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送君三千里》 1、第一章 求仙 当年送君三千里,不如相逢灵川东。 *** 傍晚时分,憋闷了一个下午的乌云终于宣泄了出来,天地只剩白茫茫的雨幕。 大多数草木都是喜欢雨的,但雨太大了也不是好事,阿初被雨滴砸得脸都生疼,慌慌张张往路边的老树下躲,目光仍旧朝前方张望,然而发现只是眨眼的功夫,一直盯着的背影就被雨幕隔绝,消失不见了。 他再也顾不上大雨,就要追上去,却被人从身后抓住了手腕,吓得他几乎魂飞魄散,一动不敢动。 “怎么跟过来了?” 耳畔传来的声音温柔而无奈,阿初转过身,看见了那张英俊熟悉的脸。 “我就是想送送你。”他鼻子一酸,慢慢偎依进对方的怀里,“昆吾山太远了。” 昆吾山太远了,离落雁村足足有三千里,阿叶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更不知会不会回来。 “再远也得去。”阿叶耐心说着已经解释了几十遍的话,“更何况我只是去求长生之法,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轻轻揽住阿初的腰,伞往阿初方向倾斜,替阿初挡住了所有的雨水,以至于他自己湿透了后背。 “可是、可是……”阿初有些急切地反驳,“长生之法哪有那么好求,少则一年半载,多则十年八年,甚至……” 自他将阿叶捡回家之后,整整七年,他们分开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三天的,此去一别音信渺茫,让他内心深处总强烈的预感:阿叶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刚开始捡到阿叶时给对方取的名字,不过是随便想的,应和了自己的本体,直到后来定情成亲,这个名字便有了新的含义:花叶是不能分离的。 “无论多久,我都要去试试。”阿叶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小花,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小花”是专属于他的称呼,只有在两个人独处时才会这么喊,因此他叫“小花”时,声音就会不由自主放轻,带了几分令人无法拒绝的似水柔情,连那双总显冷峻漆黑如夜的眼也变得多情起来。 这是无法避免的问题,他早就在考虑了,纵然阿初只是最低微的花妖,也是化了形了,起码有三百年寿命,而他到底是个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再过几十年,甚至十几年,他鬓生白发,阿初还是少年的模样。 路子是村里最古老的树精指给他的,他天生神力,不像是普通人,恐怕有不凡的身世,昆吾山是传说中帝君郁峥的住处,虚无缥缈,真仙众多,若能偶遇一位,说不定会有答案,甚至获得仙缘。 他不要成为真正的仙,只想求得三百年寿命,能够与阿初白头偕□□度此生,所以他非去不可。 阿初垂下了眼,没有再反驳他。 这个道理他又何尝不知,阿叶是为了他们的未来,他不应该任性,只恨自己太弱小,无法和阿叶结契同享寿命,也不能陪对方去昆吾山,毕竟郁峥帝君最反感妖魔,若是出现在对方眼皮子下,说不定小命都会丢掉。 早在他们成亲前,村里就有好几个交好的妖怪告诫他,凡人和妖不会有好结果,不是生离就是死别,可是他太喜欢阿叶了,只想跟对方在一起,阿叶也不信天命,虽然表面上说只是碰碰运气,但他知晓对方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雨势渐弱,房屋和树木开始显现出轮廓,阿叶观察着,觉得这样的雨是花草能够承受的程度,便将伞递给阿初:“回家去吧。” 阿初没有接伞,他是花妖,最需要雨水的滋润,伞应该留给对方,只踌躇道:“我送你去驿站。” 驿站离这里不远,阿叶还是答应了。 昆吾山太远,三千里的路,普通车马不知要磨蹭多久,若是想早点到,就得来隔壁镇上的驿站租驯化好的飞行妖兽。 到驿站时雨已经淅淅沥沥的,乌云散开,天却不见变亮,看来是晚上了。 夜里危险的妖魔鬼怪多,普通人无法赶路,阿叶更不放心阿初一个人回去,只能留住一晚,等翌日清晨再离开。 阿初心里暗暗欢喜,还能再相处一个晚上,能多一刻是一刻。 驿站有些破败,也不见多少人,只有个瘦弱的妖怪坐在檐下打呵欠,察觉到有人来,才懒洋洋抬起头,一双绿豆眼肆无忌惮地在来人身上打量着,露在外面的龅牙白森森的,让阿初不由往阿叶身后躲。 对方身后细长的尾巴还在不耐烦地晃动着,显然是只鼠妖,他很害怕鼠兔一类的妖怪,总有种自己会被吃掉的感觉,尤其对方不怀好意的眼最后黏在了他身上,更是让他难受和恐惧。 一个凡人和一个堪堪化形的孱弱小妖,在外很容易遭来窥伺。 阿叶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阿初面前,直接道:“租匹坐骑。” 那鼠妖也不起身,只拖长声音傲慢道:“都租完了,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还回来,只剩最后一匹小灵桥,还没驯好呢,要么?” 灵桥是胆小孱弱的妖兽,飞行也比一般妖兽要慢些,但好在性格温顺,容易驯化,不会出什么意外事故。 阿叶问:“去昆吾山,认得路么?” 鼠妖听见“昆吾山”三个字,眼中露出诧异之色,重新打量他:“认路倒是认路,就是得飞十天左右,中途还要休息。” 阿叶想了想道:“带我去看看吧。” 鼠妖终于起身,背着手往驿站后面的妖兽园走,园里一间间小屋并排挤着,里面住着不同的妖兽,此时都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羽翼未丰的半大灵桥恹恹趴在窝里,身上的毛还是幼兽特有的鹅黄色。 “来客人了。” 鼠妖喊了一声,那只小灵桥才慢吞吞从窝里钻出来,抖开双翼,尽量挺起胸膛展示自己。 阿叶牵着阿初走到小灵桥身边,见其虽然尚未成年,但也有一人高,足够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便道:“可以,就它吧。” 没长大的灵桥圆乎乎的,长得和兔子一样,一身绒毛不长,偏生背上一对是羽翼,头顶也是羽毛,阿初看着欢喜,便伸手去摸对方胸脯的软毛,才发现小灵桥生病了,怪不得蔫蔫儿的。 灵桥被摸得很舒服,主动低下脑袋蹭他,他担忧地喂了小妖兽一滴自己的花蜜,他的花蜜十分有效,绝大多数伤都可以治愈,当年阿叶就是每日服用花蜜才好起来的。 阿叶见他喜欢,没有催促他,自己走向鼠妖商量价钱,并说要住一晚,因为是小灵桥,鼠妖大方地算了半价,眼睛却一直黏着阿初的背影,让他的眉毛又皱了起来。 花妖化形后比一般的妖怪要容貌出众许多,阿初更是昳丽非常,万里挑一,每次出落雁村,都会招来觊觎,这也是他一心求仙的原因,他怕有朝一日遭逢大难,自己保护不了阿初。 他挡住了鼠妖的视线,走过去牵起阿初的手,阿初依依不舍地摸摸小灵桥,跟着他进入驿站。 驿站的客房也是破破烂烂的,被褥潮湿,散发着腐朽的气息,阿初将不干不净的被褥撤下,犹豫着丢在长椅上,用自己的花瓣变出新的被褥枕头铺好,算是收拾出了能睡觉的地方,回头看阿叶正在检查门栓和窗,以及不起眼的边角,确保没有异样。 世道太乱了,离开熟悉的落雁村就意味着危险常伴,即使是官家的驿站,也不能保证没有宵小之徒。 “睡吧。”阿叶检查完说,一边熄了灯。 他让阿初睡在里侧,自己也躺下,翻身将人护在怀里,阿初身子单薄,能被他轻而易举包住,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怀中还藏着个人。 雨还在零零星星下着,滴答成断断续续的哀婉曲调,呼吸间皆是小花清雅甜蜜的香,他蓦然伤感起来,这怕是最后一晚了。 此去前路渺渺,不知何时才能归来重逢,不怪小花依依不舍,放不了手。 阿初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便不安分起来,一只手慢慢往下,又抬起脸,用那双漂亮的眼眸一眨不眨望着他,在朦胧的黑暗中也能看见星点水光。 “别招我。”阿叶忙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动,无奈地低声道,“明早还要赶路。” 阿初失望地垂下眼,闷闷“嗯”了一声,便没有再动了。 “别想了。”阿叶摸摸他的头发,想亲亲他安抚,怕自己把持不住,没敢吻唇,只在额间落花一般轻轻贴了贴,“快睡吧。” 阿初乖乖闭上了眼睛。 离别之夜是极度渴望亲密和抚慰的,他惶恐不安,却也明白不是时候,只能紧紧贴着对方。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身孕的缘故,他觉得自己分外敏感和多愁——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不久前村里的鬼医的确告诉他,他的脉象似是喜脉,不过很微弱,还无法确定,总之先做好准备。 就算是妖,也没听说谁家男儿身能怀孕的,他深深怀疑着,暂时没有告诉阿叶,怕最后是误诊,空欢喜一场。 现在他们就要分别,他觉得应该让阿叶知道这件事,知道在遥远的落雁村,不止自己一个人在等待,可他又怕此事搅乱对方的心神,误了求仙大事,思来想去,到底还是没开口。 2、第二章 离别 约莫三更天的时候,阿叶睁开了眼。 他的睡眠一向很浅,天生有着对外界的警惕,角落里的窸窣声一出现,他便有所察觉。 没仔细辨别是什么声音,本能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捞起还在睡梦里的阿初去推窗,然而还未靠近,便有黑影闪在了他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这是一只人一样大小的巨型灰鼠,猩红的眼睛在黑夜里像是门口悬挂的一对灯笼,分外幽森诡异,直勾勾盯着他怀里的人,使得还在迷迷糊糊不明所以的阿初瞬间打了个激灵。 一个地方一旦有了一只老鼠,就说明已经藏了许多老鼠。 周围的窸窣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上百只灰鼠从阴暗的角落出现,朝他们冲过来,覆盖了整个地面,一双双红眼睛密密麻麻,让人寒毛直竖,阿初慌忙撒了一把花粉,老鼠们一沾上花粉,就变得茫然起来,开始原地打转,那只领头大灰鼠的眼神也出现了瞬间的迷离。 阿叶直接伸手掐住面前大鼠的脖子,手腕一折,“咔嚓”一声毫不费力地扭断了大鼠的脖子,将尸首甩在地上,踹开窗户,先将阿初送出去,自己紧跟着跳下来,二楼的高度没有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老鼠无穷无尽,一部分被困在了屋里,但有更多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潮水一般从驿站里涌出追他们,阿初一边跑一边朝身后撒花粉,然而老鼠实在太多了,没办法全部困住,让他焦急不已。 “省着点用。”阿叶拉着他一边,“我们去兽园。” 阿初的花粉可以制造幻象,花蜜可以治愈,但并不是无节制的,用完了的话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攒出来。 阿初点点头,知晓他要去骑灵桥飞走,这是最快的办法,只是鼠妖是驿站的管事,不知道灵桥现在会不会听他们的,届时还需要自己的花粉控制。 妖兽园离得不远,在被鼠群淹没之前,俩人跑到了灵桥的小屋前,灵桥没有睡,正在园中亢奋地跑来跑去,看到汹涌的鼠群呆了一下,随即瞧见狂奔不已的两个人,又变得十分高兴,乖乖低下头让阿叶把契约令牌贴在了它的额前。 看来是听话的,阿叶将阿初抱到灵桥的背上,自己也翻身上去,在鼠群追上来之前,抢先飞了起来,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天际,让鼠群望尘莫及。 凛冽的风在耳畔不停呼啸着,阿初被风吹得眼睛生疼,不由闭上眼睛,抓紧了灵桥脖子上的鬃毛,阿叶从身后抱住他,将他完全圈在怀里,才让他踏实下来。 夜色苍茫,万籁俱寂,灵桥展开双翼在半空中翱翔,一切又变得美好起来。 身后的人挡住了风,阿初这才慢慢睁开眼睛,俯视渺小的地面,只能看见星子一般的灯火散漫分布着,偶尔路过一座不眠的城,璀璨的光让他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直到城池被渐渐抛在了后面,再也看不见,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等我回来,我们就去城里看灯火。”阿叶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见他怅然若失,便柔声许诺,“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阿初“嗯”了一声,声音很轻,马上就被夜风吹散了。 他知道阿叶是想让他高兴点,然而没有日期的空许诺永远只是山野的雾,傍晚的烟,抓不住也摸不到。 他非但没有涌出半点期待感,反而被勾起了忧思,更加怅惘了,低头看着灵桥细细的淡黄绒毛,抿起嘴巴不再说话。 阿叶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摸摸他头顶的发。 “好像飞远了。”从劫难中逃离后,人总会下意识放松一段时间,等阿叶的放松劲一过,才反应过来没有说去哪儿,灵桥是按照定好的地点飞的,他们在往昆吾山飞。 他十分懊悔自己的疏忽,应该刚上来时就告诉灵桥去落雁村的,只能试图挽回,通过契约令牌跟灵桥沟通:“能去落雁村么?” 灵桥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往前猛飞,完全沉浸在喜悦和亢奋之中。 傍晚的灵桥还是无精打采的,现在却完全变了个模样,头顶的翎羽甚至有隐隐的赤红之色,是成年灵桥才会出现的状况。 即使是成年的灵桥,也飞不了这么高,看这样的架势,恐怕能不吃不喝不休息一两天就能到昆吾山了。 阿叶疑惑片刻,似有所悟:“你给它喂花蜜了?” “它傍晚生病了,很严重。”阿初忐忑不安地承认了自己的行为,“我就给它喂了一滴,是不是出事了?” 一滴确实太多了,以往村里妖怪来找他时,他给的都是掺了很多水的,一般的病痛只需要几滴花蜜水就能。 “没事,应该提前长大了,还没消化完。”阿叶说完又抚慰他,“幸好你给它喂了,不然咱们还跑不出来。” 阿初便放下心来。 看灵桥的模样,大概到了昆吾山才能将药力消耗掉,在此之前恐怕是停不下来了。 “就是害得你要跑这么远。”阿叶缓缓抚摸他被风撩起的长发,声音里满是愧疚。一来一回,两个三千里,小花一辈子走的路加起来都没这么长。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考虑不到的意外太多了。 “我正好送你过去。”阿初的语气很轻松,又愉悦起来了,“把你送到那里,我也放心。” 一开始只说送到村口,又自己偷偷跟到驿站,最后直接送到昆吾山,仿佛是纠缠在一起的麻,怎么都理不开,扯不断,放不下。 阿叶因为他的语气轻笑了一声,明明一身永远散不去的天真气,偏生说出这么老成的话。 灵桥在夜空之下孤独地飞翔,雨早就停了,抬眼能看见云海间低垂的星与月,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阿初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遇到危险,安静了一会儿,眼皮子便在打架,靠着阿叶睡了过去。 他在阿叶怀里分外安心和踏实,无论是强劲的风还是夜晚的寒都影响不了他,阿叶就是世上最温柔可靠的人,是对他最好的人,也是他最喜欢的人。 *** 喝了花蜜的灵桥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在第二天的傍晚便到达了昆吾山外,阿叶怕鼠妖的余党提前通知了驿站,见灵桥消耗了大部分药力,已经能够沟通了,便提前叮嘱灵桥别过去,只在昆吾山外停下。 落雁村到底太偏远,离得最近的驿站也荒凉,明明是官家设立的,竟然还会发生谋财害命之事,不知道是天高皇帝远,管事无所畏惧,还是真正的管事早已被外来的野妖残害并取而代之,但无论如何都要谨慎些才好。 灵桥乖巧地在无人的荒野间落了地,不远处云雾缭绕,迷迷蒙蒙,什么也看不清,便是神秘的昆吾山了,里面居住着遥不可及的仙。 在这个复杂的世道,没有天地之分,仙魔妖鬼人都是混在一起的,偶有凡人迷路误入昆吾山,被发现后也能安然无恙出来,然而妖魔是没有这样的待遇的。 来时的驿站是断然再不能回不去了,阿叶仔细交代灵桥:“驿站已经被外来的妖占领,你回去之后恐怕也会危险,不如跟阿初一起回落雁村,认得路么?” 灵桥点点头。 阿叶将灵桥的契约令牌交给阿初:“等下跟着它一起回去,它身上虽然结了契,但老周头有法子解开,不会留下痕迹,你回去就找他解契。” 只要回到落雁村,有村子的庇护,就不需要再担心鼠妖的后患了。 阿初点点头,然而想起他们是租不是买,犹犹豫豫道:“这不是……偷东西么?” 阿叶笑了起来,温声哄:“没事,我们交了押息钱的。” 阿初放心了,想着小灵桥回去也很危险,倒不如跟着自己,他最擅长照顾花草,养只妖兽应该也不难。 “带钱了么?”阿叶问他。 “带了。”阿初道,“我也用不上。” 阿叶不放心,要把自己的盘缠给他:“总有要用上的时候,钱没有嫌多的。” 阿初不肯接:“你在外面才要用。” 阿叶道:“进山后就用不上了,仙人不要这种俗物。” “回来还要用。”阿初道,“回来的路太远了。” 阿叶道:“没事,能飞。” 俩人互相推拒着,平日的纵容全然不见了,都固执得跟石头似的,谁也不让,拉扯了半天,灵桥已经无聊得绕着他们转圈,才各退一步,一人拿了一半。 阿初沮丧得像朵快枯萎的花,一张脸苦兮兮的。 “天快黑了,今天就别去了。”他望向天边,漂亮的眼睛里又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再陪你一晚。” 他眨巴两下眼睛,眼睛只清澈了片刻,又很快模糊起来。 阿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同意:“晚上多鬼怪,容易招祸端,你直接飞回去,我也在天黑前进山,不能再耽误了。” 阿初没有再吭声。 “怎么苦成这个样子。”阿叶弯了眉眼,用手掐住他的脸往两边扯,“又不是什么大事,笑一笑。” 阿初很努力地让自己的唇角翘起来,可怎么都支撑不住,很快又耷拉了。 “没事的,小花。”阿叶的声音柔如云雾,“我们还有同心铃呢,就算见不了面,你也能感应到我,就像我在你的身边一样。” 阿初的眼里顿时有了些许亮光,对啊,他怎么把同心铃忘了。 在他们成亲的时候,村里的老树送了他们一对同心铃,名为“两心同”,是对方很久以前偶然得到了,一直没什么用,送给他们正好。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听名字就知道,这是留给有情人的,拥有同心铃的双方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还有每时每刻的情绪。 老树帮他们把同心铃藏在了心头,那是人身上最隐秘的地方,也是最能“同心”的地方,就算阿叶不在他的身边了,他也能将自己的思念传递给阿叶。 “回去之后不要乱跑。”阿叶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外面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阿初点点头:“嗯。” “厨房右手边的柜子里有我晒好的红薯干和果脯,记得吃。” “嗯。” “别总是淋雨,太阳也得多晒。” “嗯。” …… 都是些平日里交代过千百遍的小事,说也好,不说也没影响,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说着,阿初一开始还边点头边应声,渐渐“嗯”也“嗯”不出来了,只知道低着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落下,越来越密集,浇灌了地上的野草。 阿叶将脑海中的事搜刮得干干净净,到最后也沉默住了。 残阳如血,湮灭了半边天空。 他忽然抱住了阿初,将人完全笼罩在怀里,力气大得让阿初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小花,生同衾,死同穴,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3、第三章 入山 阿叶在天完全黑透之前走进了迷雾中。 皎皎月华倾泻而下,照亮了前路,可惜烟云缭绕,所见皆是朦胧不清,隐约可窥得奇花异草无数,远处山峦起伏,如画纸上随意勾勒出的几抹浅墨。 他不由放慢了脚步,心里生出些许怪异和疑惑,总觉得自己以前来过这里,见过这些景致,尤其远处的绵绵山脉,熟悉得仿佛他曾经在那里住了千百年似的。 没有多思考,本能便指引着他往山峦中的最高峰走去,沿途草木茂盛,乱花迷眼,他的心也随着深入而跳得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不安蹿动,想要破茧而出。 他不由捂住自己的心口。 许是小花想他了,思念和难过通过同心铃传递给了他,使得他的心绪如此繁杂。 他晃动了同心铃,叮叮当当的悦耳铃声在心间荡漾开去,很快他听到了另一阵铃声,是小花在回应他,便微笑起来,心也跟着平静了。 倏尔草木间出现一阵骚动,蹦出十几只小兽来,模样情态不一,似鹿非鹿,似兔非兔,约莫是山间仙人养的灵兽,俱是好奇地打量他,一边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他心知这些小兽都是通灵性的,也许能替他指引仙人所在之处,于是缓步朝它们走去,哪知那群小兽一被他注视到,就惊恐地四散开来,根本无法靠近。 大抵是从未见过凡人,阿叶没有在意,继续遵循本能的指引,他进入这里之后,只觉分外安心自如,仿佛在自己家一般,并不担忧灵兽会去跟仙人通风报信,对自己不利。 既然已经惊扰灵兽,灵兽的主人也应该就在不远处,他在心里默默演练着,并不打算直说自己是想求长生之法,只说自己遭逢劫难,丧失记忆,身世扑朔迷离,多年查寻身世未果,偏又身怀神力,恐有仙缘,特意来此地请仙人解惑。 又走了数十步,前方无端拂过一阵清风,花香盈盈,七八个人凭空出现,将他团团围住,齐齐盯着他,有男有女,俱是衣衫华丽,光彩照人,有仙人的飘摇之姿,阿叶一惊,心念这恐怕都是仙人了,看架势十分不友好,忙稳定心神,躬身作揖,尽量让自己的姿态谦卑,将提前准备的说辞拿出来:“诸位仙家……” 哪知他刚刚开口,“家”自还未说完,围着他的人忽然激动起来,对着他直直倒地跪拜,齐齐开口,声音震耳欲聋:“帝君!” 阿叶愣在了原地,看着七八位仙人跪成一圈,姿态极低,反倒自己一个凡人孤零零站着,一时间迷茫无措起来。 更有甚者已经泫然落泪,哽咽不成语:“真的是帝君!七年了,到处都找遍了,终于回来了……” “我就说帝君不会有事,你们还不信我!” …… 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又哭又笑,四周霎时聒噪起来,吵得阿叶十分头疼,他觉得身体很热,脑子也越来越乱,好像有一双手在大力撕扯他的头颅,企图将他的头顶劈成两半,从他身体中出来,很快七八个人的声音变成了千百人在吵,他什么也听不懂,脑海里嗡嗡的,只有心底的同心铃还在泠泠作响,成为唯一一道清晰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得不到回应,同心铃响得愈发焦急,他心神被打散得彻底,根本无法回应,只能捂住疼得几欲裂开的额头,陷入迷眩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铃声消失了。 *** 黑夜是最危险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窥伺,阿初眼巴巴目送阿叶的身影消失,再也望不见,才擦干眼泪,不敢多停留,回头去找灵桥。 不知是不是因为飞了一天耗尽体力,灵桥无精打采地躺在野地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巨大的毛球,羽翼也收拢了起来,双目紧闭,阿初蹲下身子担忧问:“是不是累了?还能走么?” 灵桥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似乎在努力睁开眼睛回应他,可惜未能如愿,阿初将掌心轻轻按在它的额头上,发现它体内妖力乱窜,剩余的花蜜还在消化,不得解脱,身体也在发生变化,不由心生愧疚,懊悔没多想直接给了一滴,虽然病痛痊愈,但后劲无穷。 飞是肯定不能飞了,恐怕要在此地停留一晚,甚至更久,举目四望,是一片无人荒野,草木杂乱,疯狂生长,不远处倒是有深林,可以暂时躲避一晚。阿初把手放在灵桥鼻下,释放出自己的花香,灵桥闻到花香,顿时舒服了许多,摇摇晃晃站起来要驮他。 阿初摸了摸它的下巴,摇头轻声道:“今夜不走了,跟我来。” 他领着灵桥朝深林走去,涉过野草的浪潮,夜幕彻底降临,荒野幽寂寂的,连促织吟唱的曲调都听不到,仿佛除他一人一兽外再无活物,草木和衣物的摩擦声是唯一的声音。 阿初第一次走这样的路,心扑通扑通剧烈跳个不停,孤独和害怕占据了他的身心,他只能紧紧抓着灵桥的鬃毛,勉强有所依靠。没有活物,但也没有喜欢在夜间出现的妖魔鬼怪,这点让他很是安心,毕竟这里离昆吾山太近,没有鬼怪会过来犯昆吾山的忌讳。 不多时,他走到了深林的边缘,选了一棵粗壮的老树,让灵桥躺在树下休息,自己将手掌按在树干上,征得老树的同意后,便注入妖力,老树的枝丫开始不断分裂,慢慢往下低垂入地,最后形成了一圈屏障,浓密的树叶将里头包裹得密不透风,算是有了栖息之所。 有了老树的庇护,阿初暂且安宁下来,靠着树干坐在灵桥旁边,继续伸手让它嗅自己的花香,他的花香有定神抚慰的作用,可以帮助灵桥消化体内的花蜜,果然灵桥紧绷的身体放松了许多,十分依恋地蹭了蹭他的手,鼻子不住嗅着,圆溜溜的眼睛也慢慢睁开,满是酒醉似的迷离,甚至张口去咬阿初的手。 “这可不能吃啊。”阿初吓了一大跳,连忙躲开,“这是我的手。” 灵桥愣了一下,晃晃脑袋,似乎清醒了过来,继续安静地趴着,闭上眼睛。 阿初又摸了摸它的额头,觉得比一开始好些了,体内妖力也在有规律地运转,然而身体也在悄然发生变化,淡黄的绒毛中冒出了些许细小的羽,怕是要长大了。 他先是惊讶,随即叹了口气,灵桥吃了他的花蜜,竟是要提前成年,在长成成年体态之前,会陷入沉睡中,不知又要耽误多少天。 他先是忧虑,随即又高兴起来,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多留在这里几天,不用急匆匆赶回去,即使见不到阿叶,离得近也是好的,若是阿叶顺利,在灵桥恢复之前就觅得长生归来,他们一同回家,岂不是更好? 应该会很顺利吧,他想,毕竟阿叶不像是普通人,定是有仙缘在身的,说不定本来就是仙人堕入凡尘。 万物俱静,在幽闭的树屋间看不到星月,只有他勉强点亮树叶散发的淡淡光辉,这个时候,他就格外想念阿叶,通过同心铃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是平和的,看来还在寻找。 他明白不能打扰对方,一直强忍着不去晃动同心铃,然而不想阿叶竟然主动摇了铃铛,他立马欢欢喜喜地回应,再也不觉得害怕孤单,直到对方的铃声停止,才又失落起来。 应该是遇到仙人了才没空理自己,他乐观地想,是好事啊。 他静下心来,默默感受着对方的情绪,在平静中多了几分慌乱和迷茫,应该是遇到什么了,这让他也跟着绷紧了情绪,替对方紧张起来。 昆吾山的主人,郁峥帝君的大名,他自然是听说过的,早在许多年前,上古时期,那时人、妖、魔、天各界,还是有结界隔离,互不打扰,后来不知为什么,发生了旷古变故,结界碎裂,世界变为一个整体,只分为“生界”和“死界”,“生界”是所有活物的故土,“死界”则是只有亡魂才能去的地方。在多年的混战之中,众首领也渐渐划分出了自己的领地,一般情况下不会互相干扰,至于有多少势力,他也分不清,只知道落雁山是边缘地区,鱼龙混杂,不受谁的管辖。 而郁峥便是在那场混战中杀出来的,是昔日天神中赫赫有名的战神,他的领地无人敢冒犯,因此弱小的仙人都会前往求其庇护,然而这位帝君十分厌恶妖魔鬼怪这些肮脏的杂碎,认为人和仙神才是干净的,他的领地只会庇护人。 阿叶是纯粹的凡人,没有掺杂妖鬼的味道,应该不会受到责罚吧。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忽而坐直了身体。 阿叶的情绪陡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连他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捂住心口,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是遇到危险了! 他慌了神,连忙扶着树干站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焦急地晃动着同心铃,希望能得到对方的回应,企图用自己的力量安抚对方,可无论怎么摇晃,阿叶依旧痛苦不已,没有办法给他回应。 阿初的心高高悬挂在嗓眼里,一直到阿叶的同心铃仿佛消失了一样,感受不到半点气息,他终于待不住了。 同心铃断了,说明阿叶的性命也垂垂危矣。 他将沉睡的灵桥藏好,毅然出了树屋。 就算昆吾山再危险,就算妖怪去了九死一生,那里也有他挂念的情郎,他不能放着阿叶不管自己贪生独活,生同衾,死同穴,他们死也要死在一起。更何况他到底是个妖怪,会些迷惑人心的把戏,不一定就是死路。 他要去救阿叶! 4、第四章 清醒 没有领主庇护的地方很容易遭到其他势力的觊觎,被吞并倒是其次,然而强大的仙神可以从容离开,寻找下一个合适的栖息之所,弱小的很可能会沦为奴役,下场十分悲惨,帝君失踪的这七年,身边最信任的七位仙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第一时间尽力将这个消息隐瞒住,就连对昆吾山上下也瞒得好好的,只宣称帝君在闭关参悟天机,一边暗中寻人,又不敢大张旗鼓,惊扰他方势力,以至于七年一点音讯也无。 幸好郁峥帝君声名在外,就算有人察觉到不对劲,也不会轻易来犯,可这么瞒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就在七人心急如焚时,帝君自己回来了。 帝君归来时身上只有普通人的气息,一副茫然无助的模样,让他们差点以为认错了人,但容貌和气息又的确是帝君没错,他们只能将帝君送去紫川飞瀑,希望能借助紫川飞瀑的力量让其苏醒过来。 紫川飞瀑的水是直接从天上倾泻而下,声势浩大,蕴藏着浓郁的天河灵气,是整个生界最好的调息之处,普通邪祟靠近,必遭灰飞烟灭,这等圣地,也只有郁峥帝君才有资格占领。 果然郁峥帝君被紫川飞瀑的水浇灌之后,神力迅速恢复,很快便有了和之前同样的骇人气势,记忆似乎也完善了,然而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只孤身立于瀑布之下,有人大着胆子想要靠近,都被结界远远阻隔在外,不敢再越一步。 帝君没有掩饰的气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昆吾山,没过多久便有人急匆匆来访,七人望去,毫不意外地发现是千衍神君与亦宸神君。千衍神君是郁峥帝君唯一的知交好友,自然不必多说,而亦宸神君更是和帝君关系匪浅,相传他们情投意合,只是因帝君一心为各界混乱之事奔波,顾及不到私情,才没有昭示天下。但亦宸身为神君,原本完全有资格占据一方领土,却甘愿为了辅佐帝君留在昆吾山千年,此情昭昭,天地可鉴,而帝君更是默许了对方的存在,久而久之,便没有人再怀疑传言的真实性。 亦宸神君最先赶来,神色尚且匆匆,毫不犹豫地就要踏云而入,却也被结界阻挡在了外面的山岩上,他似乎对于这样的待遇并不惊讶,眨眼间脸上便恢复了平日的疏远和冷漠,只对旁边的七位仙君微微点了点头,便转向瀑布中的帝君,目光专注而担忧。 满眼皆是被淡紫色光芒笼罩着的雪白飞瀑,看不见一丝人影,只能感受到帝君的存在。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待着?”千衍神君人未至声先到,好奇打量着众人,再瞧一眼瀑布,恍然道,“他不让你们进去啊?” 他话音未落,隔绝的金光结界便出现一丝波动,众人十分欣喜,以为是帝君召见,连忙迈步向前,却依旧被阻隔,倒是千衍神君毫无阻碍地越了过去。 他回头含笑望了亦宸一眼,才不紧不慢飞往瀑布底下,亦宸没有回望他,只敛眉低目,神情淡然,没有一点介怀的意思。 紫川飞瀑并不只有一道瀑布,而是有上千道,淌下来的水集聚在深潭中,又在底下汇成一条紫川暗河,在紫川湖喷薄而出,巨大的水柱直直冲向苍穹,看不见尽头,据说是重新流入天河众,形成了回流上天的奇观,所见之人无不惊叹。 郁峥所在的正是紫川飞瀑的最中央,也是最大的洄瀑,千衍进来时,隔着浩荡雪白的水帘看见他正站在瀑布下幽潭间的岩石上,双目低垂,看不清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身上依旧是干燥的,瀑布的水冲刷下来,打在他的头顶和双肩,又很快滑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失踪的这七年,我可是上心找了的。”千衍率先开口为自己澄清,“只是怎么都找不到,太蹊跷了,你到底去了哪里?”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观察郁峥,见其一身浅金长袍,同色发冠,抬眼时神情无悲无喜,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端倪。 “帮我查一样东西。”郁峥没有回答他的话,直接说出自己的要求。 他的语速很慢,嗓子有些喑哑,带着少见的疲惫,怕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坎坷。 千衍敛起笑容,正色问:“什么东西?” “此物名为‘两心同’,是一对铃铛。”郁峥平静地阐述着,“我要知道它的所有讯息,包括来历和用法。” “‘两心同’……”千衍嘀咕了两声,“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郁峥道:“所以要你去查。” “行,我知道了。”千衍道,“我明天就去。” “现在去。” “……现在天还没亮!” 夜晚是邪祟横行的时候,没有人会选择在夜里出行,即使是仙和神,也不会轻举妄动。 郁峥沉默了一下:“那等天亮。” “这么急,我更想知道了。”千衍好奇问,“你这七年都做了什么?” 郁峥淡声道:“一个梦而已。” 梦是虚假的,醒了就散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的意思很明显: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起。 看来是有了了不得的遭遇,但既然对方不愿意再提,他也不会继续追问,正欲先前往昆吾山中的藏书阁,又想起什么事来,意味深长道:“这七年都是亦宸和七星在打理昆吾山,尤其是亦宸,大大小小的事都亲手操劳,又要找你,可谓是煞费苦心,千万别忘了人家。” 他说完又被自己感动到,虽然亦宸总是拿他当情敌,但他从未计较过,反而时常为对方说好话牵线,这样的大度简直是举世难得。 郁峥微微颔首:“我自会论功行赏。” 他的话依旧没有一点私情,听得千衍直摇头叹气,没有再多说便离开了,这人大抵是没有长情丝的,没开过窍不说,还一直把人家当成下属,可怜亦宸不如直接点,不然怕是此生无望了。 待千衍走后,郁峥又朝结界外传了一道神旨,让等候的几人退下,不要打搅,七星得旨后便立刻散去,只剩亦宸还在凝望飞瀑,执着等待召见,可随后等来的是封闭了整片瀑布的水帘,连隐约的身形也看不见,心知对方没有见自己的意思,这才不情不愿离开。 等所有的目光都散去后,郁峥才缓缓闭上眼睛,继续接受飞瀑的冲洗。 他需要一个人好好冷静一下。 直到现在,他都无法相信、不能接受过去的七年是真的,他受了重伤,丧失记忆变成凡人,这不算什么,让他接受不了的是,他竟然会跟一只妖怪共结连理,亲密无间了整整七年,更不敢相信自己在那只妖怪面前人性充沛到极致,温柔细腻,悉心照顾,体贴入微,怎么想怎么都不可能是他能做得出来的。 他越是想遗忘,记忆就越往脑海中钻,相识、心动、成亲……每一幅画面都清晰无比,每一件小事都印象深刻,他甚至还记得当时自己的感受和情思。 只要一想起来,他便如鲠在喉,气血翻涌,连飞瀑的灵气都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焦躁和愤怒。 假的,一定都是假的。 他要回归到正常的日子,和那荒唐的七年彻底断绝,至于那只小妖,想必已经回去了,昆吾山是容不下妖怪的,即使对方追进来,也会立刻被驱逐出去,希望对方识相点老老实实回家,不要再妄想自己。 “阿叶”是不存在的,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这里是现实,只有郁峥帝君,也只能有郁峥帝君。 作为天界曾经的战神,至高无上的帝君,他将仙神人以外的种族都视为邪祟和敌手,早些年不知斩杀过多少,而妖天生就是阴险狡诈的,更是令他不齿。 阴险狡诈…… 郁峥脑中似有什么划过,猛然睁开了眼睛。 是了,妖都是这样,花妖也不会例外,那只花妖看似孱弱,妖力低微到几乎没有,但手段颇多,花蜜、花粉、花香……无一不是迷惑人心的东西,他还记得自己有多痴迷对方身上的香,有一刻闻不到就会失魂落魄。那花粉更是厉害,就连强大的妖怪也会受到干扰,陷入短暂的幻境,根本不像是普通的小妖能做到的。 烦躁的心绪蓦然平和下来,他找到问题所在了。 他并没有倾心于一个低贱下等恶劣的妖怪,而是受到了对方妖力的迷惑,陷入虚假的幻境之中,那个“阿叶”也是在对方蓄意引导下诞生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那花妖的弱小也是伪装出来的,定是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妄图用这种低劣阴险的手段留住自己,好在以后为其博得利益,一步登天。 是这样的,失忆且沦落成凡人的自己只能任由其摆布,这就是真正的缘由。 他瞬间释然了,仿佛有块压得他喘不过气得磐石被粉碎,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一定是这样的,他想明白了,就是这样。 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只要他不去想不去问,那七年就没有发生过,除了两件事他还需要处理,一件是“两心同”,一件便是那心机叵测的花妖。 这古怪的法宝不知什么来头,连他都无法解开,在自己心中镶嵌多年,已经和心完全长在一起,除非将包裹铃铛的心头肉也割下来,否则根本分开不了。他现在只能暂且将其封印起来,才能切断和花妖的联系,然而封印不能封印太久,不知什么时候,铃铛还会响起,他又得跟花妖有牵扯了。 花妖也是一定要处理掉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况且那只是小事,对于他来说,头等大事是找到当年谋害自己的凶手。凶手手段极其高明,能神不知鬼不觉谋害自己,不是直接查就能查清楚的,需要从长计议。 而他当前最需要做的,是尽快找回“郁峥”的状态。 七年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世道混乱,无端闭关,难免会有不轨之人蠢蠢欲动,他必须尽快露面,召开大典,昭示自己安然无恙,才能震慑八方,稳定昆吾山。 5、第五章 寻 阿初悄悄潜入了迷雾之中。 为了谨慎行事,他是化为原形一点点挪进去的,大概是法力低微的缘故,他身上的妖气淡到难以发现,又有花香掩护,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他的原形也很普通,是一朵浅紫色的小花,七片花瓣羞怯地半拢着淡黄的花心,仅有一只小猫爪子的大小,没有叶子,短短的根茎也是淡紫色,孤零零躲在满地的草丛中,连休息的灵兽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夜色苍茫而静谧,阿初顺利混进来后,又陷入茫然之中,昆吾山太大了,不仅仅只是连绵的山峦,方圆百里的地方都属于仙人居住之地,同心铃没有回应,他和阿叶的联系断绝,要上哪里去找阿叶呢? 在草丛里躲了一会儿,确定附近除了睡着的灵兽再无其他,他才小心接触周围的草木,询问有没有花草看见一个凡人。边界的花草灵性不高,大都是浑浑噩噩的,不能理解他的意思,询问了一圈才有朵兰花告诉他,今天是有凡人闯进来,但很快就被七位仙君发现并带走了,听说是得罪了郁峥帝君。 阿初的心猛然坠落谷底,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果然最让人担忧的事情发生了,如果只是普通的仙君也许还有求仙的机会,可遇见的,竟然是那位传说中冷血无情的郁峥帝君,甚至得罪了对方,别说求仙了,命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可阿叶怎么会得罪郁峥帝君呢?阿叶那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谦虚谨慎,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强硬过一点,怎么可能会得罪帝君呢?是不是弄错了? 他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手脚一片冰凉,好半天才缓过来,焦急地问兰花具体是什么情景,凡人被带去了哪里,还有没有生还的可能,兰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它也是听别的草木传来的,并没有亲眼看见。草木的交流是通过风和土地渐渐散开的,很多事传着传着就变了样,它建议阿初再多打听打听。 阿初谢过它,又往昆吾山深处潜入。深处的灵气浓郁,草木灵性也高,会更清楚情况。他天生有着让草木亲近的特性,所有的草木对他都是友善的,不必担心会有谁向仙人告状,揪出他这个外来妖怪。 他不会飞,又是原形,只能用根茎在泥土中一点点挪动着,根本走不远,好在遇见了几朵蒲公英正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便赶紧依附在一朵蒲公英身上,乘着风慢慢朝远方飘去。 蒲公英越过平旷的田野、起伏的小丘,最终扎根在了不知名的山脚下,这里的草木聪慧很多,他一问,便七嘴八舌争着告诉他,是有凡人进来,而且七星仙君也在,后来他们全离开了。至于具体什么样,并没有谁看清,因为七星仙君是帝君最为得力和倚重的手下,管辖整片昆吾山,就算是随处可见不会被注意到的草木也不敢好奇多看一眼七星的事。 而七星的确有高呼“帝君”的名号,说什么“帝君”回来了,应该是那凡人刚好撞见归来的帝君,惹了帝君不快。 得罪帝君只有死路一条,草木们纷纷劝阻他不要再找那个凡人,万一撞见帝君,自己的小命也要搭进去,不如早点回家,再找个好人算了。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阿初的心彻底凉透,但他还是执意要去找阿叶,即使被帝君抓住,跟阿叶葬在一起也是好的。 他又乘坐了几次蒲公英,在山野间漫无目的地游荡,每到一处就打听阿叶的消息,得到的都差不多,但也有说帝君并没有出现的,因为帝君已经闭关很多年了,才不会管一个凡人,都是些没见识的小花小草听风就是雨。 天亮了,沉睡的昆吾山开始活动起来,被发现的可能也大了许多。 阿初十分疲惫,脑子也很乱,分不清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只能躲在林间,用落叶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暂且休憩片刻再做打算。他尚且处于紧张和警惕之中,睡得很浅,只觉做了一个又一个的噩梦,时不时被惊醒,又扛不住疲惫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梦中听见远处喧嚣不断,十分热闹,连忙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迷迷糊糊询问周围的草木发生了什么。 草木们高兴地告诉他,是帝君明日要举行封赏大典,声势浩大,昆吾山上上下下都在忙活着,届时昆吾山谁都能去,若是幸运,可以一睹帝君天人之姿。听说帝君风采,生界无人能及,只可惜不是寻常花草能窥见的。 阿初心里一动,如果阿叶真是帝君带走的,那么见到帝君,说不定就能得到阿叶的消息,甚至能直接看见阿叶。 这是唯一的希望了,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并没有觉得多可怕,反而因为这渺茫的希望轻快起来,紧接着开始打听封赏大典在哪里举办,路要怎么走。 又等了很久,一直到深夜,他才得到一个还算确切的消息:封赏大典在玉瓶峰举办。 玉瓶峰高耸入云,别说阿初只会乘蒲公英了,即使是飞鸟也难以上去。 在浩瀚的仙山前,他实在太渺小了,渺小得想见一个人都要历经艰难险阻,只能高高仰望着。 他深感自己的无力和卑微,但只消沉沮丧了一会儿,还是不愿意放弃,打起精神询问能不能替他找一只可以飞上玉瓶峰的鸟雀,他可以用花香作为报酬。 鸟雀小小的身体是承受不住他的花蜜的,花香已经足够了。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飞鸟栖林,有些年岁的树自然认识不少鸟,花香也是十分诱人的报酬,很快就有樟树为他介绍了一只朝天雀,朝天雀身体娇小,不易被注意,而且十分灵活,能勉强飞上玉瓶峰。 阿初同样害怕鸟,因为它们总喜欢用尖锐的喙啄果子和花叶,一看到鸟他就觉得身上疼。但谈好报酬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乘上了朝天雀的背,躲在羽毛间,听着耳畔的风声往玉瓶峰飞去。 6、第六章 回应 玉瓶峰高且险,瀑布湍急,朝天雀在它面前像是一粒沙,扑棱着翅膀努力往上飞,飞一段就要停在崖上悬着的树枝间休息一会儿,还得小心避开溅起的水珠。 “那个是紫川飞瀑。”朝天雀在休息时郑重告诉阿初,“是天上水,能洗净一切邪祟,你是妖怪,沾上了就会灰飞烟灭,所以千万不要接近这里的一切瀑布。” 阿初惊恐地点头,又觉得有点伤心,万物有灵,妖其实也是灵物,沾了血腥和邪道才是异端,真正的邪物明明是魔,可大多数世人眼中凡是妖就不是好东西。 阿叶就不会这样。 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日光扫开大片的云雾,玉瓶峰渐渐清晰起来,朝天雀终于飞到了峰顶,累得瘫在草地里,阿初忙释放花香,紧张地问它有没有事。 朝天雀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不断嗅着香,脑袋使劲往他身上拱,倒是立马精神抖擞了,阿初不敢再释放更多,敛了气息,向对方道谢。 “这里只是边缘。”朝天雀十分热心,“你要是想见帝君,得去玉虚宫附近,我带你去,顺道也见见帝君。” 昆吾山的仙人虽然可怕,但灵兽倒是友好,阿初觉得自己十分幸运。 玉瓶峰上已经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整个昆吾山的仙都过来了,没资格的老老实实在外围张望,有资格的规规矩矩在玉虚宫前等待,朝天雀是普通灵兽,远远停留在宫外的一棵樱珠树上,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能停在这里了。”朝天雀道,“再往前要赶我们的。” 它在昆吾山生活多年,对规矩再熟悉不过。 阿初点点头,从它的羽毛间慢慢探出半边花朵,眼巴巴朝玉虚宫外殿望去,乌压压全是人,好在他在树顶,视线能勉强越过人海,到达摆好的封赏台上,正中央金碧辉煌的宝座还是空的,倒是两侧已经有人坐下了。 樱珠树上渐渐落满了来瞧热闹的鸟,都在叽叽喳喳议论着,听在旁人耳朵里是清脆悦耳的歌,阿初夹杂在其间,却是被吵得头晕眼花,满目都是尖利的喙,更是惊悚。 不只是树上,树下也全是灵兽,周遭还有不少仙人,让他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暴露了。 “这是外面来的花妖,找他夫君的。”朝天雀在跟其他鸟介绍阿初,“说是一个凡人,被七星抓走了,他要去救他夫君。你们有什么好主意么?” 小鸟们都震惊不已,有感动阿初情深义重的,有不屑一顾劝他换个夫君的,也有好奇人和花怎么结合的,阿初一边干巴巴“嗯嗯”应着,一边艰难从它们乱七八糟的议论中捡到自己需要的消息。 “看到了没?那就是七星,帝君最得力的下属。”他顺着小鸟翅膀的指引望去,看见封赏台下陆陆续续坐上了七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风采卓然,容貌出众,“从上首到下依次是天枢仙君、天璇仙君、天玑仙君、天权仙君、玉衡仙君、开阳仙君和摇光仙君。” “你夫君就是被他们抓走的么?那估计是没命了,七星一出,邪祟无影。” “他夫君是人啊,人哪有那么危险。别担心,只要不是落在天权仙君手中就好,他最不讲情面了。看到玉衡仙君了么?要是实在走投无路,就去找她求情,她是最温柔心善的。或者开阳仙君也行,他是管我们的,人也很好。” 阿初睁大眼睛,努力辨认着,却总被挥舞的翅膀和晃动的身影遮挡住,看不出所以然,忽而听人群骚动,又有人落了座,连鸟群也兴奋起来,以至于树枝都在颤抖。 “左上首的是千衍神君,帝君的知交好友。”不知是哪只小鸟还在好心告诉阿初,“也是一个好心肠好脾气的人,他不讨厌妖怪,你若是被发现了,可以去求求他。他喜欢漂亮的人,听说你们花的人形都很漂亮,你化形了么?人形好看他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阿初不关心这些人,也没抱多少能生还的心,但如果有生机,他还是愿意抓住的,而有人情味的仙人最容易变通,他必须得记牢。 如此看来,他不需要直接去找帝君,那太危险了,也许可以问问心善的玉衡仙君,或者是不讨厌妖怪的千衍神君——对方是帝君的知交,一定知道的更多,他的人形也确实不错,应该可以打动对方。 思索了一番,他决定等大典结束去求那位千衍神君,这是风险最小的路。 “右上首的是亦宸神君,也是个无情的,但传闻他是帝君的心上人,和帝君两情相悦,你若是撞见他,就多夸他和帝君般配,他表面上淡定,心里都乐坏了,会变得很好说话。” “你胡说,帝君才不喜欢他,帝君谁都不喜欢,他没有情丝的。” “你怎么就知道帝君没有情丝,不喜欢能让他留在身边这么多年?这叫长相厮守,相濡以沫,细水长流,懂不懂?” 阿初听它们吵架十分惊奇,他以为仙人都是无情无欲的,没想到还会有感情纠缠,更没想到那位高不可攀的帝君也有心上人,于是拼命朝台前张望,见左上首那位神君端坐如松,清冷似雪,但分明是个男子,更是震撼不已,他知道郁峥帝君也是男子,仙人有情就罢了,怎么还是断袖。 他的脑袋晕晕乎乎的,一是因为吵,二是因为接受了太多东西,一时间消化不下。 倏尔鸟群安静下来,方才还在不住晃动的脑袋都齐刷刷朝封赏台前转去,人群也寂静无声,只剩不知哪儿来的仙乐不绝如缕,轻烟一样在风中飘荡。 又有金光大盛,光华流转,灿灿夺目,阿初本能闭了下眼睛,又很快睁开,他知道定是有大事发生,而此时昆吾山的大事只有一件。 帝君终于现身了。 大概是因为帝君声名远扬,他不由紧张到屏住呼吸,同时也好奇这昆吾山的至高存在是什么样,是不是要比寻常人多只眼睛,多张嘴巴。 朝天雀娇小,被挤在后面的树枝上,阿初躲在它的羽毛下,抬眼全是各色的翅膀在激动地扑腾,只要他一探头,就会被胡乱拍打的翅膀扇回去,扇得他花瓣都蔫儿了,只能老老实实躲着,听外面有道悠长的声音在喊:“恭迎帝君——” 随即是万千人的齐贺:“恭迎帝君——” 鸟群又叽叽喳喳吵起来了,在热切议论着帝君风采举世无双,阿初缩着原身,晕晕乎乎间只听见“起”、“自”、“闭关”、“七年”之类的字眼,觉得声音极其熟悉,和阿叶的很像,但阿叶的声音一向温柔如水,此人却威仪万千,凛然如冰,即使他听不真切,也能感受到强势和压迫。 他愈发觉得不对劲,不禁着急起来,小声道:“让我也看一下……” 他的声音太小,气势太弱,没有鸟理会他,很多小鸟都是第一次见帝君,激动异常,他十分无奈,只能放出一缕花香,让鸟群冷静下来,给他让一点位置。 周遭还有仙人,他胆战心惊地观察,生怕自己的举动被察觉,好在他释放的花香仅为安抚,淡到几乎闻不到,又很快收敛,因此无人注意。 然而封赏台上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很淡,但太过熟悉的话,也是能察觉到的,以至于心绪也不宁起来。 帝君的声音只停顿了一下,便再次响起,听不出任何异样。 少倾,封赏开始,阿初终于挤到了前面,视野一下子明朗起来,让他的目光正好落在中央的宝座上。 宝座上的人周身金光璨然,一周淡金华袍,气场非凡,有睥睨天下之势,脸又是年轻的,传说帝君风华举世无双并不夸张。他是极其英俊的长相,虽然俊,但更多的是“英”,而没有一丝秀美,眉宇,眼睛,鼻梁,下颌,无一不是刀刻一般锋利,让人想起巍峨的山,孤独的大漠,滴血的剑刃。 柔情,和他永远沾不上边,传说他没有情丝并不是没道理的。 可阿初知道,这张脸柔起来时,便是雨天的屋檐。 他最喜欢下雨时的屋檐,可以让他快快乐乐观雨,又不会被淋彻底,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而这张脸只冷过一段时间,自熟悉后便一直是柔的,眉眼间的情能化成绵绵的雨,不断在他心里浇灌着。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模一样的脸,会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看到帝君了么?”小鸟们围着他迫不及待问,“你怎么都看傻了?帝君是不是很好看?我就说,这世间的好男儿多了去了,何必为一根草冒险,再找个更好的不就……” “夫君……”阿初无意识喃喃开口,“是我夫君,那是我夫君……” 小鸟们愣住了,听他不断重复着“是我夫君”四个字,不由问:“哪个啊?中间那个?” 阿初停止了呢喃,好像丢了魂魄一样轻轻“嗯”了一声。 “你疯啦?!”小鸟们大惊,“那是帝君啊!” 阿初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因为他的同心铃终于有了回应。 叮当,只有一声,也是回应。 他凝望着台上光芒万丈高不可攀的存在,平静而笃定:“那就是我夫君。” 7、第七章 发现 阿初生性内敛,即使是新婚之夜时,也没好意思叫“夫君”二字,是阿叶觉得不满,强迫他这么喊,只要有一次叫的不对,就会狠狠欺负他,直到他乖乖妥协为止,如此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硬是给他改过来了。 封赏大典还在继续,仙乐声,人声,还有小鸟们炸开锅后震惊而好奇的追问,汇聚成洪水朝阿初耳朵里灌入,惹得周遭的仙人朝樱珠树上频频回顾,不明白今天的灵兽怎么如此聒噪,阿初却什么也听不到,眼中只剩下那正座上光芒万丈且遥不可及的人。 他确定那是他相识了七年的夫君,可又觉得那不过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的脑子很乱,乱到根本无法思考这种矛盾的原因。 不知过了多久,台上的金光消失了,他的世界黯淡下来,许久才慢慢被拉回现实之中。 封赏大典结束,歌尽人散,只剩一些内务弟子在做清理,阿初怔怔回过神,看见满树的小鸟都在热切盯着他,翅膀不停在他面前扇动,企图将他唤醒。 “我要去找他。”阿初没有听见它们问什么,自顾自坚定道,“现在就去。” 他见到了阿叶,确定对方是安全的,这很好,他应该回家等待对方,可他并不想这么做,他觉得心里又慌又堵,不见到阿叶,不亲口问问对方现在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家,他就无法安心。 他有太多疑问了,不明白自己的夫君为什么突然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帝君,也不明白同心铃怎么那么长时间没有反应,到底是陷入不测,还是故意被切断。 他一定要亲口问问阿叶。 方才阿叶在台上时他就应该去找对方的,错过了这个机会,他有些懊悔,但转念一想,封赏大会那么多仙人,恐怕他一暴露自己就会变成一缕轻烟,也就暂且放下了。 郁峥帝君在回到了昆吾宫中,这个消息不难打听,阿初立即乘坐朝天雀往昆吾宫飞,周围数十只好奇的小鸟紧紧跟随着,实在太过显眼,阿初只能劝它们忍耐,届时有消息了再告诉它们。 昆吾宫不但远,而且守卫森严,连只小鸟也无法靠近,阿初一路换了好几只小鸟,飞了整整一天,总算在夜晚来到了昆吾峰半山腰,停在山路上的大门外,再往上就是昆吾宫了,门口全是守卫,灵兽是不准进入的。 “帝君住的地方反而很简单。”载他的小鸟是只风庭鸟,热情又博学,躲在灌木丛里悄悄告诉他,“除了七星和两位神君之外,就只有十位个管庶务的仙君常驻,其他人是很难进入的,而且门口有结界,妖魔鬼怪都会被阻挡,你身上虽然没什么妖气,但是敢靠近,也是死路一条。” 想要随便迷惑一个人贴身混进去的想法瞬间被放弃,阿初有些沮丧:“那怎么办?只有等夫……帝君出来了么?” 风庭鸟点头:“只有这个办法了,我们守在门口,帝君刚刚出关,肯定有很多事要忙,会经常进出的,等他一出现你就冲过去找他。”它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振奋起来,又深感同情,“我以前听长辈说过凡间的故事,说是有个女子陪丈夫过了十年苦日子,结果丈夫做了大官娶了公主就不要她了,她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丈夫,丈夫才勉强收了她当小老婆,跟你好像。” 花妖说他和夫君相识七年,在村里捡到人的,帝君恰好闭关七年没有任何消息,时间竟然对上了。早就有传闻说帝君闭关是假消息,实际上是失踪了,如此看来并非无稽之谈,也就是说,帝君失踪这七年,是偷偷溜去外面跟花妖过夫妻生活,而个中原因,猜都能猜到,一定是亦宸神君太过肃穆,管得太严,让帝君觉得无趣,才去外面找乐子,而花妖温柔体贴,乖巧听话,和亦宸帝君迥然不同,给了帝君别样的滋味。 真是人不可貌相,帝君看上去刚正不阿,没想到私底下竟是这般薄情寡义,令人发指。 阿初也听过这个故事,但他并不觉得哪里相似,他和阿叶两情相悦,阿叶亦是情深义重之人,不会丢下他,一定是被事情绊住了,等他们见面说清楚,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他要在这里守着。 疲累的风庭鸟嗅嗅花香,很快便安稳睡着了。 夜色深沉而幽寂,除了门口固定的守卫,还有来来回回巡逻的,偶尔有守卫注意到边上的灌木丛中有气息,瞥见是一只睡着的小灵鸟,也就没管了,山间灵兽出没再正常不过,只要不进入昆吾宫里面,就不用去管,并没有人察觉到灵鸟的身上还藏着一朵小花。 不多时,便有人从大门门口走了出来,顺着山路而下,左右观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阿初精神一振,又很快失望,在鸟羽间缩了缩,那是他上午在玉瓶峰见过的、七星之一的天权仙君,也是最不通人情的一位,若是被对方发现,会当场没命。 天权也发现了灌木丛中的风庭鸟,正埋着脑袋一动不动,看上去睡得很安稳,没有什么异常,他有些迟疑,又见前方有两个人迎面而来,仔细一看是两位神君,便拱手见了礼。 千衍含笑朝他点头:“这么晚去哪里?” “我奉帝君之命,出来找……找样东西。”天权犹豫了一下,含糊带过,并问,“两位神君也有事找帝君?” “没什么。”千衍道,“我二人也是半路遇见,结伴而行,来问他安好罢了。既然你还有事,那你就忙你的。” 天权正欲告辞,却听亦宸问:“他要你找什么东西?” 亦宸神君向来细心,想必看出了他刚才的踌躇,心生疑虑,他想了想:“帝君不愿让他人知晓,还望神君见谅。” 亦宸清俊的眉眼微微凝了起来:“要找什么,连我二人都不能知晓?看来他这七年,藏了不少秘密。” 不知为什么,一向平和的亦宸帝君语气中竟有一丝愠怒,天权依旧平静道:“这是帝君的命令。” “不说就不说,你别为难他。”千衍打圆场,“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 亦宸瞥了他一眼,似乎妥协了,没有继续为难天权,却也没离开的意思,淡声道:“白日大会结束你就离开了,到现在才回来,所以你有所不知,我却是听到一些传闻。”他看着千衍的眼睛,“他一回来就让你去办事,到底办的什么事?也瞒着我?一个两个都瞒着我?” 千衍见他的怒意更重,只能笑着安抚:“他让我去查七年前的罪魁祸首罢了,并没打算瞒着你,只是没必要跟你说。别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传闻动气,不值得。” 亦宸没有说话,目光却转向旁边灌木丛里安睡的风庭鸟:“这儿怎么无端有只灵兽?” 千衍道:“应该是飞累了,在这里歇个脚。” 亦宸朝灌木丛中慢慢走了过去,拨开杂乱的灌木,弯腰将风庭鸟拎了起来,可怜的灵兽早就听到三个人在路中间谈话,紧张得不停发抖,又不敢贸然离开,被拎起来后,已经近乎昏厥。 另外俩人同时望向他手中的风庭鸟。 “我早就察觉到有异端混入,可惜一直未能寻得源头。”亦宸不紧不慢拨开风庭鸟翅膀下的羽毛,“这种妖孽竟然能跑到了昆吾宫外,到底是谁渎职?” 千衍面上露出诧异之色:“哪来的花?” 风庭鸟的绒羽间,竟然藏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大概是被羽毛盖久了,已经有些蔫巴巴的,然而毫无疑问,这并不是一朵普通的花。 “是我渎职。”天权面色一凝,朝亦宸微微躬身,目光却停留在那朵花上,“神君无需烦忧,将此妖交予我处理便好。” 帝君交待他的事,便是找到一只花妖带回去,就在半山腰的大门前,并且不要声张,哪知亦宸神君也盯上了这只花妖。 神君眼里是容不下妖魔的。 “一只堪堪化形的花妖,哪里还需要特别处置的。”亦宸将花从羽毛间捡出来,拿在手指间漠然望着,“杀了便是。” 那朵小花在他的指间更是可怜卑微,仿佛稍一揉搓就能成汁液,葬送性命。 8、第八章 否认 天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渐渐从小花身上转移到亦宸脸上,一字一顿缓缓道:“还请神君不要为难,将此妖交予我。” 虽然亦宸的位阶比他高许多,但他丝毫没有半分畏惧和退缩,只要有帝君的命令,和亦宸对抗并不为过。 亦宸直直同他对视,面色冷如霜雪,手在慢慢收拢,要将那花朵攥在手心,竟有一丝挑衅的意味,空气中瞬间充斥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一旁的千衍并没有劝和的意思,反倒兴致勃勃看起热闹来,那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的风庭鸟虽然重获自由,但被三人的威压震慑,一动不敢动。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不知哪儿来的细小的金色闪电打在了亦宸手腕上,亦宸猝不及防,只觉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失去知觉,手指也不由自主松开,那朵花便随之掉落,堪堪沾地时化为人形,一身最简单的淡黄衣衫,身形单薄如纸,蝴蝶一样踉跄着朝前方飘去。 亦宸定在了原地。 在他被闪电打中的同时,几步之外的门口有金光浮动,出现了郁峥的身影,千衍和天权皆望过去,天权面上更是有了松懈之色,立刻转向郁峥,恭恭敬敬行礼:“帝君。” 他正欲朝帝君汇报花妖的消息,却是一愣,顿时连呼吸也屏住,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那花妖获救后不知是头脑发昏还是认错了人,竟然直接地朝帝君跑去,眨眼间跑到帝君面前,毫不犹豫地冲进帝君怀里,双臂环住帝君的腰,开口便是委屈至极的哭腔:“夫君呜……夫君,夫君……” 他的声音不大,而且因为委屈和哭泣有些含糊,像花瓣一样柔软,却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间甚至怀疑是不是听错了这不断被重复的两个字。 还是个男妖。 这瞬息间骇人听闻的变化不但让天权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连和郁峥认识最久的千衍也收起了看热闹的模样,露出了惊奇的神色,亦宸更是浑身都冻成了冰,望着帝君的眼眸除了震惊和不敢置信,还有更多天权看不懂的东西。 天权看的很清楚,帝君的手臂在被花妖抱住的时候也放在了花妖的腰间,只是似乎意识到这样不对,很快又拿开了,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竟是没有将人推开,不知是默许了这样的行为和称呼,还是忘记了应该推开。 大门前的守卫一动不动,尽量将自己伪装成树桩,恨不得将耳朵堵住。这样的秘辛,不是一般人可以听的。 天地陷入死寂,世界仿佛定格住,只剩下花妖伤心的哭泣,怕是将一年的眼泪都擦在了郁峥的胸膛前。 “郁峥。”亦宸盯着郁峥,慢慢将对方的名字从唇齿间咬出来,打破了天地间的寂静,“不解释一下么?” 郁峥神情平静:“解释什么。” 亦宸冷笑一声:“解释这花妖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叫你……”他似乎觉得难以启齿,顿了一下才将那个称呼念出来,“夫君。” 他念出这两个字时,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到底没有忍住,微微抬高了声音:“你别告诉我,你……” “我为什么要解释。”郁峥冷漠地打断他,转向天权,“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天权朝他行了一礼,化为一束星光消失不见。 大概终于想起来还自己被人抱着,实在不妥,他微微皱了皱眉,垂眼正欲将人推开,阿初已经松开了他。 阿初回头跑到亦宸面前,俯身将对方身下的风庭鸟捡起来抱在怀里,起身时惊慌地看了亦宸一眼,又立马跑回郁峥身边,躲在郁峥身后,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 他偷偷将风庭鸟放飞,现在他有了夫君,一切都安定下来了,不需要小鸟再为他奔波。风庭鸟长舒一口气,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让他自己保重,忙不迭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只求这些仙君神君不要盯上它一只小灵兽。 “你跟我来。”郁峥看向千衍。 千衍已经恢复常态,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回去。”最后,他对亦宸下了简短的命令。 他身上是惯有的上位者的气度,自然而从容地把每个人遣散,本该是让整个生界都轰动的消息,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亦宸却并没有听他的命令,死死盯着他,异常固执:“我要你解释。” 他要个解释,只要郁峥肯解释,他愿意相信一切说辞。 郁峥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意思,甚至没看他一眼,金光浮动之后,和花妖都消失在了原地。 千衍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他的,他从来不会做任何多余的解释。” 这就是郁峥,眼里没有在乎的人,没有值得他解释的人。 他伸手拍向亦宸的肩,试图安慰对方,却被亦宸躲开,便摇摇头,也消失在了原地。 黑夜又沉寂下来。 *** 阿初乖巧地跟在郁峥身后,直到对方停下,他也跟着停下,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的眼里只有阿叶。 眼角余光无意瞥见了书桌和笔墨,大概是书房,只有他们两个人。 “阿初。”阿叶叫了他的名字。 阿初愣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然而比从前要低沉许多,冷漠如霜,没有半点感情,让他很不习惯。 况且,在他们独处的时候,阿叶是不会叫他阿初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生气了?”他踌躇了一下,解释道,“我不是故意那样的,我当时太害怕了,一看到你,就什么都不顾了……” 阿叶一定会理解的,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是没办法改掉的,更何况还是阿叶强迫他养成的习惯。 他从前是不会对阿叶这样小心的,然而此时的阿叶,让他有种本能的畏惧,还有说不出的陌生之感,让他既渴望贴近又下意识躲避。 他不是傻子,两天下来,已经猜到了真相,阿叶就是郁峥帝君,七年前不知为什么堕入凡尘,被他捡到带回家,如今恢复记忆和神力,重新做回了帝君郁峥。 他陷入了迷茫之中,不知道应不应该和以前那样对待阿叶,可这确实又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这些小事我可以既往不咎。”郁峥漠然道,“我找你过来,是为了其他事。” 阿初懵懵懂懂,还是顺着他“嗯”,慢慢问:“什么事?” “你应该已经知晓我是谁了。”郁峥背对着他,负手而立,“七年前,我遭逢不测,失去记忆,才沦落成凡人,如今我已经恢复,‘阿叶’这个身份,不会再存在了,从此世上,只有郁峥。” 从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阿初心里便升起不祥的预感,等说到最后一句时,更是心慌意乱,急急上前两步打断他:“什么意思?阿叶怎么不存在了?” “你是个聪明人,什么意思你应该能明白,不需要我再解释。”郁峥淡然道,“过去我丧失记忆,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我的意识,所以都不能作数,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阿初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听他一字一字吐出这些话,像冰粒子似的砸在他的心里,砸得他头昏脑涨,只觉得那背影和声音都糊成一团,迷雾似的将他笼罩住,让他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他茫然地眨着眼睛,好半天才艰难拨开迷雾,勉强辨认出对方的意思。 “我听不懂。”他心慌得厉害,跳得并不猛烈,但很快,快得他要喘不过气来,慌慌张张上前,不知所措地抓住阿叶的衣袖不放,“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现在很害怕……” 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声音也带着哭腔,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只抬眼望着对方,乞求对方一个温柔的回望。 阿叶从前就喜欢跟他开玩笑,来哄他开心,可是现在,他太害怕了,心里空得跟塌陷了似的,完全禁不起玩笑。 “我们现在就回家。”他眼巴巴看着对方的侧脸,“我只想跟你回家,等回家就好了,还有,还有我们……” 他语无伦次,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小腹。 他还没有告诉阿叶,他肚子里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 他的声音一直在颤抖,手也在颤抖,郁峥垂眼瞥向他,看见他含泪的眼一片嫣红,不由心头一跳。 他以前最喜欢把阿初欺负哭,夸阿初哭的时候比桃花还艳,是世上最漂亮的花。 果然如此,花妖最擅长迷惑人心,只是看一眼,就让他心绪不宁。 他很快收回目光,冷漠如初。 “我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过去那七年是意外,不应该存在,阿叶也不存在,你若是听话,就老老实实回家去,看在你曾救过我一命的份上,我也不会亏待你,昆吾山的宝物你都可以挑选带走,足以抵消救命之情。如若你放不下,我也会命人取走你的记忆。 “若是执意纠缠不休,你的性命我也不会保证能留下。” 奖赏和威胁,这是上位者最常用的手段。 他没有丝毫停顿,平静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不舍和眷恋,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9、第九章 孽缘 郁峥认为,自己已经做得仁至义尽,甚至是慈悲了。 他完全可以没有任何告知便将花妖的记忆抹去,就算直接取了性命也不为过,一个低微的妖,在他面前与蝼蚁毫无区别,他诛杀过那么多妖魔,不差这一个。 可他现在不但好言相劝,还给予馈赠,花妖但凡懂事一点,都应该感激涕零,老老实实回家待着,绝口不提此事,让这段本不该存在的情缘悄无声息地湮没。 他等着对方的一声应允,却只有满堂的寂静,让他渐渐有些不耐,事已至此,花妖还在贪念什么。 他垂下眼,瞥见自己的袖子依旧被对方紧紧抓着,更是心声烦躁,正欲甩开,却扫到抓着他的那双手,因为抓得太紧,以至于骨节十分明显,更显得纤细,抬起时微微露出了一小截皓白的腕。 他的注意力就这么被转移了,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只是看着那双手出神,他很喜欢阿初的手,细腻而绵软,和花瓣的触感尤其像,包在掌心里,仿佛攥着一朵花,他会让阿初坐在自己怀里握住自己,滋味便跟上了天一样销魂。一开始阿初是极为不愿意的,哭哭啼啼挣扎着,是他半哄半强迫了好几次,两个人都得了趣,才使得阿初慢慢适应了下来。 心魂一荡漾就有收不住的意思,他几乎又要忘了自己是谁了,还是阿初蓦然开口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你骗人。”阿初的声音不大,还残留着含糊的哭腔,却十分笃定,“你就是阿叶。” “现在已经不是了。”郁峥收回目光,冷冷打断他,“以后也不可能是,你听不懂么?” “骗人。”阿初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放缓了声音,字字清晰问他,“你如果不是阿叶,那你方才,为什么要来救我?” 他被那位神君捏在手里命悬一线时,没有丝毫反抗,因为他知道,夫君一定会来救他。 果然,他没有想错,在郁峥来救他的那一刻,他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郁峥就是阿叶,是他的夫君,是会将他完美保护起来的人。 郁峥再次僵住,被这个事实堵得想不出任何话语反驳。 “你还抱我了。”阿初扬高了声音,语调也带了丝轻快,砸下了最后一道重锤。 抱了一下也是抱,郁峥若不是阿叶,为什么要抱他? 大概是被砸晕了,郁峥依旧没有反应,印证了阿初的猜想,他眸里还含着泪,眉眼却已经欢喜得弯起,迫不及待地挨得更近了,理直气壮地抱住了对方的胳膊,巴巴儿仰着脸一眨不眨看着郁峥。 他就知道,阿叶是在跟他开玩笑,又在跟从前一样哄骗他,喜欢看他着急,好在他不算傻,一下子就戳穿了对方的骗局,让阿叶无话可说。 郁峥被他抱住的时候,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终于反应了过来,飞快将自己的胳膊抽回,十分厌恶地把阿初甩开。 阿初整个人都是黏在他身上的,被甩得猝不及防,力道一下子反弹了回来,以至于他直接跌坐在地上,手掌撑着地,疼得眼泪又“唰”得涌了出来。 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推懵了,他定定望着郁峥,唇瓣微启,却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眼睛也是圆而水润的,像受到了惊吓的小猫,一副不知做错了什么事的模样。 世界在他眼中凝固住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感觉到了疼,不止是被摔到的地方疼,哪儿都疼,心里,身上,没有一处不是疼的,难受得他喘不过气来,只是懵懂着睁大了眼睛,想让眼泪聚在眼眶里不掉下来,可惜并没有如愿。 郁峥也有些意外,他急着将自己抽离,不想直接把人甩倒在地,下意识想要去扶,身体刚要弯的时候,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没去看跌在地上的阿初一眼,心里却不自觉勾勒出对方此刻的模样,一定又在哭了,会用那种懵懂且委屈的神情凝望着自己,他甚至能听到眼泪掉落的声音。 他的视线定格在前方,那里是两扇轩窗,可以看见外面缭绕的云霭,窗两侧悬挂着两幅字,是他亲手题上去的,一边写着“平心”,一边写着“定气”。 平心定气,黑漆漆四个字将他烦杂的心和已经勾勒完成的阿初的样子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想起来了,他是郁峥,不需要对任何人做解释,更不会去搀扶他人。 “天权。” 他恢复了帝君该有的仪态和语调,唤了天权进来。 一道流星从门外划入,天权俯首单膝跪在他面前,听候差遣:“帝君。” “送他回去。”郁峥简短道,没有容许反抗和辩驳,宣判了结局。 *** 千衍一边踏入大门,一边感慨道:“总算能进来了。”他四下寻望,没有再看到其他人,“人呢?你刚在跟那朵小花做什么?” “别这么叫他。”郁峥冷声打断他,觉得那两个字尤为刺耳,让他更加烦躁。 千衍愣了一下,并没有被他震慑住,反倒舒展开眉眼,看他坐在书桌前,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执笔,笔停在半空中,犹疑不定,久久未肯下落,便走到书桌边上,低头瞧见他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写了四五遍“平心定气”,一开始还是端端正正,苍劲有力,越往后越潦草,写到最后已经十分凌乱了,笔悬挂时,墨汁汇聚到笔尖,又很快滴落到纸上,在“定”字的尾部留下了一个不大的墨团,悄悄晕染开。 千衍道:“字写得好啊。” 他这一声中听不出丝毫的夸赞,反而满是调侃。 郁峥没有理会他的话,搁置了笔,头也不抬问:“让你去查东西,这么快就回来,查到了?” “没有。”千衍从容道,“只是半路想到了一个问题,没有憋住,才回来问问你,不料正赶上好戏。这下不用问你也明白了。”他笑吟吟看着好友,不等对方辩驳便念道,“‘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名字不一般,铃铛也是成对成对的,我就琢磨着你要的这东西怎么这么古怪,果真暗藏玄机。好你个郁峥,我们几个为你失踪操碎了心,你倒是躲起来跟人花前月下两心同去了。”他随意坐在书桌上,“还不从实招来?” 郁峥垂眼看着纸上的墨团,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一段孽缘罢了,已经丢了。” 千衍讶异道:“你承认了?”他更加有兴趣,“怎么个‘孽缘’法?” 郁峥淡声道:“不应该存在的,便是孽缘。” 他排斥那段时光,不仅仅是二人身份的对立,地位的悬殊,更是因为他丧失记忆,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觉得是自己做的,所以不能作数。 千衍见他神情沉静,没有半分留恋,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但对那小妖,怕是不公平的。” 他说完又觉得后悔,毕竟即使是仙神,在郁峥面前也谈不上“公平”二字,更何况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妖,哪里有选择的资格呢? 郁峥道:“我已经给他补偿了。” 他给的补偿足够多,舍弃一段没有结果的露水情缘换成仙的机会,花妖绝对是不吃亏的。 千衍没想到对方还会给补偿,一点也不像平日的作风,脸上又含了笑:“你还是动了情的,毕竟我看到你抱他了。” 他只是感慨一句,并不认为对方真正留了情,毕竟以他对郁峥多年的了解,郁峥是不会存在什么情谊的,那下意识的举动,恐怕只是尚未分清过去和现在,等时间一长,记忆淡化,又会变回从前的郁峥。 却不想这句话怎么就招惹了对方,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经身处门外,而面前的门被金光阻隔住,再也靠近不了半分。 10、第十章 补偿 身侧的纸张堆积如山,郁峥终于觉得心平了一些,没有之前跳得那么剧烈了。 自从封赏大会上的花香乱了他的心神后,同心铃的封印便不攻自破,叮铃铃搅得他不得安生,他顾不上追查花妖,只回去继续封印,不想晚上又被扰乱。 对方迷惑人心的手段委实厉害,他根本做不到置之不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大亮,人应该已经离开了。 门外有星光在闪烁,是天权回来了,他漫不经心允了对方进入。 天权跪在他面前,声音有些犹豫:“帝君。” 郁峥头也不抬问:“送回去了?” 人走了就好,走了就不会再来搅乱他,他们互不打扰,互不亏欠。 可他的心还是悬着,好像没地方似的,又被勾起来晃来晃去,稍不注意,面前的纸上又滴了墨团。 “没有,还在琳琅阁外候着。”天权如实汇报,“因为有件事需要帝君指示。” 郁峥反倒一松,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说。” 天权道:“属下按照帝君的吩咐,带他去琳琅阁挑选,问他要什么,他只是摇头,一句话都不说,找了一晚上,一样东西也没看中,属下将单子给他让他自己勾选,他也还是摇头,看都不愿意看。” 一开始,他以为见识短浅的小妖不懂琳琅阁宝物的好处,还仔细为其介绍功效,见对方神情恹恹,怕是逛累了,又将琳琅阁宝物清单玉简拿出来,上面汇聚了所有宝物的讯息,足够告诉对方有多珍贵和难得,花妖却不接玉简,他才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挑选的心。 他对帝君忠心不二,凡是帝君交代的事情,都必须要办妥,如此可是犯了难,只能回来请示帝君怎么办。 郁峥的笔端触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他却毫无所觉。 他知道阿初无欲无求,没有什么嗜好和执念,最喜欢下小雨和雨天的屋檐,不喜欢大太阳;喜欢吃甜的,但又不贪心,一片红薯干能慢吞吞磨半天;也没有野心修炼,摆脱妖的身份,成为正仙或是大妖,只是安安稳稳平平淡淡,过一天是一天。 他思来想去,相处七年,竟不知对方想要什么,所求什么,才让天权带其去了琳琅阁。 琳琅阁汇聚天下宝物,却没有一样能打动阿初。 不止说他没有见识好,还是无欲无求好。 这让他觉得颇为不舒服,说生气也不是生气,说愧疚也不是愧疚,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阿初拒绝了他的补偿,阿初怎么能拒绝他的补偿。 是想要以此为把柄要挟他么?想要将这份未实现的补偿捏在手里,作为他二人之间的牵绊,日后就有理由来纠缠他了么? “他不知道什么好,你就自己挑给他。”郁峥揭开被污染的笺纸,发现下面还是墨团,索性将剩下的都扔在一边,换了新的一沓,刚提笔,似乎想起了什么,“把万圣丹拿给他。” 万圣丹对于妖来说是大补之物,相当于五百年的法力,只此一物就足以补偿七年时光了。 天权松了口气,说了声“是”。 帝君没有让他退下,他就没有动。 片刻后,郁峥又道:“梭罗明日花也给他。” 天权应了,继续等着。 “碧翎衣还在么?” 天权想了想回:“在的。” “一起拿给他。” “是。” 间隔了许久没有动静,天权不由抬起头,犹豫要不要告退,却听郁峥开口:“阴晴伞也给他。” 万圣丹大补,梭罗明日花精进修为,碧翎衣防身,都是世间难寻的珍贵宝物,十分适合花妖,但是这阴晴伞,除了打开就能下雨外,没有其他用处,只是个小玩意儿罢了,他一时间不明白为什么帝君会想起这样物什。 但他还是说了声“是”。 又是一阵沉默,郁峥再次开口:“把琳琅阁的单子给我看看。” 天权心细,考虑到帝君指定东西的情况,早提前将清单带在身上,闻言便双手将清单奉出,玉简悠悠飘到了郁峥手里。 他拧起眉,不断勾画着,半晌才将清单归回给天权:“就这些吧。” 天权接过清单,先探入神识看看是哪几样,一会儿好准备,看见密密麻麻的勾画后愣了一下,以为拿错了,检查了好几遍,没有被选中的少得可怜,帝君怕不是要将整个琳琅阁都搬空。 他难得抬眼望向郁峥,欲言又止,又很快垂落,没有丝毫异议。 拿到清单,解决了难题,他正欲告退,却听帝君道:“算了,也用不上那么多,跟欠了他似的,就一开始我说的那几样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在帝君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颓丧来。 应该是错觉,他追随帝君多年,几时见到帝君颓丧过。 可他仍旧觉得怪异,帝君平日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现在却别别扭扭,举棋不定,纠结半天,着实反常,像被夺舍了似的。 “去……你手里的是什么?”郁峥终于做好了决策,抬眼看他,瞧见他右手拎了一个食盒。 天权道:“是金丝酥,半路遇见摇光让我帮他带回来,他忙着要去看看西边林子里的灵兽异常。” 郁峥问:“哪儿来的?” 天权道:“天璇做的。” 七星多少都有各自的爱好,帝君是不会管的,他有些不解今天怎么忽然问起来。 “甜的么?” “……甜的。” 郁峥沉默了一下:“给他也带一份回去。” 天权:“……是。” 他继续等待着,抬眼见郁峥在侧脸凝望窗外的流云,似乎在思考什么,看上去有些出神。 他又低下头。 “去吧。”尾音带了一丝叹息。 天权站了起来,朝对方告退,却并没有立刻离开,今天帝君的反常让他怀疑还会被叫回来。 果然他还没出书房的门,又听郁峥道:“回来。” 天权:“……” 郁峥望向了他。 天权是七星中最有能力的,也是他最倚重的,不但天赋好,能力好,模样也是最好,清俊如玉,挺拔如松,有他的命令,一定会全身心护着阿初回家,就像曾经的阿叶那样。 他眼前描摹出阿初满心满念依赖对方的模样,又觉得不是滋味了,便道:“让玉衡送吧。” 天权:“………………” 玉衡是他们中最温柔和顺的,花妖胆小,易受惊吓,的确很适合护送。 花妖的家离昆吾山不过三千里,风一吹便到了,帝君慎重到这种地步,让他怎么也想不通。 但他从不会怀疑帝君的决断,很快应了下来,又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再无吩咐,便真正告退。 他走之后,偌大的书房再次空寂下来,半点声响也没有,郁峥继续在纸笺上写着,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如荒野杂草,恣意生长,“平心定气”四个字,却是再也写不好了。 他的心仿佛也随着天权离开,空荡荡的,怎么都装不满。 门外又有了人,郁峥皱了皱眉,到底应允了对方的进入。 这回来的是亦宸。 *** 天权回到琳琅阁的静心室内,看见阿初还在他离开时的位置坐着,双手平整放在桌上,保持垂眼看手的姿势,安安静静的,似乎大半天动都没动,如同一副完美的画卷,叫人不忍心闯入。 他听说花妖因为本体的缘故,生来人形就比其他妖怪漂亮,这朵花的原形普通且娇弱,人形却如此出众,胜过昆吾山诸多仙神,怪不得在帝君堕入凡尘的时光,能和帝君有段情缘。 但这是帝君的私事,他不会多过问,也不会去评价,只是停顿了一下,便闯入了那幅画,淡声开口:“你既然什么赏赐都不要,帝君便为你挑了几样。” 对方还是没有反应,入定了似的,他也没继续等,进入琳琅阁,很快将帝君指定的几样东西挑选出,装在储物袋里,再次进入静心室,将储物袋放在阿初面前:“拿着吧,等下会有人来送你回家。” 他已经通知了玉衡,玉衡很快就会过来。 他是昆吾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仙君,就算声音冷漠没有起伏,对上卑微的小妖,也会带着骨子里就浸润的傲,话语便有了施舍的味道。 阿初终于有了动静,垂下的羽睫在微微颤动,像是脆弱的蝴蝶,无端惹人怜爱。 他挪动手,轻轻抓住了那精致的储物袋,用力捏紧。 是接受了,天权的心便落了地,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他不是会劝慰的人,到底还是没开口。 虽然他对帝君忠诚不二,可也觉得这段情缘十分不妥,帝君是什么人物,就算有道侣,也得是亦宸神君才能勉强配得上,更何况大道无情,帝君根本不需要道侣。一个小花妖,可以和帝君相识便已经是三生有幸,能够就此了断再好不过。 “我还有其他事。”他听见花妖开口,声音轻而软,不由有些意外。 花妖一路都很安静,除了一开始几声“夫君”,他再也没有听过对方说话,如今却有了其他要求。 人心不足蛇吞象,尝到了甜头,自然会肖想更多,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都可以满足,算是替帝君做了补偿,于是他平和道:“你说。” 阿初抬眼,直直望向他:“我要再见他一次。” 11、第十一章 维护 郁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更反感将事放在心里别别扭扭就是不说的人,因此亦宸进来后没多久,他就有了催促的意思:“有事说。” 亦宸站在轩窗边背对着他,凝望窗外的流云:“我从昨晚就在等你,一直等到现在,你总算是有空了。很忙么?” 他的声音清冷,话里却明显夹杂着讥讽的意味,郁峥并未理会,头也不抬反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我忙不忙?” 亦宸道:“我不能关心你么?” “不需要。” 大概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对待,他只轻笑了一声:“你我二人好歹朋友一场,如今你有了夫人,我自然是要来庆贺的。”他淡淡扫了旁边一眼,“怎么,你那位夫人被藏起来了?连我也见不得么?” 他着重咬了“夫人”两个字,成功让郁峥皱起了眉。 “有话就直说,不用这么夹枪带棒的。”郁峥放下笔,声音也冷了下去,“与你无关。” 亦宸垂下眼睛,沉默起来。 他太了解郁峥了,知道对方向来吃软不吃硬,最不喜拐弯抹角,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你什么也不愿意对我说。”他压低了声音,变得柔软而脆弱,尾调拖长,多了几分哀婉和遗憾,“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郁峥道:“你想多了。” 他虽然这么说,语气却是温和了不少。辛辛苦苦替自己操劳七年,结果自己却在外同他人琴瑟和鸣,有怨言是正常的。 他待亦宸一向是要生疏些的,比不上一手培养的七星和相识许久的千衍,但也相处多年,比旁人要熟稔些。然而他始终无法信任对方,毕竟一个神君什么也不求只求投奔他,到底目的何在,他看不透。 他不喜欢看不透的人,这种人心机叵测,指不定哪天就会背刺一刀。 “一段孽缘罢了。”他还是拿出了对千衍的说辞,简单解释了一句,“本就不应该存在,我已经打发他走了,日后不会再相见,就当这七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亦宸猛然转过身,直直看向郁峥,郁峥觉得对方的目光太过灼热,有些怪异,抬眸而望,正好跟其对视上,看见了亦宸眼中的惊喜和欢快,还有翘起的唇角。 这些都让他觉得古怪,毕竟亦宸是一个冷漠疏离的人,很少有如此表现,两个人即使在一处待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好,你还是我认识的郁峥。”亦宸的声音也轻快了些,充满着赞许,“你能明白就好,我只是怕你被那花妖迷惑,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不错,过去七年本就不该出现,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他很少有这么话多的时候,说着说着便不像在跟郁峥说话,而是自言自语了,说到最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缄默住,轻轻喊了郁峥一声:“郁峥。” 郁峥没有再看他,垂眼继续写字,一笔一划不疾不徐:“说。” 似乎在下极大的决心,亦宸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如窗外的流云:“你喜欢的,是男人么?” 花妖容貌昳丽如花,但毫无疑问是个男妖,这是他最无法接受的。 郁峥的手再次顿住,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没有多加思考,语速有些快:“都说了是孽缘,跟他是男是女无关。我不会有这方面的想法。” 最后一句话多余得一点也不像他,但亦宸还是放下心来,微微点点头:“好。” 他脸上难得有笑容,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郁峥,郁峥却猛地抬起头,急急站了起来。 他刚收到了天权的传音,说阿初还要再见他一面。 他唇角无意识弯了一下,又烦躁起来,忘了书房里还有别人,来回踱了两圈,觉得花妖实在不知好歹,贪得无厌,明明已经得到那么多,怎么还要见自己,不知道这回要索取什么东西。 只要不是纠缠他,他能给的都会给。 他让天权将人带来,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来回激荡着,使得他根本无法沉静下来,直到亦宸奇怪地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尽力平复着心,淡漠道,“有客人,你先回去吧。” 话音刚落,星光已经在门口闪烁,亦宸眸色一冷,在郁峥还在踌躇的时候,先一步打开了门,正好跟阿初视线交叠。 原来这就是客人,这就是“不应该存在”的客人。 陪着阿初的天权没想到他在这里,愣了一下,规规矩矩行礼:“神君。” 亦宸矜贵地颔首,语气随意道:“找他么?” 当“他”这个字特指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有亲昵的意思,是最亲密且独一无二的人才会有的称呼。 阿初是认识这个人的,小鸟们曾经说过,这是帝君两情相悦的心上人,怪不得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阿初慢慢移开了视线,望向敞开的书房门,郁峥正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挪开。 书房里应该没有第三个人了,刚才两个人是在独处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郁峥不看他,是下意识的心虚,还是不屑一顾。 大概是后者,毕竟跟心上人独处名正言顺,没什么好避讳的,自己只是一个意外,能留下性命已经是帝君慈悲。 尽管已经知晓了真相,他还是难受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捂住了心口,又缓缓往下,手掌覆在了小腹上。 他从昨晚就在做这个动作,只要一焦虑紧张,就会摸肚子,现在已经成为习惯了,怕自己的反常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他渴盼着这个孩子是存在的,又不希望是存在的,只能下意识去安抚,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孩子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单无助的一个人。 “既然有客人,我就先回去了。”亦宸坦然地朝郁峥道,仿佛是两个人商量好了似的,不等郁峥回答便幻化成光消失在原地。 郁峥没有管他,只注意到了阿初在摸肚子,眉头便拧了起来,刚想问阿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又及时止住。 阿初舒服不舒服,关他什么事。 天权早已离开了,只剩下他二人,书房外是云台,高处的风有些紧,吹得阿初发丝和衣袂都在不住飞扬,单薄的身子如狂风中摇曳的小花,孱弱不堪,随时都会夭折。 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隔绝,风在一刹那间停了下来。 郁峥漠然问:“还有什么事?” 他比阿初要高一截,居高临下看着阿初,没有释放威压就会有天然的压迫感。 阿初抬眼跟他对视着,手依旧覆在小腹上,神情平静:“帝君送了我许多宝物,就是所谓的‘补偿’么?” 郁峥反问:“还不够?你还想要什么?” 他的语气中已经有了不耐烦的意思,阿初却没有退缩,继续看着他:“我知道帝君的意思,帝君用这些东西来换我七年的感情,帝君高高在上,自然也需要相配的道侣,而我卑微无能,能与帝君相识已是万幸,这些东西来换我微不足道的七年绰绰有余。” 他另一只手中浮出了一个精巧的储物袋,正是天权给他的。 “可是帝君,我并不这么认为,虽然我对于帝君来说不值一提,堪比蝼蚁,但对于我来说,七年的感情是无价的,什么也取代不了。” 他看着郁峥,神色清明,再也没有昨晚的泪和茫然,郁峥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微微启唇,却是说不出任何话来。 阿初也没有想要他的答复,继续平和道:“阿叶,是我的夫君,是最喜欢我的人,也是我最喜欢的人。他是无可取代的。” 他的眼中慢慢蒙上一层薄薄的水色,却没有凝结起来,只是浅浅蒙着:“帝君是帝君,阿叶是阿叶,是两个人,如今帝君活着,阿叶便是死了,他不会再复活了。” 郁峥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住不断揉捏着,疼得他几乎要听不清阿初的声音。 “我想要的只是阿叶,是我的心上人,而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阿初俯下身,一手依旧覆着小腹,一手将储物袋轻轻放在地上。 “我要的,帝君永远给不了,所以我什么也不要。” “我是带着我的亡夫回去的。也祝帝君早日喜结良缘。”他站起身,朝郁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告辞。” 他转过身,看着茫茫的云海,没有丝毫的留恋,维护了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12、第十二章 牵挂 风重新涌了进来,缱绻的云霭被吹散又聚拢,反反复复,于是那被搁置在地上的储物袋也时隐时现的,像天边闪烁的星。 天权回到书房云台的边缘,看见郁峥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连姿势也没变一下,仿佛丢了魂一样,心里觉得怪异,面上依旧不显:“帝君。”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瞥了一眼,还是那副落魄模样,觉得大概是真丢了魂了,犹豫了一下,便假装没注意,照常汇报:“帝君,那花妖执意不让任何人护送,说自己有只灵桥,要骑着回去。” “不送就不送,难道我想送他。”郁峥听到他的话,似乎终于找回了自我,回复的声音十分冷硬,甩袖转身,步入了书房,“他要自己走就自己走,谁也别管。” 天权怀疑自己听错了,总觉得帝君的语气带着恼怒和赌气的意味,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他低低说了声“是”,却犹豫不决起来,追随帝君这么多年,头一回揣摩不透帝君的真正意思,想了想,还是传音让暗中跟随护送的玉衡回来,不要再去管那花妖的生死福祸。毕竟他私心认为,帝君还是跟前缘断了的好。 郁峥踏入房门之后,又想起来什么停顿住,等天权离开,才折返到云台上,垂眼凝视着那静静躺在云雾中的储物袋,沉默良久,最终弯腰将储物袋拾起。 储物袋被阿初握了很久,可惜现在体温早散了,入手冰凉一片,倒是染上了一点花香,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他必须要紧贴着鼻尖才能嗅到。是独属于阿初的花香,像是被春日的阳光晾晒过的暖甜,缠绵而温柔,曾经萦绕了他整整七年没有断过,让他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香味实在太淡,需得不断贴紧细嗅,仿佛上了瘾一样,直到他坐回书桌前,再怎么贴紧也嗅不到了,才猛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顿时跟被烫了手似的,立马将储物袋扔在书桌另一端。 他神情变得阴郁起来,垂眼盯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怎么会这样?他是疯了么? 心口还疼着,他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膛,觉得心跳比平日都要剧烈。 同心铃的影响太大了,刚才两个人离得那样近,同心铃就在不受控制地摇晃着,他也能清晰感受到阿初的情绪,仿佛被按在冰冷的湖底,身上缠满了水草无法挣脱,恐惧而绝望,心被人撕扯成一片一片似的疼,以至于他也被连带着疼起来。 明明都恐惧成了那样,还是冷静地跟他说了好多话。 他不知道在阿初那边自己的情绪是什么样,大概是无法被感知到的,因为那时他成了无知无觉的木偶,情绪都是被对方拽着走的。 阿初说了什么呢?他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只清楚自己当时的脸火辣辣的疼,阿初的每句话都变成了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脸上,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卑劣无耻的小人,连直视阿初的资格都没有。 阿初生气了。 他从来没有看过阿初那般模样,如同面对一个陌生人,疏离且冷漠,身姿挺拔如松,不可摧折,好像阿初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而他是被施舍的对象。 不,不是对待陌生人,阿初对待陌生人也是温和的,会带着清浅又有些羞涩的笑,细声细语说着话,从未有一丝不耐烦。 阿初生气了,一定是生气了。 阿初是不会生气的,过去七年,他从来没有见过对方生气的模样。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那时他和阿初还没有成亲,甚至互表心意也没有,只是十分朦胧而青涩的微妙感,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如银线,落在身上轻得像是蝴蝶的吻,阿初最喜欢这样的雨,高兴地化为原形在院子里扎根,快快乐乐让雨丝浇灌在身上。可他偏偏不让阿初舒服,故意撑着伞替阿初挡住雨,阿初便迈动根茎一点点挪到伞外,他等阿初挪出去后,又不紧不慢地追上,再次将伞打在阿初身上。 阿初默不作声挪了大半个院子也没躲开,最后只能耐心跟他解释着已经说了许多遍的话:“我是花,需要雨水的。” 他回答:“我知道。” 阿初问:“那为什么还要给我打伞?” 他坦然承认:“因为我在故意跟你作对。” 阿初想了很久也没有想通:“我惹你不高兴了么?” “没有,就是纯粹使坏。” 阿初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淋雨,变回人形,坐在屋檐下,伸手接檐下滴落的雨水,神情平静,没有半点不快。 阿初就是这样的好脾气,怎么招惹都不会有半点怨言,甚至声音都不会抬高,从不与人吵架,从不与人结怨,他是最柔和的一朵小花,在无人处安安静静绽放着。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让人想欺负,他那时就跟着了魔一样,阿初做什么他都要作对,让阿初的视野里只能有他,只能围着他。阿初被欺负狠了,也会有一点脾气,独自坐着不理他,但只要他稍微一哄,就会立刻回心转意,抛掉那点不高兴,跟他和好了。 同心铃又在蠢蠢欲动,郁峥心头猛然一跳,察觉到自己竟不知何时陷在了回忆之中,急忙收敛意识,平心定气,强行将自己拉回来。 他沉着脸,起身转向后面的静心室。 同心铃的影响太大了,竟然让他不知不觉在回忆那应该被斩断的过去,当务之急就是将同心铃封印起来,不要再受到影响,不要再感应到阿初的心。 他的封印脆弱得可笑,一点花香就能扯破,这回一定要严阵以待。 郁峥闭关了三天,虽然无法根除,但也能确保同心铃有段时间不受阿初影响,只等千衍带回解开同心铃的办法。 更何况三天时间,阿初一定已经回落雁村了,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同心铃再也不会响起。 回到书房,天权早已接到消息等待着,将近日堆积的事务呈给他,他看了几件,总觉得沉不下心来,到底忍不住问:“回去了么?” 天权愣了一下,迟疑问:“帝君说的是……” 郁峥没有说话,似乎也愣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 “帝君不是说不用理会么?”天权敛了眉眼,凝重道,“帝君,当和前缘了结才是,不能再惦记了。” 他对郁峥的命令绝对服从,极少有这样规劝的言语,而当他规劝的时候,就说明事态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 郁峥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淡然道:“我知道,我……”他放下茶杯,却想不出任何理由来掩饰自己那多余的问话,随后又记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根本不需要解释。 他当了太久的阿叶,都快忘记“郁峥”该有什么样的言行举止了。 放下茶盏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前几日被他丢在一旁的储物袋,深沉的靛蓝色,在一众书册中十分醒目,他觉得眼睛和心被刺了一下,立即移开。 储物袋里明明装的是天下罕见的珍奇异宝,却在阿初眼里一文不值。 阿初说只想要阿叶,只想要心上人,可他去哪里替对方找阿叶呢?他自己就是阿叶啊。 “心上人”三个字扭曲成一把匕首,将他的心捅得血淋淋的,千疮百孔,无法愈合。 他逐渐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他到底是阿叶还是郁峥,抑或二者都是? “帝君。”天权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中又多了几分凝重,“帝君怕是太过疲累,身体不适,当去紫川飞瀑下散心几日为好。” 郁峥低低“嗯”了一声。 天权是在提醒他被过往惑乱,需要让紫川飞瀑洗涤身心,着实逾矩,但诚然是好意,他自然不会不分好坏怪罪对方。 他沉默着起身往外走去。 灵桥吃了花蜜,怕是会提前长大,三天时间不知道能不能带阿初回家,他记得阿初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一直按着肚子,是身体不适么?那还能不能好好回家?是不是现在还留在昆吾山? 他的脚步一下子轻快起来,走上云台,一时间忘了自己的目的地,甚至有晃动同心铃的冲动,去探一探阿初现在在哪里。 阿初没有了他,回家后会做什么呢?没有他的提醒,会不会忘了晒太阳,会不会记得贮存花粉,会不会把花香弄得到处都是,吸引来一堆蜂蝶。 阿初跟他说过,在他出现之前,自己都是一个人生活,从来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会这么快乐。 他脚步忽而顿住,只觉呼吸一滞,心酸酸胀胀的,涨得发疼,好像有什么要从胸膛溢出来一样。 阿初黏他黏那么紧,一刻都分不开,现在他不在了,阿初还能忍受一个人的孤独么?会……会找其他人做夫妻,跟别人欢好么? 他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他清晰地记得阿初身上每一寸地方,都比花蜜还甜,他还记得阿初放.,浪又清纯的模样,会一边哭一边求他再快点深点,毫不避讳地说出自身所需。 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阿初羞涩得要命,洞房夜的第二天,他醒来后身侧是空荡荡的,找了许久才在角落找到将自己藏起来的一朵淡紫色小花,怎么叫都不肯化形理人,哄了好几日才勉勉强强愿意见他。是后面两个人一点点摸索,才从青涩到成熟的。 可是现在,阿初会在别人怀里哭,会帮别人握着,会求别人快点深点么? 当然不会,也绝不能! 他的小花从含苞到艳丽绽放,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都是他喜欢的样子,凭什么让别人窥伺到? 金光掠过半空,却是直直朝着昆吾山外飞去。 他要去找阿初,他一定要找阿初,他要问问清楚,阿初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用了什么惑人的手段,让他如此心神不宁,难受不已,满心满念都是牵挂,还要问问阿初,怎么一直按着肚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还要、还要问阿初,会不会另嫁他人。 他一定要找到阿初。 13、第十三章 恨意 离开昆吾宫后,阿初拒绝了天权的护送,约了朝天雀带自己离开。 他一刻也不想再看到跟郁峥有关的任何人,更不想再留在昆吾山。 朝天雀来得很快,同行的还有几只其他小鸟,都是那天在玉瓶峰樱珠树上见过的。 他关心了一下风庭鸟的情况,小鸟们告诉他,风庭鸟昨晚受到了惊吓,一回去就睡着了,好在没有大碍。 让帮助自己的灵兽受到牵连,阿初十分内疚,途径一条小溪时,他停在了溪边,用溪水化了一点花蜜,请小鸟们喝,又拿溪边的水草包了一滴花蜜水,托他们带给风庭鸟。 “所以昨晚上发生了什么才会受到惊吓?”朝天雀喝了花蜜水,精神大振,觉得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翅膀扇动成了蜜蜂,都快出幻影了,还能一边好奇询问阿初,“你们见到帝君了么?” “见到了。”阿初的声音疲惫至极,轻若云雾,刚出来便被空中掠过的风吹散了,却是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继续解释为什么风庭鸟会受到惊吓。 灵兽虽然开了灵智,但尚且懵懂,对人的情绪变化无法敏锐察觉,依旧兴致勃勃地问:“然后呢?帝君是你的夫君么?你们相认了么?” 周围几只小鸟也都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它们跟上来就是为了知晓这件事的真相。 大家热切地盯着朝天雀背上的淡紫色小花,却只得到一阵沉默,渐渐有小鸟反应过来,如果阿初跟夫君相认了,那就应该是留在昆吾宫,而不是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回家,甚至连护送的都没有,还需要找它们这些会飞的灵兽。 “不是的。”许久,阿初平静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是我认错人了,帝君,不是我的夫君。” 虽然意识到了这个结果,但听到确切的话,小鸟们还是有些失望。 不过想想也是,帝君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做出背信弃义脚踏两只船之事,世上长相相似的人很多,当时离得又远,阿初认错人也是正常。 “那你现在怎么办?去别的地方找你夫君?”大家关切问。 “可是你不是说,你夫君来到昆吾山了么?”朝天雀好心提醒他,“既然是在昆吾山,那就可以问帝君在哪里啊,你昨晚都见到帝君了,没有问问情况么?帝君虽然看起来威严,但不是什么苛刻的人,他会放你走,说明不讨厌你,会告诉你你夫君的下落的。” “问了。”阿初淡淡回答,“他死了。” “啊?”小鸟们一时间都愣住了。 昆吾山又不是凶煞之地,一个凡人进来,怎么会出人命呢?除非是得罪了谁。 可他们再怎么询问,阿初都一声不吭,只默默挪进朝天雀的羽毛之中,将自己完全埋了起来,好像这样就可以躲避一切现实。 亲密的人亡故是一件极其悲恸的事情,不应该没打扰,它们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问题,也沉默下来,没有继续问。 一路无言,太阳渐渐升到了最高处,拨开几分山间缥缈的云雾,洒落千万束明朗的光,照彻人间。 喝了花蜜水的朝天雀比平日要轻捷许多,没有停下来休息,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将阿初带到了昆吾山的边缘。 阿初进入昆吾山之前,特意在边缘留了花粉作印记,寻到了花粉,确定是自己来时的地方,便从朝天雀的身上跳了下来,化为人形,跟小鸟们道谢。 “太阳快落山了。”朝天雀观察着他的模样,“我听长辈说外面很危险,一到晚上,就有许多妖魔鬼怪,你虽然是妖怪,但也很容易被更厉害的妖魔吃掉,还是在里面睡一晚上,明早出太阳了再走吧。” 它觉得花妖的人形十分憔悴,像一朵被风刀霜剑欺凌过的花,蔫蔫儿的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这样的状态恐怕一出昆吾山就会遭到毒手。 阿初摇摇头:“没关系,我有一只灵桥在等我,飞起来就没有妖魔打扰了。” 他的模样和语气委实不对劲,但小鸟们不知道该怎么挽留,也对危险没有什么意识,见他执意不肯再留,只能朝他挥挥翅膀告别。 天地终于寂静了下来,一切都空荡荡的。 太阳要落山了,外面会很危险,这是阿初在村里一直受到的教诲,所以他害怕外面的黑夜,甚至没有出过落雁村半步,但是在村子里就异常安全,他甚至敢在后山山脚扎根睡一晚上。 等回家就好了,他茫然地想着。 他现在没有任何畏惧的感觉,只觉得很空,心里空,人也空,脚步也是虚浮的,仿佛踩在云朵上,下一刻就会踏空跌落。 他麻木地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要去找灵桥,和灵桥一起回家,可是回家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的世界一直很简单,平淡如水,每一天都是重复的,不疾不徐流淌着,阿叶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平淡,让白水成了粘稠的蜜,无时无刻不是新鲜且快乐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失去阿叶会是什么样。 阿叶死了,但也不是真的死了,而是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将他们的过去弃如敝履,这比真的死了还让他难受痛苦。他说了那么硬气的话,做了那么硬气的转身,回想起来,却跟做梦似的,让他十分恍惚。 他们明明说过,生同衾,死同穴,现在阿叶死了,他也应该跟着一起离开。 他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也许还不能离开,应该在等等,等等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怀了孩子,如果有就把孩子生下来,孩子长大后问起娘来,就告诉他没有娘,是爹一个人生出来的。 谁说一朵花不能独自结果呢? 他这么想着,又回复了一丝理智,这个尚不知晓存不存在的孩子,反倒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他做不到无动于衷,干干净净放下,他是恨郁峥的,郁峥是他第一个恨的人,是夺走了阿叶的仇人,是赠了他一场美梦,又无情将这个美梦撕碎并嘲笑他痴心妄想的恶人。 他恍恍惚惚走出迷雾,走出昆吾山的范围,脚步尚且有些不稳,抬眼望,正是他和阿叶分离时的那片荒野,再往前偏一点便是深林,也不知道灵桥现在怎么样了。 一道金光落在他面前,阻挡了他的脚步,他身形一晃,心头猛然跳动起来,莫名燃起一丝希冀。 在看清楚金光化成的人形后,那丝希冀彻底落空。 是亦宸,他第一眼便记住了这位清冷俊美的神君,更何况他们不止见了一次面,在昆吾宫半山腰,还有郁峥的书房前,这人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悲悯而讥讽地看了他一眼。 是郁峥真正的心上人,最有资格讥讽他的人。 他觉得脸颊在渐渐发热,耳后根也热了起来,好像他是什么见不得的小人,偷了别人的东西,如今要被主人追究起来似的,但他面上依旧尽力保持着平静和漠然,直视对方,缓缓开口:“神君找我,有什么事么?” 亦宸比他高一些,垂眼看着他,依旧是悲悯而讥讽的神情,仿佛在看着最微不足道的一只蝼蚁,淡声开口:“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懒得自己动手,让我来找你。” 阿初的心彻底冷了下去,嗓子有些发干,出声艰难:“是他……” “是他。他说,你不应该再留存于世上。” 14、第十四章 发现 阿初重重跌在了湖畔,扑面而来的水汽让他的大脑产生了严重的眩晕感,不由用手扶住额头,耳朵里灌满了轰隆隆的水声。 浩荡的水帘一眼望不到边,自湖面喷薄而出,直直冲向天际,源源不断,形成巨大无比的水柱。阿初从来只知道水往低处流,从未听说过水还能流上天,尽管已经难受无比,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 亦宸站在他旁边,静静地俯视他,有如实质的目光让他渐渐回过神来,想起了这是什么地方。 天上水……是紫川飞瀑! 朝天雀不止一次叮嘱过他,昆吾山的瀑布是妖怪绝对不能接近的,因为紫川飞瀑是至纯至洁的天上水,可以让大部分邪祟消弭于无形,虽然没有邪念的妖算是灵物,但也会受到很大影响,他法力低微,若是承受不住飞瀑的灵气,便是魂飞魄散也并非没有可能。 紫川湖附近没有任何活物,只有满地莹莹砂砾,微微泛着淡紫色的光。 天上水的灵气果然让他难受无比,只是在湖边,被弥漫的水汽包裹,已经浑身撕裂一般疼痛,仿佛魂魄也在被无形的手拉扯着。 他很疼,实在太疼了,疼得他忍不住晃动了同心铃。 同心铃的感应消失过一段时间,但是昨晚又出现了,说明郁峥还是愿意理他的,或许现在也会。 他不相信郁峥放自己离开后又反悔杀自己,亦宸很有可能是眼里容不下沙子,自作主张取他性命。 郁峥到底是阿叶,或者说保留了阿叶的一点痕迹,至少会愿意留他一条活路。 他还是放不下舍不得,还是在隐秘地期盼着,期盼着郁峥会像昨夜一样,出现在他面前,替他挡住死亡和危险。 疼痛疯狂撕扯着他身体的每一处,他的眼睛从干涸到湿润,还在执着地晃着同心铃。 他盼啊盼,直到把心盼入了谷底。 同心铃得不到任何回应,郁峥早已把铃铛封印住,不会再理会他半分。 他终于明白,亦宸的行为是得到默许的。 他强忍着疼痛,维持着面上的淡然,和亦宸对视着,微微一哂:“神君带我来这个地方,是要在这里让我消失?” “紫川湖中的水可以净化一切邪祟。”亦宸默认,“你在紫川湖中消散,就是最干净的。” “好一个‘干净’。”阿初只觉荒谬,生平第一次说了讽刺的话,“在圣水面前行杀人灭口之事,让无辜的水代替罪行,这就是你们神的‘干净’?” 亦宸漠然道:“你本就不该存在,‘消失’是你最好的归宿,何来的罪行。” “我已经答应过帝君,和往事就此断绝,再也不会纠缠半分。”他说话速度很慢,尽量让自己的言语通畅,不露怯意,“我无意搅乱二位的美满,即使是这样,二位也容不下我么?” 人心变了,就是变了,回不来的。 亦宸没有回答,只缓缓蹲下身,捏起阿初的下巴,认认真真瞧着阿初的脸。 为什么呢?他想不通。 面前的花妖卑微柔弱,除了一张脸,再也找不出其他优点,可是郁峥活了几千年,见过多少绝色,再美丽的皮囊在其眼里也是枯骨,又如何会为皮囊所惑,怎么会为了一个花妖心神不宁,失了仪态? 他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失了记忆的郁峥是另外一个人,所以不能作数,郁峥还是那个郁峥,不会为任何人心动。既然郁峥说了是孽缘,那便是孽缘,孽缘不该存在,花妖也不该存在,这就是郁峥的意思,他是在按照郁峥的意思做事,他没有错。 他没有错。 “只要你活着,他就有把柄在世上。只要你活着,我二人迟早会离心。”他盯着阿初的眼睛,不紧不慢说了最后的话,“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存在。” 亦宸的手指冷如寒冰,让阿初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而迟钝,他捂着额头的手慢慢垂落下去,又无意识覆在了小腹上。 浓郁的死亡气息在向他逼近,他按着小腹,非但没有。 多可笑啊,在这之前,他竟然,竟然会对郁峥抱有一丝希冀,竟然会觉得郁峥能存有些许阿叶的痕迹,不至于对他赶尽杀绝。 可是现在,他可以确定,杀了自己,是郁峥的指示。 让心上人来解决一个意外卷入的第三者,表忠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郁峥是在告诉亦宸,自己什么都算不上,可以任由其处置,亦宸才是最重要且唯一的。 郁峥不是阿叶,完全不是,是他想太多,在旁人眼里,他不过是趁虚而入卑劣无耻的外来者而已。 他消失是最好的结局,高高在上的帝君没有了把柄和威胁,神君没有了芥蒂,他二人琴瑟和鸣,花前月下两心同。 无尽的悲伤和绝望侵占了他的全身,他无比想将心底的铃铛拽出来扔到湖心。 什么“两心同”!他的夫君已经死了,谁要跟一个陌生人“两心同”! 冰冷的手指在他恍惚之间已经从下巴移到了他的额头上,阿初尚未反应过来,便有一股无形之力如同尖锐的锥子刺入了他的脑海之中,在不停搅动着。 他猛然睁大了眼睛。 亦宸在翻找他的记忆!要拿走他的记忆! 那七年是郁峥的耻辱,但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是他和阿叶的记忆,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夺走。 阿叶是一个独立的存在,是脱离了郁峥的存在,他不能忘记阿叶。 他拼命挣扎,疯狂抵抗,可无济于事,他在一位神君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亦宸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本意是让阿初消失,但见到对方之后,他又有了其他想法。他要看看阿初的记忆,要看看失忆的郁峥究竟是怎么拥有感情的,要看看阿初是怎样俘虏郁峥的心的。 如果让他抓住精髓,那他是不是也能让郁峥对自己另眼相看? 当他的神识探入阿初的脑海之中,他有了片刻的迟疑。不知道为什么,阿初的体内有另一股极其强大且古老的封印,让他不敢靠近,只能翻捡出部分记忆,都是过去七年的。 他的神情一点点阴鸷下来。 若非亲眼所见,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记忆中那个温柔体贴多情的青年会是郁峥,跟他认识的郁峥相比,陌生得仿佛只是拥有一模一样的脸罢了。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小小的花妖可以拥有那样陌生的郁峥,可以轻而易举得到他渴求多年的一切? 蓦然间,他在记忆中抓取到了一些怪异之处,让他几乎以为那是花妖的幻觉。 他看到阿初的记忆中有什么人在说话:“你已经有了身孕……” 他看到阿初一个人在温柔抚摸自己的小腹,脸上是既惊喜又不敢相信的模样。 亦宸僵在了原地,再也看不下去半分。 如果说之前,他对于花妖只有模糊的印象和一点隐秘的嫉妒,认为是郁峥犯的一点微不足道的错,消失就好,不足以扰乱自己的道心,但现在,他真切而具体地感受到了两个人缠绵浓郁的爱意,就不再是模糊而平板的印象,让那隐秘的嫉妒如疯长的野草瞬间铺天盖地,张牙舞爪,将他完全淹没,彻底勾起他心里最阴暗的一面。 花妖还怀了孩子,怀了郁峥的孩子,太荒唐了。 一个男人怎么能怀孩子?这本就是逆天之事,本就不该存在于世上! 他没有错,他想,他是为了郁峥好,郁峥是什么样的人物,应该无情无欲,稳定天下,布泽苍生,而不该让这些微不足道的私情牵绊住。 他没有错。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阿初单薄的身体便如凋零的枯叶,轻飘飘落入了湖中。 15、第十五章 消亡 亦宸站在湖边,冷眼看着阿初的身体在湖中不停挣扎。 阿初的妖力低微,且心性纯净,没有立即消散并不算奇怪,然而这个过程备受折磨,痛苦万分,还不如立即消散。 他的意识已经十分模糊了,是生的执念和本能在支撑他努力往岸边靠,然而每一次手搭到岸边的时候,都会有无形的力量将他推开,让他再次跌入湖中,如此反复三四次,他的身体已经渐渐变得半透明起来,对方才像玩够了似的,没有再阻止他。 他终于一点点挪上了岸,趴在淡紫色的砂砾上不住喘息,小腿尚且无力地垂在岸边,片刻后,他觉得攒到了一点力气,便继续爬着,却听见了轻微的“咔嚓”声,已经麻木的小腿隐隐传来了疼痛感,再也使不上一丝力了。 亦宸从容走到他身边,慢慢蹲下:“想去哪里?”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起伏,简单的四个字却充满了讥讽。 一只不会飞的花妖,即使爬上了岸又有什么用,还能去哪里呢?不过是在延缓死亡罢了。 他执掌生死,肆意玩弄着这条生命,像对待虫蚁一样扯去对方的翅膀和腿,让对方只剩下身子在拼命挣扎,以为找到出路的时候,又再次跌入深渊。 阿初睁着茫然的眼睛,连抬头看他的力气都没有,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腿似乎被对方折断了。 是啊,他能去哪里呢?他一切的努力和挣扎都徒劳无功,只是给执掌他生死的神明平添几分乐趣而已。 但他还是没有放弃,仿佛面前没有这个人,没有听到对方的话,依旧在,用手肘一点点挪动着,慢慢将小腿也拖上了岸,而亦宸只是站起身,静静看着他做这些无用的挣扎。 “还在想着他会来救你么?”他淡声开口,“不会了,他在看着你,他也觉得很有趣。” 阿初停顿了一下,手无意识握紧,抓住了两把砂砾,只觉耳朵被刺得生疼。 他不想听,他不想听到和郁峥有关的一切。 花妖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但亦宸并没有送对方一程的意思,显然他觉得这个过程十分有趣,而且用不上他的双手,这才是最干净的。 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没有注意周围的动静,哗啦啦的水声将一切吞没,直到不远处传来急促的哒哒声,以及半空中翅膀扇动的声音,他才猛然抬起头,有些惊愕地看着四面八方奔跑而来的大大小小的灵兽,数目之多足有千军万马之势,仿佛整个昆吾山的灵兽都往这边聚拢了过来。 不仅是地面,半空中也有成千上万的灵鸟急急朝这边飞来,几乎要将苍天遮住。 他终于嗅到了空中弥漫的花香,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不算浓烈,但十分清雅别致,悄无声息地散到了远方。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感觉十分迟钝,仿佛被迷惑了一般,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这花香。 地上的灵兽还在奔腾,长了翅膀的已经眨眼间俯身冲下来,亦宸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便被撒了一大把花粉,馥郁的花香冲击得他几乎要呼吸不上来,瞬间意识也陷入迷离之中。 阿初再也支撑不住,褪回原形,正好落在朝天雀的身上,在灵鸟的簇拥下飞向了远方。 在被花粉迷住之前,亦宸便意识到,灵兽这样大的暴动,开阳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很快就会赶过来,他不能被开阳发现。 他被迷住的同时,想也没想,瞬间消失在原地,回到自己的殿中解开花粉的迷幻之象,再也无法分神去管那已经没有任何存活机会的花妖。 *** 阿初昏昏沉沉,躺在熟悉的羽毛之中,被消耗了所有,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一位神君面前,他渺小得如同一粒沙,但再卑微的蝼蚁也有求生的意志,他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挣扎着,悄悄释放着花香。 花香混在磅礴的水汽之中,很难被注意,而亦宸捏住他下巴的时候,已经沾上了一点花粉,被扰乱了意识,更是无法察觉。 他的花香除了安抚,还有激励和振奋,虽然比不上花蜜,但也有很大好处,普通的灵兽闻到,自然会躁动不安,被花香吸引住,充满狂热,不顾一切往源头赶,而闻过花香的灵鸟一旦接触到这个味道,就会明白他还留于昆吾山中,在引起灵兽暴动的同时,也是向灵鸟们传递了求救的信息。 他不知道亦宸守在这里,会不会有灵鸟敢来,他只是在尽力挣扎着,好在最终如愿。 灵兽暴动,不但可以扰乱亦宸,还能引来掌管灵兽的开阳仙君,而他在最后将自己所有的花粉都洒向亦宸,让对方两面夹击,再也顾不上他,才争取了一线生机。 可他到底被天上水淹没,又被亦宸折断了腿,即使逃出对方的手掌心,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罢了。 但他不觉得自己是在做无用功,就算死,他也要死在落雁村。 那是他的故土,有和蔼可亲的老树,有阴郁但会教导他许多的鬼医,有成日乐颠颠的老周头……有对他好的每一个人。 更是他和阿叶一起生活的地方。 他能听到朝天雀在惊慌地呼唤他,但实在无力回应,只能勉强传递自己要回到之前的地方,要去找灵桥。 朝天雀喋喋不休地告诉他,自己一直不放心他,所以十分留意,没有立即离去,在亦宸出现的时候,它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勇敢地飞出了昆吾山的保护范围,找到了附近徘徊的灵桥。 灵桥吃了一整滴花蜜,已经长成了成年的模样,并且有了很大的异变,浑身都是坚硬的羽毛,从淡黄变成了黄与红交织,比普通的灵桥要高大许多,威风凛凛,但灵智仍旧比不上昆吾山中的灵兽,只嗅到了朝天雀身上阿初的味道,便懵懵懂懂跟着飞,现在正在昆吾山边界焦急地等待着。 朝天雀也有了几分异变,用最快的速度将阿初带到了昆吾山边界,送到了灵桥身上,灵桥看见阿初连人形也维持不住,蔫儿得几乎要枯萎,呜呜咽咽哭起来,被朝天雀催促着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它颇通人情世故,显然阿初的垂危和亦宸神君有关,背后的弯弯绕绕灵鸟想不通,但能明白,亦宸神君做的事情不光彩,它们带走了阿初,若是事后追究,开阳仙君也保不住它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装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是混在灵兽暴动中被花香吸引过来的,亦宸神君再怀疑,也不能对昆吾山所有的灵兽都追究。 只要它们守口如瓶,不让这件事传播出去,伪装成寻常的灵兽暴动,高高在上的神君是不会注意到普通的灵鸟的。 它不知道花妖的结局如何,但花妖既然心心念念着回家,家里想必有能解救他的办法,它们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灵桥一边哭一边载着阿初飞向了落雁村,不到一天的时间,便焦急地停在了落雁村的村外——它几乎感受不到阿初的气息,像是已经没了生命一般,它想确定一下阿初是否还活着。 阿初从他背上掉落下来。 他迷茫地看着村口,没有一直守护的老树,荒凉得仿佛许久都无人居住,感受不到半点熟悉的气息,甚至以为灵桥来错了地方,但旁边的石碑写的确实是“落雁村”三个字。 他已经无法思考其中的变故,只是躺在地上,看着低头用鼻尖蹭他花瓣的灵桥,慢慢传递着最后的信息。 “我就要死了,怕是无法活着回家了。”他用仅剩的意识和力气平静地叮嘱着,“你把我带到家里的院中,挖坑埋起来,放上几样阿叶的东西……再去找老周头,他会安置好你的……” 灵桥认得他的味道,也认得阿叶的味道,应该理解他的意思。 他的眼前走马灯一样出现了许多的画面,有熟悉的过往,也有陌生的幻象,他的意识彻底恍惚起来,连同身体在慢慢消散。 他从前听人家说,有花必有叶,绿叶衬红花,正常的花是不会没有叶子的,世上只有一种花,有花无叶,花叶永不相见,是只会长在死界的彼岸花。可是他很特殊,是孤零零的一朵小花,只有细细的茎,并没有叶子,也不是妖艳的彼岸花,他不明白为什么,但十分渴望自己能长出叶子来。当他捡到阿叶的时候,他便给对方取了这个名字,因为叶子是他渴望而得不到的东西,是极其珍贵之物,他将这么贵重的东西给阿叶,是最美好的祝愿和寄托。 大抵一开始的相遇就是错的,取的名字也注定了结局,阿叶是他渴望而不可得的存在。 他还是没有盼来他的情郎,甚至没有活着回到他们的家。 但他会和阿叶葬在一起,没有阿叶这个人也没关系,同属于阿叶的东西合葬,也算是共死。 生同衾,死同穴,花与叶永远不会分开。 16、第十六章 坟冢 越接近落雁村,郁峥的心跳越快,等到达村口的时候,他紧张得几乎要无法呼吸,只在村口停下徘徊,竟不敢再往前了。 等一下进了家门,见到阿初,他要说什么做什么呢?找借口拿以前的东西,还是直接质问对方是不是给自己下了蛊,命令对方赶紧解开? 好像哪一种都不好,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为什么要见面,只要一想到可以再次跟阿初说上话,他就心跳加速,异常兴奋,大脑停止思考,想不出任何对策来。 阿初现在会在做什么呢?在檐下的躺椅上小憩,照料院中的花草,还是在厨房准备午饭?今天是晴天,日光明朗澄澈,暖烘烘的,也不强烈,是极其舒适的天气,不知道阿初会不会记得晒太阳。 他想起阿初是不需要吃饭的,阳光和雨露就足以让其滋润和满足,捡到他后才开始手忙脚乱地研究生火烧水,很长一段时间他吃的都是仅能维持生命的勉强称得上是食物的东西,后来他伤好,进厨房的就变成了他自己,虽然他也不会,但摸索上手要比阿初容易得多。 最终还是想见面的迫切战胜了怯意,他吐出一口浊气,平复一番焦躁的心,准备迈步进村,回到从前的家,目光却忽然凝住。 刚刚他心神不宁,没有注意到周围,现在才发现,落雁村,和他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他眼前的这个村落,村口土地平旷,绿树成荫,灌木因为无人打理肆无忌惮地杂乱生长,路边石碑上刻着“落雁村”三个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再往前便是林立的屋舍,然而屋舍破败不堪,放眼望去,所见皆是断井颓垣,一派萧条,看上去已经荒废许久,渺无人迹。 郁峥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眨眼间进了村庄,即使是破败的屋舍,也都是陌生的,没有见过的,别说人烟,就连飞禽走兽也看不到半只,荒凉无比。 这不是他住了七年的落雁村,这分明是另一个地方! 他确定自己没有来错,石碑上的字也确确实实是“落雁村”,但只是几天时间,怎么会有沧海桑田般的变化? 来不及思考,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阿初去哪里了? 阿初没有要任何人护送,自己乘坐灵桥飞回来,可是灵桥真的有等他么?他到底有没有回来? 心慢慢悬空,又瞬间跌落下去,落入黑黢黢无止尽的深渊,一直往下坠,探不到底,郁峥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只觉清凌凌的日光如雪湖的水,泼在身上让人不寒而栗,浑身血液在飞速变冷,最后凝结成冰。 阿初呢?阿初已经回家三天了,不应该好端端在家待着么? 落雁村的人去了哪里?整个村子又去了哪里?阿初也跟着离开了么? 他想去找村子的下落,双腿却重逾千钧,和土地黏在了一起似的,怎么也迈不开,蓦然间听见周围有轻微的翅膀扇动声,他猛地回头,看见一只成年的高大灵桥落在不远处,飞快朝他奔来,湛蓝而圆润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来到他身边后便低头蹭他的肩膀,呜呜咽咽哭起来。 虽然外表有了很大的异变,但郁峥还是认出来,这就是他要找的那头。 灵桥回来了,阿初也不会远了。 他看着哭得伤心的灵桥,在深渊中坠落的心更是慌乱,不祥的预感如乌云沉沉压在他头顶,只艰难吐出两个字:“他呢?” 灵桥张口咬住了他的衣袍,将他往自己身上拽,他浑身麻木,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坐到灵桥背上的,等反应过来,已经到了来时的村口,面前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里面大概埋了什么东西,土是松散而湿润的,看上去新鲜埋了没几天。 很不起眼的土堆,若不是灵桥带他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灵桥看着那土堆哭得更厉害了,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全落在了上面,郁峥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倒流,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中刚刚冒了个芽,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似乎想起来身边还有人,灵桥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他的手,示意他摸自己,他慢慢抬起手,但怎么都无法按上灵桥的额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不停发抖,许久才覆到灵桥的额间。 内心的恐惧在刹那到达了极点,他活了几千年,半生征战,生平从未有过任何惧意,却在这荒芜的村庄,不起眼的土堆前,第一次知道了“害怕”和“怯懦”是什么感觉,甚至不敢放出神识,去查看灵桥的记忆。 仅是身体成年的小灵桥却没有任何顾虑,只知道这三天战战兢兢,恐惧又悲伤,现在终于找到了依靠,在额头碰触到郁峥的手掌心时,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记忆传递给对方。 郁峥尚未做好准备,三天前的画面便强行撞入了他的脑海。 他看见在昆吾山边界,他和阿初分开的地方,一朵淡紫色的小花从一只朝天雀身上跌落,正好被灵桥接住,花朵萎靡不振,颜色黯淡,已经接近枯萎。 他浑身僵硬,手更是颤得厉害,认为眼前浮现的都是错觉。 阿初怎么会枯萎成那样?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么?明明是昆吾山的边缘,怎么会遇到危险?怎么会在他的昆吾山中遇到危险? 他迷茫地想着,画面倏尔一转,换到了落雁村前,灵桥急急停下,背上的花朵也轻轻滑落,静静躺在地上,憔悴得仿佛已经从枝头凋零许久。 “我就要死了……” 他终于听到了阿初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是艰难挤出来的。 什么叫“就要死了”?什么叫“埋起来”?把谁埋起来? 他听不懂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画面在他脑中转化着,他也看不懂,整个人都化成了朽木,凝固成磐石,再也无法接受任何一点变故。 淡紫色的小花在交代完之后彻底枯萎,连根茎都变成了黑色。 灵桥一边哭一边叼着花在落雁村中低飞,找遍了每个地方,却看不到任何人,也没有发现阿初曾经住过的地方,最后只能回到村口,刨了个坑,将枯花小心翼翼放在里面,再覆上泥土埋好。 它没有完成阿初的遗愿,没有将阿初和阿叶葬在一起,让阿初孤独地躺在坟冢中。 郁峥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和支撑,双膝发软,慢慢倒了下去,跪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前。 暮色四合,飞鸟入林,玉兔悄悄跃上了天边,灵桥疑惑地看着坟前的人,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跟凝成了雕像似的,一整天都没有动一下。 月华清寒,洒在跪立的孤影上,如同覆了一身不化的霜雪,那雕像似乎终于活过来了,缓缓伸出手,轻轻放在土堆上,停留了许久,才一点点将土堆拨开。 泥土散落在两侧,越堆越高,却是再也没看见枯花的影子,一直到浅坑变成了深坑,他还在盲目地挖着,仿佛要将这块地挖穿。 什么都没有发现,三天过去了,阿初的尸首早已化为春泥,彻底消散,连一丝花香也没有留下。 他来的太迟了,或许一开始在昆吾山的时候,就已经迟了。 灵桥跳入坑中,不敢置信地四处嗅着,它明明是把花埋在了这里,怎么会什么都没有留下? 郁峥什么也没有挖到,呆在坑中,终于停了下来,迷惘地看着自己满是脏污的双手,意识终于一点点回复,不由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脏好像在被人不断撕扯着,撕成了千万碎片,疼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能紧紧按着,却得不到任何缓解。 他的心底深深埋着同心铃,那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才封印上的,已经埋得严严实实,不会再被随意破解,此时却被他自己又硬生生拽了出来,不住摇晃着。 没有任何回应,他感受不到另一个同心铃的存在,不是被封印起来的,而是消失了,完全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他在昆吾山,也会出事么?” 他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问,似乎是他的,不知道是在问灵桥,还是在问自己。 他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一定是灵桥出现了幻觉,给他看到的记忆也是假的。阿初怎么会突然枯萎,怎么会,怎么会死? 阿初怎么会死?怎么能死? 他还没有再见阿初一面,还没有问阿初会不会抛弃他另结良缘,还没有真正看到自己的心……还没有来得及后悔。 那是他的小花啊,他怎么舍得丢下他的小花一个人离开。 他觉得眼睛发胀发疼,无意识摸了一下,摸到了满手的水,又让他茫然起来,毕竟他的眼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水花,叫他觉得十分陌生。 他终于站了起来,只是身体不稳,还有些摇晃。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连花都没有见到,就不能算是死,阿初一定还在,只是不想见他,躲起来了而已。 他要去找阿初,要去求阿初不要跟他开这种玩笑,只要阿初愿意回来,他还是从前的阿叶。 生死两界,茫茫深海,凡能所及之处,他都要去找。 17、第十七章 怒火 新月弯如弓,光华似流雪。 深蓝夜空下的昆吾山裹着亘古不变的缥缈云雾,只隐隐勾勒出暗影般的轮廓,愈发朦胧不清,苍茫神秘。 没有虫鸟鸣叫,没有丝竹管弦,山峦安静如古老的画卷,唯有枝叶在随风轻轻晃动。无论是人神还是灵兽,都会在黑夜降临时休息安眠,不再有大动作,这是结界破碎后千百年来整个生界养成的习惯。 然而当郁峥踏入迷雾隔成的边界时,整个昆吾山就不得不听从主人的召唤,被迫从沉睡中醒来。 这是他第一个要找的地方,阿初就是在昆吾山、在他统辖的领地枯萎的,这比千刀万剐还要他疼。 他要知道是谁。 专属于郁峥的威压覆盖了昆吾山所有的范围,无论是人还是兽,都不可抑制地瑟瑟发抖起来,又惊又惧,不明白帝君为什么突然发怒——帝君虽然威严冷峻,但是非分明,情绪稳定,不骄不躁,这是自昆吾山形成之后,帝君第一次发怒,怒火竟然蔓延如此之广。 帝君的威压一出现,最先赶来的便是七星,无一缺席,不敢懈怠,其他众仙没有来见的资格,只在各自的领地待命,听候吩咐。 此番不同往日,七星俱是郑重地跪在地上,俯首以听,就连最被信任和倚仗的天权也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自幼便追随帝君,从未见其喜悲形于色过,更别说肝火了。 不知是天崩地裂还是结界又有了异变,但无论哪种,都一定是轰动生死两界的大事,天地好不容易勉强稳定的秩序又要混乱起来,他们必须严阵以待。 然而面见帝君之后,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离得越近,他越能感受到,帝君身上的威压有一丝不正常,似乎正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他甚至嗅到了疯狂的味道,只是这疯狂正被极力压制着,若不是他太过敏锐,又对帝君十分熟悉,恐怕也察觉不到。 他的心里瞬间恐慌起来,这是入魔的先兆! 他不敢相信,强大而稳定的帝君竟会有入魔之兆,以至于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什么事情能让帝君受到这么大刺激? 这是比天崩地裂更加恐怖的大事,他的心里惊疑不定,询问的言语在唇齿间来回滚动,却始终无法吐露出,只能焦虑地等待。 帝君出声之前,他们不能有所动作,否则就是逾越。 沉默越久,威压越重,就连七星也产生了难以呼吸的逼仄之感,终于,在神识扫荡完整个昆吾山之后,郁峥缓缓开口:“千衍呢?” 他的声音比平日要喑哑许多,虽然听上去依旧沉稳有力,却添了一丝压抑和隐秘的疯狂,总让人觉得恐惧。 “千衍神君在外游历。”天权立即回答,“具体去了哪里,属下无从知晓。” 千衍是神君,他没有资格召唤,只需要禀告去处便可。 郁峥没有追究的意思,又问:“我闭关这三日,亦宸都在寝宫?” 帝君刚才应该是用神识查看过所有人的情况了,知晓亦宸神君现在是在寝宫之中,没有来相见。 “是。”天权应道,“亦宸神君这几日似乎精神不大好,一直在寝宫休息,没有露面。”他顿了顿,还是多问了一句,“需要属下去请么?” 帝君如此大威压,亦宸神君应该也察觉到了才是,竟然没有出现,属实怪异。 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帝君一眼,心蓦然惊得一跳。 他怀疑自己眼神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在帝君的眼眸中看见一抹不应该出现的猩红? “天枢去。”郁峥没有拒绝他的请示,然而指定了人选。 天枢回了声“是”,立刻化为一道流星划向夜空。 这让天权心里更是没有底,放在以往,帝君只会淡淡应一声“嗯”,不会指定人选,说明要留下他另有打算。 他自诩为帝君心腹,对帝君的心思最为了解,这一刻却想不通了。 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的头垂得更低:“天权,你最后见到阿初,是在什么地方?” 天权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愣了一下,但紧绷的大脑让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阿初”指的是花妖。 “在昆吾宫外门前。”他不假思索道,“有几只灵鸟来接他。” 脑海中闪过一道光亮,他瞬间明白了问题所在:花妖出事了! “是属下失职。”他沉声认罪,“还请帝君责罚。” 身边玉衡温柔的女声也紧随其后响起:“是属下失职,还请帝君责罚。” 她也意识到了是出了什么事,当即认领,毕竟那日帝君是指定了她护送的,所以也算她的一份失职。 虽然帝君后来吩咐不要他们管,但正常来说,他们不该松懈,只是私心认为帝君应当和花妖断绝,才听从了帝君的吩咐。 郁峥平静道:“是我的命令,与你们无关。” 他向来赏罚分明,不会把自己的过错推脱到他人身上,是他下的令,那就是他的错。 就在此时,流星再次飞了回来,与之同行的,是神情比以往都要温柔的亦宸。 *** 亦宸没有想到,那花妖看着卑微无力,却身负异术,花粉竟然让他一介神君深陷幻境之中,久久不能解脱,他闭关三日,才勉强将花粉清除,却意识恍惚,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了。 他在幻境之中变成了那花妖,得偿所愿,同郁峥相识相知相爱,缠绵缱绻,好不快活,当他意识清醒,回到现实,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只能默默追随的手下时,他失望无比,甚至主动入梦,甘心沉沦于幻象不愿意醒来,如此虚实交织,反反复复,到后来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当郁峥的威压覆盖时,他不得不从幻境中被拉出来,产生了几分茫然之感,思维迟钝,徘徊不定,没有立即去见对方。 但也不是没有所获,在幻境中游历三日,他明白了为什么郁峥一直没有正眼看过他。 因为他从未主动表露过自己的心意,因为他一直以为郁峥无情无爱,即使不心悦于他,也不会看上别人,所以只是追随就会感到满足,况且他是除了千衍和七星外唯一一个能和郁峥亲近的人,到底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总有一日,郁峥会发现他的不同。 然而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郁峥是有心的,有情爱的,如若他早早主动表明心迹,说不定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毕竟他认识郁峥那么久,为昆吾山做了那么多事,郁峥不会对他没有感情,只是他太隐晦了,才让对方无所察觉。 他应该改变自己的想法,谦虚地向那花妖学习,让郁峥明白,他才是唯一能配得上对方的人。 花妖肯定已经彻底消散了,他和郁峥之间再无隔阂,很快就会成为对方真正的牵挂。 他被幻境所迷,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就连帝君的威压也无法将他抽离,直到天枢来找他,他更加振奋。 果然郁峥对他是不一样的,他不过片刻功夫没有出现,对方就急着见他了。 他不紧不慢,从容跟天枢离开,只是不愿意再用以往的态度见郁峥,他让自己像那花妖一样温柔和顺,充满爱意,一旦郁峥见到他,就能明白他的心意。 他终于见到了郁峥,真实和幻象是无法比拟的,当郁峥靠近他时,他兴奋得呼吸都几乎要停止了,专注地凝视着对方,却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只觉得这个夜晚的郁峥和平时有所不同,这样的不同让对方更加充满吸引力,令人沉醉。 郁峥也专注地看着他,生平第一次这样专注地看着他,让他目眩神迷,当郁峥的手掠过他的肩膀,撩开他的长发,抚上他的耳垂时,他更是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郁峥,果然对他是不一样的。 下一刻,他听到对方近乎贴近、喑哑而压抑的声音:“你身上,怎么会有他的花粉?” 18、第十八章 堕 亦宸的微笑在刹那间凝固了。 他知道,郁峥并不是在询问他,而是在自问,因为在这句话还未结束的时候,便有一道无比强势的神识直直刺入他的识海,如同一把锥子旋转着穿透了他的大脑,那种尖锐的疼痛让他立刻清醒过来,疼得冷汗涔涔,几欲昏厥。 他下意识反抗,要把这道神识赶出去,然而对方太过强硬,他的力量如萤火对日,沧海一粟,微不足道,甚至根本无力反抗,完全被对方镇压着,在他的识海中肆无忌惮地搜寻。 郁峥在搜寻他的记忆!郁峥要知道他做了什么事了! 绝对不能让郁峥知道,这是他的第一反应,虽然一直坚持自己没有错,是为了郁峥好,但是在潜意识里,他明白自己做的事情并不算光彩。 若是被对方知晓…… 他拼命挣扎,甚至不惜用元神抵御,然而依旧没有半点作用,郁峥封闭了他的识海,不允许他有一点修改,他感受到那道神识终于停止了搜寻,在将他的记忆一点点挖出来。 他只觉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痛苦地叫嚣,仿佛有人用滚石将他的识海来回碾压挤兑,挖出血淋淋的一大块,疼得呼吸都凝滞住,溺水一般再也找不到半点空气。 他的视线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到清晰。 花粉带来的幻象彻底消弭,他回归现实之中,看清了郁峥的眼。 亦宸曾经无比痴迷这张脸,看他于乱世之中从容厮杀,看他手中持剑的剑尖滴落的血,看他立于顶峰睥睨天下,尤其是那双孤傲的眼,锐利如他出鞘的剑,仅仅是随意一瞥便让旁人心动沉沦,自己却永远保持清醒和冷静。 可是现在,这双眼中再也不是黑与白,再也不复往昔的清明,而是新添了一抹如血的红,象征着疯狂和嗜血的红,并且再不断蔓延加深,几乎要占领原本的黑白。 他终于想起来,眼前的这个人不仅是他倾慕多年的人,更是昔年令各界闻风丧胆的战神,千年的平静让他快要忘记对方的凌厉果断,不徇私情。 “帝君……”他听见一声带着一丝颤抖的呼唤,应该是七星之一,但他根本分辨不出来是哪个,因为他的记忆被硬生生挖了出去,顿时全身力气都被抽离,疼痛达到顶峰,让他直接瘫坐在地上,清冷的空气重新涌入他的鼻腔,他开始大口大口喘息起来,完全顾不上自己现在在旁人眼里有多么狼狈不堪。 “帝君……”又是一声呼唤,大概是被带动,随后接二连三响起一声又一声,像是苦苦哀求一般,在夜色中更是恳切而凄凉。 这是他们追随多年的帝君,然而此时却无比陌生,象征着堕落和疯狂的血红,愈发失控的威压,周身金光中若隐若现的污秽,都在暗示着一个讯息:帝君因花妖出事滋生心魔,无法挣脱,已经被心魔侵蚀,正在堕魔! 然而郁峥对他们的呼唤充耳不闻,只垂眼看着自己掌心之中浮起的一团记忆,那么小一团,渺如萤火,连一天都不到,却演化成无数根针,将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若不是他对阿初太熟悉,若不是阿初意志足够坚定能留下花粉,他恐怕永远都不知道阿初在死前受了怎样的折磨和痛苦。 那可是他的小花啊,是他精心呵护无微不至了七年的小花啊,怎么能,怎么能被别人这么对待。 大概因为原形太娇弱,小花一向很怕疼,就连被豆大的雨滴砸中都能疼得直皱眉,他不敢想象,坠入了紫川湖、又被折断双腿的小花会有多痛苦。 他的眼前全是阿初坠湖后一次又一次爬上来却被推下去的情景,是阿初已经失去焦距却还依靠着本能求生的脸,每一幕都将他的心来回捅穿,让他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花得有多疼啊。 如若那时,他愿意看一眼自己的心,不对“阿叶”的过往那么排斥,愿意分一点妥协出来,没有立刻去闭关,就一定能察觉到小花的遭遇,就不会让小花受这么大的罪,他会偷偷跟小花回家,会忍不住窥伺对方,在纠结中慢慢看清自己的心。 可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他后悔也没有任何用处,他的悔不能让小花死而复生,更不能弥补小花受到的伤。 最让他恐惧和痛苦的是,小花是带着对他的恨意死去的。 小花在临死前,都以为是他指使亦宸做这些事的,昔年溢满的爱意在那时转化成了恨,他想都不敢想小花会有多恨他。 外在的折磨再痛苦,也永远比不上心里受到的伤害,心疼才是真的疼。 小花恨他。 所有人都该死,毁天灭地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不停疯狂叫嚣,都应该给小花陪葬。 包括他自己,他才是最大的凶手,他是真正杀死小花的凶手。 小花恨他。 他缓缓倾身,对方亦宸茫然而恐惧的眼,慢慢问他:“你怎么敢的啊。” 声音温柔,轻如叹息,却让亦宸浑身血液倒流,每一根神经都在惊恐尖叫着要逃离。 可是郁峥不会让他逃离,右手从容握住了他的脖颈,一点点将他从地上拎起来,从俯视变成仰视,又问了他一遍:“你怎么敢的啊。” 怎么敢对小花下手,怎么敢借他的名义去让小花心碎。 他身侧萦绕的污秽愈发明显和嚣张,五指在慢慢收拢,细微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无比清脆。 此情此景让七星心急如焚,若是帝君此刻沾上鲜血,就真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不敢怠慢和犹豫,按北斗七星之位列坐成阵,将郁峥包围起来,七道星光汇聚成一道耀眼的星芒,打在郁峥的身上。 这是大逆不道之举,但就算帝君再怎么罚他们,他们也不会后悔,眼下最要紧的事是阻止帝君入魔。 然而七星汇聚的力量落在郁峥身上,也只是跟普通的光芒一样无声碎开,渐渐消散,没有产生半点用处,周身的污秽不见一丝退缩。 不是他们太弱小,是帝君太强大,堕魔之中的帝君更是疯狂得没有任何克制,即使已经是神君的亦宸,也只能像个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一道又一道的星光徒劳地汇集又消散,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郁峥的眼完全变成猩红,周身纯净而强大的金光开始混入了丝丝缕缕污秽的黑暗,最后彻底被取代。 新月隐没进沉沉云海之中,天地失去了最后的光亮。 他们的信仰,昆吾山的支柱,天地间至高的光明存在,竟然有一日会堕落成魔。 19、第十九章 疑虑 无间血池位于生界的东边,被极欲海包围的一小块大陆间,这里也是曾经的魔界,两千年前结界刚刚破碎时,魔尊司冥挖了一个巨坑,从各界搜罗来数千人丢在坑中虐杀,所流的血硬是将坑填成池,用血池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气和恨意助自己度过瓶颈,比肩天地。 亦宸记得自己上一回来到无间血池,正是在那场混战中,他和几百位仙神被已经失去理智疯疯癫癫的司冥俘虏,丢在血池里折磨得死去活来,彼时无间血池接近成型,只要将他们这些仙界的存在炼化,司冥就能达到目的。 六界混乱不堪,仙界天界自身难保,没有人会来管他们的死活,他在一片悲哀的哭泣中心如止水,平静而无望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所以当郁峥出现的时候,他便被那道纯粹的金光刺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以为是濒死前的幻觉,直到纷乱的剑影将司冥的头颅斩下,血池中的众仙神纷纷逃脱,对着空中的郁峥俯首拜谢,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得救了。 大概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还懵懵懂懂留在血池里,郁峥注意到了他,用化为绳索的金光将他从血池中捞了出来,丢在众人之中,又匆匆离开,赶赴下一个战场。 这是战神的职责,所救的也不是他一人,对方甚至也不会对他留下任何印象,但就是那时起,“郁峥”这个名字以及所代表的形象,才在他心中由远变近,从虚无变成具体,而他也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仙开始拼了命往上爬,希望有一天能再次见到那道金光。 乱世磨人,但机遇也多,他经历重重坎坷,苟全性命,终于成为了神君,又在百般谋划中获得了留在郁峥身边的资格,也算是无言相守。 千年后,已经成为高贵神君的他又被丢在无间血池中,恍惚中竟有种隔世之感,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他的脖颈已经断裂,头颅摇摇欲坠,身体一入血池,便被积攒千年的怨与恨缠住,挣脱不得——虽然他也没想要挣脱。 郁峥将他无意中扒在岸上的手踩住,碾了两下才将他的手踢下去,随后蹲在血池岸边,猩红的眼眸凝望着他,平静问:“疼么?” 纯净的神君浸入魔界污秽的血池,和妖落进紫川湖一样,都会受到极端的痛苦和折磨,只不过一个是被污染,一个是被净化。 亦宸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暗沉的血吞没,只留下一颗不停晃动的头颅飘在池面,那颗头颅闻言却笑起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说起了毫不相关的从前:“当年是你将我从这里救出去的,现在又将我扔进来,也算是让我把欠你的都还了。” 他露出了怀念和伤感的神情,唯独没有痛苦。 郁峥道:“我怎么不记得。” 亦宸道:“你自然不会记得这种小事。” 郁峥没有说话,似乎并不想跟他扯太远,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威压将他一点点按入水池。 “你要将我淹没,想看我慢慢爬上岸,再把我踢下来,一遍又一遍,让我尝到他所经历过的痛苦么?”那颗头颅的唇已经没入血池,却依旧能发出声音,不仅没有痛苦和绝望,反而充满愉悦和快意,“不可能的,你注定报复不了,无法让他经历过的再让我经历一遍。” “因为我从不对你抱有希望,也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他只剩下,“不像他,他到死都以为是被你杀的,他是带着无边的恨意死的,比起身体上的折磨,心受到的伤害才是最大的。” 他似乎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说的每一个字都能精准地戳中郁峥心里最疼的地方:“你再怎么折腾我,也弥补不了他半点。”他放轻声音,“更何况,他已经死了,你将仇恨转移到我身上,不过是在慰藉你自己罢了,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在血池吞没了他的眼睛前,他看见了郁峥愈发痛苦而扭曲的脸,感受到了更加疯狂堕落的威压,于是产生了更大的报复的快意。 他恨的不是郁峥没有对自己产生情感,他恨的是郁峥会对别人产生独特的情感。 高高悬挂在天上的太阳,当施泽万物,而不应该成为某一个人的专属和私有。 头颅彻底沉入血池之中,又被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拎起来,直到整个身体完全浮于池面,再一点点进去,如此反复。亦宸浑身沐浴着鲜血,头发也被污血打湿,黏黏腻腻贴在脸上,属于神君的纯净灵气在被飞快污染着。 他身上的也是金光,只不过郁峥的光芒来自于万物源始的太阳,他的力量只是借了火石,看起来相似,却有着天差地别。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和丧家犬有什么区别,这还是你么?”虽然是受折磨的那个,亦宸污秽的脸上却看不见任何狼狈,反而用轻蔑的目光俯视岸上晦暗不明的郁峥,语重心长道,“是他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郁峥,他在害你,他迟早会将你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我杀了他,是为了你好,我没有错,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没有错。” 他没有错,花妖害他的太阳沉入黑暗中,是世上最卑劣危险的存在。 污血侵入了他的神魂,让他疼得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看着郁峥的身体在不住颤抖,心却是畅快的。 郁峥猛然抬起头盯着他,似乎在思考要怎样才能使他遭受更多的磨难,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他毫不畏惧地迎上那双危险但痛苦无比的眼,身体在血池中沉沉浮浮,于是声音也一会儿沉闷一会儿明朗:“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你也从我的记忆里看不到。” 大概是想站起来,但因为被刺激得太狠,浑身失了力,郁峥身体只晃动了一下,险些仰身倒下去,到底没有站起来,整个人如同失魂的木偶,比他还要摇摇欲坠,在死亡的深渊边徘徊。 他扬起唇角,唇边挂着的血污随着这个动作而缓缓滴落:“花妖,他怀了你的孩子,但他并不能确定,所以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他此次来昆吾山找你,便是要将这件事与你分享。” 他是从花妖的记忆中窥探到这个秘密的,并没有表露出来,郁峥挖走他的记忆,只能看到他的所见,看不到他的所想。 “作为朋友,我还没有来得及恭贺你,现在补上还来得及么?”他善意地询问了一句,又自作主张道喜,“郁峥,恭贺你喜得贵子啊。” 郁峥瞳孔骤缩,不受控制地急促喘.,息着,身体摇摇晃晃,勉强站立了起来,声音喑哑如锯木:“你说,你说……” 亦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不起,我忘了,他们都死了。” 真是条丧家之犬啊,他想,觉得不可思议,这居然是他的太阳,他的太阳居然会为一个人堕落成这样。 “你怪我是没用的,是你自己抛弃了他们。”他一字一顿,无情地在对方最大的创伤上补下最后一刀,“你的心上人,还有你们的孩子,都是被你自己害死的。” 他看着郁峥的身体一晃,竟如枯叶,轻而易举跌入血池之中。 “你应该去陪他们。” 既然已经被其他人玷污,那就不配再当太阳,应该跟他一起共赴地狱。 他十分满意地看着郁峥浑身浴血,失魂落魄,连血污侵蚀神魂也不觉得痛苦了。 “和我一起,为你的妻儿陪葬。” 他继续诱哄着,忽而觉得自己脖颈再次被扼住,再也无法呼吸,血污和怨气一刹那间疯狂涌入他的身体,吞噬着他的肉身和神魂,识海中也再次被刺入了一道强势的神识,在翻找着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看见郁峥沉郁而英俊的脸瞬间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说得对,我应该去给我的妻儿陪葬。”郁峥漠然应和了他的话,“但显然不是现在,也不会跟你一起。” 他看着亦宸已经蒙上血污浑浊不堪的双目:“原本我是想把你锁在这里,等我找到他,让他来处置你,现在看来,你很喜欢这个地方,会衍生成下一个司冥,是留不住你了。” 郁峥的眼睛猩红但清亮,亦宸从那双眼眸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此时的模样——已经被腐蚀了半边身体,剩下半边也破破烂烂,如同被野狗撕扯过的布娃娃。 他勾起那仅剩的半边唇角,发出的声音如喉咙破了个洞在漏着风一般:“你最该后悔的,应该、应该是……” 他的声音和身体彻底湮没于血池之中。 天地安静了下来。 郁峥低下头,看见自己脏污的手,他的手中握着一团新的记忆,是从亦宸的记忆深处挖掘出来的。 一个新魔修毫不掩饰地闯入,无间魔地如今的主人一定早就察觉到了,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昔年光明伟岸的帝君竟然堕落成魔,可他再也没有半点力气和意识再挪动自己的双腿。 他不相信亦宸的话,小花到底是男人,不可能会怀孕,只是对方已经疯魔,意识不清,用这些话故意来刺激自己。但亦宸有一点说得对,小花是他害死的,生同衾,死同穴,他应该去给小花陪葬。 他应该去给小花陪葬,然而不是现在。他是郁峥,是战神,是从不屈服于既定命运的存在,就算小花已经被埋入坟冢,他也不会因此死心。即使需要撕裂虚空,强迫时光倒转,他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小花复活,不能让小花带着恨意和痛苦遗憾逝去。 更何况,小花真的已经死了么? 当他看到莫名消失的落雁村后,他就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他手中握着的新记忆,是当他第一次搜寻亦宸时就发现的,对方的识海深处有一段被封印的东西,但他当时着急找小花,没有去管,直到亦宸在诱骗他共死时,他才想起这件事,将此物挖了出来。 这段记忆,细细记载着他被害的真相,是亦宸对他求而不得,设计让他堕入凡尘丧失记忆,希望借此和他在凡尘中相识相知,结为连理,以解相思之苦。只是他坠落到了落雁村,亦宸找了七年也找不到他,待他回归后又怕他日后追究,才将自己这段记忆封存,毕竟只有连自己也骗过去,才能骗过他。 十分完美的计划和解释,完美得找不出丝毫破绽,他将这段记忆收起来,却有了更多的怀疑。 为什么他进入落雁村后,所有人都再也找不到他? 这段记忆,果真是亦宸所做,还是有人为了掩盖真相凭空捏造? 细细想来,小花的花粉花蜜花香,都不是寻常妖怪能做到的,甚至他见过的妖王也没有这般能耐,真的是普通的花妖么?他听小花说过,小花不是落雁村土生土长的妖怪,是懵懂间有了灵智,刚开灵智的时候便茫然地在村后的山脚站着,被村里人捡回去的,在与他相遇之前,也不过只在村里生活了一年。 那么,在进入落雁村之前,小花是不是跟他一样,还有别的身份?他和小花的相遇,到底是巧合,还有背后有人故意为之? …… 而最大的问题,都缠绕在了一处。 凭空消失的落雁村,究竟是什么地方? 【第一卷完】 20、第二十章 结果 立春一过,灵川便开始落起雨来,缠缠绵绵的细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漫山遍野的草木都被洗得发亮,精神抖擞地挺立着,生长着,闪烁着晶莹的光。 云生脚步轻快,从玉灵山山脚跑到山顶,足尖几乎没有点过地,直到进入飞花宫宫门也没收住,边跑边兴奋地冲着庭院中喊:“兄弟姐妹们,我回来了!猜猜我打探……” 话未说完,他的后脑勺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同时而来的还有一声低低的呵斥:“嚷嚷什么!跟个猴儿似的不消停!不知道殿下在听雨么?” 云生吓得魂魄几欲出窍,一边捂住后脑勺,一边抬头看着面前凭空出现的古姑姑,方才的兴奋劲荡然无存,乖乖噤了声,闻言抬眼往庭院中望去。 飞花宫前的庭院奇大,空空旷旷,院中花草树木肆意生长,没有经过任何修剪,却并不杂乱,反而更显生机勃勃,看不到一个人往来,只有近处的亭台,还有蜿蜒曲折的游廊,才能窥得此间是有人迹的。 当他的目光落在廊下倚柱靠坐的那道身影时,不由得呼吸都放轻了。 无论看多少次多少年,他都毫不犹豫地认为,殿下是天地间最好的景致。 古姑姑还欲训斥他几句,却听得一道清润的男声如雨中凉风轻飘飘拂来:“云生?” 云生立马像打了鸡血似的跳起来要奔过去,却被古姑姑强势地拽着袖子,只能老老实实跟在姑姑身后,不紧不慢走过去。 “是不是吵到了。”走到廊前时,古姑姑换上了温柔的面孔,和方才判若两人,声音也轻如细雨,关心问,“有没有休息好?” 院中无人,只有雨丝落叶的声音,偶得三两声鸟啼,应和成缱绻的歌,悠然无尽,最是疗养身心。 “无妨,我也没睡着。”拂霜朝她微微一笑,算是安抚,随即望向云生,“你出灵川去了?” 云生恭恭敬敬朝他行了一礼,闻言一对未能化形成功的兽耳耷拉了下去,闷声承认:“是。” 自两千年前的混战结束后,灵川便彻底封闭起来调养生息,不与外界来往,但挡不住仍有小精怪对外界好奇无比,从前古姑姑管他们管得严,一个也不放出去,拂霜出世并懂事后,不忍束缚他们,默许了偶尔有精怪偷偷溜出去的行为,只要不待太久,都不会追究。 这是殿下第一次当面问起外界之事,云生免不得心虚。 拂霜温声问:“打听到了什么,叫你如此高兴?” “一些不好的传闻罢了,不能腌臜殿下的耳朵。”云生被古姑姑一瞪,打了个冷颤,乖乖说了句含糊的话敷衍,又瞧向拂霜怀里,用别的话题转过去,“小殿下今日好些了么?” 拂霜的怀里正抱着一个精致的襁褓,然而襁褓中的并不是寻常见到的婴孩,而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淡紫色果实,圆润而有光泽,被襁褓严严实实捂住,只露出一小部分。 “还在睡。”拂霜道,低头看向怀中的果实,手也轻轻覆了上去,“我听说外面有许多奇人异士,你再出灵川的时候,就替我打听打听,有没有化形之法。” 再次接受到姑姑刺人的眼神,云生悔得肠子都青了,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沉闷说了声“是”。 他忽而伤感起来,明明殿下这么好,怎么就遭遇了这种祸事。 殿下虽是灵川之主,却也不过二百岁,自出生后就没有离开过灵川半步,一向恬淡温和,不问世事,天真无忧,然而十一年前不知怎的,竟然凭空失踪了,整个灵川都找不到半点踪迹,古姑姑亲自带人出了结界遍寻世间,也没得到任何消息,伤心欲绝,整整八年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好在三年前殿下自己回来了,孤身站在灵川之东,被周围的草木发现,紧急报给古姑姑,才把人接回来,姑姑当即抱着殿下大哭了一顿。 殿下看上去毫发无伤,但浑浑噩噩,如没有魂魄的草木一样,不吃不喝躺着,好几天才缓过来,慢慢恢复了意识,然而像是失忆了一样,对于自己八年的遭遇一概不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踪了,只一直捂着肚子。这种情况也算不上完全是坏事,至少让那糟心的八年随风逝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殿下也不算受到了伤害。 可殿下这八年的遭遇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的多,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殿下恢复得和从前一模一样,依旧恬淡温和,听风观雨,不问世事,却在两年前的一天忽而说要闭关,整整十几天没有露面,古姑姑焦急不已,害怕重现九年前的祸事,一直守在门外听动静,直到门自己打开,她第一时间闯了进去,看见殿下的原形倒在床上,花心处结了一颗果实,差点没有晕厥过去。 神花结果,意味着什么不用说也知道,虽然花精是有雌雄共体可以自行生育,但殿下是纯粹的男体,需得同人交.,合才能生育,且不说男体如何怀孕生子,最重要的是,究竟是什么人让殿下怀孕了? 这件秘辛是整个灵川的一根大刺,扎在每个人心口,怎么都拔不出来,古姑姑更是崩溃不已,偏生殿下自己无知无觉,不认为是什么大事,并且对这个果子爱如珍宝。 果子生下来后就再没有动静,一直是颗果子,仿佛没有魂魄一般,殿下对此十分苦恼,想尽办法也想让果子活过来,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如今让他去外面打探,也是真着急了。 云生表面应了,却并不打算去做,他们灵川人的想法都一样,殿下在外遭了奇耻大辱,这颗果子可算不上祥瑞,一直保持原样是最好,若真化形长大,迟早会要娘,让殿下和前尘纠缠不休,想起过往来,又要被伤害一回。 “殿下的身份到底特殊,果果也是,灵川找不到法子,外面更不会找到。”古姑姑忍不住出声劝道,“命如此,果果这样也好,一生无忧无虑的。” 拂霜没有再坚持,只顺从地“嗯”了一声,见细雨如丝,斜织成银白的帘幕,又有了几分兴致,起身走向雨中,古姑姑忙把他怀中的襁褓接过来,哄道:“我带果果回去了,小孩子遭不住凉风和雨。” 她的目光落在拂霜的腿上,叹了口气:“殿下也该好好休养才是,不能只贪雨,也要晒太阳。” 自殿下归来后,腿似乎也有了点隐疾,平日里看不出来,但走路不能快,一快就踉跄不稳,不敢想象是遭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拂霜温和道:“我有每日去灵川之源。” “灵川虽好,但是是源头,怕是已经对殿下起不到奇效。”云生小心建议,“不如殿下去紫川飞瀑试试,我听说那是天上水,和殿下最是相配。” 古姑姑又瞪向他,他却觉得自己的建议很好,勇敢地直视回去。 “紫川飞瀑……”古姑姑低低念了一句,似乎在沉思,“是紫川破裂而成的,和灵川也是同源,殿下确实可以试试。”她问云生,“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是在昆吾山?” 云生点头:“归帝君掌管,恐怕有点难办。” 他犹豫了一下,想将自己听到的传闻说出去,古姑姑却是轻嗤:“帝君掌管又如何?那本来也该是殿下的,殿下要用,他还能不允许?” 她转向拂霜:“殿下若是觉得可行,我便派人去取些紫川水回来。” 拂霜只静静听他们说话,摊开掌心接空中的雨丝,听到“紫川”时才微微顿住,闻言偏过脸望向古姑姑,难得拒绝:“算了。” 古姑姑有些失望,只应了一声“是”,等了片刻,见拂霜没有吩咐,就抱着果果准备离开,却听见拂霜叫她:“姑姑。” 古姑姑忙问:“殿下有事?” 拂霜沉静道:“一般的孩子都有父母相伴,我想了两天,果果一直没有动静,怕是因为,只有我一位父亲在身边。如若能为他找到另一位父亲或母亲,说不定他就能好起来。”他看着古姑姑,想了想道,“也不一定就是生他的那一位,只要能让果果苏醒,无论男女,都是命定之人。” 饶是古姑姑历经风霜,也不由瞪大了眼,一时间忘了要怎么回话,云生更是震惊得合不拢嘴。 “姑姑?” 古姑姑听见他一声疑惑的呼唤,顿时如梦初醒,僵硬着回答:“好……我、我这就去办。” 拂霜含笑朝她道了谢,继续去看空中的雨丝。 她顺着游廊慢慢往宫中走去,只觉脚踩棉花般恍惚,云生追在她身边急急问:“姑姑,殿下是什么意思啊?他该不会、该不会……” “闭嘴。”她呵斥了一声,紧紧抿起嘴巴。 殿下是她看着出生长大的,是清瑶一族唯一的后人,何等金贵,每每想起这件事,她都觉得心在滴血,就算殿下自己不在意,她也无法接受。 她咬紧牙关,不知是在和云生说话还是说给自己听。 “若是被我知道是谁,一定会让他……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21、第二十一章 传闻 古姑姑本以为,殿下只是一时兴起,不会当真,过个两三天就忘了,按对方的性子,只要没人提起,也不会坚持。可她没有想到,这一次殿下异常执着,翌日中午雨停之后,便找她和另外几位掌事商量这件事。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不过是殿下欲招亲,然而实际上非同小可,灵川的人都没有效果,殿下想要招亲,就意味着灵川要打破两千年的封闭传统,再次入世,向天下征集。 古姑姑是最不赞同的一个,然而殿下毕竟才是灵川之主,她不好直接反对,只能苦口婆心相劝:“殿下涉世未深,不晓得外面全是豺狼虎豹,灵川这块肥肉一出现,立马能被撕得粉碎,殿下要招外面的人,恐怕招进来的也是图谋不轨,暗藏杀机。” “就是。”有掌事忿忿不平地附和,“外面的人没一个好东西,殿下年纪小,不知道当年主子们都是被外面那群卑鄙小人害……” “点鸢!”古姑姑呵斥了一声,对方便悻悻低头,不再多言。 虽然明面上不再提及,但大多数人都知道,灵川封闭的真正原因,是两千年前的几位灵川之主为了平定乱世殚精竭虑,辅佐天界,想要修复结界,却遭背叛,全部陨落,虽然背叛者也未能生还,但灵川也就此心寒,彻底封闭起来,不再和外界往来。 拂霜从不管事,却并非不通晓常理,闻言便温和道:“我知道诸位心里有气,可灵川终究身负重任,没法永远不入世,当年那些人已经得到惩罚,现今的生界妖魔混杂,注定不得太平,苦的还是普通人。如若我们一直置之不管,外面便永无宁日。” 古姑姑诧异地望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问:“殿下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殿下的意思很明显,招亲是其次,主要还是打算入世。 她没想到殿下竟然会有这种想法,从前殿下没有踏出过灵川,对外界也不敢兴趣,以为天地只有灵川这么大,怎会知晓凡人疾苦,如今说出为他人考虑的话,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外流落的八年让对方有了新的认知,她有些弄不清殿下到底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了。 拂霜道:“我昨晚又问了云生一些话,他告诉我,现在外面很不好,人人都在受苦,所以我想,若是灵川愿意出力,是不是比现在要好些。” 四下一片寂静,众人陷入沉默,但脸上的神情不一,有欣慰,有犹豫,有高兴,有忧虑,拂霜明白他们在私底下传音交流,没有催促,只静静等待他们的回答。 半晌,众人的神情渐渐平缓,纷纷朝他望去,他便知道是商量好了,果然听古姑姑开口:“殿下慈悲,灵川确实也应该入世了,只是此事重大,需得一步一步来。”她顿了顿,“殿下招亲的对象,也要好好挑选才行。” 她说的委婉,真正的意思是可以开放,但不能全部开放,得一点点试探外界有无恶意。 有掌事补充:“殿下身份尊贵,若是中意的太多,无需举棋不定,都收了也无妨。” 能成为灵川之主枕边人,外面势必会争得头破血流,保不齐有居心叵测的,多招几个,也好互相牵制。 拂霜不由莞尔:“好。” 他只当是玩笑话,招亲有一个便足够了,哪里还需要许多个。 此事算是暂且定下来,至于如何入世,如何昭告天下,如何招亲,都是古姑姑和六位尊首以及各掌事操心的了。 在遣散众人后,古姑姑特意留下来,担忧地问拂霜:“殿下可是为了找到,果果的亲生父亲……或母亲?” 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但如此执着,恐怕殿下心里也留着这根刺拔不出来。 “果果是我一个人生下来的,他的亲生父亲就是我,没有其他人。”拂霜柔声安慰她,“我想要替果果再找个父亲或母亲,只是想让他苏醒而已,是谁并不重要。” 他将古姑姑送出门,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至于那个人,没有去寻找的必要,以后也无需再提起,就当不存在吧。” *** 偌大的听风阁第一层,此时整整齐齐列着长桌,约莫有七八十名年轻的精怪在伏案书写,时不时交流一番。 古姑姑忙得不可开交,写请帖和校对的事就交给手下信得过的年轻草木,邀请的对象都是精挑细选的人物,不但得是独身,外貌、品行、性格也都筛选过,家世倒算不上重要。 拂霜刚进门,便听见有人“咦”了一声:“我发现,怎么没有邀请帝君呢?” 立即有人好奇问:“哪位帝君啊?” “还能有哪位帝君,现在的天地间,只剩下一位帝君了。” “那是以前天界的人吧?姑姑肯定不喜欢天界的。” “可是郁峥帝君不一样啊,他是战神,一向独来独往,不跟那些人同流合污,当年也是一个人在忙着平息混乱,没有卷入那件事。” 拂霜脚步一顿,手不由扶上了旁边的门,另一只手则下意识覆上了小腹,又慢慢挪到心口处。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莫名疼得慌,甚至一阵头晕目眩。 “那就不应该啊,昆吾山的七星和千衍神君都有,怎么唯独少了帝君?姑姑不是还派人去借紫川水么?怎么会把昆吾山之主给漏了呢?” 虽然灵川封闭,但封不住年轻人好奇和探索的心,这些精怪对外界是最为了解的。 “还有人不知道?我前几日回来不是都告诉你们了?”云生也在其中,闻言终于忍不住开口,“郁峥帝君好是好,但人家有心上人的,而且他早就堕魔了,姑姑怎么会让殿下跟一个魔接触啊!”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满堂震惊的“啊”声:“你在说什么?帝君怎么可能会堕魔?” “他是太阳之源,谁堕魔也轮不到他啊!”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云生得意起来,骄傲昂首立耳:“既然还有人不知道,那我就再说一次。你们没发现昆吾山的请帖还少了亦宸神君么?因为亦宸神君早就陨落了!” 他惯会吊人胃口,特意停了一下,满足地听见更多的惊呼和追问,等觉得差不多时,才慢悠悠道:“亦宸神君和帝君互相爱慕都知道吧?单论这一点就不可能给他们请帖。更何况帝君对神君一点也不忠贞,起了二心,三年前将一个花妖堂而皇之带回昆吾山,和亦宸神君离了心,闹得人尽皆知。” 众人都惊呆了。 “听说那花妖异常貌美,让帝君痴迷不已,亦宸神君为此和帝君争吵,赌气出走,遭逢暗算,误入魔窟,等帝君赶到时,人已经没了!” 他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喋喋不休,到最后也不停顿了,恨不得把满肚子的听闻都掏出来。 “帝君知晓亦宸神君误入魔窟后便立刻赶去相救,花妖这才明白帝君真正喜欢的另有其人,只是迷恋自己的容貌,也伤心至极,离开了昆吾山,因为没有昆吾山的庇佑,当晚就死在了外面,帝君回来后,花瓣都没找着一片。 “两位心上人相继陨落,帝君后悔不已,滋生心魔无法控制,很快就堕魔了,把昆吾山交给了七星,自己天天在外流离失所,疯疯癫癫的要把心上人找回来。” 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愣愣地听他讲这些外面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传闻。 “所言当真?” 云生确定道:“当真!外面都这么说的!” “真是没有想到,堂堂战神竟然是这种人。” “死都死了还找什么找,找回来打架么?” “真可怕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虽然掌事们都挑选过了,但谁知道这些人背后什么样,若是……” “殿下!”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倚门的一道身影,当即慌慌张张喊了一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众人朝门口望去,俱是大惊失色,纷纷垂首行礼,心虚道:“殿下……” 方才只顾着听故事,没有注意到殿下竟然来了。 拂霜一直倚门闭目养神,希望让那阵眩晕感过去,此时已经缓解许多,闻声抬眸:“路过来看看罢了,你们忙。” 他的确是在散步,路过时想看看请帖,便进了门,没想到自己会对“郁峥”两个字产生这么大反应。 他说完便转过身,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离去,脚步虽缓,却因为身形不稳有几分仓皇之感。 他不明白自己怎会如此,只知道精怪们探讨的故事如洪水灌入他的耳朵,将他冲击得心神不宁,一刻也不想停留。 22、第二十二章 可能 天权终于在罗刹海的孤岛上找到了郁峥。 彼时郁峥刚刚从罗刹海的海底出来,浅金的衣袍上沾了不少黑色的灰烬,束发的发冠不知怎的没了,头发凌乱散着,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显得颇为狼狈,但他神情从容淡然,倒是有几分不羁。 堕魔三年,从外表上看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稍显阴郁,唯有在打斗时,那漆黑眼眸中的血色,以及混着丝缕魔气的暗沉金光,才昭示着这是个魔,而不是位光明伟岸的帝君。 瞥见天权出现,他随手丢给对方一样东西:“来得正好,给你的。” 天权下意识伸手接住,只觉掌心滚烫,几乎要将皮肉熔化,摊掌定睛一看,是一块拳头大小浑身棱角的火石,仿佛快要凝固的岩浆一般,愣了一下,忽然失声道:“落日神石?!” 郁峥“嗯”了一声,抖落满身灰烬:“来了后想起你应该需要,就去找了一下,还真找到了。” 天权心绪翻涌如潮,激动和感动交织,不能自已,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要来做什么,只怔怔看着对方,眼中是罕见的潮湿,连话也说不清楚了:“帝君之恩,我没齿难忘,此生……” 郁峥看着他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嫌弃之色,直接打断他:“激动什么,顺手的事。” 天权立刻噤声,眼中的潮湿也不敢多停留,很快褪去,低头看着手中的落日神石,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起来。 他想将神石留给帝君,但帝君是心魔,心魔最难医,不是这些东西可以改变的。 落日神石既然敢叫“神石”,就不会是普通之物,相传洪荒时期,天上突然多出来一个太阳,搅得人痛苦不堪,众多古神联手将多余的太阳诛杀,太阳尸首掉进罗刹海,沉入最深的海底地下,以至于罗刹海终年沸腾灼热,传说海底有太阳残体,演化成为落日神石,蕴含无尽精粹的太阳之力,是仙成神的极佳契机,然而罗刹海太危险,就算是强大的神君也无法潜入海底,也只有郁峥是太阳本源,才有这个能力,不但寻到神石,甚至毫发无伤。 天权是七星中最认真最有天赋的,也是最有希望修炼成神君的一个,已臻顶峰,可仙与神之间差异如隔天堑,不是有勤奋认真和天赋就能成神的,但如今有了落日神石,他晋升的希望极大。 虽然帝君已经不再管事,但并没有抛弃他们,三年游历寻妻,总会按每个人的需求给他们带一些珍贵之物,七星一个不落。不是特意寻找,只是到了一个地方,想起此物会有人需求,便顺道取得。帝君一向是这样,不会邀功显现过程有多辛苦艰难,要他们感恩戴德,只当做是微不足道的顺手之事,他们若是感激涕零,还会嫌他们烦。 他还记得三年前,帝君堕魔的消息几乎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生界,各方势力都被震惊,纷纷暗中来打探消息,如若帝君真的堕魔,那昆吾山这等钟灵毓秀宝地,还有紫川飞瀑,就无福消受了。没有了帝君,亦宸也已经陨落,昆吾山剩下的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千衍,七星再出众,也只是仙君,掀不起波澜。 各方蠢蠢欲动,没过多久,便有人按耐不住,几方大军联合,打着庇佑无主昆吾山的名义来袭,千衍神君不在,他们七个挡在大军前,心知若是沦陷,整个昆吾山的人和灵兽花草都会变成别人的奴隶和玩物,决心誓死守卫昆吾山,然而在剑拔弩张之际,失踪已久的帝君挡在了他们面前,懒洋洋睥睨众生:“我是堕魔了,不是死了。” 他是昆吾山之主,堕魔了也是,怎会让旁人侵占自己庇佑的地方。 大军当即转头便走,就算联手,天地间也无人敢保证自己能从帝君手下活着离开,更何况是一个疯疯癫癫的魔,堕魔之后,人会从骨子里带着疯狂和嗜血,什么极端的事都能干出来。 帝君却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每方都勒索了大量宝物,并要求他们寻一朵花,只要有消息,立即报到昆吾山,不得有隐瞒。 每每想起帝君挡在他们面前的场景,天权都觉得心潮澎湃,帝君永远是帝君,就算已然堕魔,也依旧是他们的帝君,永远的昆吾山之主。 “来找我有什么事?” 郁峥的问话将天权从过往中拉出来,他连忙凝神,认真道:“本不该来叨扰帝君,但是此时太过重大,还是想请帝君决策。” “说。” 天权道:“此时已经天下皆知,帝君可能有所耳闻——灵川要入世了?” 郁峥抖落灰烬,束好发冠,漫不经心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诧异:“这地方还存在啊?” 灵川封闭太久,许多后起之辈甚至不清楚这个地方的存在,在常人眼中,它已经在混战中覆灭了。 虽然是默认的共识,天权还是忍不住提醒:“灵川的人来昆吾山了,帝君若是回去,这话可千万别说出来……” 郁峥问:“来干什么?” 天权道:“灵川一向有心结,此次决定入世,一是为了解开心结,找寻修复六界结界之法,二是为了替这一代的清瑶后人招亲。” “呵。”后半句成功让郁峥发出嗤笑,“他们?招亲?” 这件事听起来着实荒唐,因为清瑶族是十分特殊的存在,清瑶树每千年才有几率开一次花,一次开两三朵,最多不过六朵,花落成婴儿,便是那一代的灵川之主,同期的花互为兄弟姐妹,同为灵川之主,而上一代或是退隐,或是回归天地,皆由个人喜好。 众所周知,清瑶族从来没有谁成过亲,无论男女,都没有生育能力,他们的传承,完全靠清瑶树开花。 天权叹了口气:“是,不过这一代的灵川之主只有一位,而且是两千年来唯一的一位,他……有些特殊。” 不等郁峥询问,他便将自己听说到的全部抖出:“听说这位体质特殊,有繁衍之力,竟然结了果,只是他遭逢意外,丢了部分记忆,并不知孩子父亲是谁,现在孩子因为缺少父亲,不能化形,他便想要替孩子寻位父亲,只要能让孩子化形生长,就是命定之人。因此昭告天下,凡是有些姓名的独身男女,都收到了请帖。” 又是一声不屑的轻笑:“准备找你还是谁入赘?” 郁峥没有想过自己,毕竟他已经是成过亲的人了。他下意识认为,有繁衍之力的定是位女子。 天权脸红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我们是收到了请帖,但没人有这方面心思……”他连忙转移,“灵川的人登门拜访,是为了借一些紫川水,因为他们殿下身体孱弱,想用紫川水疗养。。” “借了会还么?” 天权:“……不会吧。” “借了又不还算什么借,直接说讨不就行了。”郁峥道,“一听就是古心芙的说辞,这人爱玩心眼子,懒得理她。” 天权犹豫道:“那……要给么?” “给呗。”郁峥不在意道,“本来也算是他家的。” 天权放下心来,领了命,想问帝君什么时候能回一趟昆吾山,便听对方开口:“等等。” 他忙敛息待命:“帝君有何吩咐?” “灵川……”郁峥低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眼望向天权,“他们要招亲,给你们都递了请帖?” 天权怔了怔:“是。”他试探问,“帝君,我们要去么?” “去,都去。”郁峥毫不犹豫道,“正好灵川还没有找过。” 天权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灵川是草木的栖息之所,帝君一直在寻找的那个花妖,也许会在灵川。 他踌躇一番,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郁峥却早已看懂他的意思:“我又不是去入赘,要什么请帖。没请帖也一样去。” 他光明正大造访,谁也拦不住他。 越想越有可能,灵川的草木善治愈,小花的能力便是治愈,应该就是来自灵川,这个草木之地消失太久,竟然被他遗忘了,一直没想到过。 他得去灵川找找。 23、第二十三章 招亲 灵川是一个特别的地方,相传创世之神回归天地时,两只眼睛化为两条河流,一条是天上的紫川,一条是地上的灵川。灵川水能治愈万物,再严重的外伤,只要沾了灵川水都能很快愈合。因此灵川附近的草木最容易开灵智,开灵智后或多或少会拥有治愈的能力。 而灵川的源头的清瑶树,是吸取灵川水的精华所孕育出来的,开出的花拥有天地间最强的治愈能力,是当之无愧的草木之首,灵川之主,可惜清瑶花太少,又大多心性平和,与世无争,活上几千年便有回归天地之意,为了保护珍贵的花,各界都以至高礼相待,尊崇无比,凡是敢伤害灵川草木的,皆是重罪,为各界所不齿。 然而两千年前的混战中,清瑶族遭到重创,全部陨落,灵川也封闭起来,再无音讯。如今入世的消息一出,当即引起了巨大轰动,灵川之主招亲的消息,更是令人震惊。 没有能治愈的草木,又一直处于混乱之中,生界的伤亡颇为严重,能得到灵川任意草木都是天大的喜事,更别说是一朵清瑶花了,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恩赐。 得到消息后,各方势力毫不犹豫纷纷启程,即使没有收到请帖的,也英勇上门自荐,渴盼能得到灵川之主的青睐。 至于灵川之主的孩子是跟谁生的,有没有心上人,没人会在意这种小事。 原本古姑姑是不欲将拂霜遭难失忆的事透露出来的,只说要招亲,给孩子找个爹娘,但拂霜觉得既然是招亲,就不该有所隐瞒,否则算是欺骗了。 之所以肯定孩子不是他一个人生出来的,是因为他对果果太熟悉,知晓果果体内的血脉除了他自己的,还有另一个人的。 灵川再次入世,上上下下都忙翻了天,连拂霜也没能闲着,不但要将每个上门求亲的人都记牢,还得把样貌和家世、身份、能力、性格等等对应起来,他记得晕头转向,所有人都变成光溜溜的脑袋,围了一圈又一圈在他脑海里打着转。 招亲自然不可能跟门派招人似的,排成长队来一个测一个资质,资质不行就立刻赶人走,能收到请帖的,都是在生界有些姓名的人物,需要好好接待,并且得有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接触,除了资质外,人品性格也很重要。 为了防备有不轨之心的人,灵川只开放了东边,其他地方依旧封闭着。东边是灵川下游,近海,最是荒凉,只有普通的草木,大片的空地可以用来建造许多庭院,用来安置宾客。 来访的宾客足有几千人,几乎要将门槛挤破,好在灵川早有准备,在进入灵川前,宾客先得进入入口的真言殿。清瑶族不但擅长治愈,也擅长幻术,殿后是拂霜亲自坐镇,凡是入殿之人,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幻境,受到迷惑,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话吐露出来。若有说谎者,假装独身者,品行不端者,一概拒之门外,如此下来几天便排除掉好几百人。 经过层层筛选,最终能在灵川住下的,不到一百人,由此也可见,一个诚实、真挚、品行优良、无不良嗜好的存在,有多么珍贵。 而拂霜要和这些留下来的宾客一个个接触,暗中试探果果会不会对谁有反应。 一开始他觉得这么严格会把能唤醒果果的人排除,但转念一想,若是连最基本的品行都没有,也没资格陪伴果果。 在此之前,拂霜连灵川的琐事都没有管过,每日无非是听雨弹琴,习字作画,观花赏月,纯粹而悠闲,由于未通人事,所思所想也十分简单天真,不会顾虑全局,不料只是一个想法,竟然惹来这么多的麻烦,两轮筛选一刻没有停歇过,还没有开始跟每个人接触,便觉身心俱疲,动都不想动,只能泡在灵川源头才能勉强缓解积攒了十天的疲惫。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极其内疚地跟古姑姑道歉,给所有人添了麻烦,古姑姑却宽慰他,跟他没有什么关系,灵川迟早会入世,即使不招亲,也会有今天。 事实上,这不止是拂霜的一个简单的想法,也是她和各掌事及尊首商量后的决定,灵川必须入世,招亲只是一个契机和理由罢了。 幼小的殿下一向温顺听话,心性平和,没有强烈的好奇心,从不往荒凉的东边跑,会莫名失踪失忆,只能是因为被人故意引导加害,这说明灵川出了内鬼,早就不像从前那样安全了。 而内鬼谨慎小心,三年来没有过任何蛛丝马迹,在内部很难抓出来,灵川入世后有了外来客,不定因素变多,内鬼才有更多可能露出破绽。 休养了七日后,拂霜的疲惫终于有所缓解,得去和灵川东住下来的宾客正式见面了,他握着手中记着宾客详尽信息的玉简,只觉得自己并不是去谈情说爱的,而是在进行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斗。 第一个要见的,是渝海龙族最小的太子宜欢,这位太子性格活泼热烈,容貌艳丽,待人亲昵主动,并且属水,和草木颇为相配。 拂霜在灵川出生长大,一草一木都是他所熟悉的,如今是第一次跟陌生人说话,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这位太子十分适合帮他缓解压力。 休养后的第二天早晨,拂霜沐浴更衣后,便开始前往宜欢太子的住处,临行之前,他把果果悄悄贴身放在心口处,毕竟是给果果找爹娘,果果喜欢,他就会喜欢。 旁人看来,果果只是一颗没有意识和生机的果实,只有他和果果父子连心,可以感受到果果微小的生命力和成长的渴望,以及对自己的亲昵,还有想要另一位父亲或母亲的疼爱。 这是他生下来的孩子,不是普通的果子,他一定要满足孩子的愿望。 抱着这样坚定的信念,他独自前行,毕竟是两个人之间的私事,不好有其他人陪伴。 提前被告知消息的太子宜欢早已焦急在住处门口等待,远远望见一道身影,便主动快步迎了上去,等离只有两三丈远时,兴奋得更是难以抑制,一副要扑上去的模样,吓得拂霜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才矜持地克制住自己,驻足而立,规规矩矩朝拂霜行礼:“殿下。” 24、第二十四章 位份 灵川难得没有下雨,然而天还是蒙着一层阴翳,灰扑扑的,太阳被困在其中挣扎着想要逃脱,却也只透出一小团光亮。 拂霜和太子宜欢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曲径上,第一次跟陌生人距离如此之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僵硬地垂在身侧,昨夜精怪们七嘴八舌教他的如何跟外界人交流的话,也统统忘得一干二净。 好在宜欢十分热情,不需要他主动说什么,就已经承包了所有的话题,他只跟着对方,偶尔应上一两声,从见面的地方一直到进院坐在亭间喝茶,他开口的话一共只有十几声“嗯”。 两侧茂密的灌木丛中有忍不住跑来偷看的小精怪,见此状焦急得不行,恨不得跳出去帮拂霜说,又很快被稍大一点的精怪拖走,不许打搅。 宜欢将沏好的茶放在他面前,笑吟吟道:“这是我们渝海的茶,殿下尝尝跟灵川的有什么不同?” 拂霜抿了一口,终于蹦出了“嗯”以外的话:“很香。” 宜欢更加高兴,坐在他对面说起渝海风光,还有家中兄弟姊妹,眼睛一直黏在他脸上,没有一刻是离开过的。 那双眼实在太灼热,小太阳似的要将人融化,拂霜不敢直视,只垂眼看杯中清透的茶汤。 他如此无措,除了因为是第一次,更多的是因为话全被对方说完了,对方又盯得太热切,让他无所适从。 平心而论,宜欢是一个很好的人,热情但不轻亵,亲昵但会保持一定的距离,然而这么长时间果果也毫无反应,说明对方并不是他想要找的。 他愧对对方的热情,正犹豫要不要开口拒绝,对方已经主动且直接询问:“殿下觉得如何?能让我留下来么?” 拂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瞧着时间也不早了,他还得赶着见下一个,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面露歉疚之色,委婉道:“太子很好,只是我们可能不大适合,而且果果也觉得不适合。” 这句话是古姑姑教给他的,可以对所有人都这么说。 宜欢满身的热情顷刻消退,面露失望之色:“殿下连留都不愿意留下我么?我不求为妃为嫔,才人答应都行,只要殿下给个名分就好。” 拂霜:“……那是什么?” 宜欢惊讶:“殿下没有想过位份么?” 拂霜懵懵懂懂:“我只是想找一个果果喜欢的人。” 宜欢睁大了双眼:“一个?殿下只要一个?” 拂霜道:“一个就够了。” “没想到殿下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一个怎么能够!怎么可以有人独占殿下!”宜欢有些愤慨,“别说是殿下这等身份,渝海那么小的地方,我家那老东西就有二十八个妃,殿下就算把留下来的这一百多个人都收下也不为过!” 拂霜也睁大了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他,虽然灵川里的精怪们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还是觉得十分怪异和别扭。 宜欢愤慨得几乎要拍案而起,看见拂霜那张似乎受到惊吓的脸,又立刻沉静下来,柔声道:“殿下自幼生在灵川,有所不知,能够得殿下青眼是何等荣耀,能留在殿下身边,对于一个不大的家族来说,简直是登天一样的喜事。”他饱含期待,“若是殿下愿意留下我,我回去骑在那老东西头上他都不敢把我拽下来。” 拂霜:“!” 宜欢继续劝道:“多少人是奔着这份荣光来的,有的人甚至肩负整族的使命,若是不能留下,回去后甚至有生命之危,殿下当广纳后宫,不要让来者失望啊。” 拂霜:“!!生命之危?!” 宜欢凝重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拂霜心情沉重地同宜欢告别,在对方的讲述下,他终于了解到外面有多么重视这件事,没想到在他眼中很单纯的一件小事,对于别人来说,竟然如此重要,影响深远,看来他真的需要广纳后宫,至少让这些落选后举步艰难的人留下,免得回去被族人惩罚。 宜欢愉悦地站在门口送他,深情问:“殿下,我是你第一个见到的人,我能封妃么?” 拂霜想了想,这不是什么大事:“能。” “能当贵妃么?” “……能。” 宜欢雀跃不已:“希望能早日得到殿下的宠幸。” 拂霜脚下一个趔趄,匆匆落荒而逃。 他在宜欢这里耽误的时间有点久,今天还有九个人没有见,需要抓紧了。 一天下来,他已经由生疏无措到娴熟从容,见面寒暄完毕后直接问人家为什么要留下来,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果然和宜欢说的一样,好几个人都声泪俱下,倾诉自己的苦处,回家之后不是要被迫联姻,就是要被嘲讽惩罚,还有是族中不受待见的下等庶子,想要为母亲扬眉吐气的,总之各有各的苦难,让拂霜听得也跟着难过起来。 灵川是悬壶济世的地方,他将这些可怜的人留下,也是救了他们,更何况掌事们也说了他收多少都行,所以应该没什么大碍。 除了有难言之隐的,他还遇到了两个不一样的回答,俱是深情款款看着他,说辞都差不多:“我对殿下一见倾心,此生非殿下不可,只求能留在殿下身边侍奉。” 他客客气气地婉拒了这两个人,毕竟他是为了找果果喜欢的,又不是找自己喜欢的,没有难言之隐,果果也不喜欢,对他一见倾心有什么用。 如此筛选,拂霜的任务就轻松了许多,短短五日,就已经把留下来的人都见了个遍,将说喜欢他的人都婉拒后,留下来的也还有四十多位。 让他失落的是,这么多人选,包括在真言殿中就被淘汰掉的,竟然没有一个能让果果有反应的。 依旧还有人断断续续过来,都是些自荐的,毕竟收到请帖的几乎都来了,只剩下昆吾山的七位仙君递了帖子,说是天权仙君正在从罗刹海赶回来,又在为殿下准备紫川水,得耽搁几日。 提到昆吾山,拂霜心里就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好是坏,但七位仙君都是极为出众的人物,说不定会有果果喜欢的,所以依旧耐心等待着。 这几日他也没有闲着,除了协调留下来的四十多位后宫,为他们拟定位份,还要在灵川之东的入口处,真言殿外的观心亭中观察来自荐的人,陪伴他的是太子宜欢,给了他不少建议,极大缓解了他的压力。 经过几日见面,他和宜欢相处最为融洽和谐,对方是一个极其适合当朋友的人,二人性格互补,无论哪一方面都合得来,拂霜虽然有许多一起长大的同龄精怪朋友,但他自幼便被告知是灵川之主,身份尊贵,所以从不和精怪们打闹玩乐,与他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并未有过交心的朋友,宜欢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平等和亲近的人。 这天二人依旧在傍晚时分到观心亭看人,来自荐的也十分稀少,一天下来也只有十几个,估计再过段时间,就不会有人来了,若是再选不到人,拂霜的希望便彻底落空,他的心情也愈发沉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暮色四合,圆月已经悄悄挂在天边,夜晚是不会有人再出现的,守卫正准备将开放的结界封闭,忽而见不远处有人匆匆忙忙赶来,伸手呼唤,气息略微不稳:“等、等一下!” 声音让观心亭中的二人都闻声望去,宜欢调笑:“第一次见来这么晚的,怎么跟个赶考书生似的。” 他说完后,却见拂霜猛然站了起来,眼睛定在了对方身上。 25、第二十五章 命定之人 灵川之东近海,偏偏海边被一道长而高的山脉挡住,宾客来访需得翻山越海,实属不易,法力低微的更是希望渺茫,观来人步履匆匆,身形狼狈,怕是历经层层波折才赶了过来。 宜欢看人第一眼先看脸,觉得此人容貌算是中上乘,偏于俊秀,然而在到访宾客中平平无奇,法力更是低微,不会让人另眼相看,若是回答的好,说不定能被心软的灵川之主留下。 让他诧异的是,拂霜的反应跟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按照常理,此人应该先向入口处的守卫递交请帖,如若没有,还得被盘问一番,说明来意,才能前往真言殿,再同拂霜相会,可这人刚到入口,跟守卫解释来意,他身边的拂霜便起身往入口走去,脚步轻快如风,走了几步甚至小跑了起来,又在半路趔趄了一下,才老老实实放慢速度。 短短几日相处,他早已摸清对方的性子,温和而内敛,有种不曾历经过世事的天真之感,所思所想都简单而纯粹,对别人的话深信不疑,不会去琢磨个中隐意,然而对待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态度,甚至称得上是疏离了,就像是孤峰上独自绽放的花,只会静静观望着世人,不会对谁有亲昵,可望而不可即。 若说他是秋天的霜,冬日的雪,又太过冰冷,可说他是春天的雨,又太温暖柔和,直到看见他没有撑伞在灰蒙蒙的雨帘中走来,宜欢才恍然,冬末春初的雨,大概才是拂霜的模样。介于冬与春之间的料峭,不冷不热,不亲不疏,若即若离,永远隔着朦胧而黯淡的雨幕。 然而现在,这场寒雨起了巨大的变化,如同有人拨开云雾,让清朗的太阳照耀天地,灰蒙蒙的雨幕一下子变得明媚而干净,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竟是如此陌生。 他不由跟了上去,看见拂霜举手投足是从未见过的神采飞扬,脸上含了笑,却不是平日那种淡如云雾对谁都一样的微笑,而是眉眼皆弯,透彻心底的笑,漂亮得叫人根本挪不开眼。 像一个一直封闭着的花骨朵儿,终于遇到了合适的季节,彻底绽放,展露出花朵的全部美好姿态。 宜欢停在了入口的石径上,见拂霜跑到那人面前,专注地看着对方,浑身的欢喜和雀跃几乎要溢了出来,心里暗中感慨,正宫出现了,不知他这贵妃的地位还能不能保住。 通往入口的石径两侧种满了桃树,已经全然绽放,落花飘摇如雨,遍地都染了粉。 守卫正听那人语无伦次讲述没有请帖,是慕名而来,想要得到一个机会,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两位守卫慌忙回头,看见竟然是拂霜,赶紧躬身行礼:“殿下。”又对来人道,“既然是殿下亲自应允,你便进来吧。” 那来者也注意到了拂霜,目光落在拂霜的脸上,神情恍惚了一下,甚至忘了收回,听见守卫的话才清醒过来,忙俯首作揖:“在下有幸得睹殿下玉颜,惊为天人,一时失礼,还望殿下不会怪罪。” 拂霜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只看着他,直接问:“你来这里,是为了招亲一事么?” 他这话问的有些多余,毕竟会来灵川的,谁不是为了招亲而来,可他还是想要确定一下,怕出了疏漏,毕竟这个人实在太珍贵了。 这么多天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他的心情低落无比,几乎想要放弃这条路,另觅良方了,这回他随宜欢来观心亭,也只是为了散心消遣,并没有抱任何指望,然而在此人出现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应到,怀中一直沉睡的果果终于有了反应。 果果到底只是颗果子,连婴儿都算不上,没有开灵智,更不会说话,只是凭借本能同他这个血脉意识相连的生父交流,传递出来的也是喜悦亲昵这些本能的情感,而就在刚才,果果向他传递出了另一种反应:激动。 果果只对他展露过亲昵和喜爱,以及对另一道血脉的渴求,这还是第一次出现了激动的情绪,像是寻觅已久的东西终于有了消息,让其从沉睡中醒来,焦急地追寻着,摸索着。 拂霜立刻明白,他要找的人出现了。 此时已经日落西山,树林阴翳,人迹寥寥,除了守卫和真言殿中的掌事,便是他与宜欢,这些人早已经试过了,所以他确定,让果果有反应的就是入口刚刚出现的这个人。 不然还能有谁呢? 夙愿成真,他欢喜地朝那人奔去,总算可以给孩子一个交代了。 可让他不解的是,果果的激动只出现了一刹那,便被迷茫和疑惑取而代之。 他不明白,果果自己也不明白,所以问题是出现在了这人身上。但无论如何,对方都让果果有反应,说明就是他的命定之人,也许是法力太薄弱的缘故,总之,来日方长,他们可以慢慢探究。 来人听到他的问话,虽有疑惑,但还是回答:“正是。” 拂霜更加欢喜,想了想,还是照例问一句:“你是因为什么而来?” 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对方不慌不忙,抬眼同他对视,诚恳道:“如若我说对殿下倾慕已久,想来殿下也不会相信,毕竟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殿下,会来求亲,也只是仰慕灵川的名气,想为家族争一份殊荣。”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了些许:“但是,当我见到殿下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上天指引我来到灵川,和殿下相遇,‘倾慕已久’是假,‘一见倾心’是真,我的心已经属于殿下了,不求能和殿下朝朝暮暮,只求能偶尔见殿下一面……” “好。”拂霜清脆应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睛亮如星辰,浑身上下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和期待,“那我们成亲吧。”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夜如潮水,风送花香。 拂霜也看着他,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果果已经因为失望和迷茫再次沉睡了过去,可他却不觉得失望,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错过了说不定以后就再也没有了,他要好好抓住。 然而就在此刻,他感受到了一股巨大而陌生的威压,不属于灵川中的每一个人,也不属于宾客,是一种十分疯狂而压抑的堕落气息,充斥着令人不适的邪恶。 这种不适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只是让他不舒服罢了,可他面前的人却是脸色一变,捂住心口闷哼了一声,仿佛遭到了什么重创。 不知哪里起了大风,石径两侧的桃树俱是剧烈摇晃起来,花瓣纷落如急雨,守卫惊慌四望,真言殿中的掌事也朝这边赶来。 云翳遮住了星月,夜色深沉如墨,不见一丝光。 拂霜疑惑不解,但也感受到了不对劲,正欲伸手去扶,想要问对方发生了什么,刚抬起的手腕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随即一道喑哑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小花,你刚才……跟他说什么?” 那声音陌生而阴郁,却夹杂着让人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听上去竟有几分茫然无措,甚至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