周青最近的名声彻底打响,让殿中中立的一些人也印象深刻,让他们投了票,最后结果恐怕还真不容乐观。 周乾看到这个结果,面上有一点阴沉,不过见金榜上支持和反对的相差无几,念头一动,不甘心地开口道:“反对周青参加惊辰法会的人还是不少,主要是周青的境界修为没有服众。”https:/ “他到底刚踏入入道境第三境,没有洗髓圆满,我们衡南周氏这些年推选子弟参加惊辰法会,没一个境界修为这么差的!” “咦,” “也有道理。” …… 反对周青入选名单的人听了,表示赞同。 见本来大局已定,周乾居然诡辩,周真真按捺不住火气,如玉如瓷的细腻肌肤几乎放出光来,斥责道:“信口开河!族中何时有规定,参加惊辰法会的子弟必须是洗髓圆满的?” 周乾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道:“往届参加惊辰法会的都是。” “往届的子弟也没一个九分仙骨的!” “反正周青洗髓不圆满。” 周乾不管其他,抓住这一点,振振有词。 周闲冷眼旁观,他发现,周乾这样看上去胡搅蛮缠,可还真有效果。 细分起来,反对周落云的,主要是两拨人。一拨是周落云背后的势力,另一拨是和周青争夺最后一个名额的周小山背后的势力。 支持周青的,主要也是两拨人。一拨是族中坚决反对周落云背后势力的人,另一拨则是觉得周青值得一个名额的中立势力。 这么一细分,可以看出来,支持周青的人多是多,但在坚持和力度上,比不上反对的人。所以这一刻,殿中局面有点乱,反对周青的声音更大一样。 周闲想到这里,手中的八音盒打开,音符跳跃而出,如雨落一般,洋洋洒洒,他看向周乾,开口道:“周乾,殿中已经表决,你为何还在这胡搅蛮缠,岂不失了身份?” 周乾瞥了一眼,姿态很高,道:“只是不让鱼目混珠之辈进入名单罢了。” “刚表决后,结果已出,你又找理由。”周闲从莲花宝座上起身,看上去怒火染眉宇间,道:“就是周青真修炼到了洗髓圆满,你是不是还会找别的理由?” “一次又一次,你要不要脸皮?” “哈哈。”听到这句话,周乾发出一声大笑,道:“周青要是现在是洗髓圆满,我不但不会找别的理由,还会支持他参加惊辰法会。” 反正不可能发生,周乾不吝于夸口,显示自己的大方,他扫视四下,笑道:“并且我还有一处离你青云苑不远的宝府,也可一并让于他,让这小辈在里面修炼。” “见南宝府。”周闲知道那处宝府所在,他眼瞳一缩,道:“当真?” “千真万确!” “好。” 周闲深吸一口气,对上首的族中长老,道:“周青正在前厅,不如让他来殿里,我们一观就知。” “这,” 周乾笑声戛然而止,你还来真的?这不是让周青自取其辱吗? 大殿正中央的长老深深地看了周闲和周乾一样,吩咐身前的童子,道:“唤周青过来。” 第37章 惊辰 这一日,天已大亮。 雪后天晴,四下如被水洗,有一种说不出的澄明干净。再远处,惊虹贯空而下,于云色交汇,斑斓如锦绣。 见南宝府的大门开着,周青站在台阶上,人在日光的晕轮里,越发显得人俊美非凡。 他看向门口的周铭,对方身边秋香捧着香炉,里面有一道烟气冒出,凝而不散,状若华盖,垂下一道光,护佑周身,让他看上去比以前起色好了许多,面色上已有红润。 香炉中的香料,名为太和玉真香,乃一等一的珍品。 周真真等人将之送来,可能希望自己能将之,用于以后的筑基引气。不过自己想了想,还是给舅舅。 想到这,周青目光一转,又看到一早赶来的周闲和周真真。特别周真真,她挽着高髻,身披五彩霞衣,面上还画了淡妆,在顶门上的云气映照下,越发雍容。 从自己被衡南周氏推荐,确定会去惊辰山后,不管周闲,还是周真真,对自己都变得熟络起来,嘘寒问暖,有求必应。 周青知道,他们这么做,是为了结善缘,以待将来。 一方面,自己九分仙骨,天资惊人,只要不夭折,以后前途光明。另一方面,可能是考虑到自己不同于一般衡南周氏子弟的身份了。 “洛川周氏,真一宗。” 周青心里默念一声,面上不动声色,以后的路,还没开始,要自己走。 轰隆, 正在此时,只听一声大响,极天之上,传来金钟渔鼓之声,继而瑞气升腾,异香扑鼻,一架飞宫冉冉而来。三十六只丹朱仙鹤护佑左右,白羽如轮,鸣声清越。 飞宫到了上空,然后一只铜环落了下来,绕以宝光玄音,看上去非常缓慢,向见南宝府的门前来。待到周青身前,旋即凝而不动,只是轻轻摇晃,似有余色落下,径直到了地面,在台阶上晕开大大小小的篆文。 周青眉宇间映着铜绿,嗅到上面的气机,他开口道:“舅舅,我要走了。” “不用担心我。”周铭面上有笑容,温温和和,道:“有府中的玄武井在,我的病情不会恶化。” 第38章 山中事 山中。 惊虹坠谷,直入波间,七彩之色,映在粼粼的水纹上,正向四面八方扩散。 水面上,正有一叶扁舟,也没人驾驭,风吹舟动,随波而行,透着一股子的逍遥和自在。 扁舟的船头,立着一个中年人,他头戴星冠,身披法衣,上面绣着新月般的弧形纹理,手中的象牙折扇展开,扇面之上,山河万里,大气磅礴。 他正摇着扇子,看样子想吟诗一首,可此时若有所觉,抬头看去,就见飞宫一架,到了山前。再然后,从飞宫上垂下一道光,如虹桥一般,依次从上面走下来一行人。 他认出领头穿着青叶莲花裙的女修,微微一笑,道:“衡南周氏的人到了。” 船尾上,坐着一个少女,膝前横琴,琴尾上有凤纹暗彩,她螓首低垂,看着琴弦,似乎对自家长辈的话没有听到。 中年人啪得一下,把折扇一收,咳嗽一声,道:“听说衡南周氏的年轻人里,有一个九分仙骨的天才。” “铮”的一声琴弦响,坐在船尾上的少女抬起头,她五官看上去只能算中距中规,可一双眼瞳中却有圈圈晕晕的光彩,好像后面有神秘在弥漫。 生有异相,神奇重瞳。 黄宁兵感应到舟上少女身上气机的波动,笑了笑:衡南周氏家有麒麟儿,我们临武黄氏也有芝兰玉树。 谁能在这惊辰法会上,一览众山小,比过才能知道。 山顶上。 立一大殿,砖石砌成,四面开了大窗,日光顺着进来,然后被中央悬挂的宝珠所收,束成一线,再绽放出光明。 整个大殿,都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甚至时不时,有烟气上升,演化出飞禽仙兽之相,似有似无。 周尘负手站着,束发不戴冠,斜插一只玉簪子,他一双细眉下,眸光如水,看上去一片平静,可再仔细看,又似乎看不到底。 正在此时,外面脚步一响,一个少年人走了进来,看上去顾盼生姿,神采飞扬,整个人极为灵动,仿佛随时肋下生一对翅膀,马上飞走一般。 少年进来后,手上的册子一扬,大声道:“尘叔,我把来参加惊辰法会的名单汇总好了。” “拿来我看。” 周尘转过身,接过册子,打开一看,里面囊括家族之名,参加惊辰法会的各家族的年轻人的名字,以及后面各人简短的介绍。 “长进不少。” 周尘看着井井有条的梳理,先夸一句进来的少年,然后他挑着眉,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待看到衡南周氏的家族目录下,目光定在周青两个字上,没在移动。 “不错。” 周尘用手指在册子上敲了敲,嘴角微微上扬,面上浮现出一缕笑容。 进来的少年本来性子就跳脱,又仗着自家父亲和周尘的生死之交,也不拘束,所以刚才他垫着脚看了,于是念头一转,开口问道:“尘叔,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周青吧?我当时还以为你要直接点他的名,让他直升入惊辰法会呢。没想到,后面没了动静。” “直升入法会?”周尘笑了笑,然后把册子合拢起来,放到一旁的玉几上,看着眼前的韩馥,道:“从参与惊辰法会以来,真一宗可没有直升年轻人入法会的先例。” “总有第一次啊。” 韩馥仰着头,还是不解,毕竟这周青和一般的年轻人不一样,真点名让他直升法会,同来的真一宗的人也不会说什么。 周尘摇摇头,没有再说,他提一句周青,可不是为了点名周青直升入法会,而是要搅动一下衡南周氏的风云,看一看他的成色。 因为家族中有一件不小的事,能用周青的身份做一做文章。只是此事一旦牵扯到里面,遇到的局面非常复杂,自身不行的话,恐怕会被搅成齑粉。 如果周青连在衡南周氏的年轻一辈中都无法脱颖而出,取得参加惊辰法会的机会,族中和宗门的事儿,就不带他了,这还能让他保留一条性命。 现在来看,最起码,周青不差。 “再看一看。” 周尘想到族中的事,目光变得幽深,如果周青真的有能力,族中的那个“漩涡”,未尝不能让他借风云而起啊。 且说周若言到了惊辰山,玉手一挥,飞宫停于山外,她走在前面,领着一众周氏子弟,向山上去。 周青跟在后面,人在山道上走,不但可手接白云,还能不时听到水珠坠下,打在叶上,再落在石间的碰撞声,空旷寂寥之意,遥遥传开,有一种隔绝人烟。 第40章 拦路 周青走在山中的石道上,不远处,白石之上,犹有霜痕,山上的寒气,越发重了。 他听着从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坠谷的鹤唳轻鸣,目光落在腰间悬着的符令,其真一两个字耀出光彩,化为莫名之气,镜光流转,不拘于外。 自有指令后,真一宗符令里面的力量开始升腾。 从现在起,除在衡南周氏于惊辰山所建的建筑内,凡在惊辰山中,一举一动,都会被符令所见,图像收录到里面。 法会已开,考核开始。 “先去乱云峰。” 周青想着真一宗符令所传的任务,大步往下走。 只是还没等他离开周氏的建筑太远,就有簇簇的光晕从一角升腾而起,紧接着,一个峨冠宽带青年人踱步出来,面如冠玉,剑眉入鬓,整个人只是稳稳站立,就有一种锋锐到极点的气质。 “周青?” 来人拦住去路后,看向周青,语气虽听上去是疑问,可已非常笃定。 “不错。”周青目光一转,看到拦路之人腰间挂着的符令耀出光彩,赤芒流转,生生不息,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笑道:“看来是你的指令任务涉及到我了?” 拦路的青年人剑眉一挑,身上的锋锐之气越发惊人,道:“李乘风,特来请教!” “那就动手吧。” 周青身子一窜,脚下弓步,如弯弓搭箭,内气送到右拳,突然打出,又快又急。 李乘风眼前一白,一道气浪如虹,径直冲过来,然后才是耳边“嗡”的一声,如炸雷轰响。 他眼睛眯起,他是性格强硬之人,也对自己有自信,所以没有躲,而是内气一转,血奔如河,似大象般强壮的骨骼撑起,同样一拳,硬碰硬。 两拳在刹那间碰到一起,电光火石一般,碰撞的余力向四面八方扩散,如孔雀开屏,每一缕纹理里,都有一种美丽的致命危险。 周青脚下纹丝不动,身子晃了晃,反震的力量透过骨骼,与之争鸣,如刀剑,“铮铮铮”,响个不停。 而在对面,李乘风则是被碰撞的余力推得不断后退,气血翻滚不休,把山道上都犁出一道长痕。 在同时,他全身的筋骨都发出爆鸣,好像好几串鞭炮一起爆炸,声音又急又快,只听在耳中,就让人非常不舒服。 第41章 文斗 周青一路前行,很快来到惊辰山第六峰的乱云峰。 只见此峰竦立险举,矗然高峻,多奇松怪石,飞禽罕集,可谓是惊辰山最安静的山峰之一。 他看了一眼,继续向前,半个时辰后,来到一处山门前。 山门按照法会的要求,上面书写一个“法”字,细细碎碎的篆文不断坠落下来,打在地面的青石上,倏大倏小的晕轮扩散,隐隐有一种锦绣文章。 只是一观,就好像生平所学尽数在其中。 这是“法”道之路,鼎鼎大名。 周青看了一眼,昂首步入山门。 山门之后,是一路向上的山道,两侧悬崖簇立,森木向对,风吹树叶,空空寂寂。 “这么安静?” 他面上带笑,不疾不徐,沿着山道向上,刚拐了个弯,就见一侧高台上,两道投了下来,带着深深的审视。 周青顺势停下步子,抬头看去,目光落到不远处的高台上。在那里,徐徐入林的日色稀稀落落倾斜,呈现出不规则的扇形。在扇形的中央,撑起华盖,华盖下,一对气质出众的男女相对而坐。左面少年的白衣佩剑,器宇轩昂,右面的少女披霞色绣裙,年龄不大,可眸光清清,丽色入骨。 周青站定身子,仰起头,看向右面的少女,她衣裙上描着淡淡的竹叶,虽只一抹,却碧幽宁静,不染凡尘,用不大的声音,道:“上谷林氏?” 上谷林氏立家早已超过千年,只论历史,在衡南周氏之上。不同于其他世家,上谷林氏每一届最多推选两人参加惊辰法会,但都非常厉害。 少女此时已站起身来,芭蕉叶半悬身后,一双如秋水般的双眸泛起亮色,看向下面的周青,道:“林妙妙,见过道友。” “林妙妙。”周青目光一转,想到自己的真一符令上所显示的指令任务,不由得背脊一挺,双眸中耀起光彩,如寒星满空,道:“周青。” “周青。”林妙妙衣裙之上,流苏轻轻浮动,她细眉一挑,道:“相请不如偶遇,正好领教。” “正有此意。” 第42事 答题 林妙妙俏生生而立,天上的日光撒下来,一丝一缕,一缕一丝,和她垂下来的青丝相映成趣,让整个人掩映在光晕里。 她直面周青的自信,也发现周青似乎比想象的难缠,不过她玉颜上一片平静,声音不见任何起伏,只红唇轻启,道:“好。” 林妙妙是真正的天才,遇到任何事儿,都轻描淡写般解决。在这样的过程中,早积累下足够的自信,磨砺出超乎寻常的从容。 在她心里,即使意外发生,也能和往常一般解决。 高台上对峙的这两人,一个异军突起,锐利如出鞘利剑,一个平静如渊,无声中听惊雷,如今站在一起,周围的气场就自然而然扩散开来,让人心惊。 “马上要开始了。” 张源看在眼里,眸中闪过异色,他看着两个人气机上升,在达到顶峰的一刻,突然间引动莫名的变化,然后从山顶之上飞来一道神光,倏尔到了场中,然后左右一开,托举出一本星书之相,立在周青和林妙妙之间。 “众心妙行。” 张源看着来到场中的星书,默念它的名字,虽来的只是一道分身,却栩栩如生,宛若真的一般。 真正的异宝,妙用惊人。 惊辰法会能不断扬名,引得世家和宗门纷纷前来,此异宝也居功甚伟。 “请。” 周青打了个招呼,上前一步。 “请。” 林妙妙也敛裙上前,扬起小脸,一双美眸不见任何紧张,平平静静。 两个人同时伸手,按在从山峰顶上飞来的众心妙行宝书上,下一刻,宝书之上,一个接着一个的字符浮现,丹晖绕云,惊虹弄笔,一种玄之又玄的气息在升腾。 周青和林妙妙自自然然后退,然后坐下,每个人对着宝书的一面,体内内气运转,打入书中。再然后,他们全神贯注,盯着面朝自己的书的一面上出现的图案和文字,进行解答。 做题,在做题。 “法”道上的文斗,就是做题。 时间过得很快,转瞬间三刻钟过去了。 张源盯着不远处端坐的林妙妙,就见这位来自于上谷林氏的少女氤氲在夕阳的光里,她玉手如握笔,虚空点写,裙裾之上,泛着细碎的光斑,如不计其数的细鳞不断游走,美轮美奂。 第43章 挑战 林妙妙抬起头,发现对面和自己文斗的周青安安静静地端坐,身前到众心妙行宝书之间,一打一打的书页翻开,字跃然其上,丰润华美,连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与之相比,自己的答题,前面还好,后面因题目太难,思考时间太久,内气和神意不足,字迹已乱,越到后面,越是歪歪扭扭,跟涂鸦一般。 而且扫一眼就可看出,周青身前的书页明显比自己的厚,面对众心妙行宝书的出题,他答得更多。 这个时候,周青看着中央的众心妙行宝书,俊美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的遗憾。 随时间推移,坚持到现在,众心妙行宝书出的题已很难,非常有深度,即使周青都无法笃定解答,得认真思考。可同样的,每解答完一道这样的题,他都举一反三,有更多的收获。 周青身怀造化青池,又修炼碧游宫真功《元皇化龙图》,再加上体内天生九分仙骨,打下的根基之深厚已很罕见,问题极少。 最起码,他自己主动返照自身,发现不了。 但如今通过文斗,借助众心妙行宝书,却发现了问题和不足,可以查缺补漏。 这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感觉,令人沉醉。 周青都有一种错觉,如果自己这样一直解答下去,不断地审视,不断地发现,不断地提升,绝对可以把自己打磨成一种入道境的完美。 “可惜,” 周青抬起头,目光看向对面。 众心妙行之书非常奇妙,当文斗的一人主动结束后,其会自动断开气机,停止运转,不再出题。 “你应该再坚持坚持。” 林妙妙本就消耗过多,身心俱疲,又听到这话语中的意犹未尽,还以为对方是在讥讽自己,一股气上来,俏脸通红。不过想到此次确实落败,她硬生生咬紧细碎的银牙,吐出几个字,道:“小女子技不如人,输的心服口服。” 她说完这一句话,冷着脸,走到高台边缘,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周青一眼,似乎要记住他的面容,道:“周青,你不会一直赢下去的。” 说完后,林妙妙招呼一声身边的人,然后如大鹤一般,飞身下了高台,她攥着彩带上悬的门派符令,上山去了。 她门派符令上的任务是个长线任务,虽上来就受挫,但不代表结束,还要继续进行。 张源人在夕阳的光里,法衣上都似乎坠了一圈金灿灿的,不断颤动,他取出自己身上的门派符令,曲指如笔,一边思考,一边在上面写下自己对周青和林妙妙两个人的点评。 写完后,门派符令一闪,字迹一点点消失,已被背后门派在惊辰法会上的主事人收取。 张源收起门派符令,松了一口气。 这个任务虽不需自己去斗法,可也对自己的洞察力、判断力和分析总结都有一种审视,也不容易。 要在惊辰法会上入了自己所心仪的门派的“青眼”,并最终得偿所愿的话,必须全力以赴,争取最好表现。 “一次观察到两个天才,不错。” 张源敛去杂念,环视左右,见高台的周围,不知何时,已来了几十个人。他们或是参加惊辰法会的家族子弟,或是家族子弟们带来的侍女童子,此刻聚在临崖的悬阁上,正窃窃私语。 刚才林妙妙和周青两个人能坚持这么久的“文斗”,让他们大开眼界,大为震动。 毕竟文斗虽没有刀光剑影,可谁都知道,面对众心妙行宝书所出的问题,覆盖修士根基的拷问,深入骨里,让人身心一刻都无法放松。 大胜林妙妙的周青,在惊辰法会上,声名恐怕要扶摇直上,让很多人瞩目了。 “周兄。”张源大踏步来到周青跟前,道:“林妙妙在这一带年轻一辈中都是有数的天才,周兄你能让她铩羽而归,让人刮目相看。”https:/ 周青也感应到四周投过来的不少眼神,不过只一场文斗,还不够他完成任务,于是笑了笑,道:“林姑娘是个不错的对手,不过今日文斗,尚未尽兴啊。” “什么?” 张源听到这,蓦然睁大眼睛,头上高冠上镶嵌的宝珠轻轻一摇,倾斜半尺冷光,映出面容上的惊愕。 听周青的意思,继续和人文斗? 可他刚刚和林妙妙进行了一番长时间的文斗,对内气和神意都是不小的消耗。刚重要的是,众心妙行宝书这异宝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你接触第一次后,会保存你的“答题”。下次你再借助它进行文斗,它不是从头开始,而是顺着你上一次,继续“出题,这个难度可想而知。 他也是世家子弟,自然知道世家子弟眼高于顶的居多,可就这样,这周青的口气也大的离谱。 周青才不管他人的看法,他扶着冠,看着四下聚集的各家族子弟,眸光清幽,朗声道:“从现在开始,哪一位兄台有兴趣,都可以找我文斗,我奉陪到底。” 这一段话,他用一种特殊的法门运气吐出,说得很慢,可吐字之间,非常沉重,非常清晰。 此时此刻,声音在山谷回响,一声高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大车碾压过桥洞,又像是炸雷,轰鸣声让围观的众人身子一颤。 围观过周青和林妙妙文斗的几十人听得清楚,他们先面面相觑,旋即反应过来,神情激烈。 “这,” “没听错吧?” “好大的口气!” …… 围观的人不少是各大家族推荐出来参加惊辰法会的真正天才,没一个傻子,他们听得出来,周青寥寥几句,但透出的意思明显:“法”路上的文斗,他谁都不虚。 话中的强势,高人一头,迎风三丈,毫不掩饰。 “狂妄。” 下一刻,就有人长身而起,跃上高台,他细眉长目,一只翩然仙鹤绣在衣上,鸟喙半折在袖口,叼着簇簇花色,看上去就精致典雅,大声道:“我来一试。” 来参加惊辰法会的,都是年轻人,都是天才,缺什么都不缺年轻气盛,也不会轻易服人。 即使亲眼见到高台上的周青看似轻而易举地拿捏了上谷林氏有名的天才少女林妙妙,但此时被话语所激,也忍不住登上高台。 第44章 机缘 周青认出跳上高台的少年乃云淮张氏子弟,只看气质,就有一种千年世家的厚重,不过他根本连名字都没有问,用手一引,道:“请。” “请。” 两个人身上气机一碰,接引众心妙行宝书的虚影降临,然后轻轻一摇,书面上文字和图画出现,星光倾洒,把周围都映照出一层羊脂美玉般的光华,澄明光洁。 周青展袖坐下,眸光炯然,盯着宝书上展现出的问题,凝神思考,以手作笔,好一会,才落下书写。 毕竟他刚和林妙妙文斗了不短的时间,到结束之时,宝书上所出的问题已极难。所以现在一开始,就是接着上次,第一个问题涉及的内容就非常深奥。 “洗髓之法。” 周青答完此题,对观月抖鳞之图有了一点新的理解,他识海之中,一片冷月升腾,然后猛然往下一落,继而丝丝缕缕的霜色之气氤氲,相互碰撞,灿白生辉,再然后,龙鳞请抖,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比以往更有神韵。 原本他修炼《元皇化龙图》里的洗髓之法,把骨髓洗练到一种极纯净的层次,看上去到了顶点,进无可进。可现在通过完成众心妙行宝书上的一个问题,对洗髓之法有了新的一点理解后,又前进一点。 这一点,是在看上去顶点的基础上前进一点。 前进的一小步,洗髓的一大步,非同凡响。 周青感应着自己体内骨髓的律动,感受到自己骨骼又坚固了一分,眼瞳之中,跳跃着光芒。 众心妙行宝书真是一件异宝,此次来惊辰山,参加法会,是不小的机缘。 “继续。” 接下来,周青又解答了一个众心妙行宝书所出的问题,眼中光芒更盛,只是在此时,他身子晃了晃,体内内气已急剧减少,只余下薄薄一层。 借助众心妙行宝书,进行文斗,自开始后,此书就源源不断抽取修士的内气。 时间越长,抽取修士的内气越多,并且文斗不停,抽取内气也不会停。 周青先斗林妙妙,已消耗了体内不少内气,现在再与眼前的云淮张氏子弟争锋,虽看上去只解答了两题,但由于这两题难度很大,思考的时间用的久,消耗的内气也不少。 第45章 空白 已到半夜。 月明坠于深谷,映照出一片霜白。 在此时,一道惊虹跨空,起于天外,染上云色,到了惊辰山上空稍一徘徊,然后左右一绕,冲玉女峰去。须臾后,惊虹一收,现出一位女修,一双细眉如雨后黛色的小山,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灵动。 她看了一眼湖上的悬亭,其色纯白,形如新月,台阶和水波齐平。悬亭匾额上斗母两字,娟秀之中,透着一股子刚劲,阴阳流转,生生不息。 女修面带笑容,玉足轻点,进入亭中,身上环佩碰撞,发出的声音如空谷鸟鸣,空灵自在。 正在亭中趺坐在云榻上的司徒烟闻声看去,见到来人,美目一亮,扶裙起身,道:“姚师姐。” “司徒师妹。”来人是斗母宫的姚芸熙,她摆摆手,让司徒烟不必起身行礼,自己也找一个云榻上坐,然后解开宝冠,让青丝垂下来后,才盯着亭中的那一株从地上涌出的莲花,道:“我听说,这一届惊辰法会上的年轻人水平可以。” “是。”司徒烟拨了拨玉几上的莲花灯的灯焰,让四下的光更为明亮,她想了想,才道:“确实有不少好苗子,放到往届的惊辰法会,能很突出的。” “哦。” 姚芸熙不置可否,她虽没有参加过惊辰法会,但能入斗母宫这样的上玄门,并发展的顺风顺水,本身就是一等一的天才,眼界很高。 司徒烟也知道这一点,没再多说,伸出手,轻轻一点。 下一刻,正绕着荷叶缓缓转圈,一圈又一圈的一粒水珠,突然速度加快,然后越来越快,到最后,只听一声轻响,水珠跃出,离荷叶三五尺。 水珠之上,丝丝缕缕的白气弥漫出来,汇聚成画面,里面有一个少女,衣裙之上,一抹新叶,整个人翩然出尘,宁静自然。 “林妙妙。” 姚芸熙眸光一凝,落在画面的少女上,紧接着,关于这个少女的背景材料,以及她自接到斗母宫的门派符令后的一举一动,回放一般,历历在目。 “上谷林氏。” 姚芸熙暗自点点头,在参加惊辰法会的各大家族里,上谷林氏的名气不小,明面暗里的势力也是一等一的。 有这样的背景,一旦入了宗门,不但她自身可借助家族之力,更好地在门中发展,宗门也可以她为纽带,加强和上谷林氏的联系。 在其他条件不分轩轾下,有世家背景的弟子比寒门子弟更受欢迎,这是一个重要原因。 姚芸熙继续往下看,美眸中的光彩越来越盛。 截止到今日,门派已给林妙妙下了三个任务,分别是:“法”道上的三次文斗;与临武黄氏的黄子明斗法;邀请同辈,开一个小聚会。 三个任务,完成的都可圈可点。 特别第三个任务,别看林妙妙气质出尘,好像真的不食人间烟火,可真呼朋唤友之时,也挥洒自如,天生能让人亲近。 在门派中,不一定非要你有厉害的人际交往手段,可有总比没有强。 姚芸熙又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确实满意,于是道:“过两天,我再给她一个任务,要是她还能完成的不差,就收录她入宗门。” “好的。” 司徒烟并不意外,斗母宫在上玄门中本就是门下弟子最多的门派之一,林妙妙也确实出色,能入宗门,十拿九稳。 “还一个。” 司徒烟待自己的师姐姚芸熙看完林妙妙的后,用手一指,地上涌出来的莲花莲叶上,一粒如雨后积下的水珠倏尔转出荷叶,再一次到了上方,演化出画面。 “天生重瞳。” 姚芸熙看着荷叶上新浮现出的少女,对方长相一般,比不上刚刚的林妙妙秀美,可一双重瞳却让人忽略所有,只记得她眸子后面一抹难以预知的神秘。 姚芸熙又有了兴趣,翻看这名来自于临武黄氏的重瞳少女黄天瑜在惊辰法会上的表现。 综合来讲,黄天瑜的表现比不上刚才看过的林妙妙。她性子孤寂冷漠,极不善和人打交道。到现在,惊辰法会已经过去一半多,她还是独来独往。 不过姚芸熙很快一挥手,散去刚才的图案,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道:“不用给她再发任务了,直接收录到门中。” “记下了。” 司徒烟用力点点头,早有预料。 黄天瑜是女子身份,又有天生重瞳的异相,正该进斗母宫。甚至极端一点讲,如斗母宫只取一个人的话,也可能只收录黄天瑜,不会是林妙妙。 不同于人皆有之的仙骨,像天生重瞳这般异相,非常罕见。在宗门中,这样的人物都会重点培养。 “黄天瑜和林妙妙都不错。”比起刚来之时,姚芸熙玉颜上的笑容多了三分,道:“在法会上,有没有出彩的男子?” 斗母宫,以女修为主,可不代表门下不收男弟子。 实际上,斗母宫这个上玄门每年收录到门中的男弟子甚至比女弟子都多,只是男弟子能在斗母宫中真正走上高位的,就寥寥无几了。 “这个?”说到男弟子,司徒烟眼波之中,渺然难动,确实有少年选取了斗母宫的门派符令,可表现不太好,收录到门中的话,有点不太合适。 姚芸熙扫了一眼,看到自家师妹的神情,心里明白。 斗母宫虽是上玄门之一,但门内高层以女修为主,参加惊辰法会的少年们通常雄心万丈,选择心仪的门派之时,斗母宫不是首选。 更何况,这一届的惊辰法会上,还有太白剑派和真一宗两个上玄门,“自视甚高”的少年恐怕一股脑都选着两个宗门了。 “太白剑派和真一宗岂是那么好进的?”姚芸熙心里冷笑一声,开口道:“司徒师妹,你整理一份参加这一届惊辰法会少年的资料,我看一看。” “惊辰法会只剩一个多月了,他们入不了太白剑派和真一宗的话,会进行第二次选择。” 不管怎么样,比起老君观、灵越宗等门派,斗母宫是实打实的上玄门。到时候,找人“点拨”一下,这些失败过一次的少年们会选择斗母宫的。 “这一届惊辰法会上优秀的少年人还是很多的。”司徒烟早有准备,手一招,一道卷轴飞过来,落入她掌中,然后她递了过去。 比起女弟子,斗母宫对于收录男弟子的要求低不少,这一届参加惊辰法会的优秀少年多,一些已达到要求,只是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没有取斗母宫的门派符令。 姚芸熙展开一看,最上面的人名两个字:周青。 她读着上面的介绍,玉颜上一片郑重。 卷轴上记载名字的少年,他们没取斗母宫在惊辰法会上的门派符令,所以司徒烟对他们不可能像对林妙妙和黄天瑜那样有一种细致入微的观察。 司徒烟通过给手持斗母宫门派符令的人发布指示和任务,让他们去观察和判断,她最后进行梳理和总结。 不完美,但绝对够用。 “周青。” 好一会,姚芸熙抬起头,好看的黛眉弯了弯,她吐出一口浊气,道:“看来真一宗会把他收录到门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肯定。 这周青,不但有九分仙骨,在历届惊辰法会上都极少出现,而且其在乱云峰“法”道路上的表现,更让人震惊。 他从法会一开始,就入了“法”道的山门,至今还未出来,除了休息,就是一直在和人“文斗”,磨砺自身。 不管他如何坚持下来的,可姚芸熙能断定,周青经这一番历练,肯定能把自己的根基锤炼到无可挑剔。 这样的人物,再加上他的身份,真一宗不可能错过。 姚芸熙云袖一展,站起身来,她踱步来到亭中窗前,看着外面水光如黛,其色纯绿,月色洒在上面,霜白回荡于波光里,跃跃而出,心里升起一股不能把这么出色的弟子收到门中的遗憾。 不过她很快将之掩到心底,有了决断,吩咐道:“司徒师妹,你把周青的表现以及他选真一宗的事儿一起传出去,一定要让参加惊辰法会的男弟子们知道。” 司徒烟想了一会,恍然大悟,马上应声道:“我这就去办。” 乱云峰,“法”道后。 周青端坐在高台上,看着冲自己一面的众心妙行宝书上的文字和图案,陷入沉思。 眼前看似只一道题,可又包罗万象,囊括了从入道境第一境内炼到第三境洗髓圆满的根本,直指内核。 回答了几次,总差一点,还不正确。 在这思考中,内气极快被消耗,然后造化青池中的甘霖落下来,融入体内,化为内气,进行补充。 只这一段时间,造化青池中的甘霖用的太多太勤,此时看去,居然能看到池底,甘霖所剩无几了。 不知多久,当造化青池中见底,池中甘霖一点不剩,周青体内的内气也消耗一空之时,突然间,周青念头一闪,有了灵感,他奋起最后一缕内气,握笔书写,将自己认为的答案写上。 下一刻,一声轻响,这一页题目飞起来,落到书里,答题成功! 只是周青再抬头看,发现冲自己的一面众心妙行宝书上,罕见的一片空白,没有再出现题目。 第47章 感应 这时,台阶上,脚步声响起,随后门打开,外面冷光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束成一线,落在大步走进来的韩馥身上。 这个少年戴金冠,上面垂下丝绦,系明珠,灿然的宝光映照在他面容上,神采飞扬,跳脱灵动。 即使正值夜中,月小天寒,萧杀寂冷,可随少年欢快如林中鹿的步伐,整个殿中仿佛都多了三分活力,煌煌野火,燌薄四下。 周尘对此倒是习以为常,他抬起头,看向殿中的少年,问道:“最近你在惊辰山上乱逛,有什么收获?” “看了看惊辰山的风光,交了几个朋友。”韩馥脚下自有一缕一缕的真气上升,托举如莲叶,他一跃而起,趺坐在森绿的叶子上,说话间,眉宇间满是一片神采挥洒,道:“这一届惊辰法会上的各族子弟算不差,入了宗门,再好生打磨一番,肯定有所作为。” 说到这,韩馥顿了顿,抬头看向对面的周尘,道:“尘叔,我交的朋友中,有一个叫周落云。我观他资质出众,沉稳练达,且出身于衡南周氏,他还心仪我们真一宗,要不要把他收到门下?” “周落云。” 周尘用手一指殿中的悬钟,钟身上青铜色的色彩斑斓,浮现出周落云的身影,他在山上,大袖飘飘,姿态出尘。再看他的表现,虽略显稚嫩,但确实是一块难得的璞玉。 自己这老友的儿子,看上去跳脱活泼,像老友那般能镇之以静,岁月静好,可向来有一种观人的敏锐。 “不过,” 周尘一挥手,悬钟轻响,散去周落云的身影,钟身之上,一帧又一帧的画面浮现,再次出现的是另一个少年,少了三分英气,多了两分俊美,一双眸子平静如渊水一般。 “周落云不错。”周尘给出评价,但旋即语气一转,道:“不过我们在惊辰法会上只准备收录一人。” 韩馥趺坐在莲叶上,听到这句话,上身探起,满脸失望,道:“只一个人,不能再多了?” “只能一个。” 周尘拿过玉如意,柄端瑞气升腾,如烟似霞,模糊了他的神情。 这一片区域到底不是真一宗的势力范围,能够参加惊辰法会,并收录门人,已是这些年门派孜孜不倦的努力。 如果大开山门,广收弟子,恐怕会引得斗母宫、太白剑派等上玄门,以及一些中玄门的警惕和集体抵制,得不偿失。 如在以前真一宗全盛时候,真一宗倒也不怕稍稍出格,和这一片的传统力量碰一碰。只是当年那一场劫难,到底让真一宗元气大伤,现在重在休养生息,不可轻启战端啊。 韩馥不知道内中详情,不过他真心看好周落云,现在听周尘话里话外的意思,真一宗只一个名额,不会给周落云了,他心里不太爽,于是一指殿中悬挂的宝钟钟身上所照出的俊美少年,道:“尘叔真定下来了?他比周落云强不少啊?” “周青。” 周尘暂时没有说话,手中玉如意一摆,一道真气打出,诸般画面散去,只余下一幅最大的,挂在中央。 遥遥看去,白如玉的石柱下,垂璎结珞,周青端坐不动,月色照在身上,森白一片。 能看到,周青法衣掩不住的肌肤如品质最高的玉石,袅袅的烟气升腾,似有似无。 韩馥看了一会,眼睛眨了眨,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完美,完美无瑕。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筋骨,以及其他,触目所见,整个身体简直是完美,看不到任何的不和谐。 韩馥深吸一口气,和惊辰法会刚开始相比,眼前在乱云峰的周青身上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让本来就打下深厚基础的少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居然趋向于完美? “众心妙行之书的效果?” 韩馥来之前,已了解过惊辰法会,他知道,“法”道后的文斗不只是让参与法会的各族子弟分个高下,也是一种机缘,让文斗的子弟有机会发现自己修行路上的不足。 不得不说,众心妙行之书是一件真正的异宝,可对借它进行文斗的各族子弟“对症下药”,进行针对性出题。这样的作用,恐怕高阶修士都做不到。 韩馥作为炼气修士,明白能在入道境之时发现修炼问题,进一步打磨根基的重要性,悻悻地道:“要是我们真一宗,也有这样一件众心妙行之书也好了。” “哈哈。” 周尘大笑一声,看来这小子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其一,众心妙行之书是真正的异宝,世所罕见。惊辰法会能不断扩大影响,其“居功甚伟”。 其二,每一届动用众心妙行之书都不是简单的事儿,需要消耗惊人的天材地宝。一般由参加法会的门派和世家筹资,就是这样,也是一份不小的开支。 其三,修士境界越高,根基越是定型,越难以改变。 参加惊辰法会的各族子弟俱是入道境,一旦发现自己修炼过程中的错误,可以立马改正。但到了炼气层次,有的错误即使修士发现,也过错铸成,难以改正。至于以后更高深的境界,就更难改了。 韩馥听到笑声,也知道不可能,他继续盯着宝钟中央冲起的画面,看了一会,突然间眉毛一挑,情不自禁地从荷叶上起来,指着画面上月下的少年。 不知何时,画面上的少年周围的月光好像明亮了三分,让他的肌肤越发显得白皙如玉,一呼一吸之间,似有轻轻的啸声,往来于四下。 周尘先看了一眼站在荷叶上盯着画面的韩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画面上周青的异象,眼瞳中光芒缩了缩,道:“周青要尝试感应了。” 乱云峰,山道上。 周青端坐在石柱之下,内气如决堤之水,不可阻挡,所到之处,鼓荡体内的九根仙骨,接引其中的力量,融入到内气中。 他修炼的是碧游宫的绝学之一《元皇化龙图》,打下的根基之深,内气之纯,同辈之中,都少有与之媲美。如今再携九根仙骨中的力量,让内气又上一个层次。 而当他驭使感应一关的法门之时,他六感之中,倏尔一静,一切都消失,只余下体内内气一转,化为一只蛟龙,长长的身子,吞吐云气,发出龙吟。 第50章 渐近 周青回到室内,在木榻上坐下。 窗户打开,山中的野云之气,涌了过来,然后被建筑中衡南周氏所设的一种无形的禁制力量所阻,凝霜泛白,状若宝轮,冉冉上升,不断往来。 地面上一片明净,看上去不染凡尘。 他看向外面,眸子中倒映出周落云的影子,在山路上一点点变淡。这个在衡南周氏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天才,此时的背影,在夕阳下,有一种茫然。 精心谋划的道路走不通,不得不换一条路,未来变得一片幽暗,看不清前路。 只这一下,就让周落云以后的修炼之路坎坷的多。 “斗母宫。” 周青想到刚才他所感应到的周落云袖中门派符令的气息,入鬓的双眉挑了挑。 比起参加惊辰法会的老君观等中玄门,能入斗母宫肯定舞台更大,上限更高。不过身为男子,要在这别树一帜的上玄门中上位,难度之大,想一想就知道。 周落云没有办法,选了一条真正的艰难的路啊。 周青想着周落云在衡南周氏族以及在惊辰山上的事,再想到现在的局面,嘴角微微上仰,面上的笑容毫不掩饰,道“自作自受。” 这一世自己从醒来后,在衡南周氏的族地,被周落云明里暗里打压,并不痛快。到现在,自己将入周落云孜孜以求的真一宗,而周落云求而不得,只能仓促“换道”,遭到反噬。 周青身上映着外面的晚霞,丝丝缕缕的光垂下,郁郁之气消散,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和高兴。 因果小结,有助于道心晶莹,圆融无暇,不假外求。 “咄。” 周青此时此刻,心里空明,自有天音,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元皇化龙图》中的法门,在感应一关上,继续精进。 随时间推移,周青的感应里,身前的天地元气如一条条的彩带,不断变化,来回飞舞。再远处,却是一片空白,不见其他,让人压抑。 即使彩带,也时有时无。 全神贯注感应时,看到飞舞的彩带,稍一不留神,彩带就消失,只剩下淡淡的影子。 刚晋升,感应天地元气的强度和范围都不够。 晋升入道境第四境后,没有万事大吉。 刚刚晋升,只让修士能感应到天地间的元气,感应的强度和范围才起步。接下来,必须通过修炼,一步步提升感应的强度和范围,为以后的筑基引气打基础。 修炼的日子过的很快,一晃就是三五天。 这一日,天光大亮,飒飒的风声中,日光折射入内,有一种温冷之感。 周青睁开眼,发现自己对周匝天地元气的感应更为如意,而且范围有一点扩大。 徐徐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修炼事毕,他站起身来,想了想,到了外面,拜访正殿中的衡南周氏的主事人。 周若言趺坐在圆环投下的宝晕上,四下缀着灵文,灿烂如莲花盛开,她青丝挽起,看到周青进来,玉颜上的惊讶之色一闪而逝。 走进来的少年真如美玉一般,浑身放光,只一看,就给人一种完美之感。 不到两个月,就打磨出如此根基。 第51章 真一令 这一日,玉矶峰,洞府中。 周青坐在云榻上,一呼一吸间,神态从容,已不见在衡南周氏的急迫,有一种沉凝练达之意。 他的对面,黄羽霖一身白衣,暗纹如鹤,绣于双袖之间,稍一抖动,如仙鹤翩翩然起舞,鲜活灵动。 即使由于在地下,不见天日,可四下都是时不时飞来的光亮,打在垂下的钟乳石柱上,碰在摆法的玉几石凳上,落在人佩戴的玉佩上,余光映地周匝一片光明。 还有冰花飞舞,在半空中盛开。 周青晋升到感应层次后,六感愈发敏锐,他发现对面黄羽霖内心不同于往日的躁动,知道对方所为何事,于是感叹一声,道:“惊辰法会就结束了,日子过得真快。” “是啊。”黄羽霖心神不宁,只觉得眼前洞府中似晶似玉的光亮都变得刺眼,应和道:“很快我们就各奔东西了。” “此言差矣。”周青坐得稳稳当当,他的周围,晶光四射,瑞彩澄明,笑道:“真入了宗门,以后联系也方便。” “宗门。”黄羽霖念叨一声,抬起头,道:“以周兄之能,入宗门十拿九稳。至于我,则要看一看运气了。” 他报的是中玄门,像这样的门派,每一届惊辰法会上所收的子弟人数不一。有的一届收入门下的弟子多,有的一届收入门下的弟子少,没个定数。不知道这一届,他所报的门派最后决定收录多少弟子入门。 周青沉默了一下,各大门派收录门下弟子,有自己的标准,除非你极优秀,不然的话,真不好说一定会被收入门下。 黄羽霖抬头看了看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柱,看上去都明亮亮,可大小不均,粗细不一,如天地生人,各有不同的机遇,他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坚毅,用一种坚定的语气,道:“即使这次没能在惊辰法会上被门派收录,我也不准备回家族了。” 周青一听,看向对面,双眉一轩,有点惊讶黄羽霖的决断。 在惊辰法会上,如没被门派收录,在法会结束后,也可自主联系门派,申请加入。 面对这样的申请,绝大多数门派肯定欣然接受。 因为能参加惊辰法会的各族子弟,都是世家精挑细选出来的,资质不凡。更何况,自助申请的花,还不需要给予这样的子弟特殊待遇,不用动用另外的资源,何乐而不为? 但对于申请的各族子弟来讲,以这种方式入门派,不但要从外门弟子做起,起步要比通过惊辰法会直选入门派的低的多,而且还少很多明里暗里的待遇。 这样的路,在惊辰法会上失利的各族子弟极少去选,毕竟这样的开局,还不如回家族发展。 第52章 入真一宗 大殿中。 只听一声轻响,一道白虹贯空而来,宝气如轮,破空之间,千百的音珠碰撞,非常悦耳。下一刻,白虹垂地,宝气向两侧散开,周青扶正头上的银冠,稳步走出,真一令悬于头上,垂下清气。 他出来后,一眼看到正中央,横有一片野云,其上染霜,下坠水波,一缕缕的月色弥漫其上,不断碰撞,余色成羊脂玉色,把四下铺满。 有一人端坐在云上,头戴宝冠,身披法衣,上绣真一纹理,一双眸子平静如水,再看的话,不见其底,幽幽深深。他顶门之上,更有一朵罡云盛开,托举玉如意。 只看身上的气机之强大,还远在衡南周氏在惊辰法会上的主事人周若言之上。 “罡云一朵,真人之境。” 周青看到后,眼皮子一跳。 修炼的四个大境界:入道、炼气、明神、长生。 其中明神境分为:化丹、合魄、元婴、洞天。修士只有修炼到明神境第三境,丹破元婴出,才会罡云一朵,从此后,可称之为真人一流。 眼前这一位还不是一般的真人,而是上玄门之一真一宗这样的大门大宗的真人。 这样的份量,只想一想,就让人心里沉沉的。 真一宗以及其他宗门对惊辰法会的重视,也超乎意料之外。 “不过,” 周青念头一转,门派越重视惊辰法会,对自己这样在惊辰法会上脱颖而出的,更多多益善。 “见过真人。” 周青面上不动声色,上前行礼。 “不用多礼。”周尘自来到惊辰山后,第一次面对面见周青,他看着自己这个同族之辈,面上映着天光,一片晴色,道:“周青,从现在开始,你通过考核,正式成为真一宗的内门弟子。” 这是从惊辰法会入宗门的一大利好,不用从外门弟子起步,直接以内门弟子身份入宗。 周尘看了眼周青,见他神情没有变化,知道他还不清楚真一宗内门弟子的份量,于是进一步介绍,道:“即使洛川周氏的嫡系子弟,进入真一宗后,也必须从外门弟子做起,然后一步步积累功德,勤加修炼,通过门中统一的考核后,才有机会成为内门弟子。” 他还一句话没说,在真一宗中,通过惊辰法会获得内门弟子身份的待遇,比一般的内门弟子还胜出一筹。 如衡南周氏、临武黄氏、云淮张氏这种千年世家,都不惜推荐族中优秀子弟,参加惊辰法会,进行激烈角逐。无他,因为惊辰法会的含金量高,各大门派愿意给从惊辰法会上所选的子弟极高的待遇。 周青听出上面端坐在云色上的周青语气郑重,不由得敛容,道:“弟子一定不会辜负真人的期望。” 周尘不再多说,手一摆,道:“周青,你且站到我身后。我们见一见参加惊辰法会的同道,就准备回转万象云吉月轮天。” “是。” 周青答应一声,来到周尘的身后,和另一个少年人韩馥,一左一右,站在光晕里。 “起。” 周尘法力一运,一道霹雳炸响,他轻轻松松带着两人,出了大殿,来到惊辰山的上空。 见周尘到来,半空中,一处彩环微微一颤,悬下一片花海,扑鼻的香气中,一位女仙站在上面,她一身宫裙,不施粉黛,一双好看的细眉如雨后的青山,透着一股子灵动,让人印象深刻。 “姚真人。” “周真人。” 周尘和姚芸熙两位元婴真人,相互见礼。 姚芸熙用美眸扫了一眼站在周尘身后,看上去低眉顺眼的周青,玉颜之上,泛着光,话中有话,道:“还以为以周真人的眼界,这次可能要空手而归呢。” “好不容易来一趟,可不能两手空空。”周尘同样话里有着玄机,道:“其实我还想多收几个的,不过未能如愿啊,希望下次有机会再来,能够实现吧。” 周青不去听一男一女两位真人话里的交锋,这离他还甚远,此时此刻,他双目凝光,看向这一届惊辰法会上加入到斗母宫的同辈。 “林妙妙和黄天瑜。” 周青先看到站在斗母宫真人背后的两位少女,一个林氏天才,一个目生重瞳,几乎是这一届惊辰法会上最优秀的两个女子。这一下,全部让斗母宫纳入门中。 不过引起周青兴趣的,还是在两位少女之后的四个少年。同是从衡南周氏出来的周落云,赫然在其中。 周青拢在袖中的手攥了攥,道:“周落云,斗母宫。” 在同时,周落云也感应到周青的目光,他抬头看了一眼,马上低下头,神情有一点不自然。 对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心情复杂。 “中玄门,” 周青继续观察,特别是在站在老君观的一缕如莲叶般的青绿宝气中的一对少年男女多看了几眼。 特别被老君观收入门内的少女,一身火红长裙,上面绣着焰火朵朵,越发显得身材高挑,容貌新丽。 此女周青不陌生,她同样来自于衡南周氏,名为周红妆。 “周红妆。” 周青想到老君观以后的势头,面带笑容,和看过来的周红妆打了个招呼。 那一边,姚芸熙和周尘说了一会话,然后环视左右,道:“于真人还没来?” “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一声剑鸣突兀响起,而后天边浮现出一道耀眼的白光,瞬时四下寒气大盛,一道凝白如霜的剑气撕裂大气,只一闪,就来到场中,落到姚芸熙和周尘的近处。 剑光一转,走出一个头戴莲花冠的中年人,他目光锐利,一枚剑丸在背后飞舞,扯出一缕又一缕的金芒,只一看,甚至让人的肌肤都有一种刺痛感。 “太白剑派的真人。” 周青感到一种冷意入眉,心里一颤,然后看到这太白剑派的身后,站着一个仆役打扮的矮个子少年,看上去非常瘦弱。 “仆役。” 周青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太白剑派的这位于真人在惊辰法会上转了一圈,居然没有选任何一个世家子弟,而是挑了一位陪世家子弟来的仆役。 太白剑派这个上玄门挑选弟子,还真让人意想不到。 “人都到齐了。” 随太白剑派的于真人到场,来参加惊辰法会的各大门派主事人全部到了,他们在这一届惊辰法会的横卷上留下门派和姓名,留当纪念,然后相继离开。 “我们也走。” 周尘等太白剑派和斗母宫的人走后,他念头一转,自云头之上,转出一架飞宫,他携着韩馥和周青,进入飞宫,掉转方向,向万象云吉月轮天行去。 真一宗的山门,离此地颇远,即使周尘这元婴真人的座驾垂云见日飞灵宫,也得飞行一段时间。 路上无话,这一日,忽然间,外面的天地开始有些异常,一种莫名的韵律充斥于周匝,水气不断地突兀冒出,一丝一缕,凭空交缠,凝若花开,渲染出一种清朗。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眼前已经急流浩荡,水势喧天。 即使在飞宫之上,都能感应到下面的浩浩水势,从看不到尽头的天边汹涌而来,挟着冷风,连着云气,不可阻挡。隐隐的,甚至还能感受到它的砭肤寒气,一种让人神骨俱冷的锐利。 周青从飞宫上往下看着这一片天河,心中震撼。 按韩馥所讲,这应该就是玄泽界河,真一宗的山门万象云吉月轮天,在界河之后。 飞宫再行五日,前方灵机越来越盛,惊虹从极天上垂下来,何止千百丈,上接云气,下临波光,最下面的末梢晕着七彩的光,不断有或驭使飞剑,或驾驭飞舟,或乘坐仙禽的修士,从光晕中出来,羽衣高冠,翩然若仙。 来往的修士,若有相识的,则会稍停一下,稽首行礼,谈论几句。更多的,则是纵起遁光,杳然离去,只余下一道又一道的光,留在原地,状若孔雀开屏。 大宗气象,可见冰山一角。 第54章 登龙气府 一个身披淡黄法衣,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门口走进来,他面上有着惊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正绽放光明的符令。 来人是张忠,也是长清阁的执事,不同于马执事这样的新进,他是真正的老资格,在长清阁待了几十年。 马执事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声音中有一种小心翼翼,道:“张执事,你认识这符令?” 张忠背后没人,所以一辈子待在长清阁,没能挪地方。但张忠也是出了名的见多识广,现在如此震惊,难道和李明晓小公子同来的这个少年拿出的符令不同凡响? 白发苍苍的张执事盯着符令,符令上的光映照他眉宇一片青色,如青云叠嶂,贵不可言,道:“确实是真一令。” “马执事。”张执事转过头来,看了眼对方,解释道:“凡持真一令来长清阁的,都是我们真一宗简拔的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 马执事一听,不再拿架,一瞬间,连腰似乎都弯了一下,不像刚才那样笔直。 他身为长清阁的执事,可以拿捏一下刚入门没有背景的外门弟子,但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自作主张为难一名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四个字,有沉甸甸的份量,代表着在真一宗的一种地位。 “这位公子,把真一令给我一下。” 白发苍苍的张忠接过周青递过来的真一令,然后又让马执事拿过来门中弟子登记玉册,翻到内门弟子的部分,找一页空白的,把真一令放了上去,真气包裹住掌心,轻轻一按。 下一刻,一声轻响,真一令上光明大盛,在同时,空白的页面上出现画面和资料。 造册注籍,成功。 只是再看的话,就会发现,这页面之上,只有周青和他的影像清晰,其他的地方,一道光氤氲下来,如轻纱一般,覆盖上面,让文字介绍模模糊糊,外人难以查看。 马执事看得目瞪口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造册注籍。 张执事把真一令还给周青,眼睛中闪过一缕亮光,道:“周公子,你这一枚真一令和我以前经手的真一令不同,冒昧问一句,公子如何得来的?” 周青听了,心中大奇,道:“真一令还不一样?” “当然。”张执事放下玉册,此时天光从外面照进来,正好映在翻开的周青那一页上,金灿灿的光晕升腾,一片金黄,他眯着眼,道:“真一令主要有两类。” “一类是我们真一宗在很久之前广开山门,曾发真一令于天下,凡有缘得到者,皆可进门修行。这么多年过去,这一类的真一令应该都已回收到宗中,几乎没有再外面的了。” “另一类是我们真一宗简拔的各地天才,待门中高层亲自审核后,授予真一令,以内门弟子入门。” 张执事看了一圈,见众人都听得认真,特别是李明晓睁大眼睛,耳朵都要竖起来了,笑了笑,道:“第二类最出名的也最多的,应该伏波之令。” 第56章 丹阳族地 周青听到声音,放下手中的《真一威仪道学录》,抬头看去,见自远处飞来一只七彩宝鹿,鹿背上有人,正在喊着自己的名字。 他有了判断,拿出登龙气府的符牌一挥,一道力量发出,打开岛上的禁制,通过虹桥,进行接引。 下一刻,宝鹿顺着桥下来,其高有九尺,身长过丈,四蹄正在踏空,每一次落下,都有烟云如莲花般盛开,美轮美奂。 宝鹿之上,一个穿着横纹法衣的少年人趺坐,圆脸小眼,目光清澈,来到气府后,四下打量,透着一股子活泼。 “登龙气府,在岛上所有的气府中都是一等一的,果然名不虚传。”骑鹿的少年看着高崖下的碧湖里,水气凝珠,随波走镜,映着天光,不见一缕杂色,道:“一般的气府真的比不上,难怪成玄凝那个家伙上蹿下跳,非要提前占下来。” “成玄凝。” 周青看着自来熟的少年,目光闪了闪,看来这就是长清阁的那位马执事所提的云德成氏的子弟了。 “那就可惜了。”周青念头转动,口中说道:“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我刚好比他早一步。”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成玄凝可不是个太讲道理的人。”鹿上的少年挑着眉,看着周青,有一种看热闹的样子,道:“待他晋升为内门弟子后,少不了找你。” 周青听出骑鹿少年话语中故意的捉弄,他笑了笑,道:“那我等着。” 鹿上的少年见没有吓倒周青,做了个无趣的手势,才开口道:“刚才说着玩的。他真要生事,也不用怕他。” “对了。”此时骑着宝鹿的少年好像才想起正事,道:“我叫周淳,六叔周尘让我来接你回族中一趟。” 周青垂下眼睑,挡住眸中的异色,点点头,道:“我也该去一趟了,走吧。” “走。” 周淳继续骑着他的七彩宝鹿在前面带路,周青则拿出一件符牌法器飞鹤令,轻轻一摇,从里面飞出一只丹顶雪羽的异种仙鹤,他跨坐在上面,仙鹤拍翅升空,紧跟其后。 这一件飞鹤令是宗门考虑到门中一部分内门弟子还未修炼到炼气境界,无法腾云驾雾,或者驾驭法宝飞行,所以将一只异种仙鹤封到里面,用的时候召唤出来,充当代步工具。 路上无话,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个陆洲。 这陆洲比不上元都陆洲面积大,可占地也很广。此时正值正午,整个陆洲的上空,金精火气弥漫,被日光一照,赤虹贯空,夭矫如龙,把四下都氤氲上一层金彩。 第57章 再闻化龙图 周青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沿着台阶,走到上面。见殿上挂着幽深的牌匾,上面没字,可自有一种巍峨大气后的规矩森严,让人下意识安静。 周青到了殿门跟前,平了一下心情,然后说道:“周青,求见族老。”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是!”周青轻轻拢起珠帘,抬步进去,见其内空空旷旷,只有一根宝柱撑起穹顶。正上面,有一束宝光打下来,照在一位闭目坐在云榻上的老者身上,穿着黑袍,上面花纹复杂,苍苍的白发,有一种老态。 不过当老者睁开眼,立刻让人忽视了他的老态,因为他面容刚毅,双眉直插,如飞来之峰,给人直面的压力,盯着周青,上下打量。 即使被这样的目光审视,周青还是稳站的稳当当,殿中的光照下,他目如点漆,奕奕有神,又意态自若。 “不错。”坐在云榻上的族老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里有一种决断,不容更改,道:“你小子虽在外面长大,没受我们洛川周氏的熏陶,但也没让人失望,挺精神。” “猛一看,有你爷爷和父亲的几分姿势。” 听到这样居高临下的话,周青站在地面,只笑了笑。 像对方这样的族老,总觉得自己家族最好,就是对衡南周氏这样的千年世家也看不上眼。不过真说起来,衡南周氏千年世家是千年世家,可跟扎根于真一宗的洛川周氏比较的话,确实差一大截。 毕竟洛川周氏可是出过飞升仙界的大神通者的,只这一点,就让衡南周氏望而兴叹。 “周青。” 云榻上的族老又说了几句,然后让身边侍奉的仆役拿来宗谱,展开之后,拿起洛川周氏的云笔,法力一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只一瞬间,宗谱上写有周青的那一页大放光明,并隐隐透出纸张。 上面出现一幅图,谱中周青的世系所承,属于何代、其父何人,尽在图中。 做完这一切,坐在云榻上的族老合上族谱,面上多了一分亲切,道:“你出生之时,宗谱就有名。现在虽不算认祖归宗,但你流落在外,今朝归来了。” “以后你在丹阳洲,和族中其他嫡系子弟一般无二,该怎样就怎样,不用拘束。” 周青听出了这一位族老话语中的善意,马上从善如流,道:“族老你放心,我一定积极融入族里。” 族老见周青识趣,面上有了笑容,他和周青说了一些洛川周氏族中的趣事,然后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收敛了笑容,叹息一声,道:“当年你父亲就很优秀,可惜遇到那种劫数,没有躲过。” 说到这,这一位族老从身上拿出一块玉佩,让侍奉的仆役递给周青,道:“以后在族中遇到为难的事儿,尽管来见我。” 周青握着对方的府上的信物,感应着掌心的凉意,用力点点头,表示感谢。 “好了,你下去吧。” 族老摆摆手,然后闭上眼睛。 周青行了一礼,退出大殿。 外面,周淳正站在一角的水池前,里面种着几株莲花,正在盛开,一片明净。 听到脚步声后,他转过头,看到周青,笑道:“这么长时间才出来,看来族老看你挺顺眼。不然的话,他老人家可不会和人多说话。” 周青摇摇头,没有多说。 自己第一次来丹阳族地,第一次见族老,哪里有这样的面子。对方这般表现,更多的还是看在自己这身体的父亲的份上了。 见周青不太想说话,周淳一摆手,道:“走吧,六叔还等着呢。” 周尘周真人所居的地方格外幽静,这是一个不小的庄园,溪流穿过亭台楼榭,波光掩映于松色竹意间,倒影如画。时不时一两只小鹤从檐下,树荫里,游廊外,钻了出来,拍打笨拙小巧的翅膀,不怕生人,发出稚嫩的叫声。 周尘站在庭院的假山下,头上戴着莲花宝冠,上面镶嵌一枚完美无瑕的玉珠,绽放光明,映照出他炯然的双目,只是一看,就如青天般高远。 他挥挥手,让周淳退下,只留下周青一个人。 “周青。”周尘手中持玉如意,不紧不慢地说话,道:“宗谱你应该看过了,我们是一支的,以后你跟周淳一样,喊我六叔就行。” “六叔。” 周青叫了一声,神态自若,没有负担。 不要提,要想在真一宗中上位,就要借洛川周氏的家族之力。而且从血脉渊源上来讲,他确实是洛川周氏的人。 这一声,心安理得。 “嗯。”周尘负着手,看向周青,淡淡地道:“你在衡南周氏的族地之时,是个外人,行事多拘谨,这能理解。不过你回了丹阳,以后就不用顾忌,只要你占理,背后有我们这一支,有我们整个衡南周氏给你做主。” 这番话,说的平平淡淡,可言语之中,却自有一种八风不动的沉稳。 周青心里笑了笑,一个族老,一个眼前周尘,都担心自己真一宗畏手畏脚,不过真有家族扶持,自己求之不得,绝不会畏畏缩缩。 不得不讲,来真一宗后,这个开局要比在衡南周氏的开局舒服许多。 看到周青眉宇间的一缕喜色,周尘玉如意一摆,继续道:“刚才给你讲的,只是任何一位洛川周氏的嫡系子弟都有的。” 说到这,他盯着周青,玉如意映照出一片霜色,让他的眼瞳中泛着银光,道:“你如果想得到更多,那就需要你更出色,能为族中分忧。” “理所当然。”周青早在第一世就有这样的觉悟,他径直问道:“可有要我做的事?” “有一件事,非你不可。”周尘说了一句后,然后又道:“不过你修为太低,在真一宗中也没明气,做不了。你现在好生修炼,争取在真一宗中往上走。” “六叔。”周青眼瞳之中,蒙上一层亮色,如山窗初曙,透着一种明净,道:“过一段时间,我应该要筑基,晋升炼气境。我需要族中给我准备地乳精华,以及允许我翻阅族中道体方面的资料。” “应该的。”周尘话说的很干脆,道:“你初回丹阳,我这个做六叔的也送你一份见面礼。到时候,我让人打招呼,这两方面的权限,给你提一提。” “多谢六叔。” 周青行了一礼,声音中有他不掩饰的喜悦。 他身为洛川周氏子弟,资质不凡,要筑基冲关,自有地乳精华和道体资料赐下。但地乳精华有三六九之分,道体资料的开放程度,只对应他嫡系子弟的身份。 而周尘一言,就会让他在这两方面的权限待遇上升,能得到更高品质的地乳精华,接触到更多的道体资料。 周尘抬头看了一眼天,大日悬空,金灿灿的光华落在四下,和假山的玉色相磨,好似上了一层淡妆,他突然开口道:“周青,我观你内气偏向水寒,你是不是有水命仙骨?” “是。”对于此,周青没什么隐瞒的,大大方方承认。当然,对于水命仙骨几分,他没有讲。 周尘站在假山下,池中有水,一片幽寂,问道:“你对修炼的功法有什么打算?” “这?”周青念头如电,转了几圈,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道:“小侄见识浅薄,对以后的路两眼一抹黑,不知六叔可有什么指教?” 周尘对周青的态度很满意,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修炼族中的一门功法《化龙图》。” “《化龙图》?”周青勉强压下自己内心的震惊,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疑惑,道:“小侄我对族中的功法不太了解。” “《化龙图》在我们洛川周氏内修炼的也不多,但这门功法的来头不小,和曾经的东海超级玄门碧游宫有渊源。” 第59章 回家 “周青。” 周青刚出了门口,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抬头看去,发现是周淳。 这个家伙正翘腿坐在檐下,身前一侧,横着长杆,碧绿如竹,杆上却站着一只红彤彤的禽鸟,长长的尾翼拖到地面,最下方是细细的花纹,如一道道燃烧的火焰。 火焰红的禽鸟看上去不是善类,扑棱着翅膀,不断啄击周淳,只是因被杆上的细链锁住,不够灵活,周淳一边恰到好处躲过,一边还进行撩拨。 “以后再跟你玩儿。”见要等的人来了,周淳最后拍了一下禽鸟,身子一纵,轻飘飘落地,然后来到周青跟前。 “你在等我?” “你第一次回丹阳洲,怕你不认识路。”周淳挤眉弄眼的,道:“也就是这一会,以后就没这好事了。” “谢了。”周青取出玉佩,给周淳看了看,道:“准备回家一趟,住几天。” “应该的。”周淳一边走,一边信手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根绿草,叼在口中,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地方我熟,最近我去过好几次。” 周淳在前,周青在后,两个人左转右转,直到前面出现一个十丈的石表,才停下来。 此时天光正盛,灿金之色照在石表上,精致雕刻的纹理之中,似乎氤氲出烟气,形成一种飞鹤之相,一足踏空,引颈举翅,有欣欣然跃天之举。 过了石表,麒麟玉府已在望。 “到这里吧。”周淳停下来,指了指前方,道:“里面的人有一些是你父亲在的时候的老人,也有一些是六叔新安排的,反正现在你是新主人了,他们都听你的。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他们就行。” “如遇到难事,让他们来找我。” “好了,走了。” 周淳好像有别的要紧事,说完之后,拍一拍衣服,拔腿就走,一溜烟就没影了。 周青站了一会,吸了一口气,上了台阶,抓住门环,轻轻叩了一下门。 很快的,里面脚步声响起,门被打开,探出一个小侍女,双丫髻,大眼睛,皮肤白白的,下巴尖尖的,她看到周青,还没等开口说话,就见周青拿出玉佩。 “啊,”小侍女惊呼一声,跑到里面送信,道:“青少爷回宅子了。” 只等了一会,一群人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个老管家,银发梳地一丝不苟,来到近前,道:“老奴见过少爷。” 声音中有一点呜咽,透着激动、喜悦以及伤感,很是复杂。 周青知道,对方应是府中老人,于是他语气温和地道:“我们到里面说。” 到了府中,周青让侍女们散去,只让管家领着,往深处去。 一条河,自南向北,穿府而过。即使在白天,水面之上,都有一盏盏的鱼咬玉灯,上不见灯焰,镶有宝珠。随鱼儿游走,细细碎碎的灯光落在波间,一片明净。 府中的重要建筑,有的建在沿河的两岸,高低不同,有的直接建在水里,却一水的覆盖琉璃瓦,高檐之下,雕刻龙首,望向水中,栩栩如生。 管家见周青不断打量,还以为他对府中的布置有意见,于是在一旁解释,道:“当时建府之时,老爷最中意这一条水脉,所以府中的正殿、书房、客厅等待,沿河而建。” “挺好。”周青点点头,他听周尘讲,自己这具身体的父亲周麟修炼的是顶尖水行功法《化龙图》,如今一看,府中有水脉,建筑在水气最盛之中,确实恰到好处。 只是即使这样,比起在元都陆洲的登龙气府,在灵机之上,还差一大截。 一方面,此府邸庄园的水脉就比不上登龙气府,另一方面,主要还是这里荒于维护,导致灵机逸散了。 像登龙气府这样的最上等气府,有长清阁的人定期维护,梳理地气,才蒸蒸日上。而此府邸庄园,几十年没主人,还能有这般灵机,已算不错了。 “少爷。”管家领着周青向前,介绍道:“老爷生前留下的东西,都保留在府中,我已登记在册。要找什么,直接按照册子上所写去寻就行。” “我看一看。” 周青接过管家手中的册子,打开一看,目光就是一亮。 册子分门别类,记载详细。己来到丹阳洲后,可不只继承了一处落脚之地,庄园里的物品很是繁多,对自己帮助很大。 “先去藏书楼。” 周青合上册子,有了决断。 府中的藏书楼是個三层的小楼,也建在河岸边上,在藏书楼的门口,左右竖着一个半丈高的玉瓶,瓶口之上,窜出稀稀疏疏花色,篆文浮在花色上,和水中涌过来的水气连绵成一片,形成一种云雾之相,让整个建筑若隐若现。 藏书楼是府中要地,故在此布置禁制。 周青让管家去忙,他取出玉佩信物,从从容容进了藏书楼,到了大厅。 金砖地面,打磨的照人眉宇,七根宝柱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挺立,根根到顶,撑起大厅。当中的一根主柱,镌刻着细密的花纹,如龙鳞一样,绚丽多彩,耀眼夺目。 第60章 隐情 且从书橱中的笔记来看,《化龙图》确实曾经在洛川周氏中大放异彩,出过不少厉害人物。 就是此府原本主人周麟,一路修炼《化龙图》到明神境界的第一境界,年纪轻轻便成功凝练上品金丹。要不是以后遭遇横遭劫数,以其天赋才智,元婴真人在望。 “只是,” 外面皓月当空,冷光与水波相磨,上下淹映,一种明色从窗口入,披在周青身上,照出他眉宇间的一片沉思。 即使《化龙图》是顶尖的水行功法,可在洛川周氏中,修炼此法的还是属于小众。 其一,《化龙图》的入门和修炼难度比《紫青高圣元皇化龙图》要低,但事实上,还是对修炼者资质要求颇高,这一下子,就拦下不少人。 其二,洛川周氏这样的世家,族中的修炼功法繁多,族中天才子弟们可选择的余地大,就是资质够的,也不一定非选择《化龙图》。 其三,则出在《化龙图》功法本身。 碧游宫的三法六功之一的《紫青高圣元皇化龙图》别具一格,不同凡响,所以修炼之路近乎奇诡,不走寻常路。 洛川周氏的《化龙图》经周氏老祖改良,修行之法平和许多,可和绝大部分的正宗法门比起来,修炼之中,还是时不时会有危险。 世家子弟,选择功法,很多时候,喜欢一切尽在掌握,重在平和,讲究水到渠成,不愿意弄险。 “可正合我意。” 周青想到妙处,目光一闪,随手打出一道内气,撞击在大厅中撑起到顶的宝柱上。 刹那间,只见宝柱上银光飞射,来来回回,像飞珠走镜,又如泉落山涧,相互碰撞之后,鸣音清脆,让人听了,心神一清。 自己从入道起,就修炼《元皇化龙图》,此门功法再修炼,其修炼的奇诡之处就显现出来了,和一般的玄门正宗的功法截然不同,很容易让人生疑。而现在,正好以族中的《化龙图》为遮掩,明修《化龙图》,暗修《元皇化龙图》。 两者同出一源,真假难辨。 “倒是周尘,” 周青看着眼前的银光跳跃,渐渐森然如刀剑齐鸣,眼瞳中闪过一缕琥珀之色。 这位自己的“六叔”专门提到让自己修炼《化龙图》,并说和族中之事有关,看来是有说法的。不过不管是什么说法,反正自己需要《化龙图》作遮掩,正好顺路解决了。 “等一等给他答复。” 周青又到一书橱前,把刚看过的一份手写的笔记,取了出来,然后摊在膝前,再次聚精会神阅读。 此笔记不是其他,正是他父亲修炼《化龙图》的心得体会,写的比较啰嗦,可非常详细。 他没有碧游宫中修炼《元皇化龙图》中的修炼心得,此时看《化龙图》的修炼心得,也很有意义。 毕竟,两门功法同源,很多地方大同小异。 周青研读着《化龙图》的修炼心得,和自己所修炼的《元皇化龙图》进行对比,眉心之上,泛着光,如悬宝珠,熠熠生辉。 …… 周淳离开周青所居的府邸后,并未直接回了自己的家,而是去他处玩耍,六七天之后,才骑着高大的七彩宝鹿,施施然回转。 他刚进门,一名圆脸的侍女迎上来,神情有些焦急,道:“少爷,你可回来了,老爷派人找你好几次了……” “好几次?”周淳听了,倒吸一口冷气,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连忙回想一番,发现自己最近也没惹祸端,神色从容了一些,故作镇定,道:“无事,你先去通知一声,让我母亲知道我回来了。” “好。”侍女答应一声,轻车熟路地去后面报信,随时准备让夫人出面,救少爷于“危难”之间。 周淳有了点底,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面的一座阁楼。这阁楼楼前有池,池中有莲花,后面则是一片竹林,风一吹,枝叶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格外幽静。 周淳见此,却撇了撇嘴,自家父亲爱在这竹林的阁楼里,难道这幽静,还能掩盖了他如烈火的性子? “淳少爷。”见周淳过来,在楼外站着的童子目光一亮,连忙过来,道:“老爷在里面,你直接进去就行。” 周淳暗叫一声晦气,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里面布置淡雅,临窗放木榻,榻下板凳,床头前玉几,上置古铜花尊,垂下稀稀疏疏的花色,香气氤氲。 一名中年人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个旧窑笔洗,看上去在赏玩。 此时见周淳进来,中年人目光如电,直射过去,把进门的少年看得一哆嗦。 “又去耍了?”中年人一开口就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不是帮你六叔做事去了,又虎头蛇尾了?” “事办完了。”周淳站在门口,缩着脖,声音不大。 “你小子。”中年人一拨头上的金冠,珠子垂下,发出一声响,手忍不住痒痒。 他的子女中,就数周淳这个小儿子资质最好,可也最不上进,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一见就想揍他。 不过想到自己还有事,他还是压了压火,在榻上坐好,径直问道:“你六叔让你把那周青接过来了?” 第61章 不落文字 藏书阁,二楼。 楼内只设一几一榻,余下是到顶的书橱,中有镂空,或呈方形,或设圆状,或置书本,或置木简,或置玉册。 每一书橱前,斜挑一梧桐金叶,其上托灯,下缀宝珠,灿然的玉光垂下来,把周匝映出一片明色。 站在金叶下,挑灯看书,让人神骨俱冷,不生杂念。 周青合上一本书,将之放到原来的位置,梧桐金叶上的珠光映照下,他双目幽深,身上气质越发沉稳,有一种智珠在握。 此藏书楼,虽是其父周麟所建,可藏书楼里的资料真正数代传承,包罗万象。 看完之后,再对照上一世的记忆,对洛川周氏,对真一宗,乃至对整个世界的认识,不断积累,突飞猛进。 知道的少,容易两眼一抹黑,容易无畏,做蠢事。知道的多了,了解的多了,才能心中有底,知己知彼,考虑周全,见机行事。 “差不多了。” 周青取来一封云纹飞书,在上面写上自己愿意修炼《化龙图》,然后内气一转,将之裹住,瞬时飞书化为一道惊虹,自藏书阁的窗口跃出,余色如胭脂染,映在波间,红彤彤的。 给周尘发完飞书,周青把管家给自己的册子重新打开,审视府中之物。 除了最看重的藏书楼,府中收藏的丹药符箓、法器法宝,等等等等,都是精品。 待自己筑基成功,晋升炼气境界后,正好能用起来。 “现在重中之重还是筑基。” 周青念头转动,此时此刻,他对地乳精华和凝练道体的秘术非常渴求。更准确的说,地乳精华还在其次,道体之术最重要。 不到三刻钟,周青若有所觉,抬起头,就见外面云气如扇,冉冉展开,照得满空皆明,耀眼非常,一道人影渐渐浮现,其端坐在莲花宝座上,周匝是不计其数的玉色宝珠乱飞,洋洋洒洒。 周青一看,心中一动,连忙出门,迎接道:“见过六叔。” “嗯。”周尘手中玉如意一摆,一道瑞气宝彩下去,把周青托到身前,径直开口,道:“道体的有关材料,在丹阳洲的守真宫。具体凝练道体的秘术,不落文字,需要守真功的长老口口相传。我正闲来无事,陪你走一遭吧。” 周青面上露出感激之情,他心里明白,要是自己前往守正宫,可能会有波折。而周尘出马,则能扫平麻烦。 对方这一手,帮助之意,溢于言表。 只是在同时,周青也暗中思量:“看来周尘对我能修炼《化龙图》很满意。” 因为明显感到,知道自己决定修炼《化龙图》,再见面后,周尘越发和蔼可亲,有一种呵护的善意。 或许,自己修炼《化龙图》,确实对对方所提及的那件族中大事有极大帮助。 第63章 冲击炼气 元都陆洲,冲玄山。 石阶之上,雨色未散,让上面的青苔,越发嫩绿可爱,陆玉霏纤足一点,如轻盈的大蝴蝶,拾阶而上,绕在后面的彩带飘飘,尾端系着的宝珠,明亮照人。 大约走到半山腰,只听轰然的水声传来,抬起头,有一铜亭,一侧一条飞瀑隆隆而下,水光如匹练一样,被日色一映,里面好像有万千的锦鳞起舞。 “来这里。”似乎看到了翩然而到的卢玉霏,自铜亭中传来一声叫,声音很脆,连旁边的惊瀑之声,也掩不住。 “又找这地方。”卢玉霏看着惊瀑垂下,无数的玉珠打在铜亭上,嘟囔一声,还是一步步挪了过去。 到了里面,就见铜亭里,立着一个少女,她青丝垂在身后,用铜环束起,仰着俏脸,身后是呼啸的水光,整个人如在波间,光可鉴影。只是她嘟着嘴,看上去并不十分高兴。 “周冬然。”看到闺蜜不高兴,卢玉霏高兴了,外面水声如雷,于是她不得不提高了一下自己的音量,大声笑道:“又潜伏失败,被水族赶出来了?” “什么又?”周冬然噘着嘴,身上的真气自然展开,如孔雀开屏一般,挡住外面飞溅的水珠,她掰了掰指头,好像认真数了数,道:“才四次而已。” “哈哈。”卢玉霏放声大笑,她知道,自己的这个闺蜜周冬然修炼了一门奇异的法门,能伪装成水族,进行提升。 可是似乎是出师不利,从晋升炼气层次到现在,自己的闺蜜已第四次被水族识破,撵了出来。 卢玉霏看着闺蜜气鼓鼓的,有一种幸灾乐祸,马上伤口撒野,道:“你修炼不到家啊。” “不是。”周冬然小脸一红,争辩道:“肯定是山门前的水族学精了,有了防备,我才多次失利。” “哈哈。”卢玉霏一想到自己的闺蜜被水族认出来,然后像赶鸭子一样赶得乱窜,忍不住继续笑。 周冬然被笑得脸越发红了,她牙一咬,脚一跺,道:“下一次,我去东面的桐栢洲。那里的水族,不会知道我修炼的功法。” 第64章 前奏 到了丹阳洲,径直上门,找到周尘。 “已给你准备好了地乳精华。”周尘见到周青,说了一句,然后念头一动,天上云光一散,垂下万千宝彩,冉冉向两侧分开,再然后,现出里面的飞宫。 飞宫上,投向一道圆环,到了下面,轻轻一摇,倏尔扩大,祥瑞之气升腾,弥漫过周尘和周青两人。 下一刻,轰隆一声响,飞宫开始腾空飞行。 周青站在窗前,看外面惊虹贯空而过,挑了挑眉,问道:“不在族地?” 周尘见惊虹过去,余色一片火红,把水晶的玻璃上都映上一片焰明的亮色,让对面的少年整个人在红彤彤的光里,整个人如在燃烧一般,有一种说不出的朝气,道:“这次不在族地了,我们去金阳谷。” “金阳谷。”周青眸光一动,通过在麒麟玉府藏书阁中的阅读,他已对真一宗有了了解。这一谷底确实多有地乳灵池,不乏上品,甚至上上品的。 而且周青已经知道,自己这样手持真一令的内门弟子,要筑基冲关的话,宗门会给提供一处地乳灵池的。 宗门给安排的地乳灵池是上品,虽足以筑基,但目标是凝练道体十全十美的话,当然对地乳灵池的要求是越高越好。 周尘看出了周青的疑惑,笑了笑,道:“有宗门给你准备的上下品地乳灵池打底,族中再给你使了把劲,所以升了个格,已是上中品。” “至于上上品,除非你是掌门一脉的嫡传,或者宗门中长生真人亲自开了口,不然的话,没门。” “家族使力,升了个格。” 周青听到这里,目光一亮,倒是对宗门的做法有了一定的认识。 按照常理来讲,能手持真一令的内门弟子,最起码在入道层次天资极佳,宗门应该提供最好的地乳灵池,帮他们凝练道体。 上上品灵池数量不够的话,上中品总可以,可真一宗这样的上玄门偏偏没有,而是只给上下品灵池。 再一想,宗门也有自己的算计。 手持真一令的内门弟子,如自己这般,出身于世家,自然会家族出力,助力升格灵池。 如手持真一令的内门弟子,不是世家出身的话,那他绝大可能是在宗门拜了师,后面也会有他师傅等人出面,帮他升格。 世家出力也好,师傅们出面也罢,都要给宗门实打实“做贡献”,才会有升格的。 宗门一动不动,就有“贡献”上门。 周青不再说话,只心平气和地待在室内,调整自己的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筑基一关。 他沉浸在其中,几乎忘却一切,直到听到一声“到了”,才猛然睁开眼,发现飞宫的速度开始放缓,徐徐下落。 透过飞宫上的琉璃玉窗看到,正有煊赫的日光自东方来,绕金耀辉,一路前行,然后碰到一处拔地而起的玉峰之上,余色折射入深谷,把谷内染上一层金白相磨的奇异色彩。 从上往下,一圈又一圈的金白光晕,越聚越多,束在一起,有一种灿然之感。 “金阳谷。” 周青内气聚于双目之中,眼瞳之上,浮现出琥珀之色,他能感应到,在深谷中,不断有莫名之气升腾,形成一种倒立的漏斗之状,里面七彩华光闪烁,那是谷里的地乳灵池啊。 “我们下去。” 周尘起一道法力,轻轻一转,带着周青,轻飘飘下落。 金阳谷口,八名真一宗的子弟腰佩法剑,垂着剑穗,正在驻守。为首的一人看到浮在极天上的飞宫,又看到周尘头顶上的罡云,知道是有大人物到了,连忙迎上来,道:“见过真人。” 金阳谷是门中重地,周尘这等真人也不会硬闯,所以他拿出准备好的信物,道:“族中子弟要借谷中的一处上中品地乳灵池,筑基冲关。” 为首的真一宗弟子眼中有异彩闪烁,最近金阳谷真热闹,一个接一個的门中弟子前来使用地乳精华,准备筑基。不过这样的事儿,他只在念头转了转,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老老实实核对敕令,见无误后,道,“真人,请。” 周尘点点头,举步前行,周青紧跟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入金阳谷。 刚进去,周尘就嗅到沁人的香气,同时,灵气涌动,如翻云一般,缓慢移动。 这谷中不愧是号称真一宗内地乳精华最集中之地,只洞口,就如此幽香细细。 走了一会,已可看到灵池,不大,汩汩冒着白泡,看品质,应是个中品灵池。 两人继续向前,又行了十几里。到了此时,四下俱是如实质般的灵云,浩森飘渺,浓郁的香气扑鼻过来,把衣袂都浸染了。 周青已从周尘中接过门中准备的信物,通过其感应,有了发现,道:“我要用的上中品地乳灵池就在前面了。” “前面,是两个上中品灵池,还是罕见的双子灵池。” 周青到了近前,就是一惊,因为他看到,在场中正有人筑基冲关。 此时此刻,应该已到了尾声,那一个上中品灵池中的地乳精华正急剧减少,涌入池中人的体内,为道体的最后凝聚提供能量补充。 说时迟,那时快,又听轰隆一声响,对方筑基成功,从灵池中出来,他身上似乎正绽放光明,透出的光,聚在身前,上上下下,如无数飞星团簇,浩大煊赫,把灵池中仅剩下薄薄的一层地乳精华都染上一层银光。 道体,很大程度上影响着进入炼气到结丹甚至元婴的修炼速度和修炼难易度。 修士一般将道体,分为上中下三品。 眼前这个,只看异象就知道,这用了一尊上中品地乳灵池筑基的人,所凝练出道体应该不凡,很大可能是上品。 至于具体到何种程度,就只有对方自己知道了。 周尘真人此时看到了守在地乳灵池前的一位美貌的女子,束发高髻,玉颜冰冷,直入双鬓的双眉挑起,有一种强势。 “封清妃。”周尘先扫了一眼筑基成功,正缓步走来,眉心上一点如珠晕的少年,再看向对面的女真人,道:“一段时间没见了。” “周尘。”束发高髻的女真人对上周尘,语气也一点不客气,道:“我们封氏年轻一辈优秀子弟众多,我忙着为他们保驾护航,哪里会像你如此轻松?” 话语声中,透着一种讥讽。 周尘脸一沉,不过这些年,对方所在的家族确实是年轻天才出的最多的,事实如此,于是他只能咬了咬牙,道:“出再多年轻人,不入真传,不上位宗门十大弟子,也是白费。” “呵呵,”封清妃一笑,招呼刚刚筑基成功的族中子弟,让他站在自己的身后,嘴角微微翘起,道:“那你就等着,好好看。” “很自信。”周尘很清楚老对手的性格,她能这么说,看来她身后的少年会是个好苗子,在她心里,以后会是真传,甚至有机会冲击门中十大弟子了。 少年以极快的速度敛去刚凝练的道体的异相,恢复正常,他感应到周青审视的目光,立刻行礼,看上去身有清光,玉润幽远,道:“封思远,见过周真人。” “封思远。”周尘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吩咐周青,道:“周青,别站着了,去吧。” “好。” 周青先答应一声,然后和望过来的封思远点点头,看上去没有一点筑基冲关的紧迫,不紧不慢地向场中剩下的那一处上中品地乳灵池过去。 第65章 化龙真气 来到灵池中央,周青一扶法冠,从容坐下,地乳精华一尘不染的霜白,映照出他光洁如玉的额头,下面一双眸子,明净幽深,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练达。 深吸一口气,周青调整了一下状态,然后闭上眼,运转《元皇化龙图》中的法诀,体内内气萌动,催动仙骨,感应天地元气。 只是一瞬,眼前一切都安静下来,一片沉寂,须臾之后,一缕又一缕的彩色冒出,然后一摇,化为一只只斑斓多彩的蝴蝶,扇动翅膀,翩翩起舞。 随时间的推移,蝴蝶越聚越多,几乎千百,连须钩足,自上倒悬而下,一直垂到地面上,缤纷络绎,七色焕然。 “咦,”站在灵池外,没有离开的封氏女真人封清妃看到这一幕,细长的黛眉一挑,玉颜上,浮现出淡淡的惊讶。 在她的神意里,灵池之上,天地元气正处于一种奇异的律动中,源源而来,不断变化,越来越近。 正是气通生感,共振之兆。 如此迅疾快速,如此举重若轻,池中少年在感应之上的造诣,非常惊人。 就是她非常看重的后辈,刚刚筑基冲关之时,感应天地元气都没这般惊人表现。 封清妃想到周尘招呼池中少年的话,蓦然心中一动,看向另一边的老对手,道:“他就是周青,你从惊辰法会上带回来的那个小家伙?” 周尘对刚才周青的这一手感应也心里惊讶,不过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现在听到对方的话,只沉稳地点点头,道:“族中小辈不争气,倒是让封道友见笑了。” “不争气的九分仙骨吗?”封清妃冷笑一声,顶门之上,法力化为金叶天花,稍一碰撞,余色扑簌簌落下,发出轻鸣,道:“你们洛川周氏年轻人中还能找出另一个不争气的九分仙骨的?”https:/ “不争气的,一个就够了。”周尘继续看向灵池中,用轻轻松松的语气,道:“太多的话,族中也管不过来。” 且说周青,此时已听不到上面的两位真人话语中的“刀光剑影”,他好像切断了五感,与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只保持灵台清明,用一种莫名的意识感应着四下的天地元气。 与此同时,他体内内气不断渗入到仙骨之中,内气和仙骨之力合二为一,一刻不停地震动,每震动一次,就生出一种变化,到最后,也染上一层七彩之色,似乎和外界的天地元气非常相似。 他一边感应天地元气,一边调整震动,渐渐的,这种震动的频率,与外面天地元气运行的韵律,在某一刻,突然间接近,并有一种完美的重合。 内气与仙骨,和外面的天地元气形成共振,引天地元气入体! 轰隆, 在这一刻,甚至听到扑簌簌的雷音,眼前大片大片的五彩斑斓之色坠落下来,团团簇簇,千树万蕊。 在周青的感应里,自己身前斑斓多彩的蝴蝶,似受到一种强烈的牵引,一股脑般,往自己身上冲过来。 “这里。” 周青运转法诀,借助天地元气,从“囟门”之上,一寸寸牵引下来,缓慢又谨慎。 在这一世界中,人生而为人,得天地所钟,不但自小就开启灵智,又身藏仙骨,以后可踏入修炼之路,不是懵懵懂懂的其他异类,比如野兽等等等等,能与之相比的。 可即使这样,要想真正与天地沟通,也必须凭灵窍才行。在这一世界中,人自出生后,就有先天灵窍“囟门”是开通的。如果你一直不修炼,随年龄渐大,“囟门”会渐渐关闭。而如果你入了道,进行修炼,则这人体和天地沟通的窍穴,则一直开启。 现在周青的正是凭借这一开启的先天灵窍“囟门”一窍,接引天地元气入体。 天地元气自顶门而入,缓慢渗下,几乎在同时,周青的灵台识海里,大片大片的阴翳涌过来,充斥于四下,不断翻滚,不停变化。 天地元气通过囟门入体,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人的识海灵台,所以会产生幻觉。 道经上有记载,囟门有三寸,每寸是一关。天地元气从囟门入,有三关幻觉,因人而异。 周青这次遇到的三关,乃白骨关、气色关和飞升关,以他三世为人磨砺的心志,本性真如,轻松而过。 “落。” 三关已过,周青睁大眼睛,运转功法,过了囟门的天地元气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向下坠落。 天地元气,刚坠到一半,体内涌动的内气已升腾而上,将之包裹,进行融合。 周青心里平静,按照《元皇化龙图》中的法门,用接引进来的天地元气对体内经脉中的内气,进行融合,提炼,最后就是大蜕变。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很快的,周青内视发现,自己体内的内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如渊、冰寒刺骨的真气。 真气,化龙真气。 封家真人封清妃美眸一动,看到灵池上空,一片云气,如莲花盛开,寂静开放。须臾之后,一缕又一缕的光从中坠下,瞬间收束,落到池中闭目不动的少年的顶门上,不断消失。 “已把体内内气转为真气,开始吞吐天地元气了。”封清妃作为元婴真人,眸光之中,泛着寒色,盯着天地元气中的那一缕光,似乎听到水响,声音不大,正好在场中响起,道:“看来修炼的是水行功法。” 对于此,封清妃美眸之中,浮现出少许疑惑,旋即隐去。 在真一宗外,有界河,相邻之地,也不缺大泽,可实则在山门之内,土属灵脉、木属灵脉、金属灵脉居多,水属的灵脉相对匮乏。 真一宗的弟子,在选择功法的时候,可以的话,还是选木、金、土,因为修炼这般属性的功法,更顺风顺水。 眼前灵池中的少年有洛川周氏的背景,不会不明白这种常识,上来就选择水行功法,应该和他根骨的命属有关,不得不选择水行功法吧。 “水行功法。”周尘则看向灵池中的周青,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能感应到,那是一种纯粹的水行真气,有化龙之变。 “等周青的境界修为上来。”周尘转着念头,这样保持下去,确实不错。 至于封思远,神情出奇地凝重,他盯着场中,眼神锐利。 他刚刚筑基冲关成功,分外明白当接引天地元气入体之时,对身体的撕裂破坏之力,疼痛之难忍,近乎千刀万剐。 而且天地元气入体,不但是疼,更重要的是,如果身体不够强大,很容易承受不住那种撕裂破坏之力,弄得一身伤。 可现在来看,池中来自于洛川周氏的子弟眉头好像都没有皱一下,就过了这一关。 他对于自己身体的打磨,到了什么程度? 第66章 大造化 周青坐在灵池里,运转《元皇化龙图》,烟雨暗来,继续接引天地元气从囟门中贯通下来,到了体内,化为真气。 在同时,能感应到,当内气转化为真气后,再驭使,有一种小心翼翼。 化龙真气乃修炼碧游宫真功之一的《元皇化龙图》后凝练出的,蕴含一种超乎想象的冰寒,一等一的霸道。容纳这般真气,连在入道层次几乎称得上完美的身体,都似乎成了瓷器,稍一不慎,就会破裂一样。 真气,是接引天地元气,并以特殊法门凝练而成,已有超凡之能,自不是凡人之躯能容纳的。 容纳真气,必须蜕去凡躯,成就道体才行。 “再等一等。” 周青却没有立即凝练道体,而是缓慢运转化龙真气,蓄势待发。 说起来,在此世界中,人的头部上有七窍,身体内的窍穴更号称有周天之数,但真正能沟通天地的灵窍,却屈指可数,只有九个。 其中一个,自就是一直开启的先天灵窍“囟门”一窍,至于其他八个灵窍,早已关闭,藏于人身,难以寻觅。 修士筑基成功,踏入炼气层次后,有一贯穿始终,那就是尽可能寻找体内的灵窍,进行开窍。毕竟开启的灵窍越多,吸纳天地元气的速度越快。 对于绝大多数修士来讲,他们不主动去开灵窍,只一门心思提高境界修为,因为随着境界修为的提升,反馈于身,自然会再开灵窍。到了明神境界,凝练金丹之时,基本都九窍俱开。 只是这样的路,稳妥归稳妥,可过于被动。自有天才之辈,不甘于这样按部就班,他们更为主动,尽可能早开启人身中与天地感应的灵窍。 道理很简单,炼气修士寿命有限,不到两百岁。如修炼速度太慢,寿命耗尽之时,还迟迟无法突破到明神境界,那只能一抔黄土葬身了。因此在炼气层次,如果能早一点开灵窍,哪怕比按部就班地多一个,修炼速度也能快上一分,也许就有突破的可能。 只是主动开启,并不容易。 人体中与天地感应的灵窍,除了囟门一窍所有人一样外,其他的灵窍的位置,千人千态,各有不同。 要在人身中找到灵窍,并主动开启,难度可想而知。根据周青所知,即使洛川周氏这样底蕴深厚的世家,有自己秘而不宣的寻灵窍之法,也只提高成功率,而不能说一定成功。有时候,还得看运气。 当然,如果修士真能得到能助开窍的天材地宝,也是一种方法。只是这种级别的天材地宝委实稀少,很不容易获得。 想到此处,周青目中炯然有光,心中激荡,自己不一样,是有大造化的。 毕竟在上一世的时候,自己即使先道后法,最终也到了化丹层次,按部就班地开启了和天地交感的九窍。 对于体内除了一直开启的囟门一窍,其他八个能和天地交感的灵窍的位置,自己知道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趁机会。” 周青的眼瞳之中,爆发出星芒,有一种燃烧的熊熊烈焰。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从修炼笔记上看到过很多次,有人设想过,如果能在凝练道体之前,就多开启一两個能与天地交感的灵窍,那是真正的造化。 只是太难太难,所以只存在于一种空想中。 在引气入体,凝练出真气后,开启体中和天地交感的灵窍,最是合适。 在之前,没有真气,即使有逆天机缘,机缘巧合下,发现了灵窍,也开启不了。在之后,修士一旦蜕去凡躯,凝练道体,在这个过程中,灵窍会随之隐藏,不但更难发现,而且开窍灵窍的难度也是几倍的增加。 一切前提,在筑基之时知道体中能和天地交感的灵窍的位置,即使只一个,也行的。 可这一关,几乎卡死了所有的修士。 “我不同。” 周青暗自一笑,驭使体内蓄势待发的化龙真气,循着记忆,朝自己身上的一处天生灵窍过去。 待到灵窍跟前,不需要犹豫,化龙真气往前一松,只是一下,就刺入到灵窍里面,把里面封闭灵窍的污秽一扫而空,统统排除。 只是在开窍的一瞬间,周青只觉得整个人的识海中如径直被钉上一根钢针一样,尖锐的疼痛爆发,并且刚刚开启的先天灵窍周匝,也疼的要命。 “居然这么疼?” 在上一世,他是按部就班修炼,待境界修为到了,自然开窍,居然不知道,主动开窍,竟然如此疼,疼彻心扉。 要不是他意志坚定,再加上打磨的身体在入道层次近乎完美,足够强大,恐怕真抗不过去。 周青看向自己开启的这一处先天灵窍,其圆坨坨,看上去完美无瑕,居然和自己上一世修炼到足够的境界,自开的灵窍的状态差不多。 他这样冲窍,就是简单直接,冲了就完。 “下一个。” 周青缓了缓,驭使体内的化龙真气,再次开启一个灵窍。 一口气,冲了三个窍,周青感应到已到了身心的极限,于是最终停了下来。 这样一来,除去一直存在未关闭的囟门这一先天灵窍,周青又额外开启了三个先天灵窍。 绝大多数的修士,在筑基之时,只有一个囟门这一先天灵窍,有大机缘者,或能开启两到三个先天灵窍。至于像周青这般,还未凝练道体,就开启了四个先天灵窍的,真的是天大的造化了。 “已到极限了。” 周青念头转动,认为他这一步,已到了入道修士所能做的极限。 毕竟,他的身体通过惊辰法会,打磨到入道层次的近乎完美;他三世为人,见过大风大浪,心志之坚,少有人能及;再知晓体内的先天灵窍的位置,更极罕见。 这三者,一般修士就是其中之一恐怕都难以完成,何况要全部具备? 他已经在这一阶段,做到了极限,做到了最好。 “最后一步,凝练道体。” 周青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化龙真气开始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冲击向骨骼。 第67章 三罗道体 当化龙真气碰到骨骼,乃至仙骨之时,他身上,发出一声轻鸣,其声极小,如月落波间,微不可察。须臾后,第二声震动随之而来,渐渐变大,成细霜打叶,沙沙作响。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接着一声,到最后,无数的震动响起,聚在一起,倏尔拔高,如惊龙起于渊水,直冲九天。 瞬时间,他的周匝,连云气都被搅动,形成千千百百的音轮,森白之色,透着一种出尘之气,不似人间。 封清妃伸出一只手,屈指点在向自己而来似有还无的音波涟漪上,感应到上面的那一种幽深厚重之气,顶门之上,贝叶轻摇,映出眉宇间的兴趣。 九分仙骨的仙骨之鸣,真不一般啊。 入道修士修炼到感应境界,将体内仙骨打磨到自己能做到的顶峰后,再以特殊法门驭使真气,进行渗入和撞击,就会发出仙骨之鸣。 仙骨越强大,鸣声越非凡。 九命仙骨的仙骨之鸣,称得上最极限的仙骨之鸣,能亲眼见到一次,也不容易。 “不知道周青会凝练出什么道体?”周尘则盯着灵池中,在仙骨之鸣后,周青的身上九根仙骨突然间大放光明,连他身上的血肉都挡不住,光彩透了出来。 周青一动不动,运转功法,化龙真气进入到九根仙骨之中的三根,用力一勾,将仙骨里深处涌动的本源力量引了出来。 人体之内,应阴阳之变,采五行之英,自有仙骨,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称得上造化之功。 不过修士在入道阶段,体内只有内气,内气虽也可进入仙骨,但由于它本质不高,引动仙骨中蕴含造化之功的本源力量极少极少。所以引出来的本源力量只是散开,潜移默化。 而当修士能引气入体,修炼出真气,以真气之能,就能引出仙骨中蕴含着造化之功的本源力量,澎湃磅礴,浩浩荡荡,让人赞叹。 周青盯着引出来的三根仙骨的本源之力,呈现出灿金、青木和幽水三种色彩,虽都蕴含着造化之功的神秘,但命属之上,还有差别。 毕竟仙骨有阴、阳、金、木、水、火、土七命,而他体内的九根仙骨分属木命、金命、水命,三根木命仙骨,三根金命仙骨,三根水命仙骨。 刚才他一样选了一根仙骨。 “是时候了。” 周青默默想着,心神一动,先导着自木命仙骨中引出来的仙骨本源力量,按照一种玄妙的轨迹,不断地渗入他所选择的凡骨上。云九小说 然后,再金命仙骨中引出来的仙骨本源之力渗入一部分凡骨,最后剩下的凡骨用水命仙骨引出来的本源之力。 三种命属的仙骨本源之力,渗入凡骨中,如春雨润物一般,进行滋养。 被仙骨中的本源力量覆盖,周青体内的凡骨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一丝一缕的杂质被硬生生抽出来,整个骨骼变得如真正的金玉一样,并且随本源之力的滋养,渐渐衍生出神秘的纹理,或金命,或水命,或木命。 连绵在一起,错落有致,有一种奇异的平衡和稳固。 周青看着自己如同焕然一新的骨骼,目中闪过一道精光,这样的骨骼和体内的九根仙骨还相差不小,但比起原本的凡骨,可称得上本质的蜕变。 这一种蜕变,不只表现在骨骼的硬度,更重要的是,连骨骼里的骨髓都有一种涅槃,新造出来的血,泛着淡淡的金色,蕴含着神秘的力量。 所以别看是骨之变,实则以骨为基础,用血为纽带,辐射到整个身体。 到了这一步,已算筑基完成了。 这一切的发生,根源在于体内的仙骨。 “三分仙骨能筑基。” 周青想到道经上所记载,暗自点点头,引动三根仙骨之中的本源之力,正好完成对体内凡骨的洗练,让之质变。 再少的话,肯定就有凡骨得不到仙骨中的本源之力的洗练,漏下一部分。 有了漏洞,如真正运转功法,体内的真气到了此处,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筑基失败了。 “六分仙骨方能筑就道体。” 周青轻轻一笑,如法炮制,再分别引金命木命水命三根仙骨中的本源力量,进行牵引,徐徐打入已经蜕变的骨骼中。 刚才的骨骼已被洗练,此次再得仙骨中的本源之力,让骨骼再上一个台阶,变得更坚固,更有生机。 坚固,非常坚固。 就是以后真气再冲击,也岿然不动。 “而且,” 周青还发现,再次得到仙骨本源之力滋养的骨骼,里面变得暖洋洋的,澎湃的生机升腾,仿佛自己一个念头,就能从中长出新的骨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