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鸾》 1、春雷(一) 朔州。 天色晦暗,尘沙飞扬,密布的乌云在灰蓝色的天际涌动,不消多时,豆大的雨滴便混着黄沙吧嗒吧嗒落到了干裂的黄土地上。 小土坡上,一道曼妙的少女身姿冒雨急行,明锦手提裙子,头顶花篮,遮挡着纷纷而落的雨,快步往家中跑去。 家门口熙熙攘攘,车马塞道,门庭若市。 明锦疑惑地穿过人群,把花篮放到门口,用树叶擦了擦鞋上的沙泥,走进屋中。 父亲崔晟手捧圣旨,意志昂扬,红光满面。 屋中挤满了人,乱嚷嚷一片,长兄崔琰正热情的招呼着来传旨道贺的官吏。 京城来旨,召崔晟还朝担任散骑侍郎。 虽不是什么显职高位,可毕竟是回京任职,远比在这西北苦寒地做个一辈子出不了头的苦命小官强。 崔晟本以为一辈子都要蹉跎在这凄凉荒芜的大西北了,不想京城再降天恩,他竟然还有翻身的一天? 苍天有眼啊! 明锦拿掸子拍打着身上的雨珠,闻言滞了一下。 回京? 距离身世被揭穿,一家人被贬朔州,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 白云苍狗,世事变化。 如今再听到京城二字,她还是宛如做了一场梦一般。 …… 明锦十二岁之前,是京城陆氏的嫡长女。 她的姑姑是临朝称制的太后,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太师,母亲是尊贵无双的兰陵长公主,是京城世家最娇艳耀眼的千金贵女。 那时的她,上有公主娘亲的呵护,下有世子哥哥的宠爱,吃的是最美味的珍馐海味,穿的是最珍稀的绫罗绸缎,养尊处优,不知疾苦,千娇百宠,万人追捧。 风华世无双,光艳动天下。 直到十二岁那年,兰陵长公主病重,陆太后担忧公主一旦薨逝,明锦就要守孝三年,便准备提前迎她入宫,册立皇后,给公主冲喜。 养父陆鉴这才不得不坦白明锦的身世。 原来当年,即将临盆的兰陵长公主,发现丈夫背着自己与人偷情,还把对方的肚子搞大后,动气早产,不想产下的女婴,竟是个死胎。 陆氏嫡女,是先帝许诺的皇后,却因陆鉴的胡作非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夭折了? 陆鉴心知惹下大祸,唯恐陆太后动怒,便暂时隐瞒了死胎之事,从幕僚崔晟家中抱养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谎称是公主之女,交给了公主抚养。 本想等公主情绪稳定后再告知其真相,日后二人再生养了嫡女后,就把这孩子给崔晟还回去。 可不想公主连遭打击,产后抑郁,一直有些精神失常,对这女婴呵护非常,日夜不离手,谁都不许碰,陆鉴不敢再刺激公主,便一直没有坦白明锦的身世真相。 直到公主病重,陆太后欲遵先帝遗旨,立陆氏嫡女为后,给公主冲喜时,陆鉴这才慌了,眼见瞒不下去了,才终于坦白明锦并非亲生。 而且,她还是个纯血汉女。 明锦的身世揭穿后,瞬间在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 百官议论纷纷。 魏国是胡人皇朝,自开国以来,历代皇后莫不出身于胡人勋臣八姓,从来没有立汉女为皇后的先例。 若真让这汉女冒认的陆氏嫡女成了皇后,那陆氏就是欺君之罪了。 陆太后大怒! 眼见一腔真心错付了假凤凰,陆氏筹谋已久的皇后位就这么飞了,陆太后那般骄傲的人,怎会受此侮辱? 她恨不得杀了明锦全家,以泄心头之怒! 大约是陆鉴良心发现了,毕竟,当年是他自作主张把明锦抱给了公主,即便只当她是个安抚公主的小玩意儿,可也当女儿养了十几年,多少有些感情。 陆鉴劝说了陆太后一番后,最终,只是将明锦送还其生父崔晟身边了。 被逐出陆家后,明锦才终于想通,明明自己是陆氏的嫡长女,可阿耶为什么一点儿都不疼爱自己,而更疼爱几个庶出的妹妹。 也终于想通,为什么陆氏的男子个个高大俊朗,女子高挑美艳,只有自己,从小便是一副白嫩娇弱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陆家的孩子。 原来,她真的不是阿耶和阿娘的女儿。 …… 明锦从回忆里回神,看着神情激动的父亲,接过他手里的圣旨看了看。 “太后怎么突然要给爹爹升官,还要求携女进京?即刻动身?” 明锦合起圣旨,脸色微微不解,“太后到底是要爹爹回京,还是要我回京?” 如今皇帝还没有亲政,朝政依旧悉出陆太后之手,这旨意大概也是陆太后的意思。 听了女儿的话,崔晟渐渐从激动的情绪中冷静下来,猜测道:“难不成是太后良心发现,又念起你的好了吗?” 明锦嘴角一扯,自嘲一笑,“念我的好?爹爹莫不是忘了,当年太后可是真想杀了我的?” 崔晟脸上喜色一僵,哑口无言。 陆太后其人,喜怒无常,难以捉摸,爱欲其生,恨欲其死。 当年明锦的身世揭穿后,朝臣群情激愤,陆太后便将明锦关押廷尉,欲杀她来平众怒。 那时的明锦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在廷尉被关押几个月,再放出来后,整个人失魂落魄,险险去了半条命。 那段经历,至今都是明锦的心头噩梦。 虽说陆太后最终留了他们一命,却不想再看见他们一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把崔晟贬到朔州做了个外官。 崔晟便带着儿子女儿,灰溜溜离开了京城,来到这西北苦寒地。 崔晟开导着女儿,“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后若真想对我们不利,我们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何必大费周章,给我升官,召我们回京呢?” 明锦沉默着,陆太后多智猜忍,手腕强硬,生杀赏罚,一念之间,以她的性格,想杀什么人,根本无需遮遮掩掩,她也猜不透陆太后到底是什么打算。 何况,天子宣召,他们也不能抗旨。 此时的崔晟,一门心思沉浸在翻身的喜悦中,早把顾虑抛到了九霄云外,拍拍女儿的肩膀,让她放宽心。 “无需太过担忧,现在我们能重回京城,再见故人,你该开心不是吗?” 明锦不开心,有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重回京城,再见故人—— 当年离京时的一幕幕情景,都好像昨天发生的一般,近在眼前。 那一日,大雨滂沱。 城外古道上,十几岁的少年,双眸红的如同淬血,紧紧拉住她的衣袖,苦苦挽留,求她不要走,她却狠心的把衣袖一点一点从他掌心抽回。 “你什么都给不了我,你根本护不住我。” 她毫不犹豫的跟父亲走了,把昔日在陆氏的一切都抛在了那场风雨之后。 年少的陆聿,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又被相依为命的妹妹狠心抛弃。 昔日光风霁月的天之骄子,冒着风雨,失魂落魄地追赶在妹妹的马车后,求她不要走。 他说他不在乎她不是他的亲妹妹,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的宠她、爱她、护她,他会养她一辈子的。 明锦看着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哥哥,在马车里大哭了一场。 连她自幼视为亲父的陆太师,都能狠心把她抛弃。 连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的陆太后,竟然都想杀了她。 这一家子,都是冷血无情,薄情寡义,她再也不敢相信任何陆氏的人了。 “你走吧,你别再跟着我了,我不要做你的妹妹,我再也不要做你的妹妹了。” 她掀开车帘,狠心对在车后紧紧追随的少年大声喊着,泪水、雨水呼啸在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一字一句,摧心剖肝,宣告他们的决裂,埋葬他们的过去。 天际响起隆隆雷声—— 少年陆聿万念俱灭,最终瘫倒在那场秋日的风雨之中,再也没有向前。 …… 明锦叹了口气,在朔州这几年,她长大了,见过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渐渐的看开了,对过去的事情,也都释怀了。 她总能想起她可怜的哥哥,为自己年少时对他的残忍无情,感到十分后悔。 可他们一家被贬朔州,实际跟流放也差不离了,没有陆太后的许可,是不得擅自离开的。 在朔州的日子稳定下来后,她也曾试着给远在京城的哥哥写信,可无一不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她知道,哥哥生她的气,不想搭理她。 回京又如何? 五年了,一切早就物是人非了。 * 明锦回京那一日,贺云珠来给他们送行。 昔日在京城的好友,在明锦身世揭穿后,几乎都与她断交,只有贺云珠不离不弃,不远千里追来了朔州。 贺云珠出身勋臣八姓的贺氏,母为陆太后之姐,父为北方六镇的镇都大将——定北王贺洛跋,骁勇善战,手握重兵,抵抗柔然,守卫边境。 只是这几年,陆太后主持推行了一系列汉化改革政策,筹谋南征后,北方六镇的军事作用被削弱,渐渐被朝廷边缘化了。 六镇边境将士的生活愈发贫困潦倒,因此对朝廷多有不满。 为了供给六镇的军费开支,两个小女郎便合伙做起了绒花和丝绸生意。 靠着贺云珠父亲手中的兵马开路,她们在北境的生意做的是如火如荼。 二人的商队沿着丝绸古道、河西走廊,遍布柔然、西域、高句丽,积累了大量财富,供给六镇军饷,使得原本拮据的六镇将士,生活得到了极大改善。 现在的明锦,有钱有事业,背后还有六镇将士撑腰,在朔州也是能横着走的。 一轮红日从巍峨壮丽的群峰中探出头,苍凉古道上,两个小女郎执手道别。 “老妖婆此时召你们回京,必定没安好心,你在京城若有危险,就立刻让人给我传话,六镇的兵锋,随时为你踏破皇城。” 贺云珠一直跟陆太后不对付,加之汉化改革后,六镇贵族的地位直线下降,她便愈发厌恶这个姨母,造反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 明锦让她安心道:“太后当年既没有杀我,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也不会再杀我了。” 贺云珠握紧她的手,认真道:“反正你只要记住,六镇将士永远是你的后盾就够了。” “放心吧,珠珠,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明锦回握住她的手,重重点了点头,回望了一眼在跟父亲话别的长兄崔琰。 “还要麻烦你阿耶多多照看我兄长一家了。” 贺云珠轻轻抱了一下她,“你回京后,就先照看着我们在京城的生意,随时给我汇报情况。” 明锦点点头,众人依依不舍的道别后,父女二人才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迎着大西北的壮丽日出,马车哒哒上路了。 2、春雷(二) 崔晟归心似箭,父女二人一路轻装简行。 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沿途的风景从西北的苍凉古朴,荒漠狂沙,到中原的钟灵毓秀,沃野千里。 最终在那桃花灿烂的暮春之月,抵达了距离京城只有一步之遥的魏郡。 这一日,父女二人赶路时,天色忽然阴暗了下来。 接着,便是雷声大作,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明锦看着哗啦啦的雨,就像当年她离京时那场一样大。 道路很快被雨水冲刷的泥泞不堪,车轮陷入泥沼,马儿拼命拖着车,却依然寸步难行。 崔晟在车上挥鞭子赶着马儿,明锦在车后踩在泥坑里,手脚并用地推着车。 雨哗啦啦下着,很快就把她淋了个湿透。 天上电闪雷鸣。 当父女二人终于合力把马车赶出这一地泥泞后,马儿却被乍响的春雷之声,惊的一声嘶鸣,撒蹄子狂奔起来。 明锦吓了一跳,撒开腿向那狂奔的马车追去,却只被车轮溅了一身泥。 崔晟手忙脚乱地指挥着马,欲将其停下,马儿却是带着他越跑越快,根本停不下来。 “爹爹。” 明锦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心急如焚,马儿失控,她和爹爹失散,也不知爹爹情况如何了? * 雨渐渐停了,春日道上,雨后初晴,百鸟和鸣。 官道上,几匹骏马风驰电掣般驰骋而来。 为首的年轻男子骑着一匹纯黑的骏马,身着玄青色缺胯袍,腰悬金玉蹀躞带。 身旁的侍卫跟他回话,“公子,马上就到魏郡了,那刺客定是往这边逃了。” 男子没有吱声,浅淡的棕眸平静无波,凝视着魏郡方向,纵马疾行。 众人亦扬鞭跟上。 突然,一个满身泥泞,姿容莫辨的路人猝不及防地冲到了官道上,兴奋地高举着双手拦马。 为首的男子见状,心下一惊,立刻减速勒马,马蹄高高扬起,重重落地,又溅了小女郎一身泥。 “哪儿来的小乞丐,不要命了吗?” 众人皆大惊失色,男子身后的一个侍卫大声呵斥着。 明锦吓得摔倒在泥坑里,亦是心有余悸,眼看天色渐晚,她本是想拦个路人载她一程,不想却差点被马蹄踩死。 她爬起身子,一脸愤愤地擦着脸上的泥,溅了她一身泥不道歉,竟然还骂她要饭的? 她抬头望向始作俑者,刚要理论时,却是瞬间呆住,气势全无。 脑中轰然一声—— 是他。 明锦呆呆看着陆聿,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侍卫们骂骂咧咧的声音,如鸟叫一般聒噪,她置若罔闻,怔怔看着他。 陆聿面容平静,气质冷冽,英俊的容颜亦如往昔,脸部的轮廓更加深刻,只是眼神却染了更多的风霜与淡漠,拒人千里。 曾经温润明朗的少年,如今已是一个坚毅成熟的男人了。 明锦本以为,他们会在京城、在山寺、在坊市,她会以最美好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会认出她,挽起她的手,像曾经一样对她笑,喊她妹妹,跟她说他很想她。 可怎么都没有想到,再度回京,二人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他高坐马背,一尘不染,她陷入泥沼,一身狼狈。 五年了,物是人非,天翻地覆…… 明锦埋下了头,一时无言。 怎么偏偏拦下了他呢? “刁民!还不让路!” 侍卫见明锦不动,催马上前,撵她走人。 陆聿面色冷漠,看都没看她一眼,准备拨马离去。 明锦回神,不顾侍卫的驱逐,立刻小跑着上前,主动拉住了他的袖子,鼓起勇气和他相认,轻轻唤了一声。 “哥哥。” 小女郎站在马前,仰头看着他,有顾虑、有期盼,也有久别重逢的欢喜。 侍卫们面面相觑,哥哥?他家公子是尊贵无双的平南王,几时会有这般小乞丐一样的妹妹? 陆聿居高临下,沉郁的视线投向小女郎的脸。 小女郎蓬头垢面,姿容莫辨,男子淡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后,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凉薄的讽刺。 然后,一寸一寸,冷冷抽回了被她拉住的袖子。 明锦呆住,面色白了一白。 侍卫扬起马鞭,高声恐吓着,“刁民,再不躲开,我就拿马鞭抽你了!” 又是拦马,又是碰瓷,现在的人,想攀龙附凤想疯了吧? 明锦呆了片刻后,才恍然想起哥哥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她长高了,也长大了,哥哥一定是一时没有认出她。 便又试探着开口,唤了一声,“哥哥?” 陆聿依旧不为所动,漠然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驱马离去,把她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明锦一懵,她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边追边急急呼唤着—— “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芝芝啊。” 芝芝,是哥哥给她取的小字,哥哥说,她就是琼林仙境的芝兰玉树,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女郎,可自从离开陆家后,便再没人叫过这个小字了。 男子好像没有听见,没有任何停留,马蹄起落,渐行渐远。 明锦看着他冷漠的背影,脸色惨白,哥哥真的不认她了吗? * 黄昏时分,天上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街上人来人往,声势嘈杂,有人冒雨赶着在宵禁前出城,有人赶着进城。 明锦一路追在陆聿一行人后面,追了几十里,追的头晕眼花,腿疼脚麻,终于在天黑前追到了城中。 那一年,哥哥在雨中追她追了几十里,现在,换成她来追他了。 天色渐暗,街上各处都点上了灯,昏黄的灯火照亮了斜飞的雨丝。 明锦身上已经被冷风吹了个透,瑟瑟发抖,她看到客栈前停着的那几匹精壮纯良的高头骏马后,想也没想的就紧跟着追了进去。 掌柜的见她一身狼狈,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要饭的,便要撵她出去。 明锦太累了,懒得解释,直接甩出了一锭银子。 掌柜双手接住银锭,立刻换了脸色,双眼放光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明锦道:“给我一间房,一套换洗的衣物,还有沐浴的热水。” “好咧,这就去办。” 掌柜把银锭揣到怀里,笑逐颜开,立刻招呼人去备房。 客栈人来人往,明锦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蓦地,一阵电流涌过全身—— 楼梯转角处,一道玄青色的挺拔身影静默独立,依旧是那副冰冷、拒人千里的模样,仿若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明锦心中微颤了一下,身子也不自觉地向他走近两步。 似是有感悟的,那人也移来了视线。 隔着喧嚣人声,二人的视线无声对望着。 明锦惊喜地张了张嘴,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个侍卫便走了过来。 侍卫对陆聿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只留下一道玄青色的衣摆,在小女郎的视线中渐行渐远。 明锦一时怅然,失落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哥哥还是不肯认她。 …… 来到房间后,明锦甩掉灌满泥水,又沉又重的靴子,对着镜子擦洗着脸上的泥污,擦着擦着,便停下了动作。 镜中少女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她蹙眉看着镜中自己脏兮兮的小脸,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恍然大悟! 刚刚她的脸这么脏,哥哥一定当她是路边要饭的小乞丐了,才没有认出她。 哥哥一定是没有认出她,才推开她的! 想到这里,明锦心里瞬间舒畅多了,也愈发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哥哥一定不是故意冷落她。 * 入夜后,陆聿伏案写信,灯火照亮了他侧颜,俊朗锋利的轮廓,倒映在屏风上。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潜入,娄威在他跟前回着话。 “公子,追来魏郡之后,刺客的线索就断了,想抓到人,恐怕要等他下次动手了。” 陆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回完正事儿后,娄威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公子,你明知那是明锦小姐,为什么就是不肯跟她相认呢?” 陆聿不答。 娄威看着他那阴沉的神情,提醒着,“崔晟虽名位不显,可博陵崔氏毕竟是汉姓名门,声望尤在,公子若能维护好与这些汉人世家的关系,对今后的汉化改革推行有益无害,公子纵是心中有气,也不该这般无视小姐。” 陆聿神色无异,自顾自的飞快书写着。 娄威又故意叹道:“小女郎身娇体弱的,徒步追了几十里,恐怕腿也累断了,脚也磨烂了。” 陆聿依旧一言不发。 娄威见状,耸了耸肩,不再多言,毕竟这是他们兄妹的私事,他也不好太多置喙。 给他挑了挑灯花后,便准备离去。 陆聿笔锋一停,把一份卷宗递给他道:“让人快马送回京城。” 娄威接过,看着手上吏部尚书于逞的案宗时,眉梢一挑,颔首告退。 门口传来“咣当”的关门声后,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小烛静静燃烧着。 幽暗中,只能听到写字的沙沙声。 片刻后,陆聿放下了笔,清冷的棕眸暗沉一片,他自嘲一笑,脸色苍白瘆人。 不认她? 他怎么会不认她? 那一年,他在倾盆的暴雨中追的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倒在那场秋天的风雨之中。 这是她欠他的。 是她先不认他这个哥哥的。 幼时,他宠她、爱她,和她相依为命。 后来,她离他、弃他,把他推入深渊。 在他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她又残忍的在他心上狠狠扎了一刀,他一个人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挣扎了这么久这么久。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 3、春雷(三) 夜里,笃定哥哥是没认出自己,才无视自己的明锦,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换了新衣裳后,才郑重其事的来敲响了陆聿的门。 陆聿听到敲门声,放下了笔,拉开门后,微怔了一下。 走廊光线昏暗,可小女郎明艳照人,周围都不由为之一亮。 她梳了一个单螺髻,穿着一条月白色襦裙,洗的很干净,白嫩的小脸上五官分明。 这下哥哥一定能认出她了。 “哥哥。” 她鼓起勇气,轻轻呼唤了一声,带着几分近乡情更怯的羞涩。 陆聿面无表情,眸色黑沉,高大的身影好似一片乌云,沉沉压在小女郎头顶。 明锦仰头看着他,笑靥天真,雪肤嫣唇,黑亮的眸中有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哥哥,我是芝芝啊。” 她长高了,也长大了。 陆聿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锦看他没反应,便歪着头,比出两根手指举到脑袋两边勾了勾,嘟嘟嘴假扮小兔子。 这是她小时候经常跟哥哥玩的游戏,哥哥一定会记得。 做完后,还一脸期盼地看着哥哥。 陆聿神色如常,只是看着她的目光愈发黑沉。 明锦丧气地垂下头,哥哥还是不认她。 就在她暗自失落时,陆聿突然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软腰,将小女郎整个揉到了自己怀里。 猝不及防的拥抱,明锦先是怔了一怔,而后脸色一喜,哥哥终于认出她了吗? 她欢喜地伸出手臂,想要去回应他的拥抱,陆聿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却突然用力了几分,猛地把她拽入屋内,吧嗒锁上了门。 明锦神色一懵。 昏暗的房间内,两个人肌肤相亲,腰腹相抵。 陆聿下巴抵在她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浮动在她颈窝、耳后,明锦腿上隐隐发软,下一刻,整个人就被他拦腰横抱而起。 她下意识勾住哥哥的脖颈,迷迷糊糊的就被他抱到了床榻上。 明锦懵懵懂懂的,不解地唤了一声,“哥哥?你在做什么?” 陆聿始终一言不发,当他手指勾下帐幔,欺身而上时,明锦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她睁大了眼,开始挣扎,“哥哥,你疯了吗?” 陆聿置若罔闻,单手把她双臂举过头顶,膝盖又压住了她不停扑腾的小腿。 “哥哥,放开我!” 陆聿不为所动。 “哥哥,不要!” 帐幔后的身姿影影绰绰,她剧烈挣扎着,她想喊人,却被他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乍然响起一道怒喝—— “混账东西,你放开她!” 一团巨大的黑影破门而入,来人的刀,携带雷霆之力,横刀劈来,刀劲凶猛霸道。 陆聿眼神骤然一寒,一把卷起榻上小女郎,翻身躲开,刀风擦着他的发梢而过。 明锦挂在他的怀里,看清执刀的来者后,睁大了眼。 怎么是他?他怎么跟来了?他不要命了吗? 当来人再度提起刀劈来时,明锦立刻闪身挡在了陆聿面前。 “不要!” 来者大惊,立刻收刀。 寒芒映在小女郎脸上,明锦吓得闭上了眼,陆聿立刻揽住她的腰,把人转到了自己身后,独自面对来者,不闪不避。 就在来者提刀再攻时,娄威身影敏捷,破窗而入。 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侍卫们,合力制服了行刺之人。 娄威上前一拱手,“公子,抓住了。” 这个异族人,一路上都在鬼鬼祟祟的跟随明锦小姐,一看就没安好心,幸好公子早有察觉,暗中布下伏兵,现在终于抓住人了。 陆聿拿过侍卫手中的刀,刀锋反转,抬起男子的脸。 来者年纪不大,辫发衣锦,小袖袍,小口裤,深雍靴,五官深邃,身型高大,体格健壮,充满草原上的雄浑野性。 此刻,正被几个侍卫制服,狼狈在地,兀自挣扎。 “你是什么人?” 男子狂妄叫嚣着,“敢动我女人,老子削了你。” 明锦闻言,神情大骇,脸色惨白。 陆聿也听到了那几个字,脸色瞬间黑沉的能滴下水来,他的眼角微微抽搐着。 一路尾随,暗中保护,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魏国境内,不是刺探情报,就是另有图谋。 一个蛮夷丑类,也配觊觎他的妹妹? 他眼中戾色闪现,转过了刀锋,对准了异族男子的喉咙。 “哥哥,别杀他。”明锦立刻握住了陆聿执刀的手,向他解释道:“他叫阿史那都罗,是突厥可汗之子,他不是坏人。” “突厥人?”陆聿眼中杀气四溢,“突厥依附柔然,柔然是北部敌患,他未经许可,擅入魏国境内,更是死路一条。” “杀。” 他冷冷吩咐手下,不带任何感情。 “哥哥,不要杀他。”明锦心急,抱住他的手臂,继续解释着,“突厥一直被柔然奴役轻辱,早就想脱离柔然的掌控了,突厥可汗愿与朝廷联手攻破柔然,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哥哥,他不是敌人。” 阿史那都罗高喊着,“阿锦,你让开,他敢动你,老子今天跟他拼了!” “你闭嘴!”明锦回头,正色提醒他,“他是魏国的平南王,跟六镇那些边将不一样,你要想替你父汗雪耻,就别在他面前放肆。” 平南王? 听到这个名号,阿史那都罗脸色一变,瞬间睁大了眼。 他听六镇边将说过,陆太后仰慕汉人文化,推行汉化改革,筹谋南征,一统天下,遂将陆氏继承人特封平南之号,以示决心。 他就是陆氏的嫡长子,陆太后长侄? “你就是阿锦那个很厉害的哥哥?” 那岂不是他未来的大舅子? 陆聿不答,冷冷吩咐娄威,“把他带下去。” 阿史那都罗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已经被护卫堵住嘴,连拉带拽的拖了出去。 娄威出去的时候,还顺手给二人关上了门。 屋内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幽暗灯火下,二人的身影倒映在墙壁上。 陆聿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背对着小女郎,一言不发。 明锦局促不安地站着,小心试探道:“哥哥,你早就发现都罗在暗中跟着我,才故意装作不认识我,来引他现身吗?” 陆聿沉着脸,不答反问,“怎么跟那种人认识的?” 明锦怕他误会,立刻解释着,“做生意时认识的,他出手帮过我们的商队,后来我们就常用丝绸跟突厥人交换铁器。” “还拿着我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吗?” 长大了,也长本事了。 明锦心虚地低下头,“哥哥,我错了。” 陆聿看着她那乖巧的模样,心中冷笑。 从小就是这样,闯祸了、惹事了,就开始撒娇装乖,让别人去给她收拾残局。 然后死不悔改,下次还敢。 “哥哥,别生我的气。” 她声音软软的撒着娇,陆聿却冷冷对她背过身去。 “出去。” 明锦不出去,厚着脸皮上前,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哥哥,你别赶我走,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 明锦话未说完,就被他冷冰冰打断。 “放手。” 明锦一怔,手指微微收紧,把他的衣袖攥的皱巴巴一片。 “哥哥……” 陆聿眼神一动,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 赶她走?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赶她走。 是她,先丢下了他。 是她先放弃了他,无情地斩断了他们所有的关系。 要来就来,要走就走? 她把他当什么了? 陆聿神情阴冷,语气凉薄,“谁是你哥哥?” 明锦神色一滞。 陆聿低眼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 他语调无情,一字一句,替她回忆—— “你不是说,再也不要做我的妹妹了吗?” 明锦如坠冰窟。 他那冰冷的眼神,好似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从她身上寸寸割过,把她剐的遍体鳞伤,连撒娇耍赖都没了底气。 她不是他的妹妹了。 陆聿一寸一寸,漠然拨开她的手,抽回自己的袖子,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走的绝情,没有任何迟疑,只留给小女郎一个冷漠的背影。 明锦脸色惨白,仿若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哥哥,真的再也不肯原谅她了吗? …… 夜深了。 陆聿趺坐于榻,闭目浅眠。 朦朦胧胧中,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阴山上的晦雪终年不化,在阳光下绽出银色光芒,天空澄净如碧蓝的宝石,山脚下茫茫无际的草原上绿浪翻滚。 一会儿是她在草原牧羊,一会儿是她纵马驰骋,一会儿是她围着火堆编花,一会儿是她跟随商队出塞…… 他看到了朔州的寒冬,天地白茫茫一片,狂风呼啸着,风雪翻滚着,阴山上那终年不化的积雪,在一阵天崩地裂的呼啸声中崩塌。 小女郎单薄的身姿,最终埋葬在那一片圣洁的雪山之下。 他疯了般冲向那片雪山,那看似近在眼前的雪山,却又那么远、那么远,他拼劲全力都无法抵达。 他绝望地瘫倒在无边风雪中,拼命在雪泥中挖啊挖,最终却只是挖出一只苍白瘦弱,毫无生气的冰冷小手。 心口一阵绞痛,陆聿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风吹动窗牖,传来沙沙声,月光漫入屋中,一地澄明,好似阴山上那万年不化的积雪。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娄威焦急的声音传入。 “公子,快醒醒,小姐不好了。” 4、春雷(四) 夜深时,明锦觉得嗓子难受,去跟店家要热水喝时,骤然晕了过去。 掌柜的吓了一跳,匆忙把人送回房后,就让小二去找医者。 明锦是孤身住店,一时找不到亲人,掌柜的想起小女郎晚间跟他打听过陆聿的房间,就试探着去通知了娄威。 娄威得知后,便立刻来给陆聿传话。 陆聿听到明锦不好了的消息后,猛然从榻上起身,匆忙随娄威来到了小女郎屋中。 屋内光线昏沉,小女郎蜷缩在榻上,瑟瑟发抖。 陆聿坐在她的床头,看着她紧闭的睡眼,拉起了她的小手。 蓦地,手却被人反握住。 床上的小女郎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发出低弱呜咽的声音,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 “哥哥,我冷。” 陆聿眉峰一紧,冰凉的手掌覆上了小女郎的额头,那里烫的惊人。 小女郎发热了,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就下意识沿着他的手往他怀里拱着,索取温暖。 “哥哥,抱抱。” 陆聿眉毛抽了抽,看来真是烧糊涂了。 “怎么烧成这样了?” 娄威泡着冷帕,看了一眼榻上双目紧闭,脸色通红,手指还做着紧攥的动作的小女郎,语气担忧。 “淋了那么久的雨,走了那么远的路,小姐身娇体弱的,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 都怪公子,跟人较劲置气,也不至于拿小姐的身体开玩笑啊?以后,有他后悔的。 陆聿起身走到窗前,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事不关己,轻飘飘道:“死不了。” 没心没肺的都长寿。 娄威:…… 默默拿帕子给小女郎擦着额头。 掌柜的很快就带了医者过来。 医者给小女郎把了脉后,从药箱取出药丸,嘱咐道:“劳累过度,着了些凉,把这药用热水化开,给她吃下去发发汗就好了。” 娄威点点头,送出医者后,用热水化开了药,端到陆聿跟前,“公子,小姐该吃药了。” 陆聿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不会心软。 娄威翻了个白眼,明明关心的很,还非要装出个满不在乎的模样。 他来到床前,小心翼翼隔着被子把小女郎扶了起来喂药。他是个习武的糙汉,几时做过这种照顾人的细致活?娄威折腾了半天,累的满头大汗,也没给小女郎喂进去一口药。 “公子,小姐不肯吃药。” 陆聿一言不发,他绝不心软。 “公子,这样不行,小姐烧的厉害,不及时治疗,会烧坏脑子的。” 他也不想要个傻子妹妹吧? 陆聿眉峰蹙了蹙,终于有了反应,他走到床前,瞥了眼牙关紧闭的小女郎,捏着她的嘴,冷冰冰命令道:“张嘴,吃药。" 明锦不肯张嘴。 娄威试探道:“公子,要不您哄哄小姐?" 陆聿眸色一沉,刀了他一眼。 娄威身上一抖,继续提醒道:"公子,您不会真想要个傻妹妹吧?” 陆聿眼角狠狠一抽,手指微微紧了紧。 片晌后,他妥协了,弯下腰,手臂穿过小女郎的腰背,轻轻把人抱了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芝芝,乖,张嘴,吃药了。” 明锦张了张嘴,“哥哥?” 陆聿面无表情“嗯”了一声,继续柔声哄她,“乖,吃药,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他的神色依旧冷漠,语气却是莫可名状的温柔。 明锦乖巧地张开嘴,喝下了药。 陆聿搂着她,一手执勺,一口一口给她喂药。 她从小娇惯任性,不会好好吃药。 吃药,要哄。 在朔州磨练了那么多年,这娇气的毛病还是一件不少。 喂完药后,小女郎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双臂下意识紧紧抱着哥哥的腰,索取温暖。 陆聿动弹不得,面无表情地接过娄威递来的帕子,给她擦着脸颊、耳后、脖颈散热。 药效渐渐起来了,明锦只觉得身子里的热意仿佛都在沸腾,翻涌而出了。 男子的身子又像个火炉一样,靠在他的怀里,热的她愈发难受,她开始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出去透透气。 “热……” 这下反倒换陆聿不松手了,他按住她挣扎的手臂,把人紧紧箍在怀里,哄她乖乖的。 “乖,忍一会儿,发发汗就好了。” 陆聿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柔声哄着她、安抚她。 夜色无声笼罩大地,周围一片寂静,屋内只能听到男子喃喃轻哄的柔音,小女郎渐渐安生下来,沉沉睡去。 直到小女郎满头大汗,全身热症散完后,陆聿才把她平放在床上,松了口气。 他轻轻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发丝,看着小女郎那连睡觉都不曾舒展的眉眼。 她太累了。 陆聿默默拉开被子给她盖上,想起娄威说她徒步走了几十里,脚应该磨烂了,也不知处理了没有。 他轻轻脱下了她的袜子,看着她一路走来,有些浮肿的小腿,肿如萝卜的脚趾,还有满脚的水泡,眉峰蹙了一蹙。 还是这么笨,伤口不处理,什么时候能好? 陆聿一言不发地去拿了药帛,又坐到床边,捧起小女郎的脚,放在了自己腿上。 小烛明灭,他就着昏暗的灯火,帮她把脚上的水泡挑破,处理干净里边的积液后,又敷上了药粉,裹上了帛带。 一切都做的那般流畅自然,顺理成章。 脚上的伤处理完后,陆聿又给她掖了掖被子,如小时候那般,怕她踢被子着凉,又把被角往她肩膀下压了压。 压被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小女郎的脖颈,他迟疑了一下,方探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的脸微微摆正。 他俯下身,面对着她,二人的脸近在咫尺,趁着她睡熟,他才敢借着那微弱的灯火,认真看看她。 精致的眉眼,白腻的俏鼻,嫣红的软唇…… 她瘦了,下巴尖了,五官长开了,已经不是当年离开时的圆润团子模样了。 她长大了。 陆聿眼底都温柔了起来,看着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握着,塞回了被窝里。 她以前喜欢留长长的指甲,涂上红艳的蔻丹,会有一群婢女精心呵护着她的手指,不让她沾染一丝风霜。 可是现在她的指甲很短,没有染色,手上没有什么肉,摸着一片瘦骨。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那一瞬,陆聿心里狠狠一抽,如同滚烫的熔岩灼烧过一般,一片荒芜。 陆聿看着她乖巧的睡颜,棕眸里波澜微动,他如珠似玉的妹妹,本不该经历这些艰苦。 蓦地,榻上的小人儿蠕动了一下,换了个睡势,鼻尖不经意的从他鼻梁上擦过。 陆聿身上一僵,脑中轰的炸开,立刻松开了她,快步往窗前走去。 窗牖大开,夜空明月高悬。 陆聿看着那清冷的月色,渐渐冷静下来。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朝阳轻暖的光芒洒入屋中。 天亮了。 在一阵小鸟啾啾啾的晨鸣声中,明锦睁开了眼,头不晕了,身上也不难受了,她看着坐在床边,守了一夜的挺拔背影,微微惊讶。 陆聿微阖着眼眸,棱角分明的脸上神情平静,明锦握住了他的手。 “哥哥?” 陆聿身形一动,反握住她的手,搭了搭她的脉搏,“醒了?” 明锦眨眨眼,黑亮的眸子清澈分明,展示着她的清醒。 陆聿把她的手塞回了被子里,面无表情地起身,打开窗户吹着晨风透气。 明锦从床上坐起身子,看着他的背影,如松如竹,轩轩韶举。 他比以前变了很多,气质不比少年时的温润阳光,更多了几分阴郁淡漠,已经是一个高大成熟的男人了。 “哥哥,昨天晚上,是你在照顾我吗?” 她病了,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人在照顾她,没想到是哥哥守了她一夜,她以为哥哥还在生她的气,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陆聿没有回复,自顾自吹着晨风。 明锦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看到了脚上包扎的布帛,微微怔了一下。 怪不得一觉醒来脚不疼了,原来哥哥昨晚已经悄悄替她处理好伤口了。 明锦心里暖暖的,看着陆聿的背影,嘴角偷偷泛起笑意。 她就知道,哥哥还是很关心她的,不是故意冷落她。 门外传来敲门声,明锦回过神,立刻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娄威入内,端来了早饭。 “公子,小姐,吃饭了。” 陆聿闻声,却是毫不犹豫地抬脚往门外走去。 明锦连忙爬下床拦住他,“哥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陆聿面色冷漠,对她视若无睹道:“让开。” “哥哥,你还在怪我吗,当年我只是……” 她急于解释,可话未说完,已经被陆聿冷漠打断—— “芝芝,过去的事,我已经都不记得了。” 他神色淡漠,没有情绪,语气带着微微的讽刺。不动声色的遗忘,往往比歇斯底里的愤怒更加绝情。 明锦一怔,心口揪起,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她离开时的绝情?还是不记得他们的兄妹时光? 他认出了她,却不肯再认她做妹妹了吗? 陆聿冷冷拨开她的手,转身离去。 明锦手指无力垂下。 哥哥,真的不肯认她了吗? …… 陆聿快步往门外走去,边下楼边吩咐娄威。 “把昨夜那个突厥人给我带过来。” 娄威一抱拳。 “是。” 阿史那都罗很快就被侍卫们带到一个房间,他的嘴被堵上,全身被五花大绑着,昨夜在马棚关了一夜,头发凌乱,身上还有些碎干草。 房间光线昏暗,几缕阳光从窗口的破洞透入,星星点点洒在地上。 陆聿高坐上位,神情冷漠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异族男子,示意侍卫拿掉他嘴里的抹布。 刚被松开嘴,阿史那都罗便立刻放声高嚷着,“阿锦呢?她在哪儿?” 陆聿蔑然看了他一眼,语气凉薄,不带感情,不加掩饰。 “在我床上。” 阿史那都罗怒火冲头,全身的刺都要炸开了,奋力向他扑去,却又被侍卫按倒,连男子的一丝袍裾都没碰到。 “混蛋,你把她怎么样了?” 他不是她的哥哥吗? 陆聿眉梢微扬,嘴角勾起一抹凉薄讽刺的笑—— “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你说会怎样?” 5、逝水(一) “你这个畜生、禽兽,阿锦拿你当哥哥,你竟然对她做那样的事!?” 阿史那都罗怒不可遏,对着上位的男子破口大骂。 陆聿脸色坦然,任他误会,不做解释,话锋一转道:“你是突厥可汗第七子,生母是高丽女奴,你被视作贱奴之子,为部落所轻视,可汗年迈,一旦故去,你的哥哥们不会放过你。” 骂声一顿,阿史那都罗微微惊愕地看着陆聿。 “你,你知道我的身世?” 可他昨夜的反应,明明是不认得他的。 陆聿并不回答,自顾自道:“为了自保,你便与六镇边将来往,想寻求跟魏国合作之机,争夺汗位。” 阿史那都罗面色一沉,渐渐冷静下来,“柔然可汗狂悖无礼,骂我父汗是铁工锻奴,不雪此耻,我枉为人子。” 陆聿嘴角勾了勾,悠悠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六镇虽然兵强,但是位处北境苦寒地,不适合耕种粮食,百姓牧羊放马,根本不能自给自足,靠经商那点收益,只能暂时改善,却不能长久。” 阿史那都罗抬头看着他,一阵头皮发麻。 他对朔州的风土人情很熟悉,对六镇的局势很清楚,对自己的身世也了如指掌,完全不像是高坐庙堂,不沾风雪的清高权贵。 他说的,好似他真的去过朔州一样。 可是阿锦说过,他自幼长与京城,养于宫中。 他不可能去过朔州。 “阿史那,你想为你父汗雪耻,登上汗位,跟六镇那些边将交易是没用的,他们给不了你任何承诺,但是我可以。” 陆聿微微坐直身子,居高临下—— “我可以保证下一任突厥可汗,一定是你。” 阿史那都罗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过往他只是在阿锦口中听说他的事迹,如今正面交锋,才发现这个男人简直可怕。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信任,“你的承诺,能代表魏国皇帝?” 陆聿嘴角挑起一个弧度,俯视他的眼神看不出情绪,轻轻吐出两个字—— “当然。” * 日渐高悬。 明锦梳洗干净后,就提起自己的小包裹,准备悄悄离去。 娄威不解,让她等公子回来再说,刚好他们也要回京,可以一起走的。 明锦垂下眼,心知哥哥还在生她的气,怕自己的胡搅蛮缠惹得他更厌烦,便婉拒了娄威的好意。 小女郎一瘸一拐的下楼,刚到客栈大堂,便遇到了归来的陆聿,脚步一顿。 陆聿负手而来,长身玉立,冰冷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看了看她的脚,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包裹。 明锦低下了头,避开陆聿审视的视线。 “去哪儿?” 陆聿问她。 明锦勉强扯出一个笑脸,故作轻松道:“哥哥,我刚想去跟你道别呢,我要去找我爹爹,要先走一步了。” 陆聿面无表情,继续问她,“去哪儿?” 小女郎被他盯得微不自在,低声道:“京城。” 得到回复后,陆聿拂袖而去,边走边吩咐娄威道:“给她一匹马,让她跟着。” 明锦睁大了眼,确认自己没听错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背影。 陆聿顿了一下脚步,转过头,提醒她,“那个突厥人,以后不会再来纠缠你了。” 明锦睁大了眼,心下一惊,“哥哥,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不会真的杀了都罗吧? “你担心他?” 陆聿眼中寒芒一闪。 明锦身子一抖,不敢说话。 陆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冷冰冰提醒,“你若再敢跟他来往,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说完,便拂袖离去。 明锦看着他的背影,毛骨悚然。 他真的变了。 曾经的他,温和宽雅,无论何时都让人如沐春风。可现在的他,让她觉得好陌生,容貌依旧是她那光风霁月的哥哥,可行事作风愈发阴沉狠戾,阴晴不定。 现在的他,让她害怕。 娄威低声安慰她道:“小姐别害怕,那突厥人没事,公子自有打算,他也是为了你好,小姐金尊玉贵,一个突厥蛮夷,怎配觊觎小姐?” 明锦心绪复杂,没有吱声。 * 众人一道上路,前往京城。 明锦还是有些心虚,不太敢跟陆聿搭话,一路上都是默默跟在队伍后,闷着头不吱声。 走了几十里后,众人停下休憩,陆聿独立河边,看着汤汤逝水。 明锦坐在一棵树底下,静静看着水边的陆聿,斑驳的阳光洒在他挺拔的身上,出尘绝世。 娄威给她送来水和胡饼,她回神接过,在树荫下一口一口默默吃着。 吃饱喝足后,众人继续上路。 夕阳开始西沉,宵禁前他们也到不了京城了,众人便停在了邺县休憩,明日一早再进京。 到了县城后,天色已经黑了,迎面来了几个人,陆聿看到来人后,立刻驱马迎上。 明锦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年轻男子,微微惊讶。 竟是杨绍。 杨绍出身汉姓名门弘农杨氏,因和陆氏有姻戚,幼时就和陆聿一起入宫给皇帝伴读,三人年岁相当,一起长大,好的能穿一条裤子,没想到他如今是在此任职。 杨绍和陆聿在一旁交谈着。 “人找到了吗?” 陆聿摇摇头,视线往后方的队伍看了看,眼神复杂,“那件事待会儿再跟你说。” 杨绍会意,目光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夕阳西下,暮色满地,他看到藏在侍卫中,低着头的小女郎时,微微疑惑。 他向她走近,上下打量着。 明锦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片刻后,杨绍微张大了嘴,嘴角扯出一个惊讶的笑。 “芝芝?是芝芝吗?” 她长大了,变了很多,现在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杨二哥。”明锦扬起头,坦荡的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忽而,笑意又敛去了几分,拘谨的改了口,“杨公子。” 陆聿的外祖母杨嫔,是杨绍的姑奶奶,他以前是她的表哥,现在到底没关系了。 杨绍嘴角噙着笑,看着她的目光很温和。 “你跟我见什么外?还跟以前一样叫就行。” 明锦腼腆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听说了太后召你回京的消息,可没想到你会跟宣明在一起。” 宣明,是陆聿的字,明锦,是哥哥的明。 明锦勉强笑了笑,“说来话长。” “那就先不说了。”杨绍挽起她的马缰,热情道:"走,先进城。" 明锦笑着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陆聿看着有说有笑,坦然自若的二人,始终默不作声。 到了县衙后,杨绍让人安排众人歇下,又对明锦笑道:“芝芝,我送你回房。” 说着,就又拉起了小女郎的胳膊。 明锦受宠若惊,连连拒绝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就好了。” “这么多年不见,我可是有好多话想问你,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不让我尽地主之谊?” 杨绍嗓音很温和,语调却不容拒绝。 明锦抿抿唇,被杨绍拉着胳膊回房时,她不时回头看看陆聿。 陆聿神色无异,避开了她的视线。 明锦失落地垂下了眼。 * 夜色渐深。 杨绍还没有回房,陆聿等的有些不耐烦,什么旧能叙这么久? 起身往小女郎房间去寻人。 穿过回廊,来到窗外,就听见二人在屋内说着什么。 陆聿脚步一顿,立刻闪身躲在了窗后。 窗前,二人秉烛闲谈。 杨绍给小女郎倒上热茶,笑问她,“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明锦淡淡笑了笑,“过去的事,我都不愿回想,那时候的很多事,都让我觉得很幸福,幸福的像是一场梦一样。” “那现在呢?” “现在嘛……”她顿了一下,故作轻松道:“现在不一样了,我不能一直活在梦里,所以我必须学会忘记。” 杨绍静静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突然黯了下来,“我不想再回想起那些事情,因为回忆会让我难过。” 杨绍心里蓦地一疼,转移话题道:“那就说说你现在的生活,这几年在朔州是怎么过的?” 明锦手上捧着热茶,茶雾氤氲在她眼中,“刚去朔州的时候,是挺不习惯的,云中城的三月还会飞沙,冬天滴水就能成冰,跟中原风土很不一样。” 杨绍蹙眉听着,心里不时揪起。 “朔州太穷了,那时候,父亲没有俸禄,官舍也不过是几间土屋,风沙一来还会漏风。” 明锦坦然说着那些遭遇,神色平静,仿佛在说着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虽然日子很苦,可父兄也没有让我挨过饿,后来朝廷推行俸禄制,父亲有了俸禄,加上我做花贴补家用,日子就过的越来越好了。” 杨绍沉默着。 明锦本家是汉人,他也是汉人,最能理解国史狱后北方汉人世家的艰难处境。 魏国没有一统北方的时候,需要随时四方征战,故而生产方式一直以游牧为主。 胡人勋贵靠打仗从其他部落抢物、抢粮、抢女人,随机赏赐,充当俸禄。所以长期没有建立完善的俸禄制,而是一直实行班赐制。 汉人多是担任文臣,比不上武将赏赐优渥,不少官员都过的贫困潦倒,崔晟也不例外。 明锦刚回本家的时候,家中不过草屋几间,厨房连下锅的米都没,本就不富裕的家中,又来了一张等着吃饭的嘴,日子过的愈发紧巴巴。 那时,兄长每天上山捡柴换粮,她就跟着兄长一起上山摘野果、挖野菜,填饱肚子。 曾经娇宠无度的小女郎,也被逼着快速成长,靠自己的努力顽强活下去。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朝廷很快推行了俸禄制,崔晟有了俸禄,贺云珠也找到了她,一家人的处境才终于好转。 杨绍心疼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以前那样养尊处优的小女郎,回了本家后,不仅要挨饿受冻,还要帮家里分担各种家务,她竟然也没抱怨过一句,还一直在说父兄待她有多好。 “芝芝以前还很爱哭,现在都不会哭了。” 杨绍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她,便故作轻松的打趣了她一句。 明锦笑了笑,活下去就要竭尽全力了,哪儿还有力气哭?不以为意道:“哭又不能吃饱饭,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杨绍神色暗了暗,又问她,“怎么跟宣明遇上的?” 明锦想着失散了的爹爹,叹道:“我们的马车受惊狂奔,我就跟爹爹失散了,路上遇到哥哥,就一起走了。” 杨绍点点头,想起来的路上,兄妹二人的生疏,安慰她道:“你走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宣明变了很多,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要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就也像忘记过去一样,忘了它吧。” “没有,我不会生哥哥气的。” 是哥哥在生她的气。 杨绍淡淡笑了,看了看窗外的弯月,起身道:“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明锦含笑点点头,起身送杨绍离去。 “还有,你可能不知道吧——”走到门前,杨绍脚步突然一顿,回头看了看她,“当年那俸禄制改革的推行,也是宣明力荐太后,一力促成的。” 明锦怔了一怔。 杨绍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去了。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 明锦坐在窗前,仰头看着天上那一弯明月,心事重重。 窗后的陆聿往墙侧躲开身子,闭了闭眼。 6、逝水(二) 夜里,杨绍提着酒来找陆聿喝酒。 夜色渐深,烛火朦胧。 二人都有些微醺后,就靠在案边闲聊,酒瓶散落一地。 “追到魏郡就没线索了吗?” 陆聿揉揉眉心,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所以,还是没找到那孩子啊。”杨绍眉峰微蹙,又问道:“这件事,芝芝知道吗?” 陆聿按在眉心的手指一顿,疲惫地闭了闭眼,“不知道。” “你还是得找机会告诉她这件事,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杨绍心绪复杂,叹道:“真正的陆明锦可能没有死,这也是和她有关的事。” 陆聿默然不语。 前不久,陆鉴遇刺了。 刺客没能伤了他,反倒为他所伤,只是刺客被砍伤后,露出了身上的胎记,陆鉴见之大惊,立刻收手,刺客趁机逃走。 陆聿才从父亲口中知道,原来他真正的妹妹根本没有死,而是出生后就被人给偷走了。 母亲是因为女儿丢了才大受打击,陆鉴为了安抚公主,才把明锦抱养回来,哄她说孩子已经找回来了。 这么多年来,陆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亲生女儿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直至那一夜遇刺,才终于有了线索。 陆聿不知道,陆明锦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如果知道的话,为何要弑父? 她突然现身,又迅速离去,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么多年了,那孩子突然出现,若是真的找到了,陆氏要怎么面对她呢?” 杨绍提醒着他,“以后,你又要如何面对芝芝呢?” 陆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没有什么情绪,“她自己说不要给我做妹妹的。” 杨绍耐心劝道:“芝芝那时候还那么小,小孩子任性的话,怎么能当真呢?你怎么也跟小孩子一样较上劲儿了?” 又接着提醒道:“何况,如果真正的陆明锦是回来报仇的,那她很可能会对换走她人生的芝芝不利。” 陆聿低着头,眸中暗流涌动,“我会把她找回来的,无论她是不是我的妹妹,我都会找到她。” 杨绍沉默着,刺杀陆鉴的刺客,是前几年横空出世的一个神秘杀手——魏长风。 魏长风自称巨鹿人,承巨鹿张天师遗志,致力天下太平,他每次出没都戴着一个罗刹鬼面,暗杀了很多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胡人勋贵。 若魏长风真是陆明锦,那她一出生就被人偷走,训练成杀手,还险些酿成弑父的大过,可能早就养歪了。 即便找回来,也是陆氏的禁忌,她杀了那么多勋贵,绝不可能再凭借陆氏嫡女的身份,登上皇后之位。 倒是芝芝…… 他又问陆聿,“那芝芝呢?你跟陆明锦除了血缘,再无半分关系,芝芝才是跟你朝夕相处,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妹妹,你就真的不认她了?” 陆聿沉默。 杨绍看着他那模样,手掌微微握了握。 灯火噼啪炸开,火苗无声闪烁。 犹豫了片刻后,杨绍鼓起勇气道:“宣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杨绍一字一句道:“我想追求芝芝。” 陆聿闻言诧异,眉峰微蹙,眼神疑惑。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芝芝了?” 以前从来没见他有过这个心思啊? “芝芝那么漂亮,那么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啊?” 杨绍淡淡笑了笑,“以前,她是陆氏嫡女,是要做皇后的,所以克制了非分之念。现在总归没关系了,我也可以大胆的喜欢她、追求她了。” ——没关系了。 听到这几个字,陆聿心里突然一揪,无言以对。 “芝芝吃了那么多苦,糟了那么多罪,既然她已经不是陆氏女,你也不认她是妹妹了,以后,就让我来照顾她,保护她。” 陆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芝芝是汉女,嫁到我们汉人世家是最合适的,而且,你对我也算知根知底不是吗?” 陆聿默不作声。 杨绍眼睛明亮,语气郑重,“我们是最好的兄弟,芝芝又是你的妹妹,所以在追求她之前,我想先征求你的同意。” 陆聿低着头,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那我不同意,你就会放弃吗?” 杨绍怔了一下,笑道:“当然不会,芝芝又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你就算是哥哥,也不能决定她的终生。” 陆聿再度沉默。 “反正话我已经带给你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许了?” 陆聿面无表情,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 第二天一早,陆聿醒来时,就看见小女郎乖巧地趴在他床前,双手托腮,黑亮的眼睛滴溜溜看着他,一点儿也不见先前的落寞。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她还在,不是梦。 “哥哥,还难受吗?” 小女郎微凉的手指覆上他的额头,声调柔软、温柔。 就算跟杨二哥叙旧,也不至于喝那么多酒啊,喝的烂醉如泥,得多难受啊。 陆聿看着她,她总是这样没心没肺,似乎没有什么会让她难受,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明锦神色一滞,“哥哥?” 陆聿握着她的手,手指微微紧了紧,明锦被握的有些吃疼。 “你在这儿多久了?” 明锦眨眨眼,诚实道:“你昨天晚上喝了好多酒,喝的酩酊大醉,吐了杨二哥一身,我本想着过来看一眼就走,可看到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就一直呆到现在了。” 陆聿眼神动了动,默默松开了她的手。 “哥哥,我错了。” 小女郎复又握住他的手,突然道歉。 杨绍说,那一年她走后,哥哥大病了一场,自此落下心疾,他心里苦,才会对她那般冷漠。 哥哥只是气她,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当年我只是太害怕了,以为你们都想让我死,才不敢相信哥哥。” 陆聿黑沉的目光看着她,没有出声。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还想做你的妹妹,哥哥,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明锦继续说着,“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好不好?” 陆聿眼中微光涌动,他想要坐起来,起的太猛,眼前骤然一黑,一阵晕眩,便又重重倒了回去。 他复又躺在床上,揉着眉心,脸色苍白,闭了闭眼。 明锦立刻伸出柔软微凉的手指,温柔地帮他按着头。 “哥哥,好些了吗?” 陆聿茫然躺在床上,握住她的小手,接着她的问题,不答反问,“怎样一辈子?” 明锦动作一滞,手指在他掌心蜷缩,“一辈子……做兄妹好不好?” 陆聿眉峰拧了拧,只觉头疼欲裂。 “一辈子做兄妹……” 他喃喃着,声音低沉,语调模糊,带着几分凉薄讥讽。 明锦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忐忑不安。 陆聿眸色一黯,松开了她的手,想着那个他素未谋面的亲妹妹。 他喜欢芝芝,想要芝芝永远做他的妹妹,留在他的身边,可现在他却知道,他的亲妹妹很可能还在人世。 他不能这样自私,这样残忍,这对那孩子不公平。 “可是,我不能再做你的哥哥了。” 明锦愕然。 陆聿手掌扣住她的颈子,轻轻抱了一下她。 明锦也张臂抱住了他。 陆聿闭了闭眼,芝芝,你该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 休息好之后,一行人便准备回京了。 惠风和畅,杨柳依依。 杨绍把马牵给明锦,小心护着她上马后,笑道:“芝芝,你可要等着我回京啊。” 明锦神色一懵,“啊?” 这是什么意思? 杨绍笑着解释道:“太后很快就会调我回京任职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常在京城见面了。” 明锦微微讶异,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也是,杨氏与陆氏有姻戚,杨绍又是天子近臣,他这样的身份,放个外官历练,不过是积累资历,等回京后,就能委以重任了。 明锦脸上漾开了笑容,甜甜笑着,“好啊,那我们在京城再见。” 杨绍仰头看着她那娇艳天真的模样,心都被软化了,他的笑意更深,把马缰递给她,又细心帮她整理着马鞍上的裙摆。 春日暖阳和煦,微风吹动着柳枝,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洒在二人身上。 陆聿在一旁默默看着树荫下谈笑自若的二人,眼睛好似被那光影刺痛。 他移开了视线,不带情绪地提醒道:“该走了。” 明锦回神,转头看了看陆聿,结束了交谈,对杨绍笑道:“哥哥喊我走了,杨二哥,我在京城等着你啊。” 杨绍含笑点了点头。 明锦驱马离去,边走、还不忘边回头跟杨绍摆摆手。 杨绍也同样对她挥着手。 远方辽落的山川,青翠朦胧,小女郎轻快的马蹄,欢快向着那群峰而去。 …… “哥哥。” 明锦驱马跟上陆聿,含笑看着他,他的面色还是有些苍白,眼底发青,宿醉之后,看上去很疲惫、憔悴的样子。 她对他笑了笑,“哥哥,我们走吧。” 陆聿没有吱声,淡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弯腰向她俯过身子。 明锦一怔。 陆聿伸手探向她一侧的裙摆,看上去就像把她半搂在怀里一样,修长的手指勾起了她缠绕马蹬上的绦带,一点一点挑了起来。 明锦这才反应过来,不由红了脸,她的襦裙腰带很长,上马时没注意,腰间的绦带被踩在马蹬上了。 幸好哥哥发现了,若是下马时一不留神扯开绦带,她的裙子就掉了,她丢人就丢大了。 她看着陆聿淡然从容的神色,轻声道:“谢谢哥哥。” 陆聿直起身子,默默将绦带整理好后,递到了她的手里。 明锦挽起绦带,往腰间压紧了些。 娄威和侍卫们也驱马追了过来,身后一阵马蹄起落声。 陆聿驱马前行,往京城方向而去。 明锦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7、逝水(三) 一路风尘仆仆,黄昏时分,众人终于抵达了京郊。 很快就要关城门,进出城的行人络绎不绝。 大老远的,明锦就在道旁的行人中看到一个衣衫落魄的老人,守着一辆破败的马车,坐在路边唉声叹气,不时跟路人打听询问。 细细看去,可不就是和她失散了的爹爹吗? “爹爹!” 明锦立刻驱马向爹爹跑去。 崔晟听到呼唤,抬头寻去,老泪瞬间溢满眼眶。 “乖女啊!” 明锦从马背滚落,撒开腿向爹爹奔去,崔晟也迈开老腿跑向女儿。 一别两日,恍若隔世,父女二人抱头痛哭。 崔晟看着女儿哭的脏兮兮的小脸,用手给她胡乱擦着脸,“看这脸上哭的,小花猫似的。” 明锦紧闭着眼,秀美的五官都要被这汹涌的父爱扭曲到一起了,她用力推开崔晟的手,抗拒道:“爹爹,我自己擦。” 崔晟不听,坚持用粗粝的手掌给她擦着脸颊的泪,少女娇嫩的脸庞都快被他的手指擦破皮了。 明锦也用手使劲给爹爹擦着脸上的土,父女二人又哭又笑的。 陆聿在不远处看着这父女和乐的一幕,面色淡然。 她从小便是这般可爱,无论谁见了都会喜欢,即便没有陆氏女的身份,她依然是那般招人疼爱。 他驱马向前,打破了父女间短暂的欢聚。 “崔大人,我能跟大人说几句话吗?” 崔晟疑惑地看向马背的男子,看清来人后,脸色一变,慌忙低下了头,躲避陆聿的视线。 他怎么在这儿?阿锦怎么和他在一起? 崔晟心中不安,握紧了女儿的手。 即便远在朔州,他也曾听闻过陆聿在京师的威名。 陆氏贵盛太极,他又锋芒毕露,常言盛极则衰,他实不愿女儿再跟这种人有牵扯。 明锦看了看陆聿,反握着爹爹的手,解释道:“和爹爹失散后,我就遇见了哥哥,是哥哥带我进京的。” 哥哥? 崔晟眼神复杂,依旧没敢看陆聿,含糊了一句,“多谢公子送小女回来。” “我能跟大人单独说几句话吗?” 陆聿再一次请求。 崔晟看了看女儿,眼神复杂,明锦跟他点点头,脸上挂着天真的笑。 * 夕阳洒落在城墙上,一片落日余晖。 陆聿和崔晟站在不远处的城墙脚下交谈。 男子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玉树,客气寒暄着,“这么多年了,崔大人别来无恙?” 崔晟忐忑不安,“还是老样子罢了。” 陆聿嘴角动了动,淡淡说着,“过去,令爱是我的妹妹,您是我父亲的幕僚,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对这身份变化,我还是难以适应呢。” 崔晟面色白了白。 “我是真的很好奇,崔大人怎么就能狠下心,把亲骨肉送人?还险些给自己惹来灭门之祸呢?” 一字一句,锥心刺骨。 崔晟眼神微微闪动着,叹了口气,惭愧道:“公子,您是贵人,一出生就是被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又怎会知道我们这种寒微人家的艰辛呢?” 陆聿眼神动了动。 “阿锦一出生就死了娘,我一个大男人,家里又是那般贫苦,怎么养的活她呢?” 崔晟叹息着,落下了两行浊泪。 明锦的生母生下她后不久就过世了,崔晟又当爹又当娘的拉扯着女儿。 小明锦没有奶吃,饿的哇哇大哭,崔晟就抱着她到相熟的人家各种相求,有一口没一口的奶着她。 有一日,父女二人在家中相对而泣的时候,陆鉴来了,说愿意替他教养这个女儿。 看着自己怀里已经几个月,却瘦小的如同刚出生一般的女儿,崔晟心叹,女儿跟着他也是活不了的,去了太师府起码能有奶吃、有衣穿,就狠下心把女儿给了陆鉴。 后来,因着女儿的关系,陆鉴在仕途上也一直都很照顾他,可仕途越顺,崔晟心里就愈发不安。 他也曾在明锦出游时远远观望过她,以前他不知送走女儿是对是错,后来见女儿被娇养的那般光艳模样,他心里是欣慰的,他这个生父,是给不了她这样无忧无虑的童年的。 他擦了擦眼泪,也就断了认回女儿的心思。 直到那一年,明锦身世真相大白,一家人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却是被陆太后驱逐到了那西北苦寒地。 明锦刚回家的时候,面对这个几乎是陌生人的女儿,他也是小心翼翼,忐忑不安的,昔日被陆氏那般娇养的女儿,怎么受得了跟着他过这样落魄的生活? 可是女儿很坚强,没有嫌弃过他这个父亲,也没有嫌弃过这个家。 每天都对他笑脸相迎,嘘寒问暖,很快就拉近了父女关系。 那时候家里穷,儿子上山砍柴换粮,她就跟着去摘野果、挖野菜,用小小瘦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家,没有说过一句苦,没有说过一句累。 从来没有抱怨过父亲把她送人,而是感激父亲把她送走,才让她有机会长这么大,现在还能回来继续孝敬生父。 每次看到乖巧可爱的女儿,崔晟都是一阵感慨,陆氏把他的女儿教的很好。 …… “公子怪我这父亲狠心,可我也不过是想让孩子活下去罢了,当年我若没把她送人,哪儿会有现在活蹦乱跳的女儿呢?” 陆聿默不作声。 “朝廷早年的情况,公子是最清楚的,官员没有俸禄,我们自己吃饱了都难,何况养个孩子?当年公子力排众议,推动俸禄制改革,不也是为了让阿锦跟着我这生父,能少受些罪吗?” 陆聿眼神一动,回避道:“大势所趋,非我之力。” 崔晟垂下眼,叹了口气。 陆聿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马车,小女郎刚好从车上走下,看到他的视线后,便含笑跟他们挥着手,像一株笔挺的小梧桐。 活蹦乱跳。 他看着她,嘴角不由微微弯了一下。 他很庆幸,是陆氏把这样可爱的一个孩子养大。 夕阳渐渐西沉。 二人结束了交谈,准备进城。 崔晟套着马车,准备带女儿回家。 陆聿也翻身上马,听到他们说要回家时,眼皮动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可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驱马离去了。 小女郎还欢喜地跟哥哥挥手告别。 回去的路上,娄威还问陆聿道:“公子,您怎么不提醒一下崔大人呢?这么多年没回来了,他家那几间草屋,还能住人吗?” 陆聿一声不吭,总归女儿已经安全交到他手上了,其他的便不归他管了。 * 夕阳西坠,天色渐晚。 回家的路上,崔晟驾着车,明锦在车内清点家私。 她把行李翻了个遍,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玉簪,不由皱起了眉头,打起车帘—— “爹爹,我的簪子呢?不会是马车失控的时候你给我甩丢了吧?” 她的语气有些焦急。 崔晟笑了笑,把揣在怀里的木匣递给她,“爹爹丢了,也不能把你的宝贝给丢了啊!” 明锦连忙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看,看着匣中那支温润的白玉芙蓉簪后,松了一口气,嘴角漾开甜蜜的笑意。 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狼狈潦倒的赶路,她都没舍得戴过,好不容易到了京城,终于有机会拿出来了。 崔晟摇摇头,看着女儿那娇羞的模样,调侃道:“还想着他呢?” 明锦嘴角噙着笑,把簪子捂在怀里,“他说了会来看我的。” 崔晟无奈一笑,那人来无影去无踪,连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也就哄哄小孩子罢了,可这女儿死心眼,连一句戏言都能当真。 “都这么久了,他要还记得你,早就来看你了。” 明锦“哼”了一声,懒得搭理爹爹,“他不会骗我,他会来看我的。” 崔晟摇摇头。 离家还有一段路,明锦就闭上眼靠在车厢里,小憩了一会儿。 夜色苍茫,马车哒哒行走在京城的石板路上,风吹动车帘,也吹入了她的梦里。 …… 阴山下,茫茫无垠的草原被积雪覆盖,天地一片苍白。 明锦在呼啸的风雪中行走着,暴风雪马上要来了,远处的雪山如千军万马涌动,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风越来越大,雪模糊了视线,她迷失了方向。 “阿锦。”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中传来男人温和低沉的呼唤。 画面一转,就是她裹着厚厚的皮裘,趴在一个温暖坚实的后背上,风雪染白了男人的发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雪泥中,一步一步带她走出这片辽阔雪原。 “别怕。” 明锦搂着他的脖颈,从他身上传来让人安心的温暖,源源不断的为她注入活下去的希望。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想要看清那个人的容颜,却只看一张模糊狰狞的鬼面。 “魏先生?” 她唤着他,看不清他的容貌,只听见他“嗯”了一声。 明锦安下心,闭了闭眼,有气无力道:“我的簪子呢?” 小女郎意识昏沉,还不忘关心她的簪子。 男人的身子颤了一下,她明知暴风雪要来了,还不顾一切的折返,就为了一根簪子?她不知道雪崩是会死人的吗? “你回来就是为了找簪子吗?” 他喉头微动,声音都在发颤。 “你送我的及笄礼物,我不想弄丢。” 明锦蜷缩在他的背上喃喃着,不知道面具下的人,是什么表情,在一声声风雪呼啸声中,她安心睡了过去。 苍白无垠的天地间,灰鹰长啸而过,二人渺小的身影,在雪原上缩成了一个黑点。 …… 马车“咯吱”一声,撵在了路边的石头上,明锦身子一歪,撞在了车厢上。 她揉着头,从梦中清醒,睁开了眼。 风停了,雪也停了。 掌心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她摊开手心看了看,洁白的玉簪在夜色下散发出柔和温润的光泽。 她揉了揉眼,摸黑从包裹里翻找出小镜子,借着车外的月光,把簪子在自己鬓间比了比,然后稳稳插在了发髻上。 她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轻轻笑了笑,镜中人也对她笑了笑。 “乖女,到家了。” 车外传来父亲的声音,明锦回神,掀开车帘看了看,天已经黑透了,她望向他们的房子,脸色一懵,笑意滞住—— “爹爹,这就是我们的家?!” 8、陟屺(一) 崔家过往在京城不过只是有草屋几间,一家被贬朔州后,京城的宅子就荒废了。 下车后,父女二人站在家门前,目瞪口呆。 半晌后,明锦先过回神,终于明白分别时哥哥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是为什么了,她讪讪干笑着,“这可真是家徒四壁啊。” 崔晟看着一片颓破的“祖宅”,实在笑不出来,“乖女,我们真要在这儿住吗?” 明锦看着已是下半夜的天色,转身从马车里拿出铺盖,随便清了清屋子,给父亲铺着床铺,认命道:“都这么晚了,也没地可住了,今天晚上就先凑合一下吧。” 崔晟愁眉苦脸,父女二人就这样在破败的屋子里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时,明锦腰酸背痛。 她揉着肩膀,一脸疲惫道:“爹爹,我们这房子实在是没法儿住人了,你今日去吏部报到后,就带上行李,先住在官舍吧。” 崔晟蹙眉,“那你呢?” 明锦耸耸肩,“我待会儿到铺子里看看,看能不能在那儿先凑合凑合,等房子修缮好了,我们再搬回来。” 崔晟点点头,明锦送父亲出门后,便独自去了铺子。 * 京城的永安坊依旧繁华热闹,街上人流如织,接踵摩肩。 自前年朝廷推行均田制改革之后,魏国农业发展蒸蒸日上,统治稳定,国富民强。 朝廷大力扶持民间商业发展,开放了对外商贸关口,与南朝、西域、高句丽等国皆有通商往来,不少人借助改革的东风,赚的盆满钵满。 永安坊商肆林立,来自天南海北的胡人、汉人、羌人、羯人在此不分种族,无论胡汉,贸易兴隆。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锣鼓响,明锦乍然回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前簇后拥,宝马香车出街的情景,如今都像一场梦一样。 明锦摇摇头,从往事中清醒,踏入了铺子。 京城的铺子是贺云珠暗中安排人经营的,早期是卖些簪花之类的小物,如今也贩卖一些绫罗绸缎。 朔州的东家来了,掌柜的热络相迎。 就在明锦认真听掌柜简述铺子的情况,准备接手铺子的生意时,铺里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个姿容娇媚,衣饰华贵的女郎,浩浩荡荡走入铺中。 明锦看着来人,冷笑一声。 原来是她,陆丽华,她曾经的好妹妹啊。 陆丽华挑眉看着明锦,脸上尽是得意挑衅之色。 昨日,她听说大哥回来后,连夜赶去平南王府请安,不想却吃了个闭门羹,不过也从侍从口中得知明锦回来了。 回来的可太好了。 她可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曾经风华无双的京城第一贵女现在的落魄模样呢。 打听到她的去向后,她便立刻带人过来了。 作为曾经的好妹妹,她怎么也得赶在第一个来看热闹啊! 可在看到明锦的模样后,她反倒笑不出来了,怎么那西北荒凉地,反倒把她娇养的更水嫩了?一点儿都没有被寒风狂沙磋磨过的样子? 陆丽华心中不平,阴阳怪气道:“多年不见,姐姐还是这般娇艳动人,我见犹怜啊。” 明锦不屑一顾,语调淡漠,“谁是你姐姐?” “哦,差点忘了——”陆丽华掩口一笑,讥讽道:“你是个冒牌货,如今已不是我的姐姐了。” 明锦鄙夷地白了她一眼,冷冷嘲讽道:“对,我是假千金,你是真庶女。” “你……” 陆丽华哽住,气的脸色涨红。 南朝不讳庶孽,北朝鄙于侧出,庶女的身份一直是她心头之痛。 以前,明锦是嫡长女,她是二小姐,现在,这个假的大小姐被逐出陆氏了,陆氏就没有嫡女能压她一头了,陆丽华便常以陆氏大小姐的身份自居。 她一贯心高气傲,最是忌讳别人提她庶女的身份,明锦的话,瞬间触动了她的敏感神经。 陆丽华怒不可遏,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 明锦不甘示弱,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便一把抓住她的手,“啪”的先给了她一个巴掌。 在朔州的时候,她也是横着走的,没见人敢这么欺负到她头上。 陆太后雅尚恭谨,最是厌恶轻狂无礼的人。 只要她陆丽华不怕丢陆氏的人,她不介意当街跟她打一架,陆氏家大业大,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把她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你敢打我?” 陆丽华目瞪口呆,随她而来的丫鬟们也是惊大了嘴巴,大气不敢出。 “打你怎么了?以前我是你姐姐的时候,你在我面前屁也不敢放,如今我不是陆氏女了,就能任你欺凌了吗?你也别太看人下菜碟了!” 兰陵长公主薨后,太师府便是由陆丽华的生母常氏管家,陆鉴一众庶出子女中,陆丽华地位最高,仗势生母得宠,她在家中一贯是耀武扬威,欺辱弟妹。 “你在你自己家中如何我不管,可现在我总归不是陆氏女了,你怎么也欺不到我头上吧?有什么资格打我?” 陆丽华气的语无伦次,“我,我可是太师之女,太后侄女,你一个破落户的女儿,有什么好嚣张的,你……” 不等她说完,明锦便先呛了回去,“我父亲纵是比不上太师位高权重,可我们博陵崔氏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岂能任你踩在头上?陆氏没有嫡女,全是庶女,你张狂个什么劲儿?” 再度被讽刺后,陆丽华一张娇艳的小脸直接气成了猪肝色,她指挥丫鬟们把明锦抓起来打。 “把这臭丫头给我抓过来!” 可明锦当年到底是陆家的大小姐,如今虽没关系了,可她当年在陆家那风光排场,至今余威不散,丫鬟们也被她刚刚那一巴掌的气势震住了,根本不敢动手。 眼看丫鬟们不敢动手,陆丽华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亲自动手跟明锦干架。 “崔明锦,我跟你没完!” 明锦冷嘲一声,她在朔州跟着商队天南海北的跑,什么人、什么事没打过交道?这样一个京城贵女,身娇体弱,还不值得她放在眼里。 她今天就好好教教她,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是她娘,天天惯她那娇性子。 明锦躲过她的攻击,反手攥住她的胳膊,恶狠狠道:“今天,我不仅要打你,我还要踢你。” 话音落,便毫不客气的重重一脚踹到了陆丽华身上,直接把她踹出了数尺之远,冷不防地滚到了一双皂靴脚下。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全都石化般看着那道从容踏入铺中的清隽身影。 “大,大公子……” 明锦心口一颤,和陆聿的视线撞上。 男子高大清隽的身姿逆光而立,俊朗的容颜上看不出情绪。 陆丽华闻声,也顺着靴子往上看去,看到来人后,如遇救星,立刻抱住了他的大腿,委屈哭诉。 “大哥,那个野丫头竟然敢打我。” 陆聿看着明锦,阴沉的眼底忽然浮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长本事了?” 明锦心口突突跳了几下,看着他那阴沉的神色,莫名心虚,却硬着头皮做出一副我就是打你妹妹了怎么着?不服你也来打我啊的视死如归模样。 陆聿看着她那大义凛然的模样,心中冷嗤。 从小就是这样,一闯祸就伸个脸过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嚷嚷着,“你打我吧,只要别打死我就行。” 让人拿她无可奈何。 陆聿看了她一会儿,嘴里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滚出去。” 明锦一怔,睁大了眼,她的铺子,凭什么让她滚? 要滚也是他们兄妹滚。 “听到没,让你滚出去。” 陆丽华下颌一扬。 “是你。” 话音落,众人面面相觑。 明锦这才注意到陆聿的视线,看的是正倒在他脚下的陆丽华。 陆丽华:? 明锦回过神后,也学着陆丽华的模样,下颌一扬,“听到没,让你滚出去。” 陆丽华委屈的吧嗒吧嗒掉眼泪,愤愤不平地埋怨着,“大哥,我才是你的亲妹妹啊,你怎么能为个假妹妹让我滚呢?” 看着陆丽华哭的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明锦觉得疑惑不解。 哥哥自幼就最喜欢自己,跟自己感情更好,对这些庶妹都是爱答不理的,即便现在自己不是他的亲妹妹了,哥哥也不会转头去喜欢她啊。 何况,陆丽华只比她小半岁,她的生母常氏是在兰陵长公主怀孕期间跟陆鉴勾搭成奸,才把公主气的早产,一众庶妹中,陆聿最不喜的就是她。 陆丽华在她面前演什么兄妹情深? 真是奇怪。 “滚。” 陆聿不为所动,再度轻飘飘开口。 “大哥。” 陆聿不耐烦地抬起了脚,眉宇间都是厌恶。 陆丽华吓得立马松开了手,退避三舍。 这两年,大哥性情愈发阴晴不定,六亲不认,她有种错觉,再不松手的话,大哥就会一脚把她给踹飞了。 那样,她会更丢人的。 她狠狠地剜了明锦一眼,不甘心地爬起身子,忿忿离去。 崔明锦,我跟你不共戴天。 不雪此辱,誓不为人! 陆丽华的人都走后,铺子很快安静了下来。 明锦微不自在地站着,躲避着陆聿的视线,讪讪的把闯祸的手藏在背后。 “哥哥,你怎么来了?” 陆聿向她走过来。 明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她以前从不打架的,不想还是给哥哥看到了自己最跋扈的一面。 以前,她是陆氏女的时候,没有人敢欺负她,她的娇纵,是家族给的底气。 离开陆家后,人人都想来她头上踩一脚,她的凶恶,不过是想保护自己。 可是,她还是想给哥哥留个好印象,想让自己一直是哥哥记忆里乖巧可爱的模样,而不是现在狰狞蛮横的形象。 陆聿脚步一顿,他知道,明锦是知道自己不喜欢陆丽华母女,才动手教训了陆丽华。 是她们母女害了他们阿娘。 陆聿走到她跟前,默默拉起了她的手。 “走,我们去个地方。” 9、陟屺(二) 陆丽华一路哭着跑回了家。 小斋中,陆鉴看着手中长剑,阳光透过窗格洒入,闪烁在剑锋上,锋芒毕现。 陆鉴年轻时,也是流名一时的美男子,引得无数贵女倾慕,兰陵长公主在宫宴上对其一见钟情,遂成婚配。 夫妻二人,一为皇帝之姐,一为皇后长兄,当年也是羡煞多少旁人的天作之合。 可不想终是絮果兰因,一地鸡毛收场。 如今,他的脸上虽有了风霜的痕迹,却丝毫不减昔日风采,陆家儿女个个容貌出众,很大程度也是因为父亲姿容过人。 陆鉴轻拭锋刃,那一夜遇刺时,刺客留下的血腥气,似乎还没有消散。 那个孩子,真的会是他的女儿吗?她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为何偏偏要在此时现身? 就在他沉思之际,陆丽华跑了进来,在他跟前又哭又闹。 “阿耶,大哥帮着崔明锦那个小贱人欺负我,你要给我做主。” 陆鉴听到女儿的哭闹后,翻转剑锋,眼神一动,“你大哥去找了明锦?” 他听闻陆聿昨日已经回京了,今日不来太师府请安,也不进宫去跟太后请安,反倒先去找了明锦? 陆鉴面色不由沉了下来,合上剑,提醒女儿道:“你别再胡闹,也别再去找明锦的麻烦了。” “阿耶,我怎么就胡闹了?明明是她对我又打又踢,我长这么大,连阿耶都没打过我,呜呜呜……” 陆丽华呜呜哭着,脸上的巴掌印显得更红了。 陆鉴眉峰一蹙,心知女儿一贯是跋扈爱招摇的性情,便道:“别哭了,她怎么不打别人,偏偏打你呢?你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她打得着你吗?” 陆丽华目瞪口呆,委屈不已,“阿耶,怎么连你也不帮我,我才是你亲生女儿啊,明明是她打我,我的脸都被她肿了。” 陆鉴正为最近的琐事烦心,对一贯宠爱的女儿,也不比过往有耐心。 “行了,别胡闹了,你才是我的亲生女儿,阿耶怎么会不向着你?” 陆丽华委屈巴巴地嘟着嘴。 陆鉴想着那个突然出现又消失了的刺客,无论她是不是陆明锦,都没有登上皇后位的可能了。 可丽华不一样,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北朝严分嫡庶,陆氏嫡女是先帝许诺的皇后,可如今这嫡女下落不明,血脉存疑,他们只能扶持庶女。 可陆氏庶女想做皇后,就必须得到皇帝的支持,但是皇帝显然不肯松口。 虽说可以让庶女入宫,先做嫔妃,生下儿子后,再以太子之母的身份登上后位。 可魏国祖制,子贵母死,女儿生下太子就是死路一条,他不忍亲生女儿入宫送死。 虽说这两年太后没少给皇帝送女人,可皇帝一心沉醉道家,于静轮天宫专心奉道,不理朝政、不问世事、不近女色。 皇帝不喜欢那些女人,那就只能给他送一个他喜欢、无法拒绝的女人来借腹生子。 明锦是他们陆氏养大的孩子,知根知底,是最好的人选。 当年留她一命,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等明锦入宫生下太子,依制被赐死后,就能让丽华入宫抚养她的儿子,以太子养母的身份,顺理成章登上后位。 皇后位,依旧属于他们陆氏女。 现在,他们不能跟明锦结怨,必须稳住她,把她按计划送入宫中。 陆鉴提醒女儿道:“你不是想做皇后吗?老老实实听话,皇后之位,一定是你的。” 陆丽华哭声止住,面上一喜。 * 城外松林小道上,车夫驾着车,往城西方向驰去。 明锦掀开车帘,看了看车外苍翠的景象,微微不解。 “哥哥,你要带我去哪里?” 陆聿默不作声。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凝重,如今正是三月,郊外桃红柳绿,百鸟和鸣。 明锦坐立不安,想着刚刚和陆丽华的争执,心道:难道哥哥当时不好动手,现在是想把她带到隐蔽的地方打一顿吗? 道路越走越偏僻,明锦心里愈发忐忑不安,看着道旁渐渐越来越多的苍柏翠柳,讪讪道:“这里怎么这么多柏树和柳树啊?还都双双成列,跟排布风水似的。” 风水? 话音一落,明锦心里咯噔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莫名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哥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她语调不安。 身旁的男子却始终沉默。 明锦的不安感愈强,手臂撑在车厢上,态度也强硬了起来,“停车,我要下车。” 她说着,就要去制止车夫。 陆聿却猛的将她拉了回来,明锦一下子跌在他的怀里,身子被他紧紧圈住。 “你不能走。” 明锦如同被扼住喉咙,头皮发麻,全身颤抖。 这时,车也停下来了。 “公子,到了。” 陆聿径直下车,面无表情地掀着车帘,等她下车。 明锦不动,不肯下车。 陆聿拉着她的胳膊,把人强行拖了下来。 明锦被拽扯的脚步一趔趄,险些磕在地上,她的脑中嗡嗡作响,已经意识到陆聿带她来的是哪里了。 她猛然转身,想要逃离这里,却被陆聿猛拽而回。 她脚步踉跄,剧烈挣扎着。 “放开我,放开我。” 陆聿不依不饶,拽着她,往那一片松柏掩映的深处走去。 明锦不敢去,却也由不得自己,恐惧、愧疚、不安的情绪翻涌着,她语调哽咽,想要唤回哥哥的理智,“哥哥,放开我。” 陆聿置若罔闻,照旧拖着她往前走。 丛林深处,有一处石刻的牌坊,后边是白石垒起的拱形的墓葬,四周以荆棘为篱,遍植松柏枳桔。 一座青石雕刻的壮丽墓碑赫然入眼,碑刻上的字沉沉压下,压的明锦几乎不能呼吸。 寒风簌簌吹着,整个墓园一片肃穆之声。 明锦心中已然绷成了一根线,她不敢上前,不敢去看,却被陆聿强按着,双膝猝不及防间,便扑通跪在那冰冷的石板上。 膝盖刚与地面接触,便如同碎裂一般,锥心之痛。 “崔明锦,看着她。” 明锦低着头,不敢看,她全身都在颤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陆聿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锋利的声音如同冰刀灌入她的耳中—— “看着她,你怎么不敢看她?难道,你忘了她是谁吗?” 明锦心口一寸一寸撕裂,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上,尤自不肯抬眸。 她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忘。” 陆聿的语调平静而冷酷,“她是谁?” 明锦全身颤抖着,一字一句,艰难言述,“兰陵长公主。” 她十二岁之前的母亲,十二岁之后,再不敢想起的记忆。 “你叫她什么?!” 陆聿眼神陡然一狠,眼角微微抽搐着,他把她的脸转向自己,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明锦下颌几要被他捏碎,二人的面庞近在咫尺,她看着他那阴鸷疯魔的神情,毛骨悚然。 陆聿双眸血红,阴鸷的目光似要啖她血肉。 猛地,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硬生生拖行着拖到了公主墓碑前。 明锦的头几乎要撞在碑上,她用手撑着墓碑,才能勉强撑起自己瘫倒的身躯。 陆聿又把她的下颌抬高几分,强迫她看着墓碑上的字—— “看着她,她养了你十二年,对你百般呵护,视如己出,如今,你却不肯认她了?” “崔明锦,你的良心呢?” 明锦泪流满面。 “你为何要如此残忍?” 声声质问,字字控诉,明锦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悲风簌簌袭卷,满地落叶纷飞。 这么多年一直压抑于心中的悔恨与愧疚,连着曾经的爱与痛,全部顺着她那歇斯底里的呼唤,奔涌而出。 明锦跪在兰陵长公主墓前,手指抠着墓碑,嚎啕大哭。 “阿娘,阿娘……”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 十二年母女相称,最终,她却连以女儿的身份送阿娘最后一程的资格都没有,连守孝资格都没有。 陆聿瘫在地上,仿若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看着倒在墓碑前的妹妹,手脚并用地爬向她,把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人搂到了怀里,语无伦次地安抚着。 “乖,不哭,芝芝不怕,哥哥会保护你的,哥哥已经有能力保护你了。” 明锦抱紧了哥哥,在他怀里痛哭失声,眼泪把他胸前的衣襟濡湿一片。 “都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阿娘。” 陆聿抚着她的头发,双目通红,“不是,不是芝芝的错,芝芝什么都不知道。” 长公主病重时,明锦只有十二岁。 陆太后急于捧陆氏女为皇后,便要提前迎明锦入宫,给公主冲喜,陆鉴才不得不揭穿了她的身世真相。 喜没冲成,反倒又给了公主一次致命打击。 陆聿恨的,不是明锦不是他的亲妹妹,他恨的,是父亲为什么不能等母亲逝后再揭穿明锦的身世? 为什么偏偏要在母亲临终前还要给她重重一击,让她怀着遗憾离世? 哪怕是个假的女儿呢? 起码儿女双全,母亲也可以含笑九泉,可最后却知道原来爱了十几年的女儿,不是自己亲生的,这才让公主彻底丧失了生存意志。 明锦抱紧了哥哥,泣不成声。 “妹妹,这个世界上,对哥哥最重要的人,就只有阿娘和你了,可是那一年,阿娘没了,你也走了,哥哥什么都没有了。” 陆聿手掌按着她的后颈,把她按在怀里,双眸血红—— “哥哥,是真的要疯了。” 10、陟屺(三) 明锦小时候,是和哥哥一起住在阿娘的公主府。 兰陵长公主即将临盆之际,发现了丈夫的私情,心灰意冷,生产后不久就带着一双儿女搬出了陆家,住回了自己的公主府。 陆鉴来求见了公主很多回,欲重修旧好,都被公主拒之门外,时间久了,陆鉴也失去了耐心,夫妻二人就此两处分居了。 公主在公主府独自养育着自己的一双儿女,陆鉴在太师府姬妾成群,儿女成列。 兰陵长公主的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年幼的陆聿不得不开始承担起长兄的责任,帮着母亲照顾妹妹。 小时候的明锦,不是在哥哥的背上,就是在哥哥怀里,从来没有靠自己走过一步路。 她是被哥哥抱着长大的。 她的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女郎。 那时的她,娇艳天真,无忧无虑,那样的日子,好似幸福会永远持续。 直到十二岁那年,她的身世真相大白,一切都变了。 昔日宠她、爱她的亲人,个个都对她弃如敝屣,面目全非。 明锦的身世,不是一起简单的抱养事件,而是关乎朝堂争锋的政治事件。 北朝风起云涌,胡汉矛盾重重,当时的陆太后正在筹谋推行汉化改革,朝堂上的胡人勋贵反对声浪很高。 便有朝臣以此弹劾陆鉴,以崔氏汉女假充陆氏嫡女,险些让一个汉女登上皇后之位的欺君罪名,一心要扳倒陆氏,阻挠汉化改革。 陆太后为了大局稳定,果断放弃明锦,将她关押廷尉,欲杀她来平众怒。 那时的明锦,不过就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儿,一夕之间惊逢如此变故,对她造成的是近乎毁灭般的心理打击。 在廷尉经过漫长的审讯,再度被放出来后,她精神恍惚,几乎脱了层皮。 虽然最终侥幸保全了性命,可她吓坏了,再不敢留在京城,再不敢看这些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的“亲人”一眼。 陆太后喜怒无常,杀伐果决,她害怕留在京城,哪天陆太后突然翻旧账,再想杀了她。 离京那一日,陆聿求她留下,他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妹妹了,他说他会保护她,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的。 哥哥,是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刻,唯一一个为她四处奔走,没有对她落井下石的人。 可她不敢再相信任何陆氏的人了。 而且那时的陆聿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稚嫩少年,不似现在这般掌握权柄,陆太后真要杀她,他根本护不住她。 她不相信他可以保护她。 何况,她已经不是他的亲妹妹了,即便哥哥当时还对她有一些残留的兄妹之情,可没有血缘的羁绊,她害怕哪一日哥哥突然厌弃了她,不认她做妹妹了。 到那时候,她就是死路一条。 明锦擦擦眼泪,用最强硬、最残忍的态度,深深伤害了那个真心爱着她的哥哥,埋葬了他的少年纯真—— “你根本反抗不了太后,根本保护不了我,你们都想让我死,我再也不要做你的妹妹了。” 少年的陆聿,在明锦离开的那个秋日,便在那场风雨中死去了。 现在她知道了,哥哥从来都没想过抛弃她,不要她。 他还是她的哥哥,她还是阿娘的女儿。 她不该不相信哥哥。 她的哥哥,一直都在为了她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她,让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 明锦哭累了,沉沉睡了过去。 马车上,陆聿搂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的舒服一些。 小女郎哭花了脸,眼圈红红的,浓长的睫毛上,盈满泪珠,陆聿轻轻擦掉了她眼角的残泪。 他对天下人皆是冷酷无情,惟独对她狠不下心,只要她继续乖乖做他的妹妹,过去的一切,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陆聿带她回了家,曾经的公主府,如今已经换了门匾,改为平南王府了。 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透了,马车在大门前停下。 陆聿抱起车上熟睡的小女郎,大步迈入府中,来到了她曾经的房间。 屋中的一切依旧保留着她离去时的模样,仆妇们会定期来清扫,更换床褥帐幔,一切都仿若她没有离去过一样。 陆聿把她放到床上,拉开被子,轻轻给她盖上。 小女郎到了熟悉的床褥上,便很自然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还把一条腿胡乱伸了出来,把被子压在了两腿间。 陆聿看着她那凌乱的睡姿,眼底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从小就爱踢被子,长这么大了也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他轻轻抬起小女郎的腿,把被子轻轻抽出来,盖在了她的身上。 明锦顺势又裹着被子平躺在了床上,哭过的脸庞,在朦胧的灯火下愈发娇艳。 陆聿坐到了她的床边,看着她乖巧的睡颜,手指刮了刮她红润的鼻头,将她脸颊上贴着的一缕碎发挂到了她的耳后。 小时候,他们一起生活在此,一起读书,一起玩闹,一起长大,夏月采莲蓬,秋夜捉蟋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后来,母亲没了,她也走了,这偌大的王府就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现在,他终于把他的妹妹找回来了。 陆聿手指拂过她的发顶,蓦地,碰到一点儿清凉时,停下了手指,他看着她发髻间的白玉芙蓉簪,眼神滞了一下。 玉簪的光泽洁白细腻,在朦胧的灯火下发出莹润光泽,与小女郎明艳的容貌交相辉映着。 先前同行的时候,可没见她戴过这簪子。 他目光微动,手指缓缓探向那玉芙蓉,还未碰触到,门外便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音。 陆聿回神,收回了手,把帐幔给小女郎放下后,走了出去。 屋外,李媪迈着蹒跚的脚步,闻讯寻了过来,擦着眼泪问道:“公子,是小姐回来了吗?” 李媪年约六十余,是兰陵长公主的保姆,公主出降后,就随她一同来到了陆家。 公主跟陆鉴决裂后,李媪就跟着公主搬离陆家,帮着公主照顾儿女,陆聿和明锦都是她一手带大的。 她年长望重,又抚养了公主及其子女两代人,在府上是极有体面的人,陆聿呼之为阿母,阖府上下也都尊称一声李媪。 李媪眼中泪光闪烁,视线不断往屋里寻着,“是小姐回来了吗?” 这么多年了,除了大小姐,公子不会让第二个女人进小姐卧室的,她一听说公子带了个女人回来,便猜测是大小姐回来了。 陆聿看了一眼屋内,没有出声,只是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了。 得到肯定后,李媪欢喜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便想抬步进去看看明锦。 陆聿上前一步,挡在她的身前,轻轻关上了门,提醒道:“她今日哭了很久,才刚刚睡下,若是再看到阿母,难免会再难过,明日再看吧。” 李媪抹抹眼泪,压制住思念的情绪,只要人回来就好,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 “公子,小姐这次回来,以后就不走了吧?” 陆聿神色一滞,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那高悬的明月,语焉不详道:“她今夜就住在此处了。” 李媪欢喜地点点头。 * 月上中天。 安置好明锦后,陆聿独自去了书斋。 博山炉里燃着宁心安神的沉香,案上小烛的光芒在斋中弥散开。 陆聿就着烛火继续看着吏部尚书于逞纳货用官卷宗的批复。 娄威走了进来,回话说下午的时候太师遣人过来了。 陆聿执卷的手一顿,眉峰蹙起,“什么事?” 自从兰陵长公主薨逝后,陆聿跟父亲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跟那些庶弟、庶妹更是全不亲近,如今自立门户,除了一些场面交际,已经不大跟太师府来往了。 娄威道:“太师说今日之事他已知晓,准备这两日在太师府设宴,宴请明锦小姐父女,让明锦小姐和二小姐当面和好,请公子务必出席。” 陆聿眉峰一蹙,沉声道:“跟他说免了吧,我不会去,芝芝也不会去。” “这……” 娄威面有难色,当年因着明锦小姐的事情,公子和太师就开始了冷战,如今明锦小姐回来了,父子二人也正好可以借机消除隔阂,握手言和啊。 “公子,小姐和二小姐毕竟姐妹一场,这样拂太师的面子……” 话未说完,便被陆聿打断,他合上卷宗,冷嗤道:“打就打了,难道还要让明锦去给她陆丽华道歉不成?陆丽华自己上赶着找没脸,打她脸怎么了?” 娄威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讪讪道:“太师不是这个意思,太师和明锦小姐毕竟父女一场,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师只是想着两个女儿别为了一点儿小事伤了和气。” 陆聿面色沉沉,当年推明锦去送死的时候,也没见他心疼半分,现在又来演什么父女情深? 不屑道:“陆丽华那种人,和气伤了就伤了,何必言好?” “话不能这样说。”娄威耐心劝道:“公子是知道的,太后和太师如今有意捧二小姐做皇后,明锦小姐若是得罪了她,日后二小姐若得势,免不了会为难她。” 陆聿眼神动了一动,面上笼上了一层寒冰,如今他嫡亲的妹妹没有了,陆鉴就想捧陆丽华做皇后? 他的母亲痛苦半生,郁郁而终。他的妹妹自幼失踪,生死不明。 她们的悲惨,无人在意,她们的早早离去,却是给陆丽华母女做了嫁衣? 凭什么? 他的母亲黄泉枯骨,陆鉴却毫无愧疚的姬妾成群,儿女成列。 他岂能让他好过? 他们若是过得好,他如何对得起他死去的母亲和失踪的妹妹? 他宁愿毁了陆氏一族,让整个陆氏给母亲陪葬,也不会让他们得偿所愿。 “她想做皇后?” 陆聿冷嘲一笑,眼中的讥讽不加掩饰,语气的凉薄触目惊心—— “除非我死了。” 否则,就在梦里做吧! 11、陟屺(四) 翌日一早,明锦是被一串风铃的清脆声响唤醒的。 睁开眼睛时,才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 明锦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环视着周围,这里的一切跟她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 青玉几,旃檀床,珠玉帘,翠屏纱窗,光华璀璨,不可名状。 这是她的房间。 她立刻跳下了床,光着脚跑到了窗前,窗外郁郁葱葱,一丛海棠缀着晨露,开的娇艳。 窗棂上,悬挂着她小时候和哥哥一起从法云寺求来的那串铃兰风铃。 明锦伸手触碰着风铃的铃摆,黄铜的光泽有些暗淡,声音却依旧清脆动听。 蓦地,她似又想到什么,又转身跑到屏风后的柜子前,将柜门接连拉开。 那一件一件的华裳,光泽如故,都是小时候阿娘和哥哥命人为她精心营制,织金嵌珠,皆极华丽,只是尺寸已经小了。 她走了,这些衣服,哥哥也没有丢弃,还都为她保存着,可幼时的金尊玉贵,锦衣玉食,早已如过眼云烟,和这一箱箱的衣服一起被封锁了…… 李媪捧着新制的衣服走了进来,看到小女郎看着衣服出神这一幕,便心疼道:“哎哟,小祖宗,怎么光脚踩在地上,仔细冻坏了你。” 明锦回神,闻声回头,一别数年,恍若隔世。 “阿母!” 小女郎唤了一声,疾步上前,风一般扑到了妇人的怀里。 李媪拍着她的背,老泪纵横,“狠心的小东西,现在可算是回来了。” 明锦也哭个不住,二人执手互诉思念,好不容易止住后,李媪才给她更衣。 屏风后,明锦褪去旧衣,玲珑的身姿倒映在屏风上。 李媪看着她那单薄的身姿,又忍不住落下了泪,唉声叹气道:“我养大那个珠圆玉润的孩子,现在怎么瘦成这样了呢?该吃了多少苦啊……” 明锦怔了一下,跟小时候比起来,她现在是秾纤得中,修短合度,绝对没有过分消瘦。 大约是因为这几年她一直在那西北苦寒地,便让人以为她是因为忍饥挨饿,吃了很多苦头才会变瘦了。 她笑道:“阿母别难过,我没挨过饿,我只是长大了,长高了,抽条了,谁会永远是个圆润的小团子啊?” 李媪扑哧一笑,给她系着腰带时,目光看向她高处的风光,胸部丰盈饱满,又看向低处的景象,臀部浑圆挺翘,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的芝芝,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明锦换好衣服后,问了声,“哥哥呢?” “公子一早就进宫跟太后回事了,待会儿小姐先去花厅用饭,公子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羊羹。” 明锦欢喜地点了点头。 * 邺城宫,长春殿。 风和日丽,碧空如洗,春日的暖阳洒落在宫城的飞檐斗拱上,朱墙黄瓦,光辉夺目。 陆聿姿态从容,缓步来到殿中。 殿内帘幕轻垂,莲花兽首香炉里,烟雾袅袅,浓重的檀香气在殿中弥漫着,幕后传来轻微的交谈声。 陆太后正和和尚书令崔允在内议事。 那崔允出身博陵崔氏大房,辈份上还是崔晟的族叔,年逾七旬,仕历三朝,德高望重,连陆太后都会敬称一声崔令公。 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从帘后传了出来,“诚如太后所言,陛下春秋已富,六宫未建,崔晟之女姿容婉艳,德美才秀,宜充宫掖。” 陆聿闻声,眼神一动,入内的脚步顿住。 不知何处吹来一阵无名风,掀动珠帘,传来玉石碰撞的清脆之声。 陆太后的目光也被引向帘后,看到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后,立刻抬手制止了崔允的话音。 “崔令公,今日便先到此吧。” 崔允话音一顿,眼梢余光扫到缓步走来的陆聿,拱手告退。 二人擦肩而过时,互相颔首致意。 陆聿没有说话,入殿请安。 炉中的檀香即将燃烧殆尽,香雾断断续续的溢出。 陆太后手持紫檀佛珠,斜倚凭几,姿态慵懒,这个执掌着魏国最高权力的女人,虽已是不惑之年,依旧风姿美艳。 她就那么静静看着陆聿,一言不发,微扬的凤眼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压迫。 姑侄二人沉默了片刻。 陆太后问他,“刺客找到了吗?” 陆聿不答反问,“姑姑此时召明锦回京,就是为了让她入宫吗?” 陆太后眼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从容道:“怎么?入宫为妃还会委屈她不成?” 陆聿眼中的冰冷一闪即逝,不无讥讽的一笑,“姑姑是想让人再重复你的老路吗?” 陆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一顿,殿中一时沉寂,落针可闻。 她默了一会儿,坦然道:“是又如何?” 不加掩饰。 陆聿抬眸,对上了她冷酷的视线。 魏国祖制,子贵母死。 当年,陆太后便是利用祖制逼死皇帝生母,以嫡母的身份抚养皇帝,临朝称制,大权独揽。 如今天子还没有子嗣,后宫之中,无论谁先生下皇帝长子,都是死路一条。 陆太后此时令明锦入宫,就是让她去送死! 陆聿眼睑抽搐,脸色阴沉。 陆太后继续拨动着手中的佛珠,语气凉薄,“崔允虽是我的心腹,可他毕竟是汉人,推动汉化,我亦冒着十分风险,我重用他,但也需要他送一个崔氏女入宫为质,以示忠心。” 陆太后顿了一下,“明锦是我们陆氏养大的孩子,知根知底,是最好的人选。” 陆聿冷笑,“那崔允怎么不让自己的女儿入宫?” 崔允这个老狐狸,心里很清楚女儿入宫是什么下场,他不忍亲生女儿入宫,就想推族女入宫送死。 当年国史狱案,汉人世家几遭灭顶之灾,崔允都能全身而退,手腕城府可见一斑。 明锦根本不知道陆太后召她回京的真实目的,若陆太后一开始就挑明让她入宫为妃,明锦不但不会回京,恐怕还会联手贺云珠,鼓动本就蠢蠢欲动的六镇造反,向朝廷施压。 陆聿本以为陆太后是因为崔允的缘故,要重用博陵崔氏,才给崔晟升官,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隐情。 竟然瞒的这么紧,连他也骗过去了。 陆太后眉梢一扬,“我只要博陵崔氏女入宫,是谁的女儿无所谓。” “我绝不会让她入宫!” 陆聿目光坚定,语气冰冷而决绝。 陆太后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笑了一下,语调带着几分嘲弄,一字一句提醒他。 “如果我非要让她入宫,难道,你还要再跪上三天三夜来求我吗?” 陆聿猛然抬起头,往事如流水般从眼前一闪而过,脑中乍然浮现出小女郎当年离开时的决绝模样。 ——你根本反抗不了太后,你根本保护不了我。 他看着陆太后那波澜不惊的神色,却是脊背恶寒,如坠冰窟。 “你不是说,从此以后,再也不求我了吗?” 陆聿一言不发,双目紧盯着上座的女人,双拳紧握。 陆太后微直起身子,对上他的眼神—— “那就让自己强大到可以反抗我、超越我,孩子,我会以你为荣。” * 金乌西坠,宫城苍凉。 陆聿快步行走在宫城的青石板路上,夕阳给他身上笼罩了一层暗凉之色,留给冰冷的宫城一个孤绝的背影。 他一路扬鞭纵马,疾驰回府,思绪万分。 他原先就一直在怀疑,明锦身世这样的重要秘密,父亲怎么可能一直瞒着太后? 也许在明锦身世大白于天下之前,太后就已经知晓她的身世了,她故意装做不知情,就是为了以明锦的身世为把柄,来打击崔氏,让崔氏死心塌地的供她驱使。 也许当年太后就没想杀了明锦,不过是想以此恐吓她,让明锦永远对她心存畏惧,任她摆布。 如今,让明锦入宫,给陆丽华借腹生子,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陆聿迅速返回了家中。 廊檐下,明锦沿着回廊踱步,晚霞给她身上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小女郎对哥哥翘首以盼。 陆聿风尘仆仆而回,明锦立刻欢喜地迎了上去。 “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陆聿看了她一眼,道:“你一直在等我?吃过饭了吗?” 明锦回想着那道美味的蒸肫,笑道:“吃过了,哥哥,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想着跟你说一声再走。” “走?”陆聿眉峰一蹙,“去哪儿?” “回家。”小女郎天真笑着,“昨夜哥哥收留我一晚,我已经很感激了,现在我也该回去了。” 初来京城,铺子的生意,房子的修缮,都需要她去张罗,本来她一早就想走的,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当面跟哥哥道个别。 陆聿眼神一动,目光看向一旁的李媪。 李媪也是一脸愁色,她都劝了一天了,想让小姐留下来,可小姐坚持要走,到底现在不是亲兄妹了,小姐才有心避嫌吧。 陆聿面色阴沉,他好吃好喝的养着她,她就只惦记着那个家徒四壁,还漏风的家? 那几间破草屋有什么好回的? 此刻,他突然克制不住地涌起一个卑鄙的念头,想让人立刻去把她家那几间破草屋给推平了,看她还能去哪儿! 他冷冷问她,“你家那几间破草屋还能住人吗?” 明锦哽住,子不嫌家贫,爹爹的房子再破那也是她的家,平南王府再富也已经不是她的家了,自己的家怎么就不能住了? 她刚欲反驳,陆聿先打断了她。 “我会找人给你们修缮房子,这之前,你就在这儿住着,哪儿都不许去。” 明锦呆了一呆,看着他那依旧冰冷的神色,心底却淌过一丝暖流,嘴角微扬了起来。 原来他是想让她留下来。 她垂下了眼,回想着昨日的点滴,能够祭拜阿娘,得到宽恕,她已经知足了,现在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她没有再留下的道理。 “我知道哥哥不嫌弃我,还当我是妹妹,可我刚回京城,要忙的事情很多,而且我们已经……” 陆聿眼神骤然一沉,冷冷打断她的话锋。 “闭嘴。” 他的语气凌厉,明锦吓了一跳,立刻绷紧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好像有些生气了。 陆聿直接无视她而过,走出几步后,又转头看向她,沉声提醒道—— “还有,这段时间无论谁来找你,都别跟他们走,尤其是宫里的人。” “宫里”那两个字,他咬的尤其重。 明锦心里一咯噔。 12、春暮(一) 陆聿的背影在晚霞中渐行渐远。 明锦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生气。 而且他说的话很奇怪,不让她跟任何人走? 身世揭穿后,她在京城是人嫌狗憎,人人避之不及的,除了陆丽华那种来挑事儿的,谁还会来找她? 后来听李媪说,先前太师府有遣人来请她去赴宴,被公子给拒了。 明锦若有所思,推测陆聿大约是不想让她再跟太师府的人来往,再生龃龉。 她也没再多想,只安心在此住下了。 * 明锦住去平南王府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传开了。 最近陆聿都是早出晚归,忙着处理吏部尚书于逞一案。 他不许明锦出门,只让人好吃好喝的侍候着,俨然一副要把她娇养成自己禁脔的模样。 陆太后虽有心召明锦入宫,奈何陆聿把人看的紧,她一时没有机会下手,心中难免不得意。 暮春,辛夷花尽,杏花纷飞。 这一日,明锦临窗给贺云珠写信,告知她自己在京城一切安好,勿念勿忧。 写就,停笔。 几朵杏花从窗外飘入,落在她的书案上。 仆妇从外而入,来报说三小姐过来了。 明锦装着信,微微有些惊讶。 陆顺华? 她怎么来了? 陆顺华身世可怜。 北朝是游牧民族南下,本身还有一些奴隶制残余,虽然朝廷一直在推行汉化,可很多勋贵依旧劣习不改,肆意抢掠良民为奴为婢,陆鉴便是如此。 当年,陆鉴与公主分居后,陆太后恐惹人非议,便将他外放了洛州刺史,以避风头。 哪知陆鉴去了洛州后,愈发为所欲为,惹得民怨沸腾。 陆顺华的生母就是被他强抢为婢的洛阳良家女,因为有些姿色就纳做妾室,新鲜劲一过就弃之脑后,她们母女不得宠,在家多被陆丽华母女刁难,以至她从小就养成个乖巧柔顺,逆来顺受的性子。 记忆中,陆聿一贯与这些庶妹不亲近,他几时与陆顺华的关系这么好了? 明锦惊讶的同时,也隐隐有些失落,她再也不是哥哥独一无二的妹妹了。 回过神后,便让人请陆顺华进来。 不多时,仆妇们便簇拥着两个年轻女郎进来了。 一个玉肤凝脂,温顺柔和,观之可亲。另一个高挑丰满,姿容妩媚,明艳照人。 “姐姐。” 陆顺华眉眼含笑,一来便热情地挽住了明锦的手。 明锦微不自在的跟她笑了笑,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目光看向她身旁高挑妩媚的女郎,诧异道:“穆姐姐也来了。” 穆兰若是司空穆光之女,出身勋臣八姓之首的穆氏,家世显赫,门第高贵,也是贺云珠的表姐。 她自幼喜欢陆聿,京城世家都默认二人长大后会成婚,可因着兰陵长公主薨逝,陆聿为母守孝,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明锦本以为陆聿除孝后,就会娶她进门,不想几年过去了,二人都还是孑然一身。 陆顺华解释道:“穆姐姐听说你回来了,便迫不及待的想来看看你。” 穆兰若含笑看着她,调侃道:“这平南王府的大门可太难进了,若不是顺华带路,我还见不到芝芝呢。” 明锦客气笑道:“姐姐以后常来看我,怎会进不得?” 穆兰若笑了笑,和陆顺华对了个眼神。 陆顺华会意,含笑道:“我先出去,姐姐和穆姐姐聊着。” 明锦点点头。 …… 昨日一场微雨过后,庭院的花木愈发葳蕤光艳。 明锦漫步在花丛间,不时跟穆兰若介绍着花圃中的花木,灿阳笼在她的身上,花影潋滟,人比花娇。 这本就是她自幼生长的地方,一草一木,再没有人比她熟悉。 穆兰若看着她那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心里微微不舒服。 因着陆聿的关系,她也一直对她视如亲妹,可后来明锦身世揭穿,她的心里便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膈应感,好似多年的真心全白费了。 “芝芝,你这次住过来,要多久才走呢?” 明锦一怔,心安理得道:“哥哥说等我们家的房子修缮好了就让我走。” “修缮?”穆兰若蹙眉,“你们家不是要推平重建吗?” “什么?” 明锦目瞪口呆。 “原来你不知道?” 穆兰若心中一沉。 明锦吃了一惊,原来陆聿为免她再起回家的念头,竟真让人把她家那几间草屋给推平了? 他压根就没想让她走! 穆兰若秀眉微蹙,建议道:“我在京城有处别院,不如先给你住着如何?” 明锦回神,摇摇头,婉拒道:“不用麻烦姐姐了,我在这里住的挺好的。” 穆兰若耐心道:“我知你自幼在此长大,住着更为熟悉,可你跟宣明毕竟已经不是亲兄妹了,外头人言可畏,到底得避嫌。” 明锦不以为意,笑靥明艳,“可他还是我哥哥啊。” 穆兰若看着小女郎的笑靥,心神一晃。 如今的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儿了,她长大了,端丽窈窕,绝世无双,她一个女人看着那样的笑脸都忍不住心神荡漾,何况男人? 再说,他们已经不是亲兄妹了,陆聿明知太后有意让明锦入宫,却不肯放人,还这般把她娇养府中维护她,穆兰若感受到几分实打实的危机感。 胡女性情豪爽,穆兰若更是心直口快,她不再跟明锦虚与委蛇,挑破明言,欲逼她离去。 “你们已经不是亲兄妹了,你这么缠着他,是想嫁给他不成?” 话音一落,明锦大惊失色,连连否认。 “姐姐何出此言?他是我哥哥,我怎么可能嫁给他呢?” 她对陆聿更多的是愧疚,愧疚于少年时期对他造成的伤害,但绝非男女之情。 “我没有想过嫁给哥哥,我跟哥哥之间只有兄妹之情。” 她一字一句,正色直言。 穆兰若不信,明锦本家落魄,好不容易抱上陆聿这高枝儿,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那你为何就是不愿意搬走,非要赖在此处呢?” 赖在此处? 明锦看着她那心急如焚,俨然一副把自己当成平南王府未来女主人,迫不及待要把小姑子撵走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 她淡淡笑了笑,反问道:“穆姐姐,不是我说,你就算把我撵走了,哥哥就会娶你吗?都这么多年了,哥哥要是有心娶你,早就娶了,何必磋磨到现在?” 穆兰若脸色涨红。 “我不在京城那几年,也没见他娶了你啊,所以你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我,而是哥哥不喜欢你,你怎么就是想不明白呢?” “你……” 穆兰若气的手抖,指着明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就是想活活气死她是吧? "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少吗?穆姐姐,你家世显赫,人美身材好,干嘛非要吊死在我哥哥身上?" 穆兰若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语重心长劝着她,“可你们孤男寡女,同居一个屋檐下,你就不怕有损名声吗?” “我跟哥哥绝无可能。” 明锦信誓旦旦的保证着,“哥哥是光风霁月的君子,端正严明,克己复礼,姐姐这样揣测,是看轻了我,也看轻了哥哥。” 说完,她顿了一下,脸上染了几分小女儿般的羞赧之色,话锋一转—— “何况,我有喜欢的人。” 话音随着杏花而落,被穆兰若诧异的语气打断。 “宣明?” 明锦皱眉,她解释了这么多,她怎么还这样恶意揣测他们的关系?她刚要反驳,却见穆兰若的视线,看的是她背后的方向。 明锦茫然转过头,阳光忽然刺眼。 陆聿不知何时回来了,此刻正站在她的身后,神色平静,逆光玉立。 明锦心里咯噔一下,那她刚刚说的话,岂不是都被哥哥听到了? “哥哥。” 她心虚地唤了一声。 陆聿一言不发地走向她,身影好似一片乌云压境,笼在她的头顶,他拉起她的手,就要离去。 明锦无措地回头张望穆兰若。 穆兰若连忙跟上两步,“宣明。”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被陆聿打断。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冷冷道:“在我让人扔你出门之前,希望穆小姐能自行离去。” 穆兰若脸色煞白。 * 明锦心虚地跟在陆聿背后。 一路沉默。 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哥哥一定都听到了,他是不是在怪自己胡说八道,破坏了他和穆姐姐的关系,才一直冷着个脸? “哥哥……”明锦鼓起勇气,小声道:“你是在怪我吗?” “没有。” 他语气冰冷,分明就是在怪她。 明锦有些懊恼,“我以后再也不胡说八道了,我去跟穆姐姐道歉,还把她请回来好不好?” “我和她没关系!” 陆聿顿住脚步,语气乍然严厉了几分,一字一句地强调着。 明锦呆住。 陆聿看着她,目光阴郁,片刻后,他移开视线,继续默不作声地走着。 明锦有些窘迫,实不知自己到底怎么惹到他了,她小步追上他—— “哥哥,你别怪我了好不好?” 陆聿目不斜视,抬步向前。 明锦有些失落,但又很快恢复了笑脸,继续厚着脸皮追着他撒娇。 “哥哥,你理理我嘛。” 陆聿置若罔闻。 小女郎沮丧地看着他的背影,计上心头,猝不及防地跳到了他跟前,双手各伸出两根手指举了起来。 “假扮小兔子。” 小时候,哥哥总会假扮小兔子逗她开心,现在,她也帮哥哥假扮小兔子逗他开心。 陆聿却猛然抓住了她的双手,制止了她。 明锦动作一滞,笑意僵在了嘴角,双手被他举过头顶。 气氛一时静了下来。 杏花纷纷扬扬,飘落在二人头顶,四目相对时,他的目光看起来有些严厉,也许是因为此刻的阳光太过强烈。 明锦的手指像打蔫的花儿,蜷缩了起来,她呆呆看着他,手足无措,二人无声对望着。 片刻后,陆聿松开了她的手,一言不发的快步离去。 明锦缩着手,默默在他身后跟着,再不敢胡闹。 13、春暮(二) 檀斋。 这是陆聿日常休憩,礼佛静心之处。 过往他并不信奉佛道之学,如今却听说他笃信佛法,供奉无数,居家修行,参禅诵经。 陆聿领着明锦在窗前的竹榻上落座。 三足黄铜莲花尊吐出袅袅轻烟,室内檀香弥漫,温馥清甜,闻而心静,烦恼消散。 陆顺华正整理着书架上的经书,见二人回来,便倒了热茶端上。 陆聿淡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以后你要过来的话,就自己过来,若是再自作主张带什么人过来,你也无需再来了。” 陆顺华心里一咯噔,端茶的手也抖了一抖,她垂下眼,退到堂下,徐徐下拜道:“大哥,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陆聿端起茶碗轻啜了一口,缓缓道:“起来吧。” 陆顺华方站起身子,低眼侍立一旁。 明锦望着二人的神态,以前她是陆氏嫡女的时候,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她从未想过家中那些不得宠的庶妹的生存艰难。 陆顺华在家中没什么存在感,明锦过往也不怎么跟她亲近,一直不曾注意过这个妹妹,今见她这般卑微姿态,不由有几分诧异。 还有,几分心酸。 陆顺华是太师之女,哪怕只是庶女,也是能轻松嫁个王侯公卿的,可陆鉴儿女太多了,她又是个不得宠的庶女,陆鉴未必会对她的婚事上心。 父亲靠不住,她就靠长兄,为了能跟嫡兄处好关系,换一个好前程,好好的世家小姐,竟能如此放低身段,让人看着感慨又心酸。 陆聿又问她,“为何会带穆氏过来?” 她一向是懂事知分寸的,今日之举,有些反常。 陆顺华深深望了明锦一眼,低声道:“是太后的意思。” 明锦了然,原是陆太后唆使穆兰若来撵自己走,让她认清身份呢。 陆聿手指紧捏茶碗,眸色沉沉,看来陆太后是迫不及待要对明锦下手了。 明锦在他这里,太后不好跟他撕破脸。若是明锦离了这里,太后也就无所顾忌了。 他放下茶碗,道:“我知道了,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陆顺华苦笑了一下,如今明锦姐姐回来了,大哥也就不需要她这个妹妹了。 她点点头,“好。” 缓缓退了出去。 人走远后,明锦好奇问他,“哥哥,你几时跟顺华的关系这么好了?” 陆聿扫了她一眼,端起茶壶,神色平静道:“这几年,她一直在照顾我。” 明锦眼神一滞。 滚烫的茶水从杯中溅出,不慎落在了她的手背上一滴,有点疼。 …… 明锦走的那一年,陆聿大病了一场。 是年幼的陆顺华,衣不解带的在长兄跟前尽心侍奉,亲尝汤药。 守着他,照顾他。 陆聿平素就跟这些庶妹不亲近,那时又在病中,情绪不畅,暴躁易怒,对她态度恶劣,让她滚,离他远一点儿。 陆顺华人如其名,始终恭敬温顺,不卑不亢。 兄长把药扔了,她就再去煎了新的端过来。 兄长让她滚,她就默默站到门外候着,等兄长情绪稳定了再过去,一如既往的照顾。 有一次,陆聿打翻药碗,滚烫的药汤尽数洒在了她的手上,烫伤了一大片,陆顺华硬是咬牙忍着疼,没有抱怨一句,简单处理了伤口后,照旧给兄长收拾送药。 时间久了,陆聿大约是愧疚了,心软了,就问她明知道自己讨厌她,为什么还要留下照顾他? 陆顺华便跟他说了一件多年前的往事。 兰陵长公主与陆鉴分居后,常姨娘独得宠爱,遂掌太师府家事。陆顺华母女不得宠,在家多被常姨娘刁难,克扣衣食。 有一年冬天,她的生母感染风寒,病倒在床,无以为医。 年幼的她看着病入膏肓的母亲,吓得不知所措,只能跪在常姨娘面前,哭着求她给母亲请大夫,救救她的母亲,她跪在冰凉的雪地上,磕的头破血流,常姨娘都不为所动。 刚巧大哥有事回了太师府,见到这一幕,就让人去给她母亲请了大夫,母亲才侥幸保住了一条命。 这对陆聿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对她们母女来说,却是救命之恩。 那时的大哥于她,就像天降的救赎一般,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如今大哥生病,正是痛苦无助的时候,她作为妹妹,也应该在跟前尽心尽孝。 陆聿这才想起这样一件往事,不过那时的他,也不是为了救她母亲,纯粹是厌恶常氏,跟她对着干罢了。 自那之后,陆聿便觉得她是个知恩图报的老实孩子,病愈后,也不时对她照顾提携。 因得了嫡兄的庇护,陆顺华才被陆鉴高看了一眼,母女二人在太师府的艰难处境终于好转。 一众庶弟妹中,也就只有她能时常进出平南王府,或送些衣物,或打扫收拾。 …… 明锦心中惘然,刚刚她还在失落自己不是哥哥唯一宠爱的妹妹了,可是在哥哥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她却从来没有陪在他的身边,她有什么资格失落? 而且,她已经不是他的亲妹妹了,她连像陆顺华一样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照顾他的资格都没有。 她想着穆兰若的话,突然道:“哥哥,我觉得穆姐姐说的对,我不能一直住在你这里,现在我不是你的亲妹妹了,我们……” 陆聿听了这话,心口突然一阵绞疼,他眉峰微蹙,苍白修长的手指不由捂上了心口。 明锦吓了一跳,连忙挨着他坐下,帮他揉着心口,眉目担忧,“哥哥,是心疾又犯了吗?” 先前在魏郡,她听杨绍提起过,她走的那一年,哥哥大病了一场,落下了心疾。 这几年,一直都是陆顺华在照顾他。 陆聿眼睫颤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清冷的棕眸微光涌动,猝不及防地问她—— “你有喜欢的人?” 所以,不愿留在他身边,要跟他避嫌? 明锦神色一滞,回想起刚刚在院中那一幕,原来哥哥是因为听到了这句话才生气吗? 她咬着唇,纠结道:“哥哥,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和他……” 话未说出,便被陆聿打断,他闭了闭眼。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明锦埋下了头。 陆聿心口又是一阵抽疼,他重重咳了两声,明锦忙帮他揉着心口顺气。 自从得知哥哥这个病后,她私下也有查阅典籍,了解心疾。书上说,这是劳思、忧愤、情绪积郁才会导致的心病,无药可治。 心病,只有心药能医。 “哥哥,好些了吗?” 陆聿看着脸色焦灼,为他缓解病苦的小女郎,苍白的脸上掠起一分自嘲的笑意。 外人只道他是因母去世,居丧过哀,遂成心疾。可他知道,自己是在母亲逝世,妹妹离去的双重打击之下,才会失魂落魄,愤懑积郁,忧思成疾。 她是毒,也是药。 陆聿伸出手指,轻轻勾起了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四目相对,明锦的目光跌入一道深沉如渊的浅棕色瞳孔中。 “妹妹,可以不走吗?” 他轻声道,带着一丝哀求。 明锦看着他,神智几要迷失在那昏沉迷离的视线中,她几乎想要答应他,留在他身边,可理智却让她清醒的拒绝着他的蛊惑。 “还是要走的,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身份有别,我若在此长住下去,外人肯定会觉得是我不要脸,死缠烂打的纠缠哥哥。” 他黯然笑了一下,淡淡说着—— “你不是脸皮厚吗?” 明锦呆了一呆,从他的话中,恍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的她,顽劣不堪,每次闯祸都要哥哥去给她善后。 有一次,哥哥帮她收拾完残局后,就冷着脸拿了戒尺,作势要教训她,让她伸手领打。 小明锦鼓着嘴,把手背在身后,死后都不肯伸手。 那一次,陆聿是真的动了怒了,非要罚她不可。 明锦知道躲不过,最后索性眼一闭,心一横,把脸伸到他跟前,视死如归道:“别打我手,我还要用手抱哥哥,打我脸吧,我脸皮厚,不怕疼。” 陆聿怔了一下,顿时被她的话气的是哭笑不得,一腔怒气转瞬就烟消云散。 最后,手指不过是温柔地滑过她的脸颊,弹了一下她的脑瓜,就那样轻轻放过她了。 明锦回想起往事,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难为情道:“我脸皮再厚,也顶不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陆聿闻言,眼神蓦地一动,握住了她的手。 明锦笑意一滞,手指微微蜷缩着。 “妹妹——”陆聿嗓音柔和,一字一句,向她承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让任何人欺你、辱你、害你。” 明锦呆呆看着他,眼底莫名涌起一股酸意,她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柔软的小脸贴着他的胸膛,那里依旧坚实可靠。 “可我不能一直活在哥哥的庇护下啊,我长大了,有自己的事业,我要靠自己的努力过上更好的生活。” 陆聿搂着她的肩,微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哥哥不是说过,会养你一辈子吗?” 明锦淡淡笑了笑,“哥哥还认我是妹妹,我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其他的,她不敢再奢求了。 14、春暮(三) 不多时,李媪便端来了药。 心疾无药可医,陆聿每次犯病,都不过是靠一些安神的汤药缓解。 明锦端起药碗,吹了吹,递到他的嘴角,照顾他吃药,“哥哥,吃药。” 陆聿眼神黯淡,有些憔悴,他“嗯”了一声,接过药碗,缓缓饮尽。 她才是他的药,有她在身边,心痛才会慢慢平息。 明锦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吃药,端来水给他漱口,外头起风了,又拿了件披风给他披上。 喝完药之后,纷乱如麻的思绪渐渐被压制住了,心口的疼痛也稍作缓解。 明锦继续给他揉了着心口顺气,柔软的小手温暖着他,“哥哥,好些了吗?” 陆聿看着围着他忙忙碌碌的小女郎,漆黑的发顶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低声道:“妹妹,哥哥没事了。” 嗓音沙哑,一如既往的温和低沉。 明锦松了口气。 阳光洒在小女郎脸上,脸上细微的容貌都泛着金色光泽,风吹动着她的发丝,微微凌乱。 陆聿看着她,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女郎的发顶。 她的发丝柔软而光滑。 明锦身子滞了一下,一动不动。 陆聿的手掌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看着她发髻上那洁白莹润的玉簪,开口问她,“你很喜欢这个簪子吗?” 明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哥哥是在看她的簪子,点点头,笑着道:“喜欢,很喜欢。” 陆聿眼神黯了一下,缓缓伸回了手,“是你喜欢的人送你的吗?” 明锦微微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她本家家贫,父兄是给她置办不起那些昂贵的金玉首饰的。 过往,哥哥送过她很多金玉首饰,只是离开陆家后,那些东西都被留下了。 这个玉簪肉质细腻,价值不菲,哥哥心知以她父兄的俸禄是给她置办不起的,才会猜测是她心上人送的定情信物吧? 她低下眼,没有吱声,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聿看着她那羞赧的神色,心口又是一揪,他闭了闭眼,没有再追问。 * 每年暮春,皇帝都会在京郊的大道坛亲自主持罗天大醮,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因不久后要举办的醮典,皇帝前不久已经出宫于静轮天宫斋戒了。 这一日,陆聿去了一趟京郊的静轮天宫。 年轻的皇帝一身玄色道袍,端坐蒲团之上,眼眸微阖,长发披散,袍袖口微微露出一点莹白的砗蟝流珠。 清贵出尘,儒雅温润。 前朝末年,朝堂黑暗,民不聊生。 巨鹿张天师,提出“致太平”的口号,创立天师道,率领信徒,揭竿而起。 天师起义失败后,各路群雄并起,军阀割据,北方游牧民族也纷纷南下,天下南北分裂,北方陷入混战。 魏国的祖先本是东胡鲜卑南下,靠武力建国后,早期一直依赖汉人治理国家。 世祖皇帝登基后,在帝师崔司徒的运筹擘划下,灭北凉,平胡夏,退柔然,一统北方。 崔司徒出身北方汉人第一世家清河崔氏,天才卓荦,算无遗策,自幼精通阴阳五行与易经术数,笃信天师道,诋毁佛法。 时北方佛教盛行,佛寺占有大量土地,且出家之人可以免除税赋徭役和兵役,僧人数量的增长,严重影响了国家经济。 为了提升国家税赋,增加兵力,世祖皇帝采纳崔司徒疏佛近道的劝谏,改信天师道,以道教为国教,展开了浩浩荡荡的灭佛运动。 并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历时十八年,在京郊兴建了恢宏壮丽的道教宫观——静轮天宫。 静轮天宫台榭高广,高耸入云,上延霄客,下绝嚣浮,是天地间最接近仙境的地方。 因世祖皇帝奉道之故,魏国历代新帝登基,都要亲至道坛,登受符箓。 元晔年幼登基,陆太后临朝称制,及皇帝年长后,陆氏无归政之意,皇帝亦无亲政之心,只效仿先君,于静轮天宫潜心奉道,虚静无为。 天宫大殿,金碧辉煌,烛火明灭,陆聿踏着那一地昏暗斑驳的光影,缓步而至。 他看着那道挺拔出尘的玄色背影,淡声开口,俯身作揖。 “陛下。” 元晔闻声,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她还好吗?” 陆聿眸色动了动,明知故问道:“陛下问的是她?还是她?” 元晔抬了抬眼,缓缓站起身子,宽大的道袍随着动作舒展,缠绕在腕间的一百零八子砗蟝流珠,自然垂在身侧。 仙风道骨,姿态从容。 “先说阿锦吧。” 陆聿眉头微拧了一下,自有记忆以来,他从未听皇帝称呼过妹妹的小字,都是直呼其名。 这个略显冷漠,不够亲近的称呼,一直让他心里微微不舒服,总觉得皇帝不是那么尊重妹妹,却始终没有在皇帝面前展现过。 如今明锦不是他的亲妹妹了,再听皇帝如此称呼,他的心里却还是像扎了一根刺一样,仿佛皇帝是早已看穿了明锦的身份,才会一直那般称呼她。 “她在我那里住的很好。” 元晔淡淡笑了笑,缓缓道:“我知你视她如亲妹,可如今毕竟没有关系了,她与你同居一处,难免被人非议,人言可畏啊。” 陆聿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我不护她,难道让她入宫送死不成?” 元晔眸色黯了黯,苦笑道:“你就这般不信任我?即便她不是你的亲妹妹了,我们也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她就算入宫,我又怎会伤害她?” 他顿了一下,“而且,你是知道的,哪怕是在她身世揭穿,为天下所不容时,我也是愿意立她为皇后的。” 陆聿淡然嘲讽,“你明知你做不到。” 元晔垂了垂眼,并不否认,只淡淡道:“不错,魏国是没有立汉女为皇后的先例。” 他抬起眼,话锋一转,提醒他—— “可魏长风的存在,不就是为了推动汉化,让这天下再无胡汉之分吗?到那时候,谁还会在意他们的皇后是汉女还是胡女?” 陆聿眼中波澜微动,一言不发。 恢弘壮丽的天宫中,两道清隽挺拔的身影无声沉默着。 二人静了片刻。 “现在,说说另一个她吧。” 元晔打破沉默,将陆聿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魏长风的身份,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陆明锦却偏偏戴上罗刹鬼面,假扮魏长风行刺陆太师,她到底想做什么? 陆聿道:“没找到,到魏郡就断了线索。” “断了……” 元晔微微蹙眉,若有所思,“那孩子,为何偏偏要假扮魏长风呢?” 陆聿沉默,他也不知道陆明锦想做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她,他不能再让她以这个身份去涉险了。 元晔默了片刻,思忖道:“宣明,你有没有想过,她假扮魏长风行刺太师,或许是因为,她知道罗刹鬼面下的人是谁?” 陆聿眸中暗流涌动。 “我想过,所以我要找到她。” 一字一句,神色坚决。 陆明锦想顶替魏长风的身份,替他去送死。 他的妹妹自幼坎坷,下落不明,她已经够可怜了,他不能让她再承担这个沉重身份所带来的恶果。 他一定要找到她。 陆聿抬步,往天宫外走去,孤绝的背影,被无边夜色吞噬。 元晔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握紧了流珠。 * 陆聿从静轮天宫回来时,天色已经晚了。 夜幕低垂,满天繁星。 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想见见明锦,他来到她的门外,却是踟蹰不前。 他抬起手,想敲敲门,手指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他攥了攥手指,想来她已经睡了,还是不打扰她了。 这时,屋内传来“咯吱”一声,李媪拉开了门。 陆聿欲敲门的手还停在半空,他把手背在身后,一时无措。 李媪诧异地看着来人,“公子?” 陆聿微不自在,“她睡了吗?” 李媪笑回道:“睡了,公子是来看小姐吗?” 陆聿突然又不敢见她了,转身道:“她睡了我便走了。” 李媪却拉住了他的胳膊,制止了他的脚步,把他推进屋里,自己反倒走了出去。 “公子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小姐,好不容易把小姐给哄睡下了,现在,我老婆子要去休息了,公子就负责替我看着小姐吧。” 说完,就顺手轻轻给二人关上了门,边走还边捂着嘴偷偷的笑。 现在,公子和小姐已经没有关系了,二人是男未婚女未嫁,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知根知底,若是公子能娶了小姐,那小姐不就再也不会离开了吗? 她得多多给二人制造独处的机会。 屋内只亮着一根小烛,光线昏暗,气氛安静。 小女郎已经睡着了,睡的很香。 陆聿坐在她的床头,手掌转过她的脸,面向自己,静静看着她。 她晚间沐浴过,周身还氤氲着潮湿的水气,面上红红的,眼睫也湿漉漉的,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脑后,用那支芙蓉玉簪简单挽了起来,簪上的芙蓉在烛火下洁白莹润。 陆聿看了她一会儿,悄悄把她挽发的玉簪取了下来。 当年,明锦的身世揭穿后,被关押廷尉,将要处死。 他彼时年少,人微言轻。 他去求太后,太后不为所动。 他去求皇帝,可那时的元晔,没有亲政,没有实权,亦是无能无力。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他必须要让自己强大起来,他要掌权,他要站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他才可以保护他的妹妹。 自此之后,他戴上鬼面,提起长剑,去暗杀那些阻挠改革的胡人勋贵。 成了皇帝身后之影,剑上锋刃,为他铺平改革前路。 可是,他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不该以这个身份去接近她。 陆聿看着熟睡的小女郎,棕眸中波澜涌动。 现在,他满手血腥,屠戮满身,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挣扎。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玉簪在灯火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他摩挲着簪子上那朵他亲手雕刻的芙蓉花,指间隐隐用力,无由来的,想要狠心把那簪子给折断。 彻底断送那段过去。 他闭了闭眼,心下一横,双手做出要折断的姿势,脑中却突然崩出她的声音—— 喜欢,很喜欢。 那是她冒着生命危险,不顾即将到来的暴风雪,也要拼命去找回的东西。 她很在乎。 他又迟疑了,目光回望了一眼榻上睡得安详的小女郎,簪子断了,她会哭的,他不想让妹妹难过了。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簪子的手指,把那玉簪,又给她放回了妆台上。 无声离去。 15、如见(一) 暮春之月,莺啼柳绿。 一大早,明锦就换了衣服,今日是罗天大醮开祀,陆聿准备带她一起去参加法会。 明锦很高兴,没想到一回京就能遇上这般盛会。 罗天大醮是魏国一年一度的道教盛会,由皇帝主祀,公卿贵族陪祀,百姓们无论贵贱贫富,全都能参加醮典。 道教是本土宗教,信仰者多为汉民,在京畿地带,很多汉化了的胡人,也会信仰道教。 而佛教是外来宗教,世祖皇帝称之为胡教,在朔州的时候,因当地多为胡人聚集,所以信仰胡教的比较多。 虽说如今陆太后当政,笃信佛法,供奉无数,可因当年世祖灭佛之故,佛教始终未能撼动道教的国教地位,每年的罗天大醮,依旧是无数百姓心中向往的盛典。 明锦穿了件鹅黄色素纱窄袖襦裙,梳了个单螺髻,收拾妥当后,就跟着陆聿一道出了门。 今日的京城,万人空巷,车马盈道。 城中的男女老幼纷纷出城,呼朋唤友,携儿带女,满面欢喜的前往京郊方向。 贵女们乘着香车软轿,郎君们骑着高头骏马,官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本地的汉人,外来的胡人,不分贵贱,接踵摩肩,络绎不绝。 明锦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的情景,好奇而欢喜。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盛大的法会了,看着道路两旁各式各样摊子,外来如织的人海,直想插了翅膀从车里飞出去好好看一看。 陆聿看着她那欢欣雀跃的模样,嘴角微微勾了勾。 罗天大醮是道教盛会,陆太后信佛,不会出席。她一向坐不住,在家里呆了那么久,估计早憋坏了,他刚巧也要陪祀,正好可以借机带她出来逛逛。 突然,马车一阵剧烈摇晃,一辆华丽的马车星驰电掣而过,惊扰了他们的马。 明锦身子瞬间一歪,往车厢一侧倒去。 陆聿眼疾手快,一手托着她险些撞到车厢上的头,一手揽住她的腰,把人给拥到了怀里。 明锦双手抵在他的胸口,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回过神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面色骤然阴冷的男子。 “哥哥,我没事。” 陆聿一言不发,攥着她的手,抬手打起车帘望去。 一个穿着交领胡袍的管事走了过来,看着车厢内面色阴沉的男子后,瞬间捏了把汗,连忙作揖赔笑道:“原是平南王,小的是三公主府家令,带公主参加法会,街上人多,不慎冲撞了公子,还请见谅。” 陆聿原本微愠的神色,在听到三公主的名号时,滞了一下,面色渐渐缓和。 明锦闻声,也想探出头去看看,却被陆聿一把按了回去。 这时,一旁的宝马香车中,伸出一只洁白娇嫩的柔荑,指尖蔻丹明艳,皓腕金环作响,女子缓缓掀开了车帘。 车内是个容色极艳的女子,云髻步摇,珠玉璀璨,她微抬眼眸,望了一眼,眼波流转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疲色,淡淡笑道:“原是大表哥啊,请先过吧。” 陆聿握着明锦的手指微微紧了紧,颔首谦让道:“公主先过。” 三公主娇媚一笑,也不跟他客气,放下车帘,“那就多谢大表哥了。” 家令点头哈腰的跟陆聿致谢,驾起了马车,带三公主绝尘而去。 明锦看着陆聿从阴沉突然变得变和缓的神色,好奇问道:“哥哥,怎么回事?” “是三公主。” 他淡淡回了句,放下了车帘,车夫继续驾车往京郊方向去。 默了片刻,陆聿又补充了一句,“她前年已出降。” 明锦一怔,三公主嫁人了? 依稀记得陆太后不知何故,非常厌恶三公主,对她的婚事也不上心,诸位公主中,她的婚事被拖的最久,不想竟然嫁人了? “她嫁给了谁?” 陆聿语气复杂,“梁王世子。” 明锦一懵,那不是个残废吗? 梁王本是南朝梁国皇子,南梁亡国后,北逃魏国,被封梁王,尚公主,与公主育有一子,可惜这世子天生有些残疾,体型佝偻,其貌不扬。 “怎么会嫁给那种人呢?” 明锦摇了摇头,陆太后其人,睚眦必报,喜怒无常,有人让她一时不痛快,她就让人一世不痛快。 记忆中的三公主风流妩媚,那也是活色生香的大美人,陆太后把三公主嫁给梁王世子,那是故意恶心三公主呢。 陆聿始终沉默。 到道坛外的广场时,这里已经聚集了无数贵女公卿以及胡汉百姓了,来自天南地北的道士也陆续往大道坛而去。 陆聿带着明锦,进了道坛旁的崇虚寺,吩咐两个小道士给她安排了一间干净安静的道舍,让她在这里等着,等祭祀结束了,他再带她回去。 明锦点点头,无比乖巧。 陆聿便离去了。 * 日渐高悬。 道坛周围鼓吹阵阵,金石齐鸣,文武公卿,百姓万民莫不顶礼膜拜,道法兴隆。 醮典从早间一直持续到午间,皇帝主祀结束后,前往后殿更衣。 陆聿引着一个身形高大,做道士打扮的男子亦往后殿去。 本该离开魏国境内的阿史那都罗已然改头换面,辫发束起,身着道袍,被陆聿秘密带到了魏国皇帝面前。 陆聿跟元晔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殿中恢复了安静。 阿史那都罗向元晔行了一个草原之礼。 突厥祖先本是北部匈奴别种,被邻国灭族后,仅存一男,为母狼所救,及年长,与母狼相交,母狼生十子,其一便是阿史那的祖先。 因此,突厥自诩神狼后人,以苍狼为图腾,顶礼膜拜。 阿史那的意思,便是高贵之狼。 元晔高坐上位,拨动着手中的流珠,淡然开口。 “朕听平南王说过你的事迹,然突厥不过是个依附柔然的蕞儿小部,魏国世代与柔然联姻通好,为何要弃柔然选突厥?” 阿史那都罗回道:“柔然在魏世祖皇帝时期虽已被打服,可这些年来依旧不断侵扰魏国北部边境,抢掠汉人为奴为婢,为他们耕种粮食。我常年与六镇那些边将打交道,知晓他们不满陛下汉化,不少边将还与柔然王族苟合,故意纵容柔然抢掠边境百姓,留敌自重,想以此给朝廷施压。” 元晔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陛下筹谋南征,一统天下,北部不安稳,则南征事不成,若我坐上突厥可汗之位,便可号令突厥为陛下牵制六镇兵将,让陛下可以安然南征,一统天下,再无后顾之忧。” 元晔静静听着,嘴角挂着淡笑,“柔然狼子野心,突厥亦非我族类,朕要如何相信你的诚意?” “我自幼仰慕汉人文化,认可陛下的改革理念,若我突厥能取柔然而代之,必与魏国永止干戈。”阿史那都罗俯身行礼,信誓旦旦道:“我愿献妹于陛下后宫,永结姻戚之好。” 元晔嗤笑了一声,掌心流珠轻转,语调平缓,却气势压人。 “过往,魏国后宫一贯有纳柔然王族郁久闾氏女子和亲的传统,你想献妹于后宫,等你阿史那氏成为北方草原真正的霸主之后再说吧。” 阿史那都罗眼中精光一闪,魏国皇帝答应盟约了! “退下吧。” 元晔语调淡淡,从容起身。 阿史那都罗颔首,将要离去时,又突然停下脚步,请求道:“阿锦为平南王所困,临行之前,陛下可否容我再见见阿锦?” 元晔脸上依然含着笑,目光却微冷了几分,他语调平淡,一字一句,正色提醒—— “大魏未来的国母,不容你直呼其讳。” 阿史那都罗脸色一变,愕然悚立,呆怔无言。 * 另一边,陆聿把人带到后,又返回崇虚寺接明锦。 下午的时候,道坛外百姓兴致不减,依旧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陆聿来到崇虚寺,准备趁着下午得闲,带明锦在京郊的集会上逛一逛。 每次醮祭大典期间,京郊都会有游神习俗,还有各种各样的民俗集会,她一贯爱热闹,喜欢看。 可来到道舍后,却不见了小女郎的踪影。 陆聿心里一咯噔,连忙唤了小道士来问。 小道士茫然道:“女郎说要在院子里逛逛,不是在院子里吗?” 陆聿立刻来到院中,道士往来如织,人流如海,哪里还有小女郎的身影? “人呢?” 小道士脸色骤然一白。 “刚刚还在呢!” 陆聿心中突然不安,无由来都升起了一股恐惧。 仿佛她是被太后的人暗中抓走,不知被关在宫中何处,最终死于非命。 陆聿一阵头晕目眩,快步而出。 * 另一处,元晔结束了与阿史那都罗的交谈,准备起驾前往静轮天宫。 长廊深处,枝叶掩映。 元晔步行在廊下,视线被一道浅黄色的艳丽身影吸引。 他停下脚步,伫立在光影阴暗处,愕然看着那道身影。 陆聿没有告诉他,他还带她来了这里。 庭中枇杷树上,小女郎灵活穿梭在苍翠枝叶间,树影斑驳落在她的身上,像丛林间的小精灵。 元晔眸光颤了颤,掌中流珠隐隐发抖。 小女郎穿着件鹅黄色素纱襦裙,坐在树干上,晃动着小腿,摘着枇杷往嘴里送,树那么高,也不知她怎么爬上去的。 那样明媚的少女,没有了前尘往事的记忆,笑的是那样灿烂开心,没心没肺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活泼俏皮。 她长大了,一如前世,他初见她时的模样。 这一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活着。 真好,真好。 他们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忍不住抬起脚步,想要去接近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就在这时,一道清叱传来—— “芝芝,下来!” 陆聿面色黑沉,由远及近,走到枇杷树下。 元晔闻声回神,转身避开。 16、如见(三) 午后的日头正盛,枝叶的光影洒落在小女郎的身上,忽明忽暗的。 明锦看着寻来的哥哥,眼睛一亮,展颜一笑,“哥哥,你要吃枇杷吗?这里的果子又大又甜。” 吃枇杷? 陆聿眉峰一蹙。 他以为她被人抓走了,她知道他有多担心、多害怕吗? 她还有心思吃枇杷? 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没心没肺,总是让他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她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下来!” 陆聿又叱了一声,夹杂着隐隐怒火。 明锦被叱的手一抖,枇杷从指间滑落,她看着他那挟怒的模样,立刻缩起脖子,把脸埋在了茂密的枝叶中,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从来都不是安生的性子,陆聿走后没多久,她闷的无聊,就从道舍走了出来,走着走着就到了道坛大殿。 见殿后有枇杷树,果子长得正好,一时嘴馋,就忍不住爬到了树上偷枇杷吃。 此时,正吃的开心呢。 陆聿黑沉着脸,“长本事了,都会爬树了?” 明锦朝下望了望他,骄傲地扬起了脸。 她当然会爬树。 在朔州的时候,她是树爬的最好的小女郎。 那时的她,每天要跟着兄长上山砍柴换粮,兄长爬到树上砍树枝,她就在下边捡,兄长摘野果,她就在下边接。 有一次,兄长不慎从树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胳膊,没法儿再爬树了。 她就自己学着爬树,一开始的时候,也经常摔,摔得身上到处都是淤青,摔的多了,就学会了,可以爬到高处去摘最香甜的野果,低处的果子都被人摘完了,如果不爬到高处去摘,他们就得饿肚子。 “你再不下来,我就上去捉你了。” 陆聿说着,便真后退了两步,撩起下摆作势要往树上跳。 “你是要打我吗?” 明锦突然开口。 陆聿闻言,怔了一下,小女郎紧抱着树干不松手,正警惕地看着他。 他看起来像很凶要打人的样子吗? 大约是这些年,他变得太多,早已面目全非,令人生惧了。 陆聿攥了攥手指,没有再靠近她,“你上那么高做摔下来怎么办?快下来。” “我想吃枇杷。”明锦说完,顿了一下,低下了眼,“朔州没有枇杷。” 陆聿怔了一下,心口顿时像被攫住了一样。 朔州气候严寒,不宜种植枇杷树,她很多年没有吃过了。 以前,这些东西在家里放烂了她都吃不完,后来,连吃一颗枇杷都成了奢望。 她吃了那么多苦。 她只是想吃一颗甜甜的枇杷。 陆聿心口一抽,刚来时的担忧与愤怒,此刻也都被愧疚与心疼替代。 “芝芝,下来吧,我给你摘。” 他软下态度,柔声哄着她。 明锦闻言,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下来吧。” 陆聿在树下对她张开了双臂。 明锦隔着枝叶看着站在树下的哥哥,蓦地恍惚了一下。 青年的的容貌与他少年时期的容貌重合着,明锦仿佛也回到了六七岁的小团子时候。 那时的她,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精力,整天上蹿下跳,不是下水摸鱼,就是上树抓鸟,惹得亲人担惊受怕。 每次哥哥找来的时候,她为了不被责骂,就会装作被吓到的模样,故意从树上跌下来。 陆聿每次都吓得脸色惨白地张臂接她,只记得担心,便忘记愤怒了。 明锦就缩在他的怀里撒娇,胖乎乎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圆嘟嘟的脸颊贴着他的脸,眉眼笑成了新月,“哥哥,你又抓到我了。” 陆聿无奈地抱着她,和她在斑驳的树影下笑成一团。 亲密无间,两小无猜。 她看着陆聿,突然觉得树上和树下的距离是那般遥远,远的就像曾经那般亲近,而今却毫无关系的他们。 “哥哥,我要是掉下去了,你还会接着我吗?” 她突然问他。 陆聿仰头看着她,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的妹妹。 “别怕。” 他的嗓音柔和而坚定,再度对她张开了强健可靠的双臂。 “我接着你。” 明锦往树下望了望,爬树的时候,经常会摔到,从树上摔下去很疼,虽然她已经习惯了,可还是会想着,要是有人能接着就好了。 从小到大,哥哥总是给她一种安全可靠的感觉,无论她闯下什么祸,他都能给她摆平。 她的哥哥,是这天下间最好的哥哥。 哥哥会永远在下边给她托底。 她想着,便像小时候一样,无所畏惧地跳下来了。 陆聿一个箭步上前,立刻张开双臂接住小女郎,重复着他们的游戏。 明锦裙摆扬起,像一只展翅的蝴蝶,风一般灌满了男子的怀抱。 陆聿身形高大,手臂有力,小女郎娇小的身子稳稳落在了他的怀里,一团温软扑了满怀,他收紧双臂,搂着她的腰,把她紧紧箍在了怀里。 他抓住她了。 明锦搂着他的脖子,还是那样熟悉的怀抱,可靠的臂膀,她下巴抵在他的肩膀,还不忘在耳边提醒他。 “说好了给我摘枇杷的。” 陆聿看不见她的脸,同样的,她也看不见他微扬的嘴角和眼中的柔情。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脖颈,轻轻“嗯”了一声。 …… 不远处,元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手中的流珠,指尖苍白。 脑中一阵晕眩—— 枇杷树下二人紧抱的情景,前世二人纠缠的画面,轮番在他脑海浮现着。 本以为重来一世,他就能占尽先机,难道这一次,他还是慢了一步吗? 可他们明明一直是兄妹啊! 元晔头晕目眩,滚滚冷汗自额角溢出,他闭了闭眼。 片刻后,元晔又冷静了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安然无恙的活着,他就有和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陆聿答应过他,会让妹妹给他做皇后的。 他只要他这个妹妹。 这一世,他们只能是兄妹,他们绝对不能在一起。 她一定会是他的。 * 夕阳西下。 回去的路上,明锦满载而归。 二人并肩走在道上,一长一短的影子,染着夕阳的余晖,倒映在走过的路上。 小女郎心满意足地吃着枇杷,嘴上、手上都是黄澄澄的汁液。 陆聿取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残汁。 他依旧冷着个脸,一副不会这么轻易原谅她的模样,手上的动作却是温柔的令人发指。 明锦乖乖不动,让哥哥给自己擦嘴。 猝不及防的,她打了个嗝,陆聿手指一僵,明锦也连忙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果然不能贪吃啊,太丢人了。 陆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帕,“吃饱了吗?” 明锦乖巧地点点头。 “回去吧。” 再度拉起她的手,和她并肩走在夕阳下。 …… 不远处,车中美人儿摇着金尾雀扇,柔荑掀开车帘,隔着车窗,遥遥打量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原来,他带了明锦过来啊,刚见皇兄面色阴沉而去,又见他二人如此情状——” 三公主笑了笑,放下了车帘,“这兄妹二人,可真是有意思呢……” 绝尘而去。 * 罗天大醮结束后,御驾启程回宫。 元晔面若寒冰,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重生回来的,可再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 他回到了少年时期,此时,阿锦还没有入宫,陆聿依然是他最亲近信任的兄弟,只是他带在身边的妹妹,却是变了一个模样。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模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陆聿真正的妹妹消失了,但是那一刻,元晔的心都颤抖起来了。 即便她还年少,即便她眉眼稚嫩,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是他的阿锦,这是她年少时的模样。 这一世,她是陆氏嫡女,他命定的皇后。 那一刻,他难以自抑的欢喜。 他以为他只要安心等着她长大,等着她入宫嫁给自己就可以了。 可没想到,她的身世根本没有改变,她还是崔氏的女儿,她根本不是陆聿的妹妹。 刚刚那一幕,让他涌起了和前世一样的痛苦与恐惧。 他要让明锦入宫,迫不及待,越快越好。 他不能再让他们接触了 他赌不起。 过往,他们彼此以为是亲兄妹,绝无非分之想,可如今不一样了,他们已经知道彼此并无血缘。 他不允许他们再在一起,他不想再失去她了。 只要能拆散他们,他可以不择手段。 …… 长春殿。 一炉檀香燃尽,内司更换上新的香料,袅袅香雾婉转盘旋,满室馥郁。 这一日,元晔来跟陆太后请安。 母子二人久别再聚,表面欢喜,貌合神离。 “想通了?” 陆太后静静听完元晔的话,拨动着掌心的佛珠,嘴角微微勾了勾。 元晔面容温和,恭敬颔首道:“一如儿臣当初所言,皇后之位,可以给陆氏女,但是儿臣想要的,母后也要给我。” 陆太后眉梢微扬,语气慵懒,“当然,答应陛下的事,我也一定做到。” 被皇帝喜欢上的女人,早晚会是个死人,陆氏女只要皇后位,不需要皇帝的宠爱。 不就是一个女人么,喜欢,就给他。 “明锦,一定会入宫的。” 元晔俯身作揖告退,转身那一刻,脸上笑意尽褪。 17、如见(三) 华林园。 昨日下了一场雨,天空碧蓝澄净,没有一丝杂云,园中新开的榴花也被打落不少,落红满地。 陆聿立于廊下,神情漠然,姑侄二人无声对峙。 宫人给陆太后烹上茶,她悠闲地饮着茶,波澜不惊的视线看着他被晒出的一滴汗珠,沿着下颌滚落在地,从容开口。 “你这般把她困养于府,可知外边的流言有多难听?” 陆聿垂眸不语。 “你若真视她为妹,为了她好,就该早早放了她,早为她的终身打算。” 陆聿抬起眼皮,“姑姑就这么迫不及待?” 陆太后耐心道:“让她入宫,是为了永固陆氏荣宠,这是为了陆氏的家业长远,你是陆氏的长子嫡孙,这也是你的责任。” 陆聿面色冷漠,生母已死,生父不慈,他虽有一身陆氏血脉,冠以陆氏之姓,却也从未当自己与陆氏这群人一样。 “你们的野心,与我何干?” 陆聿直视太后,语气冰冷。 “你们害了我母亲,还不够吗?” 陆太后微微捏紧了茶碗,语气冷淡,“你就算护得了她一时,还能护的了她一世不成?她长大了,早晚要嫁人,这天下还有比天子更贵的夫婿吗?” “她入宫后,若能生下儿子,我还会扶持她的儿子做太子,给她的父兄加官晋爵,荣华富贵,我未曾薄待她。” 陆聿冷笑,说的真是大义凛然,问心无愧。 当年,陆太后就是这样许以荣华富贵,逼死了元晔生母,却出尔反尔,转头就诬以叛国之名,灭了元晔生母全族。 荣华富贵?黄泉路上的富贵吗? “姑姑,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你觉得还有人会信你吗?” 陆太后心里一咯噔。 陆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陆太后看着他的背影,捏紧了手中佛珠。 她叹了口气,当年,她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她不该为了完全控制皇帝,而对元晔母族斩尽杀绝。 元晔年纪渐长后,她自知与皇帝的矛盾不可调和,甚至一度想废了元晔,另立他人。 可因那灭族之事,让她彻底失去了朝臣的信任,没有一个人支持她废帝,也没有世家愿意献女入宫,唯恐她故技重施,夺子还要灭族。 她自知已无法撼动元晔的帝位,为了缓和与皇帝的关系,便命人寻访到元晔母族中侥幸从那场祸事中逃命苟活的人,给他们加官晋爵,大加赏赐。 她很清楚,皇帝表面虽然对她百依百顺,言听计从,恭敬孝顺,毫无怨恨,可他心里恨她。 这两年,她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若她百年,皇帝一定会清算陆氏。 她必须为陆氏争来这皇后位,掌控下一任皇帝,来保全陆氏一族。 她跟皇帝之间,是你死我活之争! 陆太后看着陆聿决然而去的背影,感到一股深沉的无力感。 他不肯放明锦,那就得另寻他法了。 * 太阳渐渐西下,华林园中的风也愈发清冷。 陆聿离开华林园后,快步往家中走着,心口空落落的,好似破了一个洞。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壮丽的宫城,目光沉沉。 太后一心想让陆氏女做皇后,他绝不会让明锦入宫送死。 绝不! 到家后,陆聿径直返回了屋中。 白日在华林园的一幕幕,让他头疼欲裂,心跳如鼓。 娄威给他端来安神汤药,陆聿一饮而尽。 他蜷缩在榻上,心跳依然不能平复,困倦乏累,却始终不能入睡,各种纷乱画面在脑海中轮番上演,扰的他精疲力尽。 一会儿,是小女郎被关押在阴森冰冷的廷尉大牢,她一直哭,一直哭,她很害怕,她在向他求救,求哥哥救救她,她不想死。 他拼了命的想闯进廷尉,要把他的妹妹救出来,却势单力薄,怎么都无法突破禁军那千军万马的封锁。 一会儿,是他跨越了千山万水,走过荒漠雪山,在风雪漫天中,终于把她挖了回来。 一会儿,是小女郎不听话,自己跑去摘枇杷,却被太后的人暗中掳走,强行带入宫里,不知关在何处,最终死于非命。 “哥哥,哥哥。” 陆聿听到呼唤,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黑沉的目光乍然撞入一道担忧的视线。 小女郎眉尖微蹙,正趴在床头看着他,手上执帕,帮他擦着汗水。 她听说哥哥从宫里回来后,就又犯了病,喝了药就睡下了,她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刚好就看到哥哥好似做了噩梦,很痛苦的模样。 “哥哥。” 陆聿俊朗的脸庞上蒙了一层汗珠,他失神般坐起身子,手臂穿过小女郎的脊背,把她娇小的身躯抱到了怀里。 “妹妹。” 明锦吓了一跳,他抱得很紧,心跳的很快,那快如擂鼓的心跳,好似要破膛而出,钻入她的心里。 “哥哥,你冷静,我去给你拿药。” 陆聿不为所动,脸埋在她的颈间,箍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 “别动,我不需要喝药。” 明锦茫然,手掌抚着他的脊背,安抚着他。 片刻后,陆聿冷静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明锦笑了笑,“哥哥,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想跟你说一声,过两日我想出府一趟,去看看我的父亲,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陆聿眼神一动,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清醒了还是在梦中,冷冷道:“你果然是要走,为什么连在梦中你都要离开我?” 明锦茫然,原来他刚刚是梦到自己离开了吗? “哥哥,别怕,我没有走,那只是在做梦。” 陆聿仿佛还没有清醒,扶着她的肩膀,黑沉的目光幽幽看着她,“说,你以后都会乖乖听话,不会再离开我。” 明锦愕然看着他,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前所未见的癫狂,一时无法回应。 陆聿见她不答应,猛然勾住她的腰,把她抱到了榻上,男人的身体沉重如山,压的她密不透风。 明锦骇然,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哥哥,你放开我!” 陆聿不放,仿若失神一般,声音冷漠阴鸷,“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多害怕吗?我让你等着我,你为什么要乱跑,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明锦头皮发麻,全身颤抖,曾经一尘不染的清冷贵公子,此刻却如同被恶鬼附身一般疯魔。 “哥哥,我没有走,我在这里啊。” 明锦曲起小腿,想要踢开他,却被他扣住了脚踝,按倒在了床上。 “啊——” 明锦惊呼了一声,双手被他反剪在了背后,帐幔落地,墙壁上倒映着小女郎挣扎的身影。 陆聿神智不清,以为这一切还是梦,就对她做了在梦中一直想做的事,他拽下帐幔上的束带,在她手上绕了几圈, 明锦吓的魂飞魄散,她趴在床上,小腿不停上下扑腾着,床单被褥一片凌乱。 “哥哥,你清醒一点,你到底怎么了?” 陆聿又拽下另一侧的束带,捆住了她的腿,让她动弹不得,小女郎被捆成了粽子,眼泪汪汪。 “哥哥,你怎么了?你快放开我啊。” 陆聿不放,自顾自的捆着她,“走不掉,这下你走不掉了。” 明锦挣扎着,哥哥是疯了吗? 做完这一切后,陆聿松了一口气,他仿若被抽干了力气,伏在小女郎的身上,把她抱到怀里,牢牢困锁,心跳终于平复。 他抱着她,闭上了眼。 明锦颤巍巍转过头,身上压着的男子闭着眼,脸色苍白,眉头紧扭,仿佛很痛苦的样子。 “哥哥?” 陆聿蜷缩着,声音透出一丝精疲力尽的疲惫,环在她身上的手臂收紧。 “别说话。” 明锦仿佛被下了咒般,一时失语,就以这样一种古怪的姿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窗外的月色越爬越高,洒了一地清霜。 小女郎的呼吸渐渐平稳。 陆聿在黑暗中骤然睁开了眼,神志清醒,丝毫不见刚刚的癫狂。 她睡着了。 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的脸面对着她,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残泪。 夜幕沉沉,万籁俱寂。 黑暗中,粗重的呼吸声愈发明晰。 他看着她,二人额头相抵,脸颊相贴,鼻尖的呼吸缠绕在一起。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他想捆住她、占有她,把她永远留在身边,再也不能离去。 可元晔喜欢她。 他们是自幼相伴的兄弟,是推心置腹的知己,也是尊卑有别的君臣。 曾经,她本来就该是他的皇后,他答应过他会让妹妹给他做皇后的。 他不该喜欢她,不该一错再错。 他缓缓向她靠近,唇瓣几要落在她的唇上。 “魏先生。” 小女郎似是梦呓,低喃了一句。 陆聿骤然清醒,如遭雷击,他松开她,对她背过身去,抽了自己一巴掌。 他在做什么? 他怎能对她起了如此龌蹉卑劣的念头? 她是妹妹啊! …… 明锦睡着了,朦朦胧胧中,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外头风雪漫天,山洞温暖如春。 她缩在男人的怀里,被他用身子温暖着。 他解开她腰间的绦带,蒙上了她的眼睛。 她的眼前一片黑暗,茫然颤抖地伸手,去触摸男子面具下的容貌,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 她摸索着向他靠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她捧着他的脸,柔软的唇瓣触碰到他那一刻,他没有推开她。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滚烫,感到他全身都在难以自抑的颤抖着、克制着。 梦中画面突然一转,她又来到了昏暗的宫殿中,迷离的烛火下,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屏风上,随着烛影摇晃。 一身华丽宫装的女子,云鬓朱颜,丰容美艳,跌倒在男人怀里,玉臂勾着他的肩膀,眉目含波,语气娇媚而轻佻。 “你就这般怕我?” 男子端静渊默,坐怀不乱,低沉的声音好似一潭平静的古井,清凛无波—— “贵人,请自重。” 女子看着他那冷静克制的模样,戏谑一笑,勾住他的脖子,故意在他耳边轻轻呼了口气,男人的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栗着。 “要我自重?那你……还抱的这般紧?” 男子脊背骤然一僵,失神松手,退避三舍。 …… 远处传来响亮的鸡鸣之声。 天亮了。 明锦缓缓睁开了眼,从混乱的梦中清醒。 陆聿在她身旁睡着了,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紧抱着她,一夜都没有松手。 她看着他,心乱如麻,她是在做梦吗?她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哥哥,怎么会叫她贵人呢? 18、君故(一) 陆聿在一阵高亢的鸡鸣声中清醒。 小女郎还被他箍在怀里,一夜不得动弹,她闭着眼,仿佛还在熟睡。 陆聿收回手臂,面无表情地下榻,若无其事地离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正冷淡的模样。 他丝毫不觉难堪,仿若昨夜发疯的不是他。 身旁的压迫消失后,明锦睁开了眼。 她悄悄转过头,看着陆聿平静出门,迎着朝阳走去,依然心有余悸。 就这样什么都不解释的走了? 莫说他们已经不是亲兄妹了,就算还是亲兄妹,他也不该随便把她抱上床,他力气那么大,如果要做什么,她根本反抗不了。 杨绍说他这几年变了很多,他岂止是变了很多,昨天晚上的他,完全就像个疯子。 他这次心血来潮,就敢把她捆起来,下次发疯,指不定要对她做些什么。 明锦蜷缩在榻上,手指攥了攥被子,哪有哥哥会把妹妹捆在自己床上抱着睡的? 昨夜他的眼中,不仅仅有哥哥对妹妹的感情,还有更复杂的东西。 他不想让她走,可她真的怕了。 …… 这一日,明锦在仆妇丫鬟们的簇拥下,出府来了散骑省一趟。 陆聿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只是要求她无论去何处都要有人陪同。 明锦来了后,就在官舍帮父亲铺床叠被,打扫收拾,清洗衣物。 仆妇们想让她歇着,让她们来收拾,却被明锦拒绝了,这是她作为女儿应尽的孝道。知道父亲清贫,趁着收拾时,还偷偷在床铺里塞了不少金锞子。 崔晟回来后,看到真的是女儿在此忙前忙后时,吃了一惊。 “乖女,你怎么来这儿了,你不是在平南王府吗?” 崔晟扶着女儿的胳膊,上下打量检查着。 京城的风言风语他也有所听闻,他本想去跟陆聿把女儿要回来,却得知了太后欲让女儿入宫的打算,便打消了要回女儿的念头。 他这爹爹没本事,太后若真要女儿入宫,只有陆聿护的住她。 明锦道:“爹爹,我准备搬出来了,今日回去了就跟哥哥说。” 崔晟一惊,“你又在做什么打算?” 明锦怕父亲担心,没有跟他提那一夜陆聿发疯的事,只道:“虽然我很珍惜和哥哥的兄妹情,可我们都长大了,还是该避嫌的,我决定离开京城,去找魏先生了。” 崔晟心里一咯噔,连忙捂住她的嘴,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后,才低声提醒道:“他是个被朝廷通缉的要犯,你去找他不是找死吗?” 明锦正色道:“女儿既已认定了他,便是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崔晟脸色复杂,女儿有本事,走南闯北经验多,他倒不担心女儿孤身出门,只是怕女儿去追寻那样一个身份不明的刺客,会蹉跎一生啊! “女儿已经是他的人了,这辈子只会跟他。” “什么?”崔晟大惊失色,“你们……” 明锦想着雪崩时在山洞的时候,他亲也亲了,看也看了,她已经认定自己是他的人了。 他说过会回来看她,可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如果他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他。” 崔晟叹了口气,心想:与其让女儿入宫,前途莫测,倒不如成全她的心意,一生自由。 遂没有告诉她陆太后准备让她入宫的事,让她安心离去,剩下的风雨,就让他这个父亲来扛吧。 “其实,前不久他在京城出没过,去刺杀了陆太师。” “什么?”明锦吃了一惊,“几时的事?” “就我们回京的时候,你不是在魏郡遇上陆公子了吗?他就是去追拿刺客的。”崔晟握住女儿的手,“你若下定了决心,就去魏郡吧。” 明锦心中暖流滚滚,点了点头。 崔晟生性憨厚朴实,在朔州的时候,总有同僚笑他痴,拿他调侃取笑,父亲听了也都是笑笑不反驳。 她看不过去,就对那同僚反唇相讥,言辞刻薄。反被讥笑一个假凤凰,还跟以前一样耍什么大小姐脾气? 她气的发抖,无言反驳。 那也是父亲第一次跟人红脸,为了维护她,跟同僚争执,就此断交。 她的父亲,虽无惊世大才,亦无显赫富贵,却始终在倾尽所能的养育支持着子女。 他是个好父亲。 “爹爹,等我找到他,就带他一起回来看你。” 崔晟含泪点了点头。 * 明锦离开散骑省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了。 出了御道街,就到了永安坊,明锦又顺道去了一趟铺子,选了几匹料子,准备赶路时用。 路过一处巷口时,忽然听到里边有女子的求饶和哭救声,明锦让人停车,过去看看。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倒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一个锦衣华服的高胖男人,指挥着几个五大三粗的胡服汉子把人拖回自己车上。 路人纷纷避让,对女子的求救视若无睹,没有一人敢出声制止。 明锦看了一眼,猜测又是哪家勋贵在当街强抢民女,毕竟这种事儿,在胡人勋贵中是屡见不鲜,她那养父陆鉴,就干过不少。 这种事儿,一般人根本不敢管,也管不了,管了,保不准还会被一起抢回去为奴为婢。 她原不想沾惹麻烦,可那女子哭喊凄惨,实在可怜。 魏长风是汉人的救赎,他行侠仗义,除恶天下,她早晚要去追随他,岂能怕事? 索性牙一咬,心一横,站出来厉声制止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几个胡人大汉动作一顿,锦袍男人见是一个貌美非常的小女郎,眼睛登时一亮。 “这个更漂亮,把她也给我抓走!” 明锦后退一步,却气势不减,“朝廷新颁了法令,掠人、掠卖人、和卖人为奴婢者死罪,你们当街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响起,分外嘲弄。 “我乃中山王世子,我就是王法,来人,把她给我带走。” 明锦眉峰一蹙,中山王世子?原来是于坚,几年不见,她更漂亮了,他却更胖更丑更恶心了,怪不得没认出。 于坚出身勋臣八姓中的于氏,是高阳长公主与中山王于逞之子,公主对其溺爱非常,以至其顽劣蛮横。 小时候,高阳长公主带他拜访姨母兰陵长公主时,于坚看到玉雪可爱的小明锦,就闹着要把她带回家。 兰陵长公主不许,于坚就又哭又闹,拽着明锦的发带,往自己家里拖。 高阳长公主尴尬不已,好言哄着儿子松手。 于坚又高又壮,一身蛮力,明锦疼的眼泪汪汪,挣扎着给他手上挠了好几条血道子。 陆聿闻声赶来时,小团子和大肉球正热火朝天地扭打在一起,陆聿怒不可遏,一拳打在于坚脸上,把他揍的几个月下不了床。 明锦看着于坚,翻翻白眼,恶狠狠道:“狗东西,我哥哥马上就来接我了,你要想死的话,尽管抓我。” 于坚咧嘴一笑,“哥哥?谁是你哥哥?先让我这好哥哥疼爱疼爱你如何?”说着就要来抓明锦的胳膊。 明锦一脸厌恶,边闪避边后退,后背骤然撞上一堵肉墙,身后之人扶稳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三分凉薄,七分杀意—— “她哥哥是我,你是自尽还是自宫?” 于坚看着面容阴沉的来人,汗毛瞬间竖起,“宣,宣明。” 这丫头就是当年那小团子崔明锦? 明锦闻声,心中一松,仰起头看着陆聿,告状道:“哥哥,他又想把我抓走。” 陆聿“嗯”了一声,抬抬手,侍卫们立刻将于坚一行人团团控制。 刚被他们强抢的女子挣开束缚后,也立刻落荒而逃。 于坚吓得面色惨白,陆聿手段狠辣,落他手里准没好下场,他挣扎着,“宣明,你这是在做什么?” 娄威问道:“公子,怎么处置?” “没听到小姐说的吗?掠人者,死罪。” 娄威眼神一狠,立刻吩咐,“来人,押去宗正司。” 于坚大惊失色,“陆聿,你疯了吗?我,我可是你表哥。” 陆聿对这聒噪的声音颇不耐烦,“带走。” 于坚挣扎着,骂骂咧咧不停,最后还是被侍卫们堵上嘴拖走。 陆聿的视线又看向小女郎。 “本事越来越大了,都能帮人出头了?” 她逞什么能?若他没有及时赶来,她真被于坚那恶心东西带走怎么办? 明锦低下了头,心虚道:“哥哥。” 陆聿面色阴沉,突然把她拦腰抱起,扔上了马背。 明锦“啊”了一声。 到家后,陆聿一脚踹开屋门,直接把她扔到了床上。 明锦后背撞到床栏,又疼又麻。 陆聿双臂撑在她的身侧,高大的阴影将她吞没,目光阴沉,语气冷漠。 “你要搬出去?” 明锦揉着腰,闻言一滞,难道他去找自己的时候,见过父亲了? 勉强笑道:“哥哥,我正要跟你说呢,我想回去我爹爹身边了。” “你不可以搬出去。”陆聿眼神动了动,是因为那一夜的事情,他吓到她了,她才要离开她吗?正色道:“除了我,谁都护不住你。” 明锦攥着床单,好言耐心道:“哥哥,我们长大了,以后都会有自己的家,我一直住在你这里也不合适。而且,我有喜欢的人,我想去找他,他会保护我的。” 陆聿自嘲一笑,漠然开口,“你说的人,是魏长风吗?” 明锦愕然。 陆聿向她寸寸逼近—— “你当真以为,你在朔州那几年的所作所为,我分毫不知吗?” 明锦全身颤抖着,蜷缩着,一阵头皮发麻。 是了,他是手眼通天的平南王,她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逃得出他的耳目? 只因魏长风是个被朝廷通缉的要犯,她才一直不敢跟他袒露自己喜欢的人到底是谁,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她毫不怯懦地直视他,硬着头皮道:“是,没错,我喜欢他,不可以吗?” 陆聿浅淡的棕眸染了一层愠色,“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吗?你不仅跟那种人勾结,还敢喜欢他?” 听他侮辱自己的爱人,明锦也怒,“在我心里,他是个大英雄,你就算是我哥哥,也不能这样侮辱他。” 陆聿眼睑抽搐着,一拳砸到了床榻上,床木隐隐听到碎裂之声。 “你知道他的模样?知道他的年龄籍贯、家中情况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说你喜欢他?” 明锦吓了一跳,却依旧倔强,“我就是喜欢他,他救过我,帮过我,送我及笄礼物,参与了我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她直视着陆聿的眼睛,认真道:“我摸过他的脸,他有高高的鼻梁,浓密的眉毛,柔软的嘴唇,他应该是年轻的,英俊的,我喜欢他。” “你不可以喜欢他!” 陆聿突然失控。 明锦不能理解,气的全身发抖,“哥哥,你为什么要反对我们?你对他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我那几年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根本不能理解我们的感情,不懂他对我的意义。” 陆聿脸色阴寒,心乱如麻,“你是我的妹妹,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你的归宿绝对不可能是一个被朝廷通缉,朝不保夕的杀手,他注定不得善终,给不了你任何未来!” 明锦态度坚决,“我可以跟他去流浪。” “你不可以,我不允许!” 陆聿暴喝一声。 明锦头脑发懵,全身都在发颤。 陆聿转身离去,冷静而绝望道:“我会杀了他,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他。” “哥哥!” 19、君故(二) 夜色如墨。 陆聿一路纵马疾驰,马蹄声如纷乱密杂的鼓点,踏在城中的石头路面上,晚归的路人惊吓四散。 天色已经黑了,夜风在他耳边呼啸,他的脑中嗡嗡一片,如同一团乱麻,没有头绪。 马儿停在了一处旷野,夜风吹过野草,一阵沙沙之声。 陆聿从马背跌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呆呆看着缀满繁星的无边夜空。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以魏长风的身份去接近她。 是他害了她。 明明不愿放下,却不愿承认,把自己隐藏在气她离自己而去的伪装之下。 明明不能割舍,却不敢面对,只能戴上假面,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来到她的身边。 他只是想保护她,爱护她,让她无忧无虑的成长。 可当发现妹妹喜欢上另一个他的时候,他却胆怯了,害怕了。 他离开了她,再也没有回去过。 她不爱他。 她只当他是哥哥。 她爱的是魏长风,一旦这层假面撕破,他无法想象她的惊恐。 她最信任,最亲近的哥哥,却是这样卑劣、这样无耻、令人作呕。 她会恨他、怨他,会恐惧、会恶心,唯独不会再爱他。 是他,给她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谎言,如今,他就必须要承受应有的代价。 他可能会彻底失去她。 陆聿不知道躺了多久,娄威急急纵马寻来,看到躺在草地上的人时,立刻到了近前,把他扶了起来。 “公子,高阳长公主带人围堵了宗正司,吵嚷着要公子放人呢!” 陆聿眼神一动,翻身上马,“回宗正司。” * 夜色肃杀。 宗正司外火光冲天,一队甲胄肃然的士兵,手持火把,整装待发。 为首的贵妇人锦衣华服,珠玉满头,脸色愠怒。 高阳长公主听闻儿子被陆聿抓起来后,怒不可遏,当即就带上公主府的护卫,杀来了宗正司跟陆聿要人。 魏国开国之初,穆、陆、贺、于、楼、奚、刘、尉八大部落立下赫赫战功,是为勋臣八姓,于氏便是八姓之一。 高阳长公主是先帝长姐,抚养年幼的先帝很有恩情,加上背靠于氏这样的夫家,在京一贯张扬跋扈,连陆太后都会礼让三分。 陆聿在宗正司前下马。 高阳长公主径直来到陆聿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怒斥道:“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看你如今真是六亲不认了,才把你姨父抓了起来,现在又要抓你表哥吗?” 陆聿被打的头一偏,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坦然道:“于坚强抢民女,被当场捉拿,甥儿不过是依法办事。” 高阳长公主怒极,“强抢民女?人呢?我怎么没看到?全然不过是你一面之词,你就是看我儿不顺眼,故意公报私仇的吧?快把人给我放了。” 陆聿不为所动。 高阳长公主越说越气,“真是有娘生没爹教,连自己亲爹都不孝,还跟自己的养妹纠缠不清,为个贱人收押我儿子,不过就是个眼里没有人伦的畜生。” 养妹,人伦,贱人? 听到这几个字眼,陆聿眼神陡然一寒。 高阳长公主说着,便要再给他一巴掌,手还没落下,就被陆聿一把攥住了手腕。 高阳长公主心中一惊,斥道:“放肆,陆聿,你是要反了天吗?” 陆聿眼神阴寒,冷冷道:“朝廷刚颁布了新的盗律,于坚就知法犯法,姨母若是不服处置,大可去跟太后理论。” 一把将她的手推了出去。 “你……” 高阳长公主脚步一踉跄,被侍卫扶稳后,不可思议地看着陆聿,难以置信他敢跟自己动手。 她气的手抖,自知今夜是要不出人了,一拂袖道:“好,我这就去找太后讨说法,我就不信,还没人能治得了你了!” 宗正司外的护卫很快撤走,娄威眼神担忧,“公子,若大长公主真入宫在太后跟前胡搅蛮缠,太后让我们放人怎么办?” 毕竟这事儿不是一次两次了。 高阳长公主年长先帝许多,先帝是被她照拂成人的,亦姐亦母,尊礼非常,连先帝在的时候都拿她没办法。 于坚又是公主和中山王于逞唯一的嫡子,自幼宠的跟眼珠子一样,若是公主在太后跟前哭一哭,太后再让他们放人,那新颁的律法不就是要失信于天下了吗? 当初太后垂帘,胡人勋贵们出了大力,太后对他们一贯纵容,明面上是不会撕破脸的。 陆聿面无表情,冷冷道:“好色是病,给他根治了吧。” 娄威了然,抱拳道:“是。 翌日,高阳长公主入宫一顿胡搅蛮缠后,终于得了陆太后手谕,再度气势汹汹来了宗正处。 昨日那被于坚强抢的女子也被找了过来,那女子私下已被收买谈好条件,今日一来宗正,便当场翻供,不承认于坚有掳走自己。 高阳长公主一脸得意,让宗正放人。 陆聿此时不在,娄威拿了手谕,便冷笑着让人把于坚抬了出来。 于坚躺在木担架上,面色苍白,嘴唇颤抖,“阿娘,救,救我。” 高阳长公主大惊失色,立刻扑了过去。 她面色惨白地看着直着进去,躺着出来的儿子,颤巍巍掀开他身上的布,看着他那满是血迹的下半身,一阵头晕目眩。 “儿啊!” 登时昏死过去。 * 于坚之事,瞬间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 堂堂大长公主之子,中山王世子,身份何等尊贵?去势可比去世要命,也丢人。 陆聿自此威震京师,新法顺利推行,再无勋贵敢肆意妄为,抢掠良民,强抢民女。 连陆鉴听闻后,都是一阵胆寒,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命根子,怕不是他这儿子,最想剁的其实是他这父亲,难以置信他竟痛恨自己至此。 另一边,高阳长公主醒过来后,就立刻来了宫里一趟,在陆太后跟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让太后给他们做主。 她的丈夫于逞还在查办,儿子又断送了半条命,要她以后可怎么活? 陆太后颇不耐烦,心知是陆聿冲动过火,可私心里又偏袒侄儿,对公主也不似过往有耐心,态度亦十分冷漠。 “怎么,难道是聿儿污蔑了他吗?他当街强抢民女,被抓个正着,不过是依法办事罢了。” 高阳长公主心知陆太后一贯护短护犊子,只委屈道:“可那女子已然撤状,本就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他这般动用私刑,我儿冤枉啊!” “冤枉?我看是便宜他了!” 陆太后厉声道:“这才颁了不久的法令,明令禁止抢掠良民,于坚就知法犯法,他是在打我的脸吗?” 高阳长公主身子一抖,心虚哭诉着,“我们不敢对太后不敬,可我儿纵是有过,也该依法办事,他私下把我儿去势,我就这一个儿子,以后岂不是要断子绝孙了?” “当街强抢民女,抢的还是皇帝的女人,去势算是便宜他了!”陆太后冷笑,“若是依法,一死都算轻的。” 高阳长公主不解道:“皇,皇帝的女人?” 不就是个村妇吗? “你就没问问你那好儿子,除了那个女子,还得罪了什么人吗?明锦,也是他抢的起的?” 高阳长公主心下一惊,寒意自脊背爬起,太后这是打定主意让明锦入宫了? 那她儿子这公道,是彻底讨不回来了。 陆太后看着她那面如死灰的模样,缓下几分态度道:“我也不是绝情之人,顾念大姐早年对先帝的抚育恩情,于逞在吏部受贿卖官之过,我便网开一面,既往不咎,将其迁任夏州刺史,你们一家一起去夏州上任吧。” 这是要把他们一家驱逐出京了? 高阳长公主万念俱灭。 打发走高阳长公主后,长春殿很快恢复了安静。 陆太后坐在榻上,以手支额,露出几分疲惫之态。 内司王芸儿为她点上安神香,太后这两年精力越来越差,觉少易乏,小儿辈们还这般不让人省心。 片刻后,陆太后忽地睁开了眼,计上心头,吩咐王芸儿道:“这孩子是越来越恣意妄为了,这一次,我给他压下去了,可也积了不少怨气,你把他叫过来,我得当面说说他。” 很快的,陆聿就被从宗正司请了过来。 陆太后面色阴沉地看着他,语带怒意道:“我看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即日起革去宗正职务,你自去廷尉领过吧。” 陆聿颔首告退。 陆太后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褪去了刚刚盛怒的模样。又传来一个小内监,吩咐道:“把今日之事,立刻传去平南王府。” * 与此同时的平南王府亦是聊的热火朝天。 “什么,去势?!” 明锦喝着茶,听婢女跟自己有声有色地描述,手上的茶盏一抖,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是啊,公子虽然放了人,却把于坚给去势了,给他些教训。” 明锦心中一阵恶寒,虽说勋贵犯法与庶民同罪,可真有人犯事儿,处理的也大多是一些在朝廷没有党羽的官员。 于坚这种皇亲国戚,其父又是吏部尚书,在朝廷势力错综复杂,陆聿这样得罪于氏,恐怕不好善了。 婢女忿忿道:“公子常说乱时就该用重法,若不是勋贵们那般张狂无忌,朝廷又怎会颁布如此严苛的盗律?掠人者,依律都该是死罪,去势算便宜他了。” 明锦心乱如麻,忐忑不安,陆聿至今还没有回来,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这时,一个仆妇急匆匆带着一个宫里来的小内监过来,愁眉苦脸道:“小姐,不好了,因为于世子的事,太后把公子关押到廷尉了。” “什么?” 明锦掌中茶盏落地,碎了一地茶水。 同来的内监道:“陆大人是以强抢民女,触犯盗律的罪名关押了于世子,可那被抢的女子却翻供不承认被掳走,高阳长公主倒打一耙,反告陆大人诬告于世子,还滥用私刑,陆大人已被关押廷尉了。” 明锦心下一紧,她是被关押过廷尉昭狱,吃过苦、受过罪的,深知那里有多可怕,他们怎么能把陆聿也抓进去? “这可如何是好?” 内监道:“太后得知当日小姐也差点被于世子掳走,便让小的来带小姐走一趟,去廷尉做个人证,给陆大人脱罪。” 明锦连连点头,陆聿是因她才得罪于氏,她心里担忧,也顾不得多想,便起身跟内监同去。 刚出了府门,将要登车时,脑中乍然闪过陆聿的声音—— 无论谁来找你都不要跟他们走。 尤其是宫里的人。 明锦脑中灵光一闪,欲登车的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准备再返回府中。 大意了,关心则乱啊! 这时,车中却突然闪出两个内监,直接捂着她的嘴,将她强行拖上了车。 马鞭一扬,扬长而去。 20、君故(三) 马车载着明锦,沿着御道一路飞驰,驶入宣阳门。 捂她口鼻的帕上,放了微量的迷药,明锦身子有些虚软,反抗无力,被内监强行带到了宫中的一处偏殿。 意识昏昏沉沉之际,她又陷入了似梦非梦之中。 昏暗的宫殿,迷离的灯火,飞蛾被烧断了翅膀,坠落在华丽的织锦地毯上。 一身华丽宫装的女子,云髻微乱,金钗斜坠,脚步跌跌撞撞地躲避着身后男人的追逐。 鎏金青铜灯树被她纷乱的脚步撞到,灯架上的蜡烛摔在地上,红泪横飞。 女子在匆忙中踩到了裙摆,跌倒在地。 男人高大阴沉的身影蔓延在女子的身上,衣袍上的玄金暗纹若隐若现。 女子大睁着瞳孔,看着来人,面露绝望。 宫殿被封锁,四处都有内监宫人把守,女子用力拍着门,想要逃出去,可是没有一个人理会她的呼救。 梦中的明锦似乎可以感受到女子的恐惧与绝望,心口随着女子四下逃躲的脚步不时揪起。 女子跌倒后,吓得慌不择路,手脚并用地往床底下爬去,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躲开身后那嗜血猛兽的蚕食。 却被恼羞成怒的男人一把扣住脚踝,从床底死死拖了出来。 女子趴在地上,双手徒劳的乱抓,嫣红的指甲深深扣进了地板里,被拖行的时候,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痕迹,触目惊心。 男人把她拉到□□,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物,语气愤怒—— “你是我的女人,为什么要拒绝我?” “连你都在反抗我。”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女子哭喊着、抗拒着、求饶着,破碎的衣衫在夜风中飞舞,被蜡烛的火舌吞噬。 梦中画面再一转,便是衣不蔽体的女子躺在满床的狼藉之中,一身伤痕,呆滞无神。 一片黑暗降下,她看到了漫天的暴雨雷鸣,混杂着婴儿的啼哭之声。 最后,就是女子倒在血泊,死于非命。 …… 明锦猛然睁开眼睛,迷药的效力渐渐消退,身子恢复了一些力气。 她下意识伸手按着心口,那里似乎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刺入过一般,隐隐作痛。 梦中的一切渐渐散去,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她不大记得梦中的画面了,只有心口的疼痛如此真实。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这种绝望而痛心的情绪究竟是为何? 梦中的人到底是谁? 明锦挣扎着想站起身子,却一下子从床榻上滚了下来,她趴在地上,四下张望了一番,此处陈设绝丽,绝非一般富户之家。 床头有一张金丝楠木的几案,这是仅有皇室可以使用的珍贵木料,明锦大致猜测着,她大约是被内监们带到了宫里某处。 她抓着楠木几案的腿,勉强撑起身子,此刻屋中空无一人,掳她来的人大约不知道她醒了,只是不知他们是把她关在了何处。 明锦懊恼地闭了闭眼。 哥哥提醒过她,不要跟宫里的人走的,是她大意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几道女子的交谈声,明锦竖起了耳朵。 “快进去瞧瞧,人也该醒了。” “先去给她梳洗换衣,太后说今晚就让她侍寝。” 明锦瘫在地板上,脑子宛如炸开,侍,侍寝? 是太后派人掳她来的? 她与皇帝的交集不多,可残留的那些记忆中,皇帝哥哥都是很温和,很儒雅的一个人。只是当初她的身世揭露后,他也没再展现过想立她做皇后的意思。 他大概是不喜欢她的,怎么可能用这样卑鄙的方式得到自己? 宫人的脚步越来越近,一个女官模样的宫人领着一群人推门而入,看到瘫在门口地上的明锦,眼睛一亮,“果然醒了。” “你们想做什么?” 明锦有气无力。 宫人们个个面带喜色,搀扶起明锦,把她带到屏风后的浴桶前,几个宫人提来热水为她梳洗,换上华丽精致的宫装,又给她描眉修面,唇点胭脂,额点花黄,俨然一副新嫁娘的模样。 “小姐可真是好福气,如今陛下未曾册立嫔妃,今夜得了恩宠后,可是后宫独一份的待遇。” 明锦脸上敷了粉,本就雪白,听了这话之后,更是血色褪尽,一片惨白。 宫人们妆点好她之后,就把人扔到了床上,点燃了媚香。 此香有催情作用,是从西域传来,价格昂贵,一般人家根本用不起。明锦的商队中也曾贩卖过各种各样的奇香,很容易便分辨了出来,只是她现在身子无力,反抗不了,只能少呼吸,尽量少吸入那些香气。 宫人们四下布置好之后,就退了出去,合上了房门。 明锦从床上滚下来,往门口爬去,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使劲拉了拉门,大门却是纹丝不动。 “开门,放我出去。” 明锦蜷缩在地板上,用力拍着门,屋外,没人理会她。 * 廷尉府外。 一驾华盖朱轮马车停了下来,车帘中伸出一只柔白娇嫩的手,轻轻搭在下人胳膊上,云鬓朱颜的美人从容自马车中走下。 “三公主,请。” 元季遥甩了甩披帛,漫不经心地看了看那朱红色大门上的威严庄重的雕兽,缓步往廷尉走去。 陆聿眼眸微阖,负手立在庭中。 时值盛夏,此刻阳光正盛,给他俊朗的容颜上蒙上一层晶亮的汗珠。 “你还在廷尉等着领罚呢?别等了,太后骗你的,没人会来罚你。” 女子慵懒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戏谑与漫不经心。 陆聿睁开了眼,微微侧头看了看身后的美人儿,眉间微蹙。 元季遥站在他身后,抬起手中的雀扇挡着刺目的阳光,提醒道:“我受人之托,来跟你提个醒,明锦被太后强行带进宫里了。” 陆聿霍然转身。 元季遥脸上笼了一层浅淡的金色日光,潋滟的目光看着男子,一字一句提醒,“你再不去救她,一切就来不及了。” 陆聿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如刀,想要剖开她的血肉,一辩真假,“你会帮她?” 她自幼就不喜欢明锦,怎么可能如此好心? 元季遥毫不心虚的跟他对视,嘴角带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以前她有多痛恨厌恶明锦,现在她就有多喜欢她,她也不理解,她怎么就突然那般喜欢她了呢?一想起明锦不是陆氏嫡女了,她简直就想欢呼雀跃。 她摇着雀扇,从容道:“我知道太后想做什么,我是最不希望她得偿所愿,最不希望魏国再出现一个陆太后的人。我憎恨你们陆氏的每一个人,所以我要帮明锦。” 陆聿眼神一动,她憎恨陆氏,但明锦现在已经不是陆家人了。 他没再怀疑,快步离开了廷尉。 元季遥转身,远远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往前走了两步,眼神微微黯然,即便已经不是亲兄妹了,听到明锦有难,他还是会义无反顾的追上。 可是她的哥哥,何时才能拯救她呢? 元季遥抬头,看了看天空刺眼的太阳。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明锦眼皮越来越重,只能咬着自己的舌尖,用疼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蜷缩在门口的地板上,手指扣在门板上,依旧在不甘心的妄想拉开门。 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了陆太后给父亲升官,召她回京的意图,明白了陆聿的警告。 她听贺云珠说过,魏国有一道子贵母死的祖制,最早受害于这道祖制的,就是她们贺氏祖上的一位贺夫人。 如今天子无嗣,陆太后一定是想让她入宫,给皇帝生下长子,好安心接陆氏女入宫了。 她恍然又想起了那个朦朦胧胧的梦,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那般真实,仿佛就是在给她提醒,她若入了宫,就是梦里被杀母夺子的下场。 曾经,她是高高在上的陆氏嫡女,可以做皇后。 现在,她只是个没落的汉人士女,就只能做给陆氏庶女借腹生子的工具。 她若是进了宫,生下皇子,就是死路一条。 皇帝不爱她,根本不会怜惜她的生命。 可她有自己喜欢的人,她还没有找到他,她不甘心。 她不要入宫送死。 她要逃出去,她一定要逃出去。 强烈的求生欲燃起,明锦手指使劲儿扣着门,用尽全部的力气,指甲都是斑斑血迹。 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即便今日真的失身于此,她也不能放弃,她可以先跟皇帝和太后周旋着,伺机把自己被困的消息送出去。 只要能给贺云珠送到信,她就一定会带上她们的兵马,闯入皇宫把自己救出去。 她绝不可能被这冰冷阴暗的宫廷困锁一辈子。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明锦手上一滞,谁? 一声“哐当”的推门声响起—— 夕阳最后的余晖,也突然变得那般刺眼,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踏着一地晚霞,从容走入。 屋外的光线突然模糊,袍裾玄金暗纹浮动。 明锦强迫自己睁开眼,她看着那道逆光而来的高大身影,如坠冰窟。 一股彻底的绝望将她席卷。 男人向她走来,一步一步靠近,高大的身影将她渺小的身姿淹没。 明锦颤抖着,恐惧翻涌而至。 梦中那道身影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21、君故(四) 夕阳将尽,最后的余晖洒落在他的身上,为他笼了一层凄然黯凉的橘色。 元晔脚步沉着,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明锦惊恐地望着他。 “皇帝哥哥……” 元晔的母族,本是声望显赫的异姓诸王,生母李夫人因姿容俱美而得宠于先帝,他也是天生一副好相貌,少年时朗若日月,穆如清风,如今成人,更是龙章凤姿,轩轩韶举。 元晔年幼登基,陆太后临朝,大权独揽,有朝臣反对陆太后专政,欲以元晔生母李氏外戚来抗衡陆氏外戚。 可一朝哪容两外戚? 元晔的亲生外祖父李氏素有贤名,本就为陆太后所忌惮。李氏一族亦不能自安于在陆太后的阴影下,便计划逃至南朝避祸。 陆太后遂以南叛的罪名,族灭李氏,元晔的外祖父和舅舅们全部在那场祸事中身故。 不过也有传言,李氏从未有过二心,叛国之名,是陆太后诬陷。不过多年过去,真真假假,已经无从得知。 李氏的罪名已经盖棺定论,除非陆氏倒台,否则李氏永世不得翻案。 如今陆氏已是唯一的外戚,皇帝孤弱,没有生母家族的外戚仰仗,也只能认陆太后为母,陆太师为舅。 小时候的元晔,虽是皇帝,却因为这层母仇的缘故,活的异常艰难。 哪怕他对陆太后再恭敬,再孝顺,陆太后也一直对他百般提防,恶毒苛刻,甚至随便哪个宫人内监馋毁几句,就能为他招来一顿杖责打骂。 每一次,元晔都是默默忍受,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丝不满。 陆聿十岁入宫为天子伴读,二人同岁,自幼相交,关系亲密,形影不离。 说的是伴读,其实就是陆太后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只是这眼线,最终却脱离了她的掌控,和皇帝站到了统一立场。 明锦对这年轻的皇帝已然记忆模糊,唯一记得的,便是哥哥常对她讲述皇帝的艰难,希望她以后可以跟皇帝互相扶持,和睦相处。 还有在她耳边的叮嘱—— 妹妹,你会成为皇后,会成为这天地间最尊贵的女人,所有人都会跪倒在你的脚下,俯首称臣。 皇帝也会像哥哥一样爱你。 曾经,她本该成为他的皇后,如今,却是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五年了,此时再见,没有欢喜,只有恐惧。 梦中的场景再度在脑中浮起,仿佛下一刻皇帝就会如野兽般扑上来,把渺小的她彻底撕碎。 明锦瑟缩后退着。 元晔平静地看着她,明明就要得到她了,他却丝毫都没有心愿达成的欢喜。 天色渐渐暗了,月亮升起,月华从窗格涌入,笼罩在蜷缩在地板上的女子身上。 时光又仿佛流转回前世初见的那个迷蒙月夜—— 月华蔓延在女子娇艳的面孔上,清冷倔强。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襦衫,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身子在碎了一地的月光中颤抖,额角有几滴血珠沿着那凝脂般的面孔滑下。 肤愈白,血愈红。 仿佛在冰天雪地中傲然绽放的一枝红梅,风摧霜迫,罹寒不惧。 凄艳。 哀婉。 他执帕,轻轻拭去了那一串秾艳的血珠。 她宁愿一死,也不肯侍寝。 元晔自嘲笑着,走向明锦,弯下腰,手臂穿过了她的腰背,把人轻轻抱起。 * 夜色四笼,风声肃杀。 宫门前,火光冲天。 陆聿独自面对着禁军的千军万马,一如当年为救他的妹妹,独闯廷尉诏狱一般。 一场激烈的打斗后,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一片禁军。 陆聿一步一步,带着凛然杀气,通过一重重宫门,与禁军陷入对峙。 禁军步步后退,没有命令,他们也不敢下死手。 “陆聿,你是要造反吗?” 一道怒喝传来,内监快步抬着肩舆而来,陆太后艳丽的脸庞上,怒气满面。 “她在哪?” 陆聿眼神充血,一步步逼近陆太后,冷冷质问。 有禁军要上前护驾,阻拦他的脚步,却被他夺过长戟,一把折断丢开。 王芸儿大惊失色,挡在陆太后身前,“公子,别冲动。” 陆太后心中一凛,眼神沉下。 此刻,想弄死这个嫡子继承人的心,瞬间达到了极致。 他太不听话了。 “全都退下!” 陆太后怒喝一声。 她还不信了,陆聿真敢跟她动手不成! 她看着陆聿,冷冷道:“你不会找到她的,今夜之后,她就会成为皇帝的女人,为皇帝诞下太子,我会捧她的儿子为帝,让她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 陆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冷笑着,月光下,挂着血珠的俊美容颜,带着几分诡异的凄艳。 “谁家的女儿不是女儿?哪个父母不爱孩子?姑姑,这子贵母死的祖制,别人家的女儿死得,难道陆氏的女儿就死不得吗?” 陆太后看着他,她承认,她心狠手辣,所以她不舍牺牲自家的女儿,而想利用权柄,牺牲别人家的孩子。 而他,却是谁家的孩子都不忍,想要逼她放弃祖制。可若不利用祖制,她如何掌控下一任皇帝,如何保全陆氏一族? “又想要皇后位,又想杀母夺子,把便宜都占尽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陆聿怒声质问。 夜风簌簌,禁军都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姑侄二人争执,鸦雀无言。 陆太后也怒,腕上佛珠被狠狠摔下,在这个静谧的夏夜,珠子在青石板上滚落的声音尤其清脆。 “好,那就让陆氏女进宫,别人死得,她们也死得!” “你说,你想让你哪个妹妹入宫送死?陆丽华还是陆顺华?” 陆聿闭了闭眼,对陆太后再无分毫幻想。 “姑姑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祖制呢?” 陆太后正色,一字一句道—— “祖宗之法不可改。” 陆聿心知已无力扭转陆太后的决定了,他轻嘲一笑,再度抬眸时,眸色暗沉,杀气四溢。 * 与此同时的华林偏殿。 元晔把明锦抱到榻上,打开了窗户。 清新的凉风吹了进来,冲淡了媚香的气息,明锦的神智渐渐清醒了一些。 把她抱上榻后,元晔便没有再碰她了,只是一言不发的端起茶水,熄灭了香炉里的媚香。 明锦紧攥着偷偷藏起来的芙蓉玉簪,看着他那一连串的动作,心中虽还警惕,却也无由来的松了口气。 元晔打开殿门,树影婆娑,蝉鸣聒噪,月光洒在门外的青石板上,一地清霜。 他当然是想得到她的。 无论是出于爱她,还是不甘心,他都想得到她。 ——想要让一个女人顺从,首先要让她在身子上臣服。 曾经,他对陆太后说的这句话深以为然,可后来,他得到了她的人,却换来她对他一生的恐惧与怨恨。 午夜梦回之际,他总能梦到她一次次对他背过身去,眼神怨毒。 她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元晔转头看着蜷缩在榻上,惶恐不安的小女郎,掌中紧握的那支芙蓉玉簪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他闭了闭眼,仿佛又看到她将那玉簪刺入心口,倒在无尽血泊之中。 芙蓉泣血,香消玉殒。 “走。”他平静地道:“你认得路。” 明锦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看到皇帝转过身子,将整个殿门对她敞开时,她才终于意识到,他是真想放了她,他不会对她做梦里那些事。 明锦感激地看着他,她的皇帝哥哥还是这般温柔,他这么保护她,她怎么能把他想的那么坏呢? 她真的是太小人之心了。 梦都是相反的,皇帝哥哥绝对不会对她做那样坏的事情。 她勉强撑起身子,从榻上爬下,拼尽全力往外逃去。 元晔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口好似碎了一个大洞,一片荒芜。 她那么好,前世,他怎么就能狠下心那样伤害她呢? 22、君故(五) 将夜时分,城门将合。 城门楼上高耸的角楼点燃灯火,守城的士兵装甲整肃,徘徊在城楼上,一道如鹰隼般的视线高高瞭望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不远处,一队轻骑风尘仆仆自西北方向而来,马蹄纷沓,地震隆隆,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一个月前,远在朔州的贺云珠收到陆聿密信,让她速来京城。 贺云珠星夜兼程,一路越荒漠,过黄河,终于在这日黄昏抵达了邺城。 连日疾行,众人都疲惫不堪。 准备连夜进城之际,城内突然走出一队整齐划一的士兵,将贺云珠的人马拦了下来。 为首的男子驱马自后方走出,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星眉剑目,气质卓然。 贺云珠勒马,摘下头上兜帽,看着来人,眉峰一拧。 “元善现?” 男子冷厉如鹰隼的视线紧盯着张扬明艳的小女郎,下颌微扬。 “贺云珠。” * 邺城宫—— 暗夜如墨,风声飒飒。 陆太后失望地看着陆聿。 他是陆氏的长子嫡孙,又是长公主之子,只要听她的话,早晚可以位极人臣,永续陆氏辉煌。 可他太不听话了,他憎恨他的父亲,怨懑她这个姑母,自以为和陆氏之人不一样,不喜这些门户私计,权谋机变,根本不能为她所掌控。 她不是没想过扶持那些听话的庶子,来制衡这个不听话的嫡子,可北朝重嫡庶,朝廷不认可,皇帝不亲近,陆氏庶子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先帝凭什么允诺陆氏嫡女为后? 不是因为嫡女姓陆,而是因为陆氏嫡女是皇帝的外甥女,弘农杨氏的外孙女。 魏国朝堂局势复杂,皇室宗亲、胡人勋贵、汉人世家三股势力彼此制衡。 陆氏嫡女是平衡三方矛盾的存在,可陆氏庶女算个什么东西? 满朝文武绝不答应! 陆太后需要仰仗皇室宗亲的力量压制胡人勋贵,也需要汉人世家的力量推动改革。 她不能触动他们的利益。 以汉女的儿子为太子,以胡女为皇后,是平衡胡汉矛盾最好的方式。一个汉女所生的下一任皇帝,才能延续汉化改革的理想,推动胡汉大融合。 可是皇帝不点头,她也没办法把陆氏庶女捧上皇后位。 不给皇帝想要的,他也不会给陆氏想要的。 陆聿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陆聿,你再不退,我便不会留情了。” 陆太后立在阶前,凤眸微抬,流露出几分杀意。 禁军得令,开始列阵。 陆聿阴恻恻一笑,扫视了一圈眼前黑压压的禁军,无所畏惧,他夺下近侧禁军的长戟,腾挪转移之际,禁军已经被放倒了一大片。 他踏着血路,一步一步往宫中走去。 王芸儿扶着陆太后往后方躲避,看着跟禁军厮杀的陆聿,眉目担忧,“太后,别再固执了,难道你真要看着公子命丧于此吗?” 陆太后冷冷看着火光中厮杀的人影,不为所动。 禁军轮番上阵,消磨他的体力,陆聿很快便有些力不从心,一开始还有顾忌的禁军,得了太后之令后,也不再留手,一杆刀□□入他的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太后!” 眼见陆聿负伤,王芸儿神色愈发焦急,可陆太后还在固执己见,对她的声音置若罔闻。 王芸儿心急之际,便夺了身侧护卫的长刀,飞身入阵,她跟了陆太后二十余年,最是了解太后心性,陆聿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不想陆太后后悔。 她替陆聿挡下下一波攻击,抬刀挡在他身前,给他指路道:“华林西馆。” 陆聿眼神一动,面无表情拔下刺入肩膀的长枪,冷冷扔在了地上,继续搏杀,冲出重围。 厮杀还在继续,禁军如流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眼见二人真的都要命丧于此,一道清喝传来—— “全都住手!” 禁军立刻收手后退。 陆太后看着他负血顽抗的模样,终于妥协了,这是陆氏唯一的嫡子继承人,她没想过真的跟他拼命。 陆聿步步紧逼,禁军节节后退。 月色下,伤口的鲜血如清泉般汩汩流出,染湿了玄色衣袍。 “陆聿,你疯了吗?” 陆太后站在夜风之中,面如死灰,她筹谋的一切,都是为了陆氏的家业长远,他是陆氏的继承人,他会是最终获益者。 他可以位极人臣,可以权倾天下。 可为了一个女人,他就敢这般拼命?可以放弃这一切? 他就这般恨陆氏?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是你的妹妹啊。” 陆聿嘴角一动,带着说不尽的嘲弄。 是,他疯了。 早在山洞中的那个雪夜,他就疯了。 他坦然面对着黑压压一片的禁军,一步一步,义无反顾的向那一片夜色而去。 …… 另一边,明锦脚步跌跌撞撞,往宫外逃去。 媚香在她体内回荡翻涌,身上热意翻涌,脑子也似乎被烫的不大清醒,那难以启齿的地方,那种陌生的感觉,折磨的她快要站不稳了。 月亮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云彩飘过,挡住了月亮的光。 她加快脚步,想要尽快找人求救,皇帝虽然放了她,难保太后的人不会再把她抓回去。 这媚香少量摄入,并非无药可解,可若时间久了,香入骨髓,就只能阴阳交合了,她必须尽快出宫自救。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知是敌是友,她以为是太后的人来了,下意识想要闪躲,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芝芝。” 那一刻,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仿佛得到了救赎。 “哥哥。” 从小到大,每一次遇到困难的时候,都有哥哥挡在她的前边,拉起她的双手,对她说:“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的。” 即便她离他、弃他,伤他至深,可哥哥也永远不会丢她、厌她。 现在,她的哥哥又来救她了。 明锦踉踉跄跄向他奔去,眼角涌起了泪花。 陆聿亦快步向她走去。 夜风吹散了天上的厚云,月亮又出来了,照亮了来人的脸庞。 周围一下子都安静了起来,连蝉鸣都在此刻消音,天地间只能听见二人奔向彼此的脚步声与急促的喘息。 她用尽全力奔来,一下子瘫倒在陆聿脚下。 那一刻,有彻底解脱的释然,还有一种陌生的,渴望他的怀抱,渴望他紧紧抱住自己,再也不要放开的强烈渴念。 明锦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拽住他的袍裾一角,不由自主地沿着他的腿往上爬,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向他求助。 陆聿僵着身子,看着抱着自己腿,往自己身上爬的小女郎,突然一动不动也动不了了。 月色下,小女郎盛妆过的容颜愈发明艳动人,红润的眼池潋滟着迷醉的气息,轻纱宫装下香肩半露,雪肤莹润,有一滴热汗沿着她皎洁的面庞滑落,一直沿着脖颈、锁骨流到那幽深不可见之处。 陆聿低眼看着她肩颈那一片洁白,意识恍恍惚惚回到了山洞中那个寒凉的雪夜。 年轻的小女郎青丝散落,身上裹着厚厚皮裘,发梢氤氲着冰雪融化的水气,她冻的发抖,睫毛上的雪珠滴落脸上。 他坐在火堆旁,烤干着她冰湿的衣裙和靴子。 小女郎依偎在他的身边,苍白的指尖,颤抖着解开了衣带。 他怔了一下。 小女郎衣衫半褪,蒙眼的绦带在颤动,鲜活的身体,仿若雪山之巅初绽的雪莲,在他眼前盛开。 “你不想要我吗?” 此刻,明锦意识昏沉,手指拉住了他的腰带,嫣红的小口再度轻启轻合,声音呜咽柔媚—— “哥哥,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