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有几个亲哥》 1 他的锚点 无尽的虚空之中,交叠的宇宙螺旋地进行着天体运动,亘古的黑暗涌动着静寂的暗流。 “滋啦……滋啦……” 接触不良的电流打破了这无限空间之中久远的沉寂,蠕动在黑暗之中的物质也若有所觉般地停滞。 【系统初始化完毕。】冰冷的机械音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但是却奇特地能够将相应的意义传入意识之中。 ——如果说,此刻的信息接受者身上拥有“大脑”这一概念的话。 【玩家身份已绑定,识别用户ID——天见神理。】流星般的光华包裹了这片时空之内唯一的智慧生物。 【玩家身份导入完毕。】 【 请玩家天见神理知悉: 系统将自动为玩家选择合适的“锚点”。作为新世界的偷渡客,您将成为选定锚点的至亲兄弟,请务必扮演当前角色身份。 免责声明:本系统仅具有初级辅助功能;玩家将随机降临宿体;对于玩家在世界内宿体的健康、躯体及身世背景,系统不负任何主要及连带责任。 】 也许是这样的免责声明过于理直气壮,新诞生的玩家陷入了一瞬的沉默。 跃动的信息开始了新一轮的滚动。 【维度裂缝已开启,世界登陆中……】 —————————— 最先感觉到的是听力,直到几秒钟之后,玩家此刻存在的大脑才慢吞吞地意识到,那是从自己的喉咙之中发出的啼哭声。 声带的振动黏连着空气,向世界宣告这个新生命的降临。气流第一次穿过口腔与喉咙,一路沿着管道向下填满肺部,拥有“生命”的新奇感受令他感到了一瞬间的着迷。 【恭喜玩家天见神理成功登陆,锚点已确认。】系统的信息悄然浮现,只得到了唯一能看到这条信息的主人吝啬的一分注意力。 他已然应接不暇,贪婪地呼吸着室内温热的空气。 鼻尖嗅闻到的是铁锈味——夹杂着榻榻米和棉麻布料的浅淡气息,眼前却像是一如往常的虚无。 一双手托起了他的胳膊,简单粗暴地翻看着他的四肢。 “让我看看这次的孩子……”妇人虚弱而焦急的声音响起。有东西被她激动地扫落在地面上,发出“叮咣”的响声。 左右翻看完毕,托着玩家躯壳的女人仿佛才松了口气,将孩子托到了妇人的面前笑着说道:“夫人您看看,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公子呢!” 从产婆的口中确认了答案,担忧和恐惧顿时远去,妇人终于如释重负,支撑不住地瘫倒在床上。 她的神态放松,嘴角也弯起来,声音虚弱:“我想请家主看看,我和他的孩子。” 旁边,侍女从木盆里取出了浸了水的棉麻布拧了拧,擦了擦母亲额头上的虚汗:“夫人放心吧,我这就去通知家主大人。” 她端着盛装着脏水的木盆出门,另一个更年轻的侍女帮她掀开了帘子。两个人并肩出门。 待门帘甫一落下,年少的侍女就忍不住开了口:“阿翠姐姐,家主真的会因为夫人的孩子回心转意吗?” “或许吧。”阿翠的声音更加沉稳,她将木盆中的水泼在院中的空地上。 “我听说,以前夫人和家主也曾经伉俪情深,但自从生出村里那个小怪物之后,家主就把夫人挪出了主院……” “阿朱,别说了!”阿翠表情严厉地看了这个女孩一眼,她先是左右看了看,确认并没有其他的家仆在场,这才继续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在星名家是禁忌,以后都不要再提,尤其是在家主和夫人面前。” 阿朱被她吓了一跳,讷讷地点了点头。她是不久之前才从邻村辗转过来成为这家人的家仆,因此并不清楚这些潜在的规矩。 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阿翠叹了口气,说:“我去请家主过来,你先留在这里照顾夫人吧。” “是。”阿朱忙不迭地点点头。 阿翠踩着木屐,走过长长的门廊,悬空的地面踩上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天色阴沉,而空气闷热,将整个庭院都增加了晦暗不明的色彩。 —————————— 初生的婴儿并不知道外界的波折,他挥动着自己第一次拥有的双臂,正在飞速适应这过于羸弱的外壳,有人正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和脸庞。 “从此之后,我就是你的母亲了。”女人的声音温柔地响在耳畔。 天见神理顺应肢体的惯性歪歪头。 母亲……吗? 很快,外界便嘈杂起来。有人撩开帘子大踏步走了进来,带来一股凉风。 额头上温暖的手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高兴的迎接声和骤然的腾空感。 “这就是我星名正则的孩子了。”男人的声音粗犷,他上下颠了颠手中的重量,“从此之后,你的名字就叫做星名今见。” 星名今见握了握拳,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握拳的力量增加了些许。 【当玩家的姓名在游戏世界被确立之后,世界就与玩家产生了第一份规则上的联系。】系统的声音自脑海之中响起。 名字是最短的咒。 【如果是由选定的“锚点”来选取玩家的姓名,那么玩家可以调动的来自世界外的自身力量会更多。】虽然系统的声音没有情绪,但是这句话却仿佛带了一点可惜的意味。 【这里很好。】星名今见说,他的脑波散发着活跃的光点,那是兴奋的表征,【锚点在哪?】 【很近。】系统在他脑海之中现出了一幅平面图,他和锚点的距离只隔了数百米。 【按照人类的关系谱图,他是玩家的兄长。】系统解释道。 【我要去找到他。】星名今见挣扎着要起身,然而他从未拥有过四肢,所谓的动作反馈在新生的身体上只是弹动了几下幼小的短腿。 母亲咯咯笑起来,偏头对旁边的男人说道:“旦那,看我们的孩子多有力气啊……” 星名今见:【……】 系统:【……噗】。 作为父亲的家主终于舍得将视线放在自己的发妻身上,他带了点威严的模样,对她淡淡地说道:“辛苦你了,过段时间你身体好些就搬回去住吧。” 闻言,星名夫人微微一愣,顿时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 夜凉如水。 精疲力尽的母亲早已在卧房深处沉沉地睡去。而星名今见则是被值夜的侍女抱到了外间的婴儿床上,木质的栅栏和摇篮,中间躺着蜷缩着闭眼熟睡的婴儿。初初降生的孩子很有活力,一直四处摸索活动,直到夜深这才睡下。 “阿翠姐姐,我怎么觉得小公子有些……”阿朱坐在正在做针线活的阿翠身边,犹豫地说道,“这孩子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睁开过眼睛。” 阿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淡淡地说道:“婴儿的话,过两三天再睁眼也很正常。” “今夜我来守着吧,阿翠姐姐白天也很辛苦了。”阿朱为比自己年长的侍女揉了揉肩膀。 “行,你注意看着点小公子。”阿翠没有推辞,而是点点头。她将缝补好的布料叠整齐收起来,迈步走出了这间正房。 烛火摇曳,阿朱坐在原地,打了个哈欠。她走到了婴儿床前,轻轻晃了晃摇床,见小孩似是睡得香甜,于是便放下了心。 她吹熄了光亮,在外间的佣人榻上躺下,几乎在闭眼的瞬间就睡了过去。 房屋之外,沉沉的乌云完全遮挡了月光,闷热的风带着零散的树叶打着旋从地面上升起,天穹隐约间传出闷雷的前奏。 原本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的婴儿忽然动了动,他的眼前是一片虚无,连黑暗也不可见,一切所能调用的便是触觉、嗅觉和听觉。 然而他却并不觉得任何缺失,因为天见神理也只是第一次从玩家变成人类,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缺失原本就不曾拥有的东西呢? 所有的感官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就如同真正初生的婴儿一般。 他没有在脑海中询问系统,而是很安静地侧着耳朵聆听着外面的风,全心全意地凭着自己感知着这个世界。 在蓄势待发的风雨之声间,有着一道不起眼却很有节奏的声音。那是木头和木头之间碰撞发出的轻响。 “笃……笃……笃……笃……” 中间,还夹杂着回廊木质的地板近乎微不可见的“吱呀”声。 这个声音很熟悉,在白天早些时候,星名今见曾经听到过类似的响动。无论是侍女还是“父亲”,两个人走在廊上都是这样的声音。 【玩家——】系统的声音响起。 然而,它后续的话被淹没在从外界倾泻而来的风雨声之中。 门户在一瞬间大开,撞击在背后的墙壁上,沙沙的雨声和落雷声轰鸣着交杂在一起,冰凉而潮湿的空气迅速侵袭了房间的暖意。 阿朱被惊醒了,从榻上跳了起来,她带着没能掩饰的惊慌,看向门口:“怎……怎么回事?” 有个漆黑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之外,分明没有任何动作,却给人带来了窒息般的压迫感。 天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站在这里的妖鬼。 那是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的人形生物,血红的瞳孔牢牢盯住了瘫倒在榻前动弹不得的年轻女性,像是锁定了眼前的猎物。 从指尖到心脏的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快逃,然而过度的恐惧让阿朱惊骇地僵在原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颤抖着的嘴唇哆嗦出了一句不成调子的词汇:“怪……怪物……” “哦?”妖鬼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利爪一样的手指蠢蠢欲动。 【恭喜玩家成功找到锚点。】系统播报道,【锚点身份已确认——两面宿傩。】 【当前锚点完成度:1%。】 2 至亲兄弟 早在进入世界之前,系统就曾经通知过,玩家将成为选定锚点的至亲兄弟。而此时此刻,这个站在门外的不速之客,就是星名今见此世血脉相连的兄长。 此时的氛围像是冰凝结一样,无形的压迫感蔓延开一整个房间肃杀的寂静——只有门外的风雨声如故。 “呜哇……”婴儿咿呀的声音就在此刻响起,此时此刻却像是将危险吸引过去的催命符。 妖鬼猩红的四目转动,将冰冷恶意的视线放在了婴儿床上。 阿朱捂着嘴巴,瑟瑟发抖,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人类本能的恐惧让她想要隐藏进不起眼的阴影之中,而小孩此刻危险的处境又让她进退两难。 她隐约猜出了站在门槛外的妖鬼实际的身份,正是白日里试图与阿翠一同八卦的、星名家理论上的大公子。然而,阿朱从未想到,当自己真正站在大公子面前的时候,会是这样的恐惧和害怕。 犹豫之间,来人已经一脚踏入了这个房间。 如果忽略那畸形的两张脸两双眼,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稚气,身材也并不算是高大,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他肆意地露出自己异于常人的四只手臂,神色野性而充满恶意。 玩家躺在婴儿床上,试图挣扎着起身失败,于是只好尽力歪头,双眸紧闭,想要听清楚对方的脚步声。 两面宿傩在在婴儿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刚刚降临到世界上,看上去能被他一根手指头就轻易碾死的小东西。 “您……”在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之后,阿朱终于挣扎着积攒出一丝勇气。 妖鬼施舍般地挪出了一只眼睛瞥了她一眼。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那一丝勇气消失了。阿朱闭紧嘴巴,只徒劳地环住了自己的身体。 两面宿傩垂下眼睛,“这就是我的母亲期待了许久,才生出的孩子啊……” 他漫不经心地将探手伸向床上的孩子,说:“理论上,我该送出一点见面礼才对。” 年少的他拥有着远超普通成年人类的力量,因此轻而易举地就将床上的小东西捞了起来,只有动作略显粗暴。 婴儿的身体和骨骼都相当柔软,他的手轻易地扣在了小孩的头颅上,只需要轻轻使力,就可以断送这个弱小的生命,送给自己的母亲一份最佳的礼物。 ——两面宿傩很期待,自己血缘上的母亲会为此露出怎样的表情。 出生只有一日的婴儿努力睁开自己的双眼,露出了碧绿色的瞳孔,清明澄澈得仿佛是半透明的翡翠,却空荡得没有任何焦距。 他看不见。 瞬间看清楚了这个事实,两面宿傩颇有兴味地把他举了起来。 而婴儿并不知道危险,也嗅不出杀气。 无害、柔弱而毫无威胁的生命。他似乎是以为有人要与他玩乐,咧开嘴角露出一个纯洁的微笑。 因为天生目盲,他下意识地伸出小手在空气中四处探索,最后触摸到了温热的皮肤——那是两面宿傩的下颌。 仿佛是找到了目标,他捧着对方异于常人的两只下巴,丝毫不怕自己从空中掉落下去地前倾身体,凑近了要与这第一次见面的少年贴贴。 下巴上有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濡湿触感,柔软得像是一朵花瓣落在地面上。 两面宿傩骤然将这个弱小的生物拉开。 婴儿并没有收到惊吓,而是困惑地歪歪头。 目睹了这一切的阿朱差点惊呼出声,然而想象之中婴儿被摔在地上和墙壁上头破血流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短暂地僵持了一瞬,两面宿傩并没有立刻暴怒,而是用第三只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摸着下巴,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定的高深莫测。 里间,忽然发出了“哐当”的响动,像是有桌上的东西被扫落在了地面上。 母亲撑着身体冲了出来,在看到两面宿傩正提着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几乎目眦欲裂。 “把他放下!”她的声音都在颤,手里的水杯想也没想地往前使劲一丢,“别伤害我的孩子!” 瓷制的茶杯顺着抛物线正砸在了两面宿傩的肩膀上,随后滚落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茶水在少年妖鬼的衣物上洇出了深色的湿痕。 两面宿傩没有躲避,另外两条空闲的手臂也没有试图去遮挡。然而望向自己亲生母亲的目光却是夹杂着隐晦的恶意。 在这个女人被盯得精神崩溃之前,少年却是忽而轻笑了一声,畸形的两张脸均是恶意的勾起了嘴角。 “这个小东西才刚出生,母亲可要当心啊。” 两面宿傩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施施然将婴儿放回了原地。 他改变主意了。 也许,接下来这里即将上演的拙劣戏剧能够让他更加愉快。 ———————— 两面宿傩离开了这个院落,就像是他刚刚出现时那样突然,只留下了一屋狼藉。 星名夫人在看到他的背影消失之后,身体就失去了力量,沿着墙壁往下滑。冷雨沿着敞开的大门往屋里倾泻,原本干燥温暖的房间变得阴冷。 侍女阿朱终于从惊吓之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将星名夫人扶回内间。 原本打开的门被关闭,像是担心又有谁闯进来一样被严丝合缝地闩上。烛火被点亮了起来,黑暗的房间重新变得温暖。 阿朱看着婴儿床上安安分分的小孩,看到他漂亮的绿眼睛里不知何为恐惧的天真,一时间也感到了慨然。 恐惧来得快,褪去得却相当缓慢。她为夫人倒了杯温水,服侍着对方睡下。她重新躺回外间的榻上,却再不像原来那样没心没肺地睡过去,反而是辗转反侧,不断地回忆着方才的场景。 星名家在这个村镇之中,也已经属于势力不小的贵族。星名家主——星名正则是颇有实力的武士,在周围几个村子之中都很受尊崇。 只是,就在十几年前,那时候阿朱还只是孩童,便听说隔壁村星名夫人似乎是生出来了受诅咒的怪物。传言之中,那婴儿出生之时就险些让母亲大出血死去,一出生有着三头六臂。接生的产婆都被活活吓死。 刚刚闯进来的人恐怕就是传说中的星名家大公子,也是这个家族之中心照不宣的隐秘。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从未停止过,甚至在背地里流传开了“两面宿傩”这样的诨号。 婴儿床上,星名家的小公子攥着小拳头,睡得正香。 然而,他良好的睡眠,注定不能持续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清早,在一片嘈杂声之中,整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搬到了家主所在的主院。所有的衣物被褥都被重新布置。 昨夜两面宿傩擅闯自己母亲院落的事很快就在这个家族里被传遍了,星名家主在最初听到阿朱报告这件消息的时候脸色铁青。 “看守它的人呢?”他负手站在那里,神色威严,“立刻给我叫过来!” 仆从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们被……被打断了骨头堆在角落里,直到今天清晨才被发现送去救治。” 星名正则的脸更黑了,他大发雷霆:“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你们都看不住?!” 主屋内鸦雀无声,低头俯首跪了一地的侍从。然而在此刻,也有那么一两个人忍不住腹诽,两面宿傩那样怪物的长相和力量,真疯起来五个成年人都压制不住。 然而这种想法也只敢在心里转悠一圈,没有人敢在此刻触星名家主的霉头。 主院的人来来往往,把夫人和小公子安置下来。护卫也在星名夫人的要求下比原来增加了一倍。 星名正则在屋子里发了一通火,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他整理了自己的仪容,调整心情往星名夫人的房间走过去。 推门,只见星名夫人一脸愁容地躺靠在床榻之上,脸上还带着前夜未曾休息好的憔悴。她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立刻收起来了原本的神色。 “您来了。”她露出一个笑容。 “是啊,来看看我的夫人。”星名正则说道,话语间就坐在了床边,拍拍妻子的手背,做出体贴的模样来,“你昨夜受惊了。” 屋里的仆人还在进行着整理东西和洒扫的活动,注意到这对夫妻,任谁都觉得他们伉俪情深。 星名家的名声一向很好,即使多年前曾出现了两面宿傩出生的事情,在星名家主的操持下,他对家族威望的影响依然降到了最低。 ———————— 一晃一个月过去,温馨幸福的表象得以持续下来。 眨眼间就快要到星名今见的满月宴。届时,星名家主将会邀请四方宾客,向他们展示自己新生的孩子。 然而,随着时间的临近,阿翠却时常露出有些忧虑的表情。 星名夫人拿着像是拨浪鼓一样的玩具,逗弄着此刻躺在被褥中的小孩:“我的小心肝,来看它!” 理应给出反应的小孩却对玩具不为所动,反而是伸手指向发出声音的母亲的喉咙的方向,发出“呀”的一声。 母亲见状,顿时露出了幸福且满足的笑容:“看来我的孩子只喜欢妈妈呢,玩具都不想玩。” 在旁边擦桌子的阿翠放缓了动作,欲言又止。然而,另一个侍女阿朱却忍不住说道:“夫人,小公子他有些时候似乎看不太清,也许拿别的东西试……” “不需要。”一向温言细语的星名夫人却突兀地打断了阿朱后续的话语,她疾言厉色地看着阿朱,“我的孩子正常得很,怎么可能会看不见!” 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她将手中拿着的拨浪鼓摇得哗啦作响,引得小孩的注意力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过去。 “你看他现在看得多清楚,那双眼睛又大又漂亮。”母亲强调道。 “可是……”阿翠也忍不住加入了谈话,“如果拿手在小公子的面前摇晃,他的视线却……” “闭嘴。”星名夫人的脸色唰得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尖利,“我的孩子不可能有问题。你们两个不要在这胡说八道!” 在她的盛怒之下,两名婢女均垂下头,噤若寒蝉。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男人的声音自廊上响起,星名家主踱步走了进来,就看到这里冷凝的场景。 星名夫人一颤,强笑道:“……不是大事。我只是埋怨她们两个照顾孩子的动作不仔细。” “原来是这样。”星名正则走过去,“夫人的教诲你们两个都记清楚了?” 两个婢女纷纷点头,不再敢言明方才的争执,在家主的示意下迅速从屋内退了出去。 星名正则走到了婴儿床边,低头看着此刻正睁着一双扑簌簌的大眼睛,乖乖躺在原地的儿子。 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那双澄澈却空洞的深碧色眼睛,不像是遗传他,也不像是他的妻子。 10 神与鬼 星名今见一行三人日夜兼程,在第二日的傍晚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庙宇,坐落在层层叠叠的竹林之中。所处的环境分外清幽僻静,几乎难以被人类发觉。 星名今见原本正被里梅背在背上,他不由得直起腰来,闭眼认真感受着这里的场景。 暖融的夕阳之下,鼻尖可以闻到阵阵竹子清澈的气息,隐约间还夹杂着袅袅的檀香。耳中是属于鸟雀归林的叽喳声响,还有叶子被风吹的沙沙声。 星名今见忍不住微微弯起了嘴角。 ——他终于到了兄长的住所。 “里梅,”他悄悄凑到了背着自己的青年耳边,“我们要到家了吗?” 虽说是“悄悄”,但是在场的三人全部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孩童说话间温热的吐息落在耳后,就像是这个孩子本人一样的轻而弱小。 “家”这个称呼让里梅的动作顿了顿,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嗯。今后一段时间之内,我们会停留在这里。” “今见,这里就是我的地盘。”两面宿傩的心情不错,说出来了堪称正常兄长的台词,“你会喜欢这里的。” 星名今见被里梅从背上放了下来。 他一只手拉着自己兄长的袖摆,另一只手牵着里梅的手指,沿着小路一步一步地跨进了黑檐红木的鸟居。 夕阳温暖的光亮将这两个在整个咒术界都臭名昭著的诅咒师的背影也衬托成了普通人类的模样。 ———————— 或许是因为诅咒之王的高傲和不容窥探,这个寺庙之中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仿佛与世隔绝。 因为是依山而建,这里的屋舍建筑被修建得错落有致。木质的建筑被建造得相当轻盈,坐落在砖石上,翘起的屋檐仿佛振翅欲飞的鸟类。南侧的水池之上,有中空的竹子被削尖末端,引来山间的泉水往下流动。 星名今见将手指探过流动的、冰凉的水流,洗净了自己手指上的尘土。 两面宿傩坐在二楼窗口上,手里拿着一本内容晦涩的咒术经卷,正在专注地研读。 而里梅则是呆在已经传出了阵阵香气的厨房之中。他对于两面宿傩忠心耿耿,尤其崇拜对方强大的实力,发誓跟随在诅咒之王的身侧,成为对方的有力臂膀。 而他尤其擅长这种烹饪的工作,料理野兽、乃至是人类。他也因此被诅咒之王赏识。 他们从星名家带来的这个孩子,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甚至比普通小孩还要羸弱的盲人。即使相处了两天,里梅也没有摸清楚宿傩大人将男孩留下来甚至带回自己据点的理由。 厨房的门慢慢地打开了一条缝隙,男孩从门口后露出脸来。他的神态自始至终都很恬静,因此与面目都生着邪异咒纹的两面宿傩看起来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够看出来,他眼睛的形状和下巴都与两面宿傩的两张脸的部位形状很像。 “我可以进来吗?”男孩敲敲门板,他有着大家族之中被教导出来的良好修养,与他强大独断的兄长截然相反。 “当然可以。今见君有什么事吗?”里梅问道。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客气的疏离,但是身体却是往下弯腰,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是想问问,里梅有没有什么地方是需要帮忙的?”星名今见跨过门槛,扶着墙壁摸索着走了进来。 在从星名宅来到这座寺庙的路途之中,他曾经试图称呼这个青年为“里梅哥哥”。然而不久之后,他就被对方要求用名字来称呼自己。 星名今见当时有些困惑,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听取了对方的建议。 听到对方说要帮忙,里梅脸上原本虚无的表情似乎放缓了一点。他说道:“晚餐很快就要被做好了,今见君只需要再等待半柱香的时间。” 男孩很懂事,也从不怕吃苦。来时的路上他的嘴唇都因为干渴而裂开,却从没开口提出要进食。里梅看到了之后,才想起来,作为普通人的小孩并不能像咒术师一样拥有强悍的体魄。 宿傩大人很在意自己的这个弟弟。 哪怕星名今见只用“里梅哥哥”称呼了自己一次,里梅依然能够感受到宿傩大人那种迫在眉睫的真实杀气维持了许久。 隐约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里梅垂下眼,发觉声音的方向来自男孩的腹部。 “啊……”星名今见并没有因为自己生理上的饥饿而感到羞耻,他没有一般人类在这种出糗上的在意,相反,他大大方方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摸着自己的后脑,露出一个干净纯真的笑来,“看样子,我的肚子它已经对晚饭迫不及待啦……” 里梅眨了一下眼睛。 他向来冷淡的表情之中难得显露出一丝迟疑。 最终,青年还是转过身,从灶台上掀开一个食盒的盖子,取出来了一小块热烫的点心,将它垫上小块的手帕,放在了男孩的手中。 ——也同样是这双做出了饭食的手,在前日里将星名家的数十名宾客不论身份尽数杀死。 星名今见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点心有些烫,在鼻间的香气却是浓郁的。 “谢谢里梅!”他欢天喜地地说道,“你待我真好。它还有多余的吗,我想给哥哥也送过去!” 宿傩大人只喜欢吃肉类,并不会吃这种点心……里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看着对方期待的神色闭紧了嘴巴,又拿出来了一块点心放在男孩手中。 …… 原本清冷的寺庙只多了一个孩子,却仿佛比之前热闹了许多。 两面宿傩在餐桌上从不说话,里梅也从来只是将食物完整地送到他的面前就退开到一旁。而星名今见却是拉着里梅留了下来,三人共同进餐。 他把自己的兄长当成了亲人,因此也从不谨小慎微。 星名今见会去问两面宿傩一些浅显而日常的问题,哥哥有怎样的朋友,喜欢什么样的食物,平时都会做些什么等等。 被询问的两面宿傩一向没有什么耐心,直接就把他丢到里梅的身边,让自己的厨子负责一切解决小孩疑问的事务。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月亮升了起来,重新为这片建筑渡上一层银光。 寺庙开阔而宏大的门厅之下,被雕刻成奇异形状的佛像分外庞大,直冲到高高的天花板上。供桌上别无他物,只有几根香烛被点燃着。 眼盲的男孩躺靠在自己兄长的膝盖上,手里拉着对方的衣摆,已然闭着眼睡得正熟。 跃动的火光之中,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的诅咒之王稳稳地盘腿坐在蒲团上,向来血色的四双眼睛半低垂着,视线落在手中晦涩的咒文上。 那忽明忽暗的两张面目比起堂上泥土抟成的塑像更像是鬼神。 【当前锚点完成度:40%。】 11 互相之间 清晨。 鸟雀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星名今见鞠起一捧凉水扑到自己的面上,清凉的温度让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他的心绪很安静。 自从来到这个家一样的寺庙之中,星名今见就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曾经始终无法接近的锚点就近在自己的身旁,孺慕的兄长始终在自己能够接触到的地方。里梅是两面宿傩忠诚的仆人,在照顾星名今见这一方面也事无巨细。 从这种方面来说,星名今见比之前在星名家的时候过得更自在。 每天早晨的这时候,他都会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来,即使以前的功课无法继续下去,总要做点其他的东西。 如果只是仗着兄长的宽容而黏着对方,依附于对方,这样的状态并不是星名今见想要的。 他的锚点为他构筑了与这个世界深沉而关键的连接,所以,星名今见自己也要为兄长做些什么——等价的、能够名为回报的东西。 “你想学习咒术?”里梅垂下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仰着头等待着自己回答的男孩。 他黑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坠在颊边,碧色的眼睛清澈而空茫,只有微微抿起的花瓣一样的嘴唇显示出他此刻紧张的情绪。 对于星名今见的请求,里梅几乎没有拒绝过。一方面是因为对方是宿傩大人偏爱的弟弟,另一方面,星名今见很懂事,从不会为难人。 这还是对方第一次提出这样有强烈愿望的想法。 “为什么忽然想要学习咒术呢?”里梅半弯下腰来,问道。 “因为里梅和哥哥都会这些,”男孩拧起秀气的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也想要像哥哥一样强大。这样,我也可以保护哥哥了!” 一个目不能视的七岁孩子,竟然大言不惭地说出了要保护诅咒之王的宣言。 如果是不曾认识星名今见的里梅听到这句话,他只会以为这是敌人拙劣的挑衅,然而,现在听到了男孩的话,里梅却能够意识到,对方是真正地、认真地提出了这样几乎不可实现的理想。 宿傩大人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他应该这样回答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那就努力去做吧。”里梅听到自己这样回答道。 …… 想要分辨出普通人和咒术师的方法非常简单。 对于没有咒力的普通人类来说,他们是无法看到任何“咒灵”的存在的。这种基于人们负面情绪而诞生出来的恶灵,自诞生开始就有与人类不可调和的矛盾。 咒术师就是有能力看到咒灵、祓除咒灵的极少数人类。 然而,星名今见本来就无法像普通人一样能够看到世界,更遑论看到咒灵了。 “咒力就是人类的负面情绪,只是普通人无法将之锁在自己的身体之中,而是往外逸散形成了咒灵。”里梅对坐在旁边,认真用盲文记载的男孩讲解道。 “只要你能够触碰到暂且无害状态下的低级咒灵,就证明你拥有咒术师的天赋。”梳着整齐白色短发的青年看向一旁,在特质的木笼中,封装着两只四级咒灵。 这样的低级咒灵,是他到附近人类聚居的城镇搜刮了一星期之后,才挑挑拣拣得到的。 “试试看,能不能碰到它。”里梅引着男孩的手,探入笼子半敞的开口之中。 星名今见的身体忽而一震。 “我摸到它了。”他说道,“冰冰凉,但还在动弹……” “很好。”里梅面上不动声色,但依旧对男孩做出了简洁的夸赞。 触碰到咒灵只是第一步,如何操控咒力则是下一步。 星名今见的悟性很高,在里梅的讲解之后,没几天就可以自由地用咒力来将自己面前的水池打出均匀而稳定的波纹。 他的咒力很弱,但是控制的精细程度和感知能力却很强。 即使是里梅,也会惊讶于男孩的学习进度之快。仅仅只是学了一个星期,他就已经能在数米外感觉到刻意收敛气息行走的自己。 “咒灵会感受到人类的视线,并会因此躁狂。”里梅说道,“从这一方面来说,今见君反而比普通咒术师有优势。” “你的感知很敏锐,如果察觉到有咒灵或者不怀好意术师的存在,可以选择避开或者找我和宿傩大人。”他摸摸男孩柔软的头发。 ———————— 星名今见盘腿坐在竹林之中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他对于学习一切有规律可循的东西都很擅长,但是却不能知道如何才能学习“生得术式”——那是咒术师生来就刻印在身体上的东西,无法后天得到。 男孩仔仔细细地思索。 然而,不久之后,他却若有所觉地回头。 在身后层层叠叠的枝叶掩映处,一棵二十米高的竹子上,落着一只黑色的乌鸦。鸟类安静地歪着头,黑色的小眼睛里反射着周围的环境光。 如果用星名夫妇来对星名今见来刻画,那么他只是个安静且不讨喜的儿子。如果用里梅对于这几日的相处来对男孩进行描述,那么他就是一个懂事安静的、需要人照顾的小孩。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星名今见的所有一切行为轨迹,一方面以锚点作为模仿的风向,另一方面是人类社会教育的约束。玩家要扮演的身份不止是弟弟,而是正常的人类。 来自世界外的怪物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小心翼翼的伪装,欺瞒着这整个世界。 只是,星名今见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不那么正常。 而此刻四下无人,于是他便顺从了自己本能的惯性。 永远不会停止的对世界的好奇心。他比接触过的人们以为的要活泼很多。 星名今见踩着淡淡潮湿的土地和落叶往自己感受到的那个方向走。 即使遮掩得很完美,但在星名今见的平静如同水面一样明镜的感知下,那一丝与周围环境不同的咒力就像是白纸上的墨点那样明显。 他停下了脚步,扬起头来。 分明是空无一物的眼睛,但是却令那只落在高高枝头的乌鸦感觉到宛如实质的注视,黑沉沉的墨绿色仿佛伺机而动的捕食者。 下一秒,那双眼睛被他的主人关闭上,年少的孩子表情天真,瘦弱的身体看起来分外柔弱无害。 “嘎!”乌鸦盘旋着往下,落在更为低矮的枝杈上。 “你是谁?”星名今见问道。 乌鸦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用自己像小甲虫一样的眼睛观察着面前的男孩,见他没有什么动作,便抵不过鸟类的本能,向后歪过头去啄自己的羽毛。 “咻。” 随着空气中几不可见的震荡声,原本在低矮枝杈上的鸟类应声而落。 星名今见慢慢走上前,现在是他来俯视这只身上有着陌生术师咒力的乌鸦了。 他弯腰,精准地将这只鸟提了起来,一颗石子落在地面上——那正是他用藏在衣袖之中的弹弓发射而出的。 反正,兄长曾经说过,遇到的咒术师如果分不清敌友,那就统一当做敌人来处理。 星名今见好奇地将这只被打晕的鸟来回翻了好几遍,羽毛全部都被他弄得一团糟。 ———————— 另一边。 梳着拖地长发、身材严严实实包裹在和服之中的女性正在客气地与里梅交谈。 她轻“咦”了一声,半睁开的眼睛里有些错愕。就像是看到了令她讶然的东西。 “……太木小姐?”里梅注意到了她的走神。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不愧是诅咒之王的居所,任何的住客都不容小觑。”太木飞鸟摇摇头,轻叹着说道。 里梅不置可否。面前的这个以贩卖情报为生的咒术师一向不是善茬,否则也不会敢于单枪匹马来到两面宿傩的驻地。 “禅院当主的行踪我已经告知阁下,既然交易结束,那我也就不再继续叨扰了。”女人形容优雅地欠身。 里梅简洁地微微颔首,甚至没有准备起身送客——诅咒师压根没有贵族风度这种东西。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女人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直到路线尽头有个男孩踩着木质的地板跑了过来,他才从茶桌前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撩开男孩因为运动而汗湿的额发。 星名今见献宝一样地将自己手中的东西拿给青年看:“里梅,我们今天来做烤鸡吃吧!” 他的手中赫然是一只只剩一口气的鸟类。 里梅:“……” 他一眼就认出了男孩手中的乌鸦原本属于谁。太木飞鸟那个女人,竟然敢在这里四处放出自己操控的鸟来。 “这只鸟脏了,我另外再捕山鸡给你吃。”里梅将男孩提着的乌鸦拎到了自己手上,摸了摸对方的头发,“能够捉到它,今见君近来很有进步。” 得到夸赞的男孩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 太木飞鸟原本即将踏出这座寺庙的范围,却在鸟居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的背影。 对方穿着黑领的白色和服,偏女式的宽袖设计很好地隐藏了那异于常人的四只胳膊。 诅咒之王。 “你很惊讶?”两面宿傩转过身,率先开口道。 太木飞鸟停下了脚步,心脏跳动有一瞬间的紊乱,但是脸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您专程来找我,不知所谓何事?” “你的术式,可以让自己共享动物的视觉。”两面宿傩说,“既然能够给自己使用,那么想必也是可以用在其他人的身上吧?” 太木飞鸟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借助乌鸦看到的那个目盲的男孩。两面宿傩阻拦自己,极有可能是为了解决男孩的困境。 这可……真是稀奇。诅咒之王也会有在意的人类吗? 在这个时代,生得术式属于术师们不可外传的私人机密。只有在与敌人对战的时候才会为了增大术式的效果而公开。 然而,面前之人是两面宿傩,如果她此刻拒绝,下一秒可能就会身首分离。 女人勉强笑了起来,说道:“我的术式确实可以将鸟类与人类的视觉共享,从而达到实时收集情报的效果。如果有事情需要我效劳,我自然会尽力而为。” 14 金鱼与网 “今见君!”不远处,属于里梅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星名今见与阴阳师的对视。 穿着袈裟的年轻咒术师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径直插在了两个人之间,将星名今见挡在身后。 他看向安倍晴明的目光很警惕:“你要做什么?” 安倍晴明已经放开了男孩的手。即使是被这样质问,他的表情依旧温和而随意。只是,跟在他旁边的同僚却露出了不忿的表情:“你…!” 银发的阴阳师用手中的折扇轻轻下压,阻挡了同僚即将冲出口的话语。 而星名今见也扯了扯里梅的袖摆,说道:“只是刚刚不小心走路撞到了他。” 安倍晴明礼貌地对着警惕的白发青年轻轻颔首,绕过了他们。 里梅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凝重。对方虽然一直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但却让他感觉到了那种曾在宿傩大人身上感受过的类似气息。 “宿傩大人让我带你回去。”看着阴阳师逐渐远离自己的视线,里梅才对自己身边的星名今见说道。 男孩与头顶的夜莺一样,活泼地点点头,跟上了他。 另一边。 “晴明大人,我真没想到,天皇陛下会让您在这样的日子远行。”跟在安倍晴明身边的同僚皱紧了眉头。 “毕竟是御前的命令,我自会欣然前往。”安倍晴明的声音清朗,仿佛并未对这样的安排有任何的微词。 即使他已经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阴阳师之一,在阴阳寮当值,也避免不了人心算计,官场之中惯有沉浮。此次也只是顺势而为。 只是…… 安倍晴明方才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眼角处红色的妆遮掩了他凝重的神色。 仿佛看到了天灾的幻影呢。 他缓缓转过身,登上了即将出城的胧车。 ————————— 星名今见不知道两面宿傩在前段时间研习什么,但是他能够感觉到,对方似乎在参悟某种难度很高的咒术。 能够在这样的节日时候一起出来逛街,星名今见感觉很开心。 将到傍晚的时候,晚霞将整座城池映照成了姝丽的彩色。 晚餐是由旅店提供的特色素斋。这对于一向是肉食动物的两面宿傩很不友好,然而诅咒之王却反常地没有提出多点一些饭菜,只是随意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这令星名今见分外忧心忡忡,并试图劝自己的哥哥多吃两口。 “不然待会去逛祭典的时候会饿的。”星名今见苦口婆心地说道。 旁边,里梅用勺子舀了满满的杂粮饭,塞进了男孩的嘴里,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避免了诅咒之王不耐烦地给自己的弟弟一个暴栗。 晚餐结束之后,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了天际。 在星梦今见的软磨硬泡之下,他们三人终于走上了这里的街道,在热闹的节日之中穿行。 临街上是一个又一个连在一起的摊铺,盛放着稀奇古怪的玩意。街道两旁的屋檐上挂满了已经点亮的灯笼,将整条街道映照成漂亮而瑰丽的暖色。 行人们盛装打扮,熙熙攘攘,常常停留在摊位旁驻足。 星名今见拉着两个大人的手,眼睛已经完全不够用了。他看着琳琅满目、各式各样见过的、没见过的东西,脸蛋被衬得红彤彤的,碧绿色的眼睛熠熠闪光。头顶的夜莺惬意地窝在自己主人的发间,发出舒适婉转的鸟鸣。 虽然两面宿傩戴着帷帽的遮挡,看起来有些怪异,但在这样的节日里,人们也只是给予了些许的注视,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庆典上。 有行人不小心撞到了男人的肩膀,也只是轻声道了个歉,随后就继续沿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 帷帽之下,诅咒之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咒纹横生的脸上透露出了一种克制而压抑的兴奋来。 另一边,被星名今见牵着手的里梅若有所觉地偏过头,看了自己效忠的大人一眼。妹妹头让他显露出某种安静而乖巧的气质,但是那紫色的瞳孔之下,某些东西已然发生了变化。 星名今见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这个细节,他兴奋地扯着两个大人来到了一个铺开的摊位前。 宽阔的木质底座上,四面都被用一掌高的木板封死,于是便被做成了一个简陋的缸台。里面被承装了清澈的水,于是便能够看到成群结队的金鱼在水中游动。 “要试试用纸网来捞金鱼吗?”摊主穿着短褂,头上顶着渔夫的帽子,热情地招呼道。 在旁边,坐着一个年纪更小的男孩,看起来是摊主的弟弟。在其他人注视过来的时候,不自在地躲在了自己哥哥的身后。 “千早,要跟新客人打个招呼吗?”捞金鱼摊的摊主问道,得来了男孩更往后退缩的动作。 摊主豪爽地笑笑,拍了拍男孩的脑袋,“哈哈哈,这孩子有些怕生。” “那么,小弟弟,你要试试吗?”他又问道,低头看着星名今见,得到了一个毫不犹豫的点头。 于是摊主便从后面拿出来了一个纸网,将它递给了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男孩。 “两位大人也要试试吗?”摊主问道。他看得出来,里梅和两面宿傩身上衣服的料子都不是常人可以穿着的,因此也更加热情起来。 纸网悬在空中,然而两个人却都没有去接。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呜哇!”星名今见惊呼了一声,他站了起来,手里刚刚还完好的纸网已经破了个洞,自己的网兜里面空空如也,一条金鱼也没有捞上来。 “这个好难啊。我还想再捞一捞。” 他接过了摊主手里的纸网,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哥哥和里梅也来玩啊。”星名今见扬起脑袋,把两个大人拉入了金鱼摊位前如火如荼的战场。 里梅抿唇,最终还是接过了男孩手里的网,只是并没有捞鱼,而是注视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 “哥哥也试试嘛,”星名今见笑得眉眼弯弯,“如果哥哥捞到了金鱼,我就有个礼物送给你。” “礼物?”两面宿傩被稍稍提起了一点兴致,“什么样的礼物?” “现在当然是要保密了!”星名今见煞有介事地说道,“哥哥要游戏胜利才可以拿到。” “哼,幼稚的把戏。”两面宿傩散漫地评价道,却也没有把男孩拿给自己的纸网丢开,而是搬了一个凳子,坐了下来,即将尝试这个小孩子的游戏。 星名今见没有再关注旁边的人,而是全神贯注地自己来捞鱼。他上次就差一点就可以捞到一条了,这次绝对可以! 下一秒,鱼儿活泼地从纸网漏开的大洞里跳回了水槽。 星名今见:“……就差一点。”他的背景里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充满了要再尝试一次的干劲。 “你这样是不可以的……”旁边,忽而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如果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掉。 星名今见转过头,只见方才躲在摊主身后的那个小男孩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旁边,认真地对他说道。 男孩留着遮住半张脸的头发。然而夜莺的视角与普通常人不同,星名今见能够看到,对方脸上明显有一块乌紫色的胎记,蔓延了大半张脸。他看起来很紧张,似乎一旦星名今见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就会重新缩回自己哥哥身后。 “那你来教教我吧!真是帮大忙了。”星名今见做出了大松一口气的样子,对男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我刚刚听到,你是叫做千早对吗?” 男孩点点头,依然有些羞涩。 “你可以叫我今见。”星名今见说道。他双手合十,语气诚恳:“拜托传授秘技吧。” “捞金鱼的时候,不可以让纸张承受全部的重量……”千早认真地教他,“相反,用边缘来承受更多的冲击,然后这样一捞……” 一条金鱼漂亮地被摔进了网兜里。 “哇!”星名今见热情地鼓掌,夸赞道,“你好厉害。” 千早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在学会了技能之后,星名今见兴致勃勃,再次进行了英勇的尝试。这一次,还有千早在为他呐喊助威! “啪!”金鱼落回了水槽里。 勇士星名今见,惨遭滑铁卢。 他僵立在原地,仿佛有一阵萧索的秋风吹过,将他冻成了石块。 千早犹豫地问道:“你,你还好吗?” 星名今见:谢邀,很好,勿念。 旁边,却是有人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声。作为亲哥哥的两面宿傩语气凉薄:“只是这样基础的游戏而已。” 他将盛放了数条金鱼的网兜放在了星名今见眼前:“游戏结束了。” 男孩大惊失色:“怎么这么快!” “我也捞好了。”里梅将自己的网兜也拿到了星名今见面前——虽然面上没有表情,但是不妨碍他确实是出于一点恶趣味的心思,才忍不住在这个时候发言。 果然,男孩看起来大受打击。 然而,星名今见是一个遵守诺言的好孩子。 于是,他将自己怀中的手链狠狠地塞在了两面宿傩的手中,嘴撅得老高,还不忘强调道:“是我亲手做的。” 星名今见转向了里梅,掏出了另外一串手链,将它递给白发青年。 “我也有吗?”里梅的眼底讶然。 “这个是我在摊位上另外挑的。”星名今见回答道。 里梅垂下眼,看着被自己拢在手心里的物件。手串莹白色的玉石在灯火的照耀下看起来很是漂亮。 15 领域与炼狱 没能捞出金鱼来,星名今见对于离开这个摊位恋恋不舍。 “既然这样,你就先留在这里。”两面宿傩说道。 他已经将星名今见送给他的菩提子手串套在了腕间,它在和服的袖子之下若隐若现。 会专门在这样的节日来到平安京,诅咒之王当然不是为了像普通人一样在这里过节的。 “里梅和哥哥一起去吧。”星名今见摆摆手,十分有自觉地向他们道别,“待会你们办完事情就回来接我。” 周围全部都是普通人类,在两面宿傩眼里几乎没有任何的威胁性。既然星名今见都这么说了,他就直接与里梅离开了这个摊位,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白发穿袈裟的青年倒是回头瞥了一眼,但是想到自己接下来即将跟随宿傩大人要做的事情,于是就没有再犹豫,选择了先将眼前的事情完成。 ——那样的事,不适合带上星名今见这样的孩子。 “那么,千早就继续教教我怎么捞金鱼吧!”星名今见轻快地说道。 男孩此刻已经缓缓脱去了最开始的腼腆。星名今见没有对他脸上的胎记有任何异样的眼神,这让他自在了许多。 他认真地给星名今见做出示范来,行云流水地从水槽里捞出来了一条鱼,并将它丢在了箩筐里。 “哇哦,好厉害!”星名今见惊呼一声,相当捧场。 千早不好意思地笑了,垂下眼睛说道:“因为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和哥哥一起来外面摆摊,天天都会捞鱼,练习得久了,才像现在这样熟练的。” 旁边,金鱼摊的摊主正招呼着热热闹闹的生意,回过头就看着两个小男孩脑袋凑到一起悄悄话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一个憨笑来。 “千早是交到了新的好朋友吗?”趁着忙碌的间隙,他笑眯眯地蹲在了自己的弟弟身边,“不给哥哥介绍一下吗?” 听到了自己哥哥对星名今见的称呼,千早有些紧张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偷偷去瞄星名今见的表情,却见他正鼓励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等待着自己把家人介绍给他。 这样的眼神让千早也鼓起了勇气来,说道:“嗯,是朋友,他叫今见。” “摊主哥哥你好。”星名今见对这个男人说道,“千早他真的超——厉害!” 他比划着,“就‘咻’地一下,就把金鱼捞上来了。” 这样的夸赞让摊主不由得也弯起来了眼睛,用自己粗糙的手摸了摸两个男孩的脑袋。 “看看我买了什么?”他变魔术一般地从自己身后掏出了一个袋子,里面冒出了喷香的食物味道。 两个男孩凑过去一看,只见里面是香喷喷的炒栗子。这显然是金鱼摊主抽空从隔壁的摊位上买来的,于是孩子们齐齐发出了欢呼声。 他们凑在一起说着孩子们才懂的叽叽喳喳的话,分享着热乎乎的炒栗子。 星名今见没有说出口的是,千早也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他在星名家的时候,一直生活在高墙深院之中,眼睛的不便也让他几乎没有踏出过家宅,所以也从没有机会交到朋友,而在被兄长带走以后,山间的生活很快乐却也很单调,没有普通人会拜访诅咒之王的庙宇。 而现在,星名今见终于也有了朋友。他们可以一起捞金鱼,也一起分享零食。 “我哥哥真的很好,明明摆摊已经很辛苦了,还会额外花钱来买这些小吃。”千早说道。 “嗯呐嗯呐。”星名今见赞成地点点头,腮帮子被栗子顶得一鼓一鼓的,也忍不住也打开了话匣子,“我的哥哥也是!他对我来说,是我所有一切的基点。如果没有哥哥,我就无法在这个世界存活。”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而千早也完全相信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给自己的哥哥夸夸,都在这种奇妙的地方有了攀比心。 “千早一直都在平安京居住吗?”星名今见问道。他有些不舍得这个新认识的朋友。 “在郊外。”千早说,“我们会在清晨的时候进城来,支起金鱼的摊位。今见的家呢?” “在平安京以外很远的地方。”星名今见有些低落,随后又振奋起来,“那我以后会经常来平安京找你玩。” “好呀好呀,我把我们常在的位置指给你。”千早认真地说道。 …… 到了更晚的时间,夏夜响起了阵阵鼓声。五山送火的活动开始了。 人们提着自己买到的纸灯,往燃起巨大篝火的方向走。远方响起一阵阵欢呼声。 金鱼摊主倒了水在木质的托盘里,火光将透明的水染成了另一种颜色。他将水递给两个孩子,道:“喝点水吧,被篝火照过的水喝下之后,可以保佑平安,免生疾病哦!” 星名今见凑过去,喝了一口。理论上这里的水和平日的山泉水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却觉得,味道好像更甜了。 以小孩子的视角仰视,到处都是摇晃着的灯笼和人们穿着浴衣的腰腿,温暖的灯光照亮了整条街道,只有脚下影影绰绰。 分明没有喝过酒,但是星名今见却感受到了某种熏熏然的安宁感。与两面宿傩分开的时间并没有很久,星名今见却觉得有些想念自己的兄长了。 在这样的时刻,远方的喧闹,忽然间仿佛有些不同。 星名今见忽然从自己的那张小凳子上站了起来,旁边,千早困惑地问道:“怎么了?” 即使现在能够接住夜莺看清面前的景象,长久的盲眼的生活依然让星名今见拥有了比常人敏锐许多的听力。而此刻,远方原本嘈杂而快乐的喧闹之中,仿佛夹杂了一些包含着恐惧的尖叫。 “我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星名今见微微皱起了眉。他将自己的咒力沿着地面延展开来,细细密密地往远方铺就,试图感知到远方的暴动。 然而,即使他的动作足够快,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夹杂了咒力的疯狂大笑声几乎席卷了整个平安京。 耳边的声音如影随形,所有的人类都惊恐地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深红色的帐幕从漆黑的夜幕之中冉冉升起,庞大的范围覆盖了这一整座城市。 暗处,梳着白发妹妹头的青年神色平静,望着由自己一手构建起来的帐幕。 “今夜,是个适宜捕猎的日子。”他自言自语道。 话音刚刚落下,锋利的冰锥就沿着地面疯狂地往前蔓延,将原本还站在篝火之下的人类顿时全数贯穿。 猩红的血色顿时染红了白色的冰刃。在这节日之中,原本充斥着欢声笑语的祭典顿时沦为了人间炼狱。 而就在远方,市中心的另一头,两面宿傩已经将遮掩外貌的兜帽和衣服完全撕开,彻底暴露出了他那健壮的、四只手两张脸的可怖身躯,蕴含着浑厚咒力的黑色咒纹嚣张地彰显着存在感。 方才的大笑就是出自他之口。此刻,篝火映照之下,祭祀用的佛龛早已被他踢翻在地,里面的神像骨碌碌地滚落在了泥土里。 “我已经,完全领悟到了!!”诅咒之王畅快地咧开嘴巴,露出了将所有的后槽牙都显露出来的狰狞笑容。 “【领域展开】。” “【伏魔御厨子】!!” 16 他不明白 星名今见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压力,自远方迅速蔓延开来。他延展出来到远方的细微咒力顿时就被那磅礴的洪水淹没了。 他来不及与金鱼摊主告别,就匆匆忙忙地往事件发生的方向跑了过去。 实际上,声音发来的方向并不算近,只是因为蕴含了咒力才能无比明晰地传入人们的耳中。 星名今见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原本留在金鱼摊位前等待着两个大人的承诺已经完全被他抛在了脑后。 然而,此刻的他也并不明白,自己这样急迫的心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担心即将发生的事件,还是害怕自己的兄长会因为掀起暴动而被围攻? 他不知道。 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的路上,就可以不用去思考了。 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躲开所有的摊位和建筑物,从大人手肘下的空隙钻过去。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分外急促,仿佛风箱一样。 星名今见疯了一样地往前冲,中途不小心撞到了别人的东西,也只来得及落下一句“抱歉”,等路人抬起头,男孩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终于到达了某个“边界”,并且毫不犹豫地一头栽入了其中—— 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在这个瞬间里,时间在这一刻停滞。就像是彩色的电视机突然变成了黑白色,所有人的声音都自动被掐掉,只剩下了单调而刺眼的默片。 跑动着的行人,跌倒的孩子,以及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脸上还残留着惊惶的游女。 下一刻,整个画面都被割裂了开来,从中间的裂缝之中,深色的液体喷洒而出。就像是纸张上被喷了墨,在屏幕上呈现出飞溅的痕迹,而那粘稠的液体又缓缓地顺着重力慢慢流动下来。 巨大的噪音这才夹杂着剧烈的冲击波扑面而来。 星名今见一时间站立不稳,顿时被吹倒在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抬起头,试图看清在自己眼前的景象。 浓烈的铁锈味在整片街区蔓延开来,血肉模糊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倒在方才还熙熙攘攘充满着欢声笑语的街道上,暗红色的液体蜿蜒,几乎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条河流。 大部分的房屋都已经坍塌了,原本挂在房檐上的漂亮灯笼尽数落地,滚落在肮脏的泥土之中,置于其中的火焰顿时沿着周围的蜡纸、木材乃至于尸体,迅猛地燃烧起来。 在他跌倒的时候,夜莺受惊飞了起来,此刻又重新落回他的头顶,将这惨烈而壮观的景象反馈给他。 身后,是未曾被攻击领域扫射的区域,在那鲜明的分水岭之外,原本享受着祭典的人们都看到了同样的场景。他们纷纷发出了尖叫,惊慌失措地往反方向逃窜,想要离开这危险的地方。 平安京在此刻成为了魔窟。 星名今见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他的眼睛被火焰熏烤得灼痛,鼻间浓烈的铁锈味几乎令人窒息。 这样的场景仿佛昨日重现。 他忽然想到了母亲。 那个曾经在他出生的时候短暂地爱过他,之后亲口放弃他的女人,也是生下了兄长的母亲。 那时候星名今见并没有视觉,只是知道,母亲不会再与他说话,也不会再因为没有完成课业鞭打他了。但是,现在,在这样的炼狱里,星名今见却依然回忆起来了她死去的时候。 他不知道对与错,此刻也完全不知道,心脏那种被闷起来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从不懂人类,此刻成为了人类,他开始不懂他自己了。 这时候,能够给予他答案的人,星名今见本能地想到了自己的兄长。 他避开地面上那些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形状的扭曲尸体——这很艰难,因为到处都是这样惨烈的碎块——想要去找杀人凶手询问问题的答案。 “喂,今见!”忽然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星名今见只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人往后拽了一下,随后直接被抱了起来。 “快离开这里!”男人的声音很紧迫,抱着他的手也在发抖。 星名今见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竟然是金鱼摊的摊主,跟着自己一路来到了这里。 摊主一路跟着男孩往这边跑,却没有想到自己会目睹这样恐怖的、血流成河的景象。他的臂膀结实,背上背着自己的亲弟弟千早。 “都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看。”摊主僵着声音对两个孩子说道。 他迈开步子,想要带着他们离开这里。 星名今见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下去,“我……我要去找我哥哥!” “等安全了之后,我们就再去找。”摊主急匆匆地抱着他,往人群离开的方向跑,“而不是现在!” 千早听话地闭着眼睛,他没有看到那些恐怖的场景,但此刻也依然感觉到了危险。“今见,先跟我们走吧。” 摊主善意地捂住了星名今见的眼睛,他不知道的是,男孩实际上是通过头顶的夜莺来作为双目的。 星名今见挣扎的动作僵硬了下来。 并不是不想去找两面宿傩。出于不知名的感觉,星名今见不想在此刻带着这两个人去见自己的兄长。 如果这不是血流漂橹的夜晚,而是阳光灿烂的和平午后,星名今见绝对会高高兴兴地将自己的第一个好朋友介绍给自己的兄长。 摊主带着两个孩子,却依然健步如飞。 在走开很远之后,他们才终于赶上了四散的行人们。这场庆典的范围相当大,几乎涵盖了整个平安京及周围的区域。而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些人类对已经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只是稀奇地抬头看着紫红色的月亮。 “现在应该暂时安全了,”他们回到了摊位旁,摊主手脚麻利地飞速收拾着这里的行当,将它们收起来带走。 “现在这种状况太危险了,最好还是要出城。”摊主说。他看着星名今见,“你与我们走吧,等事情结束,我带你回来这里,你的哥哥肯定会来找你。” 他的提议很周全,即使是星名今见听了也很有道理——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的兄长也许就与这场骚乱相关的话。 “跟我们走吧。”千早上前,握住了星名今见的手,关心地说道。 星名今见望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目光就僵住了。 有一只手从男孩的胸口伸了出来,握着那还在跳动着的心脏,随后轻描淡写地攥紧。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星名今见的面颊上。 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了金鱼摊主一声悲怆而愤怒的喊叫。他转过眼睛,只见男人才只往前踏了一步,就像是被什么直接切割了一样,上半身与下半身分离,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 地面再次被红色的染料染成了另外的颜色。 星名今见睁着眼睛,看向了做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真是无比愉快!太愉快了!”诅咒之王大笑着,俯视着被自己一手制作出来的惨象,“鲜美的人类像是蛆虫一样全部都在街道上,女人和小孩到处都是。” “太美妙了!” 星名今见望着自己兄长此刻愉快至极的样子,动了动嘴唇。 他忽而低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理上感觉到一阵作呕。 男孩的表情一片茫然。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遭遇了重锤,胃部也在抽搐。 可是,现在的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究竟是为什么呢? 17 他懂了 这对于世界外的祂来说,只是一个游戏而已,不是吗? 对于玩家来说,锚点的存在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他的兄长感到欢乐,他也理应送上欢呼。 可是,这种心脏几乎要被分成两半的感觉,却完全不受控制。 星名今见抬起头来,望着表情癫狂而兴奋的兄长,却觉得熟悉又陌生。 最终,他还是遵从了自诞生到这个世界之后的惯性,慢慢走到了男人的面前。他自始至终都看着两面宿傩,没有任何眨眼。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逐渐变得波光粼粼,像是蓄满了一池春水。 “哥哥。”他动了动嘴唇,声音非常小,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和夜莺能够听见。 然而,处在自己情绪之中的两面宿傩却瞬间感觉到了男孩的声音。就像是某种条件反射,他将不知哪个人类残破的肢体丢到一边,低头看着黑发碧眼的男孩。 “今见。”他叫出了自己弟弟的名字,低沉而富有攻击性的嗓音在吐出音节时也像是要将人吞噬掉。 星名今见顿时鼻子一酸,他眨了下眼睛,原本就已经蓄满的泪水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哥哥,我感觉,好痛。”他仰着头,看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依赖的兄长,稚嫩的脸上夹杂着无措和茫然。 “哪里痛?”两面宿傩俯下身,平视着自己面前的男孩,“你被我的领域波及到了?” 他伸出手来,轻易地抬起了男孩的下巴。借助这样的接触,反转术式迅速地将男孩因为跌倒而造成的外伤治好了。 “不……”星名今见却摇摇头,眼泪汹涌不止。他努力抿唇,想要止住这样的趋势,“是这里痛。”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 “千早他死去了。他的哥哥也被……”星名今见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他们死去之后,我的胸口就一直感到疼痛。” 就连星名今见自己也不知道,他拦住自己的兄长,说出来一大通话,最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他想听到怎样的答案。 他慢慢地说着话。 “千早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哥哥杀死了他,也杀死了他的哥哥。”星名今见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两面宿傩。 诅咒之王原本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红色的瞳孔逐渐变得冰冷起来,嗓音也逐渐冷凝:“今见,你是在试图指责我吗?” 附近,火光的映衬之下,里梅匆匆地赶了过来,就听到了自己顶头上司的最后一句话。他的神色不明显地一怔,白发妹妹头的青年顿时停下了脚步,默然地听着面前两兄弟的对话。 他从没有见过星名今见与宿傩大人吵架,但今天却似乎即将要打破这个常规了。 星名今见原本止住的眼泪,顿时又顺着脸蛋流了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两眼红肿,连额头的碎发也都耷拉下来,像是被大雨淋了一通的流浪猫,看起来分外可怜。 “我……”星名今见攥住自己的手掌,声线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他扯着嗓子,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凶狠地瞪着自己的哥哥,就像是受伤后的幼兽发出悲鸣:“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类都来指责兄长,我也不会指责兄长!”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资格讨伐诅咒之王,独独我没有资格!” 星名今见无情地撕裂开自己的外壳,做出了几乎鲜血淋漓的剖白。 “因为星名今见,是依赖于两面宿傩,才得以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如果没有这第一个锚点的逐渐落成,偷渡客早已会被这个世界排除在外。像菟丝花一样紧紧缠绕着两面宿傩才存活下来的男孩,现在能以什么立场来指责对方的残暴呢? 他连成为跟随在兄长身后的伥鬼都无法做到。 悲哀与愤怒,交杂着落在了星名今见的心中。他第一次,完全理解到了作为人类的自己的情感。 他感觉到了怨恨。 而这个情绪的指向,并不是对着一向憧憬的兄长,而是对着他自己。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重量。在向给予自己视觉的女咒术师许下诺言的时候,他天真地告诉对方,自己会与哥哥在一起,即使是下地狱。 而当此刻惨剧真正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星名今见察觉到,自己的悲怆也显得可笑。 从他选中兄长的那一刻起,他就背负起了罪孽。 而他将罪孽深重,直到死亡。 【当前锚点完成度:68%。】 18 “教诲” 确认了这一点,星名今见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终于有空去看了一眼系统的播报记录。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即使他之前差点指责了自己的兄长,对方身上的锚点完成度依然没有任何倒退的记录。 原本随着日常的相处,数值缓慢地增长到了【55%】,现在随着星名今见的话语结束,骤然增长到了【68%】。 但是,就是这样没有任何减退的情况,让星名今见更感觉到了低落。 他的衣服上还有着破损的痕迹,但是身上却再没有一丝伤痕。两面宿傩在看到他哭之后,就帮助他治好了身上所有的伤口。 感觉到了兄长之前对自己的、堪称温和的举动,星名今见反而又想哭了。 周围都是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夹杂着偶尔物品掉落的声响。空气里是令人头晕的焦糊味。 “今见。”两面宿傩半蹲下来,那两张可怖的脸上表情平静,嗓音同样更低沉了下来,仿佛蛊惑一样地开口道,“作为诅咒之王的弟弟,我给予你这种资格,你可以说出来你所有的想法。” 诅咒之王没有明确的内容是,他仅仅只是给予了男孩“说出”的权力,却没有告诉对方,如果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真正将指责的话说出口,后果会是什么。 “哥哥……”星名今见没有察觉到这种潜在的危险,他只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他的鼻子又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他扑到了对方的怀里,像是幼猫一样蹭着对方的脖颈,眼泪扑簌簌地沾上对方的衣襟。 “是我的错……”他说道。 如果不曾在金鱼摊位前驻足就好了,如果没有与千早成为朋友就好了,如果没有自己冒冒失失就跑到这里来寻找兄长就好了,如果…如果根本就不曾说出自己想要参加这场盂兰盆节就好了…… 他想到很多种假设,都不会招致自己第一个朋友的死去。 ——然而这些想法星名今见都没有说出口。 而两面宿傩同样听到了对方自责的话语,忍不住“啧”了一声。 男孩的身材已经有些抽条,但是流着泪钻到他怀中的模样,倒是与幼时没有什么不同。 隐约的危险气息烟消云散。 “你很喜欢那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类?”他破天荒地问道。 星名今见退开了一点,低眉说道:“千早是我的第一个朋友。”而他因自己而死。 其他人的死亡都无所谓,即使其他亲人全部被两面宿傩杀死,星名今见也从未表现出任何与兄长相处的罅隙。对于“祂”来说,世界只是一个游戏。只有锚点才是他同整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然而,即使是在畸形的认知之下,星名今见作为人类的同理心却并不会自动泯灭掉。 心怀善意的朋友因他而死,相当于他“参与”了这场犯罪。这是他的心结。 “原来,你一直在为这种小事烦恼吗?果真是小孩子。”两面宿傩站了起来,直起身体,咒纹横生的脸上漫不经心,眼底尽是冷酷的漠然,“他们只是庸碌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不知自己方向的肉猪而已。” 星名今见一怔。 两面宿傩将手按在他的头发上,继续开口道:“这些人根本没有资格能成为你的朋友。” 他说:“这就是一个属于咒术师的时代,如果下一次想要这样过家家,不如去找自己的同类。” 听着自己兄长一字一句的教导,星名今见脸上原本的沉重感慢慢消失了。 “同类……吗?” “即使同为咒术师的同类,厮杀也是家常便饭而已。”两面宿傩语气平稳,“死亡在这个时代,只是日常罢了。” 旁边,里梅站在附近,默然无语。虽然为他们兄弟两个的重归于好感到松了口气,但是,宿傩大人这样的话语,真的适合教导给小孩听吗? 不过,也许……这样也好。 宿傩大人终究会培养出与自己一样的怪物。 仿佛感觉到了他过于长久的注视,两面宿傩向这边撇过一对眼瞳。 里梅顿时低下头,做出恭敬的模样。 “走吧。”诅咒之王淡淡道,“今晚到现在,才只是开胃菜而已。” 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十米之外。 里梅上前将星名今见抱了起来,紧紧追随着自己的上司而去。 男孩背朝着离开的方向,透过夜莺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面上的那对普通人兄弟。 熊熊烈火遮蔽了视野,而它会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19 蜜糖之下 随着诅咒之王的降临,原本盛大的盂兰盆节化作了诅咒师们的游戏场,到处都堆叠了残破不堪的遗骸。燃烧着的熊熊烈火照亮了半边天际,直到天亮都没有被浇灭。 “好一个诅咒之王!”高旷的大殿之中,坐在高位上的天皇威严甚重,黑色高帽下的脸上满是怒火,“天皇在此,区区竖子,安敢称王!” 他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躬身站在台阶下的臣子们。 然而,感觉到了天皇目光扫射的臣子都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半垂着眼睛,各个都不想成为那个被炮轰的出头鸟。 见众人都没有反应,天皇只觉得自己的火气烧得更旺,他将手中的文册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 “来,你们倒是跟朕说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散落开的纸张顺着台阶下落,滚到了一只紫金绣线的鞋履旁。 那人弯下腰,将天皇震怒之下丢掉的纸张捡了起来。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腹上同样光滑,看起来分外养尊处优。 “盂兰盆节的大祸,阴阳寮怎么都没有预警?!”天皇开始拿第一个臣子开刀。 阴阳寮的领事是个老态龙钟的臣下,身上穿着精致华贵的袍子,宽大的袖摆一直垂到膝盖。他的目光浑浊,垂首解释道:“那两面宿傩,是人为的天灾,并非是阴阳寮占卜灾害的范畴。” “哦?”天皇目光沉沉,“那你以为……这应该属于哪边的范畴?” “两面宿傩本身是诅咒师,他的所作所为,自然应当是由咒术师一脉来遏止。”老人祸水东引。 咒术师银色的长发被梳成繁复的发髻,缀着色泽明亮的宝石。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年轻男人手中正拿着方才被天皇丢下的纸张,他正在阅览上面的字迹。 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安静,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眼来,露出那仿佛湛蓝得仿佛将穹宇都包含在其中的眼瞳。 “啊,非常抱歉。事发当时,我正在北海道的神社为家族祭祖,无法及时赶回来支援。”男人的声音如同流水一样,透着令人舒适的韵律感。 ——但这不妨碍他的话语只是没有营养、用来推脱的废话。 站在旁边,禅院家的家主发出一声嗤笑。 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是作为对方的老对手,禅院家主再清楚不过,五条家的家主五条久司,天生六眼,再加上无下限术式,完全能够做到极短时间内的远距离传送。 “比起五条大人,禅院家站在第一线救灾,光是场上击杀的作乱诅咒师,就不低于百十之数。”禅院胜半挺起胸膛,对着五条久司挑衅道。 “只是一些杂鱼罢了。加茂桑恐怕根本不敢去面对那移动天灾本身吧?”五条久司回敬道,“如果当时我在,必然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地大摇大摆离开。” 天皇旗下,最为强大的咒术师家族分别有三家,五条、禅院和加茂。他们时常被人们拿出来比较,各自也都在御前较劲,试图拼出高下。 其中,矛盾最为激烈的,便是五条家家主与禅院家家主的比斗。他们第一次对打,便是请求了天皇的允许,在平安京的京郊,战斗的持续时间超过了三天三夜,两人均是伤痕累累,被自家的家臣抬了回去。 自此之后,两家的梁子便结下了。他们互相都想证明,自身家族的术式才是更加优越的那一个。 像是在天皇面前夹枪带棒地拌嘴,更是一种日常行为,其他的朝臣们都已经司空见惯,且习以为常。甚至没有人试图现场去调停他们。 “五条大人这话说得,就好像当时你能赶回来一样。”加茂家主阴阳怪气。 “我已经说过……”五条久司自然不甘示弱。 “都停下!”天皇听着他们之间的争执,更是额角暴跳。他吼了一声,阻拦了这两家家主的互骂。 天皇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两面宿傩这堪称天灾的诅咒师,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作乱。一直没有得到遏制,现在甚至烧毁了半个平安京。身为御三家,是你们承担责任的时候了。” “对于讨伐这一穷凶极恶的诅咒,诸卿有什么想法?”天皇问。 “回陛下。”加茂家家主率先出列,恭谨地跪在了天皇面前,“鄙人不才,曾与跟随在两面宿傩身旁的、身着袈裟的诅咒师发生战斗。” “虽然对方以冰系咒术见长,实力相当强悍,但是还是赤血操术更胜一筹,成功在对方的腰间造成了创伤。”加茂家主微微勾起嘴角,“毒血尚未被对方清除。所以,我已经掌握了他的行动踪迹。” 天皇大悦。 “既如此,那就以加茂家为主,五条家和禅院家君在旁辅助,势必要在短时间内拿下这个穷凶极恶的诅咒师!” 命令被下达。 三方家主君是神色齐齐一正,躬身接下了这道命令。 只是,在天皇看不到的角度,五条久司和禅院胜都暗中“tui”了加茂家主一口唾沫。真是阴险,竟然在他们争斗的时候跑去御前邀功,以至于讨伐大军被加茂家占了大头。 凭借着这腹黑举动成功吸引了两家的仇恨,加茂家主垂下了眼睛,一副忠诚良臣的样子,更是把另两家的家主气得够呛。 朝会结束之后,御三家的家主们难得走在一起。 “既然陛下给予了这样的任务,不如就把这个当成一场竞赛吧。”五条久司率先说道,“兵分两路,加茂大人和禅院大人可以沿着既有的线索共同行动,而五条家则会从另行调查,将诅咒之王捕获。”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另外两家的家主是什么反应,就率先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哼,走得这么急,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必可知。”禅院胜不爽地开口。 他的术式在寻踪上并没有太好的效果,因此只有勉强与加茂家共同行动。 不管怎样,御三家都对于拿下诅咒之王势在必得。 —————————— 夕阳之下,山林之中,隐藏着避世的寺庙。 竹林中的空气一如往常的清新,夜莺开始发出一阵阵歌唱。 比起去平安京时候耗费的时间,他们回程的速度很快,两个诅咒师的脚程远胜人类普通的车辆。只用了一天一夜,就已经回到了原本的住所。 星名今见难得没有在外面修习咒术,而是呆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窗户被木棍支了起来,夕阳暖橙色的光顺着窗纸透了进来。 他将身上参加节日所穿的羽织脱了下来,那上面被磨损出了破洞,还沾染了血迹和灰尘。沾血的地方已经发黑。 等到室内的光亮暗了下来,星名今见才动了动,发觉自己已经盯着那块污渍发呆了许久。 最终,他将那件衣服折了起来,收纳到了衣柜箱的最深处。 窗外传来了膳食的香味,隐约还有不知名的肉香,分明是烹饪的香气,只是星名今见却觉得闻起来有一丝怪异。 他并没有深思,只是在晚餐的时候没看到两面宿傩才觉得有些奇怪。 “哥哥呢?”星名今见问。 “宿傩大人有另外的餐食。”里梅说。他的话语相当隐晦,因为并不想告知星名今见细节与真实。 留着白发妹妹头的诅咒师虽然一向表情冷淡,寡言少语,跟随着两面宿傩无恶不作,但是,他也曾被作为普通人一样养大过,知道人世间的普遍价值观。 即使在未来星名今见可能会变得与他这样的人一样,但里梅依然在这一次隐藏了信息。 星名今见没有刨根究底——不知是出于潜意识的某种直觉,还是单纯的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里梅的厨艺同往常一样精湛,做出的素斋也分外美味。 星名今见却没有吃下太多的东西,仅仅只动了几筷子,他就吃不下了。他的夜莺倒是吃得肚子浑圆,以四仰八叉的姿势,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在他的脑袋上耷拉着眼睛打瞌睡。 男孩同样感到困顿。加上在平安京的时间,他已经一天半没有合过眼。 闭上眼睛之后,总会有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的脸从脑海之中跳跃出来。虽然他已经听兄长的话,不去在乎这些东西,但是依然难以入睡。 月明星稀。山间的庙宇更显得幽静。 辗转反侧许久之后,星名今见摸索着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自己的枕头。他没有去叫醒自己熟睡的夜莺,而是将它留在了房间里好好休息。 虽然短暂地又变回了原本看不见的状态,但是有平日对道路的记忆,他也能摸索着走路。 沿着长长的廊台,能听见脚下的木板之下流水细微的潺潺声音。星名今见闭着眼睛,摸索着红漆的柱子和栏杆,慢慢地走到了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 那是两面宿傩居住和休憩的和室。 他摸索着扭开了门锁——这很容易,毕竟,诅咒之王睡觉的时候并没有锁门的习惯。 星名今见将推拉门往旁边挪开,留出自己可以通过的一个小缝,然后钻了进去。 男孩消失在门口,推拉门也被轻手轻脚地合上。 门内。 星名今见寻找着自己兄长所在的榻榻米。 然后,他就被提溜了起来。 “这个时间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两面宿傩的声音分外明晰。 “我难受。”星名今见实话实说,虽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里不舒服,“想和哥哥一起睡。” 即使是黑暗的环境,也完全无法妨碍诅咒之王的视线。 只见男孩乖乖地站在原地,穿着睡衣抱着自己的枕头,头发乱糟糟的,甚至还光着脚丫。也许是走得累了,脸上也有点发红。 “真当自己是没断奶的小鬼吗?”两面宿傩并没有起床气,所以只是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 星名今见抿了抿唇,神色有些黯淡。 “就在这里睡吧。”两面宿傩让开了一点地方,将男孩的枕头接了过去。 21 矛盾 意识一片混沌。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气流滚烫的温度,咽喉也干燥得发痒。 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会让星名今见觉得非常冷,一会却又觉得衣物的包裹滚烫得惊人。 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有各种各样撕裂的、模糊的脸。它们伸长了手臂,密密麻麻的手抓住了男孩的四肢,将他拖下了淤泥。随后就是无休无止的下陷和坠落。 沼泽之中,目无可视,耳不能听,只有拉扯着他往下陷落的手掌。 挣扎没有作用,呼喊全部都被堵塞在淤泥之中,只留下了不起眼的小小气泡。星名今见几乎从没有过这样窒息而难受的经历。 他甚至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处在这个世界之中,还是即将被排斥出去的挤压。 梦中,黑暗是与空旷截然相反的粘稠,分秒的时间都变得格外漫长。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是随着那些魑魅魍魉一同往地下陷落。 ——直到有人破开了黑暗。 淤泥般的黑色被撕裂,耀眼的天光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醒了。 “……哥哥?”星名今见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他的大脑烧灼,脸蛋也通红,此刻的呼喊纯粹是长久以来的惯性。 人类在脆弱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人,要么是与自己最亲近的人,要么是自己最在乎的人。 ——而两面宿傩两者兼是。 星名今见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发觉,即使是睁开的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把自己的夜莺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鼻间倒满满是熟悉的气息。 那是个带着些许铁锈和灰烬感的坚硬怀抱。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自己的兄长拢在自己的胸前。 对方呼出的气息打在他的额头上,有种冰凉的感觉。 发着高烧的星名今见已经分不清正常的温度了,只是下意识地往对方怀里又凑了凑。 “终于醒了。”诅咒之王富有侵略感的声音自头顶上响起,带起胸腔细微的震动。 他的声音很稳定,待在他的身边,待在这个让无数人听到名号都瑟瑟发抖的诅咒身边,星名今见却只觉得安心。 “哥……咳……”他没有说完,就咳嗽出声。 音量很小,像极了奄奄一息的小猫。 “醒了就不要再睡觉了。”两面宿傩动作并不算太温柔地将男孩提了起来。他并不适应这种堪称温情的操作,只是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道,免得一不小心就把男孩本来就柔软的骨头给捏断。 他就着方便的角度,低下头,用自己描绘着咒纹的额头对上了小孩的额头,感受着上面的温度。 很烫。 “啊,”两面宿傩直起了身,将男孩重新放回自己怀里,让对方倚靠着自己的身体,“真是太弱了。” “对不起……”听到兄长的评价,星名今见下意识道歉,“我……咳……我会努力追上兄长的……” 他的嘴唇发白,已经干裂出了纹路。 那双没有焦距的碧色眼睛倒是在烛火的映衬下,几乎成了深沉的黑。更衬托得他脸上不正常的嫣红。 男孩更像是如果没有悉心照顾,就会缺水枯萎而死的花。现在,这朵花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下去了。 “决心不错,”两面宿傩伸出自己的大手,随意地糊上了男孩的脸,“但这种时候,你也不必在我的面前逞能。” 既然承认了这样弱小的男孩是自己的弟弟,诅咒之王只需要对方最真实的样子。实力是最无所谓的要素,两面宿傩年纪轻轻,但实力却已经成为咒术师之中最顶尖的一批,庇护一个小孩自然绰绰有余。 两面宿傩像是任何普通人类一样,第一次尝试养这样娇气又脆弱的花。 “渴……”星名今见摸索着拉扯着自己兄长的衣襟,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向自己的兄长撒娇。 比正常人更多的手臂,能让诅咒之王一边将弟弟拢在自己的怀中,一边从旁边的茶桌上倒了杯水。 奇特的是,向来最为厌恶他人指挥自己行动,被冒犯必然见血的两面宿傩竟也没有任何抵触的情绪。他带着点新奇,又带着罕见的耐心,将手中的水喂给高烧中的男孩。 动作过于粗暴而生疏的他,顿时让男孩呛咳出声,水都洒在了地上。 星名今见碧绿的眼瞳顿时蒙上了一层水光,脸颊通红,散落在鬓边的发丝让他看起来更凄惨了。 宿傩:“……” 他难得感觉到了一丝类似于尴尬的情绪,虽然这样的情绪只有一瞬就消弭了。 两面宿傩伸手顺着男孩咳嗽之中还在颤抖的脊背,吸取了方才的教训,终于成功地喂进去了水。 不一会,一盏茶水便见了底。 完成了这样的工作,两面宿傩将茶杯放在了一旁的桌上。这种精细的工作对他来说倒是比杀人和战斗要艰难许多。 虽然大半的水都被洒在了男孩浴衣的前襟,但至少也被润湿了嘴唇。 星名今见只觉得自己的眼眶仿佛都在发烫。 “难受。”他又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兄长,鼻头也红红的,声音里带着闷闷的鼻音。 无论是谁看到之后都会心软。 “忍着。”两面宿傩拍了拍他的脑袋,三十六度的两张嘴说出的话显得分外冰冷。 星名今见乖乖地闭上了嘴,磨蹭了一下对方的手掌。 极恶的诅咒将年幼的孩子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而男孩却露出了安心与信赖交杂在一起的表情。 当梳着白发妹妹头的青年拉开纸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原本正要踏入的脚步顿了顿。 星名今见或许从未意识到,他正在向造成自己一切痛苦的根源露出自己柔软的内里,就像是猎物主动走进了猎人的陷阱。 这样畸形而错乱的关系…… 诅咒之王的视线扫了过来,里梅顿时垂下眼来,将身后的纸门合上。他的手中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盛放着一盅苦涩的药。 “药煎好了。”里梅说道,脸上是一贯的平静神色。 他屈膝跪在茶桌旁,将药倒在了带来的小碗之中。漆黑而温热的药汁散发着分外苦涩的气味。 倒好之后,里梅正要将它端起来送到星名今见的面前,却发觉,自己的上司正伸出手将那药碗接了过去。 方才的喂水似乎让两面宿傩燃起了某种角色扮演的兴致,他将药碗凑到了男孩地嘴唇边,命令道:“把它喝了。” 星梦今见下意识地听话,张口。 “唔……哇……”男孩忽然挣扎起来,将原本灌到嘴里的药全都吐了出来,连带着两面宿傩的衣袖上都被洒了许多黏腻的药液。 星名今见整张小脸都皱巴巴的,脸上也露出了抗拒的表情:“好苦……” “把药喝了。”两面宿傩没去看自己被药水浸湿的衣服,但他的声音却低沉了下来,仿佛风雨欲来。 旁边,里梅默默地顶着压力,把碗里的药重新加满了。 眼泪顺着星名今见的双眼往下落,他捂着嘴,第一次反抗自己的兄长:“不喝!” 里梅眼睁睁地看着两兄弟坚实的关系在一碗药面前猝然崩塌。他悄悄往后退到门旁,准备离开这个即将与点燃的火药桶无异的和室。 “不喝药,你会高烧而死。”两面宿傩的脸色不算好看,冷峻的两张脸上是可以吓哭无数咒术师的煞气。 这么苦的药,喝了才会死! 哪怕处在晕乎乎的高烧之中,星名今见依旧摇头,他信誓旦旦,努力睁大眼睛摆出最好的状态来:“我现在很好,不需要喝药的……唔唔……” 两面宿傩才不管他的任何解释,果断地将药强灌了下去。 灌完以后,他还非常丧心病狂地捂住了男孩的嘴巴,防止对方再把药吐出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开手,而男孩的眼泪已经落了他一整个手背。 两面宿傩随手揩去男孩脸蛋上的泪珠,漫不经心地想着——倒真是像在养一朵娇弱而精贵的花了。 【当前锚点完成度:77%。】 23 讨伐 第一次有人找到两面宿傩在这个山间的居所。 里梅同样感觉到了战斗的剧烈余波,迅速将一切需要用于战斗的武器都装备在身上。 他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警惕地回过头,却发觉是匆匆忙忙跑了出来,站到他房门口的男孩。 他正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念出来了他的名字:“里梅。” “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我要去援助宿傩大人。”里梅说道。 星名今见乖乖地点点头。他的脸上难得带上了忧虑,他在担心兄长会因此受伤,“哥哥会不会有事?” 在他的感知范围里,已经有许多身份不明的咒术师正在往这个原本清幽的寺院靠近。 “宿傩大人是最强的。”里梅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星名今见这才略微放下心,叮嘱道:“外面有很多很多敌人,里梅要小心。” 里梅正要赶往鸟居的方向,听到这句话,却忽而又停下了脚步。白发青年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的感知能力并没有男孩那样的敏锐。 “他们在哪?”他问道。 星名今见指了一个方向。 “可恶。”里梅咒骂的声音很低,白色的发丝下,他原本沉静的表情带上了对不速之客的狰狞恶意。 星名今见困惑地抬头:“?” “跟我走。”里梅说道。他将男孩背了起来,往刚刚他所指方向相反的方位跑。 梳着白发妹妹头的青年并不惧怕任何敌人,他对于两面宿傩的实力有着无条件的盲从。然而,对于星名今见的实力,他就完全持相反的态度了。 如果有咒术师来到这里爆发战斗,他并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带着星名今见全身而退。 星名今见趴在青年的背上,紧紧抱着对方衣领的前襟。 “应该往那边走。”他给青年指路,一直跟在身边的夜莺似乎也知道情况紧急,合拢翅膀,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另一边。 属于当世两个顶级术师的战斗分外激烈,原本的鸟居早已被破坏掉,四周的树木和竹子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五条久司那双蓝色的眼瞳熠熠闪光,而两面宿傩同样处于兴奋的状态。 “热身活动或许可以就此结束了。”两面宿傩扯了扯嘴角,身上黑色的咒纹显现出了更深的色彩。 “巧了,我也同样这么认为。”五条久司说道。 他的眼瞳的焦距有过一瞬间的虚化,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呵,另外两家的人也赶到了这里。希望他们不要妨碍到他的战斗。 空气缓慢变得稀薄起来,仿佛被磅礴的咒力而驱逐。 银发的男人用手指摆出了术式奇特的姿态:“虚式……【茈】!” 两面宿傩同样如此。 咒力铺天盖地地对冲,过于强盛的能量在双方正中爆发出刺眼的光辉,天上的太阳都为此失色。如果普通人直视这样的亮度,甚至都会当场失明。 在这片山间的所有咒术师都看见了这样的光辉。 “这……这真是人类能够做到的力量吗?”有人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句话也是在场除去两位家主之外所有人的心声。 “嘁,”禅院胜露出了不爽的神色,“风头都让他一个人抢了。” “诅咒之王能够成为毁灭大半平安京的天灾,果然不可小觑。”加茂家主皱了皱眉。 “兵分两路吧。”禅院胜忽然不耐烦起来,他指着那座掩映在山水之间的寺庙,随意比划着说道:“从两个方向包抄,把这里全部都毁个稀巴烂!” 哪怕是咒术师,在这个时代也几乎不存在对普通人的在意。他们听从天皇的吩咐,也只是在巩固阶级和地位而已。 无论讨伐对象是诅咒之王,还是任何家族,御三家自然是将一切都破坏掉。 “可以。”加茂家主同意了禅院胜的提议。 …… 在里梅的背上,男孩原本指路的手忽然放了下来。 “怎么了?”里梅偏过头,询问道。 “他们分成了两队。”星名今见抿起唇,“以这样的速度,不出十个呼吸的时间,我们就会与他们碰面。” “是吗?”里梅眉眼沉沉。 他飞速地查看周围的环境,最后选定了地点,将男孩放了下来。 那是一个山石间细小而狭窄的洞穴,最多只能容纳一个小孩的大小。 “你躲在这里,不要出声,在这里等着。”里梅迅速地命令道。 “可是……”星名今见拧眉。 “你留下,我才可以去帮宿傩大人。”里梅打断了他的话,飞速地说,“事件结束我会回来找你!” 听懂了他的话,星名今见松了手,躲进了那个石洞之中。 里梅随意拉了几个树木的枝杈作为掩盖,很快就离开了这个地方。 不出几秒钟,就传来了陌生咒术师们的呼喊。双方顿时短兵相接,嘈杂的声音逐渐远离这里。 星名今见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将夜莺拢在自己的怀中,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握着拳头,无能为力的感觉涌上心头。 兄长还在和敌人们战斗,而他自己却只能躲在安全的地方。 留给他成长的时间太少了。 原本,两面宿傩与星名今见就是属于两个维度的人。他们最深切的关系,也不过是恰巧拥有一个母亲。即使星名今见努力地去追寻,终于获得到了兄长的认可与庇护,在遇到这样的危机的时候,却依然一点都帮不上忙。 而作为玩家的他——天见神理也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焦急,有多少是出自对于兄长的依赖,多少是出自对于锚点的担忧。如果锚点的完成度还没有达到满值,但是宿体却死亡的话……那么他下次恐怕就不能这样顺利地进入下一次的偷渡游戏了。 哥哥…… 他在心里默念,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平静下来。 草丛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星名今见绷紧了身体。 随后,遮挡的枝杈被猝然地尽数扫开。 ——星名今见下意识遮住了自己的脸。 “嚯,瞧瞧我发现了什么?”男人散漫而恶意的声音响起,“一只躲在这里的小老鼠!” 然后,星名今见被粗暴地从这个地方被拖了出来,交错的树枝和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他的外衣。 “躲藏得很隐蔽,真是差点就被略过去了。” 男人将他丢在了空地上,弯腰向自己的家主邀功,“家主大人,我在洞穴里发现了一个躲藏的男孩。” “什么?”禅院胜踱步走了过来,高高在上地扫了眼星名今见,“哪里来的小子?” 星名今见沉默不语。 见他不说话,禅院胜伸出左腿,踢了踢他的肩膀:“问你呢,说话。” “我从山下的镇上来,在山里玩,没想到会遇上各位大人。”星名今见爬起来,低头做出畏缩的样子说道,“因为太害怕,所以就躲起来了。” “是这样……”禅院胜顿时兴致缺缺,“滚吧。” 星名今见低头,爬了起来,转过身想要离开这里。顶着这些咒术师或明或暗的目光,他走出去十几步,心跳愈来愈快。 “等等!”禅院胜忽而叫住了他,“你身边还带了只鸟?” 星名今见假装没有听到,反而加快了脚步。 然而,一个孩子怎么可能跑得过在场训练有素的咒术师。 他当场就被抓了回来,夜莺在他的怀里发抖。 “我记得,情报上写着,两面宿傩的兄弟身边也带了一只鸟。”禅院胜冷冷地开口,语气里的恶意完全显现了出来,“还是一只夜莺?” 星名今见的额角在流血,但他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与诅咒之王的关系。一旦被对方发觉他与兄长的关系,对方就可能借此威胁。而星名今见自己绝对不会想要看到这种事件的发生。 “哼,不承认也没有关系。”禅院胜恶意地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慢慢提了起来,“到底是不是,两面宿傩见到你之后,就会有答案。” 24 名曰终局 半边山头都被轰炸得粉碎,属于当时最强的术师之间的战斗几乎无人能够插足。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尘土的味道,弥漫的烟尘之间,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两面宿傩上半身的衣衫已经完全爆裂,露出遍布在他肌肉流向上的黑色咒纹。他扯开的笑容被咧到最大,道:“咒术师都像你这么烦人吗!” 伴随着这样的语句,他的身影急速冲向了静静立在那里的五条久司。 白发的咒术师原本繁复的发辫也有些凌乱,他飞速地后退,躲开诅咒之王爆发式的攻击。 “像是这样的对打根本就没有穷尽。”五条久司说道。 他说的没错。 这样的场面看似激烈,但是双方都没有动用真正致命的杀招。 两面宿傩停下了攻击,拉开了合适的距离,半眯起了眼睛。 “你也并没有想要认真打。”他嘲讽着说道,“当一条平安京里贵族的走狗,却也没有想为自己的主子卖命吧?” 这句话相当尖锐,以至于五条久司原本挂在脸上的温和伪装也完全消失了。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淬满了坚冰。 正在这时,一道男声远远地传过来。 “你把御三家看成是这样,就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被围剿吗?” “住在这样破烂的地方,真是让我们一阵好找。”禅院胜昂着下巴,迈步走了过来。 “呵,原来如此。”两面宿傩看都没有看突兀插话的另外一人,而是目视着五条久司说道,“你将我拖在这里这么久,就是为了让这些杂鱼来包围的吗?” “虽然不是刻意而为,但也相差不大。”五条久司语气浅淡。 他是热衷于挑战强者没错,但是却也相当理智,他不会让自己为了这种冲动涉险而重伤或者丢掉性命。正是这个原因,让他将方才的战斗只维持了畅快但不过火的程度。 御三家集齐的话,就可以按照天皇陛下的命令动手了。 诅咒之王那张脸上露出了一种失望的神色:“区区这样的手段,就想将我留在这里,是不是太自大了?” “当世三大咒术家族御三家能力最强的三位当主都在这里,你已经不可能逃脱于我们的围捕。”加茂家主从另一个方向出来,身后跟随着的咒术师们自动缩紧了包围圈。 “虽然被那个白发的诅咒师逃掉了,但是只要能够将诅咒之王就地格杀,那种陪衬就可以视为不存在。”他继续说道。 “呵,真是垃圾,这么多人,你都没有抓到那个诅咒师吗?”隔着数十米的空地,禅院胜都不忘嘲笑与自己有竞争关系的另外一家。 不等加茂家主回应,他就继续说道:“现在看来,我比你强多了,还抓到了一个小诅咒师。” 他拍了拍手,示意身后的家仆将东西呈上来,这个傲慢的咒术师露出了恶意的笑容:“据说是诅咒之王的弟弟呢……” 原本遮掩的黑布被骤然掀开,显得天光分外无情。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黑色铁笼。 有一个男孩正蜷缩在里面,令人看不清面容。 禅院胜当然不信,两面宿傩会因为区区亲情而受到掣肘。他只是纯粹出于自己内心的恶意。如果男孩与两面宿傩有关系,那么这种事也可以恶心一下诅咒之王,如果男孩与两面宿傩没有关系,那么他也没有什么损失。 作为禅院家的当主,普通人类和弱小的咒术师压根没有被禅院胜视为同一个物种。这也是御三家们的主流思想。 在这种畸形的思想之中,两面宿傩被讨伐,杀死平安京的无数人类这个原因根本无足轻重,真正重要的原因,在于挑衅了天皇的威严。 出生在这样的时代,凡不是贵族,都是一种不幸。 禅院胜踹了一脚被放在地上的铁笼,发出“哐啷”的巨响,声音在这片被战斗推平了的空旷地面上传出去很远。 “来,对着那边的两面宿傩叫声哥哥?”他笑着说道,眼里一片残忍的快意。 男孩没有动弹,只有语气虚弱:“他不是我兄长。我只是路过这里。” 他也只剩下这样的坚持,即使拖累兄长几乎已经无法避免,禅院胜也永远无法从他的口中得知任何与哥哥有关的东西! 禅院胜自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藐视,于是心底里顿时燃烧起来了怒火。 “那就让所谓的诅咒之王来认……”他的话音说到一半,后半句话就被迫吞回了肚子里。 因为一个强劲而炽烈的拳头直接击中了他的面部,让那张原本还算俊秀的脸顿时被挤压成了肉饼的形状,空气之中有两颗沾了血的牙脱口而出。 “是谁给你的资格,让你开口教我做事的?!”两面宿傩一边攻击,一边怒喝道。 拳头巨大的力量让禅院胜顿时倒飞出去。 这样剧烈的冲击几乎让禅院胜懵了一瞬,但是他既然能够成为禅院家主,实力自然也不是滥竽充数。 阴影之中,巨大的蛇形式神从地面上喷涌而出,将袭击而来的两面宿傩冲击到半空之中。 而加茂家主同样冲上前,他试图趁两面宿傩在半空之中无法腾挪的时候发动攻击,红色的不详血线腾空而起,包裹向诅咒之王。 趁这个空档,禅院胜面色难看地将自己嘴角的血擦干净,露出狰狞的神色:“两张脸的怪物,你死定了!” 黑色的阴影从他的脚底蔓延,更多的式神被召唤了出来,加入了这场战斗之中。 至于最开始作为导火索的源头,星名今见早已经被他忘在了脑后。 “禅院家的行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下作。”五条久司扫了眼那个铁笼,不带什么感情地评价道。他时不时在战场边缘发出一点可有可无的攻击,干扰两面宿傩的判断——只是多少带了点划水的意思。 星名今见低着头。趁所有人没有注意的时候,他偷偷将原本护在怀里的夜莺从栏杆间的缝隙里放了出去。 他已经没有能力保护夜莺了,所以便想赶它离开。 被他养得圆滚滚的鸟儿不肯离开他的身边,挣扎着想要蹭回他的怀中。 “走吧……快走吧……”星名今见硬下心来,将自己向来捧在掌心里的鸟儿往外推。 小小的夜莺没能拗得过自己的主人,恋恋不舍地啄了啄他的指尖,最终还是振翅而飞,消失在天空之中。 星名今见松了口气。 这下,他彻底失去了原本依赖于夜莺才拥有的视觉,而周围尽是视他为敌的咒术师。 在将夜莺放跑了之后,他终于也可以采取一点行动了,起码不能够坐在这里,只等着其他人来救自己。 细微到几乎无法被人察觉的咒力被星名今见以一种极为特殊的方式注入到了他脚下的地面,随后又以这个点为核心往外延伸。 凭借这这样的方式,他也几乎相当于模糊地“看”到了周围的情况。 守在星名今见的笼外的咒术师只有一名,其他咒术师已经散开到别的位置。而这名咒术师也在将一切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顶级咒术师们间的战斗之中,没有留给他任何视线。 星名今见缓慢地挪动到了笼门边缘,将手覆盖在那个老式的铁锁上。 也许是他的外表欺骗到了这些人,他们仅仅只是将星名今见关在了普通的笼中,并没有加持任何封印类的咒文刻印。可是,即使星名今见再怎么弱小,他至少也能算是一个在两面宿傩身边受到过教导的术师。 只要是咒力最简单的运用,就可以将手掌下的锁破坏成碎片。 问题是,该怎样脱离看守的控制…… 星名今见半睁着眼睛,雾一样的碧绿色瞳孔并没有焦距,嵌在苍白而没有血色的小脸上,让他看起来比以前倒是更像两面宿傩那样恶鬼的兄弟了。 轻微的“咔嚓”声响起,锁头被他精准地切割成了两半,碎块落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星名今见悄悄地将门拉开。 他并不能通过自己粗浅的探查来判断看守者有没有回头,但是却能够确定,对方此刻并没有发觉自己的小动作。因为,模糊的咒力感知中,对方体内的咒力并没有与之前的状态有明显的变化。 星名今见慢慢地往远离这边的方向走。他走出去了十五步,还没有人发现他的脱逃。 只要再往后躲几步,就可以彻底脱离控制。 然而,就在即将成功的时刻,星名今见踩短了地上一棵树木的枝杈,导致他本人也趔趄了一下——他对于无咒力的物体的感知总是差一些。 树枝折断的声音有些明显。 禅院家的看守者回头,赫然看到了空荡荡的铁笼和已经被丢在地面上的锁头。 “人呢?!”他发出了疑惑的声音,顿时要扫视周围。 即使没有视觉,星名今见也知道,战斗已经不可避免了。他甚至在看守者回头之前,就将藏在袖中的武器脱手而去。 弩箭撕裂空气,发出一声轻颤,就传来了命中的声音。 咒术师吃痛地发出一声惨叫,他捂着自己的大腿跪在了地面上,咬牙切齿地注视着男孩逃跑的背影。 只是小伤而已,他站起身,继续去追。 他只迈出去两步。 梳着白发妹妹头,穿着袈裟的白发诅咒师骤然出现,锋利地冰锥贯穿了术师的心脏。 星名今见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他没能顺利跑远。 “倒是小看你了。”五条久司回过头,六眼让他能够轻松注意到战场上的所有动静,“但是,作为与诅咒之王有关系的人类,现在可不能逃跑啊……” 说话之间,他已经用相当快的速度掠至了星名今见的面前。 星名今见的大脑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来不及反应了。 如果说方才禅院家负责看守的咒术师,他还能凭借一点小聪明,借助对方对他的轻视而逃脱,那么,在面对五条久司的时候,他根本毫无办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挣扎都没有意义。 五条久司的速度太快,哪怕方才出手的里梅也没有时间来赶到。 男孩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闭上眼睛,几乎接受了自己再次被挟制的命运。 “——咒术师,你在说什么鬼话!”炽烈的拳风与这样的话语接踵而至,直接将方才还试图靠近的五条久司向后轰退了一米。 来人正是两面宿傩。 星名今见露出一丝惊讶。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的战场已经移动到了这一边。 在诅咒之王向他伸出手来的时刻,他毫不犹豫地往前握住——像以往每次那样,就顺势地被自己的兄长带进了熟悉的、充斥着硝烟和战争气息的怀抱。 浑厚而狂暴的咒力在诅咒之王的身上流淌,却让星名今见感觉到了安心。 “哥哥……”他抿了一下唇,碧色的眼瞳里蒙上了层水汽。七八岁的孩子再怎么假装成熟地可以靠自己,被大人保护起来的时候,反而会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鼻子也酸涩了起来,“……你怎么才来?” 即使这是一场游戏,星名今见也已经切身地融入到了这里,原本不懂的情感也渐渐能够体会到了。 只是分开了短暂的、没有超过一天的时间,他就已经想念兄长了,见到对方之后,更是抑制不住地感觉到了委屈。 对于玩家来说,他踏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一张空白的纸,而两面宿傩是第一个拿起笔在上面描绘的人。 因此,对于星名今见来说,令世人全部都恐惧的诅咒之王,是他的港湾。 【当前锚点完成度:85%。】 “做得不错。”两面宿傩拢了一下星名今见的脑袋,淡淡地说道。对于一向从不会注意弱者的诅咒之王来说,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他坦然地表现出了对自己的弟弟庇护的态度。 “倒还真是令人惊讶。”五条久司看着他们以这样的方式汇合,评价道,“两面宿傩竟然真的会在意……嗯……自己弱小的血亲?” “如果我没有记错,两面宿傩应当是杀了自己的全族吧?”加茂家主同样站了出来,发言道。他确实派人调查过这位诅咒之王的过去。 毕竟,当初就是加茂家的旁系子弟去了星名家的宅邸做客,最终与星名家一起在那里化成了灰。 “我也没想到,你这样的怪物,也还会独独留下自己的弟弟。”加茂家主不远不近地站着,对着两面宿傩说。 “这兄友弟恭的虚伪场面看着真让人碍眼。”禅院胜也冒了出来,封死了两面宿傩的退路。 他面色阴沉地望向站在另一个方向的五条久司:“喂,你偷懒歇够了没有?!如果不想出力,就趁早退出去,届时功劳是我与加茂来分。” “你不用说,我也会遵循天皇的命令。敌人还没有打败,你对于论功行赏倒是颇有心得。”五条久司对禅院家家主反唇相讥。 两面宿傩本来就没有耐心听取这些贵族之间无聊透顶的对话。 此刻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他直接发动了最疯狂的攻击。 “领域展开。” “【伏魔御厨子】!” 领域就是一个小型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之中,所有的攻击都附带必中效果。 在两面宿傩的领域展开之后,方圆数百米的空气全部都被他化作了领域。所有存在的生物和非生物都受到无差别的攻击——这是诅咒之王的领域特质。 对抗领域的方式,要么是彻底逃开,要么是用更强大的领域来对抗。 禅院胜扯开嘴巴,两手摆出了术式:“领域展开,【嵌合暗翳庭】!” 领域疯狂地对撞,现实的边界被完全扭曲成了两个世界的模样,在空气中具现出了明显的分界。 五条久司飞到了数百米的高空之中,高高地俯视着下方的战况,一头银色的长发被狂风吹得乱舞。 加茂家主站在禅院胜的旁边,没有贸贸然展开自己的领域。 感知中的世界已经几乎彻底粉碎,星名今见闭着眼,抱紧了自己兄长的脖颈。 他的心脏在“砰砰”的跳动,速度很快,就像是感觉到了某种命运的召引。 那种召引,名曰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