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和揍敌客订婚后开启隐藏剧情》 第 1 章 订婚宴马上要开始的时候,我还一个人待在房间的窗台上发呆。 母亲很重视这场宴会,一大早就在我耳朵旁边叮嘱着“一定要比平时更光彩夺目”,“绝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之类的话语,催促着我化妆打扮,还紧张地连连问了我好几次: “你不会中途闹出什么意外吧?” 我明明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忧。 “不会的,妈妈。”我轻声向她保证。 反复询问几次,都从我这里得到相同答案后,她才半信半疑地走开了。 离开之前,她还不忘对守在门外的保镖吩咐了几句。 我就这么单独被留在了这个空荡荡的大房间。 房间里没有风,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 我的窗户外面曾经有过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微风吹过的时候,树上的叶子会“哗哗”作响。 有人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如果艾德利安家进了贼,对方说不定能够顺着这棵树爬进我的窗户。 那实在是一棵生长得很蓬勃的树。 但是几年前,我的母亲下令把树砍了,我的窗外什么都不剩,只有低头往下看的时候,能望见一小棵光秃秃的矮树墩。 我不知不觉地对着那棵树墩发了会儿呆,再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那棵小树墩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 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有着一头柔顺光亮的红发,肩膀宽阔,坐姿散漫随意,手里还握着一摞扑克牌,注意到我的目光,他两指夹出一张红心A,展示给我看,朝我打招呼。 ……轻浮的男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关上窗户。 房门恰巧在这个时候被人敲响了,我侧过耳,听见保镖恭敬地道: “该您出场了,二小姐。” 我说好的,然后直起腰杆,提着裙角走出了门。 ……真的要订婚了啊。 事到如今,我还有种不真实感。 虽然我早就隐约感觉到母亲会在我的婚事上做文章,但也实在没想到她会让我和揍敌客家的大少爷订婚。 揍敌客一家都是杀手,臭名昭著,一般人不会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我们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我的母亲是靠贩卖情报发迹的。 情报贩子和杀手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绝配。 从我记事开始,她就常常与揍敌客家族有所联系,托她的福,我上过枯枯戮山好几次,勉强能和揍敌客家的少爷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在那件事发生以前,我一直挺喜欢他的,先不论是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客观来说,揍敌客家的孩子都长着一张漂亮脸蛋,而且一个赛一个的机灵,除非他们故意惹人厌烦,否则很少有人会对他们产生恶感。 我第一次见揍敌客家大少爷的时候,他还是个清爽少年,总是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半低眼的侧脸像极了艺术画,我不爱和枯枯戮山上的人说话,但他来问我问题的时候,我都会回头和他聊上几句。 但是后来他做了一件事,我们的关系迅速僵化……仔细一算,从那之后,我们大概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沟通过了。 没想到再见面忽然就成了未婚夫妻的关系。 真是让人感慨命运的奇妙。 情报贩子千金和杀手少爷的订婚宴注定见不得光,说是宴会,但今天真正到场的人并不多,我一下楼,就迅速在这些大部分熟悉的面孔里锁定了我未婚夫和母亲的踪迹。 他正笔直地站在揍敌客夫人身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母亲和揍敌客夫人寒暄。 我走上前去。 母亲握住我的手,笑:“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我本来还想让莱伊去迎接你们的。” 揍敌客夫人发出夸张的笑声,说没有那个必要,然后从母亲手里把我揽了过去。 她没用多大劲,却还是一下就把我扯了过去,禁锢得我动弹不得。 “你还是那么漂亮,和小时候一样。”揍敌客夫人道。 “夫人谬赞,”我勉强地扯出笑容,对她回礼,“您才是真正美丽的化身,熠熠生辉。” 她高兴得又笑了一阵,接着随意地把我甩到她儿子怀里:“行了,你们俩一边聊去吧,我和艾德利安夫人有话要说。” 我狼狈地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扣住我的肩膀,扶住了我摇晃的身子。 我靠在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和彼此说上一句话的未婚夫怀里,对他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他说。 他的声音很好听,但总是莫名有种飘渺不定的感觉,和他这个人的外表一样,从那件事以后情不自禁地就会让我害怕。 我没有再说什么。 揍敌客夫人和母亲双双走远了。 我从小就仪表堂堂,样貌英俊的未婚夫,忽然俯下脸来,用那双毫无波澜的黑色眼眸和我近距离对视,轻声问我: “莱伊,你在想什么?”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出这句话,疑惑地随着他的动作被迫半仰起脸看着他,在他黑色的瞳孔里注视自己的倒影。 “这么久没见,你不想我吗?”他又问。 我如梦初醒,附和起来:“啊,好像是。” 的确很久没见了。 我艰难思考着:“四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个月。”他说。 我只能回以苍白的微笑,发出喟叹:“这么久了啊。” “所以你还没有想明白吗?”他打断了我的感慨,直接利索地问道。 我沉默了起来。 乍听之下,这句问话很突兀,可联系到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很明显他是在问我有没有想明白当年的那个问题。 五年前,他约我出门,半路上指着一幅海报,告诉我想去听这个人的音乐会。 那场音乐会已经没有门票了,好在其中一个出演的大提琴手是我的朋友,我打了个电话,把这家伙带了过去。 结果演出到一半,他当着我的面把指挥杀了。 我一直知道他是杀手,可我没想到他能杀到我身边来。 他完全没有考虑过我之后在朋友面前会不会难做。 那天我和他大吵一架。 说是吵架,其实是我单方面发难,他一直安静地听着,好像我的指责与他无关。 等我说不下去了,他才回应一句“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问:“不是你动的手吗?” 他说:“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冷静不了。 在那之后,我再也不跟着母亲去枯枯戮山了,也不和他说话了。 我以为我们的联系就到此为止了,谁能想到呢,才过了五年,我又要回过头来和他纠缠不清了。 母亲让我不要惹事,我低下眼,装傻:“你在说什么?我不记得了。” 这句话的效果不是很好。 他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 我不作任何回应。 时间好像被冻住了,每一秒都消融得很慢。 我踩着高跟鞋的脚有点酸。 “哎呀~”一个黏黏糊糊的声音亲热地像蛇一样缠了过来,我抬起眼,发现之前在窗外见过的红发男人从我未婚夫身后冒了出来。 他嘴里在和我的未婚夫说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死死落在我身上: “原来你在这里啊,亲爱的~” 他的头被毫不留情地推到了另一边。 我的未婚夫把他当成了空气,看也不看他一眼,朝我伸出手: “先去切蛋糕吧,我饿了。” 我:“有流程的。” 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是吗?……太麻烦了。” 红发男人因为被忽视,生气地鼓起了脸。 我只瞥了他一眼,就被未婚夫宽阔的胸膛遮挡住了视线。 他拦在我和那个红头发的家伙之间,道: “那先去见我爸爸,和他说说话吧,他也很久没有见你了。” ……令人晕眩的理由。 我没有拒绝的借口,不太情愿地牵着他的手过去了。 揍敌客家主身高将近两米,我从小看到他就觉得可怕,长大了还是一样会在他身边感到不安。 胡言乱语了一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话题之后,终于到了切蛋糕和交换戒指的环节。 万众欢呼声中,我暗自腹诽,一个订婚仪式而已,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 难道有谁是发自内心地期待这场仪式吗? 我恹恹地看着未婚夫为我戴上戒指。 作秀结束以后,他还低头轻轻吻了吻那枚戒指。 他的嘴唇只在戒指上一擦而过,我没什么感觉,麻木地任由他起身,搂着我的腰走下台。 “不要摘下戒指,莱伊。”在行走的间隙,我听到他在我发间轻声地呢喃,“无论你以后做了什么,只要不摘下戒指,我就不会和你生气。” 我没有回答。 准确地说是还没有机会回答。 台下坐着的,只有一面之缘的红发男人,在我抬眼的一刹那精准抓住了机会,再次朝我展示出了他那张扑克牌。 红心A。 周身气温突然往下降了些。 我隐约察觉到危险,连忙移开眼,收回视线。 总的来说,订婚宴还算成功。 最重要的环节过去之后,大家都开始吃吃喝喝,聊天说笑。 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了震,屏幕亮起。 未婚夫敏锐地将视线投过来。 我问心无愧地看着亮起的屏幕,没有动作。 未读消息来自于久未谋面,出国深造的朋友。 “你订婚了?” “你男朋友留长发了?” “不对,背景墙上的名字怎么是伊尔迷?打错了?” 在看到第三条消息后,我冷静地把屏幕倒扣到了桌面上。 没有打错。 她可能是把我的未婚夫和某个人的名字弄混了。 真让人头疼。 第 2 章 我不知道我的未婚夫,伊尔迷·揍敌客,看到了多少屏幕上的内容。 我打定主意,只要他不问,我就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假使他问了,我也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什么好对他忏悔的。 但好在一直到订婚宴结束,他都没有开口,向我询问有关未读信息的事情。 我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我忽然听到他说:“来枯枯戮山住一阵子吧。” 我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搬来枯枯戮山吧,”他看着我,重复了一遍,打碎我自欺欺人是错觉的幻想,“反正再过半年就能举行婚礼了。” 我提出拒绝:“我想再在家里呆一阵。” “有必要吗?”他歪歪脑袋,语气平缓得莫名有点可怕。 母亲就在我的右手边看着我。 我僵硬地笑:“我只是有点舍不得家里……” 下一刻,不出所料,母亲立即道:“你随时都可以回来的,宝贝,不要这么恋家。” “艾德利安夫人同意了。”伊尔迷反应迅速,他们一唱一和默契得像排练过一样,不容置喙地下了最后命令,道,“这两天收拾行李,星期五就出发吧。” 今天是星期二。 “那天我也刚好能放假回家,”他紧接着又道,“我去接你。” 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在强迫我配合他的行程罢了。 我想拒绝,但母亲咄咄逼人的目光就在身后,我不得不用尽全力动起嘴来,微笑着,挤出一句: “好。” 他满意地走了,说是为了订婚调整了任务档期,现在赶着回去完成那些任务。 伊尔迷都不留下来,其他的客人更是走了个干净。 目送着所有人走出大门,我一下丧失了所有力气,沉下了肩头。 母亲拍拍我的肩膀,说干得漂亮。 我想要的不是她的夸奖。 可是如果没有她的支持,我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又根本活不下去。 而且我如果惹怒了母亲,那个人也会被我牵连…… 考虑到其中的利弊,我最后还是对母亲也送上了一个微笑。 她让我好好休息,我点点头,也虚情假意地关心了她一番,等到她也离开了,才默默攀着楼梯扶手回房间。 保镖为我打开门,接着又一步不离地站到了我房门外的那两个岗位上。 不用想,肯定是母亲又对他们重申了那个命令: 看好莱伊小姐。 我坐在镜子前,拆掉了繁复的发型,一边拆一边走神。 “呵呵,变成卷发了呢。”毒蛇一样阴冷的声音突然从暗处冒了出来,打断我空洞的思绪。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这才发现在角落的黑暗处悄无声息地隐匿着一个男人。 “你又吓我——”我顺手把手里的发夹用力朝他掷了过去。 他一抬手,就接住了发夹,接着从黑暗中走出来,俯身在镜子前抱住我。 他那头鲜亮的红发与我的黑发交缠到了一起。 此刻他脸上的神情,看上去比白天在树下,夜晚在席间,朝我展示红心A的时候还要蛊惑人心。 我的身型和他相比,就像是一个迷你版的布娃娃,他把我整个人都抱在怀里,用手指挑起了我一缕长发,笑呵呵地道: “真漂亮啊,艾德利安小姐。” 那缕长发因为一整晚被盘在复杂的发型中而弯曲成卷,他用手指绕了绕那缕卷发,把脸埋进我的黑发间,抱怨着道: “一整晚都不理人家呢,好无情。” 我看着镜子里这亲昵的景象,不为所动,好心地提醒他: “非要用这个姿势的话,你会得颈椎病的。” 他“呵呵”笑起来:“那小莱伊想用什么姿势呢?” ……谁和他讨论这个了? “西索,”我不得不严肃起来,郑重地向他声明,“我们只是碰巧在赌场见过一次……我很欣赏你,但是我们不合适就是不合适,麻烦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明明自己也同意了的,提裤子下床的时候还说了句真遗憾,把我晾在原地扭头就跑了,根本不考虑我的死活。 现在发现我和他的朋友订婚了,反倒兴奋起来了,半夜摸进我房间发起情来。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你是变态吗?” “嗯哼,”被骂了之后,男人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答对了,人家就是哦~” 我心累:“既然会被伊尔迷邀请来,你应该知道他的身份吧?” “他才没有邀请我。”说到这里,西索的脸又生气地鼓了起来,用抱怨的口吻道,“是人家听说他要订婚了,好奇什么样的人能入小伊的眼,倒付了他五百万戒尼才买到的邀请函哦。” 我:“……五百万不要可以给我。” 西索又笑:“可以哦,附赠一位美~男~” 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抛起了媚眼。 我有点手痒。 我才变了脸色,西索就察觉出来了,挑了挑眉,轻哼着笑了一声,伸出舌头,咬了咬我的耳朵。 他其实很会看人眼色,但他一般不乐意见好就收。 像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我咬牙切齿地说要杀了他,他还笑嘻嘻地捏着我的脸道“不够努力,小莱伊,再努力一点~我还没有感受到你的杀意~” 到最后,他叫得比我还大声。 ……臭不要脸的东西。 只管自己爽的垃圾男人。 我是真想杀了他。 可惜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我没这个能耐。 他比我强太多了。 门口的保镖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他进来了,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们已经结束了。”在他的诱惑面前,我不为所动,偏了偏头,他实在太大只了,我怎么动作也挣脱不出他的怀抱,只能靠着凛然正气表决心,“我和伊尔迷订婚了……你也不想被揍敌客追杀吧?” 西索又笑起来,这次笑得浑身都在发抖……又兴奋起来了,也不知道是在兴奋什么。 我不想揣测他的心思了,木着脸看着他笑完。 他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骨头硌得我发疼,俊美的脸颊贴着我的面容,像蛇缠着猎物一样,将我裹得紧紧的。 我在镜子看得一清二楚,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除了冰冷什么也没有。 “小伊和我差不多高哦~”他说着说着,抬手去摸我今晚刚带上的订婚戒指,戏谑地道,“哎呀,他的戒指会不会和你尺寸不合适呢~?” 说着说着,他在我的手指上摸索起来,试探着要褪下那枚戒指。 我:“……别碰。” 西索装模作样地轻声道:“真伤心哦,莱伊。既然小伊可以,为什么我们就不行呢?” “而且,它明明真的和你不合适。如果不是太大了……” 在我绞尽脑汁地思考要用什么理由拒绝他的时候,西索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空隙,猛然发难拔下了那枚戒指。 戒指落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西索无辜地看着我,补上了未尽的后半句话:“……怎么会一不留神就滑出去呢?” 我:“……” 这个变态…… 我忍住立刻捡起那枚戒指的冲动……谁知道他会在我捡戒指,无暇顾及他的时候,搞什么破坏! “出去。”我决定先解决他坚持待在我房间里的问题,冷着脸对他道。 西索:“不要哦~” 我:“出去!” 西索:“不~哦~” 我怒了。 我本想质问他非要在今天晚上做这种事情吗?不仅打伊尔迷的脸还打揍敌客的脸。 他要是想死可以自己去死,为什么一定要牵连上我? 何况我的道德底线还没这么低。 但是我没法把这话说出口,因为以我对他的了解来说,我有预感,如果我把这番话说出口,他的情绪会更高昂。 到时候场面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不想刺激他,西索一旦发起疯来,很可能让我第二天就登上社会新闻头条。 我还不想变成别人口中的谈资。 得想个办法,快点让这条疯狗从我身上起来。 我如此思索着。 第 3 章 抛开会不定时犯病这个缺点来说,西索的个人条件其实相当不错。 我们是在异国的某个赌场认识的,那时我刚刚经历了一些打击,萎靡不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自暴自弃地跟着以前瞧不上眼的狐朋狗友瞎混。 说是瞎混,其实更多时候是我一个人怔怔坐在角落里发呆,看着他们纵情声色,等到一切都结束了,留下来结完账,接着孤零零地行走在破晓时分的街道上,准备回酒店。 ——既然都出来玩了,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莱伊? 他们屡次向我发出过询问。 失意偶尔会和酒精一样损伤人的大脑,那段时间的我,反应都相当迟缓。 消化了很久他问的是什么以后,我才疑惑地抬起眼,真诚地询问: “我看上去有饿到饥不择食吗……?” 就算放纵自己,也要挑对象吧。 我都已经勉为其难地当冤大头替他们结账了,还把算盘打到我这个人身上来吗?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占的便宜? 我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空气因我直白的反问而沉寂了一瞬。 一瞬过后,他们发出爆笑声: “不愧是艾德利安家的小姐。” “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屑和我们当同类呢。” “果然是莱伊能说得出来的话啊。” 我还没有说什么,突然有个朋友推开怀里的帅哥,放下酒杯,凑过来,动作间将自己手上的底牌暴露得一干二净。 但她不在意,伸出手,示意我往门口的方向看,压低了声音: “既然看不上我们的品味……那边那个帅哥如何?” 我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红发的男人肩宽腰窄大长腿,谈笑间微眯的金色眼眸轻而易举地将周围的女性迷得神魂颠倒。 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不得不承认是个极品。 “你要是喜欢,今晚的账单我们自己付,你专心去和那个男人玩就好了,如何?”朋友向我提出赌约,“只是……高贵的莱伊小姐不会其实根本玩不起吧?” 我笑了笑。 “不。”我说,“如果玩伴是这种水平的话,我很乐意。” 然后我就做出了让我从那天起后悔至今的举动——我竟然被这家伙的皮囊迷惑,走上前去,轻声和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先生。”我直接问,“接下来的时间有安排吗?没有的话,能和我共度夜晚吗?” 他坐在赌桌上,侧过脸,半仰着头,微弯着唇,打量了我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周围人都不耐烦地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认出我的身份,说出了什么夹杂着“艾德利安”词汇的议论,时间漫长到我恍惚觉得自己这次的邀请会失败,他才慢悠悠地伸手合上了手中的牌。 “可以哟,”他仍然在笑,但一点释放友好的意思都没有,他的笑容只会让人感到无端害怕,像被毒蛇沿着小腿爬上身一样的湿冷战栗,“能收到这么美丽的小姐的邀约,真是荣幸呢~” 我一瞬间有些后悔,但是男人没给我机会,干脆利落地放下牌,将巨额筹码甩在身后置之不理,揽着我的肩膀就往外走。 我:“……您也太着急了。” 他的语调很奇特,漫不经心又好像别有用意:“呵呵,难不成,你喜欢慢~吞~吞~的?” 我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而是另起话题:“我该怎么称呼您?” “西索。”他说。 我:“我叫莱伊。” 西索还是懒洋洋的样子: “哦,是真名呢,小莱伊真可爱~” 我没什么想法地道:“无所谓,他们刚才议论我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 西索“呵呵”地笑起来,爽快承认了,道:“听到了,小莱伊是艾德利安家的二小姐呢~” 他的语气忽然有点怪异,自言自语一般,降低了音量,唇齿间呢喃着什么“竟然遇到了”之类的话语。 ……怪人。 虽然长得帅,但实在是个怪人。 我在心里给他做出如此评价。 在又被他带着走出一段路程后,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一举动的危险性。 我母亲的仇家可不小。 我贸然跟着陌生人走,不会被寻仇杀害或者绑架吧? 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我不以为意地压下。 ……没关系。 可能会被伤害,或者死掉,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反正我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得不到了。 倒不如说,如果看到我这样,那个人说不定会从暗处突然出现呢? 这么想着,我情不自禁地用期待的目光逡巡了一圈周围。 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我失望地低下眼。 西索问:“小莱伊在找什么吗?” 我:“……没有。” 他没有拆穿我一戳就破的谎言,意味不明地“嗯哼”了一声,突然停住脚步,道: “到了哦~” 不等我表态,他把我推进大厅,果决地向前台订了顶层的豪华总统套间,用目光催促我拿出ID卡。 我才从手提包里拿出卡,他就干脆利索地结了帐,一只手靠在前台桌子上,姿势随意地斜过身子看我: “嗯~小莱伊果然很不一般啊。” 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人会时不时有些疯言疯语,懒得花心思去深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从前台手里拿回ID卡,冷漠地问: “好了,不走吗?” 他:“好的哦~” ……总结来说,我和西索没什么交集,我们之间唯一的回忆,就是那短暂的一晚。 那一晚还不是很愉快。 他的身材确实像我对朋友夸赞的一样,很好,堪称极品。 但身材好虽然是优点,太好了就会让人无福消受。 我中途一度觉得他说不定真的是艾德利安家的仇人,引诱我的目的就是要谋杀我这个艾德利安小姐。 现在想想,我能从这家伙手里活下来真是一个奇迹。 等到这家伙终于稍微停下来的时候,我终于忍无可忍地让他滚: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第二次!” 西索皱起那张漂亮妖异得过分的脸,委屈巴巴地撸了把头发: “人家明明很尽心尽力地服务莱伊小姐了呢~” 我不想多说:“滚……咳咳!” 西索:“啊,原来喉咙也不舒服了吗~” …… 越想越气。 今天看到他的时候,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假装没见过这个人,想要避免和他的牵连了。 为什么会被半夜摸进房间里来? 他难道没听懂我之前说的“不想再见到你”“我们之间绝对不会有可能的”……之类的话语,是什么意思吗? 真是…… 我难以抑制地长叹了一口气。 “今天不行。”然后我坚定地道,“至少今天,麻烦你安分一些,西索先生。” “嗯~过了今天,就可以了吗?”他不安分地继续埋首在我发间。 我坐得笔直,不为所动,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波澜不惊的一张脸。 很多人都夸赞过这张脸,就连伊尔迷都若有所思地说过: “莱伊长得像我们家人呢……” 揍敌客家的孩子都很漂亮。 虽然很少表现出来,但伊尔迷其实对自己的长相感到非常满意,连带着对我也爱屋及乌—— 毕竟长得像揍敌客的话,我和他看起来就像亲兄妹一样相像。 仔细想想,伊尔迷主动联系我的高峰期,就出现在突然发觉我长得像揍敌客的那一段时间附近。 啊,不能再想下去了。 仔细想想的话,真可悲啊,我不仅无意中招惹的情人是个变态,连刚订婚的未婚夫精神状态好像也不太正常呢。 哪有人会因为异性长得像自己妹妹,而…… 我打住思绪。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虽然伊尔迷不是什么正常人,但我也没资格说他就是了。 毕竟,我和那个人相识的契机,更加微妙。 第 4 章 西索最后还是被我打发走了。 无论他如何如同毒蛇引诱夏娃吞下那颗苹果一般,在我耳朵旁不停地呢喃着禁忌之物的甜美,我都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西索是变态,但面对着一块毫无反应的木头,就算是他也会觉得扫兴。 “看来只能等到下次见面再来讨论我和小伊谁更适合你了呢~” 说完这句话,他便从窗户处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已经空荡无人,只留下轻薄美丽的帘布在随着夜风飘荡。 不用问,西索一定是从这里溜进来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到了现在,还置那枚伊尔迷给我的订婚戒指于不顾,先站起身,伫立在窗边,往外看了一阵。 那颗小树墩还呆呆地等待在原地,没有改变。 那个时候,那个人,离开之前见我的最后一面,就是站在这颗树墩旁。 我祈求地探出身子,朝他伸出手,希望他能像往常一样带我离开,但他却指了指那颗被砍断的树墩,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了声“抱歉”。 ……明明可以的。 明明可以做到的。 虽然这里是五楼,但是,连西索都可以轻而易举地从这里跳下去又爬上来……他没有理由做不到。 冰冷的现实残酷地狠狠给了我一击。 虽然很久之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但直到今天,我才不得不认清事实: 那个人不是没有办法带我离开,他只是不愿意这么做。 我只是一颗被他抛弃的棋子。 真无情啊。 这么想着,我低低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我往后退步,平静地关上了窗户,拉上窗帘。 ……该休息了。 卸妆,洗澡,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在他们心里,总有比我更重要的东西。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 第二天一早,我昏昏欲睡地坐在饭厅里,拿起叉子,还没有缓过神今夕何夕的时候,管家突然把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领了进来。 他有着一张美丽又脆弱的面容,我们微翘的唇形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母亲不在。她出门处理公务去了。 我必须独自承担招待客人的重任。 我打起精神来,放下叉子,邀请他入座,摆出无懈可击的温婉姿态,微笑询问: “怎么了,柯特?” ……这位少年,正是揍敌客家的小儿子,我未婚夫最小的弟弟,柯特·揍敌客。 几年不见,他已经不知不觉长成了少年身形。 小时候瓷娃娃一样圆润美丽的轮廓也初具锋芒,脱离了雌雄莫辨的稚嫩,自然而然地在动作间流露出些许锐利的攻击性。 “莱伊姐姐,”他礼貌周全地道,“我要乘坐的航线暂时被猎人协会封锁了,酒店又已经房满……所以暂时只能来叨扰你了。” 航线被封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猎人协会里的强硬派,偶尔会为了抓捕重要逃犯,发出类似的命令。 很合理的理由。 我想了想,柯特是只身出现的,那就说明别的揍敌客都已经离开了。 “……你回的不是枯枯戮山?”我问。 他展开纸扇,遮住下半张脸,幅度优雅,就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遮挡住面容后更是让人看不透他面上的神情。 他微微颔首:“嗯,任务之外,我有一些个人的活动。” 一听就知道有猫腻,我不想掺和,转开话题: “……好吧。总之枯枯戮山那条线没有封住吧?你留在这里多久都无所谓,母亲不会介意的,只是我不能陪你太久,过几天我就要去你家里了。” 这是伊尔迷下的命令。 我还没有胆子大到他明确要求我做什么,我还顶着他未婚妻的名头违抗他的程度。 绝对会死的吧。 不死也要被扒掉一层皮。 伊尔迷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物。 柯特道:“嗯……我知道的。我陪你去吧,姐姐。” 我疑惑:“你不是还有另外的活动吗?” 他无所谓地道:“今天不能抵达的话,活动就结束了,我再去也来不及了。” 好吧。 他开心就好。 我被西索闹得没有睡好,眼下头疼得厉害,没心思和柯特多说什么。 他既然有自己的想法,我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就算过去了。 我伸出手,重新拿起叉子,吃了起来,吃到一半,突然感觉到有道视线牢牢黏在我的左手上。 我抬起头,撞进柯特若有所思盯着我左手订婚戒指的视线里。 被我发现以后,他淡然地转了转目光,和我对视。 我问:“……你怎么总盯着我的戒指看?” 他道:“银色的素圈和姐姐不是很配。” 反正柯特也不是外人,我索性直接道: “伊尔迷喜欢简单的吧。他能有这样的审美很不错了。” 那家伙穿衣服打扮就很灾难,他要是真的按照自己平时的风格,送我一枚花里胡哨要素过多的戒指,我反而会更尴尬。 现在这样就不错了。 柯特又问:“订婚戒指,一定要一直戴着吗?” 我茫然:“为什么这么问?” 柯特垂眸,道:“没什么,只是好像很少见到有人会把订婚戒指一直戴在手上。” 确实。 虽然有些人会格外在意,但更多的人买了戒指后通常只在重要场合时穿戴。 如果不是伊尔迷有所要求,我肯定在宴会结束后就把这枚戒指束之高阁。 没办法,这是未婚夫的要求嘛。 “你大哥喜欢这样。”我对柯特笑道。 他不说话了,眼眸垂得更低,神色难辨。 “……姐姐和大哥的感情,原来有这么好吗?”飘忽不定的声音在我吃到一半的时候幽幽响起,柯特问,“突然就宣布订婚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还是说……其实只有我不知道?”他又问。 我停下动作,思考了片刻。 “确实很突然。”然后我回答,“我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呢,是突然被妈妈通知的。” 好像是揍敌客夫人突然关心了一嘴长子的感情状态,伊尔迷能有什么感情状态? 揍敌客夫人于是就问,既然这样,艾德利安家的小姑娘好像不错。 伊尔迷点头了。 消息传到艾德利安家,我的母亲高兴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更不可能说“不”,于是这个稀里糊涂的婚约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定下来了。 全程没有人问过我意见。 我才是什么都不知情的那个。 不过就算知情了也没什么区别就对了,拍板订婚的这三个人我哪个都得罪不起,也没有人会为了我去得罪他们,所以我和伊尔迷订婚是一件一旦得到他本人同意就毫无转圜余地的事情。 很合理。 我接受得很快。 毕竟不接受的话可能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样的话肯定不能照实和伊尔迷的弟弟说。 我笑着,虚伪地对柯特道:“但是我很满意哦,和你大哥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柯特没应声。 他从小就有点阴冷孤僻。 我习惯了他的性格,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些什么额外的话来。 稍微填了肚子,又尽到了招待客人的责任后,我把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了底下的人,让他们看着伺候揍敌客家的少爷。 “有什么需要你和他们说就好了。”我和柯特道,“我有点不舒服,就先回房间了。” 他“嗯”了一声。 我在脑子里回顾了一遍自己的安排,觉得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放心地上楼睡觉去了。 睡到一半,忽然发觉有人在轻轻梳理自己的头发,还帮忙捏了捏自己昨天穿了太久高跟鞋而酸疼的小腿。 “……是柯特吗?”我还没有完全睡醒,晕晕乎乎的,凭着感觉询问。 被子被人掀开了。 身形清瘦的少年,小猫一样地贴了上来,和小时候黏在我身边午睡时一样,“嗯”了一声,然后轻声喊着“莱伊姐姐”。 他从来只会这么喊,然后呆呆地愣在原地,眨着那双紫色的清亮眼眸,期待地看着我,手上却什么都不会做。 柯特从小就是个渴望关怀又不敢伸出手的孩子。 因为被家人拒绝过太多次。 揍敌客夫人从来没有抱过他,他的父亲和长兄懒得训他,其他的兄弟不会和他玩。 他是漂亮的,但不被在乎的透明小猫。 我伸出手,把被子分给他一些,拍了拍他的肩膀,哼了哼歌: “嗯,我在,睡吧。” 我想说睡醒再陪他玩,以前我都是这么说的,但是今天太困了,没来得及说,就又睡着了。 好在柯特这就满足了,我没有再被吵醒。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柯特原本闭着眼睛,可我一动作,他就睁开了眼睛。 我理了理他因为卧姿而略有凌乱的黑色短发: “怎么跑到我这来了?” 柯特不说话,只是用脸蹭了蹭我的手。 真奇怪啊。 这时候一副很喜欢我,离不开我的表现,明明我和揍敌客家断绝联系那么久,他也没来找过我。 如果说,小时候我还会对揍敌客有些幻想,那么这五年的不见,已经改变了我对他们家的印象。 柯特再怎么卖乖,我都很难和以前一样真正对他放下心防了。 他的举动只会让我觉得疑惑。 是别有用心吧? 但用的是什么心呢? “你已经不小了吧……爬到姐姐床上会挨骂的哦。”我试着教育他。 “没关系,”柯特问,“莱伊姐姐不会骂我就可以了。” 我问:“你大哥呢?” 柯特反问:“要告诉他吗?” 告诉了的话,柯特绝对会被吊起来打的吧。 伊尔迷就是那样的人,虽然分析不出具体原因,但我就是知道他不会容忍柯特这种行为。 闹出人命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 柯特没什么表情地眨了眨眼。 他似乎想笑,因为他每每想要做出表情,就会下意识先找出扇子来遮掩,但可惜现在躺在床上,姿势不便,我得以短暂地窥见了他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是什么温暖的笑,是奇特的,像纸人一样苍白又病态的笑。 这种表现难免会让人瘆得慌。 可柯特姓揍敌客,一想到这一点,他做出什么来都让我觉得不奇怪了。 “起来吧。”我道,“该吃饭了。” 他乖乖爬起来坐好。 我在镜子前摸索着想要梳一个什么发型,他已经下床站到我背后,托起了我背后的长发,接过梳子。 “我昨天也在宴会上,”他一边梳,一边道,“莱伊姐姐没有看见我吗?” 我犹豫片刻,诚实地道:“没注意,光顾着看你大哥去了。” 柯特又不说话了。 灵巧地给我扎了漂亮的辫子以后,他又喃喃道:“没看见也没关系的,反正……” (——反正本来也没人在乎。) 我没听清,疑惑:“什么?” 柯特:“没什么。” 他说话总是这样。 还是那句话,我习惯了。 反正在我面前总体来说是个乖宝宝就好了。 别的我不想管。 “下楼吃饭吧,”我想要起身,“我饿了。” 他按住我的肩膀,稍微用了些力气,就迫使我坐回了原位。 “等一下,姐姐。”柯特道,“我有礼物要送你。” 我:“……?”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枚戒指,比我手上的订婚戒指轮廓雕琢得更用心,花纹更细腻,还镶嵌了几颗暗蕴光辉的宝石。 我一早起来,刚刚从梳妆台底下摸出来戴上的订婚戒指,就这么继西索之后,又被柯特取了下来。 “你看,”他举起我的手,示意我看戴上新戒指的效果,“还是这种款式更适合你吧?” 既衬托肤色,又放大了视觉效果,显得手指更加细长。 他的审美确实比糟糕的大哥要好一些。 啊…… 要是昨天宴会上收到的是这枚戒指就好了。 我情不自禁地想。 那样的话,我肯定会更乐意执行伊尔迷所说的,“不要摘下它”的要求。 我蜷缩了一下手指,清了清嗓子。 我正想要和柯特说:很漂亮哦,谢谢,但是先把你大哥的订婚戒指还给我好吗? 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和眼下的情况完全不沾边的话: “姐姐床上的味道,为什么和身上不一样……?” 我僵住身子,眼前闪过一些不该在此刻出现的画面。 淡粉的薄唇,粗长的手指,红色的发丝。 ……那些味道,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吗? 第 5 章 被未婚夫的弟弟,在床上,闻出了别的男人的香水味。 真是糟糕的剧情。 我沉默片刻,强作镇定:“是吗?可能是女仆用的洗涤剂和我沐浴露的味道不一样吧。” 柯特没搭话,深紫色的眼睛幽幽地闪着古怪的光。 揍敌客家的人,五感好像会刻意锻炼得比旁人要敏锐。 幸亏今天躺在这张床上的是柯特,不是伊尔迷。 “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吧?你太紧张了。” 心里在想一件事,嘴巴里吐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我意识到自己说不定本来就是个糟糕的女人,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面不改色。 我接着若无其事地道:“柯特会和以前一样,把想不通的问题拿去请教大哥吗?” 柯特沉默片刻。 然后微微笑了笑。 “不会。”他说完,伸出手,掠过我的肩头,拈起首饰盒里的耳环,帮我扣上。 在那之后,他又端详了我一会儿,轻声道:“很配。” 我转过眼看了看镜子,柯特挑的耳环正好和“他”送我的戒指互相呼应上了。 这是我近几个月来最喜欢的一副耳环。 他竟然能恰好选中这一副。 是巧合吗? 应该是吧,毕竟在入手这对耳环之前,我就已经不怎么和揍敌客联络了。 ……有一个小朋友倒是例外,但不是柯特。 算了,想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不符合我的人设。 我丢开多余的思绪。 “确实。”我再度认可他的审美,“下楼吧,真的饿了。” 柯特却道:“莱伊姐姐先去吧,我突然有点不舒服,等等再来。” 闻言,我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眼睛还是那么有神,动作也看不出来任何问题,唇色红润。 怎么看都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但是,虽然是借口,我却懒得拆穿他。 反正揍敌客家的小少爷还不至于沦落到偷我房间东西的程度。 我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还体贴地替他圆了谎:“那我先去了……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我让女仆准备好,送过来。” “不用。”他拒绝了。 我于是下楼离开了。 再见到柯特的时候,大概是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不知道他到底在我房间做了什么,反正看起来一副神清气爽,很满意的样子。 我其实不是很爱喋喋不休,简单地朝他点了点头,便没再招呼他。 好在他也知道我的性格,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吃过饭,我又回到房间去。 在遇到那个人以前,我其实会有一些其他的爱好的,但现在……都无所谓了。 我坐在房间里,转眼看向窗外。 原本看惯了的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叶,被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替代。 毕竟母亲把那棵树砍了。 我再次意识到这一点。 然后,我忽然发觉出一点怪异。 鼻尖萦绕着的味道,似乎有些变了。 我抚摸着柔软的被褥,躺了下去,埋首在枕头间。 ——西索的味道,完全消散了。 是揍敌客特有的消除气味的方法吗?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原来这就是柯特留在房间做的事情啊。 ……其实揍敌客家的孩子,身上真的做到二十四小时基本一点味道都没有的,只有柯特。 伊尔迷任务出多了,就会沾上些血腥味和土腥味。 柯特的另一个哥哥,爱吃糖果,身上会有点甜味。 嗯,没有味道,也是一种个人特色吧。 但是,一点气味都没有剩下来的话,果然还是会让人心里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我在那让人不安的空白气息中呆了一会儿,便不适应地下了床。 管家说,他把柯特安排在三楼布置最好的客房。 我径直下了楼,敲响了柯特的房门。 柯特总是穿着木屐,却没有脚步声。 我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他像幽灵飘过一样,无声地突然开了门。 我问:“你在做什么?” 柯特:“……剪纸。” 他侧过身子,试图让我看他桌上的成品。 我扫了一眼:“哦……等会儿再剪吧。” 柯特问:“怎么了?” 我道:“上楼吧,来我房间,我给你挑几件衣服。” 柯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补充:“我不喜欢你身上白开水一样的味道……挑几件我的衣服穿,为了我,适应一下我喜欢的味道吧。” 从小的时候开始,柯特就总是不会拒绝我无伤大雅的要求。 现在也不例外。 他在最初的疑惑过后,很快就点了头。 我牵过他的手,看了眼他的头顶: “啊,你也已经比我高了……” 但是没关系,他只要披上我的衣服,染上我的味道就可以了,不需要真的穿得下我的衣服。 我带他回了房间。 然后,在我的指挥下,柯特把衣柜打开,取下成摞的衣服,堆到床上。 本来真的只是想让他拿几件我的衣服披着的,但是现在…… “好了。”我躺倒在满床的衣服上,铺好被子,招手示意他也过来,“来午休吧。” 睡醒之后,床铺和柯特,应该就都是我喜欢的味道了。 他站在原地不动。 在我失去耐心,转过身去,自顾自地休憩起来的时候,床铺忽然又往下凹陷了一小块。 柯特的声音,泡沫一样,虚幻又朦胧地从我身后传来: “我们这样没关系吗,莱伊姐姐?……不是说会挨骂吗?” “嗯,不仅会挨骂,让你大哥知道了,说不定还会死掉哦。”我轻巧地道。 柯特安静下来。 我问:“害怕吗?” 他低低地说:“不。” 尾音缠绵。 后背慢慢贴上了一块冰凉微妙的温度……柯特把脸靠了过来,缩着身子,像小猫在取暖一样。 我安静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 “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仅限于此。” 柯特发出不解的一点鼻音:“……嗯?” 我:“虽然柯特的戒指很漂亮,但是,伊尔迷的戒指才是先来的。我不是很喜欢,但是……要尊重哥哥啊,柯特。” 他的声音模糊不清地从背后传来,裹着被褥的一点湿热气息: “明明到现在都还没想起来关心那枚戒指的下落……” 戒指被他取下来之后,一直放在他身上。 我:“反正你也没胆子丢掉吧?……说起来正好,现在就还给我吧。” 柯特轻声道:“已经……丢了。” 我笑了起来。 “如果柯特真的有勇气丢掉的话,昨天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不会是伊尔迷了。” 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 柯特再度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片刻,也可能是很久,我对时间的感知陷入了模糊。 反正,到最后,柯特还是老老实实地交出了戒指。 一只手环过我的腰,将那枚并不合我心意的银色素圈递到我眼前。 他的声音彻底捂在了被子里,闷闷的: “只有大哥可以吗?那……在枕头上留下味道的男人呢?” “没有这回事。”我接过戒指,“我的床上,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啊。” ——明明你应该最清楚这件事情不过了。 毕竟是你亲手帮我销毁的那些痕迹。 柯特再度陷入了沉默。 我并不在意,把戒指随意地丢到床头柜台上,带着柯特给我的漂亮戒指继续假寐。 ……我不在意。 身后初长成的少年,是失落也好,失望也罢……这些统统都和我没关系。 我在意的那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出现了。 他把我丢下了。 所以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再度落入蜘蛛网一般轻棉软密的梦境与现实边缘。 柯特的声音,再次如同鬼魅一般,轻飘飘地从某个方向吹拂而来: “……你还是这样,莱伊姐姐。” 我没有作答。 眼前的一切,彻底坠入了黑暗。 我躲进梦境,短暂地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不想去思考,不想去辩驳。 总是这样的家伙,到底是谁呢? …… 在很多很多年前,还不知道揍敌客这一姓氏意味着什么的我,其实是用对待普通同伴的方式对待他们家的孩子的。 跟在伊尔迷身后,信赖地用崇拜的眼神仰视他。 坐在花园里,打开千层蛋糕精美的包装,邀请他们一起分享。 抱着还小小的柯特,哼着歌,晃着秋千,轻声地对他道: 真可爱啊。 好孩子。 姐姐最喜欢你了。 类似温情的时刻有过很多。 一切终止在我打开那个潘多拉盒子的那一天。 看起来乖巧,总是让我忍不住宠爱他的小弟弟,剪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纸人。 他松手,用念力操控着纸人漂浮在空中,轻声地对着自己的制造物下了命令: “死掉吧……莱伊姐。” 因为念量不够,他的命令最后没能落实。 纸人自燃起来。 而我就隔着那道漆黑的火焰,沉默地与他对视。 “……为什么要下那样的指令,柯特?”我问。 因为不这样的话,就不会被好好注视吧。 他回答。 ——你总是,看着别人。 所以,从那个时候起,就想从揍敌客身边逃开了。 但是那个阴暗的孩子,会在第二天若无其事地靠过来,示弱地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小猫一样可怜的声音,轻轻地喊: “莱伊姐姐。” “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他会这么认真保证道。 ……哎呀呀,揍敌客的话。 实在是一句都不能相信呀。 所以我对他的不管不顾,完全是理所应当。 第 6 章 中午的这一觉,睡得实在不是很好。 倒不是说中途会被惊醒,或者做梦什么的,就是单纯地在醒了之后没有睡过的感觉。 后天就要出发去枯枯戮山了,而我到现在还没有收拾行李。 吃过晚餐再来操心这件事吧。 我这么想着,慢吞吞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我坐在镜子前,按了按梳妆台旁的按钮,然后慢条斯理地梳起了头发。 女仆很快听到铃声,应召而来,推开房门。 我没有回头,她很快就注意到床上的凌乱,无需多言,便走上前去,收拾起了那一床的衣服。 “那个孩子呢?”我问。 女仆:“揍敌客少爷?正在花房里,说要为莱伊小姐插花。” 我放下梳子,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往外走。 “莱伊小姐,”女仆叫住我,“您忘记换衣服了。” 我还穿着睡裙。 花房是室外。 我:“没关系,反正妈妈不在。” 女仆欲言又止,我转过眼看她,语气冷淡: “反正家里也不会有外人,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你要得罪我来维护夫人的权威吗?” 女仆低下了头。 我畅通无阻地下了楼,出门,一路直走到花房。 要是被妈妈看见我此刻的模样,她肯定会说我像个在古宅里游荡的幽灵,不成体统吧。 但是……她应该也清楚。 我确实已经算是半个幽灵了。 我走进花房的时候,柯特已经摘好了需要的花。 他一边整理着手上的花束,一边闻声转过头来看我,乖巧地喊了一声: “莱伊姐姐。” “你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吗?”我问。 他低眼看着手里的花。 花朵很柔软,他的神情却很冷漠。 “但是,”柯特道,“我能够赢过大哥的优点,大概就只有这个了吧?” 比兄长们更乖巧听话的孩子,是揍敌客家众多兄弟中,唯一一个能够在揍敌客夫人身边静下心来,顺着她的爱好,穿上繁复和服,学习厌恶的插花的存在。 “莱伊姐姐不喜欢吗?”他的目光从花朵上移开,落到我脸上。 “我要是说不呢?”我问。 “那它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柯特回答。 我毫不怀疑,一旦我说了“不感兴趣”那四个字,他会立即将这些美丽柔弱的花朵碾碎,踩在脚底,弃若敝履。 因为是揍敌客嘛。 “算了,”我道,“放过它们吧……整理好之后放到我窗户上吧。” 柯特说好。 我转身离开了。 离晚餐开始还有段时间,我回到房间里,玩起了手机。 床上的乱衣服都已经被女仆收拾好了,我玩了会儿手机,柯特推门进来,将错落插好的花瓶放到了窗台上。 我头也没抬,他走近前来,行动间身上隐隐飘出和我如出一辙的果香气味。 我这才抬起脸来,看他一眼。 在我床上睡了一觉而已,味道怎么会一下就染得这么浓郁? 他肯定又偷偷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动了什么手脚。 “太过了。”我和他道,“星期五的时候不要这样。” 那天他可是要跟着我去枯枯戮山的。 “不是姐姐说喜欢这个味道吗?”他无辜地看着我。 我:“喜欢,但没让你把自己腌入味。” 我又不是在挑果脯,他再入味也没用。 他展开扇子,掩唇,不做声了。 手机震了下,是朋友的讯息:“怎么不回我?” 啊,昨晚……订婚宴之后,似乎就忘记搭理她了。 我:“忘了。” 她:“这也能忘?” 她:“不过话说回来,你男朋友不是这个名字吧?我没记错吧?” 还在纠结宴会背景板上伊尔迷的名字这件事啊。 我坦率地道:“如果你问的是之前和你介绍的那个男人的话,他和我的未婚夫的确不是同一个人。” 她:“啊?可是,你们……” 我:“他死掉了,所以不用再提了。” 她:“……” 没有再费心去猜测对面的友人是什么心情,我退出了聊天页面。 桌面的背景图,是一对剪影。 我一直没有舍得换,但是事到如今,好像不换不行了。 不管有没有真的死掉,那个人,都已经完全退出了我的生活,不会再回来了。 ……一开始就是假的。 我打开设置,把桌面换成了默认壁纸。 柯特就在旁边看着。 我没有避着他的意思,……揍敌客嘛,他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的,我还是不要丢人现眼了。 等我换好了壁纸,他才问:“背景图,是那个人吗?” 我:“嗯?” 他:“在枕头上留下味道的那个人?” 哦,原来在问这个啊。 我关上屏幕,反问:“有这回事吗?” 柯特:“……” “你好像又忘了,”我乐此不疲地用他做过的事情反过来暗刺他,“我的枕头上,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这还要多亏了某位好心人呢。” 柯特捏紧了扇子,半张脸藏在扇面后,又长又翘的浓密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眸中光影。 我移开脸,淡淡地道: “没有经过允许,多余的事情,还是不要做的好呢。” 柯特:“……知道了,姐姐。” 我轻哼了一声。 晚餐,紧接着在微妙的气氛中度过。 柯特大概有些不舒服,早晨重逢以来一直带着的柔顺乖巧假面裂了个缝,从中透出一点阴暗冰冷的本质,家里的女仆无意中和他对上眼,都会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后退半步,避让开来。 放在以前,我说不定会跟着这些女仆一起感到害怕,绕着柯特走。 但现在今时不同往日,我重新带上伊尔迷的戒指,把柯特送的戒指用银链子穿过,挂在颈间,带着点挑衅意味地任由项链在身前摇晃,让餐桌对面的他看个够。 所以,最后还是把伊尔迷的戒指又重新捡了回来。 而柯特的礼物,只能待在随时会被隐藏起来的,见不得光的地方。 一定很生气吧。 但是又拿我没办法。 毕竟,我手上的戒指,是伊尔迷打下的标记。 懦弱的小朋友是没有勇气反抗兄长的。 他唯一的胆量,就是对着比自己更弱小的,好像稍微恐吓一下就会服软的女孩子施以威胁。 但是,对方其实是和他大哥一样,比他要年长的女性。 他的威胁,不会生效。 ……怎么办呢? 这种时候,还能做什么呢? 第 7 章 吃完饭以后,我按照原定的想法,把女仆招呼过来,替我收拾行李。 大概告诉了她要带上什么之后,我就在旁边无所事事起来。 手机在这时候收到了一条新信息,通信人是陌生号码,但不耽误我一眼就认出他的身份。 ——不通过好友申请吗,小莱伊? 是第几次收到差不多内容的信息了呢? 这次,我的答案也是一样的,点开了选项卡,毫不犹豫地将发送这条信息的号码拉黑。 明明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西索真的很麻烦。 我还在微皱着眉头思考到底是谁走漏了我的个人信息,女仆忽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索: “莱伊小姐?” 我疑惑地抬起头来:“嗯?” 她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我看了一眼,女仆脚边的行李箱已经被整整齐齐叠好的衣服塞满了大半。 .她手里正提着一条裙子,而在床铺上,几件凌乱的衣服间,夹杂着类似纸片的物品。 我的衣服里面,什么时候藏了这样的东西? 我伸出手,摊开手掌。 女仆放下裙子,看懂了我的示意,从衣服间捡出那格格不入的藏匿品,递到我手中。 不是普通的纸,是小型的信封。 我的心颤了颤,隐约冒出了模糊的,绝对称不上友好的预感。 顾不上女仆怪异的神色,我拆开信封,迫不及待地抽出里面的纸张,看了一眼。 是一张船票。 注明的登船时间是去年的五月中旬。 我将船票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我又翻过信封看了一眼,在信封角落的地方,有一颗线条干净的小小的爱心。 ……这个人,明明嘲笑了很多次我总会在给他的便利贴留言上画爱心的习惯。 心脏好像被捅了个对穿,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窟窿,寒风哗啦啦地往里灌,撕扯着奔腾不息的血管。 四肢不知不觉地发起冷来。 原来他给过我们机会。 是我错过了。 是天意吗?是命中注定? 可是,明明是愿意带我离开的,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答案? 他在赌什么?用我那么期待的我们之间的未来去赌吗? 说到底,沉溺在那段感情之中的人,只有我一个吧。 我忽然有些疲惫。 没有一丝折痕的,堪称崭新的船票,被我重新封回了信封里。 然后我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将信封塞到了最边缘的角落。 “……继续收拾吧。”我强撑着,打起精神来,对女仆道。 她却没有第一时间执行我的命令,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道: “是……那位留下来的遗物吗?” 我没有回答。 女仆又道:“夫人吩咐过,如果在家里发现了大少爷的遗物,就要……” “不是。”我打断她的话。 她却还在原地站着不动,和我僵持。 我加重了语气,控制不住地不耐烦起来: “我说了,不是。……他的东西你们不是都已经处理干净了,就差把我也带上了吗?” 女仆吓了一跳,大概是第一次见我发这么大火。 “对不起,莱伊小姐。”她立刻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我冷着脸转过头,照着镜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柯特送的那枚戒指和自己最喜欢的耳环,随着自己剧烈的动作而摇晃出来回摆动的幅度。 房间里的灯光很亮,耳环上的宝石,在灯光映照和阴影间交替着展现出深浅不一的蓝。 我越发烦躁起来,一把扯下这可笑的纪念物,又把柯特送的能与之相称的戒指也从脖子上取了下来,狠狠往窗外一掷。 ……我再也不要见到这种深海一样,轻易就能将人溺亡的蓝色。 它和那个人一样,让我感到厌恶。 大概是白天的睡眠时间太长了,这一晚,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夜的呆,都没能进入睡眠。 第二天,柯特又旁若无人地推门进来了,坐到了我的床边。 我的目光还黏在空白的天花板上,眼角余光只能瞥见他繁复美丽的和服下摆。 “在这个家里,就没有人能拦着你吗?”我问。 柯特没有回答。 我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我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这个问题何其可笑。 我的母亲,是个满腹野心,不顾一切追名逐利的可怕女人。 揍敌客的恶名,母女之间的感情,维持社会秩序的道德准则与规矩,很多东西在她那里都不被重视。 只要能够获利,她愿意舍弃一切与之交换。 无论是伊尔迷还是柯特,只要想要走进我卧室的人姓揍敌客,她就不会多行阻拦。 从小到大,她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展现出为数不多的道德观念的时候……好像就只有那次,我告诉她我一定要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她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告诉我绝无可能。 不过,就算不考虑我的母亲对揍敌客家有多么追捧,柯特自己就不是什么一般人。 他如果真的执意想要去哪个地方,凭我们家保镖的实力,是绝对不可能拦住他的。 所以我还是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自找没趣了。 与其问他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进我的房间,还不如问他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这么想着,直接问出了口。 柯特淡淡地垂眸,答道:“不为什么,只是……想莱伊姐姐了而已。” 真夸张啊,明明就在同一栋房子里。 我挑眉。 柯特的目光转而落到我的脖颈间。 他的神情总是半暗不明的,笼罩在一层雾后一般。 “……项链,是收起来了吗?”一边这么看着我,他一边问道。 “不,”我打了个哈欠,“是扔掉了哦。” 柯特的眼睛,难得地略微睁大了些许,似乎从来没想过会从我这里听到这样的答案。 我指向窗外,意犹未尽地补充道: “就是从这里扔出去的哦,柯特想要的话,现在去找说不定还来得及。” “……” 空气安静得可怕。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神情阴鸷。 我不以为意。 “对了,别忘了,去枯枯戮山的航班,是明天一早八点钟就起飞的。”我微笑着对他道。 话里的潜台词大概就是:你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伤害我,惹怒你大哥吧? 这招应该是有用的。 至少昨天成功地让他安分下来了。 但是,今天,好像失效了。 柯特在沉默着看了我片刻以后,忽然笑了起来。 他一如既往地用扇面掩住了下半张脸,扇子一晃而过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将注意力放到他唇边勾人的美人痣上。 那颗痣被纸扇遮得严严实实,只流出些许意味不明的轻笑声。 “姐姐,”我听到柯特慢悠悠地道,“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虽然暂时杀不掉大哥,但是,在大哥看不见的地方,我有很多办法能让姐姐听话。” 他俯下身来,凑到我耳边,黑色的短发晃晃悠悠地流泻下来,发梢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我的耳廓边缘,带来若有似无的痒意。 “我已经不是那个搞不懂自己念能力该怎么用的小孩子了。” “我长大了呀,姐姐。” 他说。 第 8 章 柯特的威胁对我来说无关痛痒。 我转过脸,近距离地对上他的眼睛,面上甚至都懒得摆出任何表情。 “是吗?”我问,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勾起唇角,伸出手,抚上他和兄长一样漂亮的脸颊,轻声道: “那好哦……去把戒指重新找回来吧。” 一句话说完,我还不忘顺手捏了捏他薄薄的耳垂。 “如果你下定决心的话,”我道,“我可以把伊尔迷的戒指扔掉,换上你的……只是,你确定自己承受得起这份代价吗?” “因为很喜欢柯特,所以才只是扔掉那东西而已。”如同他方才的动作一般,我也贴上了他的耳畔,轻声道,“不过也不用太难过哦,因为更重要的东西,姐姐一直放在心里啊。” ……再接下来的最后一句话,我几乎是用气音传达给他的。 悄悄话只在我们两人唇齿与耳廓边流转。 “比起大哥,我一直更喜欢柯特。” 我如此说道。 柯特不适地想侧过脸,想举起扇子,挡住自己的面容,但是我按下了他的扇子。 “不相信吗?”我问,“还是说柯特觉得、我应该要把戒指捡回来,任由你被大哥欺负?” “……不用的,莱伊姐姐。”他低声回答,眼睑下晕开可疑的酡红。 我笑。 说什么自己已经长大了…… 这不还是孩子嘛? 这种程度的长大,根本就是“轻轻松松”的难度。 “好,”我道,“那么,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了?” 他应声:“嗯。” …… 在那之后,我把柯特打发走,接着独自待了一会儿。 女仆很久之后才出现,满脸欲言又止地对我喊了一声: “小姐。” 我正无聊地翻阅着短信,西索又给我发来了几条新信息,内容千篇一律……哎?今天多了条彩信? 发照片了? 点击完下载键,我把手机暂时拿开,转头看向女仆,问:“怎么了?” 女仆吞吞吐吐地道:“夫人方才打来了电话。” 我打了个哈欠:“然后?” 她好像很怕触怒我,尽可能地往后仰了仰身子,神情卑微,偷偷斜眼瞄我的表情,语气尽量放得和缓。 “夫人说……”她慢吞吞地道,“请小姐开玩笑也要注意分寸……” “玩笑?她指的是什么?”我反问,“早上和柯特那回事……?过去了有一个小时了吗?母亲知道信息可真神速。” 她低下脑袋。 我又道:“也难为她了,忙得没空回家,还有空管我爱不爱开玩笑。” 女仆噤若寒蝉。 这件事和她没什么关系,我不想殃及无辜,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算了,你就回去告诉她我知道了就行了。辛苦你了。” 她忙不迭地点头说好,一扭头就不见了人影。 真可怜啊,在我和母亲这种精神状态的人手底下工作。 我收回注意力,重新拿起手机,滑动着屏幕,接着鉴赏西索的花言巧语。 ——哎~小莱伊~真的狠心不搭理人家吗~ ——人家这里,可是满满的都是对小莱伊的想念哦~[图片] 图片刚才已经下载好了,我打开看了一眼,背景是在武器氤氲的浴室,红发的男人随意地撩着头发,向我展示他赤.裸的胸膛。 不得不说,西索的身材,单给我一个人看,实在是可惜了。 要是发到网络上,大概躺着什么都不做就能收到成堆打赏吧。 而且,这家伙竟然比我想得要有底线,没打开图片以前,我还以为他会给我发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呢。 打开之后才发现,竟然还挺有美感的。 存了。 看在健美身材照的份上,我终于大发慈悲地通过了一次他的好友申请,顺手把给他的备注改成了“技术很烂的擦边男”。 时刻提醒自己只要欣赏他的身材就行了,不能再被他欺骗性的皮囊诱惑到。 好友申请通过以后,西索大概在线,秒回,很惊喜: “小莱伊~终于想起人家来了呢~” 我的需求很明确,不想和他多说,直接引用了那张身材照,言简意赅地道: “这个,多发几张。” 西索:“?” 我:“不然拉黑你。” 西索:“?” 他几度“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看的照片,也没看见新信息,撇撇嘴,无聊地退了出去。 西索就在这时候一口气发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身材照,内容涵盖背肌、胸肌、腹肌,甚至还有一张穿着紧身西装对镜自拍的背影。 ……啧。 有点把持不住。 我抬头把给他的备注重新读了几遍,才平静下来。 我绝对不会栽在同一个技术很烂的男人身上两次。 我冷静地发出评价:“好。” 然后直接给他连着发起了几笔最大额度的转账。 我:“有照片就来找我。” 西索这回终于不用黏黏腻腻的古怪符号了。 “呵呵,”他回复,“小莱伊这是把人家当成什么了?” 当福利男主播了呗。 这话不能说。 我打了个哈欠,根本不需要思考,就猜到了要怎么说能让西索高兴起来。 我:“好好表现,等我玩腻伊尔迷了,就优先找你。” 西索满意了,回了个笑容灿烂的表情。 ……怎么说呢? 我想。 他还真是好懂。 在他面前,只要点击最【混乱邪恶】的找乐子选项就好了。 我这次真的退出了聊天页面。 柯特在这个时候又像踩着软肉垫的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拜托还是发出点脚步声会比较好。 我稍微被吓到了,缓了缓。 他没注意到我的惊吓,伸手递过来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纸蝴蝶。 柯特的手很巧,很擅长剪纸,蝴蝶栩栩如生地栖息在他的手掌中,随着他念能力的操纵扇动着翅膀。 “这个,”他道,“就算让大哥看到的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的语气很努力地往下压,但还是流露出一丝雀跃: “可以放到插花旁边,它可以飞很长时间……” 我想象了一下纸蝴蝶绕着插花飞舞的场景,不得不承认,柯特送的礼物确实都很合我心意。 “好,”我伸手接过蝴蝶,微笑,“我很喜欢,谢谢你。” 他站在原地,没回话。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我吓了一跳,猜测会不会是西索。 但不是,只是普通的应用推送。 我又放下心来。 柯特偶尔会做一些可怕的事情,现在难得气氛正好,我不想突然发生什么事、破坏这份珍贵的回忆。 我确实还挺喜欢他的,虽然可能不能理解他对我是什么感情。 ……确定只是普通的消息提示后,我按灭了屏幕。 回过头,却发现柯特的表情有点微妙。 哎呀。 我头疼地想起来,在很久之前,我把桌面和锁屏都设置成了和那个人有关的画面。 昨天虽然在柯特面前把桌面屏幕换了,但是锁屏还没有换掉。 “合照,”柯特问,“是那个人?” ……有点难否认啊。 昨天只是剪影,但今天的锁屏是正脸。 “不,”我干脆爽快地道,“是哥哥。” 柯特:“……” “我有一个从小就掉进海里失踪的大哥,大家不是都知道吗?”我又道,“……后来他回来过一段时间,这个就是那时候拍的照片。” 明明我已经说得很简单易懂了,柯特却持续性地神情古怪,好像听说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信息。 “是吗?”好一会儿,他才重复我的话语道,“这个人、是你的哥哥?” 我:“对啊,大概就是在我和你大哥吵架的那几年里找回来的。所以你才没见过。” 他:“不是因为陌生,才……” 我:“?” 柯特忽然住了口:“没什么。” 第 9 章 在得知了“兄长”的存在后,柯特一直显得很沉默,这种状态保持到了第二天、登上航班的时候。 他就坐在我身侧,对着窗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已经把锁屏也换成了默认背景,可脑子里还是时不时冒出来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忍不住心浮气躁。 …… 我的母亲,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女性。 出身于平凡家庭,祖父母并没有给她任何助力,她却凭借着自己的能力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在靠贩卖情报起家以前,母亲是利用过男人的势力的。 我那已经在记忆里模糊长相的父亲,是地方小帮派的头目,母亲嫁给他后,迅速借着雷霆手腕将家族势力翻了几倍。 听说,那个高大英俊却笨拙的男人,会在私底下苦闷地发言: “我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无论是谁,都能得到她的青睐吧。” “她所需要的,并不是丈夫。” 尽管如此,男人还是为我的母亲神魂颠倒,视母亲的冷血于不顾,直到那一天…… 为了拓展家族势力,母亲在收到仇家警告的时候,弃自己与男人的长子于不顾,年幼的男孩被当着男人的面丢下大海。 他终于无法忍受过于野心蓬勃的妻子,调动手下,想要夺回自己在帮派中的权利,却以失败和被驱逐告终。 “……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这是我的母亲留给那个可悲的男人的最后一句话。 她牵着我的手,看着男人从庄园大门离开的背影,居高临下地对我道: “这就是对某人抱有幻想的下场,莱伊。” “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很长一段时间,年纪尚轻的我都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我的胞兄因母亲而被扔进了大海里,我的父亲被她一手从家中赶了出去。 我绝对……不要成为她这样的女人。 那个时候的我,是以这种理由,这么恨着母亲的。 我和她的关系实在太过生疏,以至于后来,手底下的人汇报找到了当年被丢进海里的大哥时,我迫不及待地就挣开了母亲的手,投向了那个数年未曾相见的男人的怀抱。 ……甚至不愿意去深思,在当年的情况下,一个幼童,到底是怎么在被扔进大海后,还能侥幸存活的。 我自欺欺人地把母亲从自己的世界里剔除,转而把自己所有的信任、依赖与孺慕之情,交给那个自称是我失踪多年的兄长的男人。 以至于故事发展到最后,他亲口告诉我,他并不是我的哥哥,只是为了获取情报,而假扮了一个死去多年的孩子,特地接近我们家的时候…… 我捧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的,哥哥,”我迷恋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眸,痴痴地道,“就算没有这层关系,我也依然……喜欢你。” 喜欢得无可救药。 所以就算被母亲制止,也要请求他带我离开艾德利安家族。 但是,男人给出的回答,是站在那颗被砍断的树墩旁,对我摇了摇头。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莱伊。 ——你会理解我的吧? 他是这么说的。 …… 我不理解。 被放弃的选项,为什么要去理解做出选择的人? 只是我仍然难以释怀,直至今日。 …… 落地的时候,伊尔迷如同承诺过的那样出现了。 见到柯特,他歪歪脑袋,问: “你没有去参加活动吗?” 柯特回答:“航线被封锁了。” 伊尔迷握着方向盘,神情波澜不惊,嘴里抑扬顿挫地附和了一句“哦,是这样啊”,接着便将话题抛给了我。 “妈妈有像协议里约定好的那样寄送毒药,你呢,有继续进行抗毒训练吗?” 他问。 这几个关键词刺激醒了我的味觉,……揍敌客家的毒药,一想到就觉得嘴里发苦发麻,不,再往下想的话,连肠胃都开始隐隐作痛。 我没什么精神地回答:“有。” 伊尔迷:“中等程度的套餐可以接受吗?” 我:“可以,但是不要加莫弥亚的毒液进去,我讨厌那个味道。” 伊尔迷:“不可以挑食哦,挑食是不好的习惯。” 我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奇犽以前闹着不吃鱼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句话……” “因为莫弥亚的毒液会死人,”伊尔迷道,“鱼不会。” 我抗议:“谁说的?明明有很多人被鱼刺噎死的。” 伊尔迷沉默片刻。 我意识到自己说不定说错话了。 不等我补救,他接着便道:“有道理。等奇犽下次回家,我会给他准备全鱼宴的。” 我:“……” 对不起,奇犽,姐姐不是故意的。 我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窗外的景象。 柯特一直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不仅没有呼吸声,连脑袋都没有露出来,我从前排的后视镜里完全找不到他的身影。 说起来,伊尔迷都没有关心过他有没有什么忌口。 我回过头,探出脸,问: “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柯特最近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吗?原来的话,我记得你跟着奇犽一起不喜欢鱼。” 柯特似乎有点意外会突然被问话,睁着圆滚滚的猫眼看了我一会儿,才答道: “不是的。那是因为奇犽哥哥不吃,我才跟着不喜欢的。” 我:“哦,那你自己呢?” 柯特迟疑片刻。 “……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非要说的话,可能不太喜欢酸的东西吧。” 他回答。 伊尔迷微微侧过了耳朵。 我没好气地对伊尔迷道: “别偷听,柯特已经够乖了,你别和欺负奇犽一样欺负他。” 伊尔迷立马否认:“我没有欺负奇犽。” 我问:“他都委屈得离家出走了,你还说你没欺负他?” 伊尔迷申辩道:“他是被外面的孩子带坏了。……他这几年有找过你吗?” 我想了想:“你弟弟的事,为什么要来问我?” 伊尔迷极其自然地道:“因为莱伊也是奇犽的家人。” 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话说出口的,我不免一阵恶寒,差点起一身鸡皮疙瘩: “话说的也太早了吧?” 结婚还能离婚呢,更别提我们只是订了个婚。 从很久之前开始,这家伙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是吗?”伊尔迷却反问,“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十字路口跳起了红灯。 伊尔迷停下车,转头看我,黑色的眼眸平静,没有任何感情,也照不进去一丝光亮。 在他的目光下,我像被关进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第 10 章 伊尔迷这个人,我从很早之前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 ……之前说到过,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我的母亲将她的长子、也就是我的大哥扔进了海里,接着又将我的父亲赶出家族。 她的行为堪称荒谬,但是没有任何人能站出来反对,因为家族里真正能够处理生意的人就只有她一个,其他的旁支都要仰赖母亲这个外人。 没有办法直接对母亲下手,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虽然我的母亲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多在乎孩子的人,可我毕竟是她剩下的最后一个孩子,是父亲被赶走后、她和艾德利安家族剩下的最后的联系。 总之,从各种情况来考虑,对我下手都是一个非常有利的选择。 于是我就被绑架了。 而在当时的情况下,被母亲雇佣来处理这起绑架案的救星,就是伊尔迷。 他那个时候看起来已经像个小大人了,和绑架我的佣兵们站在一起,也只是稍微矮了一个头,气势却丝毫不弱,甚至要比那些佣兵还要可怕。 当时的场面很混乱,佣兵们大呼小叫,子弹没有头绪地到处乱射,伊尔迷的身影隐匿在黑暗中……他藏起来还好,一旦露出踪迹,对方就会倒下一具尸体。 没过多久,仓库里就只剩下一片寂静。 伊尔迷把所有人都解决了。 他身上甚至一点血也没沾到。 “一、二、三……”他在原地数起了人头,然后拿出手机,语气平淡地道,“夫人,本次任务总共处理了三十七名佣兵,费用一共是一亿八千五百万戒尼,由于您拥有揍敌客家族白金会员权益,我们会在原价基础上为您打九七折,折后总价是一亿七千九百四十五万戒尼,请尽快支付。” “……女儿?”说着说着,他将目光转向了我,“要我帮忙送她回家吗?” 他的眼睛像是往里灌着冷风的漆黑大窟窿,我虽然之前已经跟着母亲在揍敌客家见过他一面,但因为不熟悉,又刚目睹完他眼睛也不眨地处理了三十七个人,难免对他有些畏惧。 伊尔迷不在意我的表现,沉吟片刻:“可以,但是这不属于揍敌客提供的服务范畴,等于是我个人接下的任务,请您把款项单独汇进我账户里。”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得到了同意,他满意地“嗯”了一声,才挂掉电话,朝我走来。 我正被绑在椅子上,脸颊因为刚哭过的泪痕而冰凉冰凉的,头发也因为挣扎而乱糟糟的。 伊尔迷俯身下来,稍微动了动,我还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就发现绑着我的绳子全都断开了。 ……虽然看起来很可怕,但是、他是来救我的。 伊尔迷大哥,其实……是个好人。 我好不容易克服了对他的恐惧。 然后我听到了一句嫌弃:“好脏。” 那句嫌弃的声音很轻,也很短促。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脸,怎么也无法想象脸蛋长得这么漂亮、看上去这么成熟的大哥哥竟然偷偷骂我。 可是当我看向他的时候,伊尔迷的表情非常的镇定自若,一点特别的色彩都没有,好像我刚才听到的话都是幻觉一样。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互相瞪了对方一会儿,伊尔迷忽然动了。 他既没有把我抱起来,也不愿意把灰头土脸的我扛在肩头,干脆地提着我后背的衣服就这么抓小猫似的、把我拽了起来。 ……太过分了。 自从这以后,我才认清伊尔迷是个什么样的人。 初见的搭话只是一时兴起,他眼里根本没有我,成熟外表下隐藏的是恶劣的、还未长大的孩子,自我又任性。 母亲和揍敌客签订了协议,把我丢到揍敌客学习基本防身的本事,揍敌客家主一开始想把我交给伊尔迷,但怎么也找不到他人—— 不愿意做的事情,他有一万种办法躲避。 大儿子不收,他们只好把我交到了二儿子手里。 揍敌客家一共有五个孩子。 长子伊尔迷,次子糜稽,三子奇犽,四子亚路嘉,五子柯特。 糜稽是和其他四个兄弟格格不入的存在,他痛恨几乎一切体力劳动,唯一不抗拒的是用刑具惩罚三子奇犽的任务。 尽管如此,他毕竟是个揍敌客,就算不亲身参与,也能制定出一打折磨我的计划。 我经常被他用绑着枪.火的小型飞行器逼着去跑圈,在路上撞见被伊尔迷逼着去跑圈的奇犽。 “糜稽也这么变态吗?!”在听完我的训练任务以后,奇犽会大叫,“我还以为只有伊尔迷这么神经不正常呢!……不过你的任务和我比,还是轻松了很多啦。” 我:“可是我真的很累……” 奇犽:“我更累!” 我:“我也累……” 奇犽:“我超级累!” 我:“……行吧,你累,你最累,我们奇犽宝宝最辛苦啦。” 奇犽:“……嘁。” 我本来不觉得和一起吃苦的小弟弟抱怨一下训练强度有什么问题,结果当天下午,伊尔迷就来找我了。 他说我的话有点多。 然后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其他的揍敌客孩子都不和我讲话了,我总是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兄弟几个和乐融融……虽然奇犽后来每次听到这个评价都会抗议“绝对没有那回事”。 但是,对于哥哥失踪、爸爸下落不明、母亲不管不顾的我来说,他们兄弟待在一起的场景看上去就足够温馨了。 我终究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外人。 第一期的训练即将结束的那一天,揍敌客夫人突发奇想,把我叫去她那里,剪了个头发。 “以后不要留刘海,把脸露出来……你和你妈妈小时候长得真像,”然后她蹲在我身边,缠着绷带看不清五官的脸和我齐平。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们过去是家人。” 我不明白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揍敌客夫人也没有进行解释,说完之后,匆匆把我推出了房门,只留下一句“回家去吧”。 我在她紧闭的门前站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向揍敌客夫人询问“家人”是什么意思,于是蔫蔫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一回过头才发现,伊尔迷正在台阶下看着我。 “……你长得像我们家人。”他突然歪歪脑袋,对我这么说道。 我疑惑地看着他。 伊尔迷走上前来,伸出手。 我不明所以。 他二话不说牵过了我的手,领着我下山,同时道: “以后和他们一样,叫我大哥吧,……莱拉?” 我:“我叫莱伊……” “好的,”他立刻改口,配合的态度和之前那个仇视我的伊尔迷判若两人,“莱伊。” 从那之后,枯枯戮山就成了我除艾德利安庄园以外,最常去的地方。 伊尔迷一次都没有再针对过我。 有的时候,他甚至还会问我: “不搬过来住吗?” 理由是我在枯枯戮山呆着会比在庄园里更高兴。 我吞吞吐吐地想着怎么拒绝,犹豫地说:“也没有吧……” 伊尔迷静静地看着我。 “有的,”然后他说,“你害怕你妈妈。” “但是在揍敌客,你不用害怕她。” 他的眼睛像触不见底的深渊。 他看着我,说,和我们当一家人吧,让我来保护你,莱伊。 ——我们应该是一家人。 他反反复复地、这么和我说着。 ——我会保护你。 ——我是莱伊的大哥。 话语像魔咒,反反复复地在我脑海中萦绕。 我相信了他的话。 ……但是,为了任务,伊尔迷还是不考虑我的心情,自顾自地把我朋友所在乐团的指挥杀掉了。 他和我的母亲一样,只是个自私自利的骗子。 那个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也和伊尔迷一样,说:我是莱伊的大哥。 我无法抑制地、立即把当初对伊尔迷的所有期待和信任,都投注到了新的“大哥”的身上。 我迫切需要一个容器收纳我泛滥的情感。 明明这段关系的性质和揍敌客家的关系完全不一样,但是,被伊尔迷扭曲了信念的我,自私任性起来和他一样不管不顾。 就算是大哥、正因为是大哥…… 所以必须承担起来我在伊尔迷身上无法收回的爱意。 ……没错,我曾经就是这么切实地喜欢伊尔迷。 虽然他恶劣、自私,又扭曲,但是,他邀请我成为他的家人。 没有家人的孩子是拒绝不了这个提议的。 可惜,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所期待的“哥哥”,已经不再是他了。 第 11 章 “你变了。”回到阔别已久的枯枯戮山,糜稽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有吗?”我靠在墙边,无聊地拨弄了一下头发。 他连头都没回一下,手上不停地敲击着键盘——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家伙大概正在为了某位本命和网友激情对线。 “不出去吗?”糜稽一边“哒哒哒”地打着字,一边问,“柯特和大哥都在外面,妈妈和爸爸应该在大厅……爷爷在后花园。有这么多人闲着,你为什么偏偏来我这里?” 我焦躁地用脚尖点了点地: “柯特和伊尔迷有话要说,没空理我。夫人和那几位……总能见到的,不急。” 糜稽没应声。 我主动问:“烟呢?” 他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这才转过头来看我: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呼出一口气:“你不会真觉得之前那些东西会是奇犽拿的吧?他可没有这种恶习。” 糜稽崩溃地大喊:“我抽他的时候,你也没站出来替他澄清啊!!!!” 我:“我还不想死。伊尔迷知道,肯定会杀了我……真是的,就是因为在他身边我才会压力这么大!平常我都很正常的!” 说着说着,我的情绪越发难以自控。 我感觉自己比糜稽还崩溃,颓废地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好难受。 订婚的时候就很难受了。 现在一想到我以他的未婚妻的身份站在枯枯戮山的土地上,心情就越发的差。 糜稽这家伙,我都快死了,他还有心情和人家赛博干架,真是讨厌。 ……稍微阴暗地设想了一下把他从电脑桌前薅下来暴打一顿的场景,脖颈突然被冰了一下。 我迷茫地抬起头,发现是糜稽递来了冰可乐。 他满脸同情地对我道:“喝这个心情会好点。” ……好吧。他还算是个好人,不揍他了。 我接过可乐。 糜稽又问:“那个……你真会抽啊?” 我犹豫片刻,实话实说:“……不怎么会,但是和伊尔迷待久了的话,就忍不住一定要想个办法发泄一下。” 做这种事情也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捂着枕头尖叫也罢,甚至是学糜稽到网上赛博约架……反正伊尔迷真的让我压力很大,一直如此。 糜稽应该也懂那种被伊尔迷看着就很窒息的感觉,投过来的眼神更同情了。 我没吭声,灌酒一样,仰头给自己灌可乐。 糜稽突然睁大眼睛,惊叫道: “不对啊……既然不是他干的,那小子为什么每次都认下来?” 我一下子没跟上他的思绪,疑惑地“嗯?”了一声。 什么……那小子? 糜稽提醒道: “奇犽啊!那小子每次被我告状到大哥那里都不吭声!……他知道偷东西的是你?故意护着你?” “不知道,”我有一口没一口地继续喝,“他没来找我说过这些,只提醒过我一次注意身体……然后和我说,总有一天会杀了伊尔迷、帮我脱离苦海什么的。” 笨小孩。 我当时可喜欢伊尔迷了,哪里需要他出手? 虽然这也改变不了我看见伊尔迷、就觉得压力大的悲惨境况。 糜稽神情古怪起来。 我和他呆太久了,只是简单地瞄他一眼,就知道他此刻一定正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果不其然,片刻以后,糜稽八卦兮兮地凑上来问: “那小子是喜欢你吧?……真牛*啊,敢和大哥抢!” 他说话不太好听,我皮笑肉不笑地朝他扯了扯唇角:“滚。” “话说,”糜稽自顾自地问起来,“你订婚的消息他知道吗?” 我大脑空白了一瞬,意识到自己的确还没有和对方说过这件事,不知道他会不会先从别的地方听说。 但是,我不想告诉糜稽答案。 “……滚。”我冷漠地道。 “……真不知道他们看上你什么。”糜稽嘟囔起来,一边碎碎念一边往回撤,“人又烂、脾气又差,装得乖乖的,实际上根本没有心……” 我笑了一声。 “那又怎么样?”我随手扔下瓶子,走到他座位后,侧过身,探出脑袋,笑盈盈地问,“我就是装的,我就烂,你讨厌我看看?” 糜稽:“……” 我:“嗯?” 糜稽和我对视片刻,很快就面红耳赤败下阵来:“……你离我远点!我怕大哥杀了我。” 我哼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等我重新回到角落里,拿起可乐往胃里灌的时候,糜稽一句小声的咒骂才跟过来。 我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喝着自己的可乐。 等到喝得差不多了,我才站起来,准备离开,顺便留下一句: “糜稽师父要是当初对我能再亲切一点,说不定我就不会迷恋上大哥、反而爱上你了……唉,可惜你太有责任心,对我太严格了。” 说完之后,我才推门离开,门锁还未完全合拢,堪堪留下一丝缝隙的时候,我听见房间里传出嘹亮的嚎叫声: “啊——!!!!” 还有头撞桌面的声音:“咚咚咚——” ……我才不管他是真的被我刺激到了,还是单纯被恶心到了。 反正糜稽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竟然对我评头论足? 知道我是烂人,还敢来惹我? 活该。 我走到了花园里。 柯特和伊尔迷好像聊完了,站在花园附近的走廊上,听到我的脚步声,就齐刷刷地默契回头,一起望着我。 我:“……?” 柯特低头,对伊尔迷道:“我先走了,大哥。” 伊尔迷说好。 柯特还没完全离开,伊尔迷就问: “去年七月,我收到了一桩来自艾德利安家族的订单,你知道订单目标是谁吗?” 我坐在走廊的侧边,手指扣弄着地砖。 不是什么好习惯。 但我每次呆在伊尔迷身边就会控制不了自己。 “谁?”我顺着他的话往下问,目光从指尖飘到鞋面,又从鞋面飘到廊边生长的杂草。 “库洛洛·鲁西鲁。”伊尔迷道,“幻影旅团的带领者和组织者。……他的同伴被特殊人物杀害,他一直在寻找这名仇家下落,但是到处都没有线索。” 我这才仰起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伊尔迷继续道:“于是他进入了艾德利安庄园,因为你的母亲掌握着地下最庞大的情报交易生意。” 我:“……这样。” “他不是你哥哥,”伊尔迷道,“你应该清楚。” “你也不是。”我回答。 四周的空气好像一下就被压缩了起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伊尔迷,用他那双一如既往让人如坠深渊的可怕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幸亏你们都不是,”我无所谓地笑着补充,“不然生出来奇怪的孩子怎么办?……哦,不过大哥和我总是有做措施。” “……你说的【大哥】,指的是谁?”他问。 我歪歪脑袋:“大哥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不记得吗?” “哎呀,”我叹起了气,“我为什么会喜欢上【哥哥】,为什么能和【哥哥】做出这种事情,大哥你最清楚了不是吗?……把我骗到手,然后再把我丢掉……” 我抬起下巴,指了指他脚下的土地,道: “该站在那个位置上、抱怨的人,应该是我吧?” “是你先不要我的。没有了主人的漂亮玩具当然会被后来的家伙捡走。”我问,“大哥,你不应该先反思一下自己的过错吗?” ……拜托,我可是比你还要觉得自己无辜又可怜啊。 少拿你那套来绑架我。 第 12 章 12 糜稽说我是个烂人。 真要比烂的话,还是伊尔迷更胜一筹。 从很久之前,就总是莫名其妙地被他在耳朵旁边说“这样不行”、“那样不可以”……之类的话。 还有什么“莱伊也很喜欢大哥”、“要听大哥的话”……没完没了。 不是没有反抗过,虽然总是忍气吞声,但还是会有点脾气,小声地反驳: “才没有……” 然后会被可怕的念压吓得噤声。 小时候就被绳索栓起来的大象,身躯就算变得和卡车一样庞大,也不会生出挣脱的念头。 ——我是没有办法从这个人身边逃开的。 很早之前就认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安分下来,跟着奇犽、柯特喊大哥,所以沉默又寡言,所以无论被要求做什么都保持微笑。 “好的,大哥。” 永远这样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没关系,反正大哥这么对我,说明他心里有我——虚假的和平,就是靠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维持下去的。 但是谎言总有被撕开的那一天。 我明明就坐在台下,坐在他的身边,但是闪着寒光的念钉从我身边飞上了舞台——那个人用这样的方式明晃晃地告诉我,他一点都不在乎我。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所有物。 我感到崩溃。 谎言崩塌的真相让我无力承担。 如同突然落水的遇难者,急切地需要抓到一块浮萍,我紧紧地攥住了那个名叫库洛洛的、冒充我失踪的哥哥的家伙。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本人。 我们除了相同的发色和眼眸,根本一点都不像。 更别说当我触碰到他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那份来自血缘深处的亲切,他看我的眼神里,完全没有温情。 但是没关系。 我将伊尔迷教给我的在他身上如数奉还。 “大哥,”我靠在他的膝盖上,轻声说,“我爱你。” 他并不相信我拙劣的谎言。 但是谎话说了一千遍就会成真,就像我对自己说过一千遍、甚至一万遍的,“我喜欢伊尔迷”。 ——我喜欢你,大哥。 ——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没有你就不行。 类似的话语一遍又一遍,男人念诵诗歌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淹没在唇齿呼吸交缠间。 我又一次的,把一个谎言变成了“事实”。 然后再一次被抛弃。 “……真的不能怪我呀,大哥,”现在,面对着来自伊尔迷的质问,我叹了口气,轻声地道,“我又不是自己想,才变心的。” “是你先不要我的,”我道,“……因为没有了大哥,我才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不能离开大哥而已。 我做错了什么呢? 退一万步来说,难道罪魁祸首不是大哥吗? …… 谈话最后以伊尔迷的宽宏大量做了结尾。 他大概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对我表示了认同,睁着眼睛只争辩了一句“可是这次是莱伊先闹的脾气”。 “对不起嘛,”我没有诚意地撒娇,“可是我就是偶尔会发点脾气,大哥会因为这个讨厌我吗?” 伊尔迷的动作卡住了一瞬。 “不会吧?”我托着脸,笑起来,“因为大哥很爱我,我也很爱大哥……所以我偶尔想发个脾气,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没有接话,大概是在想、下次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教训我。 反正,这次是这么糊弄过去了。 我心情愉快地站起身来,揽住他的手:“好啦,那就这样了,大哥不要和我计较了……我不是回来了吗?” 他这才彻底放弃思考,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然后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处理……大概是任务做完了,要到财务那边去核对一下什么文件,签名之类的。 去找负责财务方面的管家的路,还蛮远的。 我立刻放手,假惺惺地道:“好,那大哥去吧,我等你。” 他走了。 我放下上扬的嘴角,揉了揉僵硬的脸颊。 手上的戒指,冰冷又硌人。 我把它拆下来,换了个手指带。 伊尔迷忽然飘回来,道:“那个戒指,是临时准备的……之后还会换。” 我:“……啊。” 他再次嘱咐:“不要弄丢了。” 我:“好的。” 伊尔迷这才彻底消失不见。 …… 柯特从走廊另一边出现。 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但是指甲上多了一抹鲜红色彩,大概是刚从揍敌客夫人那边回来……她又想出了折腾孩子的新方法。 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这个家沉闷又无聊,不找点娱乐活动的话,很快就会憋疯的。 我没有动,站在他必须经过的路过,睁着眼睛看着他举步走来。 等到距离接近到差不多之后,我才打招呼: “柯特。” “姐姐。”他停下脚步。 “哥哥……”再叫这个称呼好像不对,我改口,“那个人的事情,是你告诉大哥的吗?” 他“嗯”了一声。 “你认识他?”我问。 “偶尔,会一起活动。”柯特回答。 “大哥也认识吗?”我又问。 柯特点点头。 “哦,原来大家都认识啊。”我笑了起来,“……早知道,那个时候,应该把他带过来、让你们看看。” 那样的话,在还没有彻底陷入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爱情谎言之前,是不是就可以清醒过来呢? 但是,现在说这些,好像太晚了。 “如果,我和大哥要举行婚礼的话,”我又问,“会请那个人过来吗?” 第 13 章 好像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柯特很久都没有回答。 我等不到答案,无聊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道,“……就这样吧。” 然后把他丢下,转身离开了。 但是,稍微地走了几步之后,却感觉有什么像影子一样,一直黏在背后。 我回过头。 柯特停下脚步。 “……要跟着我吗?”我问。 他低着眼,没有答话。 从很久之前,家族里最小的孩子,就一直是这样。 幽灵一样站在人群旁边,不说话,也不请求,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被问到“要一起玩吗”的时候,也只是抬起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 让人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 最后还是又带着柯特去重温了一次童年。 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年龄之间的差别,是很明显的,就算只是大上几岁,身高的差距就会很悬殊。 因为柯特还小,我和奇犽总是轮流推着他玩,但是因为他不爱笑,奇犽更多时候只是来碰了几下绳子就跑了。 他忙着去和其他弟弟玩。 然后我就会留在秋千旁,自作多情地怕柯特从秋千上摔下去,抱着他一起荡。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奇犽会大喊,“快过来这边!……哎呀,亚路嘉又射中我了,我要死掉啦!” “你们的过家家游戏才幼稚呢……” “什么?!你说什么?听不到!” “我说——你的肩膀露出来了!都说了不要穿白色啦笨蛋!亚路嘉,奇犽在那棵树上!” …… 柯特会在这时候,默不作声地扯扯我的领子。 “哦,对不起,”我这时才意识到,“忘记继续荡了是吗?” 我踮起脚尖往后退:“坐好啦,现在、重新开始——” 老旧的、长满藤蔓的秋千,晃起来会特别容易失去平衡。 那块在童年时代看起来挤下三个人都绰绰有余的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特别小。 现在,只能坐下我一个人。 “真是神奇啊,”和以前反过来,柯特站到了我的背后,推着秋千,我一边听着耳边的风声,一边道,“这么久没有用,竟然没有坏掉、也没有积灰。” “之前,”柯特说,“管家问过要不要拆掉这里。” “然后呢?”我问。 “奇犽哥哥不同意。”柯特说。 “他不是不爱玩这个吗?”我又问。 柯特抿了抿唇。 “二哥也说,”提到另外的哥哥的时候,他的声音冷了些,木然又机械,“不拆也好,正好留给大哥的孩子用。” 我:“……” 总感觉糜稽这张破嘴在内涵什么。 果然刚才看见他,就应该把他从桌子前面薅下来打一顿的。 我懊恼地想着。 “你呢?”我问,“你说了什么?” 柯特没有回答。 秋千晃啊晃,阳光从眼前掠过,又出现,掠过,又出现。 “我没有说话。”最后,他说,“二哥和奇犽哥哥又打起来了,妈妈让我去找医生。” “派上用场了吗?”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什么都没有,“哥哥连妈妈一起捅伤了,然后跑掉了。” 我几乎可以想象到当时揍敌客家的混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女仆的声音就在这时候遥遥响起。 “柯特少爷,莱伊小姐,”她站在廊上,声音覆盖了【念】,所以传过来很清晰,“到用餐时间了,两位可以前往餐厅了。”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吗? 我跳下秋千,只剩下木板和绳索在半空中摇啊摇。 “伊尔迷回来了吗?”我问。 “还没有。”她说。 “那我不去了,”我干脆地道,“麻烦你告诉夫人和老爷,我身体不舒服。” 女仆露出怔然神色,我越过她,大步就要往外走。 柯特却拦住了我。 “姐姐,”他说,“妈妈要见你。” 第 14 章 说实话,我一直搞不懂母亲是抓到了揍敌客什么把柄……不然怎么想,都不能理解我们家为什么会和揍敌客联系这么密切。 我每年都会到揍敌客住很长的一段时间,跟着他们家的孩子举重、跑步、训练什么的。 因为训练强度太大,我有一阵子怀疑自己会长不高。 “经常举重个子会被压矮的。”我言之凿凿地对奇犽道。 奇犽睁大了眼睛:“不会吧?” “当然会啦!”我示意他回忆自己祖父和曾祖父的身高,“你想想杰诺爷爷、和马哈爷爷……” 奇犽脸色唰一下白了,但仍然嘴硬:“可是、爸爸明明很高。” “嗯……一定是因为他小时候举重得比较少!”我面不改色地污蔑起了揍敌客,“你看,大哥和二哥的个子,是不是乍一眼看上去也不高?” 那个时候的伊尔迷和糜稽,只是因为发育期还没真正开始,所以没有把个子长起来而已。 但是,这番说辞却成功唬住了奇犽。 每天早上,他都会主动帮我解决掉我不想喝的牛奶。 “这样真的会变高吗?” “当然啦!”我点头,“我是女孩子所以没关系,但是你作为男孩子可不能变矮……一定要多喝牛奶哦!” …… 不知不觉,想起了奇怪的往事。 这么看来,在揍敌客的日子,除了伊尔迷总是会让人背后发冷之外,还是很有趣的。 我只对伊尔迷感到害怕,无论是揍敌客先生还是揍敌客夫人、乃至于他们家的其他长辈,都对我很包容。 应该说,他们养育孩子的方针就是包容。 不然也不会纵容伊尔迷变成那么任性可怕的性格,糜稽和柯特也是半斤八两。 我和他们的交集并不多,揍敌客夫人不怎么关心我的存在,只在想起来的时候偶尔见见我,其他几位更是如此。 因为,是难得的想要见面的请求,所以我在犹豫一瞬之后,很快就爽快地答应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去餐厅吃饭,因为这家人就算是用餐也很压抑。 但是,既然被要求了,还是勉强去一次吧。 这么想着,我跟着女仆踏进了餐厅。 一开始还好好的,揍敌客夫人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不习惯的吗?” 我说没有。 她就不说话了,好像那个说出想见我的人不是她一样。 大概说完这句话就没事了,我低头安安静静地用着餐,十几分钟以后,长辈们陆陆续续离席,压抑的空气这才畅通起来。 我放下刀叉,也准备离开。 “柯特,”揍敌客夫人的声音却在这时候响起,“你迟到了。” ……他已经坐在位置上那么久了,揍敌客夫人才落下姗姗来迟的处理。 “去禁闭室,”她不容置疑地道,“现在。” 柯特同样停下了动作。 “是。”他说。 餐厅里多余的声音,都在这之后消失了。 眼看着揍敌客夫人也离开,糜稽一摔餐具,急不可耐地站了起来:“我也饱了先走了——” “……你走什么?”我见不得他这么开心,开口叫住他,“难得又见到我,你没什么话想说吗?” 糜稽莫名其妙地问:“说什么?” 我笑:“嗯,比如你很想我、之类——” 他吓得疯狂咳嗽起来。 不等我说完下一句,糜稽就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跑了。 我:“……” 不至于吧? 他对着管家说“把秋千留给大哥的孩子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我开的玩笑,和他放在一起比,也就半斤八两而已,他怎么一副受不了我的表现? 真让人伤心。 我回到房间。 伊尔迷还没有回来。 艾德利安庄园的管家,发来了信息,代母亲告知了我婚礼的大概时间,还不忘道: “小姐如果有想要邀请的对象,可以现在就做准备,问过他们的意见。” 自从母亲的一切联系方式全面被我单方面拉黑之后,管家就只能辛苦地兼职当沟通桥梁。 我点开拉黑选项,把这最后的桥梁也砸断了。 人都不在家了,她还能拿我怎么样? 而且、要不是伊尔迷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她偷偷在背后买过凶。 □□的结果我没有问,听伊尔迷和柯特的口气就知道,那个人肯定没有死。 既然连揍敌客的□□都可以处理,我就更不需要替他担心什么了,同样也不用自作多情地觉得他是被我母亲逼着棒打鸳鸯的—— 单纯就是、他不愿意为了我花心思而已。 说到底,他和为了一个任务就能露出真面目的伊尔迷没什么不同。 我的眼光真的、好差。 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 技术很差的、伊尔迷的朋友,锲而不舍地再次发来了像骚扰短信一样的内容,通篇无意义的符号,只在段落的最后跟了一行还算有信息内容的字: 【好无聊~】 我也是。 我突发奇想,问:“你是杀手吗?” 他:“不是哦~” 我:“那你为什么认识伊尔迷?……你是收尸的?” 他:“呵呵,不是哦~” 我绞尽脑汁地开始猜测起他的职业,西索骄傲地主动坦白:“人家是魔术师~”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从事表演行业的人员:“伊尔迷这么有童心吗?他一次给你多少?” 西索:“……” 正当我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是不是有哪里怪怪的时候,西索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回答。 “小伊看表演,从来不给钱哦,”他的标点符号都变正常了,似乎很怨念这件事,“还要人家帮忙付。” 我同情的:“辛苦你了。” 他回了个笑脸。 我以为对话结束了。 然后,在我转移了思绪,打算做点其他什么来打发时间的时候,西索又发来了信息。 【没关系~小莱伊已经替他付~过~了~】 【什么时候、再来一次吗?】 我:“……” 第 15 章 我就知道。 可以和伊尔迷玩到一起的、能有什么正常人? 西索的信息,被我毫不留情地抛之脑后。 ……浏览了一会儿其他的,没有意义的网络信息之后,伊尔迷回来了。 “艾德里安夫人的消息,”他开门就问,“你没有回吗?” 我:“……” 不是吧,婚约之后,母亲的控制欲,又再度升级了吗? 已经到要联系伊尔迷的地步了吗? 我身边的,到底都是一群什么人? “她让我考虑婚礼客人的名单,”我老老实实地道,“但我觉得我没什么特别想邀请的对象。” “她说你连管家的电话都不听了。”伊尔迷又道。 ……有什么好听的? “反正……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想了想,“应该就是让我在枯枯戮山乖一点、之类的吧。” 伊尔迷不说话了。 “我只要和大哥在一起就好了。”我笑。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母亲出现或者不出现,对我的生活都不会产生太大影响。 平时会被送到寄宿学校,从学校回家就会到枯枯戮山。 艾德利安庄园的管家换过三任,女仆走了一批又来一批。 只要底下人的薪水定期到账,她就不需要考虑照顾我的麻烦。 倒也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我们家的情报事业其实发展得还蛮大的……也听过很多类似的劝解,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总归不会真的不管我。 母亲不应该被孩子绑架,束缚住手脚,我支持这个观点。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因此,我和她确实没什么交流。 在冒牌货哥哥的事件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直接降到了最低点,连偶尔会进行的通话也彻底中断了,只是在庄园里偶尔碰面的时候,会伪装得天衣无缝、彼此招呼。 偶尔脑子里会闪过:嫁进揍敌客,似乎是不错的选择,母亲至少没有亏待我……的想法,但是很快,那样的想法就会被更清醒的计算所取代。 她并不是很在意我过得好与不好,就算没有我,她也还是要和揍敌客打交道。 我不会干涉她的行为,损害她辛苦打拼下的事业利益,但她也无权全盘操控我的人生。 只是稍微地、不回信息,不想要听到她的命令而已。 这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吗? 这当中复杂的内情,我很少向人吐露,只是在那个人还在的时候,他会好像看穿一切那样,替我拦住艾德利安夫人。 “……莱伊今天不舒服的话,不用勉强去学校的。”他会替我赶走司机,和母亲道,“您出门吧,我留下来照顾她。” “他们都和我说,就算生病了,也要和平时一样……因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感到疑惑。 “有什么一定要去的理由吗?”他问。 没有。 我摇摇头。 “但是、也没有一定可以不去的理由吧……”我反问。 “当然有,”他说,“不想去就是不想去,这就够了。”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不想回复就是不想回复。 就算是伊尔迷亲自来问,我也不要回信。 ——这就是我离开他以后,终于学到的、新的东西。 但是,那样的胡作非为,在伊尔迷面前,并不是非常行得通。 他朝我伸出了手,不为所动:“手机。” 我:“大哥……” 伊尔迷没应声。 这个人、想要做什么,是不会考虑别人的意见的。 我不太甘心地把手机交了出去,他点开黑名单,把管家和母亲的名字一起重新放了出来。 “只是稍微地听一下要求,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伊尔迷这么道,“不可以越来越任性,莱伊。” 又换上了教训人的口吻。 我敷衍地回了一句“嗯”。 …… 柯特被从禁闭室放出来之后,就按照伊尔迷的要求接了几单任务。 伊尔迷自己忙得更是不可开交,一天飞好几个不同地点,说是在调整档期什么的…… 糜稽大概被我说怕了,这几天见到我就跑。 揍敌客家没有人陪我玩,日子一天比一天无聊。 眼见着马上都要在这里待满一星期了,我开始考虑能不能下山。 实在不行,让他们谁出任务的时候带上我也可以啊。 我向伊尔迷提出了这样的愿望。 他思考片刻,同意了,在电话里表示:“你可以和糜稽一起,他过几天正好要出门。” 我刚要问他知不知道糜稽打算去哪里,手机跟故障了一样疯狂嗡嗡作响起来。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接连不断地发来一条又一条的信息: 【订婚?】 【你订婚?】 【你为什么要和那种神经病订婚!!!!】 看着满屏的质问,我不小心脱口而出:“糜稽要订谁……不是,要去哪里?” 伊尔迷疑惑:“怎么了?” 我:“没什么……我说挺好的,我这就去和他商量。” “对了,”伊尔迷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道,“新戒指快做好了,你记得问管家要。” 我转了转手上的戒指:“那旧的可以收起来了?” “以旧换新,免费。”伊尔迷严肃地道。 “谁会做这种亏本买卖啊……” “我帮他把商业劲敌解决了。” “好吧……” 还是戒指好,不喜欢就能去店里换掉。 未婚夫也能换个新的就好了。 我很遗憾地想。 反正、姓揍敌客的也不少。 手机坚持不懈地仍然在振动,伊尔迷已经挂断了通话,我点开来信人的头像,他正在质问: 【你和他在一起,不怕半夜起床发现头没了吗?】 好毒的一张嘴。 我看了半晌他的语言攻击,忍不住回: 【少爷,他是你哥。】 结果,对面的语言攻击进一步升级了。 【就因为这样,我才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 【柯特也不是,你不许想!】 第 16 章 我才没有想。 奇犽好像从很早之前就对我有什么误解。 “不要总是当大哥的跟屁虫”、“糜稽是给你什么好处了吗”,还有“没有我、你迟早被柯特拆成片”……经常这么嘟嘟囔囔的。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左耳进、右耳出地道: “奇犽好唠叨啊,是要变成小老头了吗?” 人这种生物,其实是很复杂的。 我只是,在他面前,会比较收敛而已。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未婚夫又不是戒指,当然不是想换就能换的啦。 …… 碍于伊尔迷的命令,最后,糜稽还是不得不把我带出了门。 飞机直接从黄泉之门附近起飞,我开了眼界,问:“为什么我之前都是坐车去你家的?” 糜稽扬起下巴,露出鄙夷的神情:“钱没给够呗。” 我沉默片刻:“……你这样真的不会被伊尔迷教训吗?” 不说钱不钱的问题,把飞机明目张胆地停在家门口不太好吧? 糜稽硬气地道:“没事,他已经好多年没有打过我了!” 我:“……” 这家伙、实在是。 我别过脸,不想再看他用那副“老子天下无敌”的表情说话了。 到了地点之后,糜稽掏出小本子,伸手拦住我,严肃地道: “等等,我们先商量好这次出门的行程!首先、今天晚上,我们要先去那栋大楼上的空中酒吧打卡,然后你要跟着我去那边的电影院参加宣传会……” / 我:“……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去看电影?” 糜稽露出愤怒的表情:“你以为我想吗?……还不是大哥对你不放心,连带着我也遭殃!” 哦,所以其实是让糜稽来“监视”我啊。 “那边不是有塑像展览会吗?”我指了指城市上空巨大的荧幕,“好大的广告……不去看看吗?” 糜稽想也不想,坚定地道:“不!我们接下来的行程绝对不会靠近那边!” 他拒绝得太干脆了,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糜稽避开了我狐疑的目光,埋头在记事本上,飞速地把接下来的行程念了一遍: “……十七号九点整,我们出发去做任务,先提前到对面大楼的咖啡馆踩点,然后你等我手势,我会很快远程把任务目标处理掉,接着在大家发现之前就离开。” 我无聊地把手机解锁、又锁上,解锁、又锁上。 糜稽问:“你听明白没有?跟紧我,我们没时间去什么展览会!绝对不去!” “嗯嗯。”我敷衍地点点头,“反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糜稽暴躁起来,呼吸加重,他怒气冲冲地想要说什么,我见状不妙,连忙摆上笑脸。 “反正、只要跟着二哥走就好啦,”我轻快地道,“二哥的计划,肯定是最完美的!” 糜稽的呼吸这才平缓下来。 他拿出纸巾,擦掉额头上的汗,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挺起胸膛,像要出门办什么大事一样: “知道就好,走吧。……你绝对不可以、在路上,动什么歪脑筋!” “不会的!”我真诚地道。 然后,按照糜稽做好的“攻略”……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把出门做任务变成旅游,反正,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和他在所谓的著名景点打卡了。 明明根本没有人认识他的身份,而且他是自己选择上传的—— 反正,这家伙在景点举着自拍杆自拍的时候,是带着墨镜和口罩的。 然后,他和我说明了“当今时代,要注意隐私安全”,接着反手就把自己的自拍照上传到了社交平台。 ……我叹为观止。 他没有一个动作不是多余的。 既然要拍,就不用带墨镜。 既然注意隐私安全,就不要上传社交平台—— 现在这种自相矛盾的做法是在开什么玩笑嘛? 我光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很心累。 “你站到那边去,”然后他开始指挥起了我,“这里光线不行——对,左边一点!后退!看我,这里,镜头!” 一番胸有成竹的指挥后,糜稽咔咔按下了摄影键,专业的动作和指令,让周围的游客不仅对他肃然起敬,还在我离开拍照位置以后,迅速占领了那个糜稽所说的“拍照最佳机位”,想要拍出和他一样专业的大片。 而我,我在拍完照之后凑到镜头面前一看,发现糜稽让我“往左”、“往后”的口令根本就是个骗局。 他根本不在意我的脸好不好看,只在乎我身后的图标有没有完整地露出来。 ……很好。 不愧是他。 我叹了口气。 糜稽没有在意我的心情,自顾自地抱着相机,对着自己的行程本,研究还漏了什么打卡点。 因为太过专注,他差点和前面拐角处的一个男人撞上。 糜稽已经很高了,但是、那个男人,好像和他不相上下。 他长得凶神恶煞的,眉毛淡到几乎没有……不,就是没有吧。 差点被撞到之后,男人愣了一下,露出与凶恶长相不符的茫然。 我顺手扯住糜稽。 他被迫回头,疑问地投来一个目光。 “亲爱的,”我面不改色地朗诵起来,“我们这样,你大哥不会生气吧?” 糜稽傻了:“好好的突然说他干什么?……不是,你怎么、” 然后他在擦肩而过的、没有眉毛的男人意味深长的眼神里,明白过来我的用意,暴跳如雷,大喊: “莱伊·艾德利安!” 我揉了揉耳朵。 “你还看得见我啊?”我遗憾地道,“我还以为你眼睛里只有那些地标呢。” “你不要败坏我的名声!”糜稽气急败坏。 我顺口接下去:“如果我说我是认真的呢?” 糜稽更气:“你……!!!” 我拍拍他的肩膀: “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呀,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嘛?” 糜稽气得跳脚,呲牙咧嘴。 我看着他手舞足蹈半晌,然后他突然探出了脑袋,对着我身后的男人大喊: “喂,那边的,你都走了五分钟了,怎么还没走开!……看什么热闹?快走!” 男人一点都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悠闲地回答: “嘻嘻,这就走,不要那么生气嘛……美女,他要是不答应你的话,可以考虑我的。” 我这才回过头,也看向他。 “真的吗?”我问,“你要带我私奔吗?” 第 17 章 ——你能带我私奔吗? 这种话,对我来说,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被我问到的男人大概没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愣了愣,随后用听起来很认真的严肃口吻答道: “当然可以,你想去哪里?” 我还没有回答,糜稽就大怒:“喂,你活得不耐烦了吗?这可是——” 他可能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揍敌客”几个字,我都听见最开头那个字母的音节了,但糜稽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转而道: “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刚才还口吻认真的男人倏忽笑了一声,举起手来,后退一步,用着散漫的态度、不以为意地道: “别着急嘛,开个玩笑而已。你嫂子是很漂亮……” 他说着说着,对我吹了个口哨:“但不是我的口味,看起来太会哭了——” 嘴欠完这一句之后,他就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慢悠悠地双手插进兜里,踱步走了,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糜稽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好像恨不得从随手携带的小箱子里掏出些什么东西,给对方来一下。 但是他始终没有动作,只是愤愤地看着对方远去。 我也没有动作。 “你不生气吗?”等到那个家伙走远之后,糜稽才气冲冲地问,“那个家伙的眼神、还有他说的话——” 这个问题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啊,”我道,“和伊尔迷比起来,他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没有杀伤力。” “而且,”我想了想,“像你这么生气也没有用,不是吗?你也感觉得到吧,那家伙有种非同寻常的气息,所以才忍耐着没有出手。” 糜稽“哼”了一声,咒骂了一句什么,急匆匆地为自己挽回尊严: “我要是把新研发的那套武器带来,他肯定就只能去地狱为自己说过的话忏悔了!” “算了吧,”我摇摇头,“……无缘无故被卷进我们俩的游戏里,他没发火,只是嘴上占点便宜就走掉,已经很善良了。你就不要想着反过来对付他了。” 糜稽张口,欲言又止,但是张着嘴巴半天,他也想不到该怎么反驳我,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道: “反正他就是不该惹我们!” “哦,‘我们’?”我敏锐地抓到关键词,顺着杆子往上爬,笑眯眯地道,“糜稽少爷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还没为刚才的事情道歉呢,你就愿意原谅我了?” 他想要争辩。 我拦住他,二话不说就道:“好的,明白了,我们冰释前嫌了。现在快一起去下一个行程点吧!” ……然后糜稽就这么半推半就、不情不愿地被我催促着,打车到了落脚的酒店。 他订了两间顶楼的套房,我才接过他给的房卡刷开门,糜稽就把我赶进去捣鼓了一通门锁。 我不由得疑问:“你干嘛?” 糜稽一边忙活着,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安装感应器和第二道锁……你别想趁我不注意偷偷溜走!” 我虽然早有预料,伊尔迷放心让糜稽带我出来玩肯定是有准备的,但是真的亲眼目睹了他的动作之后,还是觉得不愉快: “……你就不能等我睡着了、再做这些小动作吗?非要当着我的面关我禁闭,好好的心情都被你毁了。” 糜稽甩锅道:“你有意见就去找伊尔迷!是他让我这么干的!……而且你最近好像确实不是很老实,也难怪他不放心你了。” “我一直很老实!”我为自己正名。 糜稽冷笑。 再说下去也没意思了,我撇撇嘴,找到软绵绵的沙发坐上去,枕着沙发休息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 “那我叫客房服务的话,他们能打开门吗?” 糜稽道:“有需要的话,我会确认过监控,给你开门的。但是你别想逃跑!” “……你能不能别老是说‘逃跑’、‘逃跑’的,我真的只是出来玩的,无缘无故被污蔑了会很火大的。”我抗议起来。 他不理我。 嘁。 伊尔迷,人都不在这,还能败我兴致,真不敢想象和他结婚之后生活会变得多么灾难。 所以说,反正只要是揍敌客就行了吧?母亲为什么非要选伊尔迷,换一个不行吗? 还是说是因为伊尔迷先选了我? ……不过事情都这样了,再想下去也没用了。 我不打算为难自己,拿出了手机,看了眼时间,打算先洗个澡休息,明天早上起来再想有的没的。 哦,晚饭还没吃。 “你忙完之后帮我叫份餐。”我一边刷新手机动态,一边对糜稽喊道。 他不耐烦地同样喊着回答: “知道了、知道了——已经装好了,你在房间里等着吧。还是以前的口味吗?不吃冷的、不喜欢太多香料、要有水果?” “对。……哦,还有最近不太喜欢吃海鲜。” “你的要求真多!”他又生气起来,“我又不是客房服务,你自己打电话去!” 我立刻变脸,转头对他笑: “谢谢二哥帮我点餐~你和大哥一点都不一样,你对我特别好,我会记得的。” 他的火发不出来了,原本的话语卡回了喉咙里,然后换成低声的嘟囔。 糜稽骂骂咧咧地出去了,门锁在他背后自动合上。 我跳下沙发,试着去开了下门,手才在门锁上晃了一下,就听见糜稽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喂,你真想死啊?……不要和大哥唱反调。” 我:“……” 他异常冷静地说了那句话之后,就没说什么了。 我沉默片刻,笑了笑:“不这样的话,也一样会死啊。” 伊尔迷分明一直在谋杀我。 区别只在于精神还是生理。 不过,这种话和糜稽说了也没有用,他不一定能懂,就算听懂了也不会帮我。 我从他们所有人身上学到的一个共同道理,就是他们都是一样,是没什么可期待的一群人。 所以我不假思索地就放弃了试探的计划,从门锁面前回到了沙发旁,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 我并没有想要观看的节目,只是想让空荡荡的房间里多一些声音,所以打开电视之后,很快就低头玩起了手机,完全不想管屏幕上是什么内容。 过了一会儿,西索又发来了消息,问:【考虑好了吗~】 应该是、接上次问我要不要去和他“重温旧梦”的对话? 真是的,我都说了我很有道德底线的。 一边这么想着,我一边打开了定位,把位置和房间号一起发送给了他: 【来,仅限今晚,过时不候。】 ——反正他应该也不会正好就在这附近。 我无所谓地接着想。 门铃在下一刻被按响了。 “客房服务。”门外的人语言简洁地道。 我关掉对话,朝房门的方向走了过去,一边握住门把手,一边怀疑糜稽会不会按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帮忙开门。 然后我往下压了压,门确实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侍者和餐车,穿的都是很标准的酒店服务员的服装,只是表情看上去不太对劲,其中一个我刚才还见过。 我的目光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 他也看见了我,愣了愣,然后看了眼房间号,露出懊恼的表情。 “不是这间,搞错了。”他转过眼对身旁的同伴道。 我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还是因为饥饿提出了异议:“……我这边也点了餐。” “这份晚餐不是给你准备的。”没有眉毛的、刚才差点和糜稽打起来的男人,口气并不是特别礼貌地道。 ……这家酒店的服务态度这么可怕吗? 比揍敌客家的接线员还过分。 不对,他明明是念能力者,为什么要来当服务生? 是别有目的吧。 我才反应过来,就听到一个懵懵懂懂的声音道:“不是这间吗?” ——是和男人同行的女侍者。 带着眼镜,看起来没比我大多少,反应很慢的样子。 “不是,这是02,我们要去04。”男人回答。 女侍者听完,“哦”了一声,然后礼貌地对我弯了弯腰,双手重新握上餐车的把手,道: “不好意思,走错了。” ……然后就推着车走掉了。 我目送着男人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远去,糜稽的声音这时候暴躁响起: “别看了,快回去,把门关上,不然我这里一直在报警!” 男人好像听见了声音,很感兴趣地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平静地和他对视,他收回了视线。 糜稽还在说着有的没的。 我思考了一瞬,从柜台上随手拿了瓶酒下来,卡在了门缝里,然后施施然走了。 糜稽崩溃:“都说了你不关门我这里会报警的——莱伊!莱伊!回来!” 我不。 我已经回房间里去了。 糜稽怒气冲冲:“你等着——我现在过来!你最好到时候也没关门!” 说得好像他要冲进来打我一顿似的。 我不在意地重新玩起了手机。 没有关上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我回过头,是刚才走掉的、一看就正在策划什么麻烦事件的女侍者。 她推开了半个房门,在嘈杂的电视背景音中对我道: “请问,你还饿吗?”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