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谭枝》 第 1 章 临渊十三年,天降大雪。 满京城被白雪铺就,一眼望去,白皑皑一片,不染一丝纤尘。 此时,最热闹的地方非丞相府莫属了。 丞相二小姐半月后就要与七皇子成婚,婚期虽未到,府内却已是张灯结彩,只因七皇子今早向陛下请了一道圣旨,想给二小姐独特的尊荣,府中提前半月挂红,明日街道亦会铺满红色绸缎,已示喜庆。 大婚之日,满城同喜,这样的尊荣在漓国以来除了当今皇后便是这位相府二小姐,是以,消息才出就震惊了全城上下,谁不道一句丞相二小姐好命。 丞相府中,红色灯笼随风轻轻摇动,后院的欢声笑语不断,这让以往死气沉沉的后院有了些许生机,唯有西边那间兰香院仍旧冷清。 现下还只是辰时,太阳刚刚升起。 阳光温柔的照进屋里,透过屏风照在正熟睡的谢谭幽身上,她面容苍白,无一丝血色,时不时蹙起眉头,像是梦到什么恶事,睡不安稳。 许是阳光刺眼,她长而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抬起芊芊玉手挡在眼前,哑声唤道:“银杏。” 银杏正在院中扫雪,听见声音,忙放下手中的扫帚,怕过了冷气给她,在屋外抖了抖身上的雪才敢进来,“大小姐醒了?” “奴婢熬了汤,大小姐可有胃口喝点?” 谢谭幽摇头,见银杏脸颊被冻得发红,她皱眉道:“下雪了怎么也不在屋中待着。” “奴婢闲着没事干,便去院中扫雪玩。”银杏笑的没心没肺。 谢谭幽垂眸,余光瞥见院中树下坐着的丫鬟嬷嬷朝她这屋看来,对上她的目光也并未闪躲,还更加大胆了,一口气没上来,连连咳嗽出声。 小丫鬟的声音也在这时传了进来:“嬷嬷,你说咱们造了什么孽,要来伺候大小姐,满院子的药味,难闻死了,你听听那方的声音,如此热闹,我要是跟了二小姐,那可是未来的七皇妃啊,有享不尽的福,看看现在,我真是命苦哎。” “谁说不是呢。”嬷嬷冷哼一声,“得知要来伺候大小姐时,我还高兴得很呢,以为这大小姐回了府还是会像三年前那般,谁知这是过得狗都不如了,她遭罪便也罢了,还连累我们。” “真是晦气,她这身子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银杏气的转身就要出去找她们理论,却被谢谭幽叫住:“银杏,算了。” “大小姐,你都这样了,夫人还……” “我没事。”谢谭幽摇头打断了银杏想要说的话。 银杏当即反应过来,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一顿,若是自己一时冲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受苦的又会是大小姐,毕竟那两人可是夫人和二小姐的人。 她有些懊恼的蹲下身,用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奴婢只是替大小姐委屈,大小姐明明才是府中的嫡女,却过得连庶出的小姐也不如,老爷竟也不管,那我们还不如一辈子待在青龙寺呢,还回来作什么。” 谢谭幽虚弱扯了扯嘴角:“她们说的没错。” 跟着她确实不能享福,她亦不是三年前的谢谭幽了。 回想三年前,她还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丞相嫡女谢谭幽,父亲是当朝丞相,母亲是太后亲封的公主,外祖父是手握十万大军的定国大将军,京中贵女无不为她马首是瞻,就连皇家的公主皇子都上赶着与她交好,只因与她交好,能得到不少好处。 那时,她的生活过得好不潇洒恣意。 可人总是不会一直站在顶峰的,三年前,外祖一家在深夜里被一场大火烧成灰烬,全府七十二口人,无一活口,何等惨烈。 当时震惊的可不止漓国上下。 母亲因接受不了大病一场,不久便抑郁而终。 而谢谭幽因听信了府中姨娘的话,也就是现如今的丞相夫人秦氏,在母亲病重时徒步上青龙寺为母亲祈福,待她回来时,母亲却早已过世,秦氏反咬一口,谢靖便认为是她贪玩,不孝,罚了她家法,从小娇养着的人自然是受不了,当夜就发起了高烧,之后更是怎么也不见好。 秦氏提议送她到庄子将养,免得过了病气给其他兄弟姐妹,谢靖毫不犹豫应允,她就这样被送出府三年,直到半月前才被接回府。 回府后,她被安排在最偏僻的院子里,秦氏看似给她安排了一个嬷嬷和一个婢女,实则就是让人来监视她的,当她发现时,才知回府大概是个错误的决定,可既是进来了,便再难出去。 “冷不冷?”谢谭幽轻轻揉着银杏脸颊。 “大小姐,奴婢不冷的。” 银杏看着谢谭幽又瘦了些的小脸,劝道:“大小姐近日总是没胃口,奴婢今日熬的莲藕汤可香了,大小姐就喝一点点吧。” 谢谭幽靠在床头,看着银杏期待的眼神,没再说出拒绝的话,轻声道:“好。” 没一会,银杏手里端着一碗莲藕汤就进来了,谢谭幽接过喝了几口,眉头便轻轻蹙起,汤里有股苦味,看着银杏有些心虚的模样,她便明白了,前几日她又受了凉,因已经连续吃了三年的汤药,她有些无奈也烦了,这次任银杏怎么哄她都不愿再喝药。 想来,银杏也是没法了,才想出把药掺进汤里的方法,她也没怪罪银杏,心里十分暖,仰头把汤喝完。 * 珠帘被人从外掀开,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扫了谢谭幽一眼,并未行礼,只淡淡道:“半月后便是二小姐与七皇子成亲的日子,大小姐当日定是要出席的,夫人说大小姐整日穿的太过朴素,不吉利,便在西街给大小姐定制了衣裙,府中繁忙,抽不到人跑一趟,还是劳烦大小姐亲自去一趟西街吧。” 说完,丫鬟转身就走,就像谢谭幽是什么晦气之物,不愿在这久留,待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又侧头提醒:“夫人说了,大小姐还是快去快回的好,若是去得久了,夫人怕是还得按府里的规矩来。” “太过分了!”银杏看那丫鬟把院中的婢女嬷嬷带出了院子,气的脸色涨红。 “外面如此冷,夫人明知大小姐身子不好还让大小姐出府,简直就是故意的!奴婢昨日明明看见夫人让人把府里其他小姐的衣裙一个院中一个院中送去,奴婢就说怎的会没有大小姐,原来竟是要让大小姐亲自去取。” 银杏越说越气,“府中庶小姐这次的衣裙都是在上好的成衣铺定制的,而大小姐却是在西街的下等成衣铺,这不是摆明了要让大小姐难堪吗?” 一个堂堂嫡长女穿着样样不如庶女,岂不是惹人嘲讽笑话。 “先去把衣裙拿回来吧。”谢谭幽起身下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 府门口早已停着一辆马车,旁边站着车夫和一个丫鬟,谢谭幽认得那丫鬟,是秦氏身边的大丫鬟香秀,她步子一顿,心中已有了猜想。 果然,下一秒就像应证般,香秀上前一步,开口道:“奴婢认得路,大小姐只需带奴婢一个人前去即可。” “好。”谢谭幽也没拒绝,看了眼银杏,便上了车。 坐在马车内,谢谭幽掀开窗帘,打量周围,街道还是如以往那般繁华,突然想起三年前她离京时,也是这般的热闹,再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变,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马车慢慢行驶着,渐渐远离了热闹,驶进一条寂静阴暗的小巷子里,谢谭幽放下帘子,扫了眼对面的香秀。 “还有多久到。” “回大小姐的话,快了。”香秀眼珠动了动,解释道:“原本大小姐的衣裙也当是在上好的成衣铺定制的,可大小姐自回了府便没怎么出院子,办事的嬷嬷一时间没想起大小姐来,再想多定制一套时,掌柜的却赶制不出来了,夫人只好在西街这间订了。” 她说着,故作一脸为难:“毕竟大小姐离府三年,回来了又总是卧病在床,出院子的次数又屈指可数……” 她话未说完,谢谭幽却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府中现下已经没她什么位置了。 谢谭幽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淡淡勾起,眸子却是冰凉。 没一会,就到了那间铺子,谢谭幽是一个人进去的,铺子里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掌柜的一见到她就迎了出来:“是谢大小姐吧,你的衣服我已经命人包好,这就去给你拿过来。” 谢谭幽手心收紧,她三年不在京城,这掌柜的竟一眼就识得她,看掌柜的模样,像是在等她来一般,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拿上东西就出了铺子。 抬眼,只见马车还停在原位,香秀和车夫却是不在了,心下猛然一沉。 她警惕的看着周围,巷子安静的吓人,越发阴森恐怖,寒光一闪而过,冰凉的剑尖抵住她的脖颈,一男子从她身后走了出来,他蒙着面巾,谢谭幽看不清他的样貌。 谢谭幽环视周围一圈,身侧拳头微微收紧,柔弱却不软弱,“你是谁?想干什么?” “你说呢?”蒙面男凑近她耳畔,说话间,手指若有若无触碰她肌肤,示意味十足。 “你也别怪我,我也是收了旁人的钱财,江湖之人,你理解一二。” 谢谭幽缩了缩脖子,垂眸掩住眸中寒意,再抬眼时,眼眶已经蓄满泪水,她面色本就不好,这样看着更是我见犹怜,“大侠,我娘早就不在人世了,我爹把我送出京城三年不闻不问,如今我才回来不久,我不知道我何处惹了人,要被这样对待,我不求你放过我,只求你杀了我,让我死得痛快些。” “我爹宠妾灭妻,现如今世上我已无亲人,我知道,只要我今日被毁清白,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到时我爹不会让我继续活着的。” 谢谭幽身体消瘦,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此刻她又声泪俱下,诉说委屈,那样子让人看了直心疼的不行。 蒙面男皱了皱眉,他行走江湖数年,收了不少钱财,从未对任何人心慈手软过,如今这面前的小姑娘倒是让他无从下手。 忽然,感受到谢谭幽轻轻动了手腕,眉宇间的动容立马消失的一干二净,眸子变得凶狠:“给我老实点。” “让你死得太痛快了,我就拿不到我该得的钱财,我不是什么善人,姑娘,怪只怪你运气不太好,惹了不该惹的人。” “放心吧,你不会死的。” 不该惹的人? 能惹到什么人?若说前些年,她也没做过什么恶事,看着那马车方向,她心里已经明确了背后之人是谁。 谢谭幽道:“大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拿了别人的钱财就要为人办事,我理解的,可是你不知道我爹为人,我是他女儿,要是他知晓我真的会死的,就算他不杀我,我也不会活下去的。” 毕竟有哪家姑娘能承受满京城的流言蜚语。 蒙面男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他愣神的功夫,谢谭幽已悄悄移了步子,让剑尖不在紧紧顶着她的脖颈。 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攥紧了拳头,看准时机,抬脚用力踢向男子的要害,见男子吃痛蹲下身,她转身就跑。 她朝巷口的方向跑去,那男的一看就是会武功的,不用多久就会重新追上来,她用最快的速度跑着,只要到了有人的地方就安全了,奈何这三年来,她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弱得很,刚刚踢的那一脚已经是用了全部力气。 可她紧紧咬着牙,仍努力往前跑。 眼看快要到巷口,小腿却被一物打中。 “扑通。”一声。 谢谭幽摔倒在地,膝盖处传来的疼痛,令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渐渐泛白,她强撑着想站起身,尝试好几次,却怎么也站不起来,额头已经有密密麻麻的细汗,无奈,只好放弃尝试。 第 2 章 蒙面男子上前,用力抓住谢谭幽的头发,冷哼一声:“敢跟老子玩花样,真是小看了你。” 看着谢谭幽细嫩的肌肤,猥琐的咽了咽口水,“你逃不了了,小美人。” 寂静的巷子里,只有蒙面男一阵接一阵的狂笑声。 谢谭幽心里止不住的发怵。 蒙面男收了笑,不打算再和谢谭幽废话,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裙子,谢谭幽想挣扎,可轻轻一动就扯动到膝盖的伤口,疼的她直冒冷汗。 看着越来越近的手掌,她心中恐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绝望闭上眼。 忽然,巷子中响起一道破空声,紧接着便再无任何声响。 谢谭幽睁眼,只见刚才还鲜活的蒙面男子躺在青石地板,喉咙被一支箭羽穿透,正不停往外渗血,她猛地睁大眼,下意识往一旁看过去。 巷子里还是空空如也,静谧无声。 她手掌强撑着地面站起身,双眸环视周围,像是在找什么人,可论她反反复复看多少遍,巷子里还是没有多余的身影。 垂眸,视线落在那支羽箭上,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人身影。 一箭穿喉。 如此箭法,世上只有一人会。 而她,亦是被这样的箭法救过两次。 巷子里,浓重的血腥味充斥上空,气味令人作呕,谢谭幽不死心的想在看看,却也知道眼下不宜久留,若再晚些,该出事了。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走出巷子,只是快出巷子时又回头看了看。 眉头轻轻皱着。 上次见他,他虽救了她,可看她的眼神是冷漠又厌恶的,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她也是看得清楚。 她与他,从未相识,不知他为什么会厌恶和恨自己,本想着不会有什么交集也没有去深究。 却不想,今日又遇难,又是他出手相救。 谢谭幽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若不是秦氏动作明显,她都要怀疑是否自己的两次遇难都是他故意安排,又出手相救。 * 而此刻,屋顶之上。 男子收了手中弓箭,冷冷凝着谢谭幽越走越远的纤细身影,不禁嗤笑:“这样惯爱伪装的人,难怪云启喜欢,甚至不惜违抗圣旨。” 身后的暗卫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看男子,满眼的疑惑。 自打主子三年前从战场上中箭醒来之后性子就越发古怪。 先是一月前,带着军队回京,一路上跟赶着投胎似的不带停歇,将士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再累也不敢叫一声苦。 结果,到城外碰到了一少女被山匪围困,他本以为主子不会出手,谁知,一向冷淡,不爱管闲事的主子不仅出手了,还大手一挥,让军队在城外歇上一夜,却让早已在宫中备好宴席的陛下和大臣等了一夜。 又是今日,昏迷三日将醒便来了此处,看了一会的戏才出手将人救下了。 瞧着主子看那姑娘的神情也不像那戏园里男子看心上人的神情,反倒是厌恶讽刺最明显。 他不由得怀疑,主子是否是因三年前中了一次箭,把人刺傻了。 “尸身扔去丞相府正院。”燕恒语声凉薄。 “……” 刚救了丞相府的小姐,转头就用尸体吓唬她母亲? * 丞相府。 谢谭幽才进府便见到焦急走上走下的银杏,轻扯唇角,出声唤道:“银杏。” 银杏一听见她的声音,泪水就流了下来,一边擦泪一边朝她跑,“大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奴婢都担心死了。” “傻子,我能出什么事啊。”谢谭幽柔声道,“不过是去拿件衣裙罢了。” “奴婢就是怕嘛。” “大小姐,你受伤了?”银杏见到裙子上的血迹,脸色当时就白了,“怎么弄的,疼不疼啊?” 谢谭幽拉起她的手,摇头道:“一点皮外伤而已,不疼的。” “要是奴婢跟着大小姐出去,才不会让大小姐受伤呢。”银杏吸了吸鼻子。 “好啦,没事。”谢谭幽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出府后你一直在这等我吗?” 银杏点头。 谢谭幽压低声音:“那你可见香秀回来?” “不曾啊。”银杏疑惑,朝后看了看,“她没跟大小姐一同回来吗?” 谢谭幽摇头,她也没打算跟银杏说今日之事,银杏胆子比她小,若是听了指不定有多害怕呢。 回了兰香院,银杏蹲身替她清理伤口,瞧着伤口处隐隐泛白,心疼的直掉眼泪,谢谭幽好笑的看着她也不说话。 今日遇到了太多事,伤口才处理好,谢谭幽就犯困了,强撑着吃了几块糕点才躺下去,没过一会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好像做了一场梦。 可梦境模糊,她看不清摸不到,只觉得很累,像是过了一生那样久。 谢谭幽睁眼,心跳抑制不住的快速跳动,银杏打帘进来,见状忙放下手中药碗,“大小姐醒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谢谭幽看过去,入眼的是被白色纱帐,简陋的屋中,唯有檀木桌上放着的几支腊梅惹人喜欢,花瓣上的的雪渐渐融化,化成水滴,显得腊梅更加红艳美丽。 原本充斥着药味的屋子里,渐渐被梅花香代替。 气味清香扑鼻。 “无事,不过是做了一场梦。”瞥见面色不好的银杏,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外面不知怎么,都在传丞相夫人苛刻府中嫡长女,心狠毒辣,找人毁嫡长女清白。” “你说什么?”谢谭幽满脸震惊。 银杏声音变得焦急:“外面人人都在说夫人是恶毒继母,老爷气的大发雷霆,砸了整个书房,若不是府中管家拦着,还差点对夫人动手呢。” 这次秦氏摊上了麻烦,银杏却并不开心,因为这牵扯到了谢谭幽,秦氏身后是当今陛下最依仗的秦国公府,以国公府的势力,外面的麻烦早晚都可以摆平,而谢谭幽什么也没有,只怕事情闹的越大谢谭幽的处境反而更加危险。 不说别的,秦氏那头怕就会以为消息是从谢谭幽这里出去的。 否则,这京中谁会得罪丞相府和秦国公府。 谢谭幽抿唇沉思,她才回来不久这件事就传开了,听银杏形容的那样,这无疑不是把她架在火堆之上烤。 她不想得罪秦氏,只想安静而平稳的过完后半生,可眼下,这份安静要被打破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秦氏身边的李嬷嬷带着两个丫鬟就掀开帘子进来,瞥见桌上的药碗,嫌恶的皱了皱眉,“夫人在正厅等大小姐,大小姐还是跟奴婢们走一趟吧。” 也不等谢谭幽开口,就要上前去拉谢谭幽。 银杏忙挡在谢谭幽身前,呵斥道:“大胆,大小姐是府中嫡长女,你们竟敢如此放肆!” 李嬷嬷冷笑,丝毫不把谢谭幽放在眼里,“这是哪门子的嫡长女?就这破屋,府里的旺财都不住。” 随来的两个丫鬟低低笑出声,面露嘲讽,“丞相府正儿八经的嫡女只有我们二小姐,再过不久二小姐就要与七皇子成婚了,大小姐算什么东西,见了咱们二小姐还不是得规规矩矩行礼。” “大小姐,夫人还在等着呢,若是你身子实在柔弱,奴婢可以拖你过去。” 早上丞相府还是一片欢声笑语,现下就因谢谭幽出个府而乱成了一锅粥,秦氏气得火冒三丈,外面之事虽可以摆平,但不拿谢谭幽出口气怕是这事过不去。 见谢谭幽还是不动,秉着不能让秦氏等太久的想法,李嬷嬷撸起袖子就上前去拉扯她,一个用力,就把谢谭幽扯下床。 银杏急忙扯了一旁的披风替谢谭幽盖上,也不知是冷还是怕,谢谭幽身子不停在颤抖,脸色也更加苍白。 相府没人会管她死活,见她这副模样,李嬷嬷轻蔑笑出声:“大小姐若是还不走,就别怪奴婢让你光着身子直到正院,到时被哪个小厮看了去,可别怨奴婢。” 谢谭幽头发散落,泛红的眼圈里有晶莹泪珠,她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攥紧了身上的披风,“我换身衣裙就过去。” “尽量快些,奴婢就在此处等着大小姐。” * 从院子出来,穿过一片竹林和一条冷清的长廊才到正厅。 门口早有秦氏的丫鬟在等着她,见她过来,并没有上前迎接,而是站在原地笑看着她,那笑容挑不出错处,秦氏很会训丫鬟。 待她走近,丫鬟才微微俯身,“大小姐,夫人就在里面。” “嗯。” 才走进去,一只茶盏就迎面飞来,谢谭幽一颗心提起,想躲开时却已经来不及,只得硬生生接住了那茶盏。 茶盏砸在额头上,鲜血很快涌出,屋中婢女不少,有幸灾乐祸看戏的,谢谭幽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她像是早已麻木,感受不到任何疼痛,身体开始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倒。 银杏心疼的上前扶住她,哽咽唤了声大小姐,取出帕子就想给她擦去血迹,却被谢谭幽拦住,她朝银杏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跪下。”秦氏眸子里满是愤怒,平日她会装作慈母样,现在竟是装也不装了。 谢谭幽直直跪了下去。 “外面之事你做的?”秦氏现在是满腔的怒火,她还真是小看谢谭幽了,本以为是个软柿子,不想竟那么能装,敢在背后给她使绊子。 她今天的计划本该是万无一失的,到时被毁清白,流言蜚语满京城飞的是她谢谭幽,如今却成了她,日后谢音柔的名声怕也是要被连累了,唯一庆幸的便是她与七皇子不日就要完婚,到时任谁也不敢说她什么。 可看着谢谭幽,秦氏心中还是会隐隐不安,只要想起那日七皇子同谢靖说的那席话,她又恨又气,更多的是担忧,她想尽快除了这个祸患,竟不想还是出了问题。 谢谭幽并未说话,她一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秦氏认为她一个病秧子,身边只有一个银杏,还是被送出京城三年,回京半月第一次出府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 秦氏见她这副样子,像是见到了从前的温栖,更是气得不行,从腰间扯出鞭子,也不顾在场多人,直直朝谢谭幽挥去。 谢谭幽知道躲避不了,闭上眼,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疑惑,缓缓睁眼,入眼的是秦氏震惊的神色。 “丞相夫人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第 3 章 “丞相夫人当真好大的威风!”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谢谭幽不可置信抬眸。 燕恒就站在她身侧,秦氏的鞭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他双眸盯着秦氏,讥讽又怒,感受到谢谭幽的目光,他垂下眸子,此刻的谢谭幽双眸通红,委屈又可怜,额头上不停涌出鲜血让面色本就苍白的她更加苍白,瘦弱的身子像一阵风就会吹倒。 燕恒拳头紧了紧,透过谢谭幽,他看的却是另一个人。 自私冷漠又坏。 可她又会对很多人好,就独独厌恶他。 记得所有人,却将他忘的一干二净。 他永远都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时。 她满脸嘲讽:“燕恒你贱不贱?” 出生便是世子,年少被封将,年仅二十一就是震慑一方,手握八十万大军的燕王,一生骄傲尊贵,从未向谁低头,却在那一日,所有的骄傲自尊被人肆意踩踏。 回过神来,谢谭幽的望着他时,眸子依旧干净纯良,与记忆中人却又不同,可她们又的的确确是一个人,准确来说,那是上一世的谢谭幽,也是后来的谢谭幽。 燕恒眸色越发寒凉,冷冷别过眼不再看谢谭幽。 很明显的,他讨厌她。 “这是我相府家事,燕王虽权重却也不应插手。”秦氏气的浑身发颤,却也忍着怒火,父亲近日想与燕恒交好,她不想因此得罪了燕恒去。 “本王无心管你相府之事。”燕恒面若寒冰。 “他来此,是给我带路。”燕恒话落一瞬便又有一道和煦男声传来。 男子皮肤是常年在边疆晒出的黝黑,眉宇间带着一股正义之气,走到燕恒一侧,微微拱手:“燕王。” 男人淡淡扫了眼秦氏,便朝后招了招手,沉声道:“带走。” 闻言,他身后的几个衙役立马朝秦氏走去。 “你是何人?” 秦氏脸色一沉:“燕王莫不是仗着自己的权势,趁我家老爷不在府中,欺压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妇女,竟找了个不知道哪来的阿猫阿狗冒充刑部之人。” “未免太过欺人太甚!” “看来这相府的消息欠缺啊。”男人上前一步,从胸前取出印证身份的令牌,语态慵懒:“本官不才,是刚上任的大理寺卿萧然。” 秦氏惊愕,前大理寺卿一生清廉,却在一月前查出贪污受贿,人证物证具在,其中便是秦国公府的手笔,只为了能往大理寺安插人,父亲早已打点好一切,最后这位置会落到二哥头上,如今却被面前这个叫萧然的人占了去。 秦氏冷哼:“大理寺卿又如何?此事是刑部尚书全权负责,要抓人也应当他来。” “陛下已将此事交由本官全权负责,丞相夫人还是跟本官走一趟吧。”想到什么,萧然笑出声:“夫人还不知道吧,刑部尚书如今也在我大理寺卿的地牢里。” “夫人若是同他关系好,本官可以将你二人关在一处,不必谢,谁让本官乐于助人呢。”萧然甩了甩袖子,心情十分不错的扬了扬眉。 好不容易又回到京城来,萧然自是得过过嘴瘾,虽气不死人,但看着她们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也是好的。 想到刑部尚书今早被他气得吐了血,他没忍住,哈哈大笑出声。 秦氏震惊之下又气得脸色涨红,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捏碎了,知道对方不是个好相处的,只能先去了再做打算,她暗地给李嬷嬷使了个眼色,见李嬷嬷点头才松下一口气。 秦氏淡淡勾唇,只要有父亲在,她便不会出事,抖了抖衣裙上不存在的灰尘,跟着萧然出了府。 屋中丫鬟窃窃私语着迅速逃离此处,很快,诺大的正厅中只剩下燕恒和谢谭幽。 谢谭幽仰头看着燕恒,他比她高了半个头,身体也比她大,替她遮住了照下来的屡屡阳光,大抵是阳光刺眼,她眼角有泪水滑落。 “多谢。”她忍住声音里的颤意。 燕恒余光如寒霜,厌恶极了谢谭幽,不愿同她说一个字,更不愿与她呆在一处,抬脚就出了正厅。 谢谭幽心头闷闷的,委屈的泪水大颗大颗滑落。 她以为这世上,有一人会救她,那至少是没那么讨厌她的。 可看着燕恒,他似乎比每个人都讨厌自己。 似乎从三年前起,就没人喜欢她了。 曾经所有的尊荣和喜爱都来源于定国将军府和母亲,现下他们不在,她便只是谢谭幽。 谢谭幽是孤独的,是一个人。 所以,没人会喜欢她。 也是因为,她没任何的用处。 * 傍晚,谢靖才回府,脸色黑如锅底,下人们见了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没眼力见的丫鬟上前去行礼,本想讨个好印象,不想,谢靖看了,憋了一日的怒火,顷刻爆发。 “拖下去,割了舌头后再扔出相府,别碍了本相的眼睛。” 丫鬟们惊慌失色,连连求饶。 府中又是一阵乱。 谢靖怒的朝那丫鬟踢去,转而朝一旁的护卫呵斥道:“愣着作甚?是要让本相死了你才满意?” “属下不敢。” “不敢还不给本相把人带下去!” “是。” 谢靖气的头晕脑胀,走了两步又沉声道:“把大小姐带来书房。” 谢谭幽听到的时候,只沉默一瞬,便起身朝书房而来。 在书房外等了一会才被小厮领着进去,谢靖站在书桌前执笔写字,面上虽没有任何表情,谢谭幽还是能感觉到,他此刻有着满腔的怒火。 这还是回府来,她第一次见谢靖。 自回府来,她日日病痛缠身,几日前好了些许又受了凉,只得卧床修养,便没机会去给谢靖请安,谢靖也从没有踏进过她的院子。 谢谭幽虚弱轻咳一声,随后跪了下去:“谭幽见过父亲,回府时未能及时来给父亲请安还请父亲见谅。” “三年不见,你越发长进了。”谢靖压着怒火:“竟敢协同外人把相府架在火上烤。” “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回府前他已经去见过秦氏,从秦氏口中得知此事与谢谭幽脱不了关系,事情能做的如此全面,其中许是少不了燕恒的帮衬。 他与燕恒,一个文官之首一个武将之首,近年来,燕恒虽残忍狠厉,但相府与他始终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他却肆意散播流言,污相府名声,并且还是连同谢谭幽一起,这让他怎能不怒。 谢谭幽在来的路上已经猜到了会被谢靖审问,已经想好了如何解释,但她想不到谢靖会如此,没问发生何事,不追究真假,更不担心她有没有受伤,他是直接给她定了罪。 谢谭幽眼眶泛红,“谭幽没有。” “你是否对我怀恨在心?恨我这三年对你不闻不问,所以你要联合外人一起弄死我。” “父亲公务繁忙,我怎会这样想,况且我与燕王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谢谭幽解释道:“今日我在西街遇见坏人,幸得燕王所救才得平安回到府中,至于流言为何会传出,我不知晓。” “第一次见?”谢靖眯眼打量谢谭幽,似是在判断她说的真假。 “是啊,父亲。” 谢谭幽泪水顺势滑落,语音里满是委屈:“如今,父亲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怎会害父亲呢,外面的流言蜚语,我是真的不知。” “可京中谁不知燕恒薄情冷漠,怎会这样巧合救了你呢。”谢靖冷哼:“据我听闻,前些日子他受了伤,今早才方醒来,又怎会巧合的出现在西街。” “父亲是不信我吗。” 谢谭幽杏眼低垂,凝着细白的手背上那道轻轻浅浅的伤口,“我才回京不久,这是第一次出府,我有何机会去认识燕王那样的人呢。” “他不是个多管闲事之人。” 谢谭幽泪水一滞,虽早知谢靖已然不是三年前的谢靖,可看他只信秦氏的样子,心里还是止不住的生寒。 “父亲要是还不信,可找林叔问上一问今日的所有事情经过,以父亲的聪明才智,说不定还能猜到这件事的主谋。” 话落,她清楚的看见谢靖瞳孔一缩,震惊又心虚。 谢谭幽拳头攥紧又松开,手心的灼痛感她似乎感受不到。 林叔表面上是相府的管家,实则武功高强,是谢靖豢养的暗卫头目,此事除了谢靖便只有谢谭幽知晓,她能知晓也是在很小的时候贪玩,得知林叔要出城,便吵闹着要同林叔一起去,谢靖没法,便只好同意了。 不料,他们才出京城不远,便遇上五六个黑衣人,平日里坡脚的林叔,可以正常行走,身姿敏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掉了来的黑衣人,自那之后,林叔就常出现在她身边,美其名曰保护她的安危。 林叔在她身边多年,所以她对林叔很熟悉,熟悉到一个脚步声她就能知道是不是。 回府第五日,林叔就到了兰香院,他不曾露面,她便也装作不知,今日遇到危险时,她亦是知晓林叔就在附近,所以她并不怕的,所以才敢明知道逃不掉还敢试图跑。 可最后救她的不是林叔,而是燕恒。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知道,林叔来她身边,不是保护而是监视,他们不担忧她的死活,只管她的行踪。 “你还知道什么。”谢靖眸子冷了下来。 “父亲想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谢靖的模样,谢谭幽心脏密密麻麻的疼,有什么好难过的呢,在外三年,不知走了多少鬼门关,谢靖从未差人来问一句,那个时候,不就该知道,她于谢靖,早已不重要了吗。 可谢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啊,这半月任秦氏怎么刁难,她都一一忍了,只是想着能好好在府中养好身子,然后陪着谢靖过完这平淡无味的一生罢了。 那个曾经深爱着母亲,又万分宠溺她的父亲,终究是不在了。 或许,这三年只有她一人被困在回忆中。 “明日,你去大理寺府邸,与大理寺卿说明秦氏并未害你,是有人造谣。”谢靖轻轻抿了一口茶,沉声道:“若再生事端,别怪我无情。 第 4 章 大理寺卿府邸。 萧然才回来,第一时间就去了自己的院落,看着身上的官服,十分嫌弃,换了一身常服才来到后院,后院没什么人,他也卸下白日的伪装,眉眼间尽显玩世不恭。 见到树下立着的身影,他挑了挑眉,脚尖点地,手掌凌空推出,只不等他靠近,那人便轻巧躲开,未给萧然反应过来的机会,他身形如电,动作捷敏,掌风直逼萧然命门。 萧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原地,见他这模样,燕恒缓缓收了手,“原以为你有长进了。” 萧然回过神,理了理身上的衣袍,撇嘴道:“我原本想跟你较量一个高下,毕竟这些年我的武艺精进不少,谁想还未开始便结束了。” “你武功是我教的,自是知道怎么快速降住你。” “阿恒。”萧然瞧着燕恒侧颜,渐渐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你让我担任这大理寺卿的位置究竟是为何?” 燕恒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面色平静,透露着悠闲自得之态,“我与你说时你丝毫没犹豫,怎么现下会这样问。” “那日没问,是因我信你。” 萧然与燕恒相识十年,那年他六岁,阴差阳错入了军,却因身体瘦小,常被士兵欺负,是燕恒护着他,教他武功,他们一起上阵杀敌,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有好多次在他以为自己快死了时,是燕恒伸手拉住他,背着他一步一步到安全的地方。 如果没有燕恒,他早就死了。 世上他已无亲人,他只信燕恒,是以,燕恒传信让他回京的时候他就立刻动身,虽暂时不想与朝中人碰面,可燕恒让他担任大理寺卿的位置,他还是没犹豫,一口就答应,他相信燕恒不会害他,可燕恒今日所为,他不理解。 他既是做了大理寺卿,就代表先前的计划要提前,那他就必须低调行事,否则随时都有可能会被人发现端倪,到时要在想行事便会有些艰难。 萧然道:“今日之事你就不解释解释。” 才上任就得罪了秦国公府和丞相府,日后他怕是会整日被人盯着,无法大展身手。 燕恒:“想做便就做了。” 萧然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你想做便做了,可是你害惨我了,如今我得罪了秦国公府和丞相府,还不知日后要被怎么针对呢。” “算了算了。”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我萧然怕过谁啊,那两个糟老头子若敢打我主意,我打的连他孙子都不认识他。” 燕恒神色淡淡:“若是有人来让你放了秦氏,你便将人放了再挑些礼物送过去,不过一场误会,丞相府和定国公府不会为难于你。” 萧然瞪大眼,“你说什么?” 见燕恒沉默不语,他气的跳脚,“你他娘的兜那么大一个圈子,人都没关多久就要放人了?那抓她做甚?好玩?我人都得罪了!” 还得送礼物,他有钱? 不过这句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燕恒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这可把萧然气的直骂娘,断断续续骂累了,他忽的想起今日之事,又重重叹了一声,声音里透露着同情:“话说回来,那相府二小姐也着实可怜,竟有那样狠的一个亲娘。” 闻言,燕恒抬眸看萧然。 “那一鞭子若是真打身上,人估计都得没。”萧然摇头轻叹:“身子还那样的瘦弱,着实太可怜了些,外面的人也不知是不是眼瞎了,竟说秦氏温婉……” “她不是。”燕恒出声打断他的话。 “嗯?”萧然没听懂。 “她是谢谭幽。”燕恒看向远方的红墙绿瓦,脸色依旧不耐冷漠,可深沉的眸底却罕见的有几分认真,声音徐徐,轻又淡:“她是丞相府正统嫡长女,定国老将军唯一的外孙女,是宁月公主膝下唯一的女儿。” 回想起谢谭幽,仍旧满心的烦躁厌恶,可一向少言的他还是多了话,声音十分淡:“是自出生来便是京中最尊贵的女子。” “是谢谭幽,不是谢家二小姐。” 闻言,萧然一脸震惊:“她是谢谭幽?阿凛的那个小表妹?是姑……” 他话音又猛地顿住,神色转化万千,从震惊变为惊喜,今日去相府,他并未仔细打量过谢谭幽,只听说是相府的小姐,眼下京城里,谁不知相府只有一个万千宠爱的小姐谢音柔,不日便要入七皇子府邸。 是以,他便一直以为那是谢音柔,刚才听燕恒那么一说,他方才明白过来,明白过来了,又不解:“不是说她死了。” 谢谭幽出府的第一年便一直传出是生了重病治不好,才送去庄子休养,之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传来,京中人人便说她是死了,后来,京中便渐渐忘了这个人,只记得相府里才貌双全的谢音柔。 “还活着。”燕恒垂眸:“半月前回京了。” 闻言,萧然鼻尖酸的不行却是笑了,“还活着,还活着。” 他缓缓坐下,许久后,才哑声道:“你说,若是他们知晓她还活着,是不是也可放心了。” 萧然努力去回想今日种种,想迫切看清谢谭幽的面容却极为模糊,但并不失望,比起失望,他更怕绝望。 眼前似乎又是多年前陷入绝望时的种种,他喉头翻滚,终是闭了闭眼不去想。 人活着便是最好的。 * 第二日一早,谢谭幽早早就来了大理寺卿府邸,萧然听闻时愣了一瞬,“这么早?” 也没耽搁,换了身衣服就去前厅见了。 见到来人是谢谭幽,萧然怔住,瞧着她一身素色长裙,很瘦,苍白的面容冷冷清清,又听她说与秦氏关系如何好,此事不过一场误会。 萧然有一瞬的恍惚。 和记忆中的人很像,却又不是。 萧然抿抿唇,还是低声吩咐身边人去将秦氏放出。 直到谢谭幽快踏出去时,萧然才又抬眸,静静凝着她背影,道:“谢大小姐若是受了委屈,可同我道明,我必替你主持公道。” 谢谭幽脚步顿住,回眸微微俯身:“多谢大人。” * 出了大理寺卿府邸,谢谭幽轻叹一口气,“好不容易出趟府,我们逛逛再回去吧。” 身后银杏欢快应道:“好嘞。” 谢谭幽已经许久未逛京城街道,看着这热闹景象,她仿佛才觉自己是真正的活着,在府中,那诺大的院子里好像就只有她和银杏,冷清的很,屋中除了药味就是药味,夜里又是阵阵咳嗽声,没什么人会来,她们也不常出院子。 “大小姐,是成衣铺哎,你已经许久没添新衣裙了,咱们进去看看吧。”银杏声音清脆,也不等谢谭幽回应,拉着她就走了进去。 “大小姐,你看那件淡粉色的衣裙如何?你许久不穿鲜艳的衣裙,不如试试?” 谢谭幽抬眼看去,衣裙很是显眼,一进店的人都会被吸引目光,裙摆处绣了朵朵梅花,高贵又清冷,布料虽并非上乘,但价格应当也不低,就算很低,她们也买不起。 她抿了抿唇,她想提醒银杏她们已经不是在三年前了,不是想买东西就可以买,她原先住的院子倒全是金子,可现在住的院落,风一吹都怕倒了。 她们全身上下一文钱都没有,买个包子都成问题,更别说是衣裙。 正想开口,就被银杏推进了试衣间,又不由分说的把衣裙塞给了她,“大小姐,你就试试嘛,不买也没人说什么的,奴婢只是看你许久未穿这样艳丽的衣裙了,就想看看嘛,兴许大小姐穿上后,病就好了呢。” 谢谭幽无奈笑出声,只好试了。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她便出来了 苍白的面庞在淡粉色衣裙的衬托下显得正常了些许,不上乘的布料穿在她身上多了几分贵气,她五官本就精致而美丽,眼尾下的那颗红痣更是妩媚勾人,一颦一笑间,简直动人心魄。 “奴婢说的对吧,大小姐果然适合。”银杏笑嘻嘻道:“大小姐日后要多穿鲜艳的衣裙,你看多好看呀。” 谢谭幽抬手重重点了点银杏的脑袋,笑道:“别贫了,等我把它换下来,咱们便回去吧。” “为什么要换,大小姐这样多好看啊。”银杏说完拉着谢谭幽就快速出了铺子,这可把谢谭幽整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不悦蹙眉,“银杏,你付钱了?” 谢谭幽知道银杏,若是没付钱,借她十个胆她都不敢拉着她就这样出来,可她们身上身无分文,她拿什么买下的? 银杏小脸一跨,怕谢谭幽真的生气,如实道:“奴婢用随身携带的那枚玉佩同掌柜的换的。” 谢谭幽脸色一沉,“那玉佩是你母亲生前留给你的,怎能换了?这衣裙我们不要,去把玉佩拿回来。” 没人比她更清楚那玉佩对银杏的重要性了,银杏是母亲在回京路上捡到的孤儿,据母亲说,银杏原本的家庭应当是不差,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银杏独自来到了京城,母亲本想给她寻亲,银杏却说父母早已去世,没了去处,母亲便收留了她。 这些年,银杏每天夜里都要紧握玉佩才能入睡,她说这就像是母亲还在身边一样,这样珍贵的东西,怎么能说当就当了。 “哎呀,大小姐,一枚玉佩罢了,大小姐高兴就好了呀。”银杏摆摆手,表现得十分不在意,“再者,今日的事奴婢替大小姐委屈得很,这衣裙就当是宽慰大小姐的心啦。” 见银杏这个样子,谢谭幽直接怒了,拉着银杏就要走回去,却发现腿脚动弹不得,回眸看去,见是一个乞丐。 乞丐蓬头垢面,衣服破烂不堪,浑身散发异味,紧紧抱着她的双腿。 谢谭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挣脱,乞丐却在这时抬起了脸。 头发遮住她大体面容,她眼神颤颤巍巍的,只是一眼,就让谢谭幽心头大震。 周嬷嬷! 是母亲身边的周嬷嬷! 是在母亲死后,便消失了的周嬷嬷! 第 5 章 谢谭幽泪水一下子就涌上了眼眶,喉咙胀的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实在不敢相信这是周嬷嬷,可又的的确确是周嬷嬷。 银杏并未认出这是周嬷嬷,只以为谢谭幽是被吓到了,本想把周嬷嬷扯开却被谢谭幽制住,她不解看向谢谭幽。 谢谭幽缓缓蹲下身去,伸手抚上周嬷嬷苍老的手背,低声唤道:“周嬷嬷。” 银杏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趴在地上的人。 周嬷嬷泪水纵横,嘴巴呜呜咽咽的发出声音,却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谢谭幽心头发酸,这三年,她总以为周嬷嬷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想今日会在这见到。 “嬷嬷,你怎会变成这样?” 周嬷嬷是定国将军府出来的,拳脚功夫并不差,怎的就会成了这幅模样。 周嬷嬷赤红着一双眼,颤手从胸口处拿出一张破破旧旧的信封塞进谢谭幽手里,随后紧紧握了握,示意她看,谢谭幽虽不解,还是快速打开信封,只见信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将军府,夫人,被害。 谢谭幽瞳孔骤然紧缩,视线一瞬不瞬落在被害二字上,想不明白,只觉心中刺疼的难受。 偏眸又看向周嬷嬷急切又害怕的神情,周嬷嬷还不停用手比划,时不时又重重指向被害二字。 见谢谭幽不为所动,许是急了,周嬷嬷一把拉住谢谭幽手腕,死死盯着她澄澈双眸,努力张了张嘴,尝试很多遍,喉咙才嘶哑的发出一道难听声音。 “死。” “死?”谢谭幽攥紧信封,“将军府,夫人,被害死?” 周嬷嬷大口喘着气,似是还想说话,可这次论她怎么努力,再发不出一声响动,她急的来回看,想到什么,忙又把手伸去腰间。 谢谭幽顺着她动作看去。 忽然,周嬷嬷手中动作猛地一停,像是感受到什么般,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来不及看谢谭幽一眼便转头往人少的地方爬去,动作极快,像是训练多次一般,不一会,便不见了踪影,谢谭幽想去追,却被脚边的字条上的三个字吸引了目光。 青龙寺。 是从周嬷嬷腰间掉下来的,她心情变得沉重,信封上的内容,让她心中燃起一个大胆可怕的想法,周嬷嬷成了这幅模样,怕是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信上的将军府和夫人她看懂了,是定国将军府和母亲。 被害死。 是否外祖父和母亲的死因都不是表面那般,而是背后另有真相,此事,怕也只有周嬷嬷才清楚。 谢谭幽眼眶酸的难受,此时此刻,她心里还是很怕,怕结果会与自己想的那般,回想三年前,母亲虽病重,但御医说最起码还有一年时间,可她才不过出了一趟府,母亲便逝世了。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那时未来得及便被送出了府,后来每每回想起,心中似是总有一道声音在指引她回京,是以,时隔一段时间她都会给谢靖送信,信中内容皆是想念父亲,一个人孤单害怕,想让谢靖接她回家,可信就像石沉大海般,相府里的人也从未出现过在她面前。 三年过去,当年之事又被再次提起,此人还是周嬷嬷,事关亲人,她必须弄清楚所有事,也一定要找个机会去趟青龙寺。 * 夜里,谢谭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日见到周嬷嬷的模样和字条上的内容,心中猜想无数,浑身难受的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有了些许睡意,眼睛正缓缓闭上时,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踢开。 “嘭!” 漆黑的屋子也被火把照亮。 谢谭幽猛地睁眼,抬眸看去,只见着一身鹅黄色长裙的谢音柔缓缓走了进来,她身形纤细,肌肤胜雪,好看的双眸似是带着笑意,温婉又动人。 “大姐,许久未见,你怎么又瘦了。”谢音柔浅笑上前,抬手轻轻触碰她脸颊,冰凉之意袭来,她蹙了蹙眉:“银杏那丫头呢,莫不是偷懒去了?这样冷的天竟还开着窗,大姐要是再受了凉可怎么好。” 也不等谢谭幽说话,她又接着道:“吴嬷嬷,你去把银杏给我带来,我今日定要替大姐好好惩罚惩罚这爱偷懒的丫头。” “不必。”窗外的冷风一阵一阵朝谢谭幽吹来,她头脑越发清醒,语音淡淡:“窗子是我让开的,银杏一人照顾我很累了,我便让她早早回去休息了。” 旁人不知道,谢音柔还不清楚吗。 这扇窗是在她受凉之时,秦氏下了命令的,不许关上。 “婢女生来就是要照顾主子的。”谢音柔拉着谢谭幽的双手,时不时替她拉拉被子,亲密的如亲姐妹般。 “若累了就不用照顾了,那府里还不乱套了?并且她们每月都领着银子,父亲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说话间,吴嬷嬷已经把银杏带来了。 谢音柔扫了银杏一眼,温柔的勾了勾唇角,看着她身上穿着下等丫鬟才用的布料,笑容更加温柔:“银杏,你跟着大姐倒是受苦了,我记得很久之前,你身上穿的布料可都是比我的还要好呢。” 那时她只是庶女,嫡母每次给府中的小姐们定制衣裙,谢谭幽永远都是最好的,颜色永远都是最鲜亮的,就连她身边的银杏穿的都是上等的料子,而她,只配穿谢谭幽挑剩下的。 父亲的目光也只会停留在谢谭幽身上,会亲自教导她功课,每次回府还会给她带她喜欢的吃食或者小玩意。 而她想见父亲时父亲总在忙,每次生病只有母亲在身边,谢谭幽却是不同,有点小磕小碰,父亲,定国公府,甚至是太后都会派人带着太医来查看。 那样的尊荣,这京中除了她,再没人。 不过现在好了,轮到谢谭幽看着她风光了,不止现在,是此后一生,谢谭幽都得仰视着她,见了她,都得乖乖行礼。 她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能跟着大小姐是奴婢的福气。”银杏小心翼翼道。 “那倒也是,毕竟大姐对你可是大方得很呢。” 说着,她话峰忽的一转,“动手吧。” 面上虽还是挂着笑,可眼里的冷色让人害怕万分。 “啪。” 紧接着,屋里就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谢谭幽反应过来后就忙下床,本想去护着银杏,却被一旁的嬷嬷拉住,这些个嬷嬷手劲大得很,稍微一用力,就疼的谢谭幽动弹不得。 “银杏是我的人,要教训也应当是我来。”谢谭幽压着心头怒气,沉声道:“二妹,是否越界了。” “大姐这说的什么话,我是在帮大姐惩罚偷懒的婢女。”谢音柔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显得十分无辜,“难不成还做错了吗?” “你们觉得,我做得可对。”她环视一圈丫鬟嬷嬷,柔声问道。 丫鬟婆子互相对视一眼,随后异口同声道:“二小姐温柔良善,此举乃是心疼大小姐,并未做错。” 谢谭幽深吸一口气,谢音柔大半夜的跑来她的兰香院,恐怕不是冲银杏,而是冲她,她抿唇道:“若是惩罚,那也够了。” “大姐说够了那也行,我可以让吴嬷嬷停下,前提大姐得答应我一件事可以吗。” 果然。 “何事?”谢谭幽手握成拳,看着银杏嘴角有鲜血溢出,她心疼的不行。 “怀安表哥心仪大姐多年,表哥英俊,武艺也不差,大姐不如顺了他的意?” 谢谭幽不可置信抬眸。 谢音柔口中的怀安,乃是秦国公府最小的公子,先不说他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时常留恋花楼,脾气暴躁,百姓见了他都得躲得远远的。 再者,无论是秦怀安又或是秦国公府的任何一人见到她都是毫不遮掩的厌恶,她若是嫁过去,会有好日子过? 她也绝不信那个向来讨厌她的秦怀安会心仪她。 甚至多年。 “这幅样子干什么?”谢音柔收了温柔笑容,冷道:“嫁给秦国公府最受宠的小公子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事,怎的到你这就是不情不愿了?” “大姐,我给你谋了一条好出路,你不应该高兴吗。”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大小姐放心,此事父亲母亲都是知晓的,我外祖父也是应允的,一切只需你同意就可。” 谢谭幽更是震惊,她现在不过是个惹人厌恶的病秧子,秦国公府小公子的正妻之位大可以给那些家中盛宠的嫡女,却偏偏要给了她,秦国公也同意,这其中没有猫腻,任谁也不信。 “我体弱多病,说不定都活不过二十岁,小公子若娶了我,日后怕是会被人笑话。”谢谭幽稳了稳心神。 谢音柔已经没了耐心,“我今夜来,父亲母亲都是知晓的,若你不答应,银杏怕是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了。” “天快亮了,大姐还是准备准备吧,秦国公府马上就要来人了。”谢音柔也没继续废话,她像是已经拿定了谢谭幽,赌她一定会答应。 谢谭幽看着窗外的月色,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笑。 这么快,应当是早就准备好了吧。 这是明显的逼嫁,可她能说出拒绝的话吗。 显然是不能的。 前方有人,后方也有人,她没有任何的退路,但她总要护住身边之人的性命。 只是这样的日子好累好累,她似乎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过一夜的好觉了。 忽然很怀念在青龙寺的那三年,总是在梦里听到阵阵令人安心的箫声,每每听着,总是能睡得很安稳。 也会时常做很多的梦,梦见一人总是温柔看着她,告诉她。 “阿谭,别怕,我在的。” 可是梦醒后,她还是一个人,遇到再多困难也没有人帮她。 第 6 章 用过早膳,谢谭幽便朝正厅而去,秦氏的人已经来催过三次了,再不去,怕会有麻烦。 银杏垂眸跟在身后,她脸颊被冰敷过,已经消肿,只是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到脸上的巴掌印。 此刻,她心中满是愧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谢谭幽,越想她越是愧疚万分,想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把头低得更低了。 谢谭幽发现银杏的情绪,劝慰道:“银杏,不怪你,她们针对的一直都是我罢了,就算没有你,她们也会想其他办法的。”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谢谭幽看着长廊上的红色灯笼,眸子渐渐变深。 她也很想知道。 * 才走进正厅,便听得里面的欢声笑话传来,谢谭幽脚步顿了一会,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正厅坐满了秦国公府的人,主位是秦氏,端的是当家主母的温婉,右侧是秦国公及秦国公夫人,旁边坐着的明朗少年便是秦怀安,其余小辈则坐在对面,真是好不热闹。 “谭幽来了。”秦氏才看见了谢谭幽,就忙迎了上来,那样子,像是她们平日便是这般亲近。 外人看着,只觉秦氏当真是端庄温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都快把后槽牙咬碎了,她现在一见到谢谭幽就生气,恨不得千刀万剐,若不是她,她怎会被旁人笑话,甚至被谢靖冷落。 她昨日才回府不久,外头就传起了风言风语,竟说她与刑部尚书有私情,更甚至说她与礼部尚书在牢房里行苟且之事! 谢靖现在对她,哪还有平日的温情,今早看她的眼神都恨不得掐死她。 这让她怎能不生气! “见过夫人。”谢谭幽俯身道。 秦氏压下心头的怒气,亲切的拉着她来到秦怀安面前,脸上的笑容温婉又和蔼,宛如一个宠爱女儿的母亲,“这便是安儿,你与他年纪相仿,又是幼时的玩伴,日后可要好好相处。” 她语气暧昧,话中有话,在场的几个长辈听了,纷纷捂嘴偷笑。 谢谭幽扫了眼秦怀安,他眉眼微挑,十分张扬,唇角含着笑,倒不像以往那般一见到她就是各种嘲讽无礼,他轻轻点头,“许久不见大小姐,又瘦了些。” “秦公子。”谢谭幽声音淡淡的,并不想与他多说,只因其人实在令人讨厌,前几日在府中见到,他带着人捉弄她同银杏,她被一桶凉水从头浇到脚,若不是受了极大的凉,她病情又怎会加重。 秦氏又如何能以屋中太闷,她需透透气的理由而在这样冷的雪天,让她日日开着窗。 秦国公夫人笑着调侃:“我们家的小霸王说话竟是变温柔了,当真是有喜欢的姑娘了才会如此,看来还真需要谢大小姐这样的姑娘才能镇住他。” “母亲说的及是。”秦氏笑着附和。 “谢大小姐可别嫌弃我们安儿啊,他在我膝下长大,被我宠得顽劣了些,但他心地总归是善良的。”秦国公夫人道:“那日我本想给他说亲,他却说心仪你许久,此生非你不娶,我拗不过他,只得亲自上丞相府给他说亲来。” 谢谭幽:“婚姻之事怕还得等父亲回来了,再商量做决定。” “不必等,这件事我与老爷已经商量多日,老爷说了,只需得你同意就可。” 顿了顿,秦氏接着道:“这几日与老爷谈起时,老爷甚是高兴呢,柔儿也要与七皇子成婚了,如今你也要嫁与他人,家中两个女儿过得好,便是老爷最欣慰之事。” 谢谭幽感受到秦氏捏着她手腕的手,越发用力,她明白秦氏的意思,轻轻点头:“那便都听夫人的。” “好,你放心,我定会让你风光出嫁的。”秦氏十分满意勾唇。 “谢夫人。” “昨日又受了凉,身子有些不舒服,我便先回院子了。” “好。” * 呼吸着外头的新鲜空气,谢谭幽心头闷闷的感觉才渐渐消失,才走两步,就被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了。 “谢大小姐。”秦怀安走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前几日捉弄你是我不对,祖母已经教训过我了,你能否别生我的气?” 谢谭幽淡笑道:“秦公子说笑了,我怎敢生秦公子的气。” “你不生气就好,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秦公子关怀。”谢谭幽心头疑惑,这秦怀安今日着实有些奇怪。 秦怀安笑道:“那我送你回院子吧。” 他笑容明媚阳光,可谢谭幽看着却觉得那笑容有些不怀好意,心中隐隐涌起不好的预感,她朝后退了一步,“不必了。” 话才落,腰间忽一沉,脚步一个不稳,重重朝雪中摔去,她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可还是能看清秦怀安那嘚瑟不羁的嘴脸。 她就说今日怎么有些奇怪,原来是重头戏在后头! 银杏被这场景吓了一跳,赶忙扶起谢谭幽,见她忍着不喊一声疼的样子,心疼的不行,抬头看向秦怀安,怒道:“秦公子未免太过放肆了,这是丞相府。” 秦怀安双手环抱胸前,无所谓耸肩,完全一副霸王样,“丞相府又如何?” “本公子在丞相府这样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看本公子受到过惩罚吗?一个不受宠的嫡女罢了,丞相都不把她放眼里,本公子又有何惧?” 银杏还想再说,却被谢谭幽拦住,她看着秦怀安,声音冷沉:“既是如此,秦公子为何要娶我?” “情绪不佳时,有个受气包可以随意出气,不挺好?”秦怀安挑了挑眉,道:“再者,可不是我愿意娶的你,我也是被逼无奈。” “秦公子,你!” “回去吧。”谢谭幽摆了摆手,制止了银杏的怒声。 “谢谭幽,别把歪心思动到我柔儿表妹和姑姑头上,这次只是个警告,再有下次,你给小爷等着。” 秦怀安朝着谢谭幽扔了手里的碎石子,随后,扬长而去。 谢谭幽眼圈有些红,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的,一遍一遍的擦着脏了的裙子。 许久后,她才出声:“银杏,我想去书房。” 也许是还对谢靖心存一丝幻想,她想,若是谢靖看到她这副狼狈样子,或许会有一点心疼,或许会答应她不嫁。 即便谢靖对她已经算是冷漠。 可印象里,那个教她做人识字的谢靖不是一个绝情的人。 这个时辰谢靖还未回府,谢谭幽便一直站在书房门外等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远远看见谢靖朝这方走来,他身穿朝服,一脸严肃的模样惹很多人怕,府中下人及家中子女都不敢与他太过亲近,因他不苟言笑,时刻板着脸,就像学堂里的先生般,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始训人。 从前,谢谭幽不曾怕过,因为那张脸再严肃,每每在见到她时总会露出宠溺笑颜,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谢靖见到谢谭幽愣了一下,看她狼狈模样,不悦蹙眉,“怎的如此模样?还有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有事同父亲说。”谢谭幽没在意谢靖的语气,她跪在雪中。 “何事。”谢靖眉头皱的更紧,不耐道。 “父亲可知,夫人有意和秦国公府结亲。” 谢靖沉默一瞬,道:“自是知晓的,秦国公府的小公子既是对你有情,你便也别计较曾经了,日后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吧。” 谢谭幽心生寒凉,旁人不知,谢靖是一定知晓的,她与秦怀安打小就不对付,在人人怕她身后势力时,秦怀安是唯一一个敢惹她的人,两个霸王再一起,定是少不了摩擦,两家长辈不知互相赔罪调节多少次,好多次都是秦国公拽着秦怀安的耳朵来给谢谭幽道歉。 谢谭幽则总是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眉眼高傲扬起:“秦怀安,敢惹我,真是不自量力,日后见了我要低头做人,我可不想日日看着你给我赔罪。” 几年过去,谢谭幽早已收敛性子,而秦怀安还是个小霸王。 秦怀安恨她入骨,知她没了靠山,自是迫不及待的报仇。 所以,她嫁过去,真的能过得好吗? “父亲。”谢谭幽语声哽咽:“自回府以来,我过得并不算好,秦小公子不止一次找过我的麻烦,今日我如此模样,也是秦小公子造成的,若是真的嫁了过去,我怕……” 她话没有说完,眼含热泪看着谢靖,想让他心软些,可他面色依旧冷淡,谢谭幽没忍住,泪水大滴大滴落下,眼前一片模糊,她重重擦去泪水,努力睁大眼去看谢靖,执着的看着,似乎是想从谢靖脸上看出一丝心疼。 可是没有。 谢靖看冷冷着谢谭幽,一身白色长裙,大氅亦是白色,简单又素净,只是稍显狼狈,除了样貌,其余地方与三年前可以说是完全不同,那双流泪的双眸里泛着丝丝渴望。 他心下烦躁,还是耐着性子道:“秦国公与我交好,两家都已商量好的事怎能任由你耍性子?今日之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天越发冷了,别再任性了,快回去吧。” 谢谭幽泪水一滞。 她好像真的,看不真切面前的人了。 也是真的明白,谢靖再也不是那个宠爱自己的父亲了。 谢谭幽缓缓站起身:“我知道了。” “今日时辰尚早,我想去京城十里外的青龙寺祈福,还望父亲准许。” “想去便去吧,早些回来就可。” * 京城十里外的青龙寺。 深沉而悠远的钟声在寺庙内一阵一阵响起,大雄宝殿往前就是一片紫竹林,越过紫竹林不远处便是一间小院。 院中有一棵菩提树,树下一张石桌。 谢谭幽走进去便见坐于桌前的空静大师,她愣了愣,本想着回自己先前的院子看看,不想竟在这里见到了空静大师。 传闻,空静大师能看透前世今生,得他点化者,必能平安顺遂一生,是以,多少人上这青龙寺只为见他一面,可他却不会主动见生人,对此只说只见与佛有缘之人。 当今世上,见过他的也就二人。 一个是当今陛下,一个是已故的定国老将军,只是世人不知,丞相长女曾被他庇护三年。 三年前,谢谭幽在被送去庄子的路上遇上了山匪,幸得空静大师所救才安然无恙,那时候她病得狠了,走路都是困难,便一直住在青龙寺后院了。 瞧着那一身白色袈裟,如世外仙人般的空静大师,有一瞬间,谢谭幽觉得他是知她今日会来,是特地在此处等她的。 “大师是在等我吗。” “谭幽,半月不见,你又瘦了。”空静大师轻叹一声,此时他像是一位关心小辈的长辈,并不是那个德高望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大师。 “坐到我对面来,我已有好多年不曾好好看看你了。” 也不知近日是不是过得太委屈了,才听此言,谢谭幽眼眶立马就红了。 是的。 早在她还是那个张扬跋扈,得罪不少人却又无人敢与她为敌的谢谭幽时,她就见过空静大师了。 记得外祖父还在世时,每次征战回来都会来到青龙寺同空静大师下棋,二人在一处,跟个孩子似的,谁也不让谁,有些时候还大打出手,太阳落山了,二人又一同喝上一壶好酒畅谈。 就在这间院子。 她就坐在院门口,替二位放风。 有时闲得无聊,外祖父下棋时她总会扰乱,外祖父一输棋,就吹胡子瞪大眼的骂她,空静大师却是一边笑一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护着。 一向慈眉善目的空静大师,重重一拍桌子,手指外祖父:“你这个王八羔子,谁允许你这样骂我孙女的?” 外祖父气的撸起袖子,“谁是你孙女?你个老和尚不害臊,占我们幽幽的便宜。” “她三岁时我就送了她一串佛珠,也算是我半个孙女了。” “一串你带过的破佛珠就想骗个孙女,老和尚,你是真敢说,让你当初不听劝,非得出家,现在我有了儿女还有孙女,就你哟,孤家寡人一个。” 这话啊,让空静大师气得三个月都没搭理外祖父,还是她前后两头跑,二人才又和好。 映像最深刻的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如往常一样放风,偷听到不少话。 外祖父说:“真希望幽幽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可我又怕她这样容易惹事,她虽性子张扬跋扈,心思却很是单纯,不懂人心险恶。” “定国将军府的人又常常不在京中,实在令人焦心啊。” “有你这个老将军在,谁敢打她的注意,你不行,还有我在,我的名声可比你的大得多了去,我还比你长命,总能比你多护她几年。”空静大师轻轻笑着。 “她母亲……” “放心吧,你好好守好国土,幽幽和栖儿我会护着的。” “还是老和尚义气,等这次出征回来,你我再好好喝上一壶。” 可外祖父还未出征便葬身火海,此后再无人陪他饮酒下棋。 空静大师眉眼柔和:“这三年,你性子倒是变了不少。” 谢谭幽紧紧攥着茶杯,看着茶水溅起小花,压下心头酸涩:“其实也不是变了,只是突然明白,没有了外祖父和母亲,便不能再意气用事肆意妄为。” “可除去这些,你仍然是你,你仍然可以过你想过的生活。” 谢谭幽摇头。 她现在深陷棋局,毫无退路。 很多事,并不是她不想就可以不做的。 空静大师忽然道:“那日你回京,我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谢谭幽回想了下那日回京前的场景。 也是这间院子,也是他们二人,只是那日空静大师并未睁眼看她,也没怎么开口,还是在她快走出院门时,空静大师才缓缓睁眼,他看着远处的菩提树,声音好似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回去吧。” “有一人此生只为你而来,他已等你许久。” 谢谭幽手心下意识收紧,一直以来她都不懂空静大师这句话的意思,想开口问,却听他定定道:“你今日来,是要找人。” 谢谭幽点头,并不否认。 “有些事情何必执着,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知道瞒不过空静大师,谢谭幽坦然道:“若这些事,事关亲近之人呢。” “事情过去如此之久,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又能如何呢?” 第 7 章 见谢谭幽不说话,空静大师叹道:“罢了罢了,后山的那片草又长高了,你若无事就替我铲除了吧。” 空静大师说完便站起身,快走出院子时,他念了句佛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须知做人留一线啊。” 谢谭幽手指微缩,把杯中的茶饮尽,起身朝后山而去。 后山每日都会有小沙弥铲除杂草,压根不会有大师说的那般长高了,若她猜的不错的话,周嬷嬷就在后山。 越走近后山,谢谭幽心跳的越快,心下却不解空静大师既是知道周嬷嬷的存在,何不一早就告诉她,再是周嬷嬷纸条上的那些话,每每想起,她总会没来由的心慌。 周围很静。 银杏看了看四周,轻声询问:“大小姐,你确定周嬷嬷在这吗?” 谢谭幽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心中好似一直有一道声音在指引她。 快了。 快了。 忽然,有石子碰撞的声音传来,谢谭幽心头一紧。 下一秒,周嬷嬷便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与那日不同,她今日穿着干净的衣服,完完整整站在她面前。 她缓缓走到谢谭幽面前,俯身行礼。 与那日一样的是还是说不了话。 “嬷嬷。”谢谭幽手指颤抖,轻轻去触碰周嬷嬷,温热感传来,她激动的哭出声来,“我还以为嬷嬷……” 周嬷嬷无声落泪,一遍一遍轻拍着谢谭幽的背。 谢谭幽擦了擦泪水,深吸好几口气,才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嬷嬷,你怎会如此?” “还有那日我看到的,究竟是何意?” 周嬷嬷深深看她一眼,才侧头看向一处,谢谭幽追随她的目光,在她疑惑之际,有一女子从树上飞身而下,见到她,忙激动迎了上来,“表小姐。” “月欢。”谢谭幽心头震惊又欢喜。 月欢是温凛表哥身边的婢女,不仅武功高强还会一手绝好的易容术,专来保护温凛表哥安全的,那夜,定国将军府被烧成灰烬,全府无活口,不想,月欢竟还活着! 那是不是代表定国将军府中也还有其他活口? 谢谭幽心中涌起丝丝希望,但话未问出口就被月欢接下来的话浇灭了希望,“府里出事那晚,奴婢奉了公子的命出府办事,待奴婢回去时,府内早已燃起大火。” “之后奴婢本想去找三小姐的,可是丞相府的守卫太严了,奴婢不仅没能见到三小姐,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便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敢在相府周围徘徊。” 月欢渐渐哽咽,“不想,三小姐也离开了人世,表小姐又被送出了京城,奴婢知道表小姐这三年都在青龙寺,怕被人认出也不敢去找表小姐,只敢在山脚一次次徘徊,直到几日前才得了空静大师的允许住在寺中。” 谢谭幽鼻尖酸涩却又不解,月欢为什么会怕被人认出来? “你为何不直接进府找父亲?父亲是会帮定国将军府的,况且母亲那时还在,我也在府中。” 月欢喉咙一堵,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重的决心般:“不是的,表小姐,不是的。” 她情绪渐渐崩溃,“那不是简单的走水,而是有人故意纵火,奴婢进过府中,本想去救将军们的,可那晚,府中所有人都昏睡过去,怎么唤都唤不醒。” “奴婢很努力很努力的想救他们的,可烟雾好重,奴婢抬不动,后来,黑衣人发现了奴婢,奴婢才不得已逃出府去。” “那母亲呢。”谢谭幽怔怔看着月欢,她心下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想听月欢告诉她。 她知道周嬷嬷和月欢肯定是知道的,不然周嬷嬷也不会来寻她,那日周嬷嬷突然的离去,像是发现了什么人,如今想来,怕是有人发现了她们的存在,想要杀人灭口。 月欢有些心疼的看着谢谭幽,如实道:“那日表小姐听了秦氏的话徒步上了青龙寺,可表小姐离府不久,秦氏就带着人到了正院,硬生生给三小姐灌了一碗药,不过一盏茶,三小姐便没了生息。” 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重重砸进谢谭幽心里,她记得母亲在世时同秦氏的关系最好了,秦氏生的一双儿女自小就被养在母亲身边,母亲对待他们如亲生,谢谭幽有一份的东西他们都有。 不止如此,对待其余姨娘或是其子女更是从无半分苛刻。 母亲一直为人宽厚,对待自己丈夫的另一个女人亦能做到良善,她不知为何秦氏会下得去如此毒手。 天空忽的刮起了风,吹的树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好像是要下雪了。 谢谭幽努力稳住快要朝后仰的身子,强忍着泪水,颤声道:“父亲知道吗。” 月欢没回答,可谢谭幽却是知道了。 “这些,你如何知晓的。” “都是听周嬷嬷说起的,表小姐离京后,奴婢也出了京,在路上遇见了被人追杀的周嬷嬷,为救她,奴婢的武功被人识别出身份,自那时起奴婢和周嬷嬷就一直遭人追杀,后来有一日,奴婢们被人寻到,周嬷嬷跌入了山崖,只救回来了双腿,嗓子却是再也好不了了。” “知道表小姐回了京,周嬷嬷便整日扮作乞丐去寻表小姐,好在终于见到了,奴婢们也不想打扰表小姐的安稳生活,如果表小姐一直在寺里,奴婢永远都不会出现在表小姐面前,可表小姐偏偏回了京城。” 现如今的相府,可是龙潭虎穴。 谢谭幽身子弱,又手无缚鸡之力,除了被虐待就是被虐待,哪能有好日子过。 告诉她,也是有私心,想报仇,不愿将军府的人枉死,再者,那也是她的亲人,她有知道的权利。 如何做,全看她的选择。 而她与周嬷嬷,只需听命于谢谭幽。 * 谢谭幽不知道怎么回的府。 一路跌跌撞撞。 一颗心疼的像是被几千几万根针同时扎着,心痛的无法呼吸。 她要怎么接受。 她回府时,真的就只是想着好好待在谢靖身边安稳过一生。 不论这三年他是否对她不闻不问,他都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谢靖会如此狠心。 终于在相府门口,她再也坚持不住,昏厥过去。 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她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一场梦,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夜。 平静又安宁。 那是定国将军府接了第二日出征的圣旨,温栖带着她去与外祖和几位舅舅表哥送别,她是府中唯一的表小姐,舅舅表哥都是把她放在手心宠。 外祖父让她坐在他身侧,平日里总板着脸的外祖父,在那日喜笑颜开,一直在给她说战场上的趣事,她听的津津有味,抱着外祖父撒娇:“外祖父,这次你可要快些打着胜仗回来,幽幽还想听更多的趣事呢。” 外祖父哈哈大笑,宠溺揉着她的脑袋,说出的话却有几分严肃:“我听阿凛说你想学武,我答应你,这些日子你只要乖乖听你母亲的话不胡闹,这次我回来就亲自教你习武。” 谢谭幽眼睛一亮,“外祖父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你是栖儿唯一的女儿,她疼你,可她也是我唯一的女儿,从小被我和她母亲宠着长大,可是自从有了你这个小魔王,你看看她,疲惫的我心疼哟。” “哎呀!”谢谭幽小脸通红,轻哼一声:“外祖父你就知道打趣幽幽,幽幽可是非常心疼母亲的,昨日还帮着母亲做了糕点呢。” “你母亲在府中还做膳食?” “对啊。” “你父亲这王八羔子,竟敢让我女儿下厨,丞相又如何?看我这次回来,不打断他的腿。” “爹。”温栖无奈的横了这已经年过花甲却还总是调侃小辈的定国老将军一眼。 “好,为父的错。” 其余人哈哈大笑,能看到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几十年的老将军快速低头认错实在不容易啊。 之后,众人围坐在火堆前,商讨表哥温凛的婚事,只等此战得胜归来,便上心仪姑娘府中提亲。 那时表哥十六岁,眸中是对战场的不惧和对心上人的念想,他眉目张扬:“幽幽,你在京中可要日日祈祷你表哥我快快得胜而归,这样我就可以快速提亲,给你找个好嫂子了。” “好,我在京中等着外祖父和舅舅表哥们快快得胜而归。” 夜深了,谢谭幽很不舍的和外祖父舅舅表哥告了别,那夜,她睡得很好,只因她马上就可以学武了。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夜一别,将是永远。 将军府所有人的生命都定格在了那一夜,是那样的悄无声息,一场大火烧毁了所有。 * 谢谭幽睁眼,只觉浑身大汗淋漓,泪水湿了大半个枕头,银杏听见动静,忙掀开帘子,见到她醒来,心下大松一口气:“大小姐可算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谢谭幽察觉浑身无力,似乎比之前更严重了。 “大小姐昏迷整整三日,这外头可都乱套了。” 谢谭幽蹙眉。 银杏道:“七皇子不知怎的,竟跪在宫门口一天一夜,要求陛下收回他与二小姐的赐婚圣旨,说是令有心上人,现在外面都是看二小姐笑话的。” 她语气中,有些幸灾乐祸。 谢谭幽神色疑惑,正准备说些什么,一婢女就走了进来,“大小姐,老爷身边的人过来了。” “何事?” “说是宫里来了旨,让大小姐去前厅接旨。” “知道了。“谢谭幽颔首,起身换了件衣裙便出了院子。 前厅,相府的人跪了一地。 陛下身边的高公公展开圣旨,尖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长女,聪慧机敏,又才学兼备,正直妙龄,兹指婚七皇子正妃,婚期定于下月十五。” 闻言,众人皆是一脸震惊。 谢音柔当及就要起身,被早早反应过来的秦氏按住,才不情愿的又弯下身子,双眼死死盯着谢谭幽,那神情,恨不得杀了她。 高公公虚扶一把谢靖,“相爷真是好大的福气,生得这样一对女儿。” 谢靖含笑:“有劳高公公跑一趟了。” “相爷哪里的话,这是老奴分内之事。”抬眼不经意扫过谢谭幽,笑道:“若不是此事,老奴还不知道相府大小姐已经回了京。” “太后娘娘啊,老念叨着宁月公主,前些日子还病了,至今未能下床呢,谢小姐若是得空了,进宫去看一看太后娘娘吧。” 宁月公主便是温栖,她是大家族女子里唯一一个得太后亲封的,她在世时,常进宫陪着太后,二人亲如母女,得知她去了时,太后亦是大病一场,足足三月才能下床。 谢谭幽提起裙摆上前,“多谢公公。” 高公公笑容更加和善了,“太后娘娘若是知道谢小姐回来了,定也是欢喜得紧呢。” “谢小姐福气还多着呢。”许是见谢谭幽身子弱不禁风的,高公公道:“应当多多养好身子才是。” “借公公吉言。” “陛下那还等着老奴前去奉命,便先走了。” “公公慢走。”谢谭幽目送高公公一行人离开相府,还未转身,脸颊就实实挨了一巴掌,若不是银杏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她差点朝后跌去。 脸颊上火辣辣疼。 抬眸看去,只见谢音柔双眸通红,正恨恨盯着她,见她看过来,扬手又疯了似的朝她打来。 “柔儿!”谢靖见此情景,太阳穴突突跳,大声呵斥:“魔怔了不成?” “父亲!”听到谢靖怒声,谢音柔手中动作顿了顿,见谢谭幽被银杏护的死死的,除了那巴掌再无其他处受伤,她泪水簌簌落下,“明明我才是云启哥哥的妻子!” “是她抢走了我的位置!” “老爷。”秦氏心疼的看着谢音柔,“这原本就是柔儿的,突发变故,柔儿已经糟了不少的嘲笑了,眼下只是伤心的昏了头了。” “毕竟,一个是她尊敬的长姐,一个是心仪之人,难免会……” “娘。”谢音柔再也克制不住,扑进秦氏怀中放声痛哭。 谢谭幽静静站在一侧,冷眼瞧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二人,淡淡道:“我无心七皇子,更从未想过与你抢什么,你若是不甘,便进宫去问七皇子,问陛下为何要下如此圣旨。” “放肆!”谢靖脸色一沉,“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宣之于口,还不给我跪下。” “她动手打长姐不是放肆,污蔑长姐不是放肆,怎的我说句实话就是放肆了?”谢谭幽倔犟看着谢靖。 “云启哥哥怎会喜欢你,定是你使了下作手段勾引!”谢音柔抬起头来,怒视谢谭幽。 “那你便去好好的问一问,明明前几日他还行着爱你之事,怎的就这样快变了心。”谢谭幽轻扯唇角,又淡又讽。 谢音柔被她讥讽笑容刺激到了,拳头紧紧攥着,“好得很。” “长姐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碧茶,碧绿,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本小姐将长姐扶起来好好收拾一番,毕竟下月就要成婚,还是如今这副病秧子的模样岂不是丢我相府脸面。” 碧茶碧绿对视一眼,上前就去扶起谢谭幽,说是扶不如说是连拖带拽,随后又紧紧抓着她,那样子分明是她们要干什么,谢谭幽都反抗不了分毫。 银杏见状,还想去护住谢谭幽,怎料,谢音柔比她快了一步,“大胆贱婢,如此不尊主子,打断双腿,割舌,再扔出府。” “你敢!”谢谭幽用力挣开两个丫鬟,一把将银杏护在身后。 “我有何不敢?”谢音柔挑眉,说话间,若有若无看向谢靖,像是再说,你看,父亲会救你吗。 谢谭幽视线也落在谢靖身上。 谢靖脸色十分难看,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临走之前不忘叮嘱道:“注意分寸,不然七皇子那边不好交代。” 闻言,谢音柔和谢谭幽都是笑了。 一个嘲讽另一个也是。 谢谭幽自嘲的扯了扯唇角,眼下再看谢靖,只剩冷意,再无半分亲情。 只是回想起谢靖今日神情,他并未太多震惊或是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会有此一日般,就连秦氏也是如此。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而过,一个想法渐渐涌上脑海并放大,就在脑中挥之不去。 谢靖接她回府真正原因不是银杏说的那般关心她身体,恐怕是这纸婚约早就有了,只是时候未到。 要不然,对她不闻不问三年,怎会突然接她回府。 之前对谢靖还尚存亲情希望,所以她便一直那样认为的,可如今种种,不得不让她深想,越发觉得就是如此。 若是如此,便能解释得通秦氏两次害她,为什么都是要毁她清白。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谢谭幽唇角嘲讽笑意更深,笑着笑着就哭了。 第八章 冷风横扫,风雪漫卷,整座京城又静谧下来。 唯有相府,惨叫连连,相府上空更是被浓重的血腥味包围。 谢谭幽被强制跪在雪中,长发狼狈散落,听着一旁悲惨痛呼声,强忍许久的泪水终是涌出,泪水一滴一滴砸进冰冷雪地里,如雪白衣衬得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更加娇弱。 裙摆处被鲜血染红,她身躯微微发颤,多了分凄惨可怜。 可她目光仍旧坚毅冷清:“放了银杏。” “婢女不听话就要受到相对教训,长姐既是舍不得,妹妹就代劳了。”谢音柔轻笑:“长姐要谢谢我才是啊。” “你若恨我夺你所有,为什么不去问造成这一切的人,反倒是来为难我的婢女,甚至用她逼我威胁于我。”谢谭幽嘲讽勾唇,“谢音柔,你就这么点能耐。” “是啊,可你又能奈我何呢。”谢音柔手指轻轻划过谢谭幽发间又用力抓紧,瞧着她痛苦的模样,低低笑出声来,“我就是看不得你过得太好,就是想欺辱你,看你狼狈我便万分的高兴。” 她太恨谢谭幽了。 恨她从出生便是嫡女,真正的高门贵女,受尽万千宠爱。 而她为庶,好不容易摆脱了庶出的身份又得了一道赐婚圣旨,原本只差半月,她便是云启的正妃,可就在她满心欢喜的幻想着以后的生活时,母亲却说,此事恐有变,让她到时一定要隐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不信云启会如此待她。 可当听到他跪在宫门口只求陛下退了与她的婚事时,她好不容易存起来的骄傲尊严都在那一刻被踩得一塌糊涂,如一场笑话般。 今日,听到圣旨上的字字句句,她更是不敢置信,更让她觉得屈辱不甘的是云启口中说的心上人竟是谢谭幽,是那个她从小就恨,嫉妒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讨好之人。 也是今日她才明白,为什么一样厌恶谢谭幽的母亲会同意让她回京,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只是独独瞒着她,让她独自欢喜又独自绝望。 真是好狠啊。 可她无法恨父亲母亲,更无法恨云启,她心知云启做事有自己的决断,父亲母亲定然也不会让自己过得不好,她只是无法接受云启要娶别人,而她或许会沦为侧室,那日后,她生的儿女永远便都是庶出。 旁人不能理解庶出的女子有多难,可她体会过,才不想在低人一等,更不想让自己的儿女永远背负着庶出的称号,更不愿听着他们喊旁人母亲。 越想,谢音柔眼底越发的猩红癫狂,恶狠狠道:“杀了她。” 只要谢谭幽死了,她便还是相府唯一的嫡女,云启哥哥唯一的心仪之人。 闻言,周围的婢女嬷嬷都是一惊,纷纷看向一旁的李嬷嬷。 秦氏到底心疼女儿,没跟着只让她自己处理撒气,怕出意外,便让李嬷嬷过来看着点,乍一听这句话,李嬷嬷忙上前,“二小姐,雪大了,不如奴婢陪着二小姐去夫人院里坐坐吧。” “你敢拦我?”谢音柔脸色难看又阴沉。 “奴婢不敢。”李嬷嬷低声道:“只是府中人多,二小姐应当注意言辞。” 府里人多嘴杂的,若将谢音柔今日种种传了出去,那她的名声怕是会受影响,于她无利。 “怕什么?”谢音柔幽幽道:“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我便割了她的舌头喂狗。” “可是,若真如此,夫人和老爷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就连七皇子那边,怕也是……”李嬷嬷不敢把话说完,瞧着谢音柔比刚才更加黑沉的面容,她忙道:“日子还长,何必急于一时呢。” “嬷嬷是要我等着她成了皇妃之后吗?”谢音柔说的咬牙切齿。 “可眼下动手吃亏的只会是二小姐。”李嬷嬷耐心的劝着,圣旨才下,若再传出谢谭幽受刑的消息,京中之人会怎么想谢音柔。 “嬷嬷不必劝了。”谢音柔冷道:“母亲身边离不得嬷嬷,嬷嬷回去吧。” “二小姐。”李嬷嬷心下担忧,可瞧着谢音柔的模样是完全没把她的话听进去,怕她真干出什么事来,李嬷嬷心一横,凑近她耳边低语几句。 谢音柔冷冷皱着的眉渐渐舒展,她偏了偏眸,瞧着李嬷嬷又恢复刚才恭敬模样,扯唇笑了,“怪不得母亲如此重视你,嬷嬷此法甚好。” 李嬷嬷淡笑不语。 秦氏让她来就是不想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眼下也只能用这个方法说服谢音柔不在此时冲昏了头。 谢谭幽看着谢谭幽狼狈不堪的模样,她唇角笑意更深,轻声道:”那便都住手吧。” 婢女颔首退下。 恢复了自由身,谢谭幽第一时间便跪爬至银杏身边,看着她小脸惨白,气若游丝的模样,心疼的直掉眼泪。 “银杏。” 银杏眼前一片模糊,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哭,她知道是谢谭幽,努力扯了扯唇角,“大小姐别哭,奴婢没事的。” “幼时,奴婢便说过要陪大小姐一辈子的。” “嗯。” “我们的银杏要长命百岁。” 谢音柔看着雪中的主仆二人,不屑冷笑,起身便去了秦氏院中,日子还长,她不会放过谢谭幽,只是要做那种事,还是要与秦氏说一声。 * 风雪越来越大,落了银杏一身,她身体都变得冰冷僵硬起来。 谢谭幽知道不能让银杏一直在这,是以,她尝试将银杏背在身上,重压之下,她好不容易才强忍住膝盖疼痛站起来又重重跪了下去,皮肉裂开,她感觉到膝盖处有滚烫血液涌出,疼的她冒了一身冷汗。 谢谭幽咬牙攥紧拳头,连连深吸好几口气才又重新站起身来,艰难抬脚往前走去。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时不时遮住她视线又落在她头顶,鼻尖,很冷也很疼,浑身都疼,可她一步也未停,漆黑的双眸含着泪,却仍旧坚定的看着前路。 前路漫漫,她一定要坚持住。 兰香院偏僻,她还是咬着牙从正厅踏着风雪,一步一步背着银杏入院,将银杏放至床上,整个人已然虚脱,可她还不能歇下,还得去请大夫为银杏医治。 府中华安堂便有大夫,只会给府中的人看病,没出什么意外,不会轻易出府,只是这半月,银杏请了这大夫不下五次,大夫却是从未踏出过华安堂,原本不想计较,但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将人带到兰香院。 谢谭幽到华安堂的时候,大夫正站在院中沉思,见到谢谭幽怔了一瞬,想转身进屋,却听谢谭幽道: “我六岁那年,大夫因给府中得宠的姨娘诊脉出了差错,姨娘因此要求父亲打断大夫的双手,让大夫以后再不能治病救人。” “可是后来,大夫不仅安然无恙还能继续在府中为众人看病,大夫可是忘了是谁救了你。” 谢谭幽眼中泪花闪烁:“大夫忘了,我却记得,是我母亲向父亲求情,那是父亲母亲成婚七载第一次吵架。” “还是那年,大夫十岁小儿需要难得的药材救命,亦是母亲助你。” “今日我来,不是逼压你,只求你看在我母亲曾救助过你的份上,救救银杏。” 泪珠滑落脸颊,谢谭幽难受的吸了吸鼻子,“我在世上已无亲人,身边唯有银杏待我最好,求大夫救救她。” 大夫远远瞧着谢谭幽,浑浊双眼闪过一抹挣扎,最终吐出一口气,提起手边药箱往兰香院去。 * 兰香院。 谢谭幽守了银杏两日,见她面颊恢复血色,心下终于松下一口气,而整个人也算是累倒了。 再醒来,已经是两日后,府中又流言四起。 七皇子云启昨日来了相府,不是看望他明面上的未婚妻,而是入了谢音柔所住的沁麟院,听下人们描述,在后院亲耳听到云启低声同谢音柔致歉解释娶谢谭幽只是因她有用,一时间,谢谭幽又沦为笑柄。 只是听闻时,谢谭幽便知此消息是谢音柔故意放给她听的,毕竟,云启将此事闹成如此模样,若在传出这样的事,岂不是惹人笑话,丢了皇家的颜面,陛下也恐会震怒。 她倒也不在意,只是仔细琢磨那句娶她只是因她有用。 她现在过得连庶女都不如,能有何用? 谢谭幽垂眸,冷冷凝着手中的药碗,其实,若能做云启正妃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能离开相府便能自己造势,可以让自视甚高的谢音柔心痛难忍,甚至可以查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及报母亲之仇。 云启要利用她,那她亦是可以借云启的手做自己想做之事。 这样想着,谢谭幽心中已下定主意,仰头将难喝的汤药喝完。 之后的几日,倒是难得的清静,正当她以为日子便会一天天这样过下去之时,银杏失踪了。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谢谭幽沉入谷底,这两日她不知怎的极度嗜睡,夜里总是早早就睡了第二日又起得很晚,一整日都昏昏沉沉的,已经过去两日,她才发现,银杏不见了。 谢谭幽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和疼痛感袭来,让她头脑清醒不少,转身就朝院外去,这么大个府,婢女不会突然不见,只会是被人带走。 此刻,谢谭幽心头涌动杀意,头一次,她是那么想,在三年前就杀了秦氏和谢音柔。 她明明都一一应了秦氏和谢音柔,为何她二人还要如此为难于她。 出了院子,一路青石地板上都有着丝丝血迹,谢谭幽顺着血迹方向走,步子稳又快,额头出了不少细汗,渐渐的,她发现身体有了不寻常的问题,浑身燥热的难受,眼前一片模糊,只隐隐约约能看见前方像是柴房,而银杏就躺在那里。 谢谭幽咬牙走进去,长长指甲陷入掌心,眼前清明些许,可面前只有摊摊血迹,没银杏的身影,她心下发紧,想转身出去身体却无力朝后跌去。 “大小姐,夫人让奴婢过来看看你。”香秀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谢谭幽头脑昏昏沉沉的,眼睛却用力睁着,警惕看向香秀,眼下,她再蠢也知现下是被人下了药了。 “秦氏如此就不怕父亲怪罪?” “怪罪?”香秀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大小姐别不是以为夫人会背着老爷行事?” “银杏在哪。” “拖大小姐的福气,剩最后一口气了。” 闻言,谢谭幽心头一颤,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是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她皱了皱眉,朝门外看去,依稀可见如同一个血人般的银杏被人如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她路过之地,雪地立马嫣红一片。 她瞳孔轻颤,浑身如坠冰窟,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她愣愣看着外面一片片白雪被染红的地方,耳边的各种恶毒言语都没能让她回过神来,脑海中那被她遗忘很久的记忆突然猛地涌现。 那年被送往庄子前,还发生一件事,谢音柔诬陷她推她掉进湖中,之后谢靖罚她关柴房三日不吃不喝,同她一起长大的婢女偷偷给她送吃的,当场就被谢靖叫人打死了,场面极为血腥。 那日之后,她昏迷半月,再醒来已然记不得之前发生的事。 三年来多次徘徊鬼门关,谢靖不闻不问,她本以为是他太忙了,这几日才是真的明白了。 原来,她一直敬重的父亲不是突然变的,而是他一直就是那样的人,只不过善于伪装。 她竟是没发现,母亲也没发现,所以死于非命,所以对自己不闻不问,任由自生自灭。 谢谭幽整个人像被撕裂一般,疼的她忍不住大颗大颗落泪。 母亲当时该是有多绝望啊。 外祖家的那场大火又是那样的大,他们疼不疼啊。 如今她又沦落如此绝境。 她好恨啊。 香秀瞧着谢谭幽要死不活的样子,蹲身笑看着她,眼神里是可怜还有残忍,她缓缓凑近谢谭幽,声音轻又狠:“大小姐还不知道吧,周嬷嬷死了。” “是因为你。” 谢谭幽身体猛地一颤,声音嘶哑震惊:“你说什么?” “因为你,所以她死了。” 第 9 章 “因为你,所以她死了。” 秦氏幽凉的声音随之而来。 谢谭幽一直压在心底的仇恨涌上眸子,她死死咬着牙,强撑着站起身来,猩红的眸子紧盯进来的秦氏,声音里是波涛汹涌的杀意:“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秦氏挑了挑眉,轻松道:“左不过就是她不听话,我便叫人将她杀了,尸身剁了喂狗。” 她说着,似是在回想那场面,连连摇头,似叹息:“还有那什么月欢,被扔进了男人堆一夜,也死了。” 顿了顿,她瞧着谢谭幽,瞧着瞧着便笑了起来。 “都死了。” “都是因为你,所以都死了。” “我要杀了你。”谢谭幽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大叫了起来,“该死的是你。” 她想用手去攀打秦氏,手还未碰到就被香秀死死制住,谢谭幽用力挣脱却不敌香秀。 “你这样子倒是与你母亲那日一样。”秦氏冷冷勾唇,“都是一样的任人宰割,我说你们定国将军府出来的人,怎么就那么废呢?” “你承认了,是你杀了母亲。” “我何曾否认过?”秦氏道:“原想放过你的,可你偏偏知道了这些。” 听着秦氏含笑没有丝毫愧疚的话语,让谢谭幽恨的浑身颤抖,她好恨啊,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恨不得食之肉饮之血。 但她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之人一个又一个离去。 “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若想银杏活命把嘴闭紧了,不然,她便是第二个月欢,你也放心,我不会要了你的命,只是会让你受些苦罢了。” 说完,她朝外道:“进来吧。” 她话落,一男子便走了进来,谢谭幽一瞬间便明白了秦氏想做什么,她身体如坠冰窟,咬牙想挣开香秀的钳制,对方手下却更加用力。 “别白费劲了,你身上的药效已经起了作用。”香秀冷声道。 秦氏满意勾了勾唇,“”只要人活着,其他随意。” 残忍丢下一句话便出了柴房。 男子摩拳擦掌,一脸猥琐的一步步朝她靠近。 “滚开。” 谢谭幽用力怒喊。 如香秀所说,她药效发作,说出来的话丝毫没有威慑力,反而让男子更加来了兴趣。 香秀确认她反抗不了才收回了手,与男子对视一眼,才抬脚出去,在门外守着。 谢谭幽眼神迷离,看着男子朝她压来,泪水绝望的肆意纵横。 她不要这样。 不要死。 她要活着。 谁能救救她。 她在心中呐喊哀求,可回应她的只是耳边男子的猥琐恶心的言语。 陌生触感袭来,她恶心的难受,想抗拒,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哗啦。” 衣裙被撕扯开,肩头凉意袭来,谢谭幽恢复一点理智,张口死死咬住男人手背,很快,伤口便渗出血迹,男人疼的脸色涨红,扬手就甩了谢谭幽一巴掌。 “你他娘的敢咬我,看我不弄死你。” 谢谭幽头偏朝一边,嘴角有鲜血流出,但此刻,她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想着应当怎么逃离此处。 不经意间瞥见一旁掉落的墨色荷包,她记得,那是回京前一夜,空静大师交给她的。 大师说:“若有一日遇绝境方可打开,它可助你度过此劫。” 一瞬间,谢谭幽像是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忙捡起荷包迅速打开。 只见,里面赫然是一张字条,字条上只写了两个字,字迹清晰工整又简洁。 燕恒。 谢谭幽瞳孔骤然紧缩,还未想明白,头皮便是一疼,男子狠狠拽着她,见她还想反抗,恶狠狠踹了她一脚,用了十足力,刚才还恢复一些力气的谢谭幽瞬间就动弹不得,只能如死人般躺着。 身体很疼,她渐渐看不清,似乎快死了。 可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漫天飞雪中,有一人骑马而来,搭弓射箭,顷刻间眼前一片血色,救她于水火。 谢谭幽猛地睁开眼。 她不能死,要活着,要报仇,要出绝境。 秦氏敢如此待她,就是觉她只有自己,翻不起大浪,谢音柔也说这京中谁都救不了她。 可她不信了。 倘若,有一个人真的能呢。 谢谭幽死死攥紧手心荷包,倘若,真的有一人可以救她出绝境呢。 燕恒。 那个在她回京那日用一支箭羽救下她,又在京中救她两次的燕恒。 外祖父曾言,燕恒此人虽冷但善也,来日必成大器。 事实证明,外祖父说得不错,小小年纪便能执掌八十万燕家军,并且让众人臣服,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倘若,他真的能保她万全呢。 心头燃起希望。 谢谭幽双眸发狠,伸手拔下头上的簪子,毫不犹豫扎进正抚在她肩上的手掌,因太过用力簪子入了肩头,鲜血涌出,她却不觉得疼,只觉痛快。 人一旦清醒便更为疯狂。 冷眼瞧着跪在地上龇牙咧嘴的男子,她眼底猩红一片,厌恶又疯狂,手起簪落,带了狠劲的一下又一下,直至男子没了生的气息,她才停手,垂眸看着手上温热的鲜血,她低低笑出声来。 死了。 死了好啊。 香秀听到里面响动,忙推门进来,当看清里面场景,吓得瞪大眼,大概是没想到谢谭幽竟然能反抗,还是那样狠,她眼中难得透露出惊恐,想跑,已然来不及。 谢谭幽死死扯住她头发往后带,重重摔在地面,香秀疼的面色泛白,动弹不得,如一只突然乖顺了的羊。 簪子上的血迹一滴一滴落在香秀脸颊,烫的她恐惧蔓延全身,看着谢谭幽眸底翻涌的狠辣,她是真的怕了。 “大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的。”她声音颤颤巍巍:“奴婢也是被逼的。” 谢谭幽冷冷擦去脸颊血迹,攥紧簪子就朝香秀眼珠子扎去,一字一句如地狱前来索命的恶鬼,“所以,就可以欺负我吗。” 香秀疼的尖叫出声,不停求饶:“奴婢不敢了,都是夫人和二小姐吩咐的,奴婢再也不敢了。” “没有下次了。” 谢谭幽手起簪落,直入她心口,鲜血速速飞溅,溅了她一身,没一会,香秀便断了气,她不在意的扔了手中簪子,绝望之感早已散去,如今只剩快感。 原来,杀了欺负自己的人是这样的痛快。 门缝透进来的冷风逐渐让谢谭幽恢复理智,看着一脸血的香秀,谢谭幽眼尾红的吓人,声音犹如寒冰,“是你逼我的。” * 谢谭幽躲过长廊上来往的婢女,朝后院去,不能走正门出去,她只能试着从后门翻出去。 前脚才踏进后院,便听见声响,她赶忙躲到假山之后,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幸好脚步声在即将靠近假山时停下了,提起来的心还未放下去就听见谢音柔的声音传来:“云启哥哥,你都多久不来看阿柔了。” 谢谭幽心头一震。 云启? 来不及多想,又有一道温润男声传来:“不过两日罢了,阿柔竟这般想念我。” “云启哥哥。”谢音柔害羞的咬住唇瓣,“自从你和姐姐的圣旨下来之后,在外人面前,我每每见你都要离得远远的。” 她语气娇柔又故意带了点委屈之意,听在人心里格外的软。 云启勾了勾唇,一把搂住她的细腰,低头轻轻吻了吻谢音柔唇角,“阿柔乖,我只是需要她,日后待我登高位之时,站在我身边之人只会是你。” 云启待人温柔,谢音柔每每看着他对自己笑总会控制不住的沦陷,便什么都不顾了,轻轻靠近云启怀中,诉说女儿家的心意:“云启哥哥我是太怕了,我想云启哥哥只是我一个人的。” “那天听到那样的圣旨,我感觉天都塌了,我好怕云启哥哥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呢。”云启眉眼越发的温柔,“云启哥哥是你一个人的,阿柔也只是云启哥哥一个人的。” 闻言,谢音柔脸颊红的快要滴血,心中的担忧也一扫而光,不知想起什么,她抬眸看向云启道:“那云启哥哥要答应我,若真的与姐姐成婚不可与她独处。” “好。”云启道:“下月与她大婚那夜,我找个人代我与她……” 说到此处云启话音慢慢顿住了,谢音柔却是听懂了,弯弯的眉眼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嘴上却是道:“云启哥哥太坏了。” “那你希望我去陪她?”云启挑眉。 “不。” “那不就行了。”云启笑意敛了敛,语气淡了些:“只是告诉你母亲别把人弄死了。” 谢音柔脸色微变,这件事就只有她和母亲还有几个忠心的婢女知晓,云启怎么会知晓,难不成身边人出了叛徒? 垂眸掩住眸中狠意,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紧了云启,轻声应了声好。 看她如此乖巧,云启刚才的不快散了下去,将人抵住用力亲吻着,后院人很少,二人又在隐蔽之处,也没想着收敛,越发的不可收拾。 谢谭幽指尖陷入掌心,心中止不住的犯恶心。 也是越发坚定了心想想法。 要活下来,出绝境,杀了所有欺辱她,利用她,拿她当棋子玩物的人。 * 时过三年,相府围墙修建甚高,树枝攀墙而上,她现下无法轻松上去,只得钻了隐蔽处的狗洞。 对这些,她毫不在意。 她只想活着。 出了府,一路直奔燕王府,路上行人看她神情怪异她也并未在意,眼下不用想也知道,她此刻有多狼狈,散落的发丝都沾染了血迹,想必十分吓人恶心。 她脚步依旧未停,直直向心中方向去。 直到看见匾额上气势磅礴的燕王府三字,谢谭幽狂跳一路的心才渐渐安了下来,眼下府门紧闭,她并未上前打扰,而是站在石狮子旁等着,这个时辰,大臣们还在上朝,只要在这里等着就能赶在燕恒回府前见到他。 后来还是太冷了,她才蹲下身抱着自己取暖,大雪簌簌落下,落了她一身,她只得又将自己抱紧了些,脑袋昏昏沉沉的,头抚在膝处,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似乎还做了场梦,也不知为何,近日总是会做很多梦,真实的就像曾经发生过一般。 梦里,她身处一个地方,黑漆漆一片,孤独又冷清,她很害怕。 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满心的绝望,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又或是多少年,有一丝光亮不知从何处照了进来,随同而来的还有一道声音。 低沉而又温柔。 “阿谭,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一句句温柔与光共存,令她时常冰冷的身体渐渐发暖,她期待的四下寻找却是不见任何身影,耳畔边还是那好听又爽朗的声音。 “今日是上元节,街上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可以放花灯,猜灯谜,等明年的上元节,你若想去,我便带你去看看。” “你不要难过,我总会陪着你的。” 又过了很久很久,那声音不在温柔,而是隐忍自嘲。 “阿谭,你又骗我。” “……” 声音越来越远,谢谭幽万般急切的想要抓住光的方向,可渐渐的,光消失了,她才重燃起的希望再次破灭。 泪水扑簌簌落下,不停摇头。 她没有,她没有。 可她说不出话,光也不在了。 耳畔忽然传来声响,谢谭幽眉眼动了动,梦中一切忽然消散,她缓缓睁眼。 * 燕恒才走近王府,就瞧见蹲在石狮子旁的狼狈女子,只是一眼,他便认出来人身份。 雪很大,似乎是被迷了眼,他渐渐看不清,只隐隐约约见她一身是雪,本该是白色的,却被染成鲜红,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不知是不是累得狠了,竟能在这样的时刻闭上眼睡了过去。 燕恒脚步顿了顿,还是抬脚走过去,积雪深厚,即使走的很轻,踩在上面还是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谢谭幽昏昏欲睡的眼眸瞬间清明不少,下意识抬眸看去,只见,远远的有人朝这方而来,他没骑马也未坐马车,只独自撑着一把伞,缓缓走在雪中,一身张扬红衣,在这样冷的雪天如同一团烈焰之火。 与那日玄色长袍的冷漠阴狠不同。 他今日未戴面具,谢谭幽清楚的看清他整个面容,冷峻的眉,长而卷的睫毛下一双深邃的眼眸,显得不羁狂妄,薄唇紧抿着,撑伞走在雪中,像是一幅画般,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也不忍去打破这宁静而又美好的画面。 谢谭幽小脸被冻得僵硬,身子止不住的发抖,有冷,也有那日见他一箭穿破山匪喉咙,还有外界传言他种种的害怕。 听闻,他残忍狠厉,杀人不眨眼,又胆大妄为,竟敢在朝堂之上射杀朝中重臣,陛下非旦不罚还加以黄金奖励,以至于,上至朝堂下至百姓,对其无不恨之,更甚者想除之而后快,奈何他手握重兵又得陛下宠信。 谢谭幽扶着身后的石狮子缓缓站起身,看着燕恒一步步朝她走来,也不知怎么,本来不想哭的,可在见到燕恒的那一刻,这泪水就止不住的流。 身体摇摇欲坠的,仿佛马上会就碎了一般。 谢谭幽声音发颤:“你能不能帮帮我。” 第 10 章 “你能不能帮帮我?” 燕恒明显怔住。 他近距离看着面前的谢谭幽,用悲惨二字形容都不为过,身上的雪落了,月白色的长裙上沾染血迹灰尘,裙摆处还有多处被撕扯烂的痕迹,好看的眉眼脆弱又委屈,哭的不能自已。 上次见面,她也是这样脆弱狼狈。 只是这次,似乎还要更狼狈悲惨些。 燕恒眉心微动:“什么。” “我做你的妻子,你帮我杀人好不好。”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谢谭幽伸手拉住燕恒腕间,眼眸含着一汪清水,只隐隐约约能看清燕恒略显错愕的五官。 她曾听闻,有朝臣为与燕恒交好,往他府中送过不少美人,可从未有人被留下,若有时碰到他情绪不佳,美人会被无情扔到府外,衣衫不整,供人观赏玩乐。 手段极其残忍。 是以,京中爱慕燕恒的女子虽不在少数,却无人敢与之亲近,深怕落得个如此下场。 谢谭幽也很怕,但她必须赌,只有保住命才能报仇。 而放眼整个京中,也唯有燕恒可保她。 再者,纸条上的燕恒二字,是空静大师交与她的,大师能看未来知今生,或许是在给她指明路。 只是心中会忍不住自嘲,从前最看不惯旁人将自己美色视作筹码,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如今,她也要为了活路,以柔弱之姿的美色来引诱燕恒,诱他心软,心动。 知面对燕恒这样的人成功的机率会少之又少,可她必须迎刃而上,才方可解此局。 燕恒眼皮几乎是不可查的跳了跳,他抬眼冷冷凝着谢谭幽的黑眸清澈又明,一眼就能见到底,像是纯洁的不能再纯洁之人。 他身侧拳头收紧,冰凉的双眸垂下,明明地下是一片白雪,他却觉得看到的是一幅一幅的画卷。 画卷里,有他熟悉的地方,有他的身影,还有谢谭幽。 而里面的谢谭幽无疑是冷漠自私又心机深沉的。 每每瞧着他时,总是一副高高在上,厌恶又冷漠的神情。 “燕恒,东西交给我,你永远别再回来。” “不过是逢场作戏,你还当真了?” “燕恒,你到底要不要脸,我都说了不需要你帮,你还跟狗一样的黏上来,你恶不恶心。” 过往种种浮现,如一根根针在扎燕恒的大脑,他不疼,只是越发清醒。 抬眸,再看谢谭幽,有一瞬间的恍惚。 现在的谢谭幽眼神里是柔弱,渴望。 若是换做很久很久之前,燕恒会毫不犹豫应允的,他一定会帮谢谭幽。 可现在,不会了。 因为他重生了,有前世的种种记忆,上一世的谢谭幽自私冷血,坏得透顶,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后来,他用死来换她自由身,他们之间已经算是扯平了。 他永远都不会在帮谢谭幽。 “燕恒,你救救我,就最后这一次好不好。”谢谭幽祈求。 燕恒手喉头翻滚。 似乎上一世的谢谭幽也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后来呢。 他燕王府上下血流成河,那血淋淋场面又如发生在昨日。 “燕恒……”燕恒一直没开口,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谢谭幽刚才还坚定的心渐渐被摧毁,可她还是执拗的扯住他腕间,一声声哀求。 她想,如果世上只有一人可以救她。 那便是燕恒。 如果燕恒不救她,她这一生便是完了。 她不想嫁给云启,不想回相府,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不想被利用,只想好好活着。 最开始,真的就只是想好好活着。 可是后来,一步步,一件件,逼的她不得不如此,她不止要活着,还要替亲人报仇,查真相。 而这一切,她都需要一个燕恒。 只要是燕恒,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也能扭转眼下局势。 “只有你可以帮我了。”谢谭幽渐渐哽咽。 燕恒闭了闭眼,不再去想那些画面,睁眼看见谢谭幽越发红的眼圈,他眉眼一沉,扬手甩开她的触碰,喉咙里凉凉吐出一句话:“不想死就滚远些。” 谢谭幽朝后踉跄一步,眼看燕恒就要绕过她进府,她急了,燕恒竟如此心冷,她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我会死的。” “与本王何甘?” 燕恒心中冷笑,她生她死与他何甘呢,他再不是很久之前的燕恒。 是她说的,她不需要他,永远都不需要。 所以,他为什么还要管她死活,一切不都是她上辈子作孽太多,罪有应得。 重生那日,他就发誓,终有一日要让谢谭幽跪地求饶,只是没想到,这一日竟是来得这样快。 “燕恒。”谢谭幽见燕恒脚步未停,她快走两步,一把扯住燕恒随风飞起的长袍下摆,因太急,重重摔在地上,膝盖手腕被擦伤,她也顾不得,只紧紧攥着燕恒衣角,绝望哀求:“我真的会死的。” “我会死的,燕恒。” “我真的会死的……” 燕恒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信燕恒可以救她,更信空静大师。 听着身后一遍遍害怕又绝望的哭声,燕恒脚步终于顿住,见状,谢谭幽忙站起身来,理了理怎么也理不干净的衣裙。 这样的狼狈,让她越发的的无地自容, 泪水大颗大颗落下,从未这样绝望委屈过,就算被秦氏多次暗害时,她更多的只是怕,可如今瞧着燕恒干净整洁长袍和那张狭长好看的双眸,她就像在黑暗中长大的野草,而面前之人,是天地之间最大耀眼的光明。 给予她亮光便能存活,若是没有,便死。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燕恒才转过身去看谢谭幽,即便她控制的很好,他还是能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在雪天里站了这样久,应当是冷极了。 寒风凛冽,她长发飘飘,脸颊布满泪痕,双眸里的恨意被她遮掩的很好,只剩柔弱委屈。 谢谭幽本就是一个心狠又擅长伪装柔弱之人,对此,燕恒并不意外,只是这样复杂看着她良久,然后不由自主的伸手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滚烫热泪令他下意识蜷缩手心,又将伞再往她那边些。 看她一直理自己的衣裙,燕恒眉头紧皱,心头轻叹一口气,将伞递给她,谢谭幽愣愣接住,不明所以看着燕恒,只见刚才还站的比她高,眼神冷的要死的燕恒弯下腰,蹲在她脚边,替她一点一点又认真的拍去裙摆处的雪和灰尘。 谢谭幽心头发颤,下意识的朝后退去,心头害怕紧张之感萦绕。 她一时都忘了哭,就这样愣愣盯着燕恒,见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擦拭,她心头烫的厉害,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在体内蔓延开来,似乎很久很久都没人这样的认真待过她。 谢谭幽眼睫颤抖着落了一滴泪,泪水落在燕恒虎穴,他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 还是那般委屈,泪水如断线。 他薄唇紧抿,站起身来不去看她,声音平静却难掩冷意:“回去吧。” “以后别来这里了。” 他与她从来都不是一路人,这一世,不论她是安静平淡活着还是走上一世的路他都不会干涉,是死是活,全在她。 于燕恒而言,对谢谭幽,不杀已经是他记念曾经的恩情和她的外祖父。 谢谭幽心沉入谷底,强忍哭腔:“我没有家了。” “没有你,我今日就会死。” 燕恒不说话。 怎么会死呢。 云启绝不可能让她死的。 谢靖也不可能。 “真的。”谢谭幽道:“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会死的。” 声音有很重的鼻音,听在人心里心头都会跟着忍不住一缩。 燕恒上下打量谢谭幽,他眼眸有疑惑之色闪过,今日种种,实在不在他的计划内和上一世的记忆里,瞧她如此凄惨,他眉头皱的越发紧,那裙子上的血压根就不是她的。 这样多的血从何处而来?就算再相府过的再不如意,上一世,她似乎也从未穿过脏乱的衣裙,就算这一世会不一样,可她衣裙那样多,怎会如此呢。 难不成她是故意扮的凄惨? 来寻他做什么,那句我做你妻子,燕恒至今都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 谢谭幽怎么会想做他的妻子呢。 她最厌恶他了。 她只想嫁给云启。 为了嫁给云启,做了不少疯狂之事,尽管隔了一世,燕恒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今日种种,燕恒只能想到利用二字。 谢谭幽想利用她。 又或者说,受了云启指使。 云启最是懂得如何用一个女人来达成目的。 “谢谭幽。”燕恒对上谢谭幽泛红的眼圈,沉沉喊她名字,“为什么是我。” “有一人同我说,你可救我出绝境。”谢谭幽坦然:“也只有你会。” 她并没有说出空静大师。 “遇到事了?”燕恒挑眉,明显的不信。 “嗯。”谢谭幽鼻翼扇动:“我没有亲人了,所有人都在欺负我,我也不想的,我也想安静平淡的活着,可总有人不许,我没办法了。” 面对燕恒,她选择不伪装,而是将心中想法全盘托出。 “绝望之际时,我脑子里想的只有你。” 闻言,燕恒心头一跳,下意识去看谢谭幽,见她神色并未不自然,反而更加委屈。 这人,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何种意思。 “燕恒,你救救我,帮帮我,就这一次好不好?”谢谭幽再次祈求:“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尽全力给你。” 她哭声清晰而柔弱,此情此景若换作旁的男子怕是都心生怜悯了,燕恒却只是静静盯着谢谭幽好一会,身侧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还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 幼年时,曾得她相救一命,她外祖父也曾多次帮扶过父王,今日就当还了十年前的救命之恩和报了父王没来得及报的恩情。 如她所说,这是最后一次。 看她良久,燕恒忽然俯身,双眸深如黑潭,一字一句道:“倘若,本王要你的永远呢?” 第 11 章 “倘若,本王要你的永远呢?” 燕恒突然的靠近,惊的谢谭幽瞳孔骤然紧缩,淡淡梅花香萦绕彼此鼻息之间,她一时竟分不清是她身上还是燕恒身上的,心头止不住的狂跳,甚至不敢去看燕恒的眸子,却又不得不逼自己与他对视。 燕恒眸子幽深,只是这样看着,她就觉得自己快要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她呼吸急促,不停上下眨的睫毛说明了她的紧张与害怕。 燕恒冷笑出声,随后与她拉开距离,眉宇间又是漠然疏离。 “何必如此惊慌,本王对你的未来没兴趣。” 燕恒的退后让谢谭幽胡乱跳动的心脏渐渐恢复平静,闻言,她抿了抿唇,低声问:“那现在呢。” 对现在是否感兴趣。 “谢大小姐想让本王如何做?”燕恒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谢谭幽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今日一直紧绷着的一条铉算是彻底松下了,眼圈跟着一红,看那样子又要落泪。 “我没有亲人了。”谢谭幽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透着浓重的哽咽:“我想你娶我。” 说出的话也格外的大胆。 这样的言语,放在这个年岁的少女说出,必定会羞红脸,谢谭幽却出奇的平静。 今日来此,目的已经足够明显了。 她要做,就要做那能高人一等之人。 而也只有她成为燕王府的人,秦氏才不敢动她,就算是一朝宰相的谢靖又或是最得盛宠的云启,若要动她,必得罪燕恒。 这京中想必不会有人愿意与燕恒结仇,云启想稳坐高位,手上就要有兵权,而燕恒就是他最想合作的对象。 是以,这也是谢谭幽非燕恒不可的原因。 她也知道她的坦然,燕恒能知道她是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可燕恒既是开了口,此事便有戏,早晚都要知晓,何必伪装呢,日后寻机报答就是了。 燕恒扯唇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又冷又讽:“谢大小姐是想寻本王做靠山?” 谢谭幽眼圈含着泪,委屈道:“我保护不了自己,更护不了身边人,也没有人帮我。” 也不知是不是说到心坎上了,才停止了的哭泣,没忍住,颤着肩膀又哭出声来,哭的一抽一噎,当真是委屈极了。 燕恒:“可若本王记得不错的话,谢大小姐是与七皇子有婚约在身的,按理说来,谢大小姐要求也当是去求七皇子,他是你未婚夫婿,想必你开口他定会帮你,怎的会来了本王这。”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谢谭幽哭的更是伤心了。 “七皇子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我二妹。” “你喜欢七皇子?” 燕恒脸色沉沉,心中止不住的讥讽。 她与云启上世是恩爱夫妻,这世还没成婚便有怨了,当真有趣。 “不。”谢谭幽摇头,“我从前曾未见过他谈不上喜欢,眼下更是不愿嫁给他。” 上一世,谢谭幽可是从回府后便心悦云启,甚至不惜为他自毁名声,这一世,她竟说不愿嫁,是真的不愿嫁呢,还是嫁不了。 燕恒眼眸深邃寒凉,“那谢大小姐可有法子退婚?” 谢谭幽咬了咬唇,摇头。 “那谢大小姐以为,本王会为你得罪陛下?” 闻言,谢谭幽脸颊火辣辣的疼。 是啊,圣旨已下,若燕恒要娶她,那便是和皇子抢女人,皇家颜面何存,陛下难保不会震怒。 “谢大小姐若要自荐枕席不如弄得人尽皆知,本王也好顺势收了你,你这私底下说却要让本王正大光明的去跟陛下的儿子抢女人,谢大小姐未免对自己太过自信。” 燕恒居高临下看着谢谭幽,语态凉薄:“本王不是非得是你。” 谢谭幽脸上血色褪去,燕恒声音里的嘲讽让她无地自容。 此事,的确是她想的太过简单,以为燕恒是万能,什么都可以,可她似乎忘了,那是燕恒啊,杀人不眨眼的燕恒,想投他门下却带着一身的麻烦,想必是个人都不愿,而且,他似乎也不是多管闲事之辈,此事怕还是要她自己解决 再者,她今日来寻燕恒的最终目的可不是为了替她解除婚约。 想了想,谢谭幽缓缓道:“婚约之事我自己想法子解除,我只要王爷应允我在解除婚约后,王爷娶我,以王爷之势助我寻一个真相,待真相查明,王爷给我一封和离书,我自当远离京城。” 燕恒嗤笑:“你倒是想的好,什么都应着你。” 既给了权势又给了人,最后一封和离书还走得干净。 “王爷想要什么,我定倾全力相助。” “你有什么?” “……” “听闻老王妃多次上青龙寺只为见空静大师一面,可每每都未能见到,碰巧我与空静大师有过几面之缘,若老王妃愿意,待老王妃有空之时,我愿陪同她上青龙寺见一见空静大师。”仔细想了很久,她眼下似乎就只能办成这件事。 真是可怜又可悲,竟还是需要空静大师来帮自己一把。 不过,也是十分庆幸,空静大师如此的德高望重,能让一个深居简出的老王妃多次上山只为见一面。 “也请王爷放心,日后只要我有,王府需要我便倾全力以赴。”谢谭幽语气平静而认真。 燕恒看着刚才还柔弱委屈不已的谢谭幽,现下已渐渐恢复寻常,甚至有了种与他谈判,表忠心的模样,他眉头跳了跳。 没在继续这个话题,只道:“风雪大了,先回去吧。” “黑云。” 他话落,有一黑衣女子便出现在他身后。 “主子。” “送谢大小姐回府。” “那你呢?”谢谭幽脱口而出。 “嗯?”燕恒看着她。 谢谭幽垂眸看着脚尖,头低的很低,声音很小,有些不自在,“不同我一起回府吗?” 她也是怕,若燕恒今日不同去相府一趟,她怕她应付不了相府内人,秦氏和谢音柔今天敢给她下药,明日还不知能把她怎么着,再者,银杏还在他们手中,她自己一人,秦氏不会把人交出来的。 听着她柔弱的声线,再看她像做错事不敢一人回家的模样,燕恒薄唇紧抿,一时间竟有些无措来。 燕恒道:“云启还在相府,今日若本王同你一起回府,你可想好明日的京城会是什么局面?” 谢谭幽不说话。 倒时流言蜚语满城,就像赐婚圣旨刚下来那几日,有人说她不要脸,勾引妹妹未婚夫,此事再出,流言怕只会愈演愈烈。 谢谭幽又不解。 如此不是更好吗。 如燕恒所说,她弄得满城皆知她与燕恒一事,那便可一试退婚,而燕恒也可趁此同陛下明说。 谢谭幽张了张口想说话,可看着燕恒冷淡的神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凝着他看了好久好久。 燕恒:“……” 今日,谢谭幽怎么老用这种无辜又脆弱的神情看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什么样的人他一清二楚,帮她就只是还恩情,这怎么还得寸进尺了。 有点过分。 若不是母妃总跟他说要多做善事多做善事,他真想将人丢远些。 瞧她衣服单薄,燕恒深吸一口气,解下身上大氅递给谢谭幽,“穿了三个时辰,可介意?” 谢谭幽摇头接过,她浑身冰凉冰凉的,确实很冷了。 “下这样的大雪,怎的也不穿厚些?” 眼看谢谭幽又要落泪,燕恒人都麻了,他道:“下次出门,记得带个丫鬟吧。” 他记得她身边一直有个小婢女,二人一直形影不离的,今日倒是不见了。 谢谭幽刚才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泪水,不让它落下,可听着燕恒两句话,又没忍住,快要转身的身子又转回去,快走几步拥住燕恒。 十六年来,这是她做的最大胆的第二件事,第一件便是来了这燕王府要燕恒娶她。 谢谭幽泪水如断线,紧紧抱着燕恒,诉说近日委屈,“银杏失踪了,我找不到她了。” “她们用银杏逼我嫁给秦怀安,秦怀安不喜欢我却还是要娶我,欺负我,后来的圣旨赐婚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就说我不要脸,勾引七皇子,可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七皇子。” “七皇子也不喜欢我,他也还是要娶我,就像我父亲不喜欢我还是要接我回家,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燕恒,我不想的。”谢谭幽哭的稀里哗啦,声音逐渐含糊不清,“可是她们逼我……她们逼我。” 燕恒喉头发干,她的哭声像是一阵雷,一声一声敲击他的心脏,眼圈的酸涩之感差点让他克制不住,手掌想轻轻拍拍她的背安抚,脑中却浮现过前世种种,硬生生忍下了。 还是没办法推开她,便任由她抱着。 “她们还给我下药,要找人毁我清白。”谢谭幽眼底翻涌滔天恨意,“所以我杀了人。” 闻言,燕恒推开谢谭幽,脸色阴戾,“何时?” “就在我来寻你前。” 燕恒这才垂眼看向她被血染红的衣裙及撕扯的痕迹,原以为这是她故意伪装,他便只淡淡扫了一眼就不再去看,竟不想都是她今日遭遇种种。 看她脸色都惨无血色,燕恒拿过她手中大氅替她披在身上,随后叫人备了马车。 “燕恒,这世上真的只有你能帮我了。”谢谭幽红着眼,仰头看他。 “嗯。”燕恒替她捋了捋乱了的头发,认命般的叹出一口气,“我帮你。” 第 12 章 马车上,谢谭幽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裙,这身衣裙是黑云从燕王府内取的,据她所说,是燕恒出征时买的,她心下疑惑,倒不是不解燕恒会买女子衣裙,只是觉着这衣裙像是在哪里见到过,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收好自己换下来的那件,她轻轻扣了扣马车窗,“我换好了。” 没一会,燕恒便上了马车,二人眼神短暂的对视便分别移开,燕恒不爱说话,眉头总是冷冷皱着,和他独处,有些不自在又格外的冷。 马车往相府驶去,谢谭幽时不时抬眼偷看燕恒,刚才不觉,现在冷静下来,才发觉自己今日有多疯狂,袖中拳头下意识攥紧,她用了很大的力,手臂都克制不住的颤抖。 燕恒发觉,抬眸,“冷?” 谢谭幽摇头未语,眼睫微垂着,眼底一片颤色。 她竟然杀人了。 此刻,她只感觉双手都是滚烫的,血淋淋的鲜血,很可怕,很吓人。 王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 那么她呢。 杀了人,还有活路吗。 余光瞥见燕恒长袍下摆,她缓缓抬眼去看他,他闭着眼,不知是养神还是睡着了,谢谭幽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声音很轻:“你可以护住我吗。” 似是在问燕恒又像是低低同自己说。 “就算是我杀了人,还是可以护住我,保我不死吗。” 马车帘被风吹起,雪花飘进来,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睫毛颤了颤,看着这漫天飞雪,心中是止不住的害怕担忧。 “可以。”燕恒忽然开口,冷冽的声音在这风雪天里暖了几分。 谢谭幽怔了一瞬,“可我真的杀了人,眼下相府怕是早已乱了,她们不会放过我的。” “她们?” “秦氏,谢音柔,秦国公府。”谢谭幽又确认一遍,“即便这样,真的还是可以保我不死吗?” 燕恒睁眼:“你想活吗?” “想。”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活下去。 “那本王便护着你。” 谢谭幽含泪笑了。 燕恒靠在马车上,斜眼瞧着谢谭幽神情无辜,缩在最角落,如受了委屈需要人安抚的小猫,他伸手从胸前拿出帕子轻轻替她拭去泪水,“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你这这样子真不像是个敢杀人的。” 谢谭幽轻轻扯了扯唇角。 若是胆子不大,她今日就会死在相府了。 “你喜欢梅花?”也没答他的话,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不喜欢。”燕恒收了帕子,拉开彼此距离。 谢谭幽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眸去,脑中却是浮现刚才那条帕子。 燕恒拿出的纯丝帕子上的边角上绣着一枝红梅,能贴身随带,定是心中喜欢的,她曾听闻,残忍狠厉的燕恒酷爱梅花,竟是种了满满一院子,每每冬日便是异常的好看,令人赏心悦目,当时听时,她觉得新奇得紧。 甚至还想,这世上竟有和母亲一样喜爱梅花之人。 她先前住的沁麟院,母亲在后院亲手给她中了一院,那年,母亲说:“梅花开时甚是好看,我们的幽幽若是年年都能看到这样美的时节便是最好的,且,梅花里有母亲最忠诚的祝福,我们的幽幽可要天天开心,平平安安。” 一年一年过去,沁麟院的梅花长大了,随处可见的都是梅花,冬日里,梅花伴随风雪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梅花雨,好看的惊人,夏日里又是绿茵,炎热时坐在树下与父亲母亲对饮下棋,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舒适的时光。 如今,沁麟院不再是她的,也没有父亲母亲,就连相府里,梅花都是少的可怜。 蓦然回首,免不了的感慨。 瞧着燕恒冷下的神色,她也不敢多问,也没了心思,思绪都在往曾经跑。 * 马车内渐渐安静下来,耳边只有一阵阵风声。 燕恒又重新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战场上中箭醒来,就发现自己重生了,重生在父王去了之时,还是晚了一步,还是没能救下父王,可他怨不了,能重活一世已经是上天恩德,至少母妃还在,燕家军还在。 他亦没有为一人而臣服云启。 这三年来,他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每午夜梦回,都是谢谭幽自私冷漠的嘴脸,还有云启那令人厌恶的面庞。 每每,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恨云启,恨所有暗害燕王府,害父王之人。 父王在世时,燕家军从不亮真刀,列国便只知定国将军府,幼年时,他有过不解,甚至觉得父王无情,让旁的军队在战场上对战敌军,而自家军队却躲在后面,打了不少的败仗,也是因此,他时常与父王争论,甚至怀疑父王是不是叛国了。 直到重活一世,他才知父王如此是委曲求全,是为保全府和燕家军的平安,只有弱者才不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亦不会被同袍嫉妒暗害。 可父王错了,无论自己做到何种地步,再怎么表忠心,旁人也一样容不下燕家军,所以,他还是逃不过一死。 有人还想动燕家军,但是晚了,他回来了。 燕恒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是要狠。 忠臣不如权臣。 臣服不如让人忌惮,轻易不敢动你。 是以,仅仅三年,燕家军便是漓国第一军队,犹如当年的定国将军府,甚至比之更甚一筹,可定国将军府太忠,而他,陛下敢动他吗?朝臣敢与他做对吗? 无论是谁,他照杀不误。 金陵殿上都敢杀人,他何惧之有,天下皆臣服于他脚下,区区高位他不要,所以它便暂时是他们云家的。 如此也是想看着云启朝他抛橄榄枝,到时,他便要让他亲眼看着,他心心念念的东西被别人占有。 那种疼,那种痛,他最是喜欢。 但他最恨的还是谢谭幽。 恨她的欺骗利用,侮辱。 他不知想过多少次谢谭幽在她面前跪地求饶的模样,今日她来寻他,真的令他意外也心寒。 谢谭幽永远改不了。 她永远都只是想利用他。 就这最后一次。 这次帮了她后,他与她再无瓜葛,他们之间算是扯平了,父王也不欠定国老将军什么。 她若再和云启那种人勾搭在一起,不论结局如何,他亦是不会管她。 谢谭幽于他而言,早已什么都不是了。 燕恒缓缓睁眼,掀开窗帘看着外头的漫天飞雪,眸子渐深,心头沉沉一叹,在心中同自己又说了一遍。 今日救她,真的只是报恩。 * 此时的丞相府,如谢谭幽所说,全乱了。 “大小姐杀人了!” 相府上空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响彻,婢女嬷嬷脸色泛白,被那场景着实吓得不轻。 正厅内,碎瓷片落了一地。 谢靖满腔的怒火,一脚狠狠踢在秦氏身上,“心思如此恶毒,你还有脸做一府主母?” 才回府就听得府中出了大事,好端端的死了两条人命,还是一男一女,看手法也是一人所为,再三逼问秦氏后才得知了真实情况,听闻时,他怒的一巴掌就甩秦氏脸上。 谢谭幽是云启要的人,若在婚前破了身子,云启如何看待他?旁人知道了又会如何笑话丞相府,更会连累谢音柔名声。 他头一次发现,秦氏竟如此蠢笨,也是经上次的流言蜚语,他越发看秦氏不顺眼。 又是被这么多人知道死了人,他要如何瞒过去?总不能真将谢谭幽推出去,若是真这样做了,那他才是真的完了,相府才是完了。 “老爷。”秦氏被打怕了,刚开始的傲气全然没了,跪爬至谢靖脚边,哭道:“我也不想啊,可是我怎么能看着我们的柔儿受委屈呢?” “柔儿也是你的骨肉,你也最疼她了不是吗。” 在一旁早已被吓得脸色惨白只一个劲的低低哭的谢音柔闻言不停点头,“父亲,我不知道长姐会杀人。” “不知道?”谢靖冷哼,“早就告诫过你二人,不可太过分,你们把人逼急了,她若是做出什么事来,你们要如何应对?” “不会的。”秦氏定定道:“银杏还在我手中,她还会回来的,而且这京中她又没有什么人,掀不出什么大浪的。” “没人?”谢靖眼底冷意翻涌,“你当那位是什么?” 秦氏脸色不变,笃定道:“皇宫她是进不去的。” 御林军统领是秦国公府的大公子,有他在,谢谭幽便进不了宫,若强闯,说不定会被乱箭射死。 闻言,谢靖脸色缓和了些,刚才是怒气上头,竟然忘了这一层。 秦氏小心翼翼瞧着谢靖神色,道:“再者,现下她也没发生什么,七皇子亦是不知道,只是她杀了人,此事虽有些棘手,老爷何不往另个方向想想,是她自己杀了人,与我们相府何甘?她本就不在府中三年,前不久才回来的。” “此事若是能解决便解决,若是不能,她便自己偿命,七皇子若真要用她,定会设法相救。” 听着秦氏的话,谢靖眉头依旧狠狠皱着,但怒火已然消了不少,可心中还是免不了担忧,最深处甚至有些愧疚之意。 “她毕竟是我相府之人。” 受了三年的苦了,如今再不管她,怕是会被人说闲话。 “老爷。”秦氏眸中狠色一闪而过,“她自己杀了人若我们还帮,便是帮凶,旁人才更会戳我相府的脊梁骨。” “再者……”秦氏欲言又止,眼神闪躲,像是害怕什么。 “有话就说。”谢靖不耐道。 “周嬷嬷还活着。” 一句话,震得谢靖脸色一白,他猛地看向秦氏,“你说什么?” 当年,可是秦氏亲口告诉他周嬷嬷已经死了,他才安心多年。 “那年,妾身也以为她死了,谁想半月前竟在京中见到了。”秦氏低声道:“不仅如此,她还去见过谢谭幽。” “所以我才一时情急,想着让谢谭幽闭嘴,却不想,她太过偏激,竟然敢杀人。” 当年之事,周嬷嬷知道多少他们是一清二楚的,也是因此,才会在周嬷嬷逃出府后,派人大力追杀。 谢靖心头此刻翻起惊涛骇浪,若三年前之事被牵扯出来,不说是他,就连那位怕都不得善终,想明白,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秦氏话虽有道理,在京中,只要有他在,谢谭幽就翻不出什么大浪花。 可他小心了半辈子,这三年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人与权,绝不能轻易被摧毁,一点可能的机会都不能留下。 心中的那一点愧疚渐渐消失的一干二净。 沉默良久,他已然下定决心,漠然开口:“报官。”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处境变得危险。 秦氏看向他,似是不明白话中意思。 “相府出了人命,理应让刑部尚书查明死因凶手,将凶手绳之以法!” 闻言,秦氏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后唇角勾起冷笑,谢靖还是如此的无情,只要是能威胁他地位之人,无论是谁,他绝不手软,就如从前的温栖,又或是现如今的谢谭幽。 秦氏回头看向李嬷嬷,李嬷嬷会意,俯身退了出去,谢音柔也顺势退了出去。 眼看大厅内只有他们二人,秦氏缓缓站起身,这些天,谢靖从未来过她的屋子,去的都是林姨娘那贱蹄子那里,她知道谢靖是心中有气,被人嘲笑,面子上又过不去。 她轻咬着下唇走近谢靖,纤细手掌替他捏起了肩,语音柔和:“老爷,生气伤身,此事是妾身做的过了,下次定会注意。” 这么多年,她自然懂得如何拿捏谢靖。 谢靖侧头看着她,白皙好看的面庞上有明显的巴掌印,不狼狈,只是可怜,让人忍不住心头发软。 他叹了一声:“罢了,你也是太过疼爱柔儿了,柔儿是我看着长大,我自然也是心疼的。” “只是此事要妥善处理。”谢靖眸子沉了沉,“若她回来了,让她来见我。” “是。” “累了半日了,那老爷不若回房间休息休息?”秦氏眉眼含笑,细腰轻轻扭着,示意味十足。 “已经有好几日,老爷都未来妾身这里了。” 谢靖冷了一天的脸总算有了些笑意,即便心中对秦氏再有气,可看着她那张柔美的面容和细腰,他心头还是会有波动,伸手想将人搂进怀中,却听外头一阵骚动,他的贴身小厮一路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神色惊慌。 “老爷不好了,燕王杀人了!” 第 13 章 “老爷不好了,燕王杀人了!” 谢靖不悦蹙眉,沉声道:“慌慌张张作甚,他杀人与我何甘?” 燕恒杀人不都早是平常之事,左不过又是些不长眼的罢了。 “燕王来了相府。”小厮急急道:“杀的是相府之人!” “你说什么!” 闻言,谢靖惊的站起身,也不等小厮在再开口,抬脚就出了正厅。 相府内又是此起彼伏的惊慌尖叫。 谢靖与秦氏一前一后往府门去,才到长廊处,尖叫惊叫声更甚,似乎还有谢音柔的惨叫声,秦氏面色一白,忙看向谢靖:“老爷。” 谢靖脸色亦是一阵青一阵白,步伐加快了些。 才走近,就被面前场景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燕恒斜歪着靠在椅背上,他神色慵懒散漫,雪花从黑眸飘过,晃得他轻轻眯了眯眼,唇角却是扯出渗人笑意。 他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军队,将整个相府从里到外围住。 面前,几个婢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身旁还躺着两个浑身是血的婢女,婢女面容青紫,仔细看去还是能看出那是谢音柔的贴身婢女。 而谢音柔被人按着跪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抬眼便是谢谭幽那张柔弱无辜的面容,她心头发梗,气愤的挣扎多次却无用,直到两个婢女被一刀抹了脖子,她才害怕的一动不敢动。 瞥见秦氏和谢靖走来,她想起身却动不了分毫,只能大声哭着一遍一遍喊着:“父亲母亲!” “柔儿!” 秦氏脸上的惊恐之色转换为心疼,也顾不得什么了,忙小跑着过去将谢音柔紧紧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安抚。 余光瞥见站在燕恒一侧的谢谭幽,手心下意识收紧,目光来回在二人身上打量,心下疑惑却也怒火中烧。 谢谭幽与燕恒相识? 二人到底是何等关系! 想到上次,因为燕恒她才被带去大理寺卿府,后来更是传出疯言疯语,再是今日,谢音柔竟被人强迫跪下,而她谢谭幽倒是站得好好的,秦氏气得牙痒痒,可谢靖不开口,她也不敢说什么。 只是心中后悔啊,早知道就不管云启,了结了谢谭幽。 谢靖反应过来后,胸口剧烈起伏不定,脸色黑沉如水。 “燕王光临相府,所为何事?” “丞相以为呢?”燕恒斜眼睨着他。 看燕恒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谢靖脸色更沉了,声音里也带了怒气:“本相乃当朝宰相,燕王入府杀本相府中人可是太过目中无人了些!” “哦?”燕恒挑眉,笑意不达眼底:“本王还可以再目中无人些。” 谢靖气极,扫了眼一旁的谢谭幽,咬牙切齿道:“本相从未得罪过燕王,燕王今日到底意欲何为?” “人呢。”燕恒忽然坐直身子,狭长幽冷的眸子紧盯秦氏,身上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秦氏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燕王此话何意?” “银杏。” 随着两个字落下,秦氏眸子压不住震惊,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谢谭幽,她逐渐反应过来,燕恒来相府竟真的是因为她。 她倒是小瞧谢谭幽了,竟能勾搭上燕恒。 难怪,上次救她的会是燕恒。 难怪啊。 她也是蠢,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 “银杏是我相府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燕王若是要问理应问大小姐才是啊。”秦氏扯唇淡淡笑着。 “丞相夫人的嘴巴倒不是一般的硬。” “燕王说笑了。” “好。”燕恒也笑了。 “听闻相府的二小姐喜好独特,本王特地送来一份大礼。” 话落,黑云便走至谢音柔身上,手指用力捏着她的下额逼她张口,谢音柔害怕的用力挣扎,下额疼的她泪水簌簌落下,即便如此,她仍用力闭紧嘴巴,深怕黑云给她吃什么不干净的。 秦氏急的脸色发白,一边去推黑云一边护着谢音柔。 黑云蹙了蹙眉,一脚踢开碍事的秦氏,她本就会武功,这一脚着实不轻,秦氏疼的额头阵阵冒冷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瓶药被灌进谢音柔口中。 液体快速滑入喉咙,谢音柔惊恐的想吐出来,不顾形象阵阵干呕过后却是什么都未能吐出。 “简直欺人太甚!”谢靖上前,护在秦氏和谢音柔面前,冷冷盯着燕恒,“燕王如此,本相定要去陛下那问上一问,这漓国可是燕王当家!一品大臣府邸说闯就闯,还带着那么多士兵!人亦是想杀就杀!” 燕恒漫不经心颔首:“那本王便在这等着丞相回来。” 谢靖气的脸色铁青,喉头涌上腥甜,碍于人多,硬生生咽下了。 他自问从未得罪过燕恒,燕恒今日如此简直就是不将他放在眼中!可看他那样子,他又不能真的进宫去,陛下是不会偏帮他,亦不会主持公道,自打这三年来,只要与燕恒对上的大臣,不是死就是被流放,陛下纵容燕恒朝中无人不知。 只是他已经尽量避开与燕恒接触,怎么今日还是与他对上了。 “谭幽!”他抬眼看向谢谭幽,面色越发阴沉:“今日之事,你不若解释解释给我听听。” 杀了人还敢出府,回来时又带了燕恒,看燕恒今日目的明了,只为要一个银杏,谢靖身侧拳头紧紧攥着。 上一次,谢谭幽说不认识燕恒,竟敢骗他! 若当真不认识,燕恒又怎会为她身边一个区区婢女就闯相府杀人! 看这二人,也不似简单相识,出了事,倒是会找燕恒,不寻他庇护做主。 这分明就是在打他的脸。 越想越怒,谢靖声音又冷了些:“说话!” 谢谭幽身形一抖,似是怕极了,声音又轻又小:“父亲,银杏不见了,我只是想找回银杏。” “相府就在这里,你还怕她丢了不成?”谢靖知晓此事前因后果,他气秦氏心狠也怨谢谭幽的不识大体,自家府之事竟闹的人尽皆知,只觉脸都被丢尽了。 “就算你怕,可这偌大相府,你身为嫡长女谁又敢动你身旁之人?” “出府三年,你真是越发有本事了,我倒是也越来越看不清你了。” “竟然还敢杀人?那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杀人可是要偿命的!你才多大?心思就如此歹毒!” “早知今日,我就不该接你回府,更不该心疼你一人在府外!” “你真的太令我失望了!” 谢靖的一句句指责如雷如电,一道道击在谢谭幽单薄的背上,让她坚韧强撑许久的脊背渐渐弯下,她一双眼睛红的一塌糊涂,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 心疼如撕裂。 “不是。”谢谭幽强忍声音里的颤意:“我只是想活着。” 人只有在绝境之时,才会拿起武器保护自己,杀人都是被逼的。 “在相府里你难道不能活着吗?”谢靖还是那么无情冷淡:“我在,你能出什么事?难不成你还怕我害你不成?出了事不先找我这个父亲,倒是找了外人,简直丢我相府的脸面!” 外人二字谢靖咬得极重。 看着谢靖变着法指责她,就是要将今日之事归根结于她一个人身上的模样,谢谭幽忽然就笑了。 若同他说,他真的会护着自己吗?他也确定她能好好在相府存活吗,这段时间以来,她该忍的都忍了,可秦氏还是不知足,总要至她于死地。 同住一个屋檐下,她不信谢靖一点都不知道。 再者,秦氏杀害母亲,谢靖或许是帮凶! 现在虽没有证据表明,可近日种种,也不得不让她怀疑,谢靖与秦氏狼狈为奸。 再看曾经亲人,真的就只剩恶心。 “我养你十多载,你真的很让我失望!”谢靖怒容散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我已报官,今日之事有什么话,你自己到刑部尚书那解释。” “至于银杏,不过是在柔儿院子里干了些针秀活,你若真那么想要她,我让柔儿将人送回去就是了。” “失望吗?”谢谭幽唇角笑容愈发深,“可是父亲,我也对您很失望啊。” “父亲可知我今日遭遇了什么?” 眸中凉意被她压下,目光反而变得平静又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若是父亲知晓了又会如何做呢?想必父亲还是会以夫人和二妹为主,至于我嘛,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有些话埋在心里很久了,不说出来她很不舒服,以后的日子也没有那么平静,还不如趁早说开,伪装也太过累人,还恶心。 瞧着谢靖明明忌惮燕恒却还是义无反顾的挡在秦氏母女面前,她心中还是免不了的嗤笑连连。 他是别人的好夫君,好父亲,是可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唯独不是她和母亲的。 “父亲。”谢谭幽道:“我被夫人逼嫁之时,我去求过你,我甚至给你下跪,可你是如何告诉我的,在我被二妹婢女欺辱之时,你明明就在一旁,你又是如何做的呢?” “今日,如若我不这样,我会死的,可我凭什么要死?该死的不都是欺辱我之人吗?是他们该死!” “父亲觉得我错了?” 谢靖冷冷看向谢谭幽,她双眸平静如一滩死水,可仔细看去,又是恨意翻涌,这样的神情熟悉又陌生,心底的一根铉被触碰,脑海中随之而来的是一张张面孔和恶毒的咒语,他心头一颤,下意识后退两步,死死盯着谢谭幽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心头止不住的跳动,不知是怕还是心虚。 “是该死。”燕恒薄唇轻启,打破平静对峙气氛,他看着谢谭幽弯曲的脊背和还是忍不住落下的泪珠,缓缓站起身来,走至她面前,俯身凝着她通红的眸子。 “谢谭幽。”他唤她。 谢谭幽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双眸,脊背顺着他手中力度而慢慢挺直,寒风凛冽,她就这样站在他面前,耳畔是他暗沉的声音:“你不该是这样的。” 燕恒所认识的谢谭幽。 一身傲骨,骄傲肆意,会笑会哭,会柔弱,可从来不会软弱,坚韧的脊背更不会为一人弯下。 那年,她说的。 “我谢谭幽要做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女子,绝不会低头,丢傲骨,做软弱的女子,更不会为一人回首,活一世只为自己,要笑要开心要勇敢要平安,还要用一己之身造福一方!” 那年,心比天高,众人仰望她。 谁想,一别三年,竟是变了。 她选择将眼中锋芒遮掩。 爱哭了,性子还是那样的软弱,竟会屈膝求人,甚至示弱。 第 14 章 “见过燕王,丞相。”刑部尚书的带着喘息的声音传来,只听声音就知道他这一路是跑着过来的。 天知道,才听完相府嬷嬷的报案,便又听得下面之人前来禀报燕恒在相府里大开杀戒,他当时是何种心情,知道燕恒在,他是一点都不敢过来,就怕开罪了燕恒,落得个不好的下场,可谢靖请他,他又不得不过来。 毕竟他是七皇子一党,若是因此得罪了谢靖,以后的仕途怕也是不好走,两头难的情况下,他还是一咬牙跑着来了,半点都不敢耽搁,甚至出府之前还让人给云启递了信,就怕最后闹的太大,不好收拾,皇子在,燕恒总不至于一怒之下杀了他。 燕恒凉薄的视线扫过去,刑部尚书吓得腿一抖,强笑着:“燕王,下官是接到报案,相府出了人命。” “嗯。”燕恒偏了偏眸,语气毫无波澜:“本王杀的。” “要抓本王吗?” 刑部尚书:“……” 瞬间汗流浃背! 双眸抑制不住的死死瞪着谢靖。 敢情相府死了人是燕恒杀的?谢靖这不是存心害他吗?他有那个胆子抓燕恒?就算敢抓,也不见得陛下会让他偿命啊。 瞥见地下躺着的两个婢女,他身子都止不住的发抖,在心中把谢靖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不敢直接问燕恒,他故作平静问谢靖:“丞相,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本想夸几句燕恒心善来着,可看着他那双阴鸷的眸子,着实是夸不出口。 误会? 谢靖脸色黑如锅底,狠狠瞪了没出息的刑部尚书一眼,却也知道今日这两个婢女也动摇不了燕恒任何,他淡淡道:“是误会。” 闻言,刑部尚书大松一口气。 “今早,府内姬妾兄长被人在柴房杀害,这才让人去了刑部报案。” 秦氏找来的那人的确是府中小妾的兄长,若不是如此,谢靖也不会直接让人去报官,毕竟香秀只是区区一个丫鬟,丫鬟死了就死了,在大臣府中,谁又会在意这些。 刑部尚书颔首:“那下官便去府中柴房看上一看,看看凶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说着,就迫不及待的转身要走,可还不等他走两步,身后燕恒的声音再度传来。 “不必去了。” “王爷有何吩咐?” “人是本王杀的。”燕恒声音极淡,带着冰冷气息,“若要查,本王的王府可随你翻个底朝天。” 谢谭幽眼睫颤动,下意识看向燕恒,心中情绪复杂,眸中隐隐有了担忧之色。 燕恒说可以保她,竟是这样…… 刑部尚书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不是都说误会一场? 他扭头去看谢靖,只见谢靖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燕王来我相府不足一个时辰,可那人却死了足足三个时辰,本相不知,燕王此话到底何意?”谢靖语声幽冷,“相府之事,还请燕王自重,不要随意插手。” 若真如秦氏所说,周嬷嬷去见过谢谭幽,那她很可能知道了当年的一些事,他信不了任何人,不管是与不是只能狠心将她永远封在黑暗,让一些事,永远都见不得光亮。 只是燕恒这样的护着她,倒是让他想不到什么万全之策来。 “燕王当真是说笑了。”秦氏看着谢音柔还在狼狈的干呕,身体甚至时不时的抽搐,浑身也烫的厉害,她心下焦急万分,乍一听燕恒还如此护着谢谭幽,心头恨意涌动。 “今日府中柴房只有大小姐去过,我更是从未见过燕王入我相府,据我所知大小姐是翻墙出府的,直到刚刚才回来。” 一句话,就将凶手的嫌疑定在谢谭幽身上。 刑部尚书抬眼去看谢谭幽,见她柔柔弱弱,眼圈通红一片,那样子完全不像是能杀人之人啊,何况对方还是一个男子。 再者,这相府的大小姐可是云启的未婚妻,他若是将人抓了,云启会不会怪罪?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先将人带回刑部审问时,一抬眼就对上谢靖黑沉的双眸 明白谢靖的意思,还是有些怕。 但现在似乎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不能真将燕恒带走,这事早结束早好,既然有嫌疑那便带回刑部审问,若清白再放回来就是了,再跟云启解释一番,想必云启也不会怪罪。 这样想着,他上前两步:“烦请谢大小姐同本官走一趟,待真相大白,谢大小姐就可以回来了。” “也请谢大小姐放心,刑部绝不会动用私刑。” “刑部尚书是跟着七皇子久了,脑子越发不好使了。”燕恒站到谢谭幽身前,勾唇冷笑。 闻言,刑部尚书身躯一震,脸色也跟着白了。 他虽是七皇子一党,可是在明人面前,他是二皇子一党的,只有谢靖和云启知晓他与他们是自己人。 燕恒怎么会…… 他想为自己辩驳,却又惧怕。 燕恒敢如此说,一定是手中有了证据,陛下最恨私下结党,若是被知晓,杀头流放是免不了的。 “人是本王杀的。” 燕恒狭长的眸子翻涌凌冽寒意,“怎么,不敢抓本王吗?要去欺负一个柔弱女子,为官者便是这般?” “下官不敢。”刑部尚书差点跪了,他没想到刚才还算平静的燕恒突然就怒了,腿脚弯曲着,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心头又将谢靖骂了一顿,人既是燕恒杀的,他还闲着没事报什么官! “本王看你倒是敢得很。” “来啊。”燕恒又坐了回去,大氅敞开,张扬斜靠着,眸子透射出阴狠光芒,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冰冷而尖锐:“将本王抓进刑部。” “下官不敢。”刑部尚书直接跪了,“下官不敢。” “燕王如此分明是在袒护凶手。”秦氏气不过,她虽怕燕恒却还是不想放过眼下这个能将谢谭幽踩死的机会。 “那丞相夫人倒是说说你觉得凶手是何人?” “我不知。”秦氏道:“但我想寻求一个真相,我不想有无辜之人在相府惨死,凶手却逍遥法外。” 闻言,燕恒似是被逗笑了。 “替无辜之人寻求真相?” “外面之人说你温婉贤良,你便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忘了?”燕恒尾音沉下:“不知,半月前,你院中突然出现的尸体处理的如何了?” 秦氏脸色神情一僵,猛地看向燕恒。 半月前,也就是那日她让谢谭幽出府拿衣裙在西街让黑衣人毁她清白之日,在谢谭幽回府之后,随之而来的疯言疯语让她气的快要吐血,流言还未被压下去,便听得院中婢女惨叫。 出去查看了才见她买通的黑衣人已经被人杀害,喉咙有个大窟窿,鲜血早已流干,身体也变得僵硬,不敢声张,只能强忍害怕连同李嬷嬷将人埋在了树下。 此事只有她们二人知晓。 燕恒今日却突然提起。 秦氏猛地想起黑衣人死状,瞳孔剧烈颤动,那伤口,分明是被一箭穿喉! 是燕恒! 这些日子,心中一直想不通的事也渐渐疏通了。 原来,早在半月前,就是燕恒救了谢谭幽,并将她的人杀了扔给她,而外面的疯言疯语怕也与燕恒脱不了关系。 秦氏目光在燕恒与谢谭幽二人身上打转,看着谢谭幽那身昂贵的云锦,讥讽笑出声:“我真的不知到底何处得罪了燕王,一次两次总是让燕王与我为难。” “哦,不对。” “是总为我们相府的大小姐为难于我。” “大小姐也是,明明有婚约在身,还收旁的男子送的衣裙,若传了出去岂不是被人说闲话。” 她言语暧昧,在场之人又怎会听不明白。 谢谭幽指甲陷入掌心。 秦氏是真的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诋毁她的机会。 “要我说,咱们大小姐也真是好命,离京三年,虽一身的病根,我那侄儿却也是倾心于你,本来两家已经开始说亲,谁曾想,七皇子亦是倾心你,一道圣旨便成了未来的七皇妃,下个月就要完婚,现在又能与燕王扯上关系,当真是命好唉。” “丞相夫人也可以如此。”燕恒道。 “我未必有那样的好命。” “明日,全城男子都会聚集于相府门前,只为给丞相夫人送一件衣裙。” “……” 秦氏当即就笑不出来了。 “不过相比丞相夫人,本王看二小姐才更像是需要之人。” 燕恒话落,秦氏才后知后觉到什么,惊恐瞪向一脸冷漠的黑云:“你给她吃了什么?” “母亲。”身上药效发作,谢音柔声音止不住发颤,这样冷的雪天,她竟是觉得热,不停去扯衣裙,眼神迷离,看见眼前之人都想着要触碰。 只看这些种种,秦氏已经明白了,脸色又青又白,忙将谢音柔紧紧抱在怀中,不让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我父亲是秦国公,燕王如此,树敌太多,就不怕在朝中举步维艰,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地步!?” 儿女是秦氏的底线,旁人碰她子女,不论是谁,在怕也决不能忍让。 “此药无解药。”黑云神情冷肃,早就看这个秦氏不顺,如今更是从她口中说出什么家破人亡,简直恶毒,她冷冷道:“夫人还是先担心担心二小姐。” “燕王!”谢靖死死咬着牙,那神情恨不得活吞了燕恒,“今日之事,本相不会就此作罢!” “待他日,本相也是要还回去的。” “本王随时恭候。” 燕恒淡淡扯唇,“丞相也不必如此惊慌,毕竟你这妻女惯爱干这种事,就算无解药,想必也知怎么才能不难受,恢复正常。” 言语的侮辱就如一个巴掌生生打在谢靖脸上,他疼又怒,看着谢音柔又不顾一切的要脱掉衣裙,脸都绿了,怒道:“愣着作甚?还不将二小姐扶回院中。” “是。”李嬷嬷连忙上前去扶谢音柔和秦氏,秦氏本想跟着她们一同回院子,却又听燕恒凉凉道:“尚书大人若要查今日之案,不若先查一查被害之人可有受他人指使,又是因谁而死。” “是。”刑部尚书擦去额头冷汗,忙忙应声。 “你会查?” “会。” 燕恒都开口了,他敢说不吗。 “那本王便指你一条明路。”燕恒语气张狂:“丞相夫人。” “你若查,本王可助你。” “燕王莫要血口喷人!”秦氏气的浑身颤抖。 “既有嫌疑便带回刑部去。”燕恒懒得搭理她,只凝着刑部尚书,一字一句道:“不急,慢慢审。” 刑部尚书有苦难言,后方是谢靖的阴测测的神情和以后的各种阴招打压,而前方是燕恒的血腥暴力,他并未威胁他,可听言语,他就知道,此事若他不满意,便是全府永无安宁。 他怕谢靖,更怕燕恒。 燕恒太狠,时过一年,他至今都还记得陈国公府的惨状,血淋淋一片,只是惹了燕恒不快,全府被杀。 深怕步了后尘,也顾不得不管谢靖的神情,忙招手让几个衙役上前,“烦请夫人走一趟。” 秦氏下意识看向谢靖,见谢靖朝她颔首,才压着怒气随刑部尚书出了相府。 待府中之人渐渐散去,只剩燕恒,谢靖,谢谭幽三人还有燕家军。 谢靖看向燕恒,眸中反而平静下来:“如此,燕王可算满意了?” 燕恒偏了偏眸,不答他的话,只道:“人先放你这一段时日。” 他话未说全,谢靖为官多年,又岂会不明白,燕恒是在敲打也是威胁他。 “回吧。” 随着他话落,燕家军合成队列,跟在他身后出了丞相府。 “燕恒。”谢谭幽喊住他。 燕恒回眸,似不解。 “我送你。”她说。 燕恒淡淡颔首。 待走出相府一段距离,燕恒看谢谭幽也没有打算回去的意思,停下脚步,皱眉道:“秦氏近日都出不了刑部,你那个二妹也作不了妖,至于你那个父亲也不会为难于你,眼下麻烦本王都替你解决个干净,你还跟着本王作甚?” 谢谭幽抿了抿唇:“我就是想问问,先前说的可还作数?” “什么?” “你帮我杀人,我做你的妻子。” 燕恒一怔,抬眸看着谢谭幽,眼下,她没有哭,神情平静而又认真,那双明亮双眼似是真的会说话。 她说,我想做你的妻子。 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燕恒轻点了点头,他别开眼,看向另一处,声音还是那般凉:“半月时间,你若能退了与他的婚事,本王便应你所有要求。” 第 15 章 风雪渐小,雪花飘飘洒洒落下,抬手触摸,转瞬变化做水珠。 就像一生,看似很长,实则转瞬即逝。 燕恒迎着风雪,未坐马车,而是选择步行回燕王府,身后便是一部分的燕家军,他最得力的两个暗卫也跟在他身侧,一人撑伞,一人陈述着近日相府发生之事。 待回到府中,他让人熬了热汤给众人去去寒气,转身看着这一路跟他走来的人,三年来,心头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安稳。 “去休息吧。” 一向凉薄少言的他,难得对手下之人温和了些许。 燕家军还是头一次见正常笑的燕恒,惊的面面相觑,要不是知道燕恒的箭从不会对着自己人,他们都要怀疑燕恒是否下一秒就要将他们都杀了。 带头的小将军脑袋还算灵光,最先反应过来,抱拳应声:“是。” “王爷伤还未痊愈,今日恐又受凉了,还是先休息着吧,若有事,王爷可随时传召,末将等定会及时赶来。” 京城只有十万的燕将军,都在城外的军营里,无圣旨不得出,可若是燕恒传信,他们必定前来,本以为是燕恒出了事,急急忙忙赶来。 却不想,燕恒竟是让他们围了当朝丞相的府邸,虽震惊却不犹豫,憋屈了十多年,眼下有燕恒,他们便是最勇猛的,放眼看列国,谁不惧怕他们燕家军。 这也是八十万燕家军皆信服燕恒的原因。 并不是因为他是燕世子,老燕王唯一子嗣。 只为他是燕恒。 一箭便可射穿敌军将领喉咙的燕恒。 曾经意气风发,在战场上一步杀一人的少年将军做他们的主帅,他们甘愿跪地臣服。 燕恒颔首,但并未下去休息,而是去了青枫院。 从他战场归来,母妃便日日等着他早朝回来用膳,今日下了早朝他并未进府,怕母妃担心,便先过来陪她坐一会。 “王爷回来了?”正准备出院子的庄嬷嬷一见到燕恒立马笑开来。 “嗯。”燕恒道:“母妃呢?” “王妃在里面呢。”庄嬷嬷笑道:“今早啊,王妃亲自下厨给王爷做了几份平日里爱吃的,本想等着王爷回来一起用,可过了时辰,左不见王爷回来右也不见王爷回来,这不,才让老奴到府外去看看呢。” 燕恒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身后的黑风,拍了拍身上还未落去的残雪,确认身上无寒气才进了屋中。 抬眼,便见一个中年妇人坐在桌边,虽身着朴素却也遮盖不住身上的贵雅之气,低垂的眉眼温和含笑。 这便是老燕王妃孟南溪。 孟南溪与老燕王燕荣是青梅竹马,十六成婚,十八生子,而,在她三十五岁这年,彻底失去燕荣。 燕恒看着孟南溪眼底下被刻意遮去的乌青,心头发酸,这三年来,似乎好多人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上一世,得知燕荣尸体被运回京城时,孟南溪一滴泪未落,冷静的可怕,更没有随旁人猜测的那般随燕荣而去,渐渐的闲话越发多。 燕恒性子冷又少言,见孟南溪这样,亦是以为她并不难过,也没有私下与她好好的坐在一起说话用膳,后来更是一心扑在战场上,重振燕家军,渐渐的,他都忘了,他到底有多久未见过孟南溪。 也未见孟南溪来寻他,他便也不在意,只当孟南溪应当是同他一样的。 直到重活一世,他才知孟南溪真正伪装的是冷静,她其实有好多个日日夜夜睡不着,诺大的王府里只有她,她孤独得很,他在京城时,又看他那么忙,甚至有时还带伤回府,怕他不高兴,便也不敢打扰。 因心中担忧,熬药这等事都是亲力亲为,却怕燕恒不想见她,而只让婢女送了过去。 燕恒不知,上一世,他们一家人怎么就处成了这个样子。 大许是,八岁那年,他被燕荣丢进狼山,几次生死才得以活了下来,当他拖着满身疲惫伤痕回府之时,府中正是热闹时分,无人管他,当下心冷如石。 他以为父王母妃不爱他,不喜他。 实则,这世上,唯有他们待自己最好。 “阿恒回来了。”孟南溪察觉脚步声,忙放下手中勺子,眉眼笑容深了些:“快过来坐。” “母妃。”燕恒坐在她对面。 “今日怎的回来这样晚?” “朝中有事耽搁了。” 闻言,孟南溪坐直身子,眯眼打量起对面的燕恒,从上到下,最终将目光定在他双眸上,似是要把人看穿。 燕恒也不遮挡,就这样给孟南溪打量。 “母妃若是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言。” “你今日不是朝中有事。”孟南溪语声温柔笃定,说着不忘挥手让屋中伺候的婢女嬷嬷退出去。 “母妃知道了。” “燕王如此大的阵仗,我能不知道?”她每日都算着燕恒回府的时辰,今日风雪大,燕恒前些日子受了伤还没好,怕他着凉,孟南溪便想着拿着汤婆子去接一接他。 谁想。 脚还没踏出府去,抬眼就见一向谁都不放在眼中,傲的不行的人竟然弯了腰,替一女子擦脏乱的裙摆。 那瞬间,孟南溪眼珠子都差点掉地上了,回头看了庄嬷嬷好几眼,才确认那真的是燕恒,是他那不苟言笑,被人称作疯子,杀人不眨眼的燕恒,她的好儿子。 也没多做停留便回了院中独自消化,本想等他回府打听一下的,可等啊等,三个时辰过去也没见人回来,现在倒是回来了,结果,竟然对她撒谎,简直可恶。 孟南溪啧啧:“大名鼎鼎的燕王啊,带人围了丞相府,多威风啊,想必又收获了不少姑娘的芳心。” 燕恒:“……” 见燕恒脸色黑了一层,孟南溪扑哧一声笑了,笑过后,神情又渐渐认真起来:“那姑娘是相府小姐?” “嗯。” “你喜欢她?” “不喜欢。”燕恒神色淡淡,语气格外的平静。 “那你为何围了相府?”孟南溪不解,她一直以为燕恒围了相府,是要将人家姑娘抢回燕王府的。 “帮她忙。” 孟南溪更不解了,什么忙要让人带兵围了自己家。 “你何时与相府之人认识了?” “不熟。” 孟南溪:“?” 不熟你帮忙?无缘无故的树个大敌,难不成真的如黑风所说,中了一次箭,人给刺傻了。 知母莫若子。 看出孟南溪心中想法,燕恒脸色那是一个难看,他不耐道:“她求我。” “那日,秦国公府的三小姐求你放过她,你怎么还将人弄残了?” 多好的一个姑娘啊,缺了条胳膊,日后怕是只能悲惨过完这一生了。 但此人不值得同情,竟敢给燕恒下药。 如此下贱狠毒,确实该受点惩罚。 “她让你围的相府?” 燕恒摇头:“她在府中过得不好。” “你给她撑腰去了?” 燕恒没开口,便是默认。 见状,孟南溪抿唇笑了,“你也是时候成家了,挑个时间,不若将她带来府里,让母妃好好看看。” “母妃。”燕恒皱眉,不悦道:“见她作甚?” “我们的阿恒长大了,有了心事和喜欢的姑娘。” “母妃!”燕恒脸色沉了,“越说越不着调了。” “说了不喜欢她!” “现在不会,以后不会,永远也不会喜欢,一辈子都不喜欢。” 燕恒可以肯定,他是恨谢谭幽的。 帮她,才不是母妃说的那般喜欢,而是简单的报恩二字。 毕竟,若没她,他也不会活到如今。 “我不信。”孟南溪似乎很开心燕恒生气,眉眼弯弯的,笑的比任何时候都欢。 “……” 燕恒站起身就准备走。 “好好好,母妃错了。”孟南溪忙收了笑,“你平日那么忙,今日回来了就好好陪母妃坐一会,母妃不说了。” 燕恒心中烦躁却也因孟南溪的话,心头渐渐变软,重活一世,他就要好好的陪陪母妃,不让她独自伤神,无奈叹出一口气,又坐了回去。 “母妃真的错了,还请我们小阿恒大人不计小人过。”孟南溪端起茶盏,“母妃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看她这正经模样,燕恒觉得好笑,却还是绷着脸纠正:“不小了。” “嗯,该成家了。” 燕恒:“……” “可是相府的小姐怎会过得不好呢?”孟南溪又低低呢喃:“听说府中大小姐卧病在床,唯有二小姐才能出府,可她母亲是秦氏,秦氏总不会虐待自己的女儿吧。” “不是她。”燕恒眼睫微垂:“是谢谭幽。” “我以为是谢音柔呢,毕竟啊,这京城人人似乎只知相府二小姐,怕只有你,知道相府大小姐。” “这京城谁不知她与云启有婚约?”燕恒轻抿一口茶,面色不变,说的坦然。 “哦?”孟南溪道:“我还真不知道。” 燕恒:“……” 昨日他都听见,孟南溪和庄嬷嬷讨论此事,说云启不是人了,今日就说不知道? “你悠着点,别太狂了。”孟南溪叮嘱道:“她与七皇子有婚约,动不得。” 燕恒:“……” 没办法沟通,他只能选择不说话。 “不过今日之事,你也太大胆了些,燕家军无圣旨出军营,陛下知道可是要降罪的,到时朝臣又会说你功高盖主,有谋逆之心了。” “无妨。”燕恒垂眸,漫不经心道:“挺喜欢他们厌恶我又杀不了我的样子。” 孟南溪:“……” 轻叹一声,语气是止不住的担忧:“阿恒,母妃只想你平平安安的。” 她知道身为燕将军生来的使命,可她也有私心,只想她的儿子平平安安的,不要他战功赫赫,位高权重。 “母妃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母妃和燕将军,保众人一生平安。” “可母妃不想看你如此累。” “不累的,相反的,我很安心。”燕恒说的是实话。 孟南溪不说话了,只静静看着燕恒面容,看着看着眼圈就不自觉的红了,燕恒本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孟南溪这副神情,便将话咽了回去,任由她看着。 孟南溪目光清明又幽深,似是再看燕恒又似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燕恒越发像燕荣了。 性子也是。 她忽然又想起燕荣来,想起嫁给燕荣的那些年,他常年在外,二人聚少离多,仔细算来,他们二人真正能常常相见的日子似乎只有幼时。 还记得那年他出征,她送他到城门口。 燕荣说:“南溪,我很抱歉,娶你之时,我想着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可这似乎与我想的又不太一样,身为燕家军人,必须保家卫国,我能给你承诺的便是,我会护你一生平安。” “我知道的,不怪你。”孟南溪笑容温婉:“我喜欢的一直都是身穿铠甲,护边疆百姓的燕王。” “可我还是打了很多败仗。” “但你没让一个百姓惨死。” 燕荣喉头翻滚,伸手将孟南溪拥进怀中,眉间全是愧疚歉意:“南溪,再等等我。” “这次回来,我便将军中事务交与阿恒,此后我们便日日相见相守,过幼时你说的那种生活。” “一院,二人,三餐与四季。” “好。”孟南溪红了眼,那样的日子,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你护好阿恒,也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 可燕荣食言了,他没有回来,答应她的一切都没有做到。 她不敢哭,她亦不信她的燕荣会狠心离她而去。 她想过的,待燕恒长大,成家后,她便要去寻燕荣,燕荣定还在哪里等着她呢。 也不知是不是生气,她没有照顾好自己,所以这三年,燕荣从没来看过她一眼。 第 16 章 深冬夜里,漫长而寂静。 皎皎白月悬挂高空,月光洒在地面,泛起一道银光,静谧与清辉交相辉映,如诗如画。 只燕王府梅花树下那抹修长的身影显得格外的孤寂落寞,细碎雪花落在他身上薄薄一层,远远看着,就像身着雪白长袍,好看却又孤单。 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中很乱,有前世有今生,很模糊。 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张清瘦面庞,她泪水啪嗒啪嗒落下时,真的很难过很委屈。 不知今夜,是否能安然入睡呢。 长叹一声,望着面前的一片梅花,红色鲜艳却又被细碎雪花遮挡,不失美感,反而有种高不可攀感觉。 生来便是高贵的。 人是,花也是。 * 此时,整座京城渐渐陷入黑寂,唯有丞相府仍旧被光明笼罩。 谢谭幽不知在书房外站了多久,书房门才被人从里面推开,一袭月色长袍,笑容温文尔雅,在这样的月色下,就如世外的白衣仙人。 这是谢谭幽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七皇子云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今日见到,倒是令她意外,云启竟会在天黑之后登门相府,还与谢靖长谈至久。 “这样冷,你怎的还在这?”云启见到她,也是很意外,却也很快反应过来,忙将身上的大氅脱下,瞥见她身上的黑色狐毛大氅时,手中动作顿了一瞬,还是坚持着要给她披上自己的那件。 “这件沾了雪,有些湿,不若换一个更好些的。” 他双眸都是柔色,让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的沦陷,可谢谭幽瞧着他,眸底只有漠然疏离,大抵是因谢音柔,又或是第一眼看他,就觉得此人并非善类。 “臣女多谢七皇子。”谢谭幽俯身朝后退了一步,抗拒之意明显。 云启见状,手中动作明显僵住,眸子颤了颤,似是有些不可置信:“你不记得我了?” “?”谢谭幽抬眸,不解。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云启温柔的双眸有了几分难过落寞,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 谢谭幽皱眉,没听明白云启这话的意思。 不记得? 她从未见过云启啊,就算是在幼时也不曾见过,哪来的不记得。 “阿谭,我是云启啊。”云启上前两步,声音急切,“我们不是说好,待我回京我便向父皇求娶你的吗?” 闻言,谢谭幽直接惊了。 何时? “七皇子莫不是认错人了?”她瞪大眼:“臣女从未与七皇子见过。”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与你二妹的婚约纯属是个误会,是我认错了人。” 谢谭幽眉头越皱越深。 “阿谭,你答应过,要等我回来的。”云启伸手拉起谢谭幽手腕,声音温润不甘:“你怎么能将我忘了呢?” “阿谭。” 云启低声唤着谢谭幽又不停的摇晃着她,似是在闹脾气的孩子。 谢谭幽愣愣望着云启,身子不停的被摇晃,眼前的人,物,一瞬一瞬闪过,渐渐变得模糊,大脑昏沉沉一片,她真的完全不记得云启所说。 可那一声声阿谭似是一根针,狠狠扎进她脑中,头疼的她忍不住蜷缩,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她没有抓住,也看不清。 慢慢的,最深处似是有声音传来。 “阿谭,你怎么那么胆小啊。” “那就说好了,我保护你啊。” 谢谭幽心脏忽然一抽一抽的疼,疼的她忍不住蹲下身,脑海中的声音时轻时远,爽朗的笑声和那一声声阿谭环绕,她努力想看清说话之人,可只要一往那个方面想,头疼的就如撕裂般。 终于,再也忍不住,她抱头痛呼出声。 “阿谭。”云启急了,伸手就要去扶谢谭幽,却被她强烈拒绝。 谢谭幽双眸赤红,眼前仍旧模糊,她还是坚定道:“七皇子认错人了,臣女从未见过七皇子。” 她不会忘记云启与谢音柔说的话。 云启只是想利用她。 至于为什么,不知晓,可她却明白,云启与她绝不会像他说的那般,而脑海中陌生又疼的那些声音记忆,究竟是她的一场梦,还是她的部分记忆。 心头有空落落之感,她觉得她像是忘了什么人什么事。 而那个人那些事对自己很重要。 可若是属于她的记忆,她为什么忘了呢。 “大小姐。”恍惚间听到银杏的声音,谢谭幽忙抬眸,只见,不远处,银杏小跑着朝她而来。 “银杏。”谢谭幽声音沙哑,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时隔多日,再见到活生生的银杏让她身体松下,心痛之感也逐渐消失。 “大小姐,奴婢回来了。”银杏扶住谢谭幽,目光满是担忧:“大小姐可是身子不舒服?” 谢谭幽摇头,正准备开口,书房门又被人从里面推开,谢靖沉着脸走了出来,不悦的扫了主仆二人一眼,却碍于云启在场,只淡淡道:“不晚了,回院落休息吧。” 谢谭幽也不再停留,眼下银杏回来,心也有了着落,带着她便回了兰香院。 回到兰香院,谢谭幽第一时间就是检查银杏有没有受伤。 一开始银杏还拒绝,却在看到谢谭幽生气之后,乖乖听话,任她检查。 “嘶。” 谢谭幽才刚触碰到银杏手臂,银杏就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脸色也变得苍白难看,谢谭幽心头一紧,忙将她袖口推上去。 只见,原本白净的手臂这青一块那紫一块的,有些地方还结了痂,淤血都未散去,不止手臂,就连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谢谭幽双眸迅速涌上雾气,什么都没说,起身去一个小箱里翻找,再坐到床边时,手上多了瓶药膏,抚过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她一颗心疼的揪起。 “疼不疼。” “不疼的。”银杏唇角扯出笑来。 “傻子。”谢谭幽低声骂。 伤口反反复复流血又结痂,怎么会不疼呢。 不用问银杏,谢谭幽都知道这些日子她有多难熬多痛苦。 此时此刻,她心头浓重的恨意翻涌。 谢谭幽自问,从不是个恶毒之人,若说曾经,她嚣张跋扈,可这的前提下,她每日都会给城中乞丐送吃食,有灾民落难时,甚至会在城外施粥,保众多受难百姓不被饿死。 她不知为何,上天会对她这样的不公。 母亲,外祖,舅舅舅母,表哥,所有亲人竟都是死于他人之手,甚至,这其中还有她亲生父亲的手笔。 为何呢。 为何如此狼心狗肺,心思狠毒之人能存活至今。 而保家卫国,善心之人却无好下场。 这世道,难不成善心,忠贞,有大爱之人就不得好死。 而心狠手辣之人得以享福,位高权重,儿女双全,肆无忌惮用自己之权欺辱她人。 若如此,那她便也要当一当这恶毒狠心之人,登高位,杀光所有人。 * 谢谭幽替银杏处理完所有伤口,劝着她去睡下之后,在铜镜面前坐了好一会才起身,换了条干净的衣裙,趁着夜色出了院落。 她提灯走入黑夜,月色将她身影拉长,步伐不急不缓朝沁麟院而去。 那个曾经是她的院落,却在她走后被谢音柔占去的院子。 今夜,注定是个不平静的。 也是因此,今夜的沁麟院不会有旁人。 谢谭幽抬脚进里屋,屋中摆设精美绝伦,与曾经的清新脱俗不同,尽显奢华,层层纱帐落下,依稀可见前方床榻之上,一人被捆住手脚却又按耐不住的动弹。 泛红的脸和迷离的神情,都在说着,她一刻都受不了了,她需要有人来解救她。 “京中人人称相府二小姐温柔绝美,是贵女典范,只是不知,若是有人见到二妹如此浪荡模样,会做何感想啊。” 猛地听到谢谭幽的声音,谢音柔瞬间清醒不少,强撑眼皮看向她:“你怎么来了?滚出去。” “你是我妹妹,看你如此受罪,做长姐的自然心疼。” “心疼?”谢音柔声音沙哑,身体的燥热折磨的她神志不清,她冷笑道:“我今日如此不是都拜你所赐?” “我的错吗?” “难道不是?你不要脸!别以为你勾搭上燕王了我就怕你,我告诉你,父亲和云启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啪。” 谢音柔话才落,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你敢打我?”她怒不可遏。 “为何不敢。”谢谭幽在她身旁蹲下,手指用力捏住她的下颚,细细打量着她面颊上的巴掌印,轻声道:“听说,父亲已经有了法子解你身上的药。” “父亲对你还真是好啊。” 她站在书房外等着谢靖将银杏还给她时,听到谢靖与云启谈话的内容,也不知是被她无意听到还是谢靖故意为知。 毕竟,谢靖是知道她在外面的。 听谢靖的意思,是想求云启帮忙,如何帮,不必说,都懂,听时只觉可笑。 当真是一个好父亲啊。 “可是。”谢谭幽话峰突然一转,手下用力,“你凭什么?” “坏事你做,好事还是落你头上。” “那又如何?”谢音柔疼的皱起眉,却还是笑出声来,“我可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至于你嘛,如你所说是死是活不重要。” “所以,你就敢一直欺辱我。” “不然呢?反正父亲又不会怪罪于我。” 谢谭幽松手,瞧着被禁锢住,还不忘用挑衅眼神看着她的谢音柔,冷冷勾了勾唇,莫的,笑意越来越深,甚至发出声来。 屋中只有她们二人,笑声清晰入耳。 谢音柔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只觉现在的谢谭幽可怕的如地狱恶鬼,眸底翻涌着的笑意疯狂又渗人。 “你笑什么!”谢音柔瞪着谢谭幽,眼神依旧高高在上,身子却下意识后缩。 “滚出去,我看见你就烦!” “烦吗?”谢谭幽瞬间收了笑,然后伸手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在谢音柔面前晃了晃,“死了就不会烦了。” 寒光一闪而过,刀尖冰凉刺骨。 谢音柔惊恐瞪大眼:“你想干什么!” “想杀你啊。” “你敢!” “为何不敢呢?”谢谭幽将匕首抵在谢音柔喉咙处。 谢音柔只觉浑身血液瞬间都变得冰凉了。 “你疯了。”她声音止不住的发抖,“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早就疯了。”谢谭幽漫不经心拿着匕首,若有似无的在谢音柔喉咙画圈,然后再一点一点移到她最爱的那张面容上。 早在得知母亲和外祖一家死因并非表面那般时她就疯了。 看着谢音柔因惊恐胆颤而血色迅速褪去的面容,谢谭幽狠厉的双眸忽然涌上层层笑意,十分满意这个时刻的谢音柔。 “这么胆小?”她笑出声:“那怎么还敢欺负我呢?” 她一直都很想安宁,可总有人不许,既是如此,那就谁都别想安宁了。 “谢音柔。” 谢谭幽道:“那就一起死吧。” 第 17 章 “谢谭幽!” 谢音柔吓得尖叫出声,身子不停的抖,是害怕还有药效的作用,她死死咬着牙,刀尖就死死抵着她面颊,只稍轻轻一用力便能戳破,她害怕极了,此刻,她甚至都能感受到,谢谭幽手下已经在加大力度。 若容貌一毁,这一生才是都毁了。 可这种时候,她体内却仍旧燥热,折磨的她已经快受不了,说话都是哆哆嗦嗦。 她厌恶自己现下模样,又恨谢谭幽,却又不得不低头。 瞧着谢谭幽眼眸里的汹涌杀意和丝毫不怕旁人闯进来的模样,谢音柔也是真的怕了,声音近乎哀求:“别杀我,我真的不想死。” “那我就想死吗?”谢谭幽闻言,双眸发了狠,“你给过我一条生路吗?你逼我欺辱我之时,可有想过我也不想死?” “你欺负银杏之时,可有想过她也不想死呢?” “还有周嬷嬷和月欢,她们又想死吗?” “这些人,你和你娘何曾想过放她们一条生路呢?” 谢谭幽语声冰冷却又克制不住的哽咽,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这一刻她真的很想杀了谢音柔,用一把火烧了整个相府,与这些狼心狗肺之人同归于尽! 可她还有半分的理智,她现在还不能死,她要找到秦氏杀害母亲的证据,弄清楚三年前定国将军府的那场大火,敢屠杀整个定国将军府之人,绝对不会就是一两个人,她要一步一步的将真相查明,然后将所有凶手揪出,绝不放过任何一人! 而她也需要谢音柔,助她解除她与云启的婚约。 她要嫁给燕恒,借燕恒之权步入朝堂! 然后报仇雪恨! 她要站在顶峰,俯瞰曾经敢欺辱她之人,将所有所有的人踩在底下。 谢谭幽喉咙发胀,终是闭了闭眼,手起刀落,刀尖没入谢音柔肩骨,不消一瞬,鲜血便簌簌涌出,谢音柔疼的惨叫出声。 谢谭幽只淡淡看着她,擦去脸颊上的血迹,她道:“谢音柔,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等她除去婚约,不再需要谢音柔,她一定亲手杀了谢音柔。 这个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幼时总是跟在她身后,温柔唤她长姐之人。 可惜,她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母亲待她如亲女,多番护她,给予她一个庶女不该享受的嫡女尊荣,她却不知感恩,在母亲去后多次出言侮辱诅咒。 既是白眼狼,岂有不杀之理。 有脚步声靠近,谢谭幽深深看了谢音柔一眼后收起匕首,推开最近的一扇窗户,看了看高度,一咬牙还是跳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吹灭烛火,顷刻间,屋内黑沉沉一片,只有女子低低喘吟气息。 * 回到兰香院,谢谭幽并未入睡,而是静静望着前院的方向,看着黄橙橙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下,闭眼长叹。 她知道,明日一过,谢音柔就会没事了,一切都会恢复平静,什么都不会变,就像她,还是云启的未婚妻。 只是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难受。 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今夜云启的言语。 讲真,若不是他和谢音柔背地里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她都要信了,自己曾经是否与云启有过一段单独的却被她遗忘了的记忆。 她虽未经男女之事。 却也知晓,如果一个男人爱一个女子,是绝对不会再多看旁的女子一眼。 所以,她肯定,云启不喜欢她。 谢谭幽就是有些不明白,云启为什么能说出那些话来,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骗她,因为,她脑海深处确实也有一些如梦般的记忆。 想不明白,她干脆到床上躺着,近几日,她发觉身子已经比之前还要虚弱,她怕再着点凉又会像在青龙寺那般昏睡半个月甚至一两个月。 每每昏睡,她也不知怎么回事,昏睡前就像前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醒来后身子总格外的轻松,如大病痊愈一般,可还不满一月虚弱之感又随之而来。 很多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没睡好。 毕竟,那三年来,她时常做噩梦,每每被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直到快三更天,她才有了些许睡意,闭眼睡去却是进入梦中,梦里场景混乱,鲜血淋漓,她惊恐的想睁眼,想醒来,却是怎么都睁不开眼。 窒息之感将谢谭幽笼罩,她想努力睁眼翻身,却是怎么都动不了,像是掉入一个很深很深的悬崖底部,眉头痛苦的紧紧皱着。 “阿谭。” 一片黑的梦境,忽然有了太阳。 阳光明媚又温柔,照在她身上时,她不再痛苦,窒息。 “阿谭。” 谢谭幽抬眼看去,只见一少年站光下,缕缕阳光遮住他面容却遮不住他爱笑的眉眼,少年语气无奈:“你怎的这样慢?我都等你好久了。” “你是谁?”谢谭幽站在原地,声音缓而慢:“为什么要等我?” “你真是笨死了!” 谢谭幽下意识朝他走去,心中刺痛之感再次传来,她想看一看那人的面容,可她往前一步少年就往后一步,她永远都到不了他的身边。 “你是谁?”看着少年离她越来越远,谢谭幽急急追问。 “阿谭,明日我就不能来看你了。” “你要去何处?”谢谭幽正准备开口再问少年是谁,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娇俏女声。 她猛地回头。 只见,一少女缓缓走到少年跟前,少女眉目如画,一身火红衣裙尽显张扬,仰头望着比她高一个头的少年。 “那你后日来吗?” 谢谭幽瞳孔骤然紧缩。 是她。 十五岁的她。 可又不像她。 十五岁,她早已没了张扬的性子,也不爱红色。 “你希望我来吗?”少年反问。 “不希望。” “哦,那我不来了。” “那你现在你走,永远别来了。” 闻言,少年爽朗笑出声,“我逗你的。” “你在这,我怎会不来呢。” “那你到底是要去何处?” “上战场立个军功啊。”少年道:“然后回来娶你。” “谁要嫁给你了?” “你啊。” “不要脸。” “你等我回来,快则三月,慢则一年。” 少女撇了撇嘴,轻叹一口气:“可你不在,没人陪我说话了,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我尽量快些回来。” “走了。”少年说完,便抬脚往前走,一步三回头,每每都是笑着唤她:“阿谭。” 然后道:“等我回来。” 少女静静望着他不说话,直到他身影即将消失,才克制不住往前跑了几步,冲他背影喊道:“那等你回来,能不能让我好好看看你。” 少年回眸:“如果是未婚妻就可以看。” 少女愣了一瞬,转而笑出声来。 许久后,她才不舍的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路回去。 谢谭幽紧紧盯着少女,少女似乎也发现了她,脚步顿住,抬眸朝她看来,眼尾微扬,冲她笑了笑,不过眨眼一瞬,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谢谭幽猛地睁开眼,只觉浑身大汗淋漓,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怎的就会做了这样的梦,还是那样的真实。 真的只是是梦吗? 还是真的发生过,只是她忘了。 可她记得,十五岁,她在青龙寺啊。 梦中场景是一片林子,不是寺庙,到底是什么呢,谢谭幽擦去额头汗水,眉心紧紧皱着。 她身上似乎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如果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那个少年真的会是云启吗。 可虽未能看清少年面容,她心底也无法将这二人联合在一起。 如果不是云启,那他为什么会知道只有她与少年才知道的事呢? 谢谭幽越想越乱,什么都想不通,眼神都变得迷茫起来,不知该去何处寻找答案。 此时,天还未亮。 谢谭幽没了睡意,披了件大氅在窗边坐下,湿气迎面而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真是奇怪。 在这样的天气里,月亮竟会这样的圆亮。 她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大松柏上,不知在想什么,脑海乱糟糟的,心下又克制不住的急切。 她太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 为何忘了呢。 月光下,她面容清瘦苍白,眸中神色冷清却又可怜无助的让人心疼。 冷风嗖嗖,她越发的清醒孤独。 察觉什么,她目光闪了闪,忙往一旁看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眼花,她看见松柏树下有一人。 一身黑衣,身材颀长,面具后的那双眸幽深又复杂,定定望着她。 她眼睫颤了颤,再看过去时,却只有看不尽的黑暗及层层树叶。 第 18 章 一直到天亮,谢谭幽都没有再合过眼。 吃过早膳,想着近几日能过上平静日子,便也不再呆在兰香院中,而是去了后花园走走。 刚踏进园子,迎面就遇上满面春风的谢音柔,谢音柔也看见了她,倒没有往日那般的盛气凌人,只是顿住步子,冷冷凝着她,唇角勾起嘲讽笑意。 “在这见到长姐,真是令妹妹我意外。”说完,也不作任何停留,转身就走,要不然,她真怕自己忍不住对她动手。 肩上的伤口不算深,可昨夜留了太多的血,待大夫前来包扎时,伤口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以后怕是会留疤,那么长的一个疤痕。 谢音柔每每想到都恨不得直奔兰香院,可父亲一早就前后叮嘱过她好几遍,近日不可生事,离谢谭幽远些,母亲才能尽快回来。 想到母亲,她心头怒气翻滚,却只能强压着。 “谢音柔。”谢谭幽出声喊住她。 “还有不到半月,我就要与七皇子成婚。” 闻言,谢音柔脚步顿住,身侧拳头下意识收紧,不禁冷笑:“那又何妨?” “区区七皇妃的位置,你想要便送你了” 她挑眉看着谢谭幽。 嫁与不嫁都是一样,云启又不喜谢谭幽,就算是喜欢,云启在她二人中也只会选择她。 不为别的。 只为在皇宫中生存十余年,谁没有那个心思,既是有心思,身边的每个人都是要选择的。 比如妻子。 母家强大,比什么都强。 她身后是相府,是手握兵权的秦国公府,是以,无论最后如何,云启最后都会选择她的,就算没有喜欢,也会为了那区区兵权。 而谢谭幽嘛,只要她在一日,她还能高傲几时? 这京中又还有几人记得她。 虽不知她现在用了什么手段勾搭了燕恒,导致此次吃了瘪,可她不会作罢的,燕恒那样的人,杀人如麻又残忍,连外祖父都说能远离之尽量远离,活脱脱一个疯子,被黏上了可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也不信燕恒会喜欢谢谭幽这个病秧子,左不过是觉得有趣,玩玩,她就等着燕恒腻了之时,再者,说不定都不用等,与皇子有婚约又与燕恒不清不楚的,让皇家名声受损,陛下皇后定会震怒。 “倘若我说,我并不想要这个位置呢。”谢谭幽道。 “你当然不想要了。”谢音柔讥讽道:“你现在不是有了新的人选了吗?” “那你不想嫁给七皇子吗?”谢谭幽眸色冷清,并不理会她的嘲讽,只淡淡:“做他唯一的妻子,也不用看着他娶别人” 旁的谢谭幽不敢肯定,唯一敢肯定的便是谢音柔爱云启,想做他的妻子。 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才能说动谢音柔自己将眼下局面翻转,秦国公府狼子野心又百般厌恶她,不知是不是会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云启,还是会让谢音柔去云启身边呢。 “你什么意思?”谢音柔面色一沉。 “你做七皇妃,我做谢谭幽。” 她只做谢谭幽,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若你不愿自己争取我便会用自己的法子解决。”谢谭幽看着谢音柔,唇角微弯:“那昨夜之事便会满城皆知。” “或许,不止昨夜。” 她尾音故意拖长,说的意味深长。 谢音柔面色大变,“你敢!” “人都疯了,还有什么不敢的?”谢谭幽轻笑:“到时,就算你不承认都无用。” 谢音柔脸上血色瞬间全无,死死咬着下唇。 若人人知她不是清白之身,她还有何脸面见人?皇家又怎会同意一个不检点的女人入皇子府邸。 就算到时云启出面说她都是与他…… 可外人还是会觉得她不检点,不要脸。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是这样的,男子无错,错的都是女子。 她如何能承受得了这样的结果。 “你够狠。”谢音柔说的咬牙切齿。 “比起你,差远了。” 婚期还有不到半月,谢谭幽不能等了,不能等想到好的法子了再去做,成不成还是一回事,她只能用谢音柔,好在,她一早就知这二人暗中苟且。 正说着,谢靖身边的小厮过来了,见到她二人站在一处,震惊一瞬,反应过来后忙恭敬唤道:“二小姐,大小姐。” “宫里来了人,说是要请大小姐入宫一趟。” 闻言,谢谭幽有些意外,轻轻颔首,随着小厮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提醒谢音柔:“二妹,不早了,还请尽快下决定。” 眸中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大姐若是能平安回来,再谈也不迟。”谢音柔冷哼。 被传入宫。 总不见得是好事,说不定是皇后呢,那是云启的生母,她与她一样都不喜谢谭幽,若是皇后见她,定会少层皮,丢了命才是最好的。 这样,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是她的。 * 谢谭幽跟着陈公公入了宫。 得知是见太后时,心中一口气松下,见太后,总不会出什么事。 踩在鹅卵石上,她忽然想起幼时同母亲入宫时,心中都欢喜不已,她觉得皇宫好看又有趣,可如今来却觉得压抑的很,皇宫内红墙绿瓦,四四方方的,像是一个笼子,轻易困住一人的一生。 心也慌的厉害。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脚下有一滩一滩的血迹,可一眨眼,再仔细看去,鹅卵石上干净的都能看清细碎的小裂痕。 太后身边的杨嬷嬷一早就侯在殿外,远远见到谢谭幽,就笑着迎了上去:“三年不见谢小姐,一切可安好。” “谢嬷嬷挂心,都好。” 杨嬷嬷是太后的奶娘,她甚少把哪个大臣的子女放在眼里,唯独谢谭幽,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喜欢的紧,见她清瘦成如此模样,也是心疼不已:“太后娘娘这几日总是念叨宁月公主,知道谢小姐回了京城,也是挂心的不行。” 谢谭幽鼻尖微酸,她也是想念母亲了。 “太后娘娘凤体可安好” “前几日受了风寒,还喝着药呢。”杨嬷嬷笑道:“等会见了谢小姐,定是能好全” 谢谭幽随杨嬷嬷一同进入殿内,殿内暗沉清冷,就连一个婢女也不曾有,浓重的药味充斥殿中。 抬眼,便见一人斜靠在贵妃椅上,她面容憔悴,身体瘦的不成样子,原本合身的华贵都衣裙变得宽大,可尽管如此,只要微微睁眼,威仪尽在。 谢谭幽俯身行礼:“臣女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疲惫的皱了皱眉,杨嬷嬷忙上前扶住她坐直身子,“娘娘,谢小姐到了。” 太后抬眼看过去,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唇,与记忆中之人一般无二,她眸底渐渐涌上笑意,朝谢谭幽招手:“过来哀家身边。” 谢谭幽直起身,低垂着眸子,走过去。 “瘦了。”太后道:“想必这三年吃了不少苦吧。” 谢谭幽摇头,手指紧紧攥着。 旁人问她苦不苦时,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苦吗,不算苦,只是喝了三年的药,进了鬼门关多次,无一人来寻过她,看过她。 “无事了。”太后声音虚弱却温润:“回了京便都好了。” “启儿孝顺,你们二人在一起定是能情瑟和鸣,哀家也放心了。” “不止哀家,想必宁月也能安心了。” “京中流言蜚语不必管,哀家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为人哀家最是清楚不过。”太后轻轻拍拍谢谭幽手背,安抚道:“哀家信你,也是记挂着你的。” 谢谭幽眼眶涌上热泪,太后对她,一直都是很好的,对母亲更是,一直都把她们当家人,如今听此言语,一时忍不住,便又落下泪来。 “不哭,不哭。”太后轻轻替她擦去泪水,眼圈也是跟着不自觉的红了。 “你与燕王可是之前便相识?”太后手中动作未停,像是不经意间询问,可谢谭幽却听出了其中寒意,泪水凝固眼眶,她缓慢摇头:“不曾。” “哀家昨日听说,燕王带兵围了相府,是为你。”太后面色不变,一双眸子一瞬不瞬盯着谢谭幽,不错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 “昨日是被逼无奈,臣女寻求了燕王庇护。” “哀家所知燕恒,似乎不会如此。” 不会因一人而改变,更不会为一人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带兵围当朝宰相府邸,他也是头一个。 皇帝气的,今日的御书房都还是一片碎瓷片,偏偏暂时又奈不了对方何。 谢谭幽心头紧了紧。 为什么只要一扯上燕恒,无论是谁都不会信她的说辞。 燕恒真的那样坏,那样的惹人厌恶吗。 “罢了。”太后摆了摆手:“你与启儿很快便会成为一家,日后,切莫与燕王走的太近,小心引火上身。” 刚才一直温和的人,言语忽然冷了几分。 谢谭幽自然能听出其中威胁,垂眸道:是。” “哀家乏了,你出宫去吧” “是” 谢谭幽弯身退了出去。 杨嬷嬷目光盯着她越走越远背影好一会,才收回视线,她面色不忍:“娘娘,您怎能与谢小姐那样说话,她还小,也不过才六,在这京中又孤零零的一人。” 太后疲惫的撑着额头:“哀家今日若是不与她说这些话,来日你以为皇帝能容下她” “可…”杨嬷嬷道:“她才回京,昨日之事您也打听清楚了,是相府主母欺人太甚,那样冷的雪天里,她被人如此欺负,被欺负狠了,总是要发疯,懂得还击的啊。” “若不是燕王,都不知道她现在会成何种模样,原本以为回了京就是回了家,不曾想父亲对她不闻不问,就连曾经疼爱过她的太后也与她说那样的话,你说说她,怎能不怕不伤心?” “若是宁月公主还在,还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呢” 太后眼底噙了泪,她只有皇上一个儿子,对于温栖,她当真是把她当成女儿疼爱,对她的女儿也是百般包容宠溺,她何尝不知谢谭幽现在过得不如意,可她是太后,有些事并不是她不想就能不去做的。 “皇帝是一定会除了燕恒的,她与燕恒走得近了,对她没有好处。”太后最是了解自己的儿子,倘若动不了燕恒,就一定会动他身边之人。 “近年来,皇帝也越发不把哀家放眼里,你看看这慈宁宫,除了你我,可还有旁人?到时,皇帝若动了她的心思,哀家如何护她?” 杨嬷嬷叹了口气,心疼太后也心疼谢谭幽,却又无可奈何。 * 谢谭幽才出宫门,抬眸就看到见站在不远处的燕恒。 她愣了一瞬,似乎是没想到会在今日,会在这见到他。 燕恒似乎很喜欢红色。 在这样的雪天里,他的红色长袍格外的耀眼好看,面容俊美清贵,又不染一丝人间烟火,谢谭幽很少见到有男子穿红色,还穿的这般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燕恒也是看见了谢谭幽。 她穿的依旧素淡,终于不是狼狈,而是干净整洁,脸上不施粉黛,容貌已是极美,眸色冷冷清清,眼角湿意难掩。 见她好好的站在那一动不动,燕恒冷冷皱眉,开口还是不耐:“不回去?” “嗯?”谢谭幽抬眸。 “要在这守宫门还是回相府?” “……” 谢谭幽没开口,但脚步已经做出了选择。 瞧着若无其事走在她身侧的燕恒,有些疑惑,想问又不知道怎么说,呆呆愣愣的走着。 “没马车。” “……”谢谭幽咬了咬下唇:“我知道。” 看他只有自己一人时她就知道,她只是有些疑惑罢了,犹豫好久,还是问出来:“你在这,是等我吗。” 不然,干嘛无缘无故一人在宫门外站着,总不能说刚出宫,刚好碰见吧。 “刚出宫。”燕恒道。 谢谭幽:“……” 这么巧? 燕恒看她神情,脚步忽然就顿住了,“谢大小姐满脑子都只是这些?” “总把所有事都扯为一个情字。”燕恒语声冰冷:“本王似乎不止一次说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谭幽心头一跳,忙打断他的话,否认道:“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会帮我?” 也不知是不是被问的多了,谢谭幽都开始怀疑,她的祈求真的对燕恒有用吗。 “幼时,得你一次相救保了一命。”燕恒眸色不变,坦然道:“虽只一命,但若你想要什么,本王都可给你。” 闻言,谢谭幽震惊看向燕恒:“何时?” 她救过燕恒?她怎么不记得。 “忘了也好,左不过是你厌恶的过去。” “?” 谢谭幽听不懂了。 她厌恶的过去? 燕恒不再开口,她也没再问,只是不停努力回想幼时。 二人撑伞走在雪中,走过之地都会留下一大一小的脚印,一红一白,伞微倾斜,雪花落了燕恒一身,他却是不觉,只是慢慢走着。 因下雪,整条街都格外的冷清,只有二人的呼吸声交融。 谢谭幽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垂头走着,不敢看燕恒一眼,为何不敢看,心中始终没有一个答案。 是怕吗。 似乎又不是。 相府外也是清静得很。 “我到了。”谢谭幽仰头看他,她觉得她和燕恒似乎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孤零零,惹人厌恶的。 抿了抿唇,她说:“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不孤单,总是好的。 “然后,本王再送你回来?”燕恒嗤笑。 谢谭幽:“……” “那我回府了。” 说完,转身就上了台阶,上至最后一层时,身后传来燕恒的声音。 “谢谭幽。”他唤她。 谢谭幽回眸。 “好好活着。”他说。 第 19 章 谢谭幽回兰香院的路上,一旁的婢女嬷嬷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她原本并不在意,只是见到银杏后,从她口中得知,秦氏被无罪释放了。 她就愣住了。 这么快。 可燕恒不是说…… “奴婢听说,是老爷和秦国公先后去了刑部,然后没多大一会,刑部便将人放了。” 谢谭幽若有似无点头,语音淡淡:“我知道了。” 想了想,她叮嘱银杏:“这几日你离前院那方的人远些,除了我,其他人唤你去何处都不要去。” “奴婢知道了。”银杏重重点头。 后来的两日,前院的人总时不时路过兰香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谢谭幽察觉不同寻常,也是觉得府中烦闷,现下又无人管她去处,想了想,趁着不下雪,便带着银杏去街上瞧瞧。 出了府,她才知近日城内流言四起,还都是有关相府的。 都在说谢靖用权势逼压刑部放人,先前很少有人知道秦氏被抓一事,现在这样一闹,满城皆知,就连谢音柔出府都受了不少的嘲笑。 难怪,府中这两日总是阴沉沉的,陷入一片阴霾。 想去对面的铺子看看,抬眼却见人群中似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在她看过去时虽很快低下却还是被她看清楚了。 在府中被人盯着,在府外也被人盯着。 谢谭幽顿时没了心思,扯下腰间荷包递给银杏,低声吩咐几句,待她走远,便准备打道回府。 “阿谭。”一道温润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谭幽脚步顿住。 云启上前,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她,眉眼含笑:“刚才远远见你,还以为是看错了。” “你身子好些了吗?” “多谢七皇子挂心。”谢谭幽俯身:“已经好多了。”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甜食。” 谢谭幽淡淡扫了眼面前的糖葫芦,道:“现在不喜欢了。” 她不知云启去哪里了解到的,只是十分厌烦他总是一副和她认识很久的模样,明明今日他们才算见了两次。 谢谭幽道:“臣女出府太晚,要先回去了。” 她恭敬俯身,转身离去。 “阿谭,你是在躲我吗?”云启黯然的嗓音响起,谢谭幽脚步未停,只装作听不见直直朝相府而去。 走到拐角处,她脚步缓缓顿住,目光下意识朝一个方向看去。 巷口幽深,空荡荡的,只有一旁叫卖的大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刚才好像是看见燕恒了。 盯着巷口的方向好一会,确定那里没人影后才又朝相府而去。 * 相府。 谢谭幽面前路忽然被人拦住。 她抬眼看去,只见一少年正好整以暇的瞧着她,眉头微挑,显得不羁又霸道。 谢霖。 相府唯一的嫡子,亦是漓国现在最年轻的小将军,手中有了些权利,平日里又被秦氏和谢靖宠坏了,行事便也越发的浪荡又狠辣,私下里,不少百姓因他而怨声载道,却因相府权势而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中子女被欺辱。 谢谭幽皱了皱眉,不愿与其浪费时间牵扯,绕开他就往里走,却才走了不过两步又被他伸手拦下。 他语气还是那般的惹人厌恶:“自长姐回府来不是都卧病在床?今日怎的会出了府?” 谢霖探头看了看她身后,“连个丫鬟也没带出去,是不是又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谢谭幽眸子凉凉:“让开。” “啧。”谢霖啧啧几声:“长姐这样子是挺吓人的,可不巧,小爷我胆子挺大。” 他这几日都在城外,今日回府总觉哪里不对,去问了谢音柔才知道近日发生之事,有意外也怒火中烧,特地来此处等着谢谭幽呢,等了这么久,又岂能让人白白走了。 “让开。”谢谭幽又冷冷说了一遍。 “让开也行。”谢霖坏笑道:“长姐将我的靴子擦干净,我便让开。” 附近不少的婢女嬷嬷,听闻这句话纷纷低笑出声。 全府都在看她笑话。 似乎都想看看,在这个一向跋扈嚣张惯了的谢小爷面前,谢谭幽会如何做。 眼下她只是孤身一人,总不能还有人会护着她。 谢霖很喜欢这样的场面,前后看了看,又大声笑出来,眸中嘲弄由为刺眼。 谢谭幽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攥住,还未反应过来,清瘦的身体就被圈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双手还被禁锢住。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的反抗,却不经意间瞥见身后之人面容,愣住。 不再作反抗,而是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缓缓抚上一支冰冷的弓箭,箭羽上有寒气,握在手心都忍不住的生疼,她想松开,却被他更用力握着 “不要忍。”他在她耳边说。 然后,他带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将弓拉满,在众人震惊的神情中射出利箭。 顷刻间,鲜血四溅,尖叫声起伏不断。 谢谭幽瞳孔骤然变大,拉弓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身体无力的靠在身后的胸膛之上,他胸膛厚实温暖,像是靠在一面墙上,令人十分安心。 可此刻,谢谭幽明显有些慌乱。 谢霖。 丞相之子,被当今陛下看中的小少年将军,死了。 死于一箭穿喉。 还是当着如此多人的面。 谢谭幽猛地回眸。 燕恒唇角挂着戏谑的笑,红色鲜血溅到他白皙面容之上,显得他红衣都黯淡了几分,他唇角笑意越发深。 谢谭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突然明白,旁人为何说他是个疯子。 是武将又是当朝宰相的嫡子,还有传闻称陛下欲要将嫡出公主嫁与谢霖。 嫡出公主啊,何其看中对方。 燕恒就这样毫不犹豫的将人杀了。 真的是个疯子。 此次,陛下想必不会坐视不管,谢靖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怕了?”燕恒凑近谢谭幽,二人姿势暧昧,若是再近一步,他的唇瓣就要碰上谢谭幽的鼻尖。 谢谭幽心跳止不住的剧烈跳动,燕恒说话的热气喷在她脸颊,痒的难受,却又不敢动亦不敢说话。 不怕是假的。 她想过杀谢音柔都没敢动过伤害谢霖的心思。 虽都是嫡,可嫡子和嫡女还是有很大区别,况且,还是一个有将军职位的。 她承认,她有时胆子很大,可也没大到这个地步。 “恨是最无用的东西。”燕恒语音含冷笑又有几分慵懒:“你的恨不痛不痒,反观旁人,可以任意欺辱你。” “不要忍,要杀。” “人死了便清静了。”燕恒漫不经心扬眉,示意她看躺在血泊之中的谢霖。 谢谭幽看着血淋淋的谢霖,心止不住的提起,有一瞬的上不来气,脸色惨白惨白的,浑身血液都像是被凝固住。 她不知她是怎么回的院落,外面又发生了什么。 只是听说,秦氏抱着谢霖尸体疯了似的哭喊,府外的谢靖赶回来看见这样的场景,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便直奔皇宫。 皇宫。 比谢靖先到的是御史台的几个大人。 御史台分为两派,一派弹劾燕恒胆大妄为,射杀重臣嫡子,一派弹劾谢靖不顾王法,保全杀人凶手,又欺压刑部。 大人们唾沫横飞,吵的脸红脖子粗。 “燕恒胆大妄为,射杀我朝中武将,如此行为,实在可恶,应当把人关进死牢才是。” “云国会一箭封喉的人不只燕王,自己无知就别出来丢人。” “抛开这个不说,此次燕恒就在相府里杀人,那么多双眼睛看见,岂会有假?” “我呸,我还说是有人嫉妒燕恒,故意陷害。” “你他娘的是不是被燕恒下蛊了?”御史台的李大人闻言,顾不得礼数,指着说这话的大人鼻子骂道:“一箭穿喉是燕恒上战场惯用的箭法,从未出错不说,京中又有几人箭法比得过他?” “仵作已经验过尸,箭正中喉咙,无丝毫的偏差,相府婢女嬷嬷也皆是人证,纷纷指证,是燕恒杀了谢将军。” “那燕恒为何要杀谢霖?我倒是觉得谢靖近日动作频繁,谁知道是不是他设计陷害燕恒。” “用自己唯一嫡子陷害一人?是谢靖有病还是你脑子被驴踢了?”李大人怒不可遏,实在忍无可忍,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抽对面的人。 对面的大人也不甘示弱,同样撸起袖子就要与其动手。 坐在龙椅上的云崇:“……” 他最烦的就是御史台大人,跟一群小孩没什么区别。 明明都是一个团体的,每次却总是分成两派。 吵不过就要打架。 打完了又开始接着吵。 他们最合心的时候大概就是一起约着来给他讲解对错的时候了。 云崇头疼的皱了皱眉,沉声道:“滚出去。” 天子怒了,御史台大人们也不敢再说什么,瞪了对方一眼,便退了出去。 他们一走乾清宫清静不少。 云崇道:“陈公公,去把燕王请来。” “是。” * 燕恒到乾清宫时,谢靖正跪在殿中求云崇主持公道,最好是让他偿命,而云启则坐在一旁,见他进来,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燕恒却是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阿恒来了。”云崇一见到燕恒原本不耐皱着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 “参见陛下。”燕恒声音冷淡,见到天子却不跪也不弯脊背,只直直望着他,也不等他作答,自己便往旁边空位一座,单手漫不经心撑着下颚,就这样瞧着痛哭流涕的谢靖。 唇角时不时勾起,像是在看一场戏。 云崇眸中神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换上和煦笑容,“你母妃近日可好?” 云崇比燕恒大了十岁,可两人在燕恒幼时便相识了,那时云崇还是九皇子,大许是兴趣相投,二人竟成了好友,一路陪伴。 甚至还许下:“他日你为君,我为臣,永远臣服你脚下,替你安定家国百姓,不让敌国踏进一步属于我们的土地。” 只是后来,他真的为君,他为臣,二人的交情却不像曾经那般,尽管外人还在传云崇如何包庇燕恒,在燕恒看来,这只是一种捧杀。 原本的交情承诺突然发生了变化,那定是其中一个说了谎。 燕恒笑意不达眼底:“多谢陛下挂心,母妃一切都好。” 云崇颔首,看了眼谢靖,又看向燕恒,“今日相府……” “我杀的。”燕恒打断云崇的话,大大方方的就承认了,声音平静的就像是再说一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 “陛下要杀我吗。” 他未说臣,而是用我做称,言语的狂妄在场之人无一人听不出。 唇角虽有笑,却是阴冷的吓人。 云崇眸色不变,身侧拳头却是悄然收紧。 谢靖看向燕恒,一双眼睛红的吓人,若眼神是一把刀,此刻燕恒怕是早已千穿百孔,听着他狂妄的言语,心头恨怒交加,只觉今日怕是奈不了燕恒何。 “燕恒!”谢靖死死咬牙:“我与你之间的事,为何要牵扯我儿!” “本王与你有何事?”燕恒耸肩冷笑:“你是个什么东西?” “噗。” 谢靖气极,吐出一口鲜血,堂堂丞相,竟是狼狈至此。 缓了口气,谢靖还是朝云崇道:“陛下,臣只有这么一个嫡子,从小养在身边长大,犬子就是臣的骄傲,如今被人杀害,只求陛下为臣做主,严惩凶手。” “骄傲。”燕恒眼底划过讥诮:“谢霖日日在风月楼喝酒,为女人与旁的世家子弟大打出手,丞相竟以此为傲?” “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他话落,身后的黑风便上前将手中厚厚一沓纸张呈到云崇面前,云崇随手拿起一张看,原本平静的面容立马一沉,一张一张往下看,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怒的扬手将一沓纸挥落。 谢靖心头一紧,忙抬眼去看地面散落的纸张,只一眼,就让他脸色惨白。 只见,白纸黑字竟是一张张的诉状。 一字一句写着谢霖近一年来的恶魔行为,侮辱少女,因其反抗打伤了他便杀了其全家,看中下属夫人,用其威胁夫人就犯,还是当着三五好友之面,事后将其逼死,甚至还将其女儿卖去妓院。 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仅仅只是这一年。 谢靖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努力替谢霖辩解:“陛下,犬子绝不是这样的人,定……定是有人陷害。” 他说话都说不清楚了:“对,定是有人陷害。” “都是些什么东西,值得旁人陷害?”燕恒嘲讽道:“若他是皇子,被自家兄弟陷害本王信,可他不过会点阿猫阿狗都会的功夫,谁费那心思陷害他。” 他毫不隐晦的将几位皇子现如今的明争暗斗摆到台面上,若有似无的扫过一脸温润的云启,轻笑了声。 “写这些东西的人眼下正在大理寺卿府邸,丞相不若去看看是否真的是有人故意陷害。” “去吧。”云崇淡淡开口,“若是陷害,朕绝不会姑息,倘若不是,朕也要给受害的百姓一个交代。” 此话,谢靖听明白了,身侧拳头死死攥着,扫过云启,见他若有似无的点头便起身告退了。 “燕恒,若我儿是被陷害的,本相定要让你偿命!”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丢下一句。 “好啊。”燕恒不冷不淡的回:“想让本王偿命的太多,你动作得快。” “燕王如此倒是替民除害。”待殿中只有他们三人,云启笑道。 “人人道燕王残忍,我却觉得燕恒杀的都是该死之人,此乃是行善举。”顿了顿,云启又接着道:“云裳听闻此事时还在母后那跪了许久,求母后替父皇说说情,不要惩罚于燕王,还说,燕王如此,并不是滥杀无辜。” “果真,燕王确实如她所想那般。” 云裳是云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忽然在他面前提起云裳,怕是不简单,燕恒手指敲了敲茶杯,挑眉看着云启。 “所以?” “我比燕王要小上三岁,过不了几日我便要娶妻,可燕王如今还是一人,王府难免冷清,云裳自幼喜欢燕王,燕王不若便给她一个机会。” “父皇。”云启看向云崇道:“您觉得云裳配燕王如何?” 闻言,云崇真的就认真想了想,半晌,忽然笑开来,“好。” “骄傲肆意的嫡出公主配我们漓国最厉害的将军甚好。” “云裳有侠女之心,想必,日后还能陪同阿恒一起到战场去,夫妻二人同心,定能创造出一段佳话。” 燕恒不说话,只是冷冷笑看着在这互相演戏的二人。 见云崇高兴的都要立马写圣旨,竟一句都不带问他的意见就要将此事定下来,燕恒眸中笑意越发的意味深长。 “本王府中的阿花甚是好看温柔。”眼看云崇圣旨即将写完,燕恒开了口,难掩笑意:“正巧,七皇子亦是温柔之人。” “陛下不若再写一道圣旨,让我们四……”说到此处,燕恒话音顿住,没忍住,笑了声:“一起成婚,还是在一日,想必这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燕恒才开口,云启就笑不出来了,脸色一会红一会白一会青的,那叫一个好看,云崇自然也是笑不出来,执笔的手都僵在半空,不知是该落还是该收。 谁不知道,燕恒养了一只狗。 好好的一只公狗,取名阿花。 !!!! 所以,燕恒是要让云启和狗做配!还是公狗。 第 20 章 “陛下若无其他要事,我便回府了。”见二人不说话了,燕恒淡淡道。 只是瞧着上面的云崇,忍不住眯了眯眸子,今日之事,云崇不问罪他,见到那些罪证时,眸中无讶异,明显是知晓的,可仍旧装出一副怒极了的神情,顺势让谢靖走,是意在保他。 只一瞬,燕恒便想明白了。 云崇还是那个云崇,坐山观虎斗,只想收渔翁之利。 不过,他对待谢靖倒是大方,明知对方并非忠于自己,还敢将其权利放大至此,就为了朝中能有一人与他抗衡。 可为什么,云崇何就是对那些忠心之人如此狠心呢。 * 今日,未下雪,但刮起了很大的风,燕恒就就站在宫门口,任凭冷风吹打,沙子迷了眼,他渐渐看不真切,恍惚间,眼前好像有一明媚少女,仰头冲他笑。 他有片刻的失神,下意识伸手去抓,少女身影却消失的无影无踪,燕恒愣了愣,缓缓闭上眼。 想什么呢。 “主子,回府吧。”黑风怕这么下去燕恒身上的伤更加严重,壮着胆子上前道。 燕恒睁眼看黑风,道:“辛苦了。” 这可把黑风吓了一跳,忙把头低下去,也不怪他胆小,实在是跟着燕恒这么多年了,他从没见过燕恒这样……这样的…对,就是温柔。 这两个字出现在黑风脑中的时候,他整个人感觉都飘起来了,王妃说了,温柔是形容姑娘的,如果主子知道他用形容姑娘的词语形容他,自己会不会被打死呢。 黑风想说些什么,一抬头就看到云崇正站在城墙上看着自家主子,他蹙了蹙眉,轻声提醒了燕恒。 燕恒挑眉,回头看去,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俩人早已不似当年那般了,此刻他是君,他是臣,而他也并未再把城墙上的君放眼里,燕恒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戏谑笑出声,翻身上了马,扯下玉佩,随手往后一扔。 他倒是不介意再疯狂一些。 那一年,燕恒得胜归来,云崇亲自刻了一枚玉佩赠予他,保他年年得胜,保他平安,此后的每年出征,他都带在身上,今年,玉佩一扔,二人便不再是兄弟。 或许,早就不是了。 从那件事开始,就不是了。 * 此时,丞相府早已挂上白灯,院内的也都挂上了黑白布,暮气沉沉。 正厅里,哭声一片。 云崇也算给足了谢靖脸面,让所有皇子公主都过来了。 谢靖到底没有去大理寺卿府邸,毕竟,自己儿子什么样子他是知道的,他只是恨啊,恨他是文官,云崇再怎么给他权利,都不如有兵的燕恒。 瞧着谢霖的棺椁,他也是下定了决心,要同燕恒较一个高下。 不过一个黄口小儿,他还不至于忌惮到不敢与他正面交锋,他才不会像云崇那样窝囊,皇帝没皇帝的样子,处处看燕恒脸色,简直丢人现眼。 * 夜深。 谢谭幽靠在窗边,额头有密密麻麻的细汗。 又做了同样的梦。 唯一不同的便是她在里面见到了温凛表哥。 梦中,表哥还活着,活着回来,一个人抗下定国将军府的大旗,成为他想成为的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似乎还成了亲,只是结局不太好。 因为,她看见血了。 谢谭幽闭了闭眼,不明白为什么总会做这些梦,是她太想念表哥了还是她的病越来越严重,导致噩梦环绕。 察觉什么,她睁眼,入眼便是一双好看却冷的双眸,她惊的站起身来,下意识脱口:“你怎么来了?” 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 “你怕本王?”察觉她身子微不可查的颤抖,燕恒眸子半眯。 “不是。” 今日见谢霖死的场景她的确吓到了,这样毫无准备的看着一人死在自己面前,换个人都会受惊,当时也是没反应过来,看燕恒的神情除了害怕还是害怕。 现下看燕恒神情似有不悦,怕他误会,谢谭幽忙解释道:“我是怕被前院之人看见你。” “哦?你不怕?” “他欺负我,所以你杀他。”谢谭幽道:“你护我,我又怎么会怕你。” “别自作多情了。”燕恒冷不丁道:“本王不过是瞧他不顺眼。” “……”谢谭幽脸颊火辣辣的,她有些看不懂燕恒,情绪变换太快,有时恨她入骨,可有时,他看着她时,眸中的那抹不忍柔色虽很淡,却还是被她看的清楚。 这人,简直与精神分裂没两样。 沉默良久,燕恒道:“明日,母妃要去青龙寺。” 谢谭幽忙应声:“我陪同王妃前去见空静大师。” “嗯。” 燕恒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谢谭幽好一会,她眼底有乌青,大概也是很久没安稳睡过。 他道:“去睡吧。” “好。”谢谭幽点头:“你一个人回府注意安全。” 月色下,她面容白皙,一双澄澈的双眸望着燕恒,燕恒看了一眼便垂下眸子,转身离去。 谢谭幽再次躺到床上,本以为会像刚才睡不着了,可人才躺上去,寂静的黑夜之中就响起一道熟悉的箫声。 这声音…… 在青龙寺的那三年,每每做噩梦便再也睡不着的夜晚,总是这样的箫声伴着她渡过下半夜。 忽然听到,她迫不及待的想起身去寻找声音来源,却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渐渐沉沉睡去,一觉安稳,再无噩梦。 箫声亦是响了一夜。 翌日醒来,她只觉疲惫许久的身子忽然变得轻松很多,银杏正好掀帘进来,见她醒了,笑道:“大小姐今日,似乎气色好了不少。” “昨夜,你可有听见箫声?”谢谭幽问道。 “不曾啊。” 谢谭幽点头,也不去深究,只道:“今日,我们去青龙寺。” 谢谭幽是从后门出的府,府中办丧,入府的人定是很多,不想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在后门处见到带有燕王府标识的马车时,谢谭幽愣了一瞬,似是没想到燕恒竟会来相府等她,还是在后门。 他怎么知道她一定会从后门出。 谢谭幽还以为燕恒应当不会去寺庙,像他这样的人应当不信佛。 黑风见她,忙跳下马车,伸手掀开马车帘,对谢谭幽坐了个请的姿势。 谢谭幽颔首,上了马车见燕恒在闭目养神,便也安静坐在他对面。 从京城去青龙寺最少要半个时辰,谢谭幽靠在马车上,大眼睛睁着,空静大师不轻易见外人,她就这样替他私自做了决定,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想起幼时见到一向慈眉善目的空静大师吹胡子瞪眼的神情,虽然有点不厚道,谢谭幽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燕恒缓缓睁眼。 近一月来,这似乎是谢谭幽笑的最真实的时候。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好看。 燕恒没出声,就这样看着她,不知道想起什么,他眸子越来越深,仿佛透过谢谭幽看到了他记忆深处的东西。 “你为什么都不笑?” “不好笑为什么要笑。” “可是我笑了啊。” “所以呢。” “所以,你要陪着我一起笑,一起开心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真的好开心啊。” “我没让你这样笑。” “那小阿谭,请你教教我,该怎么笑。” “我不小!!” “那你怎么比我矮半个头?” “你滚啊!我今日不想看见你了!” “那没办法了,我走不了。” “为什么。” “如果我走了,我的阿谭一个人会害怕。” 马车忽然停下,将燕恒猛地从记忆中拉出,谢谭幽重心不稳,差点朝外摔去,幸好燕恒手快的将人扶稳才避免受伤。 “笨死了,坐个马车都坐不稳。”冷冷丢下一句话燕恒就下了马车。 谢谭幽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就发脾气了,她似乎也没做什么,带着疑惑掀开马车帘子,更疑惑了。 燕恒还站在马车边,伸出一只手。 等了很久也不见人下来,燕恒回头看她还好好的站在马车上,皱眉道:“要本王请你下来?” 谢谭幽恍然,伸手搭在燕恒手臂上慢慢下了马车。 走在他身侧,不止一次看向他,欲言又止。 怎么总是凶巴巴的,明明人又不坏。 快到寺门口时,燕恒步子就顿住了,他道:“母妃已经在里面。” “你不进去吗?”谢谭幽问道。 “嗯。” 谢谭幽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带着银杏便入了青龙寺。 每日来青龙寺上香的人数不胜数,谢谭幽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寻去,走到一半,她才猛然想起她从未见过孟南溪,只是听闻过。 这样多的人,她要如何去寻。 远远见到紫竹摇曳,忽然就清明了,先去寻空静大师与他说明一番,得他同意之后便让他让小沙弥去请孟南溪过来就是。 孟南溪来青龙寺多次,想必小沙弥定是知道人的。 谢谭幽到空静大师所住院落时,正巧见他一人坐在树下,院外也没人看守阻拦,桌上还是两盏热茶,她不禁挑眉,莫不是又知她会前来。 她抬脚走进去,在空静大师对面坐下。 “大师,我想寻个人。” 谢谭幽直奔主题。 “老燕王妃,孟南溪?”空静大师笑道。 闻言,谢谭幽惊了,猜这么准?正当她还想细说的时候,空静大师又道:“她前脚走你便来了,你在路上没遇到她?” 谢谭幽更惊了。 这才发现,面前的茶竟是半盏。 心下止不住的疑惑。 见过了?不是不见外人? 空静大师解释道:“最近闲来无事,她又寻我多次,便见了,你今日来此,不也是为了这事吗?” “大师果真神机妙算。” 闻言,空静大师笑出声,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调皮,总拿他开玩笑的谢谭幽,他学着当年看似谦虚却一点都不谦虚的口气:“也就那样吧。” 谢谭幽也笑了。 笑过后,她神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大师,若人总是做同一个梦,是为何?” “何梦?” “说不清,算是噩梦又不算,但我什么都看不清,像是丢失了的记忆,可我明明从未失忆。” “那你何不往个方向想。” “往个方向?”谢谭幽眸中满是疑惑不解。 空静大师道:“或许,不是梦,亦不是丢失的记忆。” “那是什么?”谢谭幽声音急切。 “前世今生。” 空静大师声音缓慢而幽远:“前生之梦,是你对前世执念太深,又或许是有人在等你,八入阎罗殿,只为唤你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