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之妖[夏目]》 第 1 章 福田县濑川深小学。 春日的阳光和煦,透过体育馆高处的透明窗户,映照敞亮的木地板,浮尘飘动。 “我是你们的体育老师,冈田大贵。”面容肃穆的中年大叔,单手拿着颈上挂着蓝色的哨子说道。 穿着体操服的小学生们排成了四行,像是好奇的麻雀,滴溜溜地转动眼睛观察。 这是四年一班的第一次体育课,冈田打算轻轻松松地让他们渡过。他说着注意事项以及这节课要做的事宜,扫过小朋友天真的脸庞,发现了两个不认真的学生。 一个低垂着眉眼,专注地盯着地面。 一个侧转着脑袋,专注地盯着窗户。 冈田突然吹了声哨子,那个盯着窗户被吓了一跳,另一个掀起了眼皮,看向了他。 他的年纪稚嫩,样貌精致得像娃娃。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冈田觉得自己泡在了冰水里,感到了一瞬间的寒冷后,又被暖阳驱散凉意。 错觉吧?冈田低头对上温和笑着的学生在心里想着,忽视掉奇怪的感觉,半抬手说:“同学们,你们现在可以自由去寻找伙伴了。” 麻雀瞬间作散,叽叽喳喳的声音开始回荡。 “寺崎同学,请和我一队吧?”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子抓起左手。 “为什么寺崎同学要和女生组队?当然是和男生了。”身材壮实的男孩子揽住肩膀。 “不要争啦,寺崎同学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要跟我一块。”寸头的男孩子大声宣布。 “你在说什么?寺崎同学是我的好朋友,才不是你的!!!”娇小的女孩子生气地鼓起脸颊。 寺崎同学只有一个,作为互帮互助进行体前屈的队友也只有一个,理所当然的,争执不休。 真受欢迎啊……冈田笑了笑,走到依旧站在原地的孩子身边,弯腰道:“你在看什么?要去找伙伴咯。” 略显瘦弱的男孩子有着清秀的姿容,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他指向窗户下方,不解地问:“那个人不叫过来集合吗?” 冈田眨了眨眼,望向无人之处,迟疑道:“现在体育馆只有你们一个班在上体育课哦。” “她不是我们班的吗?”男孩子抬起了头,眼瞳清透至极。 冈田笑容有些僵硬,两侧撑住大腿的手微紧,“你们班,是只有37个人吧?” 一旁的男孩子快走两步,扯住了冈田的裤子,望着对面的人道:“老师,夏目同学就是个说谎精。” 什么意思?冈田低头,又听见他眨巴眼睛说:“老师你可以和他们说,寺崎同学是我的队友吗?” 冈田沉默片刻,正直道:“不可以,老师只会在最后对没有队友的同学进行分配。” “诶?怎么这样?”他失望地转头,环视一圈,跑向一个落单的孩子。 他选择更换队友,脑子怪灵活的。冈田叹气,窗下的一道身影陡然映入眼帘,心脏顿时不争气地漏拍。 传说,有灵性的童子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譬如说鬼神一道,妖魔一类。 冈田眼瞳微缩,仔细看了会,才发现是走过去的夏目贵志。 为什么要恐吓他,现在的小孩子都这样了吗?冈田内心感慨,背过身平复自己紧张的心情。 “不要吵啦,让寺崎同学自己选,看看谁才是他最好的朋友。”双马尾的孩子说完,视线一下集中于寺崎有藏。 人类,为什么要争这种无谓的事情?寺崎有藏浅笑,疑惑道:“大家不都是我的好朋友吗?” 众多的好朋友对视一眼,“对,我们都是寺崎同学的好朋友。但是,最好的朋友,肯定只有一个,那个人就是寺崎同学的队友!” 寺崎垂眸,睫毛轻颤,“可是,大家都希望我做队友的话,我要是选了一个,其它人肯定会伤心的吧?我不希望朋友们因为我而伤心,既然是朋友,那我们就应该开开心心的吧?” “寺崎同学……” “都怪栀子啦,为什么要让有藏选,有藏肯定会为难的。”寸头男生埋怨道。 浅草栀子不满地吭声:“井良太郎,不许叫寺崎同学的名字,要统一叫寺崎同学。” 井良做了个鬼脸,“就叫就叫,叫好朋友的名字为什么不可以?” 浅草怒气冲冲,“不许叫!女生们统一叫的,男生们也要统一!” 啊……又吵起来了呢。寺崎游弋视线,落到不远处自言自语的同学身上。 现在同班的夏目贵志,这个名字他三年级时就有所耳闻,他偶尔会听见老师们谈论这个隔壁班转学来的问题学生,同级生中不知何时开始传播的骗子、说谎精。 前几天刚开学,就有热心的同学跟他说:夏目有时候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止,总是欺骗他人,让他不要被他骗,离他远点。还有新老师悄悄讨论,说着:那孩子孤单单的,是想通过这样来博人眼球吧? 这样想来,他似乎没有朋友,被同龄人所生厌……明明看起来是会受欢迎的类型,真厉害呢。因为会说谎吗?那我也可以试试看吧。 寺崎有藏提步走去,笑问:“夏目同学,你还没找队友的话,可以和我组队吗?” 夏目贵志眨了眨眼,轻声道:“我已经找到队友了。” 寺崎望着他不似说谎的样子,压低了一下声音,“你的队友在哪里?”如果他没看错,并没有人来找过他才是。 夏目看向他身侧,疑惑道:“不是在你旁边吗?” 身侧空荡荡的寺崎:“……”他好像知道夏目同学被人讨厌的原因了,这种一眼就能看破的谎言有说出来的必要吗? 他想了想,转头礼貌询问:“可以把夏目同学让给我吗?” 夏目不明白为什么寺崎会坚持邀请他做队友,他并不因此感到欣喜,而是感到了奇怪。寺崎有藏是他们班的班长,和他也没说过两句话。为什么? 寺崎含笑点头,像是听到了回答般对夏目说:“看,他答应了。” [可恶,我哪里答应了!]穿着制服的女孩子生气地跺脚,脸色苍白。 寺崎不容分说地拉过夏目的左手,向前走去,“走吧,我的新朋友。” 正准备为他队友发声的夏目瞬间安静下来。新朋友……谁?我吗?夏目一时迷茫。 寺崎笑着向突然安静下来的好朋友们介绍他的新朋友,“夏目同学说和我组队就做我的好朋友,我答应了。” 好朋友?我说过吗?夏目更加迷茫了。 浅草抿唇,“寺崎同学为什么要和他交朋友?” “说谎精你为什么要欺骗寺崎同学?” “寺崎同学不要和他做朋友。” 夏目缓缓垂下眼睑。 寺崎笑意吟吟,“可是大家都是我的好朋友,夏目同学不是的话,他也会伤心的。我不想让因为有人因为我而伤心。” 似曾相识的话语,一下打在了年幼的心灵上。 浅草愣愣的,说:“夏目同学也会伤心吗?” 夏目不知道,他好像很久没有朋友了。所以,好像有和没有也没有区别?他更加不懂的是,都这样了,寺崎同学为什么突然要和他做朋友?会给他带来麻烦的吧? 寺崎轻拍愣神的夏目,耷拉下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快回答。 夏目轻点了一下头,只是、可能、稍微,会有一点伤心吧? 浅草撅起了嘴,“那夏目同学也是我们的朋友了。” 井良滴溜眼睛,“不,我不要和说谎精做朋友,妈妈会骂我的。” “那你就不是寺崎同学的朋友了。”浅草挥手,干脆利落地将井良踢出了朋友行列。 “不对,我只是说不和说谎精做朋友,又不是和寺崎同学。”井良不服地大声嚷嚷。 眼看他们又要吵起来,寺崎有藏笑了笑,“井良同学,可以不要叫夏目同学说谎精吗?他现在是我的好朋友哦。” 井良五官突然皱起,闭嘴不语,眼睛里涌出水意。没有人安慰他,可他们都在看他,井良委屈地大喊:“我不要和寺崎同学做朋友啦!!!” 那可真是太棒了。寺崎挂上标准的温和笑意。人类的小孩子总是活力满满的,说实话,经历了一个假期的安静日常后,他有些疲于应付了。 如今回想,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已经有一年了。 寺崎有藏,编码XII4747,来自异世界观测枢人才拓展计划的仿生人。 他签订下仿生人出生契约,现在被下放到这个世界进行着一场没有题目的考试,期限至躯体判定死亡。 主考官会根据他们在小世界的表现给出合格与否的判定,通过就可以获得主世界的公民身份;反之,会被主世界销毁。 不过,他还有两次补考资格,除非三次都不合格,而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几乎可以考虑不计。 不需要特别去做些什么,空白的试卷怎么填补都是黑的。这个世界所经历的一切都将用来测验试题,然后,他会在第二个世界成功通过考试。编码XII4747对自己充满信心。 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主世界只给了他一栋房子,以及必须的身份证明,就彻底联系不上了。 仿生人的躯体外表和人类无差,这个年纪的小孩,需要在学校里生存。编码XII4747打算按部就班地遵循着原住民的生活方式。 濑川深小学离主世界给他安排的房子并不是很近,但它可以全免学费和伙食。所以那个时候身无分文的寺崎,独自一人带着伪造的身份资料前去忽悠大人们。 “父亲和母亲,认为我并不需要在学校进行学习,我无法苟同他们的想法。我想和学校里的同龄孩子一起玩,也需要得到老师们的教导。所以,擅自前来寻求帮助。总之,我会带着老师们的建议回去和父母进行相商。” 寺崎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让在场的大人都有些动容,慈眉善目的校长当即拍案决定招收这位可怜的“天才学生”。 目标达成,寺崎眼眶微红,掉下两滴鳄鱼的眼泪。 控制躯体的各部分肌肉,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条指令的事情。通过家里的影音和书籍报刊收集了十天这个世界社会信息的寺崎,用他的眼睛观察和分析人类,融入了群体之中。 他做得很好,优越的外形和成熟的头脑成了寺崎对外的有利武器。但是,太受欢迎也不是什么好事,时时刻刻都要应付吵闹的同龄人,他们的想法跳脱不已,已经隐隐造成了一种负担。 寺崎有点期待总是孤身一人的夏目同学,能否给他带来更多的小惊喜了,最好能顺利地将他的好朋友们全部疏远。 井良哭着跑掉了,剩余的孩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寺崎再接再厉,他沉下语气:“我不需要贬低我朋友的家伙成为我的朋友。” 随即提高声音道:“夏目同学不是骗子,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对,我现在也和他一样在说谎话了。讨厌我、然后远离我,完美。寺崎期待着他们的反应。 不出意外地,场中一时鸦雀无声。 冈田看向窗户,心有余悸。 那个地方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吗? 第 2 章 夏目贵志总是能看见奇怪的东西,很久以前,他会指着绿色的青蛙似的动物询问长辈。 “呐,姑母,那个是什么?” “哦呀,红色的花吗?好像叫三角梅来着。”温和的声音回答着他。 “那三角梅下面,那个像青蛙一样的动物呢?”夏目没有直接说他想问的不是花,而是顺着大人的话语继续询问。 “……那里什么都没有哦。”年长的妇女蹲下无奈地说,“夏目,你又看见奇怪的东西了吗?” 夏目点头,“它举着好大的伞,明明没有下雨。” “……” 当时长辈看着他的眼神,夏目看不懂,只是感觉心慌。 后来,那个和蔼可亲的姑母不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了。夏目也没有再问,他试着从书上翻找,却找不到关于它的资料。 夏目慢慢地发现,他见过的很多动物,都没有被记录下来。它们,是看得见而不存在的奇怪东西。 夏目从那个家离开后,开始辗转在各个亲戚家寄宿,上年来到了福田县。他父母双亡,多亏了亲戚愿意收养,他才没有被扔去孤儿院。夏目由衷感谢着他们。 可那段时间的记忆,好像变得有些模糊了。夏目有些想不起来第一次被人说是说谎精是什么时候了。他们都说他骗人、谎话连篇、是个坏孩子,可只有他知道,他就是看见了,他没有说谎。 为什么他们看不见呢?为什么说我骗他们呢?他们看见了的话,就知道我不是在说谎了。 夏目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也是个奇怪的东西,所以才会看见奇怪的东西。 可是现在,寺崎同学说,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夏目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了一整个大福里面,甜得人发蒙。 夏目双眼发亮,紧紧攥着寺崎的衣角,“寺崎同学,你也可以看见它们吗?” 寺崎神秘兮兮地凑过去道:“……你是说刚刚那个孩子吗?” 夏目蓦地回头,那个人已消失不见。果然是奇怪的东西!寺崎同学居然知道!!! “寺崎同学你好厉害!”夏目有些兴奋。 寺崎高深莫测地望着他,夏目同学比他厉害得多,演得毫无破绽。 他笑了笑,道:“夏目同学能看见不存在的东西,真是相当了不起呢。” 了不起?这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吗?夏目愣愣地想着,小心翼翼道:“寺崎同学看不见吗?” 寺崎沉吟道:“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但是看不见。” 夏目有点失望,没有深究为什么寺崎看不见。脸上忽然扩散出笑意,问道:“那你想知道吗?它们的模样,我可以全部告诉你哦~” 浅草再也忍不住了!她气鼓鼓地指向寺崎和夏目,“寺崎同学为什么要相信……夏目同学说的话?” “他是个奇怪的朋友,栀子不喜欢他。” “可是夏目同学说的都是真的啊?”寺崎奇怪地歪了歪头,笑道:“不要因为自己看不见就胡乱说话哦。” 夏目煞有其事地点头,“对,我能看见它们。” “靠近夏目同学的人,也会被传染说谎!寺崎同学也是说谎精!”人群中忽然传出声音。 浅草气红了眼眶,口不择言,“我奶奶说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见奇怪的东西!寺崎同学才不是这样的人,他才不会说谎。” “哔——” 冈田吹响了哨子,深深地看了一眼浅草,制止道:“同学们集合了哦。” 人类的小孩子,喜怒哀乐都会即刻表现在言语行为中。比起大人们更加容易观察和影响,以及……欺骗。 寺崎冲着浅草笑了一瞬,温和道:“浅草同学说的话真是伤人呢。你不是刚刚说夏目同学是你的朋友吗?对朋友恶语相向的朋友,我也不需要哦。然后……” 他歪了歪头,看向躲在人群中的一人,“伊藤同学既然不相信我和夏目同学,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就不是朋友了,真遗憾呢。” 骗你的,这样真是太好了呢。寺崎扫过他们怯怯的模样,吝啬地收敛全部表情,一下子变得冷漠无比,牵起夏目就走。 夏目感觉自己的心情有点奇怪,好像开心地可以飘起来,又好像难过地想蹲下去。 他好像真的有朋友了,寺崎同学为什么要和他做朋友?因为只有他不是他的朋友吗?可是现在他已经害寺崎失去了三个朋友了啊,这样也没关系吗?要道歉吗?可是寺崎同学看起来好像很生气,他真的知道那些奇怪的东西存在吗? 夏目脑子里的想法缠成一团乱糟糟的毛线,过了一会极小声地说着:“寺崎同学,和你组队的话,我们真的就是好朋友了吗?” 寺崎同学会说谎话,他明明没有说过这句话。但是没关系,他现在说过了。所以,是真的。夏目有些心虚地想着。 仿生人的听力非比寻常,寺崎随口答着:“对,我们是好朋友。” 夏目同学现在是个好用的人类,寺崎觉得他可以在短短的时日内驱散围在他身边的小孩子。 寺崎察觉到右手被攥紧了些,手心充斥着暖意。 人类小朋友的体温好像比大人的要高一些?不,人类的体温一般都是一样的。寺崎回想看过的剧目,松开了手,探了一把夏目额头的温度,对上异常明亮的眼眸。 他顿了顿,道:“夏目同学的眼睛很特别呢。”浅咖色的眼瞳,是哪里的混血吗? 夏目眨了眨眼,没说话。 寺崎也不在意。 冈田将几个未找到伙伴的根据身高和性别分了一分,唯一剩下的男孩子欲哭无泪地和冈田做起了队友。 小孩子的筋骨有些软,但也有部分因拉伸产生的些微疼痛,嗷嗷叫唤。 寺崎听着耳边回荡的声音,由衷地感觉夏目是个非常安静的人类小孩。 他装模作样地推着夏目的脊背,一点力气也没有用。 轮到他的时候,夏目下手更轻,还问着会不会疼。 寺崎:? 是我的姿势不标准吗?寺崎当场表演仿生人的体前屈极限。 他看向夏目,像是在问:你看我会疼吗? 夏目眉眼弯弯,不再问了。 拉伸之后,冈田宣布搬出了一些器材,随即让他们自由活动。 浅草身边围着几个女生,正嘀嘀咕咕地聊些什么,时不时看向窗下盘膝而坐的两人。 井良背向他们,兴致缺缺。 伊藤太郎大声说着:“我才不需要这样的朋友,哈哈,说得也太蠢了……这句话换我来说才对吧?”言语间充满了嫌恶和不满。 夏目有些自责,道:“寺崎同学的朋友因为我而减少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不如说,正合本意。 寺崎浅笑,“朋友太多了好像也不是很好呢,夏目同学和我说说那些东西长什么模样吧?” 夏目抛弃了乱七八糟的想法,犹豫地和寺崎说了一些。 原本想靠近的朋友们,在听见他们在聊什么后,默默地后退。 独眼的老婆婆、瘸腿的绷带怪、会飞的蓝色气球、直立的马……带伞的青蛙。 夏目讲述的事物奇奇怪怪,他眼中的世界光怪陆离。他只说它们的样子,却不说遇见它们后发生的事情,因为怕吓到他的新朋友。 寺崎觉得,夏目是他见过的最富有想象力的孩子,说得就跟真的见过似的。说起来,人类好像有类似于产生幻觉的病症? 寺崎若有所思地耷拉下眼睛,半撑着脸颊,应和道:“这么说来,它们就像是电视里出现的妖怪啊。比如说在久无人烟的地方出现,然后把路过的人统统抓走吃掉。” 夏目一顿,深有同感地点头,“对,就像是妖怪。” 寺崎抬起眸,平静道:“你害怕?”害怕所构想出来的幻觉?人类真奇怪呢。 夏目摇了摇头,“我不害怕它们。” 寺崎眯了眯眼,拖长了语调道:“诶?是吗?”夏目同学说谎的时候,可不会像电视剧里的人类一样心虚呢。 “我害怕我自己。”夏目捏住了拳头。 寺崎:“……”不是很懂奇怪的人类。 “为什么?”寺崎真诚地发问。 夏目望着他道:“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的话,不是很奇怪吗?寺崎同学也是,看不见。” 说得很认真呢。是真的不在说谎吗?因为从小能看见幻觉,所以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从而害怕自己是怪物? 寺崎有藏温和地笑,“可是,夏目同学就不觉得自己很厉害吗?看见他人所看不见的东西,明明是一件特殊的才能吧?然后,看见那么多妖怪还能安然无恙的,我见过的人也就只有你一个啊……” 当然的吧,有谁能看见妖怪啊? 寺崎看见夏目愣神的模样补充道:“虽然我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哦。” 他站起身,伸手比划了一下高度,笑道:“刚刚那个妖怪,是这么高吧?” 夏目同学和人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们的眼睛,根据人类的体型比例就可以大致判断出高度,寺崎相当保守地用双手划定出了一个范围。 从窗外溜进来的阳光明亮,那半截光影照耀面前之人,像是融化在了一起。夏目贵志忽然觉得,寺崎同学可能是个很好看的妖怪。 因为只有妖怪才不会觉得他奇怪至极,可寺崎同学又不像其它妖怪,他能被所有人看见;寺崎同学也不像其它人,他认为能看见妖怪,这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而不是奇怪的、令人生气的,他无数次所恐惧的事情。 他具有特殊的才能,即使他不想要这样的才能。 为什么,会忽然间那么地难过。 夏目抬起了头,喉咙间的痒意和刺痛只是可以忽视的事物。他不想在新朋友的面前哭泣,他闷闷地发出声音。 “嗯。” 寺崎放下了手,问道:“他长什么样?” 夏目咽下翻涌的情绪,缓了缓才道:“是个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女生。” 寺崎:“……原来如此,是女生啊。”他还以为是男生来着。 妖怪和幽灵有区别吗?寺崎思索片刻,开始和夏目探讨。 夏目迄今为止所遇见的妖怪,有很多种,有一眼就能分清的,也有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幽灵和妖怪可能差不多,兴许他见到的妖怪里面也有幽灵也说不定。 总之,它们出现的方式和能力千奇百怪,夏目无法在余下半节课的时间内和寺崎一一讲述完毕。 可寺崎同学似乎对此很有兴趣,夏目想,他以后要是遇见了那些安全的妖怪,可以多看一会。 这样,他就能告诉寺崎同学,更多有关于妖怪的事情了。 第 3 章 如何欺骗能看得见妖怪的朋友,让他相信自己可以感知妖怪的存在? 寺崎有藏觉得这件事非常地简单,因为夏目同学是个相当贴心的朋友,答案都表现在言语神态和动作里。 濑川深小学不提供住宿,但是包饭。午时,教室里弥漫了各种饭菜混杂的味道。 四年一班的班长寺崎有藏有条不紊地管理着秩序,老师们和几位轮到的同学负责分发。 夏目看着装汤的铁桶欲言又止,寺崎了然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不管是看见妖怪跳进去洗澡还是撒尿,夏目同学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因为说了也无用,只会添堵。 夏目抿唇不语,眼神发直,片刻后震惊地张大,望向寺崎的眼里充满了述说的欲望。 他真的很奇怪呢,像是真的能看见一样,构思出来的幻觉连自己都能完美地欺骗。寺崎在家里书籍资料上搜索到的病症和夏目完全对不上号。 这个世界存在超自然现象吗?寺崎信奉眼睛观察到的数据和核心分析出来的结果。到目前为止,夏目所看见的都不存在影响到现实的妖怪,所以,只会是幻觉。 寺崎虽作了判断,仍配合夏目的倾情演出,作为驱散吵闹人类的回报。 他朝夏目笑了笑,以示回应。 自那天之后,作为夏目朋友的寺崎身边空落了不少,虽然也有他本身的缘故。小孩子的行为和言语非常地统一,说着不当朋友了,那就会认真地履行。寺崎只觉身心舒畅,呼吸的空气都新鲜了。 现在他所谓的好朋友,只剩下两个,是一对班上容貌相似的双胞胎。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他的影响,居然对原本恐惧的鬼怪异闻,良好地接受了。 扎着长辫的高山里绪是姐姐,弟弟是高山彦也。 此时正一左一右地坐在他后排座位的两旁,而他是老师安排隔开他们的山。前面是夏目。原本的井良向老师提出了更换座位,他就提议着让夏目搬了过来。 最近的日子,除了双胞胎时不时在他面前隔空丢纸团,说的上是平静至极,无人叨扰。寺崎有藏非常地满意。 寺崎吃着午饭,看见旁边的清汤微顿。说起来,夏目同学刚刚看见了什么? “夏目同学,那个汤里的妖怪长什么样?” 夏目匆忙放下勺子,搬动小椅子反着坐下,压低了声音,彦也瞬间凑近。 “我看见一个这么小的老爷爷,穿着白色的长裙子,脸上只有一只大大的眼睛,戴着黄色的草帽。可是帽子忽然掉进了汤里,然后,他用白色的胡须钓了起来,这么长的胡须。”夏目张开手臂比划。 “欸?他拖着这么长的胡须走路吗?”彦也一脸难以置信。 夏目解释:“是突然变长的,而且他不用走路,他会飞。” “什么胡须?谁会飞?”里绪好奇地放下勺子。 彦也笑了笑,“里绪把胡须汤都喝完咯。” 里绪低头望了眼,又站起身扫向彦也的碗,不解发问:“你也喝了一半啊?什么胡须汤?” 夏目正想说,彦也神秘兮兮地告知了里绪。里绪表情顿时复杂不已,望向夏目的目光透着谴责。 “这种事情,就不要告诉我了啦!”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所以说,说出来只会给人类添堵。该庆幸只是胡须吗? 寺崎端起碗,当着他们的面一饮而尽,淡定无比地收拾起干干净净的餐具。 里绪震惊地说不出话,彦也钦佩地竖起拇指,道:“不愧是班长,从不浪费粮食。” 夏目眨巴着眼,转头看了眼没动过的汤。 “夏目同学就不要喝了,不是说可能会生病吗?”寺崎劝阻。之前夏目和他说过,有个妖怪盛情邀请他吃了顿奇怪的午餐,然后,在大冬天的时候发烧了。嘛,他演技向来不错的。 “寺崎同学没关系吗?”夏目听话地放弃不浪费粮食的念头,担忧问道。 “没事。”他又接触不到妖怪,而且仿生人的身体健康得很,根本不会生病。寺崎端起了空荡荡的餐盘。 夏目慌里慌张地收拾好餐具,亦步亦趋地跟上。 他望着对伊藤太郎温声说,让他不要朝过道伸出脚、不然可能会受伤的寺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寺崎同学是内心强大又温柔的人,像是大人一样。 伊藤太郎讪讪地收回故意伸出去的脚。 寺崎礼貌地道了声谢,从容地提步。他力气大着呢,万一不小心踩到人类小孩,骨折了就不好了呢。寺崎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忽觉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伊藤:“……” 他望向他们离开的背影,突然叹了口气。 想和寺崎同学重新成为朋友……但是之前说了那样的话。伊藤侧头看向同样被抛弃的朋友们,神情变得犹豫。 课堂上的寺崎有藏是老师们挑不出任何缺点的完美学生,无论何时都是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记下的笔记字迹虽然稚嫩却无比地工整。他们的视线总会情不自禁地扫向寺崎,理所当然地也囊括了他面前的夏目。 一旦有了鲜明的对比,正在教学的班主任市村良子忍不住蹙起了眉。 寺崎也注意到了他前桌此刻像是在驱赶空气的动作。又看见妖怪了吗?是那个戴草帽的老爷爷?他不确定地想着。 夏目贵志于他人眼中是个有些古怪的孩子,他们不见他和同龄人相处,经常会一个人自言自语,会做出各种奇怪的举动。有时候和他说话,他的眼睛会盯着其它的地方,就像是那个地方......有着看不见的事物一般,令人寒毛直竖。 久而久之,他们不再认真理会夏目所说的话、所做的事,因为他是个奇怪的人。所以,这一切不过是寻常之事。 寺崎向她提出让夏目调换座位到他前面的时候,市村当时不无不可地便答应了下来,不过此刻却是有些后悔了。那个孩子的事情,她后来从同事口中听闻了不少,对夏目可能会影响到寺崎这件事情,市村有所担忧。 “夏目同学。”市村笑着点了他的名字。 夏目一僵,抬起了头。 市村拍上黑板,接道:“可以上来给同学们解一下题目吗?” 白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字迹清晰,夏目却感觉遥远地有些看不太清楚。他紧张地站起了身,步伐缓慢地在众人的视线中走过,抓起了台上的粉笔。 [哦呀,我知道答案哦,是1/4。小娃娃,你知道吗?]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夏目深呼吸了一口气,略过详细的步骤,写下了简短的答案。 市村暗叹一声,便让夏目回去,就着他的答案解析起来。 成年人类教导幼年孩子的方式和过程,是枯燥且乏味的。寺崎眨了眨眼,对上返身的夏目看过来的目光,柔和下眉眼。 余下的半节课,任凭耳边的声音如何鼓噪,眼前的胡须如何遮挡他的视线,夏目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直至下课! 夏目腾地一下起身,随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向寺崎诉说老爷爷妖怪是何等令人讨厌的妖怪。 [哈哈,太久没人和我说话,一时激动,忘了你还是个在上课的小娃娃啊。]面容和蔼的十厘米高的老爷爷笑呵呵地抚摸着胡须,半点没有愧疚的样子。 “怎么会有这种打扰人上课的妖怪。”里绪忿忿不平地握拳。 彦也兴致勃勃道:“夏目同学,他在哪里?” “在这!”夏目气鼓鼓地伸出双手在寺崎的桌角圈出了一个小范围。 彦也和里绪望着空荡荡的地方突然沉默,内心迷茫。只有夏目一个人能看见的话,真的存在吗?妖怪? [哈哈,他们可看不见我。] 老爷爷的笑意只维持了片刻,他的面前突然落下一层阴影。 寺崎微笑着、坚决地单手覆在上面将夏目的双掌合拢。 “不懂礼貌的老爷爷呐,是可以原谅不懂礼貌的小孩子的吧?” 干净的嗓音,说着疑惑的话语。面上笑意天真,却做着对妖怪来说相当残忍的事情。 高山姐弟倒吸一口凉气。 [啊!!痛痛痛!!放开我!哪里来的坏孩子,小娃娃快松手。]被压迫的老爷爷嚎叫。 夏目瞪大眼睛,慌张撤手,方才感受到的力道消失地无影无踪。 “对不起,老爷爷。”夏目捡起他掉落的草帽匆忙戴好,说着道歉的话语。 寺崎低着头,像是能看见他瘦小的身影般,笑得温和。 老爷爷妖怪心里发毛,气呼呼地调整了一下帽子,留下一句:[真是讨厌的坏孩子],就从窗户飞走了。 夏目一顿,望着窗外心道:寺崎同学才不是坏孩子。 “逃走了吗?”寺崎平静道。 夏目点了点头。 彦也心有余悸地拍上寺崎的肩膀,故作深沉道:“这就是国文老师说的,以彼之道还.....其身?” “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里绪矫正。 “都一样!”彦也尬笑略过,向夏目道:“下次再遇上妖怪,和班长说就是了。”他和里绪都看不见,寺崎起码还可以感觉到。 “对对,班长非常地厉害哦,可以一个人打一群妖怪。”里绪笑嘻嘻道。 寺崎笑而不答,“在课堂上,夏目同学最好还是当做看不见它们比较好哦。”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妖怪吗?有点奇怪呢。 “……好。”夏目愣愣地应着。 夏目对妖怪,有着自己的一套法则。对于可以分得清的妖怪,只要装着看不见,它们就不会发现他。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只是最近想着多了解一些妖怪事情的话,就可以说给寺崎同学听了。 所以,只是稍微好奇了一下。 为什么,寺崎同学能感觉到妖怪,却不能看见呢? 夏目想不明白。 第 4 章 一碧如洗的天空,阳光肆意撒落人间,干燥的气息迎面而来。 这样的天气会出现妖怪吗? “但是晚上的时候,就进不来学校了吧?”彦也和里绪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 自从那天的长胡须妖怪之后,又接连出现了其它的妖怪,每一次,寺崎都狠心地快速将它们驱赶。寺崎和夏目是如此地相信妖怪的存在,但是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告知父母亲时,只得到了委婉的劝解。 邻近学校的旧校区,传闻会响起不明的金属声,还有人见到了巨大的影子。肯定是相当强大的妖怪吧?所以才可以显形,只要远远地拍一张照片用来证明就可以了。 彦也脖子上戴着小相机,牵起了里绪的手,在午后的时间里,踏进拆了一半的旧建筑残破大门。 操场边的树荫处,微风吹动发梢。 寺崎背靠树干,歪着脑袋闭目养神。饭后休息的时间只有45分钟,高山姐弟也不来叨扰,不用应付人类的时候,闲适地起了些许的困意。 至于身边的夏目,十分地安静哦。 夏目贵志和其他热情开朗的小孩,不一样。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不会问他任何关于喜好、父母、学习等涉及自身的问题。 只有在谈论妖怪的时候,夏目才会有说不尽的话题。 寺崎有藏听着耳边渐沉的呼吸声,睁开了眼睛。 夏目贵志有一双和他人并不相似的眼睛,瞳孔像是猫类,不是特别的圆,受到惊吓时微缩,就成了椭圆。 “怎么了?”寺崎随着他视线的落点定位在自己的右肩上。 又看见妖怪了吗?寺崎心有所悟,安抚似地微笑。 总是能看见妖怪的夏目同学,于他人眼中特别地奇怪。 寺崎从夏目口中得到了很多的妖怪信息,它们大多以捉弄人类为乐,会跟踪夏目,会突然出现恐吓他,也会进行一些恶作剧,确定夏目是否真的能看见它们。 听起来,妖怪们就像是孤单又寂寞的一群人,想要寻找伙伴,陪它们玩闹。 而夏目是它们唯一认定的伙伴。 但是呢,正是因为有这些伙伴,夏目同学才会总是一个人吧。没有父母,孤单又寂寞的夏目,像是用能看见妖怪——这种错误的方法来向他人寻求关注,以及同情。 看,那个孩子呢。父母都没有了,可怜吧?总是说着能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是太寂寞了,才会这样的吧?要多多关注一下他的内心才可以。因为,实在是太可怜了啊。 大概,就类似于以上这种想法。寺崎猜测觉得夏目可怜的大人,应该不会少。毕竟,大人们总是很容易被年幼青涩的外表所欺骗,就像他欺骗学校的老师们一样。 寺崎不觉得夏目是个可怜的人,他反倒觉得夏目是个很有意思的对手。他乐于配合夏目的演出,在这场以妖怪伙伴为名的剧目里,出演配角。 夏目抿着唇,看着忽然从树上掉落在寺崎肩膀的一只毛茸茸球形妖怪,不知如何是好。 它好像睡迷糊了。 寺崎同学也还在睡。 贸然发出声音会吵醒他们的,等等吧,等寺崎醒来。夏目这样想的时候,看见寺崎忽有所觉地看了过来,黑白分明的眼里平静得让人安心。 他看了妖怪一眼,扬起如沐春风的笑容。不知是对他没有打扰的行为感到满意,还是温柔地放任看起来无害的妖怪在他肩上沉睡。 夏目有些辨不清,俯首靠近寺崎,用极地的声音说:“它睡着了呢。” 贴在耳边的气息,有些温热。寺崎抬了抬眸,从夏目的眼神中读懂了信息。 那就让它睡吧,反正也没关系。 寺崎虚握住夏目落在草地上的右手,又闭上了眼睛,呼吸一如既往地轻缓。 夏目垂眸一一扫过妖怪和寺崎,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安心地假寐。 寺崎同学不害怕妖怪,不管是什么模样的妖怪,都不会主动地进行驱赶。但是,会在妖怪纠缠他的时候,镇定地将它们驱离。 夏目忽然想起父亲和他讲过的童话,故事里有一颗遮天蔽日的大蘑菇,它落下的孢子,在它的庇护下渐渐长成了它的模样。他躲在寺崎的保护伞下的话,有一天也可以变成他强大的模样吗? 可以的吧?怀揣着梦想的夏目渐渐地睡着了。 过了半晌,风里传来远方的呼喊。 “寺崎——” “夏目——” “里绪被妖怪抓走了——” 树下的一人陡然掀起了眼皮,露出清明的双眼。 寺崎站起身,夏目惊了一瞬清醒过来。肩上的毛球妖怪摔落地面,抬头望了一眼,便扑棱向树丛逃跃。 彦也由远及近地跑来,身上的校服灰扑扑的,眼眶发红,见到寺崎便抓着他哭道:“妖怪、妖怪抓走了里绪。我找不到她了!寺崎怎么办?呜,快点、要去救里绪......” 寺崎伸手扯下他手边沾上的蜘蛛网,微蹙着眉问道:“你们去了哪里?先带我去,然后你再详细说一下里绪是怎么被妖怪抓走的。” “旧校区,妖怪在那栋楼里。”彦也抽噎着说,扭头带着寺崎和夏目往旧校区跑去。 不远处的浅草凝视着他们的背影,转身向教学楼走去。 濑川深小学的旧校区,被一墙生锈的铁网隔开。野草滋长,藤蔓胡乱攀爬,废弃的木板成叠堆放在一旁。 某处低矮的草丛里,破了一个小洞的铁网中钻出了三个人类小孩。 据彦也给出的消息,在三十分钟前,高山姐弟来到了这里。然后走进了面前的这栋只剩下空壳的四层危楼,寻找妖怪的身影。他们牵着手,一步步地沿着通道往里走。 在某个地方,忽然听见了有人在说话,靠近之后,声音就不见了。里绪和彦也害怕地匆匆返回,妖怪敲击着金属追上他们。里绪带着彦也摔了一跤后,他们的手因此分开,彦也回头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布满灰尘的地板清楚地映出脚印,除了高山姐弟似乎并没有其他人出现的痕迹。寺崎转头对彦也道:“我和夏目进去,你回去找老师过来,哪个都没关系。” “那你们一定要将里绪救回来。”彦也拧着眉,脸颊红了一大片,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嘱托。 寺崎一顿,道:“好,一定会的。” 不存在妖怪的地方,突然消失的里绪,没有其他人出现的话,就只能是掉到哪里去了吧。寺崎偏头,望向四处认真观察的夏目,随即带着他循着脚印的方向走去。 妖怪呐,看不见的事物就等于不存在。 两道轻微的脚步声随着些微的震动,扩散出去,惊扰了此处居住的不知名生物。 [人类,又出现了,讨厌、讨厌......]它呢喃着,一蹦一蹦地从幽暗的地方离开。 “寺崎,我听见了咚咚的声音。”夏目紧张地握紧了牵着的手。 寺崎垂下眸,辨听了一会,停在楼梯口问道:“哪个方向?” 夏目指向右边,寺崎思量片刻,随即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左边。他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找妖怪,寺崎踩上左边略显凌乱的脚印。 老旧的门半掩,门前有高山姐弟留下的手印。寺崎找到了他们试图偷听妖怪说话的地方,可是,奇怪的是,高山姐弟逃跑的方向不是楼梯而是走廊的深处。 寺崎回头看了一眼落在身后的几串脚印,若有所思地拉开了门扉。 空荡荡的教室里,光线明亮,连黑板也拆除了。只外墙余下的半扇木窗户,在风的吹动下发出嘎呀的声音。 “叮~” 一道清脆的声音透过耳膜,夏目忽地缩了一下肩膀,寺崎抬头望向了右上方空白的天花板。 “叮、叮、叮.....”更多富有节奏的声音,响起。 这是什么?妖怪的恐吓?寺崎无言地想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总是和夏目聊妖怪,所以下意识地将奇怪的事情往它们身上套了…… “里绪。”寺崎回神说,“找到了就回去吧。” 冷静的寺崎同学,从来不会害怕妖怪。夏目压下惧意,小声道:“要小心点。”这里的妖怪,不知何时就会出现。 寺崎和夏目重新沿着最后的痕迹而去,叮咚的声音滞了一下,变得更大声了。 妖怪,没有!寺崎的眼里透出无声的倔强。 高山姐弟的脚印消失在走廊尽头,干净地没有灰尘、全是洇湿水意的地板处。 雨?最近可没有下雨。漏水了?寺崎有藏扫过附近,推开一旁虚掩的杂物间。昏暗的角落呈现格格不入的空荡,里绪双手搭在腹部,像是在沉睡。 谁会睡在这个地方啊!还用这个姿势。寺崎忽然沉默。 “里绪睡着了吗?”夏目温声说着。 “晕倒了吧,我背她回去。”注意到里绪额头红肿的寺崎呼出一口气,蹲下托起里绪。 夏目伸手帮着寺崎固定住里绪的四肢,“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 随着寺崎三人离开,身后的叮咚声渐弱。 “夏目,那个妖怪是在用声音警告我们吗?”寺崎轻声询问。 夏目点头,猜测道:“这里可能是它的家。” 寺崎不说话了。 他们刚走出建筑,迎面就撞上了同学和老师。 “里绪!”彦也冲上前,看见完好的里绪,眼眶顿时又红了。 班主任市村忍不住皱眉,她听闻学生似是出了意外后,紧张又害怕,所幸里绪没出什么事情。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妖怪什么的根本是无稽之谈,都给我写检讨,再有下次,我就要联系你们的家长了。”市村神色愠怒。 寺崎抬眸瞥了一眼低头不语,彦也哭着说:“就是有妖怪抓走了里绪,寺崎和夏目是去救里绪,为什么要写检讨?” 市村声音更沉,“散播妖怪的谣言,差点酿造事故,已经足够了吧?如果你们再相信妖怪存在,我就需要和你们的父母谈一谈了。” 彦也撅起了嘴,夏目沉默地低头。 “老师,里绪可能需要得到治疗。”寺崎出声提醒。 市村伸手想要抱起里绪,寺崎走了两步避了避,道:“不用麻烦老师了,我送她去校医室,夏目和彦也也去。等安置好里绪,我们就会回去上课了。至于检讨,周一会上交的。” 寺崎说完,走在了前头。夏目和彦也亦步亦趋。 市村微蹙着眉,和浅草跟着他们一道从旧校区打开的大门走出。 里绪磕到了脑袋,可过了两个小时都没有醒来。 高山的父母闻讯而来,将里绪和彦也匆匆接走了。 放学后,寺崎照常和夏目走了一段路。 “夏目,明天见。” 寺崎笑着和异常沉默的夏目道别,在目送他远去后,敛下表情,转身向学校走去。 妖怪?最好真的是。 第 5 章 课间,四年一班。 “我说,妖怪是真实存在的吧?” 里绪叠手趴在桌子上,神色郁闷地侧头看向寺崎。 昨天高山姐弟的妖怪探险,最后以一部摔坏的相机、一封检讨书信和父母的严厉批评结束了。 尽管被父母耳提面命,说着不要再和奇怪的孩子交朋友,他们依旧选择如常地对待朋友。 妖怪是真实的存在吗?这个问题,寺崎有藏不知道。 “夏目。” 他叫着前桌,背对的身影忽然僵硬了一瞬。 嗯?寺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今早异常安静的夏目。待他转身,笑意吟吟接道:“妖怪啊,你能看见的吧。” 夏目抿着唇,快速瞥了眼里绪,在寺崎似在鼓舞的眸子里,攥住椅背,有些艰难地应:“能。” 他能看见妖怪,它们无处不在。 寺崎笑意更深,高山姐弟相信有妖怪,从而去废弃的旧校区这件事,跟他和夏目分不开关系。 旧校区的那栋危楼,已经拆掉了一半,没有护墙的地方,不小心就会摔下去。他先前去了夏目说的“右边”尽头,根本没有妖怪的巢,只有裸露在外的墙皮钢骨。 该说庆幸里绪只是往左边跑,然后磕到了头吗? 尽管间接地伤害了朋友,夏目依旧坚持着他的妖怪理论。他的愧疚明显、表于其外,他不知真假的言语,发自其心。寺崎忽然想相信,他口中的妖怪是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 里绪安静地望着夏目,眼底如深海般死寂。 夏目只留意到了一眼便难受地收回了视线,熟悉的眼神,充满了不理解和失望。 他和所有的人,像是隔着一条塞满妖怪的汹涌河流。他在彼岸,看着他们欢笑、玩闹、高声谈论、窃窃私语,随意地批判着他,“奇怪、说谎、讨厌……” 夏目知道,若是冲过去反驳,只会被妖怪拉着掉进河流冲走。他学会了沉默和道歉,用他温软的一面承接所有。 靠近他的人,也会被妖怪伤害。可是,夏目无法冲他们叫喊“回去、不要靠近妖怪、不要靠近我……”,可他也无法再向他们祈求“相信我、有妖怪的……” 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彼岸,冷冷的、黑黑的,看不见光、生不起火,非常地寂寞哦。 夏目贵志低着头,微长的睫毛遮住呆滞的眼,他盯着光洁的地面,不知所思。 好半晌里绪撑开桌子向后仰,故作轻松道:“普通人看不见妖怪的啦,夏目和寺崎不是普通人,哈哈。” 彦也从后门归来就听见了里绪的笑声,他愣了愣,好奇地问:“什么?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妖怪吗?” 里绪斜了他一眼,怪笑道:“我和你们说,彦也昨天梦见自己被妖怪追,醒来的时候……” “啊啊啊!姐姐!”彦也匆忙打断,扑到了里绪身上,威胁似地抓住她的脖子摇晃。 “嘻嘻~”里绪神情放松,笑得露出缺掉的牙,“快点放手,姐姐的威严要消失了。” “看,他们的感情很好对吧。”寺崎突然出声,夏目抬起头望向高山姐弟的打闹,一时愣怔。 没有兄弟姐妹的夏目,无法知晓这种感情,只是有些羡慕。 寺崎支着下巴含笑道:“昨天的事,别放在心上,不是你的错。”硬要说的话,高山姐弟是因为相信他,才会擅自去寻找妖怪。 夏目一顿,看见寺崎冲他会意地眨着一侧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夏目倏尔红了眼眶。现在站在彼岸的,似乎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昨天晚上,老师突然给他如今的养父母打了电话。 泛黄的灯光下,夏目跪坐着,低头盯着杯子里的茶水随震动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你这孩子,为什么总是散播这样令人不舒服的谣言。”搭在木桌上的红色指甲靓丽,有些尖锐的女声穿透了耳膜。 “对不起。” “真是的,你不应该对我道歉,那对兄妹万一出事的话,对方父母索赔我可不会出一分钱。夏目,听着,不要再说任何奇怪的话了!再这样下去,我已经快要吃不消了。”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优子阿姨。” 逐渐低下的声音无法平息养母的愤怒,她猛地拍上桌子起身,离开了客厅。 倾倒的杯子被人扶起,溅出桌上的茶水,夏目用抹布轻轻擦去。 为什么,他们无法看见妖怪? 知道它们存在的,只有我和寺崎。 相信妖怪、试图接触妖怪的人,也会受到伤害。 不要再告诉任何人有关妖怪的事情了,只要和寺崎说就好了。 在这个人类和妖怪共存的世界,处在彼岸的,只有寺崎和我。 只有我们两个人。 …… 夏目贵志掖住被子,在黑暗中渐渐沉入迷离的梦境。 * 寺崎有藏看着眼前突然就要哭出来的夏目,僵硬地收起了故作的轻佻。 夏目难堪地转过了头,他不能哭,不想给寺崎添麻烦。多余的哭泣,只会给身边的人带去烦恼。 可他那紧咬的下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无不在告知他人,他忍不住想哭。 真的有这么自责吗?寺崎叹着气,站起了身。 “彦也,和老师说我肚子疼,跑一趟校医室。” 他牵起低头的夏目,快步带离了教室。 里绪&彦也:“……” “寺崎也会说谎呢。” “不,是夏目肚子疼吧?” “……那到底说是谁?” “两个都是?”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松开了彼此的钳制。 厕所单间,寺崎贴心地盖上了马桶,用纸巾擦了擦,按下无声哭泣的人,弯腰说道:“你在这哭会?我去校医室拿点药装一下,等哭完了我们就回去?” 夏目伸手攥住了寺崎的衣角,眼泪流得更凶。他眼里的世界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似乎很远,只有碰触到的才是真实。 对于人类小孩吵闹的哭泣,寺崎很有经验。但是夏目和其它小孩不一样的哭泣,一下引动了寺崎蠢蠢欲动的记录参考想法。 感觉用来欺骗他人的时候,会更容易让人心软。 他抚上夏目的头,一眨也一眨地注视着,声音轻柔:“我在这陪着你的话,你不会介意的吧?” “呜……”夏目两只手揪上了寺崎两侧的衣服,用行动表明他不介意。寺崎满意地弯起眼睛,正准备观察,却被一股大力揽住他上前,从观众变成了参演的配角。 不给看欸…… 寺崎目光滞在马桶上的水箱,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怀里的人脊背。 人类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他们具有羞耻心。可以放肆观察的具有美感的哭戏,只有在影片里。这个时候,他们是怎么安慰哭的人来着? 寺崎想着,对着哭了有一会的夏目道:“哭出声也没关系,学生们都回去教室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夏目安静了一小会,听到了水珠滴落的声音。他呜咽着开口,声音有些不成调子,“他们都看不到妖怪。” “没办法啊,他们都是普通人,只有你是特别的。”寺崎叹着气。 “……你也看不见。” 寺崎一顿,肯定道:“对,所以你特别地珍贵。” 夏目呼吸微沉,睁开眼睛看着洇湿的校服,闷声道:“不,我是奇怪的坏孩子。总是在骗人……” 这话我可不爱听。寺崎回想着自己骗过的人有多少,郑重道:“你知道善意的谎言吗?人类对超出他们想象力的事物,会自然地产生抗拒。这个时候,要在既定范围之内,找到他们能接受的程度,顺着他们的想法去说就好。” 夏目脑子里糊成一片,“我不明白啊。”不明白,他说的不是谎话;不明白,他们接受的程度在哪里。 对人类小孩来说,可能是有点难判断吧?寺崎思索稍许,用夏目和他讲过的事情举例。 “比如陌生人出现在家里的时候,不要直接说‘有人在这里’,要对他们说‘什么时候来客人了吗’,把肯定句换成疑问句,模糊时间和人物,再根据他们的说辞判断是不是妖怪,明白了吗?” 夏目似懂非懂地拽紧了他的衣服。 “如果他们能看见,自然就会说出你想要的信息,留意他们的视线落点,用疑惑和笑容应对。” 寺崎又接着举例,“不要直接和他们说‘我看见戴着草帽的青蛙’,而是说‘你知道青蛙也会戴草帽吗’。还有……” 寺崎说了很多,夏目只记住了最开始的几条信息,他抬起头望向侧头并不看他的寺崎有藏。 比他高一些的寺崎,懂得的也比他多。温柔且强大的寺崎同学,会顾及着同学的情绪,也会放任妖怪在他身侧酣睡。遇到突然窜出,试图恐吓的妖怪,要么冷静地将其驱赶,要么置之不理,忽视了个彻底。 “总之,人类可不可以看见,是你能判断它们是不是妖怪的最直接标准。嘛,如果我在的话,你可以直接问我。不知道的、想不通的事情,都可以问我。”寺崎毫不藏私地向夏目分享他应付人类的技巧。 “寺崎。”夏目扯了两下他的衣服,寺崎才低头看向了他,似是询问。 夏目忽然忘了他要说什么,也许只是想单纯地叫他一声。想要受到寺崎的关注,不想要再独自一个人。 沾满水意的浅咖色眸子,更加地清透。宛如晨曦时山间潺潺流动的溪流,清澈见底,让人忍不住伸出手碰触。 寺崎有藏搽去了夏目眼角尚未完全消失的泪水,似是被蛊惑了一般,好奇地舔了一下指腹。 没有味道。不是说是咸的吗?书籍记载的信息可能并不一定正确。 夏目眨了眨眼,突然用胳膊抹掉了残余的泪水,扬起笑意道:“寺崎,你的校服被我弄湿了。” 寺崎低头看了一眼,“那你要赔吗?” “我只有两件校服,你要吗?”夏目没有说对不起,反而认真地咨询解决方案。 寺崎笑了笑,“留着你自己穿吧,又没脏,我洗洗就好了。” “寺崎也要自己洗衣服吗?” “当然的吧,我父母可不会管我。” 夏目扑闪着眼睛,没有再多问。 寺崎忽想到什么似的,勾着唇,小声说道:“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夏目受到感染般同样压低了声音,道:“寺崎想问什么?” “你真的看见妖怪了吗?” 夏目捕捉着寺崎幽深的目光,迟疑地点头,“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看见了它们。寺崎现在能感觉到的话,以后说不定也会看见的吧?” 寺崎好笑道:“这可说不定哦,妖怪好像不喜欢我呢。” 妖怪不喜欢寺崎……夏目垂下了眼睑,自语道:“寺崎不会被吓到,所以它们才不喜欢。” 换句话说,如果他也可以,那妖怪也就不会纠缠他了。夏目看到了不被妖怪纠缠的可能性。 寺崎不置可否,笑道:“我其实和你一样没有父母,这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哦。” 夏目愣住。寺崎……和他一样,没有父母? “好了,你在这待一会,等我回来。”寺崎说着,拉开门栓走了出去。 强烈的阳光溜进夏目眼中一瞬,被灰白的门遮蔽,他安静地待着,像是在思考,又好似什么也没想。 第 6 章 这个世界存在妖怪……而夏目能看见它们。不是谎言的话,那以往奇怪的行为都可以作出解释。 校园里充满阳光,寺崎有藏疾步向校医室走去,他扫过路旁的草丛,忽然开始思考从中突然跳出一只妖怪的可能性有多少。 夏目贵志遇见妖怪的频率并不算低,他口中的妖怪,按照形态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人形、动物形、器物形。 人形是最不容易区别的,以及最多的。可能是人死后产生的灵?动物可能是自然生成的精怪,器物可以是诅咒、怨灵的集合。 他无法看见妖怪,但是夏目可以,而且可以直接触碰他们。是因为他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那他的祖辈,是否也能看见?这个世界又是否存在其它能看见妖怪的人或组织? 寺崎有藏推敲着信息,将妖怪划分为需要注意的未知危险。 以他如今的能力,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并不会随便死亡。妖怪和孱弱的人类不一样,能力不明。必须找到应对它们的方法,这样才不至于遇见妖怪的时候束手无策,毕竟他可是打算在这个世界寿终正寝的。 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找到有组织或传承、能看见妖怪的人,从他的嘴里、居住地撬出信息。但是贸然接触,很可能会将自己置身险地,所以必须先判断他们是否无害。 夏目转学了三次,但是现在都没有人去接触他,说明这个世界能看见妖怪的人,绝对是少数。无法看见妖怪的人是否可以被妖怪直接伤害也是未知数…… 站在人类和妖怪中间的夏目,需要特别观察,通过他就能和妖怪对话,找到所需的信息。寺崎有藏下了决定,脚步轻快。 他推开校医室的门,五官瞬间微微扭曲,声音恰到好处地沙哑。 “老师,我肚子疼。” 如愿得到了药物的寺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校医对他的叮嘱,目光不经意落在一旁的药物架子上。 人类受伤需要药,妖怪呢?有灵丹妙药什么的吗? “啪嗒——” 桌边的记录夹突然掉落,校医的话音一停,就看见面前的学生自觉地蹲下捡起。 寺崎乖巧地放好记录夹,忽然拉起袖子,露出似是被钝器划伤的手臂,鲜红的血从破了皮的地方溢出。 “刚刚过来的时候匆忙,都没注意到,老师,又要麻烦您了。”寺崎歉意地说着,不时回应校医的唠叨,最终提着一袋子药物顺利离开。 反正,这里的学生看病不要钱。心情愉快的寺崎,踏进了厕所。 “夏目,回去了哦。” 寺崎扫过从单间走出的夏目,脸上干干净净的,不出意外地已经提前清洗过了。他是个让人省心的人类小孩,如果不是可以看见妖怪,在群体中大概会很受欢迎。 夏目腼腆地笑着,似是迟来的羞耻心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夏目,你见过你的父母吗?”寺崎微弯眉眼,试图让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表现得不是那么冒味。 “我见过父亲,但是母亲没有印象了。”夏目眨巴着眼睛。 辗转寄宿在他人之家的夏目,直系亲属肯定都不在了。要问下去吗?向小孩子探知他亡界亲人的信息,不会又哭吧?寺崎犹豫了。 见寺崎没有后话了,夏目轻声问道:“寺崎呢?” “没见过。”寺崎干脆地回答,随即走出了厕所。等下次吧,合适的时机再问。 “……对不起。”夏目干巴巴地道歉。 “你不用和我道歉,我不需要父母。”他不过是批量生产出来的仿生人,编码XII4747,型号十二第4747个。在他前面考试的仿生人也不知道回收了多少个。 夏目抿了抿唇,懊恼地握拳。 人类的自责心,大多数来源于自信心缺乏。寺崎收回了观察的余光。 悄然归来的寺崎和夏目只得到了零星几个人的关注,台上的老师掠过寺崎桌上的塑料袋,点了点头。 谎言需要掺杂真实,才不会变成丢失信任、无能呼喊“狼来了”的放羊娃。寺崎有藏深谙这个道理。 午时,天空变得昏暗,教室里的空气沉闷。 寺崎有藏用相对稚嫩的笔迹书写着检讨,夏目占据了桌子上方的一小块地盘,抓着笔睡着了。 垂落的发丝偏长,纤细而柔软。他本就安静,此刻睡颜恬静的模样,若不是还在呼吸,寺崎觉得夏目可能下一秒就会像妖怪一样消失在视野里了。 漂亮而独特的瞳孔藏在白皙到可以看见血脉的眼皮下,寺崎留意到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黑眼圈。因为昨晚没睡好,所以现在才能睡得这么香吗? 剔透的玻璃窗拉回了一大半,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寺崎眨动眼睛,视线落在通篇胡言乱语的检讨书上,复又下笔。过了一会,他翻动纸页,换了一种笔迹。 夏目不喜欢做梦,因为梦里没有他想见的温柔的父亲,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突然出现吓唬他、追赶他、想要吃掉他的各种妖怪。 讨厌妖怪,但是只有它们待他的态度一如既往,不会发生任何的变化。他和妖怪,是如同猫捉老鼠般永恒的追逐关系。 妖怪过来的时候,他就必须要逃跑了。往哪个方向?好像知道逃到那个人在的地方,就安全了。 温暖到像光一样的存在,是父亲吗? 会温柔摸他头的,只有父亲了吧?夏目忽然不想醒了。 “夏目同学,该醒了哦。” 干净的嗓音清晰地响在了耳侧,沉睡的人猛地站起了身,划拉过地板倒地的椅子发出“嘭”的一声,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 寺崎有藏险险地避开了袭击,真危险呢,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啊?他放在桌上的手悄然动作着,好笑地对上清透的眸子。 “夏目,你做噩梦了吗?” 寺崎总是在笑,遇见各种奇怪的事,也会笑,像戴着面具,换了一种方式接近他的漂亮妖怪!夏目双颊晕红,和压出来的印子糅杂在一起,很是喜感。 寺崎刚刚好像问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只说:“不要突然吓我啦。”夏目哼唧地扶起椅子。 我才是被吓到了啊。寺崎叹气,“没办法啊,铃声这么大你都没醒,我总不能让你继续睡吧。”他可是好心地拖到了最后才叫醒的诶。 夏目望向黑板上方的时钟,距离上课还有三分钟,他彻底清醒了。转头道:“对不……谢谢。” 寺崎笑意吟吟,“不用客气哦。” 夏目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和书,眼睛蓦地瞪大。 他写到一半的检讨,此时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整页纸。果然还是在做梦吧?妖怪作祟。夏目注视书上的白纸黑字神情恍惚。 寺崎弯着眼睛笑,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夏目梦游般地安静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迷茫地听着老师的教导,不解地仔细翻看他的检讨。 笔迹正常,话语通顺,是他能写的,但是,好奇怪啊。难道是他睡着了被妖怪附身在身上了吗?妖怪的事情,要告诉寺崎。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夏目一脸惊恐地向寺崎述说他可能被妖怪附身了。 寺崎拖长了语气,“欸?这样吗?那我下次注意一下,等他再出现,就帮你赶走它。” 夏目点着头,泛出甜笑。 相当容易上当受骗呢,夏目同学。寺崎有藏转动手中的笔,侧头望向窗外。 很快,就要下雨了。 里绪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和同样恹恹的彦也对视。又在谈论妖怪,为什么我们看不见呢? 临近放学的时候,春雨骤降,雾蒙蒙的天空远方,蔓延阴沉的雷云。 水滴打在窗户,啪嗒啪嗒地停留思绪。 “爸爸应该会来接我们吧?” “我外婆肯定会来的!” “你有伞吗?嘻,我没带。” …… 教室吵闹成一团的声音混杂着车鸣,雨声。寺崎有些不适地揉了揉耳朵。 彦也搭上他的肩膀,笑道:“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上车,我让妈妈送你们一程。” “彦也。”里绪含笑地望着他。 彦也讪讪地放下了手,妈妈说不可以再和他们玩。 寺崎掏出了印着某银行商标的黑伞,他有一栋奇大的房子,前主人似是匆匆离去,残余的生活用品都归他所有。 “我和夏目一起回去就可以了,你们先回去吧,不要让阿姨久等。”寺崎体贴地说着,高山姐弟歉意地转身离去。 “明天见。” 送走了朋友,寺崎背上轻飘飘的书包,望向匆匆收拾的夏目。 夏目的架势像是蚂蚁搬家,寺崎微笑道:“你要带这么多书回去吗?” 夏目一顿,看着沉甸甸的书包忽然开始往外掏。他习惯了将东西全部带回去,因为不知道明天是否还会再过来。这次寄宿的家,已经九个月了……要乖一点。 低垂着眼的人忽然抬头,惊道:“寺崎,我好像没带伞。” 寺崎愉悦地笑,晃了晃手中的伞,“没关系,我有啊。” 夏目不喜反忧,开始回想他的伞放在了哪里,今早明明带过来了,难道在鞋柜吗? 一楼过道,几排柜子整齐地放置着。夏目打开鞋柜,随即失望地垂下眼眸。 寺崎卷起裤脚,露出脚腕,原地跺了一下,眉梢露出满意。 “怎么了?”对上夏目的视线,寺崎歪了下脑袋。 寺崎给人的感觉像是教养良好的贵公子,不甚优雅的举动在他身上好像也不违和。大惊小怪的自己,才奇怪吧?夏目想着,有样学样地卷起了自己的裤脚。 “要向内折叠哦,不然会掉下去的。”寺崎分享他的经验,他不想感受湿衣服黏在身上的触感,像是浸泡在诞生的容器里。 夏目听话地拆掉折了一半的裤脚。 黑色的伞完全撑开的时候,足以容纳两个瘦小的身形。 “如果不想淋湿书包,离我近点比较好哦。” 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缓缓消失,风吹动连绵的雨丝,伞面忽地倾斜。 第 7 章 “夏目,你想知道为什么能看见妖怪吗?” 轻缓的声音顺着风飘散,夏目贵志眼中映入一只背着龟壳的矮小妖怪。他顿了顿,道:“想。” 他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只有他能看见妖怪,妖怪到底是什么东西。 寺崎偏了偏头,望向夏目的视线落点,不过是一处水洼。那个地方有妖怪吗?反应太平淡反而有点不好判断了呢。 他抬手交替雨伞,道:“我们换个位置。”不管是不是,先把态度放出来,完美。 夏目不容抗拒地被移到了右边,他回神道:“寺崎累了吗?那我来撑伞吧?” “不必了,我的伞我自己来。”寺崎神色平静,心底产生些许的怀疑。没有妖怪吗?猜错了?为什么不说话,夏目好安静啊。 雨水沿着伞面滑落,夏目没有出声再次请求,若有所思地走了一段路后沉默地扭头看过去。 有哦,妖怪。寺崎停下脚步,困惑道:“那个妖怪在干什么?没有跟上来呢。” 夏目神色迟疑,“它好像溺水了。” 妖怪溺水在小水洼里吗?认真的吗?寺崎询问:“你要救吗?” 那可是整日里困扰你的妖怪诶? “我不知道。”夏目迷茫地看着寺崎,似乎在等待他拿主意。 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为什么要说不知道。如果不在意,你就不会回头了啊。 奇怪的人类。寺崎想着,笑了笑,“似乎无法见死不救呢?回去看看吧。” “嗯。”夏目跟随着折身,打起精神主动说道:“褐色的,背上有龟壳,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两只手两只脚,大概这么大。” 他两手齐齐比划,试图向寺崎准确描述。 寺崎点头,“溺水情况呢?”学校里有游泳课,对于危险情况,他们都有所了解。 “面朝下,刚刚还在挣扎,现在不动了。” 寺崎加快了脚步,夏目蹲下拎起妖怪的腿部,倒吊着开始按压抖动。 对溺水的妖怪施救,可不会存在人工呼吸什么的。寺崎对人类小孩堪称粗鲁的救援手段不发一言,瞄着水中只有他们的倒影,神色自若。 什么都没有,早有预料。 寺崎用手指点上水面,波澜扩出,水中的世界刹那变得虚幻且模糊。 他柔声道:“对妖怪施以援手,会被它用救命之恩缠上吗?电视剧里,可总是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呢。” 夏目蓦地停手,神色僵硬。 真是太好骗了,这个人类。寺崎低笑出声,“没事,我会带你逃跑的。” 对,寺崎会保护他的。夏目神色放松,又接着抖了抖。 寺崎伸出沾水的手指,先是水珠从自夏目双手间的区域划过,其次是手指。 夏目慢下动作,愣愣地望着如幻象一般纳入青葱手指的妖怪。 “不可触碰之物。”寺崎纯黑的眸微冷,收回了手。 夏目有些艰涩道:“寺崎……碰不到它们。” 见不到妖怪的寺崎,也无法碰触到妖怪……怪不得往日驱赶妖怪时,寺崎总是借助他手。他原以为是寺崎嫌恶,不想接触讨人厌的妖怪,却不知真相如此简单。 夏目忍不住望向了寺崎,只一瞬,面无表情、呆滞冷漠的寺崎就冲他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的心忽然抽缩,扯动胸腔,泛出些微的疼痛。他意识到了一件被他所忽略的事实。 寺崎,是戴着微笑面具的假人。 同样没有父母的寺崎和我不一样,用微笑取代了沉默,用甜言蜜语表现乖巧。 为什么他会突然来找我做朋友? 因为寺崎交的那些都不是真心的,围聚在他身边的,都是被寺崎温柔的外象所欺骗所吸引的人,就像我一样。 我们一样地孤单,一样地寂寞。寺崎觉得我是同类,才会找上我。但是我和其他人一样,沉迷于他所表露的外象。寺崎,一定很伤心吧?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这个事实?我真是太没用了。 夏目泪眼汪汪,泪珠挂在眼角,要掉不掉。 在无害人类面前松懈的寺崎反思了一瞬……继而双眸微亮地盯着夏目。他想参考夏目的哭法,脆弱到像易碎的玻璃,柔软地像阳光下摊开壳子的蚌。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夏目羞愧地抬起手就要拂去泪水,手腕却被紧紧抓住。 “没关系的,我不会取笑你,也不会说出去。你可以在我面前随便哭。”寺崎语气诚恳,目光真切。 夏目眼角的泪珠滑落,眸子水润如同琉璃般波光潋滟,他哭着说:“……呜,我会当寺崎一辈子好朋友的!” 寺崎微怔,片刻后松开了手,缩在怀里。人类的一辈子啊,有近百年呢。近百年能看见妖怪的朋友吗?感觉会很危险啊。 夏目哑着嗓子,忐忑问道:“不行吗?”寺崎不想和他做朋友了吗? 寺崎沉默,他倒也不介意,毕竟夏目安静又省心,只是,他能看见妖怪啊!强大的……嗯,弱小到会在水洼里溺水的妖怪。 “滴答、滴答……” 不是雨水,而是人类的眼泪。像是捅了泪腺,唰唰地掉落。 寺崎有藏仔细观赏了一会。长睫毛染上几滴晶莹,左眼和右眼的泪水流速不一致,泛红的眼尾拖出遐想。鼻尖微红,咬着牙咽下委屈和伤心,发出无法抑制的哽咽。故作不在意地继续救援手中的妖怪,神态和动作,都像精心设计出来的画面。夏目简直是哭戏的巅峰参考作品! “你哭得很好看呢。”寺崎不吝称赞。 夏目委屈巴巴地哭出了声。 “哈。”寺崎扬起笑容,“夏目可以做到保护我不被妖怪伤害的话,那我们就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 夏目蓦地停手,保护寺崎?我? “不行吗?”寺崎眯着眼睛笑问。 夏目鼓足了勇气,吸了吸鼻子,道:“没问题,我会保护寺崎的。” 他手里的妖怪突然弹了弹腿,夏目瞳孔一缩,瞬间撒手。 “它动了。”夏目发出颤音。 “嗯,夏目要保护我。”寺崎淡道,撑着伞站起了身。 夏目抬头,看向镇定的寺崎,倏尔领会了他的用心良苦。 一定是担心他太弱了,寺崎不在,他遇到妖怪要怎么办呢?夏目握住了拳头。 [咳、咳咳。]妖怪吐出了一道水柱,睁开苍白的圆眼。 黑色的天空里,两个人类正低着头看着它。 [人类,是你们救了我吗?] 夏目:“……” 他伸出手指,指向自己,道:“不,是我啦,是我救了你。”以身相许什么的,寺崎不可以被妖怪缠上。他本想直接跑掉的,但是寺崎说要观察和接触妖怪。 夏目小声向寺崎重复它的话语,寺崎含笑道:“救命之恩,你要报答吗?” 妖怪撑着手从地上站起,对着夏目鞠躬道:[谢谢你,善良的人类,我会让这场雨为你停下。] 夏目微愣,开始复述。 妖怪抬眼望向了寺崎,疑惑地眨着眼睛。 操控天气的能力?完全没有科学根据。不过,听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寺崎瞥下眼,温声道:“这样不会太麻烦了吗?” 妖怪摆手,[虽然有些累,但是没关系,你们只有一把伞很不方便吧?] 夏目:“它说……” 寺崎勾起了嘴角,对夏目道:“开始问吧。” 夏目抿了抿唇,蹲下不好意思道:“可以换一种报答方式吗?我想知道你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妖怪转动眼珠,衡量道:[我从大山里来,是山童。我想变成河童,走得太累了以为到了河,跳下去才发现看错了。] 它神色欣喜,[多亏了恩人,我才幸免于难。] 夏目挠了挠脖子,没好意思说他差点见死不救,精简信息道:“你是山童,要变成河童,所以跳进了水洼。” 山童、河童,都是传闻中的妖怪。寺崎比对着信息,将夏目说过的妖怪和传闻开始对应。 山童颔首,[山童想要变成河童,就需要跳进雨中的河流,等我变成河童,就能让雨停下了。] “这附近的河流只有一条,我可以带你去。然后,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大多数人类看不见你吗?”夏目轻声道。 山童又鞠了一躬,[谢谢你,恩人。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我听说只有少数人类才可以看见我们,不过我只见过恩人一个。] 夏目愣神,抬头望向寺崎复述。 寺崎垂着眸,笑道:“河流吗?很近呢。夏目把它带上吧?” 夏目低头伸出双手,“我送你去。” 山童跃跃欲试地踩上了人类的手,跪坐下来,舒服地眯起眼睛,[好温暖啊,人类的温度。] 黑伞重新开始移动,寺崎见夏目忽然柔和下神色,开始提问,“呐,你和河童在妖怪中肯定很强吧?” 山童一惊,[我们只是中级妖怪,只能操控一些天气和搬土。] “你们是中级妖怪啊……” …… 山童是只善良的妖怪,寺崎从它和夏目的间接复述中分析出一些信息。 这个世界的妖怪,根据实力的强弱分为了高级、中级、低级。妖怪可以对人类作祟,下诅咒。看得见妖怪并用灵力进行祓除的人,被它们叫做除妖师,数量极少。 大多数低级妖怪,害怕着人类。 中级妖怪,掌握一定的能力。可以下诅咒,对人类作祟。类似生病,破财什么的。 高级妖怪,能力不明,数量比除妖师还要少。 夏目可能具有强大的灵力,所以可以直接碰触、伤害到妖怪。 总结:可以将夏目培养成除妖师,保护他的安全。 寺崎望着河流,挂上温和的假面。 [恩人,回答问题不能算是报答哦,我们只是在聊天而已。] 从水中浮起绿色的河童,它闭上双眼。 霎时,无形的风忽起,乌云散去,阳光穿透澄净云彩。 寺崎的世界观彻底裂了,他收起伞,忽地暗叹。本想着借雨,顺势避留在夏目家,分析他父母和亲戚是否具有祖传的能力。现在停了雨,得知的信息却比预想的还要多。不亏,明天把小黄伞还回去好了。 “夏目,既然已经停雨了。我就先走了。” 这附近,有间图书馆吧?既然传闻有真,或许能从那里寻找到更多的资料。寺崎打着小算盘,并未注意夏目忽然的丧气。 夏目抓着书包带,笑道:“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寺崎点头,走上坡道。 河童吐出泡泡,注视着忽然分离的两个人类。 临近夕阳出现的时刻,寺崎忽地听见了来自身后的呼唤。 隔着遥远的距离,夏目像是急匆匆追过来似的,见他回头,顿时手舞足蹈地指向了天空。 他便仰望天空,彩色的奇幻似是一道桥,从云端这头蜿蜒而去。 “看!彩虹非常地美丽哦。”夏目低下音量,这么远的距离,寺崎也听不见。 远方的人挥起了手,像是在回应。 夏目眉开眼笑,同样地用力挥舞。 好像有点蠢。寺崎忍不住放下了手,他也不想大喊,就将两手停在了头顶。人类的动作语言中,这个表达的是“喜欢”。 夏目想要分享给他的彩虹,他已经收到了。 那头的人一顿,又像模像样地回应。 “嗤。” 寺崎轻笑出声,转身离去。 夏目放下手,自语道:“谢谢你,河童先生。” 第 8 章 寺崎独自收集妖怪信息的道路,并不顺利。他无法辨别异闻杂记的真假,只能一股脑地通通记录下来,堆积在记忆里就变成了冗余的信息。 但也不是毫无收获,他在旧书店“重金”淘到了一本发黄的书籍。里面是各种奇怪的符号,或许以鬼画符称呼更合适。总之,看不懂的东西,兴许就是有关妖怪的东西。 寺崎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迷信,但是这个世界已经不科学了!他合上了奇怪的书籍,侧躺在沙发上,发出无谓的感慨。 “我,寺崎有藏,现在身无分文,但有房子。” “电费、水费、伙食费……噫,好恶。” 寺崎翻了个身,望向天花板上华丽得像裙摆一样的吊灯,脸上毫无表情的时候,像极了做工精致的傀儡。 最近,擅自闯进来的人类也没有了。抓到小偷的话,会发一笔横财来着。 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小孩子是被保护的弱小群体,他不弱小,但是依旧举步维艰。 主世界伪造的身份可能不经细查,不存在的父母也是。一旦被社会发现,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送到孤儿院。 如何悄然融入这个世界,而不被发现异常。兴许这就是通过考试的一项内容。寺崎不确定地想着,撑手坐了起来。 缠着绷带的手臂受力散发些微疼痛,寺崎拆掉了绷带,划出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仿生人的机体能力超越了正常人类的范畴,于他而言死亡的方式仅有一种,那就是心脏停止跳动。他类似于人类大脑的核心,在他死后,将会被回收至主世界。他将再次复生。 他在校医室划伤自己,一是想着利用夏目完成一些妖怪的实验,因为接触未知的妖怪,是危险的行为。寺崎对自己有把握,但无法保证夏目不会受伤。小孩子实在太过脆弱,轻微的伤口也可能感染,生一场大病。 二是顺带测试一下载体痊愈的能力,目前来说,大概是五倍的痊愈速度。需要注意一下不要被人类发现。 但是现在,让夏目测试妖怪的事情,先放一放。不搞点现金,他可能会先饿死。 来钱快的方法不是没有。这栋房子的前主人,是一家三口。他们留下的东西里,就有一些昂贵的珠宝。只要和人类协商,卖出去就可以获得一大笔钱。 但是寺崎不太想动用这个方法。他的东西,为什么要给别人? 他要求的也不多,足够维持生活水平就足够了。目前他获取过金钱的途径,一是房子里留下的现金,二是恐吓小偷,三是参与学校安排的一些竞赛,这些都暂时用不了……寺崎有藏陷入了沉思。 * 夏目最近留心观察之后发现,总是微笑的寺崎,其实眼底没有丝毫的感情,十分地冰冷。 他待人温和有礼,过分聪明却不骄傲自满,细心又体贴,是个优秀到令人只余赞叹的人。同学和老师们全部都很喜欢寺崎,连带着他也受到了不少的照顾。 没有人再当着他的面喊他说谎精了,因为寺崎总会在他身边。妖怪的存在,不知何时被他们当成了小孩子开的顽皮玩笑,轻易地带过。 这是寺崎带来的变化,但是夏目觉得自己好像开心不起来。 他唯一的好朋友,目前正被同学团团围在身后,热情地畅谈。 “班长,下周的春游,我带一些故事书可以吗?” “为什么要带书?当然是带零食啦!” “对啊,我妈妈会做很多好吃的便当,到时候我可以和寺崎同学分享哦。” “我会做美味的饼干,要早早醒来准备才可以。” …… 人类小孩子忘性可真是太大了!说好的不再当彼此的朋友呢?寺崎微笑着一一应付,声音平和。 班主任不久前说下周三,四年级全体学生都会去植物园进行参观,美名其曰,春游。寺崎有所预感,当天他身后的小尾巴估计不会少。 能看见妖怪的夏目无法再为他借来安静,嘛,也无所谓了。寺崎瞥过背向他的夏目,忽觉自己可能给他带去了困扰。夏目应该不习惯吵闹吧?都不参与他们的话题,时不时还会幽怨地看着他。 “抱歉,我去一下厕所,等一下再聊吧。”寺崎站起身,有些歉意地说道。 围着的人墙宽容地让出了一条路,随着寺崎和几人的离去,散去了不少。 夏目挺直的背一下垮掉,叹息着趴在了桌子上。 “怎么了?不适应吗?”彦也笑嘻嘻地拍上他的肩, 夏目眨了眨眼,声音有些低,“只是有点累。” 彦也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说:“寺崎的朋友可是很多的,我和里绪以前和寺崎其实说不上几句话。” 他们不是那种热衷于挤进人群的人,左右逢源的寺崎在他们看来,十分地厉害。若不是夏目突然和寺崎成为了朋友,原本普通朋友的关系也不会变成了亲近。 夏目沉吟道:“寺崎,应该很累吧?”要和那么多的人打交道,他光是和养父母一家小心翼翼地接触,就已经耗费了足够多的心神。不想转学,所以最近看见陌生人和妖怪都会十足地警惕。 彦也奇怪地挑眉,“为什么这么说?他和你说了什么吗?” 夏目自知失言地闭上了嘴,寺崎的笑容面具藏得很好,只有他发现了。 彦也不依不挠,誓要问出个只言片语。他挠上了夏目的胳肢窝,夏目顿时哭笑不得地推拒求饶。 里绪看不过眼,出声阻拦道:“彦也,不要欺负夏目。” “里绪快来,夏目肯定知道了很了不得的事情哦。”彦也笑嘻嘻地拉入伙伴。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夏目站起了身,试图逃脱魔爪。 里绪矜持地起身,询问道:“很了不得的事情是指什么?”能让彦也这么感兴趣的,肯定不是妖怪的事情,那就是他的偶像寺崎? “问出来就知道了。” 于是,里绪愉快地拦住了夏目的去路。 高山姐弟的好奇心,向来很重。 寺崎未至教室就听到了似哭的笑声,有点熟悉。 “……哈哈,我要喘不过……气了。” 寺崎瞬间加快了脚步,夏目似乎又碰上了妖怪,他得救一下。 他踏进了教室,锁定住妖怪…… “你们在玩什么?”寺崎微笑着望向蹲在地上的夏目。 笑闹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彦也和里绪讪讪地松手。 夏目揪着领口极力平缓呼吸,从来,没有人和他闹成这样。同龄人的游戏,他都很少会参与进去,更别说是这种亲密的玩闹。 一双鞋停留在眼中,随之温和的声音响起:“能站起来吗?” 尽管双脚软弱无力,他依旧伸出了手。 犹带着凉意的手拉着他站起,寺崎盯着脸颊红润,眸中隐有水意的夏目,笑意微深。 “彦也和里绪玩惯了,你要小心一点啊,要是不喜欢这样可以直接说出来。”寺崎说着,扫向心虚的两人。 夏目摇了摇头,“没关系。” 寺崎松开手,扶正一侧歪斜的桌子,淡道:“玩归玩,别打扰到其它人。”他朝桌子的主人歉意地笑了笑。 高山姐弟更加心虚地盯着脚尖,“知道了啦,下次会注意的。” 寺崎满意地点头,走到教室后面空阔的一角,“春游的事,谁还有问题就过来继续聊吧。” 他像这个班级唯一的将军,被兵士围绕。 夏目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望向不远处侃侃而谈的寺崎,一时愣怔。 寺崎其实一点也不开心,他很忙,忙着维持他的温柔。围在他身边的人越多,他只会越累。 夏目忽然想让寺崎开心一点,他不知要怎么做,只是想着,至少不想再给他添任何的麻烦了。妖怪也好,朋友间的相处也好,他想让寺崎不再为他担心和忧愁。 他学着寺崎,弯起了眉眼。 放学时,寺崎在一楼和高年级的人进行了隐秘的交易。 “只有这么多吗?”寺崎拿着十厘米厚的一叠本子,平静地问着。 七年级的斋川哲古牙疼似地嘶了一声,“不想做作业又有闲钱的也只有那一批人,已经全部都收过来了。” 斋川不知道这位四年级的学弟为什么突然找上他,并承诺用低价帮他代写作业。他不过是那群富家子弟的小跟班,虽然家境也不错,但是赚点外快也没啥。 本怀疑学弟的实力,只是在面前之人当场复刻他的字迹,并流畅地写出了答案后,沉默地信任了他的“天才”之名。 寺崎看起来很缺钱,斋川甚至将自己的作业本都交给了他。 寺崎将它们塞进了书包,斋川忽然瞄到了其中满满当当的本子……他抽了抽嘴角,道:“你还找了其它人吗?” “七年级的,只有你一个。”寺崎拉上了书包拉链。这里的小学七年制,五年级以上,他都分别找了人。小孩子的零花钱,比他想象地要多。 斋川叹气,“有困难的话,需要借点钱给你吗?” “不用了,谢谢。”寺崎笑了笑,背上沉甸甸的书包离开。 夏目负着手等候在拐角,他好像明白寺崎最近频繁接触学长学姐的理由了。 寺崎缺钱,所以在想办法賺钱。 “可以回去了。” 寺崎从他身边走过,夏目沉默地撑开墙壁跟上。 “寺崎,我可以帮你抄写吗?”高年龄的知识他不会,但是可以抄。 “会很麻烦的哦。”寺崎的声音隐带笑意。 夏目走到了他旁边,认真道:“我会努力不出错的。” 寺崎眯着眼笑,“不行哦,不能影响你学习。等你什么时候考进前十,再来帮我吧。” 夏目垂头丧气。 “不要轻易放弃啊,区区前十,夏目其实很聪明的。”寺崎胳膊搭上他的肩头,分析道:“你上次的数学试卷,我看过,只是一些知识没有记住,解答过程还是蛮有想法的……” 可是,他上次,刚到合格线……夏目望着地面,像是有花蹦出来一样吸引人观看。 “嘛,算了,我也没指望夏目能帮上忙。”寺崎叹道。 夏目闭了闭眼,“等我一段时间,我会努力的。”区区前十……嗯,努力一下说不定能做到的,然后,就能帮上寺崎了。 “哈,加油吧。第三十七名的夏目。” 笑音飘散,夏目耳尖微红,“不要记我的排名啊!” 仿生人寺崎乐道:“看到就记住了哦,没办法呢,身为天才的烦恼。” 夏目突然觉得,寺崎很是欠揍。但是他不敢揍,他说:“痒痒攻击!” 寺崎避开罪恶的手,飞快遁走。 “你别跑!” “等你追上来再说吧,第37名。” 第 9 章 如何培养一名除妖师?寺崎有藏表示,不知道,不过可以先把基础打牢。 体力、耐力、反应力、爆发力……诸如此类,先培养一下总不会错。毕竟,灵力是什么东西,他还真不理解。 不过,夏目好像很少运动。除了起跑速度不错外,其余可能都达不到及格线。昨天,只是跑了十分钟就认输了呢。 遇见妖怪,只是逃跑有什么用? 体育课上,夏目贵志忽感到了来自身后若有似无的寒意。 妖怪进来了?夏目有些害怕地想着,一动也不动,生怕被妖怪发现自己能注意到它。 不要对上视线,忽视它们的存在,不要让它们注意到自己。冷静,不用担心,寺崎还在这里。夏目默念着,被忽然吹响的哨子吓了一跳。 “注意听我说,不要交头接耳。”冈田眼神锐利如鹰,捉住了两只蹦跶的小鸡崽。 “你们有37个人,只有两分钟时间,自由组成六队,每队6个人,一个队长,有一组会多一个队员。躲避球的规则我刚刚都讲过了,重申一遍,不要攻击头脸,会当成无效判定。现在,去找你们的队友吧!” 夏目转过了头,不出意外,寺崎已经被围上了。他扫向四周,松了口气,没有多余的人和奇怪的动物,安全。 “夏目,要和我们组队哦。”高山姐弟站在他面前异口同声笑道。 “……好。”夏目点头,他想和寺崎组,但是寺崎不来找他的话,他和寺崎就组不上队。 高山姐弟心照不宣地对视,嘴边溢出相似的笑意。绑定了夏目,就相当于绑定了寺崎。最近,他们可是形影不离啊。 可是,寺崎温和笑着向他们推荐了三个好队友,高矮不一,但都是玩躲避球的好手。 高山姐弟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里绪问道:“寺崎不和我们组吗?” “我已经组好了哦。”寺崎笑着指向他身后的队友,夏目看见了几个眼熟的人,浅草、伊藤……他抿住了唇。 四队分两个场地抽签进行比赛,剩余两队休息的同时,负责加油鼓劲。 第一场比赛,夏目所在的队伍站在了圈起的场地边缘,当着观众。 里绪戳了戳夏目的胳膊,笑道:“夏目,寺崎为什么不和你组队了?” 夏目:“……”他也不知道啊。 彦也感慨道:“寺崎的好朋友超级多啊。” 三人望向场中拿着白球,正准备扔出去的寺崎,齐齐叹了口气。 寺崎的运动天赋很好,反应也快。对面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集火,后来接连被淘汰三人后,将目光转移到寺崎剩下的四个队友身上。 “小心啊,看我的超级无敌旋风球!” 寺崎打起了精神,来势汹汹的球径直打在地面,弹了弹。 ……人类,会说谎话。寺崎听见了笑声和调侃之语,他便弯了弯眼,混在人群中一眼望过去浑然一色。 夏目微微收起了手,心里升起似难过似不解的思绪。不想笑的时候,为什么寺崎也要笑? 比赛只要率先淘汰到对面只剩下一人,就算结束。寺崎的队伍获得胜利后,走下场进行交换。 夏目对上了寺崎似笑非笑的眼睛,他们没有说话,反倒是高山姐弟笑嘻嘻地说了几句。 在比赛将开始的时候,夏目清晰地听见了一道声音。 “加油哦,夏目同学。” 确切来说,附近的都听到了。夏目侧头望过去,忽觉寺崎笑得像只狐狸。 他一样地扬起笑意,“好哦。” 旁边的里绪忽然幽幽地说:“真过分呢。” “说的是呢,只对夏目一个人加油。”彦也模仿寺崎语气道:“小心点哦,夏目同学。你可能要被集火了。” 夏目愣愣地望向对面,一连六人正目光炯炯地盯上了他。 啊?!他瞳孔缩了一下,怯怯地移向一旁。 哨音响了一瞬,白色的球顿时飞来飞去,夏目像松鼠一样到处蹿。 “不要闪啊,夏目同学!” “给我站好,可恶。” “我们可都是寺崎同学的好朋友啊!!!” “怎么可以特别对待?!” …… 效果不错呢。寺崎注视着夏目的闪避动作,分析他的反应力。 正常人类的反应力速度大概在0.14~0.4秒之间,夏目若不是能见到妖怪,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人类。灵力,和身体素质无关吗?寺崎有藏暗自思索。 “砰。” 白色的皮球砸在手臂,成功淘汰夏目的井良气喘吁吁地露出一抹笑。尽管他的队友已经淘汰了三个,但是胜负对他们来说已经无足轻重。 夏目丝毫不见沮丧地溜向寺崎,心道太好了,终于被淘汰了。 寺崎笑道:“夏目很努力了呢。” 夏目有点心虚,并未注意到浅草他们微暗的眸光。 平均每个队伍都要对上三场,胜者对胜者。寺崎所在的队伍一路和夏目的队伍对上了。 “向他身边的人打。”选择对上寺崎是不明智的。 “可以,只要剩下一个人就能获胜。”里绪表示赞同。 他们三言两语决定了对策。 另一边。 “大家都要小心点。”寺崎微笑。 “好!我们会小心的,然后,尽全力去赢。”浅草握住了拳头,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对,尽全力去赢。寺崎的队伍不可以输。他们闪过相似的念头,锐利的眼神抓住了夏目瞄过来的视线。 夏目危险的感知雷达响起了警报,他下意识向寺崎投去了求救的目光,可是他们现在可是对手啊。 赛场上,只有队友和敌友。寺崎垂下了眸,抬起时,已换成了认真到有些冷漠的神色。 哨音响起时,寺崎抛出了球,精准划出的弧度从楞在原地的夏目耳边擦过,砸向他身后的彦也。 “哇啊,不要砸我啦!我还不想淘汰啊。”彦也大声叫道。 里绪笑出声嘲笑,“哈哈。” “夏目,不要呆呆的,寺崎可不会手下留情的。”他们的队长,一个身材娇小的短发女生,桥尾春矢冷冷地提醒。 那个球是寺崎在警告他,他会……将他亲手淘汰。夏目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盯紧了寺崎。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是好朋友吗? 寺崎勾起了嘴角,以嘲讽的姿态。 接下来,就像是事件重演,他被针对了。他们盯上了他,而忽视了其他的队友。 以冷漠的寺崎为中心,夏目成为了唯一的猎物。 浅草笑得欢快,她原本还担心会被寺崎阻拦。结果,寺崎站在了他们的这一边。 夏目,是不小心惹到寺崎了吗?高山姐弟惊疑不定。 一球又一球,夏目险险地避过。为什么?夏目疑惑又难过,不敢松懈地注意着球的动向。自心间升起的复杂情绪,让他突然不想随意地认输。他咬牙折身捡起了球,向寺崎掷去。 这一刻,我们不再是朋友,而是敌手。 夏目的眸,微冷。 寺崎满意地弯起了眼尾。躲避球,于他而言,不过是需要控制力道和速度的,放海式的运动。他想赢就赢,想输就输。 人类缓慢的动作,在他眼里,就像是大象跑步,可以清晰地观测到轨迹。 即使在玩躲避球的夏目,也很少会主动地捡球向他人攻击。他是被动的,缺失棱角的,人类。 反应力,该怎么训练呢?多“运动”就好了啊。寺崎有藏调整了一下轨迹,向夏目发出危险的球,并期待他闪躲。 球风擦过脸颊,夏目额角滑落汗珠,他的呼吸不稳,目光追着球而不去思考其它。 在他身后的人,不甘地叫了一声。不过放松了一下,立马就被寺崎逮住了机会。 冈田抓着哨子的手迟疑地放下。那个学生,似乎有分寸……应该不是故意的吧? 十二个人的对决,渐渐地只剩下了四个。 夏目奇异地生存下来,只是他消耗的体力比前面两场还要多。 队长桥尾掷出球,冷静道:“小心,找机会把浅草淘汰掉。” 夏目正要回应,寺崎扬起温柔的笑意就发出了快球。 他之前发的球全部偏右,此刻却向左,惯性使然。夏目来不及再次闪避。 桥尾眨巴眼,“输了呢。” 站在不远处的寺崎,脱离了比赛又变回了温和的模样,眼底的温度依旧冰凉。 夏目一下红了眼眶。太奇怪了啊,藏在笑容面具下的寺崎,完全不明白! 浅草抬起下巴轻哼了一声。夏目,不足……为惧。 最后的躲避球比赛,他们一同成为了观众。刚刚的比赛成为了谈资,可以肆意笑说。 唯独夏目陷入了沉默,寺崎一如既往地被众人围绕。 他忽然发现,只要寺崎不向他投来视线,他们就对不上目光。 他和他们,此刻似乎隔着河流,各自在彼岸。他好像有点难以接受。 “怎么了,在这里发呆?”彦也笑着说。 里绪好奇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寺崎这么认真的模样呢。夏目,你说寺崎是被妖怪附身了吗?” “我不知道。”夏目低着头,似乎不愿多谈。 彦也微怔,里绪耸了耸肩。 安静的夏目在输了比赛后更加地安静,像是在思考事情一样,独自一人坠在他们的身后。 下次再放点水?寺崎不太确定地边想,边应付着人类天南地北的话语。 第 10 章 更衣间。 “哇,你都不流汗的吗?” “体力也太好了吧。” “不愧是班长。” 不想和湿衣服贴贴的寺崎笑道:“可能是因为我早上是跑来学校的?多锻炼对长高有帮助哦。” 长高!男孩子们一下就被这个字眼吸引住了,开始七言八语地议论起来。 寺崎瞥向靠近门口侧的夏目,笑意清浅,“怎么了?不过来换衣服吗?” 汗水浸湿的体操服粘在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是寺崎若无其事的态度更加令人难受。夏目望着寺崎,像是要透过那层面具,看到他的内心。 不明白啊。为什么要这样做,亲手将他淘汰,太无情了不是吗?他都要怀疑寺崎是不是故意将他留在了比赛的最后。 只剩下两个人的话,又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夏目近乎狼狈地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快速地换好了衣服,拿上就径直走了出去。 生气了吗?寺崎低下眼睑,合上了柜门。 “什么啊?那个态度?”井良努着嘴,向身侧的伙伴寻求认可。 “别人询问的时候,好好回答是基本吧?” 他们觑着脸上溢出浅淡笑意的寺崎,等待他的反应。 “毕竟快到上课时间了呢,快点回教室吧。”寺崎带头走出去后,人类也动身跟随。 小孩子都喜欢跟在他的身后,像小尾巴一样。从寺崎来上学的第一天,在学校里的小尾巴就从没离开过他。区别只在于,是一条还是好几条。 夏目是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尾巴。 寺崎倒是没想过,安静的小尾巴也会安静地离开。 “夏目,你要一个人回去吗?” 寺崎收起账目表,叫住了背着书包准备走向前门的夏目。 夏目僵硬地停下了脚步,他要怎么回答呢?不知道啊。不知道怎么应对如常的寺崎,不知道能不能忍住出声质问。问出来的话,又会不会显得他大惊小怪一样,被寺崎嘲笑或者嫌他麻烦。寺崎的好朋友那么多,他却只有他一个……他本来习惯了一个人的…… “家里有事的话,可以先走哦。但是要和我说一下,不要偷偷溜掉。”寺崎含着笑意的声音传至夏目耳里,他嗯了一声,自然道:“我在门外等你。” 只有他一个人在钻牛角尖而已,寺崎根本不会在意。夏目快步走了出去,望向蜂蛹而过的快乐学生,有些失神。 他以往独自一人时,都在想什么呢? 有点,想不起来了。模糊的记忆,千篇一律。 “寺崎同学,明天见~”走出门外的浅草笑容灿烂,瞥过夏目一眼,拽过小伙伴的手腕大步向前。 寺崎弯着眼,“走吧。” 于是,安静的小尾巴又跟上了。 和学长学姐们的交易地点是错开的,寺崎一一地进行过交易,空荡荡的书包又变得满满当当。 他背的不是沉重的作业,是流动资金。 “夏目以后想长多高?”寺崎侧头询问,见夏目摇头便接道:“人类的这个阶段,最容易长高了哦。多锻炼,多吃点,就能长高了。”他指向人群中最高的那个路人“看,像那个人一样高。” 西装革履的路人忽有所觉,转头审视着眯了眯眼,突然向他们走来。 寺崎快速地放下了手,挂上礼貌的笑意。 “你好,我是儿童摄影师,加贺宗悟。”加贺掏出了名片,一视同仁地塞向两人。 夏目愣愣地接了,看了一眼。 “你好。”寺崎维持着小孩子对陌生人的警惕神态,客气疏离地应付着。 加贺慈祥地笑了笑,“我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来接孩子的家长。你的外形条件很优越,我们的公司有着最正规的团队,也需要最优秀的模特。你要是方便,可以拿着这张名片和父母沟通一下,再和我联系。” 完全不方便。寺崎有藏接过名片,笑道:“我已经很快不是儿童了。而且我家比较传统,大叔不要抱希望哦。” “哈哈,没关系。多条路总不会是什么坏处。”加贺爽朗笑着。 一个年幼的女孩从身后抱住他的腿,开心唤道:“爸爸~” 加贺笑意扩散,举着女孩胳膊将她抱起,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边走边道:“诶呦,怎么这么晚才出来,让爸爸好等……” 大人的笑容也分真假,夏目忍不住瞥向了寺崎。 为什么,总是在笑?没有父母的我们,不是应该感到羡慕吗?夏目攥着名片的手发紧。 加贺远去,寺崎接着问道:“怎么样?他是不是很高?” 又是这样地,若无其事。 “寺崎。”夏目注视着他毫无温度的眼睛,语气有些凝重。 “嗯?怎么了?”寺崎笑着询问。 夏目:“……” 为什么要笑?为什么一直在笑?不想笑的时候,明明可以不笑的。夏目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出不去也咽不进。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寺崎像是在等话题的展开,耐心地……像是另一张面具。 “寺崎,你笑得好假。” 他憋出了这样尖锐的句子。想撕开寺崎的面具,看到他的心。即使有可能当不成朋友了,也没关系。因为不想再看见寺崎虚假的笑,令人难过得忍不住想要哭泣。他从寺崎身上看见了过往的自己,害怕寂寞想要迎合他人而不被抛弃的自己。他无法做到的事情,寺崎做到了。 如愿看见面前之人缓缓丧失笑意的夏目,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戳穿了寺崎的秘密,面具之下,是无法知晓的面容。会很生气吗?还是依旧挂上笑容面具?他像在等待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寺崎的核心疯狂转动,无害的人类突然向他展露棱角。因为生气?还是说他露出破绽了吗?真是,要更小心才可以啊。 他扬起一半的笑意收敛成了若有似无,“夏目真敏锐呢,我该夸一下吗?” 漆黑的眸子,像无尽的渊底,孤独和寒冷侵袭着凝望的人。 远方响起的车鸣声、人流中涌动过客的欢语,像夏日的蝉,在这个微热有风的下午,喧嚣不止。 夏目向着寺崎走近了一步,踏在渊口上。 “你不知道吧?寺崎笑的时候,眼底全是冷漠。就像现在这样。”他扯动嘴角,想要演示一番似的,笑容僵硬至极。 寺崎眨了眨眼,瞥过了头。他绝对无法认可,在他人眼中的自己竟表演地如此生硬。优秀仿生人的表情模仿出神入化,不可能…… “不笑了吗,那……” “真是太失礼了,夏目同学。” 寺崎笑着捂住了他的嘴,笑意一如既往,只声音平静地没有任何音调。 他的面具依旧,又好像撕下了一点。夏目扑闪着眸子,望着寺崎不再多语。 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寺崎微笑地抓住了夏目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他带离。 对于一名表演者,当众揭穿他的假面,就像是当着魔术师的面,说出他欺骗他人的秘诀,是一种相当失礼的行为呢。 秘密呢,是不可以暴露在阳光下的。它得锁在阴暗地下室里的保险柜,用一道一道的铁链锁起来保护。 该拿发现秘密的人类怎么办才好呢? * 略偏僻的一处小公园,只余下了普通的沙坑和一个颜色渐褪的滑梯。 寺崎有藏蹲在了滑梯道的上方,咬着白色的塑料棍,面无表情问:“为什么小孩子喜欢甜的东西?” 身后背靠的夏目含着封口费,弯着眉眼道:“因为甜味会让人心情很好?” “是吗?”没感觉呢。 寺崎从滑梯上滑了下去,捡起地上堆在一起的两个书包,伸手从夹层里掏出了一大爪零碎的糖果,塞进了夏目的小书包。 “……他们给你的糖,你都没有吃过吗?”夏目奇怪地问着。 身为班级的中心,寺崎经常会收到各式各样的糖果和零食,夏目从中认出了高山姐弟给的一些糖。 “不喜欢甜食。”寺崎冷冷说着,掏空了夹层。“本来就打算给你的。” “咯嘣。” 夏目咬碎棒棒糖,含糊问:“为什么?” “不是生气了吗?体育课的时候。” 夏目抬起了眸,抛弃笑容面具的寺崎,说的话直接而简短,声音充满冷意。他有些分辨不清是否这才是寺崎本来的模样,亦或,是另外的一层面具。 “寺崎,你是故意的吗?” 故意地将他留在最后,再将他亲手淘汰。似乎问出口也不难,因为寺崎总会给出答案。毕竟,他和他说过:不知道的、想不通的事情,都可以问。 寺崎拉回了拉链,站起身一手一个书包,淡道:“是啊,因为夏目不愿意运动嘛。”所以,采取了相应的措施。然后,就生气了呢。 夏目失语,思绪发散。他什么时候不愿意运动了?不,为什么寺崎要我运动?长高吗?他用力地咬碎了糖果,甜腻的味道弥漫口腔。 “你好奇怪啊。”夏目蹦出了一句话。 寺崎:“……” “你好失礼啊。”有些话可以不用说出来的,寺崎回怼着。 夏目笑了笑,从寺崎手里接过书包和白色垃圾。 “这附近,有垃圾桶吗?” “前面三百一十二米的地方有。” “为什么要精准到个位数?” “习惯。” “寺崎,这是你第二幅面具吗?” “不要说这么失礼的话。” “原来如此,是第二幅啊。” “……” 人类啊,为何要说出如此失礼至极的话语? 第 11 章 夜深人静之时,液晶屏幕发出阵阵彩光。 寺崎有藏拿着遥控器,一遍又一遍地按下暂停键。 观众对他的演技产生了不满,所以需要更完美的复刻。 人类的面部有四十三块肌肉,每调动一个微表情都需要进行大量的计算和同步处理。 镜子里的人缓缓扬起了笑脸,溢出了哭意,敛下了漠然…… 耳边似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大喊:零分! 寺崎手指划过镜子里的眼睛,喃喃自语:“为什么要那样说啊……明明没有区别……” 空阔的房子里,只有一盏灯光与明月一同亮着。 窗外天色渐明时,寺崎丢下镜子,关掉电视,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叠本子,开始奋笔疾书。 小孩子的作业不算多。两个小时,足够了。 七点四十六分,寺崎神采奕奕地推开了空无一人的教室门。 寺崎收起多余的表情开始反思,为什么要来这么早?一夜不睡核心就转不动了吗? 他拉回了教室的门,转身离开。 八点二十分,寺崎从大开的前门走了进去。 “早上好,夏目。”寺崎莞尔而笑。 夏目贵志抬头看向打招呼的人,慢吞吞回道:“早上好。” “你又遇到妖怪了吗?好像摔跤了呢。”寺崎笑容灿烂地从他的肩膀捻起一截枯草。 夏目神色微顿,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不用笑成这样吧。寺崎,这是怎么了? “妖怪附身。”里绪碎碎念。 彦也舞着手指小声念叨:“风火雷电,急急如律令,敕!” 寺崎笑容僵硬了一瞬,这种情况该担忧一下才对呢…… 他收敛笑意,低下眼皮,忽道:“摔坏了吗?” 寺崎猛地抿住了嘴唇,不应该这样说的,还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他的核心运转的负荷太大了吗? [垃圾清除程序启动,用时3:00:00] [快速杀毒程序启动,用时1:30:00] [加载核心监测程序……] 夏目小心翼翼道:“没事,只是摔在草地了。” 寺崎了然般点了点头,在桌上放落手心的一颗软糖,唇边溢出浅笑,“今天的封口费。” 封口费……他已经保证过不会说出去了。夏目低头望着那颗糖不语。 昨天,寺崎一路无话地将他拉走的时候,他还忐忑不安,做好了可能会被打骂的准备。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路上撞到了一个妖怪。 看起来像高壮大人一样,披着墨色羽织的妖怪。寺崎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而他直接撞在了妖怪身上。 “寺崎……”夏目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发出声音,他明明已经害怕得发抖。 妖怪泛白的眼瞳向下打量着他,嘴里突然吐出如蛇类一样的舌头,直接袭向他的眼睛。 可怕,要逃跑,像以往一样。 跑起来! 然后,他被突然折返的寺崎拉得一个踉跄,飞一样跑起来了。 [名字,名字,还给我!!!]身后传出妖怪的惊怒声,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边。 于迎面的流风之中,因紧张和恐惧疯狂跳动的心脏,变成剧烈运动的心跳加速,随之而来的是,安心。 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妖怪,他们有两个人。两个人的时候,也不是不会害怕妖怪,只是因为带着他逃跑的是寺崎。不会害怕任何东西,强大又温柔的寺崎,所以他也不再害怕了。 夏目注视着眼前之人的背影,良久,良久。 他们绕路跑进了小公园,寺崎才停下脚步。妖怪没有跟上来,听闻此事的寺崎长睫毛遮住了眼睛,他抬起头的时候,笑着说:“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呢。” 可能是错觉,夏目忽然觉得寺崎的眼底染上了一丝温度。 “那我们来协商一下吧。” 寺崎的动作干净又利落,他都没反应过来,嘴里就塞进了糖果。 “封口费,如果不接受就只能灭口了。” 寺崎彻底不笑了,还说出了冷冰冰的像是威胁的话语。 但是,就算寺崎不说,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知道寺崎戴着面具的人,只有我。揭穿他面具的代价,是甜的糖果。 寺崎抛弃虚假的笑容之后,戴上了另一副冷淡的面具。再次被揭穿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寺崎要戴面具呢?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今早的寺崎,再次戴上了笑容面具,更加灿烂和精致的面具。 不过,我好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夏目握住了那颗糖果,藏进了衣兜。 他想可能是因为,那是寺崎用来武装自己的盔甲。因为脆弱而柔软的生物,总会有坚硬的壳子保护。寺崎说过,他需要他的保护。 所以,只要夏目保护寺崎。那我们就是可以互相保护一辈子的好朋友。 寺崎不需要弱小无能的保护者,所以才会在体育课上将他留在了最后。多运动,多锻炼,才会长高,才能保护寺崎。 夏目清透的眼眸里,有着最纯粹的,小孩子对于长大的向往。 教室里,白粉笔碰触黑板,发出嗒嗒的声音。刻下的公式,粗浅而易懂。 明明不是特别聪明的人类……却对他的演技给出了近乎刻薄的评价。寺崎盯着身前略显单薄的背,飞快转动着手中的笔。 高山姐弟默默抓起笔,各自摆弄。 “夏目同学,上来。”讲台上的教师叫着。 “是。” 他抓起粉笔,缓缓落下字迹。 人类很好模仿,字迹也是……寺崎有藏垂下眸,错开对上的视线,捡起了掉在桌上的自动铅笔。 午后的风舒爽,清掉冗余垃圾信息的寺崎趴在桌子上陷入了沉睡。 教室里宁静,学生们小心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静静地看着,不去打扰似乎有些疲累的人。 夏目望向窗外边,白团子似的小妖怪正迷迷糊糊地晒着太阳。 今天的天气,似乎不错呢。 * 放学铃声敲响后,学生异常活跃,闹哄哄的一片。即将到来的周末,不少人相约着伙伴。 寺崎从不与人相约!不用上学的日子,是完全可以脱离小尾巴的美妙时光。 而且,他这周六要去邻县参加田径比赛。简而言之,没空,不约。 回家的路上,寺崎愉悦地笑着送离了盛情邀请他的小伙伴,身周一下子变得安静。 夏目实在是安静,尤其是有他人在场的时候。除了有关妖怪的事情。 “那块石头后面,有一只小妖怪。”夏目小声说着,瞥向路旁。 从十多厘米高的石头后面探出一个脑袋,瞧了他们一眼飞快地缩了回去。 接触妖怪,了解它们,才能获得更多的信息。 “去问。”寺崎推着夏目上前交涉。 他们判定妖怪能否交涉的方式十分简单,小小的,看起来无害就行。低级妖怪的体型大多都小,会害怕人类。中级所知道的信息更多,但是无法保证安全。要是被莫名奇妙的诅咒缠上,如何解除恐怕是个大难题。 夏目挂上淡淡的笑容,试图力证自己的无害。 “你好,请问你见过其它能看见你的人类吗?”他说得极快,在妖怪害怕地逃跑之前说完了。 [没见过,不要吃我。]胆小的妖怪抛下一句话,快速地溜走了。 夏目摇头说:“跑了。” 寺崎挑起眉,不客气道:“下次直接上手抓住。” 夏目一顿,目露迟疑,“……会逃走的吧?” “试试就知道了。” 夏目沉默片刻,出声提醒,“寺崎,妖怪是会交流的。” 抓了一个,可能这片区域的低级妖怪都会警惕起来,而且也无法保证,会不会招来危险的妖怪。 可是,总这么问也不是个事。 除妖师潜藏在人类中,也不能直接去问妖怪:喂,你知道除妖师在哪里吗? 于是,陷入了无法获知更多信息的局面。寺崎叹道:“那算了。” 他已经做好了长期备战的准备,不必着急,把夏目体能拉上来再说。不然逃跑的时候,都没力气。 “跑回去?你得多跑,下次才不用我拉着。”寺崎嘴角勾起弧度。 “不想笑的时候,寺崎可以不用勉强的。” 寺崎敛起了笑意,自我安慰着:夏目的眼睛可能有特异能力,所以才可以看出破绽。 他诚心讨教,“刚刚的也很假吗?”他昨晚练习了上万次的表情,已经争取到了毫无差别…… 起码,不该是零分。 “不假,寺崎很厉害。不想笑的时候也可以笑出来。”夏目神色认真。 寺崎一时沉默,所以是零分吗?既然都看出来不想笑了,那就一定很假啊。为什么要说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 很在意呢。夏目抿住唇,似补救道:“不是没有其他人发现吗?我只是觉得寺崎笑起来不该是这样的。” 因为他的表情都是模仿来的,所以存在违和感?人类的第六感吗?也有可能是所谓的灵力作用。 寺崎无言地思索片刻,自暴自弃地揭过了话题,“我要跑回去了,再见。” 夏目陡然揪住了瞬间转身离开的寺崎书包。 “干嘛?小尾巴。”寺崎扭头冷眼望道。 又是没见过的寺崎呢。夏目眨了眨眼,松开手,笑道:“寺崎跑慢一点吧,说不定一会还能遇见妖怪呢。” “……跟上。” 寺崎跑慢一点,夏目跑快一点,他们的速度就相同了。 从石头身后再次出现的妖怪好奇地注视着渐远的两人,挠了挠头。 [能看见我的人类?] 第 12 章 周六,温度适宜,风速1.2米/秒,正常。 塑胶跑道上冲刺的身影,矫健如豹。高处人们的声音汇聚,音量极高的鼓励向赛场上的人传达而去。 县小学组织的运动会,濑川深小学参加400米田径比赛的有五人,寺崎有藏是唯一的四年生。 前三名将会获得参加全国大赛的资格,届时,需要征询父母的同意。一番衡量后的寺崎,戴着第五名的奖牌,在合影镜头前露出浅笑。 于四年生而言,他已经足够突出。 结束比赛的人,可以在老师们的同意下,先行随着家人离开;也可以等待下午校车的返航。寺崎是后者,斋川哲古也是。 学校的观众席上,斋川拆开了薯片包装,向身侧的学弟询问:“吃吗?” 人类喜欢分享,这像是一种天性。和谐的人际关系,需要合适的回应。寺崎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在既定的范围内,回应人类的心情,这次也不例外。 斋川笑着和他闲聊起来,从今天母亲做的早餐有点咸,到最近喜欢玩的电子游戏。意外地,有些健谈。 寺崎突然怀念相对安静的小尾巴,夏目从不和他聊这些兴趣爱好,他们聊得最多的话题,只有妖怪。 “听说,你们在旧校区看见了妖怪?”斋川眼里透着好奇。在学校里口口相传的流言,到了斋川耳中就变成了:四年级的人溜进旧校区,被愤怒的妖怪下了诅咒,一人昏迷不醒。 寺崎诚实道:“没看见。” 斋川喝了一口水笑说:“果然是呢,流言果然是流言,怎么会存在妖怪。校园总是会充满各种怪谈,你知道最出名的七大恐怖怪谈吗?三楼厕所的花子、13层阶梯……” 说不定都是高级妖怪干的。寺崎没有丝毫根据地猜测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兴趣模样。 人类,会被眼睛所欺骗。他的演技炉火纯青,只有夏目会说出批评之语。 独自一人讲得口干舌燥且快乐的斋川,并未发现面前的人渐渐走神。 下午四点半,返程的校车启动。 寺崎吝啬地收起了笑容,余光瞥向窗外,时不时回应身侧异常健谈的斋川。 为什么会有这么能说的人类?话痨吗?寺崎默默地在心里开始倒计时,距离回到学校还有二十三分……十五分……九分……七,小尾巴! 在干嘛呢?寺崎跟随着熟悉的身影,移动了视线。 从道路旁林间一闪而过的夏目贵志,正四处张望,寻找长长的枯木枝。 树桠上排排站的毛团妖怪,仗着人类无法知晓它们的存在,窃窃私语。 [人类在找什么?] [你看,他捡起了一根腐烂的木头。] [又丢掉了,又捡起了,哈哈。] 毛团妖怪,是最常见的胆小妖怪。一旦对上视线,就会惊慌失措地逃离。夏目听着上方妖怪的交流,自然道:“长长的细木头,在哪里呢?要找到才行啊。” [他在找长木头!] [我知道,在那边!在他前面的草丛里。] [不对不对,在右边的大树下。] [你的不够长,我的才长。] …… 如愿找到趁手枯枝的夏目,弯着眼笑了笑,又道:“能看见妖怪的人类有吗?” [没有,哈哈。] [好蠢的人类,这都不知道。] 夏目拿着棍子走远,白团妖怪后知后觉地颤动绒毛。 [他说妖怪欸?] [好像听到我们说话了。] [啊啊,人类,好可怕。] 胆小又迟钝的妖怪惊慌失措地四散离去。 小公园旁的观赏树下。 夏目举高手比划,细长的木枝距离挂在顶上的碎花帽子,还有一小段距离。 穿着淡黄色蕾丝裙子的七八岁小女孩仰着头,见此,神情失落道:[够不到,我的花帽。] “跳起来说不定就可以了。”夏目安慰道。 眼看夏目一个人瞎蹦跶起来的寺崎:“……” 他幽幽地开口:“你在做什么?” 夏目一顿,转头喜道:“寺崎?你怎么在这?” 寺崎挂上温和笑容,“路过,树上可没有鸟窝哦,你在干什么呢。” “不是鸟窝,我在……捅帽子。”夏目的声音渐弱,缓缓放下了举着木枝的手。 [我的花帽跟着风跑上去了,很重要的东西,要拿回来。]妖怪指向碎花帽,对着寺崎解释。 夏目握紧了木枝,对上平静的眼眸,低声说:“……她的帽子被吹上去了,很小的帽子。” 小女孩是看起来无害的妖怪,所以是小妖怪。 “够不到?”提醒完毕的寺崎收敛笑意,计算起合适的高度。挟恩图报什么的,有一就有二,他并不在意夏目胡乱帮助妖怪的行为。反正,会被妖怪缠上的人也不是他。 夏目点了点头,他跳起来也够不到。 寺崎几步上前,蹲下道:“上来。” 夏目:=。= “踩……上去吗?”这不太好吧。他神情犹豫。 [是要到肩上去,爸爸背过我的。]妖怪眼睛发亮,跃跃欲试,她也想玩。 “骑脖子,不会?”寺崎垂下睫毛。他又看不见妖怪,也看不见妖怪的东西。他不过是从几个方案里,选择了最快捷最保险的。 “见过……”就是一时没想起来。夏目抱着三分忐忑,两分紧张,三分期待还有一分不明的情绪,撑住了寺崎的肩膀,爬了上去。 突然拔高的视野,很是新鲜。夏目适应了一小会,举起木枝戳……穿了帽子。 他无奈道:“穿过去了。” 妖怪之物,普通的东西似乎无法接触。 “那怎么挂上去的?”寺崎语气古怪。 夏目陷入沉思。对啊,为什么呢? [呜呜,花帽。一定要拿下来。]妖怪撅起嘴干哭。 有生命和无生命的区别?寺崎提议道:“让他抓一下木枝。” 夏目眼前一亮,垂下了木枝,向妖怪道:“你抓一下试试?” 妖怪望着高高的人类,往衣服上搓了搓小手,抓住。 [好了吗?]妖怪眨巴眼问道。 “好了吗?”夏目复述。 寺崎瞥着空荡的一端,判断出了妖怪的高度,95~118厘米。他淡道:“可以了吧?试试。” 所幸,接触了妖怪的东西,就可以触碰到帽子。 原理?妖怪的“妖力”?和夏目的灵力有区别吗?寺崎不动声色地猜测着。 及时接住了差点掉落在地的珍贵花帽,妖怪迫不及待地重新戴上,笑容可掬。 [谢谢两个大哥哥。] 夏目拉响了警报,“……谢我就好,他是帮我的,不是帮你的。” “对,谢他,别谢我。”寺崎附和道。 像雪人的头身一般连在一起的两个人类,说着意思相同的话语。 妖怪笑得弯起了眼,从善如流道:[谢谢好心的大哥哥。] 夏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接受了他人的道谢,反而不好再多问,但是他还是出声询问:“你见过其它能看见你的人类吗?” 妖怪顿了顿,声音低落:“见过哦。” 夏目微怔,有些兴奋道:“你见过?那可以说一下吗?” 妖怪歪了歪头,眼中的天真散去,似乎变成了几十岁的成年女性,隐有深意地问道:[你要知道冬哉的事情吗?] 夏目应是,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可能知道更多信息的妖怪,别说寺崎想知道,他也想了解。 [我的名字是铃音,明天早上你们来这里陪我玩,我就告诉你们冬哉的事情。]铃音说完,轻轻地笑了一瞬后,毫不留念地转身离去。 夏目向寺崎告知她的话语。 “似乎不是低级妖怪吧?”寺崎感慨道,低级妖怪都是一群胆子小小的生物,只有中级妖怪才会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结合名为铃音妖怪前后突然变化的神情和言行,寺崎对妖怪会不会欺骗人类这件事,产生了些许的疑问。 “好像不会突然下诅咒。”铃音可能是中级妖怪,夏目觉得她面善,不是危险的妖怪。 他独自来到这里的时候,铃音就在树下呆呆地望着树上的帽子,等他询问的时候,才迟缓地回神,向他寻求帮助。 听说了夏目判断条件的寺崎笑道:“太过相信人类和妖怪,都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以貌取人,更是轻浮。被表露的外象欺骗,夏目不是试过了吗?” 轻易承认自己用外象欺骗他人的寺崎,令夏目感到了一丝奇怪。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寺崎,你不累吗?我想下去。”他也不是很轻,寺崎像感觉不到一样,忽视着身上的重量。 脚踏实地的感觉,似乎更加地令人安心。夏目松了口气。 “明天,要来吗?”夏目轻声问。 寺崎好像说过他没空,只有他一个人来的话,不知道铃音会不会介意。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信息来源,不可以错过吧?”寺崎笑了笑,“九点半的时候,我在路口那边等你。” 他们往日放学时,分别的路口,如今也是可以重聚的路口。 夏目弯起了眉眼。 “那么,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据我所知,这里离你家大概有二十六分钟的路程吧?”寺崎盯着他左手臂上微红的皮肤发问。 第 13 章 自从三年前父亲去世,年幼的夏目贵志一下就成了无人抚养的孤儿。 灵堂里,黑白的照片永久地锁住了温柔的父亲。 夏目被姑母牵着,天真的眸子里闪动悲恸的色彩。死亡,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也是最惨痛的一次。他的人生,从此拐了一个弯,驶向了未知。 “不要带走我的父亲。”哭泣着的孩子哽咽着说出沙哑之音。 可怜的孩子。人们的心中有着相同的念头,但是他们停在原地,只是用慈悲的目光注视着他,并不靠近。 “唉。”不知是谁发出叹息,原本乖巧哭泣的夏目挣脱了牵住他的手,跑向供奉遗照的地方,撕扯空气苦苦哀求着。 妇女不忍地上前,温和地抓住幼小孩子的双手,放柔了声音道:“贵志,你父亲已经永远地睡着了。今后,你就跟着姑母一起生活吧,好不好?” 夏目没有回答她的话语,无力地望着一个方向,低喃着什么。 第二天,他们收拾了他为数不多的行李,搬去了第一个寄养的家庭。 他们有自己的孩子,夏目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外来客。姑母对他很好,总是会安慰他:将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姑母不再这样说了呢? 可能是在他晚上看见了贴在窗户的拥有恐怖面容的妖怪,而大喊大叫的时候;可能是在他差点撞倒他们家孩子的时候;可能是因为他无数次用“谎言”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时候……夏目不知道,只是在离开姑母家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他没有家了。 他要寄宿在别人的家里,和他们一起生活。所以,要懂事一点,不要给他们带去麻烦。他是个拖油瓶,要乖…… 夏目力所能及地行动着,他认真地听大人们的每一个吩咐和嘱托,会在饭点给他们拿碗筷;会在他们出去玩的时候,安静地自己待着;会好好地照顾自己……但是,这些都没有用。他离开了第二个借住的地方,到了如今的武藤家。 告知他人他所看见的奇怪东西,会令他陷入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在经历了几次被当骗子以及不小心和同龄人起冲突后,夏目学会了沉默。 武藤建昌是他的远房亲戚,已经和优子阿姨领养了他九个多月。他们很少会管夏目的事情,大多数时间,他们只会目光温柔地陪着正读幼儿园的可爱女儿,武藤美和子。 最近,他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多了。这并不是一种好的现象。这意味着,也许很快,他就要从武藤家离开,去往下一个寄宿的家庭。 夏目还不想离开,但是他无法找到留下的借口,也无法向他们说出挽留的话语。 今天,武藤一家如往常一般,将女儿送去了舞蹈班,留他独自一人看守房子。 下午,优子抱着美和子回来,喊着夏目过来煮茶,然后自己去了厨房。优子教过他茶道,夏目也学得很好。 美和子跪坐在实木地板,用着亮亮的眼睛看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她喜欢这个安静又有些古怪的哥哥,但是妈妈好像不喜欢哥哥。 “夏目哥哥,你要离开我们家了吗?”她不经意提出的疑问,狠狠地打落夏目的手,倒水的茶勺倾斜着,歪向了茶碗口。 夏目放回了茶勺,勉强地笑着,小声道:“你妈妈和你说的吗?” “妈妈说夏目哥哥要去别人家了。”美和子有些难过地微皱起眉,看向夏目的目光满是不解。“留在这里不好吗?美和子不想夏目哥哥离开。” 这不是他个人意愿能决定的事情。夏目一时沉默。美和子可以轻易地说出请求的话语,他却不能这么做。武藤一家照顾了他九个月,已经很好了……要是说出来的话,一定会给他们带来困扰的。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美和子,夏目只能转移美和子的注意力,开始收拾落在地上的水渍。 他明明已经习惯了分别,可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是会难过。 离开武藤一家,可能就会去下一个亲戚那里借住,也就意味着,需要转学。他好不容易交上的朋友,也需要向他提出告别。然后,再次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 他和寺崎不过刚认识不久,关系好像也没有那么深,只是,从心间传出的沉闷声响,向着头部蔓延而开。夏目眨了眨眼睛,压下继续深思的念头,换了一种思考方式。 如果三年级刚转来的时候就同班,可能他们就会有更多相处的时间了吧?那样就很好啊,他说不定就不会被他们当成骗子了。 夏目嘴边扬起些微的弧度,低垂下的眼眸温润,似是拂晓,有暖意也有着冷感。 美和子微愣,握了握拳,目光坚定。如果夏目哥哥离开他们家会变得开心,那美和子就不能阻止。 客厅传来呼唤他们的声音,夏目收起紊乱的思绪,端着一些茶具走出,美和子亦步亦趋。 坐在沙发上的优子抿住唇角,唤女儿走向她。美和子摇头道:“等下,等夏目哥哥分完茶。” 被爱意环绕的人才能理所当然地说出拒绝。美和子和他不一样。夏目长睫毛轻颤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略显古朴的几个茶杯里,藏着茶杯妖怪。接到滚烫茶水的瞬间,长出了双腿,嘴里喊着“烫烫,不喝不喝”向着美和子冲去。 夏目下意识地拽过美和子到身后,伸出手想要拦下四处奔跑的妖怪。 弄湿了木地板,他干的。 茶杯碎了一地,他干的。 美和子摔倒了,他干的。 妖怪不知所踪,只有他留下面对生气的优子。 优子阿姨已经对他生气很多次了,她暂时不想见到他,夏目就从武藤家里暂时走了出来。他沿着熟悉的道路慢慢地走,看见小妖怪也不闪避,径直地问:有没有见过像我一样能看见你们的人类啊? 大多数小妖怪都惊慌失措地跑掉了,唯一的一只小妖怪,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昨天告诉过你了啊?] 夏目一愣,认出它是那只躲在石头后的妖怪。寺崎还说下次要直接抓住它,可它不会再匆匆逃跑了。 他和小妖怪其实蛮像的,他因为没有接触过妖怪,所以害怕。它因为没有接触过人类,所以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呢?因为回异于我们的外貌特征?还是因为未知而害怕? 寺崎看不见妖怪,可他能感觉到妖怪的存在。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不是更加令人害怕吗?可寺崎什么也不怕。 他想成为寺崎一样的人,不恐惧任何妖怪,理智地想办法面对现状。 遇到无法匹敌的敌人可以先行逃跑,等掌握了足够的信息再来应对。遇见弱小,有能力就可以伸出援手。像寺崎一样,成为一个内心强大又温柔的人。 夏目柔和了眉眼,对着小妖怪说:“抱歉,又问了你一次。谢谢你,又回答了我。” 妖怪眨着眼睛,害羞地躲在石头后,[不客气啊,人类。] 夏目又往前走去,一路走到了小公园,见到了呆呆的铃音。 见到了路过的寺崎。 寺崎问他为什么会在这,夏目眉眼弯弯,说道:“我也路过啊。” 他都不知道目的地,一直都是在路上。 寺崎看着表情和平时并不一样的夏目,用核心仔细分析着。 他没有说话,夏目恍惚地陷入自己的思绪。 寺崎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其实很好看。他喜欢真实的东西,不喜欢谎言和欺骗。寺崎承认了他用温和的假象欺骗他人,作为被欺骗的一员,夏目却觉得自己无法生气。寺崎对他说真话了,不是吗? 他有时候无法分清妖怪和人类,可能也无法分清寺崎表露在外的真假。 温和笑着的寺崎对他说的话,有多少为真,多少为假,他不知道,也不想追究。他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愿意相信寺崎。 在仅剩的时间里,夏目想和寺崎待得久一点,至少分别的时候,不会留下太多的遗憾。过段时间,他就不会给寺崎添麻烦了。 夏目低着眼微笑,寺崎愣了一瞬,也低着眼微笑,问道:“假吗?” “假啊,都没有温度。”夏目回。 假就好。寺崎点了点头,抬起手撑大自己的眼睛,凑近夏目道:“模仿你的,百分百一致。” 夏目笑容顿时僵住,抿起了唇。他也不想这样的,总不能又在寺崎面前哭吧? “我不太想看见你的假笑,有点,怪。”寺崎一字一顿地说着,眸子里满是认真。 面前人类一反常态的笑容,有点奇怪。他感觉自己也有点奇怪,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怪。 因为和妖怪接触久了吗?被妖力侵蚀了?再全面杀一次毒吧。寺崎有藏想着,启动了核心之中的程序。 夏目低叹,既然笑不出来,那就不勉强了。 他瞥过头,望向一侧的滑梯,低道:“寺崎,春游我可能不去了。” “为什么?”寺崎慢慢放下了手,平静问。 夏目回答地极快:“没钱。” 他先前还在犹豫要不要问优子阿姨,现在都不知道哪天就走了,更是不需要问了。 “我给。”寺崎不加思索地说。 春游,自愿参加并不做强制性要求。一般来说,学生们都会去。 夏目转回头,慢吞吞道:“不用,你也没钱。”寺崎脑子聪明,都要想办法挣钱,他不如寺崎聪明,但也知道,不该受他的恩惠。 寺崎眨了眨眼,说:“我有很多珠宝,可以卖很多钱。” 所以,不用担心没钱。只要他想去,根本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可是他不想去,可能也不是不想去,家里人可能不给他去。那也很好解决啊,和他们说一下就好了。 寺崎拉起夏目的手往回走,道:“我饿了,去你家吃顿饭。” 第 14 章 为什么寺崎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去别人家蹭饭啊…… 夏目有些发愣,过了好一会才说:“……可能不太方便。” 他其实不想拒绝寺崎,但是优子阿姨还在生气,他也没带过别人回去,更别说是要蹭饭,难免觉得不妥。 可是寺崎根本不理他说的话,自顾自地往前走……夏目突然有点生气。他揪上了紧握住他的手,正要扒开,寺崎却先一步松了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为什么不行?”寺崎的声音莫名地有些冷。 为什么?因为优子阿姨还在生气,因为会给他们添麻烦,因为那里不是他的家……原因有很多,夏目一个也说不出口。 他望着地面,只重复道:“不方便。” “那不吃,我就去看看。”寺崎退了一小步。 “……别去。”夏目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为什么寺崎想要去他家? 他抬起眸,无法从平静的面容获知任何的信息。 他们无声对峙,寺崎垂下视线,点上他发红的手臂,说:“这里,是被打了吧?你家里的人打你,所以,你才一个人跑到外边来。” 夏目抬起手臂,看了一眼。不过是优子阿姨生气的时候拧了一把,现在也不是很疼,只是因为皮肤白,所以有一点点明显。 “我不小心打碎了茶杯,优子阿姨生气了。”只是这样。 “她脾气不太好呢。”寺崎感慨了一句,接道:“那你还要回去吗?” 电视剧里的小孩子,受了委屈离家出走后,会遇上危险或者一些波折。家里人如果找到他们,口头责骂一下,就达成了皆大欢喜的结局。寺崎想着,夏目要是离家出走的话,他可以帮忙,安全地带回家藏起来。 夏目看了下天色,轻道:“天黑之前得回去了。” 寺崎猛地将剧目的参考价值拉到了最低。夏目是个特殊的人类,他要走一步看一步才是。 “我现在饿了,你现在不回去的话,就陪我吃饭吧。” 夏目神色犹豫。 “那我去你家蹭饭。” 夏目总是很容易被他欺骗,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是一眼就能看透的情绪。寺崎弯着眼笑,并不意外他的选择。 人类的食物很多,对寺崎来说都一样,他推开了甜品店玻璃门。 挂在上方的风铃发出“叮铃”的声音,迎接着两位小客人。 店铺不大,但装修很温馨,墙壁和玻璃展柜上贴着一些热门的卡通角色。蛋糕的香气扑鼻,各式精致小甜品摆放在两侧。 迎面木台后的高个子女生笑意盈盈,向为首背着单肩包的寺崎道:“欢迎光临。” 坐在雅座上的零星几位顾客,向他们投注视线。 “夏目,你想吃什么?”寺崎侧头问着。 夏目微愣,迟疑道:“我不挑食。”说实话,他不知道寺崎为什么会带他来这。如果他没记错,寺崎说过他不喜欢甜食。 寺崎歪了歪头,“你没有喜欢的吗?”他指向店内菜单上热销的推荐品,“比如说那个可丽饼?” “我喜欢大福。”夏目低道。 寺崎精准地扫向玻璃后琳琅满目的大福,“要什么口味?” “……我不挑。” 寺崎又问:“其余的呢?饮料什么的?” 夏目摇了摇头。 寺崎了然地抬头看向木台后的女生,“姐姐,要全部口味的大福。然后,上面的推荐品也全部来一份。” 夏目倏尔惊叹,“寺崎你要吃这么多吗?” “吃不完的哦?”女生好笑地提醒。 “那就要最甜的那几样,姐姐知道的吧?”寺崎腼腆笑着说。 女生眉开眼笑,“当然了,我可是小老板。” 寺崎满意地道谢,寻了个边角的空位坐下。 身侧的夏目探头,低声说:“寺崎,你带够钱了吗?” “我要是说不够呢?”寺崎眯着眼笑道。 夏目顿住,不够……他坚决道:“趁现在先去退掉。” 寺崎瞥过头,淡道:“不用担心,我不会做这种失礼的事情。你也不用还我钱什么的,因为是我要你过来陪我吃饭的。” 夏目眨了眨眼,诚实说:“我还不起。” “嘁。”寺崎笑出了声,望着奇怪的人类说:“夏目同学真是特别呢。” 夏目尴尬地笑了笑,“我零花钱很少的。”大多数时候,都是优子阿姨让他跑腿,剩下的就归了他。 他的家里人,可能对他并不好。寺崎想着,随意道:“等过几年,年龄足够,就可以兼职了。” 夏目点头,“还有好几年,我想快一点长大。” 人类的小孩子对于长大成人似乎有着天然的向往,寺崎无法理解,但不妨碍他同样地露出向往色彩。 “寺崎不想快点长大吗?”夏目神情疑惑。 立马就被拆穿了。寺崎收敛表情,“时间不会突然加快,迟早的事情,我对未来的事情并不抱有期待。” 寺崎就像个小大人。夏目偷笑了一瞬。 年轻的小老板将两杯热饮和甜品一样一样地放到他们面前,笑容真挚,“难得见到这么可爱的两位小客人,就尝尝我们家好吃的甜品吧,都是小份的,可以放开肚子吃哦。” “谢谢漂亮姐姐。”寺崎甜笑着回应。 小老板乐开花地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寺崎垂下眼眸,瞬间换成心如止水的表情。 夏目神色迷茫。寺崎好像有千般面具,往日在学校里表现出来的不过是他的冰山一角。 “寺崎你……”夏目像是要说什么,寺崎手快地用大福堵住了他的话语。 “不要在这里评价我的演技。”寺崎面无表情地警告。 夏目嘴里鼓鼓囊囊,塞满了软糯的大福,含糊开口:“好哦。” 寺崎暗自松了一口气,戳了一块慕斯小蛋糕,送进了胃部。 甜的、酸的、软的、热的……味蕾带来的信息,传至核心。寺崎无法知晓关于“甜品会让人心情好”这种说法的根据。 人类的各种情绪,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幅副抽象的油画。 他可以根据比对判断出其代表的关键词,开心或愤怒,伤心或痛苦……寺崎有藏将观察到的所有情绪,一一通过自己的脸部练习过。 温和有礼的外象,不过是最适合融于学校的一种。 身侧的人类微蹙的眉被甜品抚平,低着头安静地吃大福。寺崎推了推吃了一点的草莓小蛋糕,迎上夏目微怔的神情,道:“这个很甜。” “很甜,所以寺崎吃不下吗?”夏目伸出双手接过。 “你吃吧,说不定心情会好点。”寺崎又戳下一小块巧克力蛋糕,送进了嘴。不是很甜,他迅速地给出了判断,三两口解决了食物。 “谢谢,真的很甜。”他听到了轻轻的声音,像风一样钻进耳里,有点凉。 寺崎用余光留意到人类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默默地戳着下一块小蛋糕。甜食不是可以让人心情变好吗?为什么看起来更难过了?不够甜的话,是要再撒一点糖吗? “这个,比刚刚的还要甜一点。”寺崎又推去了一块小蛋糕。 夏目伸手接过。 半个小时后,夏目久违地……吃撑了。 夕阳撒落街道,微风吹过树梢,他们踩着自己的影子,归向远方。 夏目望着渐近的武藤家,忽然打了个饱嗝,警惕道:“寺崎,这条路上很少出现妖怪的,你快回去吧。” “不要太相信我啊,夏目同学。”寺崎低笑着,走上前按响了武藤家的门铃。 “叮咚”的一声,像在耳边炸开。 夏目头皮发麻,道:“寺崎,你想到我家来,是想做什么吗?” 寺崎凉道:“没什么,和他们聊聊而已。”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夏目有些惊慌。 “什么是多余的事情呢?我只是想让他们让你参加春游而已啊,作为班长来说,关心和班级脱节的同学,这也是负责任的表现吧?”寺崎温和笑着,已然挂上了面具。 武藏家的门被打开,从中走出一位小女孩。 美和子望向院门外的两人,惊喜道:“夏目哥哥,你回来了?” 夏目缓缓放下扯住寺崎的手,轻声说:“美和子……” 美和子轻快地从里面打开了院门,抬头望向寺崎的眼里满是好奇,“你是夏目哥哥的朋友吗?” 寺崎弯了弯腰,笑说:“你好啊,美和子。我是夏目的班长,叫寺崎有藏,你可以叫我寺崎哥哥哦。” 美和子眼眸发亮,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寺崎哥哥。” “真乖呢。美和子喜欢吃蛋糕吗?”寺崎提起手中的包装盒子。 美和子点头,答:“喜欢。” 夏目:“……”寺崎又在用外象欺骗他人了,他无往不利的温和外表,可能就是他理所当然地踏进别人家门的底气。 夏目有些心累地看着三言两语就热情地拉着寺崎往里走的美和子。 走进玄关,听见女儿笑音的优子望了夏目一眼,夏目顿时僵在原地。 优子打量过被女儿牵着的寺崎,露出礼貌的笑容,“贵志,这孩子是?” “您好,我是寺崎有藏。”寺崎隐有深意地笑着。 第 15 章 武藤优子两年前出了一场车祸后,丧失了生育的能力,性情变得郁郁寡欢。 丈夫将那个长相乖巧的孩子带回来的那天,优子多吃了一碗饭。 夏目贵志是个孤儿,更没有祖父母,不用担心会有人突如其来地争夺抚养权。尽管丈夫说他已经寄养过两家,优子也没有多加询问,反而试图将夏目当成了亲生儿子对待。 可是,长相乖巧的孩子,性格其实很古怪。优子不喜欢神神叨叨,时不时会闯祸的夏目。 夏目大多数时间都很听话,她其实不介意多养一个孩子。可作为一家日用品小公司社长的丈夫,最近陷入了金融危机,早出晚归,连带着优子看什么都不顺眼。 今天打碎茶杯,明天就能和别人打架。优子在夏目离开家之后,气愤地胡思乱想,越想越气,恨不得把夏目抓回来从头到脚再批评一遍。 家里门铃响起,优子静坐着没有动弹,美和子腾身飞快地远离低气压的母亲,前去开门。 优子听见是夏目回来了,她像个一点就炸的炸药桶,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向了玄关。批评回家还要按门铃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在看见陌生孩子的时候,优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无他,那个孩子长得比夏目还要合她心意,长相过分精致,笑意吟吟,气质温顺。如果她生了儿子,合该是这样! 优子矜持地出声询问,“哦呀,你是贵志的好朋友吗?他都没带过朋友回家来呢。”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优子古怪地望了夏目一眼。她先前去学校,平息打架事宜的时候,那些孩子可都不和贵志亲近。她还以为,他交不上朋友,就算交上了也都是一些狐朋狗友。 她热情地接过寺崎手中的见面礼,招呼他进来吃饭。 夏目望着十足温柔的优子,眸光呆滞。 寺崎温和道谢,说他已经和夏目在外面吃过了。 优子有些遗憾,转头严肃道:“贵志,还站在那干什么?去倒茶。” 夏目叹着气,走去了小茶室。寺崎……也太受欢迎了。 用着最容易受欢迎表象的寺崎,半低着头认真地回应人类,不经意扫过房子各处的视线,结合人类的话语,已经足够他作出大致的判断。 武藤是典型的一家三口,丈夫在外工作,优子负责照顾家庭还有自己的一份工作。她的眼底有着黑眼圈。疲累,压力大,性格直爽。对夏目避而不谈,害怕亦或是愧疚。美和子年幼,性格单纯,喜欢着身为哥哥的夏目。 他们的家境其实不错,不存在会克扣费用,不让他去春游的可能性。作为养子的夏目,极大可能并没有向他们开口。他是那种不愿意麻烦他人的顺从型人类。 寺崎移落望着夏目的视线,看向崭新的茶杯,嘴边的笑意清浅。 人类对一切事情作出的反应包含着自己的主观色彩,不同的人打碎杯子,也会作出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寺崎低头望着“不小心”摔碎的杯子,自责地道歉。 优子连连摆手,说着没关系,碎碎平安,便喊过寺崎和夏目先上楼去,动身收拾起来。 寺崎抬眸,正对上皱眉的夏目,他笑了笑,一如既往地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为什么要故意打碎茶杯?夏目不解奇怪的寺崎做出的行为。 可是寺崎也不知道准确的答案,他想做,就做了。只是打碎杯子而已,又不是什么珍稀的东西。就算价值连城,那也只是被人类以金钱和意志赋予的,在他眼里毫无价值的杯子。 比起那些东西,作为能接触妖怪的特殊人类,夏目贵志,对他更有价值。寺崎有藏耐心地等待武藤家的男主人回来,以获取更多的信息。 他牵着美和子跟随夏目前往房间。 明显被好好布置过的天蓝色房间,表明了主人家对于养子的期待和照顾。只是夏目太过内敛,将自己的东西都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边角。 寺崎忽然觉得,他和长辈们交谈之前,需要和夏目聊一聊。 “美和子先下去吃蛋糕好不好?我和夏目哥哥谈一些男孩子的话题。”寺崎笑容神秘,美和子点头应好,快乐地离开。 寺崎掀开被子一角,坐在了柔软的垫子上。 他脸上的弧度依旧,夏目忽然紧张地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比起生气的优子,他好像更害怕此时浅笑着的寺崎。 “你没有和他们说春游的事情呢。” 夏目一怔,他提心吊胆地担心寺崎向优子说出让他难堪的话语,不管是质问为什么打他,还是指责为什么不给他钱,都是不好的事情。可是寺崎什么也没说,像普通朋友来做客一般,和优子亲切交谈着。 故意打碎茶杯大抵是唯一出格的事情,可优子没有发现。寺崎自己发现了他没有告知他们的事实,在问他为什么。 夏目顿时难过起来,寺崎是个很好的朋友,他不想失去他。为什么,他不能留在武藤家呢? 夏目艰难地说:“我可能就要转学了,从这里离开,去下一个家。” 就像前几次一样,去往陌生的城市,去见陌生的人,独自一人。 寺崎收敛了表情,淡漠又奇怪地望着难过地想哭的人类。 核心平稳地运行,分析他说出的话语。 寄养在亲戚家,免去福利院的孤儿。 因为能看见妖怪,所以被一无所知的人类所厌弃。 武藤家不想再收养他了,就将夏目像物品一样丢向他处。 他属于人类的孩子,被世俗规矩束缚的,特殊的夏目。 “你不能离开。”寺崎冷清的声音传出,夏目咬住了下唇。 “你要保护我。”他的除妖师计划都还没正式地开始,夏目哪里都不能去。 “我们约定过。” 一旦不能保护寺崎,那他们就再也不是好朋友了。夏目落下了泪,哭噎着说:“对不起。” 寺崎不需要他的道歉,他往后仰倒,眼里就没有那个人类了。 他低声说:“别哭,看得我心烦。” 夏目背过身,用手背擦掉眼泪。 压抑的哭音,听得也心烦。大概是心烦吧,人类的情绪,我好像有一点的。寺崎思索片刻,又好像想了很久。 被褥里有着单纯的皂粉味,夏目身上总是会有这种味道。他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的,清洗的时候难免会留下味道。小孩子可没什么力气可以拧干衣服,寺崎设想了一下夏目拎起湿淋淋的衣服挂上支架的模样……可能有点重吧,校服吸水挺严重的。 他胡思乱想着,听见了汽车的声音。武藤家的男主人回来了,打开了车库,开了进去。没有第一时间下车,反而接听起了电话。 传来的声音有点模糊,他在低声下气地向别人借钱。那人不肯,他挂掉电话,愤怒地拍上车子,骂了几句,又打起了电话。 过了五分钟,他下了车,回到了家。向优子询问,门口的鞋。 好几年前的限量版,他看出来了。 优子告诉他是夏目同学的,他沉默了一会,问起了名字。 寺崎不是附近富豪的大姓,但是他可能去过我的家。路过都要看上一眼的,像宫殿一样,装修华丽占地面积极广的房子,挂着“寺崎”的银色门牌。 他们缺钱,所以才养不起夏目。 “你养父亲回来了。”寺崎忽然出声。 夏目闷声应。 “我和他们提一下春游的事情,你就能去了。或者你自己说,不说也可以,我给。” 夏目不会那么快就离开,转学的事情,需要一些时日办理程序。他没有从老师们口中听过,他们大概还在找下家。毕竟,人类都是自私的生物。夏目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累赘。 “晚点,我和优子阿姨说。”他打开房门,想要去洗脸。 夏目的选择显而易见,寺崎忽然叹了口气,似自语道:“你为什么不在他们面前哭呢?” 哭一哭,说不定人类就会心软了。 走远的夏目没有听清。 寺崎见到了武藤建昌,一个面容和善,抬头纹却很重的普通成年男性。 交谈的言辞里,在向他套话,想要确定他是不是那家的孩子。武藤建昌缺钱,他开了一家公司,破产的话,电视剧里的人就会妻离子散,他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那就让他确认好了啊。他缺钱,我不是有吗?然后,夏目可能会被提醒,要处好这段友谊吧。 寺崎低头,握着茶杯笑道:“我父母都在国外忙着到处飞,只安排了管家照顾我,真是相当不负责任的父母呢……” 武藤建昌眸色微暗,徐徐图之。 夏目迷茫地听着寺崎胡说八道,他有点不确定,寺崎对他说过没有父母,是不是气话了。他说的一些东西,夏目都没听过,但是,听起来就不明觉厉。 夜色深了,寺崎坐上武藤建昌的车,驶向他的家。那是藏在山腰的,格格不入的高耸建筑。 沿着铺砌平整的山道一直往前,尽头是一座清雅的山庄。有钱的人类,经常会去那里,武藤建昌去过。寺崎望向窗外,幽静的森林传出鸟类的咕叫声。 他们在路边停下,寺崎礼貌地道谢,通过了大门的人脸认证。 寺崎从小门走了进去,两只猎犬哈着气奔向他,发现陌生人的视线后,像护卫一样拱卫于他身侧。 身后的车开走,寺崎望着黑漆漆的房子,突然庆幸,房子太大,所以从外面看不出没有灯光。 这栋房子,只有他和看家的两条狗。 第 16 章 周日,清晨。 “我出门了。” 夏目背着单肩小包,深吸一口气,从家门走了出去。 “夏目哥哥,拜拜!!”美和子说完噔噔地跑回了客厅。 优子含笑点头,“路上小心,和有藏好好玩哦~” 夏目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优子阿姨太过温柔,他无法适应。 里绪说:当一个人变得不合常理,就有可能是被妖怪附身了。难道寺崎有让别人被妖怪附身的能力吗? 夏目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叹息着。 昨天晚上寺崎离开后,他和笑意十足、似乎心情很好的优子阿姨提了一下春游的事情,她很干脆地就答应了…… 夏目沉默了一小会,又提了今天早上要和寺崎出去玩的事情,她很开心地就答应了……还给了他不少零花钱…… 武藤建昌回来后,凝重地向他询问了一些寺崎的事,可夏目一问三不知,寺崎的私事,他了解的并不多。而且,寺崎的秘密,他谁也不能说。最后,武藤挥手让他出去了,只叮嘱了一句:交了朋友就要用心去对待。 可是以前,养父从不过问他的事情。夏目愣愣地离开了书房。 今天的天气很好,夏目没有去见中级妖怪的害怕感觉,他远远地就看见了等候在路口的人。 寺崎有藏,他现在的好朋友。 他小跑着,向寺崎靠近。 “寺崎,你好早啊。”夏目眼眸亮亮地,唇边上扬的弧度明显。 昨天怎么都开心不起来的人类,现在看起来就像丢失了记忆的游鱼,在蓝天下欢脱地呼吸。 寺崎定定地注视,颔首道:“早上好,夏目。” 夏目笑着回应:“早上好!” ……音量比平时高了两度。寺崎感觉有点怪,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让核心无法准确判定出来。 像是人类的情绪,突然出现在了他身上。尽管薄弱到微不可辨的地步,对载体完美掌控的仿生人还是察觉到了异常。 情绪会影响核心,影响载体,也会影响他的判断。 在夏目家打碎茶杯,意味不明。寺崎仔细分析过后得出的结果是:他在表达不满,对夏目打碎杯子后优子的反应不满。 特殊的夏目,在影响他。寺崎无法判定这种情况是好是坏,他打算静观其变,找到原因后,再判定是否要进行清除。他要通过仿生人的考试,这个世界的经历只是用来试错的。 寺崎微笑地手心朝下伸出了右拳,夏目不明所以地看着。 “手。” 夏目眼前一亮,快速地碰了上去。 寺崎轻轻捶下他的手,从手心漏下一颗巧克力在温热的手背。 “甜的,封口费。” 夏目弯眼笑,抓起手背的巧克力塞进了裤兜,说:“寺崎你的手好凉。” 载体的低温,有可能是产生情绪所带来的副作用。仿生人的机体,是在普通人类的基础上做出了强化,细胞很是活跃,一般不会出现人类的疾病。 寺崎琢磨片刻,随意找了个借口:“嗯,刚洗了手。” 夏目没有起疑心,反而兴致勃勃地从单肩包里掏出了一小盒饼干。“优子阿姨今天早上做的,很好吃哦。她让我带给你。” 寺崎注意到,夏目的包里,除了饼干外,还有着纸巾、水杯、钥匙,鼓鼓囊囊的小黄鸭零钱包……不像是夏目的手笔,因为东西很是凌乱地塞放着,就连这个白色单肩包都挂着可爱的猫咪挂件。 美和子的包,优子收拾的东西。 寺崎作了判断,接过饼干,不客气地拆掉,边走边吃。说实话,他来得急,还没吃早饭。 “好吃吗?”夏目问。 寺崎瞥过他一眼,点了点头,“脆的。” “优子阿姨以前学过烘培的,还想过开店……” 身侧人类向他透露自己家的事情,第一次。寺崎听了半会,拿起一块小饼干堵住了有些吵闹的嘴。他暂时不想听见这些无关人类的信息。 可是,夏目看不懂他的情绪。 夏目只能看出他虚假的表情。 他接连吃过小饼干,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寺崎忍无可忍! “夏目,你说铃音会在那里等我们吗?”他如愿地转移了话题。 像是小女孩的妖怪,向他们提出的陪玩要求,只要不危险。寺崎都打算让夏目应承下来,能看见妖怪的冬哉,和看起来无害的中级妖怪。或许,能带来一些有用的信息。 “铃音说,要去首都的大型游乐场玩。” 小公园里,夏目一脸纠结地向寺崎复述。 铃音眨巴着眼望向似乎拥有否决权的寺崎。 寺崎点头,“可以。” 首都距离福田县,只有两小时的车程。寺崎有藏熟门熟路地带着夏目搭乘通往首都的电车。 车厢里,小孩子身边没有大人存在的只有他们。夏目坐在寺崎身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新奇地环视了一圈。 铃音扒拉上窗户,望着快速划过的风景,时不时发出感慨之音,显得有些灵动。 [我第一次坐电车欸,怎么会这么快?] [房子,好高。] [大哥哥,看那个,像塔一样的房子。] 铃音拉着夏目,兴奋地和他窃窃私语。 背过身对着窗外自言自语的夏目,受到了人类些微的关注。 寺崎默默地扒拉上窗户,不时作出合适的反应。 “大海。”夏目看着窗外的水天一色,发出赞叹,“像天空一样,看不到尽头。” “铃音也没有去过吗?”夏目奇怪地问。 暂时顶替铃音名字的寺崎点头。 看着像男孩子,结果是女孩子吗?一旁穿着制服的高中生,悄悄地打量。 “铃音想去大海看看吗?”夏目又问。 福田县也近海,寺崎路过大海不止一次,却从没想过靠近。因为没有必要。 美丽的风景,他从不会倾注余光。夏目则与之相反,他有一双懂得欣赏自然的眼睛。 寺崎垂眸望向那片蔚蓝大海,提议说:“回来的时候,可以绕一点路。” 想看的话,就不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夏目笑着应,“好。” [好耶,让姐姐看大海。]铃音期盼地捧住脸颊。 电线杆子一条条地从眼前划过,他们到达了车来人往的首都。 不同的城市,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 首都是包装华美的奇幻糖果。道路旁的树木青葱,层层叠叠的高高建筑挤在眼前,色彩绚丽的广告尽染。 寺崎牵着夏目在喧闹的人群中穿梭,铃音小心地跟在他们身后。 “寺崎你来过这里吗?”夏目没有见到他向人问路,最多只是根据一些标识,寻找着方向。 “前段时间来过。”寺崎回道。确切地说是昨晚来过,首都有着最大的交易行,可以最快速度地出手昂贵的物品。小孩子的身份不足以取信,他临时还得找“靠谱”的成年人帮忙。亏了不少,但也没关系。 记录了整个首都地图的寺崎,循着最近的线路,到达了年代最久远的叶上游乐场。 他和路过的成年人类交涉过后,跟随着走近购票亭,拿了两张通票回来。 铃音是人类看不见的妖怪,要什么票?寺崎淡定地带着夏目和铃音混进了游乐场。 [旋转木马、碰碰车、过山车、摩天轮、鬼屋、溜冰,打气球……]铃音数着十指,认真地念出想玩的项目。 但是通票不是万能的,需要大人带着的项目,他们一个也玩不了。铃音倒是可以,只是不愿意,她要人陪着才会去玩。 寺崎发现了属于妖怪的一个特殊能力,他们会让到手的小物品消失。起因是中午,他们在游乐场内解决午饭问题。铃音眼馋,夏目便将甜甜圈分给了她。 离奇在眼前失踪的甜甜圈,让寺崎无语凝噎。他试探着,也将自己的甜甜圈分了出去。铃音欢喜地照收不误。 妖怪也能吃东西吗?寺崎有藏暗自刷新着对于妖怪的认知信息。 能量是守恒的,吃进妖怪肚子里的食物,将能量流向了哪里?妖力和灵力又是什么东西? 闲着无事,寺崎通过夏目,开始向妖怪套话。 铃音,其实不叫铃音。铃是大她十岁的姐姐,音是妹妹。她们共同地用着一副身体,是活了几十年的中级妖怪。音的记忆停留在和父母约好去游乐场,醒来的时候,就变成了无法被人看见的妖怪。 妖怪身上存在名为“瘴气”的东西,正是这东西能让人类看不见它们的存在,原理不明,似乎与妖怪的意志有关。甜甜圈染上了瘴气所以无法被人再次看见。被瘴气侵蚀的东西,可以概括为人类所说的不洁之物。夏目触碰过后,就又能显形了。 灵力的作用之一,将不洁之物归于原初状态。 冬哉,是铃认识的人,音对他了解地并不多。将近黄昏的时分,知晓更多信息的铃就会再次出现。 寺崎耐心地陪着他们在游乐场玩了一下午。尽管游乐场的游戏项目,对他来说,毫无挑战难度。 临近黄昏,戴着遮阳帽的夏目左手抱着赢来的小熊玩偶,单肩包上绑着兔子氢气球,右手抓着刚买来的香草冰激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前面行走的音,也不遑多让。碎花帽夹上可爱的星星发卡,蕾丝裙换上粉色腰带,提着一只大头布娃娃,津津有味地吃着冰激凌。 只有寺崎,一身轻松。 “寺崎吃一口吗?”夏目举了举手中的冰激凌。 因为只有两个人,和善的摊主不愿让小孩子多吃,寺崎无所谓地只买了两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迎着夏目期待的目光,咬了一小口。 冰凉细软的口感,有一点甜。而甜食会让人心情很好。 寺崎笑了笑,说:“好冰。” 夏目点了点头,“所以不能多吃,寺崎解决一半,剩下的我来。” 他喜欢分享,不管是什么。寺崎眨着眼,抬手扶正了他的帽子。 现在,夏目是个看着很顺眼的特殊人类。 第 17 章 江奈铃,一位普通的女高中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长大,有相爱的父母和一个可爱的妹妹,生命截止于43年前的一场意外。 钢铁火车喷着袅袅白雾,向铁轨上、正捡起被风吹走花帽的江奈音,发出了“嘟嘟”的声音,刺耳无比。她吓傻似地站着,不远处姐姐的嘶吼声愈近。 那天,如丝的粘稠血色,从铁轨蜿蜒流向她们的家。答应了妹妹周末带她去游乐场的父母,在黑白葬礼上泣不成声。江奈铃没能救下她的妹妹,仅两米呼啸而过的距离,成了永远踏不过去的深谷裂缝。 同年,铃坠亡。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成了寄居在妖怪音身上的另一个妖怪。没有人能看见她,父母也不能。音丢失了所有的记忆,唯独记得铃是姐姐。 是音,救了她,让她保留了记忆。铃对此深信不疑。 音无法见到铃,铃却能知道音白天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她在捡被风吹走的花帽,一遍又一遍。 用星星发卡夹住帽子边缘和头发,花帽就不会被风吹走了。铃蜷缩在音身体里,哭得不能自已。 铃擦干了眼泪,轻而易举地占据了音的身体。从来没有什么黄昏时分才会转换灵魂的规则,只要她想,音就会让出身体。她的妹妹,傻得可爱,被人类套话了也不知道。 冰激凌还剩下快要融化的两口,那是嘴馋的音摇着头说留给姐姐的。铃把它吃光,将空纸杯直直抛向了远处的垃圾桶。 面对气质突变的音,夏目拉住了寺崎的短袖衣角。 [不必紧张,我不会伤害你们。谢谢你们愿意带音来游乐场。]铃笑着鞠了一躬,表明了态度。 她最初不过是想让两个人类陪着她妹妹玩一玩,因为音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玩过了,上次还是十年前的冬哉。 夏目微松神色,当起了传话筒。 [没有告诉你们真名,只是因为对妖怪来说,真名是和性命攸关的东西。除妖师得到了妖怪亲自写下的名字,就相当于掌握了它们的性命,拥有驱使妖怪的能力。得知姓名后也可以对其施咒。 名字,是最短的咒。我不希望见到这样的局面,所以想要请求你们,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们的真名。]铃放缓了语速,等待夏目复述完毕。 她能看出来,能看见妖怪的夏目信赖着无法看见妖怪的寺崎。 铃是个很好沟通的妖怪,寺崎盛情邀请她去邻近的咖啡店坐下详谈。 铃没有推拒。 寺崎从她的嘴里掀开了遮住妖怪世界的幕布一角。 妖怪与自然共存,无法轻易离开那片诞生它的土地。土地是它们妖力的本质来源,妖力和它们的寿命息息相关。 它们诞生的方式不一,大致分为三种: 一、由人和动物死后转变而成,丢失了记忆的“亡灵”; 二、由自然孕育的“精灵”; 三、由信仰幻化成具象的“神灵”。 铃音是第一种,河童是第二种,第三种大概在神社、祠堂那边。 “你妹妹似乎有记忆呢。”寺崎低头搅着加了很多糖的咖啡,轻描淡写地说。 铃噎住了一瞬,说:[那是我骗她的,她整天丢帽子,我想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当时音向他们透露这些事情时,正开心地吃着甜甜圈,铃一时心软,没有出来及时阻止。她是个有记忆的妖怪,被除妖师盯上,难保不会招来灾祸。可是她好像低估了人类小孩的智商。 寺崎淡淡地反问:“是吗?” 他抬手一口闷下了高浓度咖啡,缺失了昨晚的睡眠时间,困意从早上就一直萦绕。核心在向他警告,载体需要得到休息,寺崎没有理会。 铃忽然觉得自己被看透了,被一个无法看见她、无法听见她声音的人类小孩,只是通过言语,就揣摩出了她所有的心思。 现在的正常小孩,应该像夏目一样。铃看着有样学样地抿了一口咖啡后,因为苦味强装镇定地放下杯子的夏目,心底闪过淡淡的忧伤。 她主动地转移话题,[冬哉不是你们想找的除妖师。] 铃音和冬哉在那个小公园相识。 森次冬哉,小时候能看见妖怪。只是因为体弱多病,能出门看见妖怪的次数很少。他就住在小公园附近的一所大宅院里。 十年前某个夏天的黄昏,小公园还很热闹,有很多设施可以游玩。 从家里走出,享受难得自由的森次羡慕地看着健康活泼的同龄人,没有走上前。他身体虚弱,不能很好地和他们接触玩闹。 森次注意到了一旁同样安静的女孩子,他鼓起勇气走向她搭话。 音眨巴着眼,和能看见她的人类默默对视。森次尴尬地瞥过头时,铃回应了他。 从那天之后,森次成为了铃音的朋友。黄昏出现的铃,起初是欺骗森次的谎言。森次答应了她的要求,白天陪总是呆呆的音玩。 他们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直至森次大病了一回。过了一个月后,返回小公园的森次,无法再看见妖怪了。 铃在森次面前注视着他,没有说话。他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就像铃回家见她的父母一样,她什么也无法传达出去,擅自拉近的距离,只会让他们害怕和生病。 [普通的人类和妖怪接触久了,会不自觉地染上瘴气,破坏他们的气运,致使他们生病。]铃咬了一口奶油蛋糕,开始暴风吸入。 森次冬哉的大病,极有可能是铃音带来的。可造成的结果,是无法再看见妖怪?这根本说不通。 寺崎推测道:“他以前是有灵力的人类?灵力会随着时间削弱?” 夏目一顿,认真竖起了耳朵。 [可能是吧,人类的事情,我们妖怪哪会知道得那么清楚。]铃笑眯眯地,望向了寺崎。 寺崎倏尔抬眸,微笑道:“我又不会说出去,铃姐姐~” 他微卷起尾音,恍若亲近之人的缠绵低语。 夏目左看右看,隐约察觉到了奇怪的氛围。寺崎笑得越灿烂,就越危险,要小心起来。夏目无师自通地领会了这一生存法则。 铃捂住了颤动的小心脏,太过聪明的人类,她好像应付不来。 她叹道:[我从其它妖怪那里听来的,灵力约等于流动的瀑布,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如果坡度很矮,流出的水也不急。灵力低的人,他拥有的水也不多,每消耗一点,要是得不到及时的补充,等干涸的时候,就无法再引导流动。 但是,灵力高的人,他本身就是洪流。] 离开铃音去往医院后,冬哉的灵力可能自动地全消耗在了保护自己身上,从而枯竭了灵力瀑布。人类的身体保护机制,可是很奇妙的。 寺崎淡笑着问:“怎么判断灵力的强弱?” 铃摇头,[不知道,除妖师的事,我了解得不多。不过可以告诉你,他们使用灵力驱除妖怪的方法只有两种,一是言灵,二是法阵。] 言灵,顾名思义,通过言语使用灵力。法阵也很好理解,大概是像鬼画符一样的图案。 寺崎侧头望向了夏目。往日赶跑妖怪,他使用灵力的手段,无疑是最直接的肢体接触。这不属于除妖师手段的一种,所以夏目的灵力一定很强大,起码现在是处于急流瀑布的阶段。 夏目疑惑地问:“怎么了?” “夏目。”寺崎轻声问,“你想去见见冬哉吗?” 见一见,拥有过灵力的,同类。而不是像我这样的,毫无灵力的“同类”。 夏目愣住了。现在看不见妖怪的冬哉,好像是他向往过的状态。如果因为妖怪大病一场,从此以后就能看不见妖怪。换作以前,他很可能会战战兢兢地找一个妖怪接触到生病。可是,现在不行,他要在妖怪的手下保护寺崎。 要去见冬哉吗?夏目陷入了纠结。 寺崎支起手臂撑住了下巴,望向玻璃外的人群。 游乐场是人类寻找快乐的地方,他们脸上的笑意有着不同的温度。亲人、情侣、朋友、路人,只要接触过,交换了姓名,就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铃姐姐应该有话要带给冬哉吧?音也是。” 所以,无所谓夏目想不想去,他们本来就一定会去。只有获知更多的信息,才能继续推进他的除妖师计划。 [真是,我本来都不想再见到他了。]铃有些幽怨地说着。 夏目抿住唇,没有向寺崎传达铃的这句话。他讨厌分别,也对再次相遇感到了难言的孤寂。十年,记忆又能剩下多少? 森次冬哉,如今在首都的一家私人医院接受治疗,病房号D-01。 铃清楚地告知了地址。 寺崎系上安全带,挑眉调侃道:“铃姐姐真是关注他啊。” 铃被踩到了痛脚似地捏住了夏目的脸,她无法接触到寺崎,只能抓着无辜的夏目欺负。 夏目口齿不清地开口:“寺崎,救窝。” 寺崎笑着用安全带固定住了夏目,善意提醒:“你可以打她。”用带着灵力的拳头。 出租车司机望着内后视镜,蓦地有些发冷。好像搭乘了两个奇怪的小乘客。 [可怜的孩子,怎么交了这样的一个朋友。]铃啧啧出声。 夏目向上挥舞小拳头,打出如婴儿般的暴击。 铃捂住微痛的下巴,用力瞪了寺崎一眼。 寺崎浅笑一瞬,靠向车窗闭目养神。喝了咖啡后依旧很困,不像是人类生理上的困倦,倒像是心理上的疲乏。 又是情绪带来的又一个副作用吗?寺崎有藏想着,给自己下达了强制命令。 [禁止休眠,倒计时7:00:00] 第 18 章 医院,有着小小的蓝白色天空,四四方方的。看不见外面的鸽子,只有古树上的麻雀。 微风鼓动微蓝的纱帘,森次冬哉坐在病床上望向那只麻雀,定定地,静静的。 房间门被人敲响,森次转过了头。青年嘴唇寡淡没有血色,清秀的面容无端地显出如玻璃瓶子里、封印着白绣球花标本般的静谧之美。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夏目歉意地边做着口型,边指着下方的把手。 森次迟疑地点头,同意了夏目疑似要进来的请求。 房门很高,只有上方中间有着透明的玻璃。夏目利落地从抱高他的寺崎身上跳下,跟随着走进病房。 他手中拿着一束金黄向日葵,维持镇静递出,说:“你好,森次哥哥,这是铃音送给你的花。” 在夏天盛放的向日葵,经过人工的精心培养,出现在春天的奇迹。 “铃音说,希望森次哥哥像向日葵一样,永远向着阳光。”夏目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寺崎观察着森次的反应。 森次愣怔地望着向日葵,一时不敢伸手。 “铃音?”他的声音沙哑又低沉。 “对,十年前小公园的铃音。”寺崎温和地笑问:“不记得了吗?” 森次复杂地垂下睫毛,伸出背部青筋明显、有着针口伤的手接过了那束向日葵。他纤细苍白的手腕,戴着暗红的木珠串。 铃、音,十分久违的名字。不告而别的,朋友。 “你们是她的弟弟吗?她没有来吗?”森次突然发现,他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人具体长什么样了。 记忆变得模糊,透过名字却又好似能看见那个总是站在小公园的女孩子,依稀记得她的眉很浓,似乎长得很端正。 听到森次话语的寺崎和夏目一时沉默。面前的人类,正如铃所说的,可能并不知道她不是人类。 [他是个相当迟钝的人,不过性格还不错。]一阵夜风吹来,铃下意识地拉住帽子,摸到硬硬的一小块发夹后,笑着放下了手。 [如果他还记得我,可以告诉他,我其实是妖怪哦。] 可是她没有说任何冬哉彻底丢失记忆的假设,她分明笃定了他会记得。 夏目望着面容平静的人,忽地感到了难过。他点头应好,抱着那束铃非要找到的向日葵,迈出略有些沉重的步伐。 铃最终没有去见冬哉,也没有走进医院。她坐在楼下门口的台阶,怀里抱着小熊和布娃娃,扯动氢气球的线,安静地等待他们下来。 十年前,大病初愈的森次,弄丢了他唯一的朋友。他病了一个月,在此期间,没有给她留下只言片语。询问家里人,却被告知铃音没有来找过他,他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因为铃音总是出现在小公园,他在小公园等不到她,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可突然拜访的小孩子却说,铃音是常人无法看见的妖怪。所以,她不是没来找过他,只是因为他丢失了看见妖怪的能力,所以找不到她了。 他那个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森次低头凝望开得灿烂的向日葵,露出浅浅的笑意。他好像想起了一些过往,它们深埋在记忆里,见到阳光就会重新生根发芽。 “替我谢谢她的花。以及,很抱歉,我没能遵守诺言,带她去游乐场。”森次温声说着,眼里一派赤诚。 夏目顿了顿,应:“好,我会转告的。” 寺崎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一副要长谈的模样,问:“你还记得十年前,你生那场大病时候的感觉吗?” 森次寻思片刻,平静道:“抱歉,因为总是生病,我记不清了。” 寺崎点头,接着问:“你手上的链子,什么时候戴上的?”小叶紫檀念珠,传闻里,人类用来驱邪的东西。 “……很久之前的事了。”森次缓慢回想,“我记得是母亲说我中邪了,就去神社里求来的,大概……” 他倏尔抬眸,肯定道:“在十年前,遇到铃音之后。” 常人无法看见妖怪的话,那他总是前往小公园独自玩乐,无怪乎家里人以为他中了邪。森次冬哉尴尬地摸着鼻梁,游弋视线。 同样想通的夏目扫向他的手腕,神思不明。 “夏目,叫铃音上来。”寺崎忽然出声,两人一顿,齐齐望向他。 寺崎默了一瞬,慢慢站起身,顺手抓过放置在一旁的笔,转身道:“算了,我去,你留在这。” 打开的门被人贴心地关上,夏目望着禁闭的门,目露迷茫。寺崎走了,他要和森次聊些什么吗? 干净的病房中似乎有着清新剂的味道,空气都有些凝滞。 森次忍不住先开了口:“那个,你是叫夏目吗?” 夏目回神,半弯腰介绍:“初次见面,我叫夏目贵志。” 森次笑了笑,又问:“那孩子呢?” “寺崎,寺崎有藏。”夏目一字一顿。 “你们都能看见妖怪吗?真是了不得呢。我小时候还以为那些是生病才出现的幻觉。”森次不好意思地说着。 可是那些都不是幻觉。夏目抓住了腰侧的包带,看向森次的眼睛说:“只有我能看见,妖怪,不是幻觉。” 森次愣住半晌,“是吗……不是幻觉啊。”他肩膀微松,似接受了奇怪的事实,坦诚道:“和我说说,铃音长什么样吧,我忘记了。” 夏目开始描述。 …… 楼下。 “铃?”寺崎在台阶上放下笔,“在的话,就把冬哉的笔捡一下。” 坐在附近的铃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向前。 笔消失的瞬间,寺崎掏出了三枚硬币,“我有点事情想问你,报酬是音想要的吃食或玩具,以及我们可以代为联系你的父母,如果他们尚存人世。话语为真,你就拿走一枚硬币。” 铃望向眼前放在手心的一枚硬币,没有说话。面前的人类用家人在利诱她。特意撇下夏目,是要和她说什么呢?她这般想着,听见寺崎说出了第一句话。 “夏目身上有吸引你的东西。” 铃撩起眼皮,看了他好一会,拿走了一枚硬币。 寺崎不无意外地重新放上了一枚硬币。他所判断出的信息里,铃是作为这具身体的主人,可以随意地出现。 那么音在小公园里对着帽子束手无策的时候,铃又怎么不会出现拿下帽子?花帽是铃丢上去的,高高地挂在树上,用来判断夏目的无害性。夏目一开始见到的,可能根本不是音。 “你可以吃掉他,像大妖吃小妖一样,他很有营养。” 根据铃告知的信息,在妖怪的世界里,存在大妖怪吃小妖怪的现象。妖力的能量流动,可能就像食物链一样,流向稀少的大妖怪。不过几十年的亡灵,铃,又是怎么从低级妖怪变成了中级妖怪。 灵力和妖力有区别吗?数量极少且大多数妖怪都对其一无所知的除妖师,为什么要除妖,还将消息藏得严严实实的?如果高层有矛盾,就像一山不容二虎,互相厮杀的话,很合理不是吗? 高级妖怪和高明的除妖师,正在互相钳制啊。夏目向妖怪询问除妖师的行为,其实很危险。铃极大的概率就是这样被吸引过来的,拥有人类记忆的铃,可以毫无芥蒂地吃掉小妖怪,但对人类可能下不了手。 在游乐场现身的铃,第一句话是:我不会伤害你们。她知道自己拥有伤害夏目的能力。 寺崎牢牢记得一切的信息,并对此进行了细致的分析。 手心里的硬币被人拿起,寺崎摊开最后一枚硬币。 “你知道怎么找到除妖师的位置。” 没有动静,“我不会向他们透露任何你们的信息。” 没有动静,“不说也没关系,我总能找到的。” 寺崎收回手,转道:“冬哉想见你,他记得你们的约定,总该好好分别不是吗?不告而别的铃姐姐?” 铃撇了撇嘴,[脑子这么好使,吃什么长大的……] 她碎碎念地跟在寺崎身后。 [你该像夏目一样,当个天真的小孩子。要不然当个小憨憨,跟我妹妹一样。] [喂,我说你都看不见妖怪,为什么还要跟着夏目啊,很危险的啊。] [我悄悄告诉你哦,妖怪是根据气味认人的,虽然夏目闻起来很香,但是你也不错哦。虽然闻起来像热开水一样淡,但是靠近仔细闻的话,就能发现了呢。] [你要小心哦,聪明的破小孩。嘿嘿,反正你也听不见,吃点苦头也不错。] 铃浅笑着,眼里满是冷漠。 寺崎敲响三声房门,走了进去。夏目回头,看见铃笑眯眯地和他打了一个招呼。 铃有跟上来。寺崎掠过被摘除的手链,望着微愣的森次轻问道:“你现在还能看见吗?” 铃笑容微僵,对上森次精准看过来的目光,暗骂了两句。 森次的眼里,门口一团黑色的雾气萦绕,似散发着不详的气息,里面好像有人,只是模糊地什么也看不清。 他抱着向日葵,微笑说:“好久不见,铃。” 铃抿住了嘴,观察了好一会已经长大的人类,才轻道:[好久不见。] 夏目动作轻微地走到了寺崎身边,拉住了他垂下的手,看着有些紧张的模样。 寺崎侧头望了一眼,猜测了一下夏目和冬哉的聊天内容。同类之间,会聊的不外乎是妖怪,就像夏目总是和他说妖怪的各种事情。刚才听到的也是有关铃音的事。 他不感兴趣地将其抛在了脑后。 第 19 章 森次冬哉的灵力瀑布还有残余,不得不说是一件好事,寺崎有藏如愿地从对除妖师了解“不多”的铃那里,得知了快速补充灵力的方法。 契约。 和妖怪签订契约,用名字设下的咒,除妖师束缚妖怪,将其驱使的方法。铃没有用真名,她用的“铃音”。 说实话,铃会选择和森次契约,实在是出乎寺崎的意外。他原以为拥有人类记忆的铃,是个精明的妖怪。因为感情的羁绊而愿意被驱使?不,和除妖师契约的铃,也得到了好处。 铃的身形从小女孩转变成了大人,漂亮的女生,寺崎从夏目那里获取了信息。 不太妙。 “音说要去看海。”寺崎插入了对话。 铃笑眯眯地说:[冬哉会带她去的。] 夏目对寺崎复述,寺崎看了虚弱的冬哉一眼,他此刻笑起来傻兮兮的。 愚蠢的人类会被精明的妖怪吃干抹净,利用完就抛弃的。 寺崎叹气道:“铃姐姐真了不得呢。” 一开始就在利用他们前往首都,明明想要见冬哉,到了楼下却不上来。人类的近乡情怯,真是奇怪。 铃望向夏目,好心劝道:[夏目,你要小心点,你的朋友很危险呢。] 心思比活了几十年的她都还要复杂。 夏目一愣,点头道:“我会保护寺崎的。”他攥紧了还带着凉意的手。 试图挑拨离间的铃,诡异地沉默了一会。 寺崎溢出轻笑,指向那条被忽视的手链,“那个,森次哥哥不用了的话,可以给我吗?” “好。”森次应得太快。铃憋下了反驳的话语,宽慰自己:就当是送给了可爱的夏目,因为寺崎看不见妖怪,要去也没用。 “谢谢。”寺崎抓起笔在顺手牵来的废纸上写下了一串号码,“森次哥哥如果打听到了那座神社的名字,可以打这个电话。” 红木串珠明显带着除妖师的手笔,似乎可以让人无法看见妖怪,抑或是压制自身的灵力。得知了神社地址,就有了更多的线索。铃不愿意告知他的信息,森次可以给他。就算铃要阻止,那也是她要头疼的事情。 森次连声应好。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拜拜,铃姐姐、森次哥哥。”夏目匆匆带上小熊和氢气球跟上了寺崎。 铃一下放松地坐下,向森次小声抱怨,[为什么小孩子不能都像夏目一样可爱?] 森次想了想,说:“他其实很孤单的。” 他和夏目聊了一些事,窥见了夏目的一些过往。 “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妖怪,完全得不到大人的理解,在人们的否定中长大。即使这样,也交到了朋友。那孩子,也很可爱吧?愿意和看得见妖怪的人交朋友什么的……” 缓下脚步听了不少的寺崎带着夏目从楼梯走了下去。氢气球不允许进入电梯,没有铃的妖力保护,也无法很好地将其带走。 夏目在寺崎的示意下,将氢气球送给了医院过道里独自一人坐着的小女孩。 她的腿受了伤,一定时间内都无法离开医院,是个合适的处理废品的人。寺崎看着小女孩高兴的模样,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哥哥!”充满活力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夏目回头看去,脚步变得轻快。 虽然他喜欢那个氢气球,但是,快乐是可以传递的。只要拥有过就足够了,最后的归属可以留在更加需要它的人身上。 夏目抓着剩下的小熊,没有将它擅自送出去。独属于他的东西,都是珍贵的宝物。 返程的路上,向来强大的寺崎看起来很困,总是抓紧机会靠在他身上闭起眼睛睡觉。但是,一到目的地就醒了过来,从容地牵着他转车。 他根本没有睡着。夏目愧疚地反思了一会,用心记下了道路。下次寺崎想睡觉的时候,他可以领路,寺崎就可以安心睡觉了。 很困的寺崎绕道了,为了带他去看一下海。夏目走在沙滩上,在夜色下隔着遥远的距离看了会,觉得海也不是很好看,他现在更想看寺崎睡觉。 他问寺崎家在哪里,可以先送他回去,然后他再自己回去。 寺崎撩起眼皮,说了个地址,夏目没听过。 “不够时间了。”寺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去你家睡。”他丝毫不顾忌会给他人带来麻烦,夏目愣了愣,应好。 优子阿姨很喜欢寺崎,一定不会介意的。夏目想着,一路有些忐忑。 他推开还亮着灯的家门,美和子已经睡了,夏目难得地主动向优子说出了请求,因为寺崎已经困得不想说话。 所幸,他得到了优子的欣然应允。 优子阿姨对寺崎很好,像对美和子一样。夏目羡慕不起来,因为这对受欢迎的寺崎来说,似乎很正常。 只要寺崎想,就没有人不喜欢他的假面。他也不例外,但是他也喜欢真实的寺崎。有点冷漠的,理所当然地穿着他的睡衣,张开手臂霸占了大部分床的寺崎。 夏目压低了呼吸,注视一下子就睡着了的寺崎。 寺崎是一个很怪的人。他看不见妖怪,有时候也感觉不到妖怪,灵力一定很弱。但是,他好像想要成为除妖师,总是锲而不舍地打听消息。和妖怪打交道很危险,因为万一它们生气了,就会用妖力作祟。 寺崎没有触碰到妖怪的能力,不过和妖怪契约,说不定灵力可以得到补充。森次哥哥就是这样做的,铃姐姐喜欢他,才愿意和他契约。 喜欢寺崎的妖怪,什么时候也可以出现就好了。他记得契约的方法,可以教寺崎。 睫毛好长…… 夏目盯着像羽毛一样盖落的睫毛,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就碰一下。 轻轻的。 果然像羽毛一样。 夏目满意地缩回了手,望着天花板,掖了一下被子。 今天,好像在做梦哦。 居然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玩了一整天。玩游戏的寺崎也在假笑,一点都不开心的样子。为什么不开心呢?寺崎好奇怪啊。只有他在认真和音玩…… 不想睡。 不困。 睡…… “晚安,寺崎。” 柔和的月光,慢慢地降下。 微光照在眼皮,长睫毛抖了一下,掀起晦暗的眸子。 寺崎有藏带着怨气,一把拉回了窗帘。仿生人的五感敏锐,不过是晨曦的光,他却感觉到有些刺目。 陌生的房间,夏目不见踪影。 寺崎循着呼吸声,找到了掉下床的夏目。 他默了默,抱起放下,贴心地盖好被子,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不是他踢下去的,他睡觉根本不会挪位置。肯定是因为夏目睡在边角,自己滚下去的。 寺崎想着,又躺了回去。沾染上温度的被窝,带着暖意,他安心地睡起了回笼觉。 过了一个小时,汽车发动的声音无情地将他吵醒。 寺崎睁开眼睛,全无困意。 回家吧。他起身寻找自己的衣服,湿湿地挂在了外面。 好心的人类帮他洗了……倒也不用这么好心。 优子正在厨房忙活,寺崎在悄悄离开和吃饭之中,果断地选择了接近人类。 他翻出夏目衣柜里尺码一样的校服,套上后带上钱包和红木链下楼。 寺崎挂上轻微的笑容,当着人类眼中的乖小孩,和惊喜的优子开始了交流。 七点,蓝猫咪闹钟响了。 夏目睁开眼睛,迷糊地关掉了闹钟。早上的空气有点闷,他感觉呼吸不太顺畅。 叠被子,找衣服,少了两件校服……寺崎拿走了! 夏目瞬间清醒,极快地洗漱换衣服,带上书包下了楼。 和厨房相连的小客厅中,寺崎挺直腰板地坐着,往热腾腾的吐司里挤沙拉酱。 美和子欢欣地喊:“夏目哥哥,你醒了。” 戴着厚手套的优子瞥过一眼,笑道:“贵志,快过来吃早餐。” 夏目忽然觉得,他没睡醒,还在做梦。 下一秒,他紧急捂住鼻子,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 寺崎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扒拉出纸巾递出。 脆弱的人类,着凉感冒了呢。 优子嘴上责怪了两句,动身寻找备用的药物。 夏目混着热乎乎的感冒冲剂和优子的爱心早餐一起吃了下去。 优子等一下要送美和子去幼儿园,寺崎和背着书包的夏目往学校的方向走。 “不带书包没关系吗?”夏目的声音有点闷。 寺崎甩着红木链,无所谓道:“本来也没带什么东西。” 夏目眨巴眼,提醒道:“高年级的作业本。” 寺崎蓦地停下脚步,他的书包还肩负着高年级的希望,不能丢下。 他将红木链塞给了夏目,“戴上,我先回家。” “会迟到的……”夏目说完,眼前已经没有了人。 他望着飞快消失的身影,愣愣感慨:“好快。” 四年一班,临上课的时候,空荡荡的座位很是显眼。 寺崎同学居然迟到了!!! 上了大半节课才出现!气喘吁吁的,头发都翘起了部分,一看就是睡过了头! 他勉强地笑着,说闹钟突然坏了。 心软得一塌糊涂的老师,摆手让他进来坐下。同学们望着寺崎,眼里有着难以置信和不加掩饰的好奇。 优秀的寺崎也像他们一样,会不小心睡过头呢。 寺崎从过道中穿过,顺手放下了一颗糖。 今天也有封口费。夏目回想起昨天融化成一坨的巧克力,叹了口气。 不该放进裤兜的,应该放在包里,带回家。 第 20 章 夏目感冒了。 寺崎看着夏目往塑料袋里丢下一摞摞的纸巾,垂下视线,在课堂上写起了锻炼的计划表。 太过脆弱的人类,完全不符合他心目中除妖师的形象。 一个合格的除妖师,就算达不到仿生人的程度,也该达到人类运动员的平均水平。 寺崎对他的计划表很满意,但是夏目不是。 放学时,值日的寺崎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夏目看着所谓的除妖师身体素质表,沉默了很久。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掉鼻涕,心虚道:“我做不到的。” 每天用半个小时跑十公里……嗯,做不到的。 “不用着急,慢慢锻炼,体能总能上去的。”寺崎露出温和的假笑,抽回了表,用红笔在每一项后面做了减法。 “最低标准了。”他微沉语气。 夏目接过看了一眼,乖乖点头。扣掉了三分之二的训练量,半小时只需要三公里,真好啊。 “等你病好就可以开始了。”寺崎慈悲地放宽了时间。 夏目折叠纸张,闷声道:“好,我会努力的。” 寺崎对他的乖觉很满意。 回去的路上,他们测试了一下红木链的效果。 好像有点用,又好像没什么用。 夏目依然能看得见妖怪,只是,模糊地出现残影,看不清具体的模样。 这种情况,就像是一个视力完好的人,戴上了散光眼镜,看见的东西就变得模糊了。 森次冬哉是那个刚好合适眼镜度数的人。 量身定制的眼镜,高明的制作手法。寺崎对制作道具的人更好奇了。 “有感觉到不适吗?”寺崎问。 夏目摇头,“没感觉。” “那你就戴着吧。”寺崎笑道,“我用不上,送你了。” 森次小时候得到的道具,可以自如地调节宽松程度。经由寺崎的手,转赠给了同样能看得见妖怪的夏目。 夏目微愣,望向手腕上的红木链,轻声道谢。这好像是来自朋友的第七份礼物,他将糖果也算了进去。 寺崎想了片刻,说:“夏目,停止向妖怪询问除妖师的形迹,不要擅自接触除妖师。除妖师和妖怪,可能都一样危险,一旦察觉到不对劲,能跑就跑。” 夏目虽不解却没有询问原因,只道:“好。” 寺崎悄悄迈大了几步,笑说:“你其实不够聪明,被骗了也不知道,要多读点书,多多观察身边的人啊。” 夏目吸了吸鼻子,寺崎说得好像是事实,他都不知道寺崎骗过他什么。因为寺崎说谎话,从来不眨眼。 他沉默片刻,问:“妖怪也会骗人吗?”他主动接触过的妖怪都很好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为什么不会?”寺崎随意地答,“人类和妖怪,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他们都是智慧生命,区别只在于,好不好骗?” 寺崎在他面前越来越放弃维护假面了,夏目叹气,“寺崎喜欢骗人吗?” 他不太喜欢谎言,可是寺崎总是会说谎。大人们总说,说谎的是坏孩子,可是寺崎明明是他们眼中最好的孩子。 寺崎用谎言和假面,成为了好孩子。 对仿生人而言,欺骗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不想被当成怪物抓去研究,不骗的话,又能怎么办呢? 寺崎有藏定定望了他片刻,扬起十足的笑意,负手道:“喜欢哦,因为很有趣不是吗?有时候比起真话,人类更愿意相信谎言。” 虚假的表情,不知真假的话语。夏目不太明白,但是他选择了相信喜欢说谎的寺崎。 “只要是寺崎说的,我都信。” 寺崎嗤笑一声,“快点走吧,我去你家找优子阿姨蹭饭。” “啊?”夏目怪叫一声,又叹了口气。 如愿蹭上饭的寺崎,窝在夏目房里,赶着作业。准备升学的七年级,他们的作业最多。 夏目翻找着自己家遗留的物品。寺崎说,除妖师可能都有着家族传承,他灵力强大,说不定祖上就出过除妖师。 可是他的眼睛,和照片上的父母不太一样。 他翻到了一本奇怪的涂鸦本,糊成一片,像是浸泡过水。外婆喜欢画画吗?夏目想着,放到了另一边。 红木链磕上一个铁盒子,发出声音。夏目打开了铁盒,是一些小女孩玩过的玩具。可能是外婆收藏起来的,他妈妈的玩具。 夏目一无所获地收拾好了东西。 寺崎不无惋惜,他在夏目家留到了很晚。最终拿上衣服书包,坐上了自告奋勇要送他的武藤建昌的车辆。 疾驶过的黑色车辆里,武藤建昌从镜子打量车后的人,寺崎耐心地等他开口。 武藤出了声,可是话里话外都在旁敲侧击他父母的信息。 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寺崎笑了笑,直言道:“武藤叔叔,你缺钱的话,我可以做主借给你哦。” 武藤一顿,鬼使神差地开口:“你能借多少?” “武藤叔叔可以说个数。”寺崎笑眯眯地,像足了狐狸。 武藤谨慎地说了个偏上的价格。 寺崎轻飘飘道:“可以哦。” 武藤:“……” 寺崎的大房子迎来了第一位客人。灯火通明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墙上挂有各类精细的画像。 武藤在名为浅羽拓海的青年管家带领下,坐在了宽阔复古的客厅里。 空荡荡的房子,正如寺崎所说,只有他和一个管家。 浅羽拓海,首都交易行的一位拍卖师,他临时挖过来的“管家”。 紧急打扫过的房子,表面看起来富丽堂皇,地毯下可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寺崎淡定地听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浅羽忽悠武藤。 他发现了有管家的好处,凡事不必亲力亲为,只要说一声,就有人会去办。 武藤恍惚地拿着一张卡,在浅羽的带领下离开了寺崎家。 没有签订合同……驾车离开的武藤后知后觉。他侧头打量占据副驾驶的卡,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扩散。 浅羽步履翩翩地折身,迎面就是被两条猎犬环绕的寺崎冷冷地盯着他。 他向他警告:“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这是第一次。” 这栋房子有监控,不过科技也会存在盲点,寺崎有最忠诚于他的狗。 浅羽笑道:“我可没进去,少爷。” 猎犬冲他叫了两下,寺崎拍了下它们的头,轻语道:“浅羽先生,它们会盯着你的。” “嗬~”呲牙咧嘴的猛兽,无端地让人觉得可怖。 浅羽笑容不变,注视着寺崎留下狗走远后,也提步离开。 宽容的小主人,有着庞大的移动资产,不在意钱财,却不允许他人踏入自己的地盘。假装是管家而已,轻松又简单的工作。 浅羽想着,心情很好地低哼起了小曲。 楼上的寺崎忽地陷入深思,他该找个哑巴管家,这样家里就永远是安静的。 翌日,夏目似乎病得更重,消耗的纸巾明显更多了。 寺崎暗自将夏目和虚弱的人类划上了等号。 强身健体,刻不容缓! ……缓缓吧。人类生病,他好像也有责任。寺崎低着头,翻阅课外书。 他最近发现,老师们其实也不太会管他。人们对“天才”的宽容度意外地高,或许哪天他逃课,只要找个理由,也可以轻易地放过。 正在认真教导的老师,内心唾弃了自己一会,扬着笑意念诵枯燥的英文句子。 周三的早上,前往春游的大巴早早地停在了学校内。 老师们拿着小旗子指挥同学排队上车,寺崎发现他们班少了一个人。 夏目没有来,他交了钱,可他没有来。 为什么? 他在路上出了意外。寺崎判断着,正准备找个由头开溜,就听见老师说夏目因为生病请假了。 寺崎无言地上了大巴。 春游,夏目好像很期待。昨天还兴致盎然地和他聊着今天要带什么东西。 结果,连人也带不过来。 寺崎靠头望向窗外,忽觉意兴阑珊。安静的小尾巴,不见了。 大巴狭小的空间里,各种气味和小孩子尖细的嗓音,冲击着仿生人的感官。 [强制休眠,用时1:00:00] 寺崎安详地睡了过去,坐在他身侧的彦也,努力地招手示意,让他的同学们小声一点。 司机乐呵呵地享受难得的安静。 下午三点,寺崎按响了武藤家的门铃。 无人回应。可是里面有人。 他四下打量了一眼,走到旁边,极快地翻了进去。 夏目住在二楼,窗开着。从阳台跳过去,刚好。 一双手精准地握住了窗沿,寺崎毫不费力地撑起身。 夏目的房间里,床头柜上凌乱地放着拆散的药物包装,保温杯盖子被人打开过,没有拧好。寺崎走上前,掀开了鼓鼓囊囊的被子。 闷在被子里的夏目生病了,掀开被子后凉意让他蜷缩了一下,呼吸很重,很烫。 脆弱的人类,在发高烧。寺崎突然有种束手无策的感觉,好像只要轻轻碰一下,小尾巴就会融化了。 但是,他需要去医院。 寺崎托起夏目,将他的头抵靠在脖子,寻了一张厚度适宜的被子从头到脚披住,单手抱了起来。 他走进厨房,找到碗,倒了一杯温水,给烧得迷糊的夏目灌了两口后,快步离开。 寺崎拦下路过的私家车,车主是位面容憨厚的中年女士,听见有小孩发烧就招呼着赶紧上车,开往最近的医院。 她语气责怪,“你们的家长呢?怎么可以放着生病的小孩子在家。发烧的话,不能放任不管的,要注意情况。如果照顾不来,就送医院去……” 寺崎抱着夏目,低垂下眉眼,没有出声。他冷静地分析:优子给夏目请了假,可她没有亲自看顾,早上给他喂了点药,就丢下夏目去上班了。 中午,夏目的情况可能恶化了。他打开了保温杯,胡乱吃了点药,没有力气拧好盖子,躺了回去。 如果他不来,优子四点半才会回来。可能会上去看一眼夏目的状况,然后才将他送去医院。 为什么要丢下夏目一个人在家?寺崎冰凉的手握住散发热气的手,闭上眼眸说:“请安静一点吧。” 车主皱起眉,加快了速度。 夏目模糊中,觉得好像贴上了冰块,不过他自己忽冷忽热的,抗拒地想要推开。 轻微的力度,明显地存在。 “要好起来啊,小尾巴。” 轻柔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夏目用手攥住了近在咫尺的衣服,发出模糊的低哼:“头晕。” “已经到医院了。”寺崎说着。 夏目哼哼唧唧:“寺崎,我难受。” 寺崎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夏目自顾地低声说着一些字词,隐隐出现了哭音。 已经在哭了。寺崎听着耳侧的动静,紧紧抿住了唇,他忽然觉得,人类是一种特别脆弱的生物。 “……对不起,夏目。” 第 21 章 浅羽拓海开着车到达医院时,暮色四合,他的小主人蹲在医院的大门外,数着地上的蚂蚁。 他走近,耐心地等了一会,数着蚂蚁的寺崎没有理他。 “少爷,该回家了。”浅羽蹲下望着地上的蚂蚁,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蚂蚁很弱的话,你会想保护它吗?”寺崎轻声问。 浅羽沉默一会,道:“要看是什么蚂蚁,粉钻做的蚂蚁我得供起来。” “你也是蚂蚁,人类都是蚂蚁。” 仿生人也是,主世界就像蚁后,需要大一点的蚂蚁为它工作。寺崎侧头望他,笑了笑。 蚂蚁浅羽点着头,同意道:“对,人类都是蚂蚁。所以,可以回家了吗?” 他可是接到电话,抛下正看到关键剧情的电影,匆匆赶过来的。 浅羽是个不合格的临时管家,寺崎没有介意。他站起身,走在了前头。 回家。夏目打完针哭完睡着之前也说要回家……为什么要回那个不负责任的家庭? 仿生人不明白家对于人类的特殊含义,就像他不知道夏目想回的是幼年时和父亲居住的那个家。 他只是,用医院的电话机,通知了优子过来。她是个好面子的人,被“好心”的护士和医生指责后,羞愧地背起了沉睡的夏目。 寺崎莫名地不想看见不负责任的优子,借口已经通知了管家过来,把他接回去。 他在医院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看见醒来的夏目转头,远远的看他。 小尾巴看起来很委屈,但是他明明可以回家了。寺崎想:人类如果无法照顾好夏目,他可以照顾得很好。只要夏目需要,他就可以保护他。 可是夏目没有呼唤他的姓名,他要跟着优子回家了。 小尾巴现在不需要他。 寺崎回到了自己的家,两条猎犬一左一右地围上来,他忽然想给它们重新起个名字。 它们的尾巴颜色不太一样,所以,一个叫黑尾,另一个叫巴浅。 犬类拥有不多的智慧,而仿生人可以和一切有智生物沟通,只要能听见。 一个世界是不可能存在完全无法看见的物种的,像虚无一样到处游荡的妖怪,一定存在着某种未知的,可以联系的“镜子”。 仿佛如同仅凭肉眼无法看见微生物一样,需要借助显微镜之类的道具。 寺崎有藏如此笃定着。 次日,请假归来的夏目受到了高山姐弟关切的询问。 夏目淡笑说:“已经差不多好了。” “要多多注意身体啊,夏目看起来有点瘦弱呢。”里绪抚着脸,上下打量。 彦也深以为然地点头,“春天的话,是感冒流行的季节呢。尤其是下雨啊,天气突然就急转直下了。” 里绪笑道:“植物园全部都是不会动的植物,普通到没什么好玩的。夏目下周要是有空,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动物园玩哦。” 彦也:“说起来,昨天我们看见了寺崎的表舅了哦。长得人高马大的,和寺崎一点也不像。” 寺崎的表舅?夏目神色好奇。 “他表舅看起来特别凶,说着好久不见、十分想念侄子就把寺崎带走了。超可恶的。”里绪不满地说。 夏目欲言又止。如果他没猜错,那可能不是寺崎的表舅,说不定也是植物园里游玩的人。寺崎可以轻易和大人沟通,达成自己的目的。因为他没有去春游,所以寺崎担心他,提前从植物园回来了。 优子阿姨昨天第一次对他道歉,他说他不生气。优子很忙,没时间照顾他,他可以理解。然后,沉默的优子忽然对他承诺会照顾好他,夏目有点开心,因为他好像暂时不用担心会被优子送走了。 夏目想好好地谢谢带他去医院的寺崎,他向优子提出了想学做小饼干的请求,优子答应了。所以再过几天,他就能学会了。 寺崎今天姗姗来迟,走进教室的那一刻,熟练地挂起笑脸和同学打招呼。 夏目弯眼笑着,脸色好了很多。 “早。”脆弱的人类。 夏目笑着回应,“寺崎,早啊。” 此时窗外的阳光正好,樱花迎风飞舞,寺崎有藏感到无比的平静。 过了两天,夏目的感冒好了。从此,每天、每天,都在寺崎的严厉监督下进行着体能的训练。 仰卧起坐、长短距离跑、折返跑、单脚跳、下腰、阶梯往复……左不过五个方面:力量、速度、耐力、柔韧、协调。 夏目一开始不敢喊累,因为寺崎做得比他多很多,他受了打击……但是时间一长,他学会了和寺崎小声地“抱怨”,尽管在寺崎听来,更像是撒娇。 累极了的夏目坐在地上不想站起,浑身冒汗。他其实也不是那种特别容易出汗的体质,只是运动量过大,就变成了水人。寺崎问他能不能起来,夏目摇着头笑,说:“起不来了。” 然后,寺崎就会伸手,拉他起来。寺崎好像不太喜欢湿湿的衣服黏在身上,所以夏目顺势给了他一个熊抱。他给寺崎的理由是:算做小小的“报复”,因为寺崎一直都在打击他。 真实的理由,大概是他喜欢看真实的寺崎嫌弃着皱眉,又没有推开他的模样。他喜欢寺崎牵他,抱他,背他,因为会十分地令人安心。寺崎的力气很大,听说当初他生病的时候,寺崎单手就把他抱进了医院。可是,寺崎说那是假的,他那么重,一只手怎么会抱得起来。 夏目笑眯眯地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其实是真的。 有时候,一旦确认他无法走回去,尚有余力的寺崎就会背他。衣服黏嗒嗒地贴在他身上,寺崎就会对他说教,却不会想着放松一下训练程度。寺崎总是那么理所当然,他想做的事,很少会有变动的时刻。 不过当夏目笑嘻嘻地蹭他一脸的汗,寺崎就会闭嘴。 他们踩着晚风归去,一起见过很多次夕阳。 晚上的时候,寺崎会教他学习,一边教一边蹙眉,难以理解他为什么不会。寺崎是天才,1+1=2的客观事实,大家都知道,可是1+1怎么计算出的2?寺崎说不出来。他清楚地知道正确结果,可夏目要的是过程。 每当这时候,寺崎就翻开书,指着客观事实和公式,让他记住。哪有这么多为什么?看一眼就能知道的答案,追求繁琐“解”的过程毫无必要。 大多数时候,寺崎都会牵着他回家,在优子那里蹭一顿饭后,可能会住下来,也可能喊管家来接他回去。 寺崎有父母的,只是在国外没有回来。夏目相信了这个谎言,因为他的小伙伴挥金如土。 因为夏目总是喊累,寺崎换了一些法子,将运动套上了游玩的皮。比如中午课间,拉上夏目和几个小伙伴去打球。 凌晨的时候,从被窝里挖出夏目,带他去爬山。美名其曰,看日出。 教夏目学单车,顺利成章地让他载,绕着福田县到处看风景,找妖怪。 热气给夏天披上一层模糊的镜头,夜晚鲜少人出现的森林,寺崎打着手电筒和拿上小网的夏目捡蝉蜕。 “为什么不白天来?”夏目踩上枯枝,听着妖怪们的窃窃私语,忍不住发问。 寺崎直言:“白天要上课啊。” 夏目:“……周末。” “周末有其它事。”寺崎低笑着说,夏目不问了。 到了周末,夏目很忙。上午挤着时间将日常训练完成,下午寺崎就带他去大海游泳,往海里一推,拽着他不让上岸。晚上,寺崎成了他武术的陪练对象。 夏目怨气十足地冲了上去,最后仰倒在地上,望着笑意吟吟的寺崎,感慨着不公。寺崎长得好、脑子好、体能也好,偏偏无法看见妖怪,灵力也时有时无,一脚踩上小妖怪也不知道。他呢,样样不如寺崎,除了灵力高以外,再找不到长处。 “不必和我比较,我超脱于人类之上。”寺崎蹲下,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中二的发言,接着笑道:“小饼干做得很好,也是一个长处吧。” 夏目一愣,憨笑起来。 然后,还有攀爬馆、鬼屋、蹦极……但是夏目离奇地怕高,寺崎毫不留情地帮了他一把。 勇敢夏目,不怕困难。寺崎虚假地拍上他的背,安慰欲哭无泪的夏目。 夏目会拿各种小甜品和寺崎换糖,寺崎总会给出合格的评价。 红木链模糊了妖怪的面容,夏目好像不太怕它们了。毕竟,如果只是一团色彩,似乎无法令人害怕。他开始学绘画,用小本本记录今天遇见的妖怪。 《夏目の妖怪记事》,寺崎用黑色签字笔在本子的封面写了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但是夏目觉得,不太符合里面的内容。它更像是日记,夏目记载的内容里,有妖怪,也有寺崎和他。 寺崎拿起剪刀和布料,给它套上了书皮,再次写下《金鱼の日记》。 “金鱼?”夏目疑惑地问。 寺崎伸手从他抽屉里精准地掏出一张藏在角落的数学试卷,大大的红字写着:82分。 他指着扣了5分的大题,认真地说:“这种的题,我和你讲过有三遍了。记忆七秒的金鱼,我教它三遍,它和你一样,也学不会。” 夏目看着那张试卷,不满地哼气。“我的记忆比七秒长的,金鱼比我菜。” 寺崎就金鱼和人类的相似性开始了长篇大论,夏目捂住了耳朵。 掩耳盗铃,啧。寺崎讽刺着,脸上的笑意却明显。 夏目似乎五音不全,在音乐课上演练校庆合唱曲目时,声音很是突出。 老师无奈地让他压低声音,做好口型。 大课间,寺崎不出意外地在天台找到了独自吹冷风的夏目。 冰凉的汽水冷不丁贴上夏目的脸颊,他急忙退开,嚷道:“哇,很冷的啊。” 夏目接过汽水,抬手擦掉脸上沾染的凉意。 寺崎笑了笑,“怎么?被老师批评了所以不开心?” 夏目叹道:“不,只是不明白,我跟着他们唱的啊?” 五音不全的人可能都没有这个意识。寺崎好笑地灌了一口橘子味的汽水,清了清嗓子,缓缓唱起来。 每一句,都不在调子上。 夏目从双眼睁大逐渐变得两眼无神,不可置信道:“我的吗?我有唱成这样吗?” 寺崎视线游弋,轻道:“谁知道呢?可能是哪个五音不全的人吧。” 夏目忍不住叹气,承认了事实。 “多加练习的话,还是能唱好的。”寺崎安慰。 “我一个人可能找不到调子。”夏目眼巴巴地望着寺崎,意思不言而喻。 寺崎就教他,教他收起腹部呼吸,教他从第一句开始,一句句地矫正。 “春之花盛放,远方的风吹。” “在阳光下,跑啊,跳吧。” “做一根小草,不惧风雨。做一棵大树,等待蝉鸣。” 悠扬的曲调,轻轻地响起,间杂着断断续续的气音,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 夏目本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下去,他和寺崎可以一直待在一起,可是他的生命里似乎总是充满意外。 七月三日,寺崎昏迷不醒,他的父母将他带走了。 七月五日,武藤一家搬走了,他跟着他们,离开了福田县。 此后多年,再无联系。 第 22 章 汴良县的市中心,有一条格格不入的浅绿色长河。每当秋天来临,千片红叶坠落其中,顺流不止。 传言,在黄昏时刻沿着河流奔跑,或许能看见可以实现愿望的神明。 荻原佳代有想实现的愿望,她现在想和寡言的帅气同学成功搭上话。 每天的六点到七点,田径队的夏目同学总会像现在这样,沿着河边的道路匀速“慢跑”。他跑得很快,但是她现在就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只要在迎面擦过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打招呼就可以。穿着轻便运动服的荻原有备而来。 和她反方向奔跑的男生,头发只有半截尾指的长度,身长腿长,一看就是田径的好苗子。黑色短袖加黑裤子,只左手腕上的一条红链,在白皮肤的映衬下晃得显眼。 夏目同学似乎晒不黑,在肤色健康的田径队里有些不一样。荻原悄悄地关注了他很久,知道他的日常总是很规律。 随着快速拉近的距离,荻原有些紧张,她慢慢地将练习过的笑容扬了起来。 因为道路不是很宽敞,她如愿地和想要搭话的人对上了目光。荻原看见夏目的脚步似乎缓了一缓,顿时心喜,一口气说出了准备好的语句:“好巧哦,夏目同学,你也在这里锻炼吗?” “不巧。”即使是在急速奔跑的情况下,他的声音也十分平稳。从她身旁而过的时候,只留下了两个字就再无其它。除了最开始对上的视线,没有再看她。 荻原蓦地停住脚步,蹲下捂住发烫的脸颊,在内心呐喊:啊,好帅! 她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条道路上,不如说,这已经是第6次尝试向他搭话了。假装不经意的路过、陷入单车脱链困境的少女、试图加入跑步的同伴…… 荻原计划了每一个步骤,只可惜寡言的暗恋对象,似乎只顾着跑步。像耳朵聋了,眼睛瞎了一样,听不见也看不见少女的一颗芳心。这还是他第一次有了回应,而且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荻原觉得,距离可以告白的日子不远了。 她和其它一上来就莽撞地递出情书的女生不一样,荻原坚信,未经过了解的两个人,是不可能谈上真正的恋爱的。因为夏目总是看起来很忙,下课的第三秒,一定会冲出教室。所以,她需要充分地利用好时间,给自己创造机会。 跑完步的夏目,一定会准时地出现在兼职的甜品店里。一天出现一次“巧合”已经足够,不急。荻原笑着回头,解开放在路边的单车锁,骑上它回了家。 夏目又看见了那只妖怪在红树下哭,它通体黑色,像是直立的河马。昨天这个时候,也在哭。只是今早路过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妖怪,都像年幼的人类孩子一样,只有一根筋。夏目慢下了脚步,环视四周,确认不会引起注意后,和妖怪搭起了话。 “为什么要哭?” 背着黄色小包的河马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哭得更大声了。 [人类,不要抓我!呜呜。] “我不抓。”夏目退了一步,以表无害。 河马妖瘪起嘴,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观察了一小会,怀疑道:[你不是来抓的我吗?] 夏目一顿,重复道:“嗯,不抓。” 河马妖怯怯地发问:[那你可以帮我吗?我的朋友被他们抓走了。] “他们……”夏目垂下眸,“是像我一样的人类吗?” 河马妖点头。 “帮不了。”夏目干脆地说完,转身就走。除妖师的事情,能不掺和就不要掺和。被除妖师抓走的妖怪,可能也不是什么好妖怪。 河马妖望着突然远去的人类,愣了一下,小手抹掉泪水,撑起身,哒哒地追了上去。 夏目加快了步伐,不过一分钟就完全甩开了身后的妖怪。 六点五十分,呼吸略显不稳的夏目推开了“味辻屋”的后门,熟练地换上制服。 柜台后的笹原优子瞥见拨开门帘走出来的夏目,笑道:“跑步回来了?” 夏目点头,忽问:“来大订单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优子一脸惊奇。 “因为优子阿姨看起来很开心。”夏目平静地拉开小木板,走进了柜台。 这家店是优子开的,目前的店员只有他和美和子。美和子现在要准备升学,补习班和学校两头跑。店里的事情,大多都是优子在操劳。能让优子单纯笑出来的事情,只有来大订单的时候,而且摊在桌上的蛋糕设计图册很明显。 优子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就拜托你了,贵志。” 优子去了厨房,夏目一边看店,一边做着习题册。 月亮爬上高空,河马妖抖了抖小背包,跟在了一名人类身后,走进了这家店。 “欢迎光临。”夏目说着,视线落在妖怪身上一瞬便挪开。 [人类,你不能帮帮我吗?]河马妖仰头问。 它等了一会,没有得到回答。河马妖又问了一遍又一遍,但是面前的人类似乎听不见它说话。 河马妖生气地甩着尾巴,努力地爬上了桌子,截断了夏目的视线,一字一顿问:[你为什么不理我?] 夏目从它岔开的脚下递出顾客的零钱,送走了客人,自顾地离开收拾起玻璃柜子里的东西。 河马妖不可置信地跟随着转头,突然开始了嚎啕大哭。 夏目叹着气,端起一块小蛋糕返回。抄起它的胳膊,放到地面,推了推小蛋糕,道:“别哭了。我帮不了你,吃完这个你就离开这里吧。” 河马妖抽噎着说:[我进不去那里,但是你可以的,我看见了很多人都可以进去。] [他们说明天,就要把那些妖怪都带走了。人类为什么要抓我朋友?] [我只有它一个朋友,抓走了我就没朋友了。] 河马妖想着想着,伤心地哇哇大哭。 夏目低着头看了它好一会,叉起桌上的蛋糕塞进了它张大的嘴巴。 河马妖一愣,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瞪大眼睛道:[甜的,好吃。] 夏目淡笑,道:“你可以说说看,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帮得上忙。” 河马妖感动得泪眼汪汪,语序颠倒地开始述说。 河马妖叫溯,它有一个认识了好多年的朋友慧。它们每三年就会从各自的家里出发,在那颗红树下见面,玩上一段时间,就各自回家。 两天前,溯到达红树的时候,发现了慧给它留下的信息,慧被人类抓走了。溯跟着慧的气息,找到了一所人类的房子。它想翻墙进去,却一头撞在无形的墙壁,它无法进去那栋房子去找慧。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它就回到那棵红树下,想等慧自己逃出来。但是,它怎么可以什么也不做。 溯又跑去了那所房子,向那栋房子的人下诅咒。房子突然亮了起来,人类匆匆地赶往它的方向。溯吓了一跳,又跑回了红树下哭,直至见到了能看见它的夏目。 夏目是它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帮帮我,人类。帮我救慧,我可以让慧为你赐福。]溯攥着夏目的裤子,认真地祈求。 “你先在这里等一等,一会我再和你过去看看。”夏目低着声音说完,接待客人。 得了人类的应许,河马妖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夜幕星落,夏目悄悄地离开了家,跟随着河马妖左拐右弯地到处走小道,最终到达了一处拥有大庭院的平层房子。 三米高的门口敞开,像是保镖的人站在两侧,一辆卡车开了进去。 躲在远处的夏目沉默地收回了视线,溯拉着它绕了一大圈,停在一处干涸的大管道口。 [我为你遮掩了气息,只要不被他们看见,就不会被发现。] 溯从小背包拿出一条粉色格子丝巾系在夏目伸出的右手腕,[这是慧的东西,它会帮你,跟着它就能找到慧。] 丝巾若有似无地传来一股牵扯的力道,像是在指引方向。 夏目在溯的殷切目光中,低头从大管道走了进去。 管道的出口,被生锈的铁门拦住,丝巾游动地延长,抓上铁杆,轻微地咔嚓一声,铁杆就此断裂。 妖怪的能力,真是什么样的都有。夏目想着,小心翼翼地跟随丝巾躲避人群,寻找慧的身影。 可夏目一路走过,未见到半只妖怪,更别说是辅助人类除妖的式神。按理说,除妖师都会拥有和他们签订契约的式神。或许是因为这里,妖怪无法自如行走。 靠近庭院的走廊,脚步声通过木地板传递,两人的说话声渐近。夏目躲进了一侧推拉门没有完全合拢的房间。 “明天一早,就可以将那堆封印的妖怪脱手了。” “哈哈,低级就十五万,我们有十只中级!十只,嘿嘿。哪里来的冤大头。” “嘶,你小声点。那可是散财童子。” “童子?我的式神现在都不敢出来,那就是个怪物。” “欸,这地板怎么脏兮兮的。” 有灵力很强大的人在这里吗?夏目听着外头的语言,若有所思。 漆黑的房间只有些微的亮光,只能看见近处的事物。手腕上的丝巾蜷缩成一团,散发阵阵冷意。夏目忍不住皱起了眉。 静态的感官,忽然变成了动态。一只白皙到极致的手突然出现在眼前,夏目的瞳孔一缩,竭力地抑住了惊骇。 自他身后突然出现的手,避过了夏目占据大部分推拉门凹陷处的皮肤,只用两指勾开了门。 庭院中的落灯,将光线照进房间。夏目的睫毛忽似振翅欲飞的蝴蝶轻颤。 穿着和服的两个成年男子,像被掐住了声带,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悄无声息出现在夏目身后的人,撩起眼皮望了他们一眼,绕过他们,提步向庭院离去。 深蓝色带着银纹的羽织后,如墨倾倒的一束长发微摆。 第 23 章 “他都听到了吧……” “……为什么会突然从杂物间出来?” “怎么办?不会取消交易吧?” “要是他告诉家主,可如何是好啊。” 门外的声音隐隐透露出对自身的担忧,刚刚的那个人恐怕就是他们口中的“怪物、散财童子”。 幽暗的房间里,夏目贵志有些愣怔地回想着。 他不过是随意地挑选了一间房间进去躲避,却不曾想,这像是堆放废弃杂物的地方居然还有一个人。夏目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感,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擅自拉开了门扉。若不是夏目紧急退了两步,躲在门后,外头的人就已经发现了他。 那个人,脸上戴着白色的鹿头面具,扎着及腰的高马尾。耳边挂着像将墨色印记镶嵌在纸片里,似乎有着微光的坠子。若不是外头瞬间的沉寂,夏目会以为又遇见了妖怪。 没有告知他们潜藏在这里的可疑人物,甚至还关上了门。夏目莫名地从他身上感知到了一种熟悉感,可能是因为外头的人在说他坏话,所以才没有向他们说出他的存在吧?总归现在是安全的,夏目没有深究下去。 等到外面的脚步声渐弱,夏目悄悄地打开了门扫了两眼,继续寻找着慧的踪迹。 一道黑影从他落下的影子中,似路过般,追出了庭院。 * 这个地方,是依附除妖师名门——的场家的一支薄弱世家。 百年前,除妖师家族出现了断层现象,许多除妖师后代的能力被减弱了。他们开始吸纳外来的,有着特殊能力或是能看见妖怪的人加入自己的家族。石坂家族就是如此,人多的外象下,是参差不齐,鱼龙混杂。 如今石坂真正的后代,能看见妖怪的也仅有三人。即使如此,石坂家在汴良县也是站在顶端的除妖师家族。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黑影最终停在了一处房门外,凝出女子的窈窕身影。名为黔已的妖怪敲了敲门,唤道:[大人。] “进来。” 清朗的声线似是泠泠雪水流淌心间,黔已微笑地拉开了门。从宽大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轻放到了一人面前的法阵里。 [那个地方只找到这个。] 贴满诡异符纸的木盒,散发不详的气息,像是封印了某种大妖怪。下一秒,符纸开始破碎,木盒疯狂地抖动起来。 冷意弥漫,大风掀动简朴房间里的事物。漆黑的异世之物叫嚣地冲出,巨大的如雾翻涌的身形里,有一双铜铃大的眼睛。 [是你解开了吾的封印。]妖怪贴近鹿面具,肯定地说着。 嘶哑的声音刺耳,黔已皱起细细的眉,右手握上背在身后的伞柄。 “我救了你,报酬呢?”寺崎有藏望向它流露贪婪的眼睛,似察觉不到危险般平静地发问。 [报酬?哈哈哈,为吾献上你的肉身,就是报酬。]妖怪大笑着,嗖地一下闯进人类的身体。 肆虐的妖风忽地停止,黔已轻摇头,弯腰捡起一旁掉落的花瓶碎片。 被封印久了的大妖怪,愚蠢到不会动一下脑子。寺崎垂下眸,伸手合上了木盒子。 黑炎腾起,将符纸烧得一干二净。他重新贴上略有些破旧的符纸,直至看起来与先前别无二致。 “送回去。” 黔已点头接过,消失在阴影里。 此行的目标已经到了手,待明天交易完成就可以离开此地。寺崎不喜欢计划之外的东西,今晚突然遇见的人类,是意外。 寺崎不想见到那个抛弃他的人类。 七年前,不仅害他差点脱离这个世界,在他醒来之后,又像是逃离一般,从福田县消失的夏目贵志。 相当讨厌的人类,所以在发现他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拉开了侧边的房间门。 阴魂不散。寺崎望着突然躲进来的夏目,脑中只想到了这个词。他降低了气息,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不告而别的人类。 除妖师大多都有着灵力,夏目的灵力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强大。不如说,比起稀薄精纯的灵力,他拥有的更像是凝重混杂的妖力。也正常,毕竟是那个女人的后代。 幼年的稚嫩面庞已经褪去,棱角分明。寺崎只感到了碍眼。 冲进鼻间的气味太过浓烈,寺崎听到脑中熟悉的声音向他询问:[闻到了吗?那个人类,散发着非常美味的味道呢。我可以吃了他吗?饲主。] 寺崎没好气地回:[吃吃吃,撑死你算了。] [没事,我可以慢慢消化。]困在身体里的妖怪蠢蠢欲动,寺崎蹙着眉压下了它暴起的气息。 不知为何鬼鬼祟祟出现在石坂家的夏目,估计是又接受了什么妖怪的“委托”。寺崎瞥过他系在手腕上的丝巾,视线落在掉了两颗珠子的红手链上,微顿。 破埙的咒具,如今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粗劣制品。还戴着它做什么?一点效果都没有了,留着自欺欺人吗?这种只有单细胞生物能干出来的事,放在夏目身上倒是一点都不违和。 不想再待这里了,外头的人类还叨叨地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语。寺崎憋着一口气,烦躁地走上前去,快速离开。 过了许久。 阴魂不散。拉开房间门的寺崎望着突然被石坂家式神领过来,距离一米远的夏目,又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石坂隆治笑道:“黑尾先生什么时候领进来的人,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倒是太见外了。” 夏目心虚地扫过房间的装饰,他先前摸到石坂家存放妖怪的地方,撞上了守候在那里的妖怪。正打算敲晕妖怪,又一个妖怪蹦了出来。而他没有可以同时敲晕两个妖怪的长手长脚,且除妖师的地盘不宜惊动。 式神盯着忽然打开房间的人类,缓缓举住了手中的太刀。 夏目灵机一动,说是来看看货的。 式神信了,却没有让他找到机会临时撤退,反而又叫来了一个妖怪继续盯着他,它去通知了主人。 于是,就有了他被逮到“黑尾先生”面前的场景。 “不认识,丢出去。”黑尾先生的语气凉透人心,蕴含怒气。蠢得要死的人类,连个防守稀疏的大宅院都无法自如来去,到处都留着破绽,没点长进。 夏目倏尔抬起了眸,注视鹿头面具下的黑色瞳孔。 “看什么看,转过去。” 黑白的耳坠晃动着,闪闪发亮。 “好。”夏目听话地转过了头。 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理所当然的态度。夏目可以断定面前的是谁,他奇怪的朋友,不知道真名的,现在可能也不是朋友的朋友。 石坂隆治迷惑地眨着眼睛,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出现在此地的自己非常多余的感觉。石坂隆治识相地提出告别,“隔壁的房间空的,可以住。” 堵在门口的寺崎:“……” 寂静的廊道中,气氛沉闷,一时无人开口。 [放我出去,我想吃掉他。] 寺崎抬眼,冷道:“走开。” “我得把一只妖怪带走。”夏目抿唇,对上他的视线,轻道:“只要把它带走,我就离开这里。” “哪只?”寺崎的声音更冷。 夏目扯下丝巾,道:“一只叫慧的妖怪,前几天被抓过来封印了的。” 听起来是交易品。寺崎想了片刻,说:“明天给你,你现在可以走了。” “今晚就要。”夏目语气坚定。 寺崎无言地和夏目对峙了十秒,拉好房门,抬脚往前,“事可真多。” 夏目亦步亦趋。 他们如入无人之地,周围的人和妖怪对他们视而不见。夏目对这奇怪的一幕,没有一丝一毫深究的念头。因为,他的朋友,是只实力强大的妖怪。 七年前的盛夏。 夏目贵志连续几天做了相同的噩梦。 梦里有只全身黑色的大妖怪,在月夜出现,身上的铁链叮叮当当作响,叫嚣着说要吃了他。一次两次,他发现了不对劲。 听说此事的寺崎,打量了夏目许久,沉吟道:“预知?还是有妖怪盯上了你,在作祟?” 夏目摇头,确定地说:“我没见过它。” 寺崎偏向于后者,有未知的妖怪盯上了夏目,而且妖力可能很强大,才会影响了夏目的梦境。 晚上,寺崎看着夏目入睡。除了两点二十分,夏目嘟囔着“妖怪,吃我一拳”,其余时间都睡得很香。 寺崎无语地只手捂住了脸,深觉夏目遇见大妖怪可能也没事。 不过还是给森次冬哉打去了电话。 冬哉告知有关制作道具的除妖师神社地址,人去楼空,已经被废弃了。线索再次断裂,不过铃和冬哉说了不少有关除妖师的事情。 寺崎也从嘴快的冬哉那里知道了不少。 除妖师多是沿袭传承的世家,对付妖怪的技能鲜少会流传在外。铃也教不了冬哉什么东西,主打陪伴。 除妖师就像是一群躲在人群中的守财奴,守着自诩的珍宝,充当着人和妖怪之间的墙。 得不到充分的信息,寺崎只能静观其变。 意外发生在七月一日晚。 那个梦中的妖怪,从封印它的咒具中挣脱,出现在了武藤家亮堂的客厅。 强大的妖怪,显出了形状。 寺崎第一次见到了所谓的妖怪,遮天蔽月似天狗。 红木珠子散落一地,武藤一家昏迷了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兵荒马乱的逃亡。 妖怪吸收了夏目的灵力,变得异常地强大。无往不利的夏目拳,无法对妖怪造成有效的伤害。 向最近的神社逃离,是最紧急可用的方案。 寺崎抱起夏目以非人类所能及的速度全速奔跑,妖怪才堪堪无法追上。 有着神灵庇护的神社,一时阻挡了那只妖怪的步伐。可是,神社里的“妖怪”沉默地望向了人类。 夏目气红了眼。妖怪,他的人生总是有着妖怪的痕迹! “你不是人类,你一直都在骗我!!!”怪不得总是虚假的表情,怪不得对他能看见妖怪毫无异色,怪不得对他那么好。因为他满心满眼的朋友,其实也是妖怪。 寺崎无法反驳。他确实不是人类,他找不到借口,这不是一句轻飘飘地一句“你看错了,这是幻觉”就可以带过去的。 仿生人可以删除自己的记忆,却无法将人类的记忆删得一干二净。 面前的人类很生气,开始了指责。他可能想骂的,但是词汇量匮乏,骂不出来。 “装作人类混进我们,很好玩是吗?!” 好玩吗?不觉得。我只是为了生存,为了通过考试。 “大骗子!” 他的词汇极其匮乏,寺崎扯出笑容,“为什么要生气,你不是知道我总是在骗你了吗?” 夏目难以置信地瞪着若无其事的寺崎。 寺崎有些烦躁地移开了视线。 早就知道他在欺骗而不提起警惕心的,分明是人类自己。 有什么好指责的呢?就像以前一样,平常对待就好了啊。人类也好,妖怪也好,夏目总是对他们很宽容。唯独对他,刻薄地给出了评价又无情地抛弃了他。 夏目跑出了神社,明明外面有着更加恐怖的妖怪。比起妖怪,人类更不愿意靠近他。 寺崎更为烦躁地一脚踢断了挂着神社大钟的铁链,抱起来扣住妖怪。 可是,获得安全的人类,连声谢谢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真是失礼又讨厌的人类。寺崎忽然感到了无力,他盘坐着,望着大钟,所思所想一片空白。 带着纯洁气息的重物只能压制妖怪一段时间,脱困的妖怪却没有再锲而不舍地追向人类。 “你的味道好香。” 软弱的内心,是妖怪最美味的食物。 “呵,就算你吃掉我,也没有用。”他可以换个世界再考一次,就是这种有始无终的感觉,挥之不散。 想把人类抓回来,骂一骂,最后再教一下,他所匮乏的词汇量。 所以,“你等我把人类抓回来骂一顿,再吃吧。” 第 24 章 妖怪没有答应,它不信任人类,却也没杀死他。 妖怪选择了附身,一个像是拥有妖怪体格的人类,多么有趣。 它一头扎进了寺崎有藏的身体,开始占据他的意识。 核心发出了危险警告。 [监测到核心适应度为0%] [启动红色程序] [请回答你的名字] 妖怪懵逼地感知着奇怪的感知,像是进了扎在土里的木偶,无法驱使人类的身体行动。 [请回答你的名字!] 没有听见声音,却奇异地知晓有东西在向它询问。 妖怪谨慎地说出了“寺崎有藏”。 [红色程序封锁中] [正在上报,用时1:00:00] 妖怪突然慌了,这个人类的身体和它以前占据的身体完全不一样!!它害怕地试图脱身,可是它找不到出口了!! 妖怪出离地愤怒,它被困在了人类的身体里,无法逃脱。只能孤独地挤在小小的一块区域,比之被封印的时光有过之而无不及。它开始懊悔。 [上报成功,请耐心等待监管人员回收] 编码XII4747几乎要笑出了声。他此刻无法联系上核心,但是可以清晰地感知发生的异常情况。 名字,主世界只承认“编码XII4747”,“寺崎有藏”不过是临时的代号。他在这个世界活着,就是寺崎有藏,离开这个世界就只会是编码XII4747。 监管人员的回收,一般只有确认载体死亡才会出现。他可能是最没用的仿生人了,等不及载体死亡就得重新开始下一个世界。 为什么要救那个人类啊?不明白。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坚定地让夏目成为除妖师。 其实他无法感知妖怪,妖怪也无法触及他。这样的互不干涉,才是最安全的。一个世界里,普通人类和妖怪,就像同一平面的两条平行直线。可他偏偏要走那条莫名其妙的,偏向那个人类的相交线。 才会被截断了线。 好累啊,死了算了。编码XII4747想着,困倦地陷入沉眠。 [正在搜寻匹配意识] [匹配成功] [核心适应度……?] [到达100%,启动应急程序] [应急程序启动中] [卸载编码XII4747初始程序,预计用时120:00:00] [统计编码XII4747异变幅度,预计用时24:00:00] * 独自躺在神社的小孩子,在天亮的时候被好心的人类送往了医院。 他们开始联系所能找到的联系方式。 武藤夫妇带着夏目赶往了医院。 夏目贵志看起来呆呆的,但是很听话。他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虚弱人类。 他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夏目想了很久,确信着:有看不见的妖怪附在了人类的身上,所以,他才交了朋友。 寺崎是附身的妖怪,所以才可以被其他人看见。明明可以看见妖怪,却装得那么像。 送他的手链里藏着危险的妖怪,恐怕也是合伙欺骗他吧,想要试探他能不能接受妖怪朋友。 被他发现后,彻底抛弃了这具身体吗?去找下一个人类?还是说,想要博取同情? 不明白,但是,想要听他说话。面对他的指责,不说话的寺崎让夏目感到了害怕。 他那时候,是如此地期待他说“我不是妖怪,我是人类”,谎言也好,只要寺崎说的,他就会信。 可是,寺崎,你为什么不继续骗我? 夏目忽觉眼前朦胧一片。 穿着黑衣服的两个人推开了这间病房的门,视他们若无物,自顾地抱起了寺崎。 “你们也要带走寺崎了吗?”夏目抬起头问。 “啊,当然。我们需要将他及时地送去治疗。”和寺崎一样好看的男人笑着开口。 “说实话,他好像是我照顾过最年幼的孩子。作为‘父亲’的我,可是非常地伤心啊。从那么远的地方抛弃工作赶过来,马上就要回去了呢。真可惜啊。” “不要说些多余的话。”漂亮的女人警告了一句,温柔地蹲下抹掉他的泪水,笑道:“你是这孩子的朋友吗?感觉是个好孩子呢,还为他哭。不过,没有必要哦。我们只是过客而已,向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倾注感情很吃亏的。” 女人站起身瞥过冒冷汗的武藤建昌,捂嘴笑,“这位先生是有什么顾虑吗?如果有的话,那我们也帮不了呢。亲爱的,我们回家吧。” “结果你也说了这么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 “嗯?分明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两人的话稀稀落落地传进夏目的耳朵,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葬礼上,那些人也穿得一身黑。 寺崎被他的父母带走了,夏目没有向他们告知寺崎的秘密。晚上,武藤叔和优子阿姨吵架了。他们说,要搬家。寺崎借了很多钱给武藤叔,武藤叔不想还了。优子很生气,美和子哭了。 夏目呆呆地坐在房间里,没有下去。良久,他把拾起来的红木珠子,用线一颗颗地再次串了起来。 少了两颗,找不到了。 * [统计异变幅度完毕,申请上报,预计用时48:00:00] [确认通过,载入神经Ⅱ型程序,预计用时48:00:00] 寺崎家。 沙发上的女人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问:“他还能不能醒?” “指令说等一等。” “我想出去玩。” “等他醒来,就可以出去了。” “那个程序好像要24小时吧?” “不是,一般来说是48。” “好慢哦,我记得你当初很快。” “因为那个时候你也睡着了吧。” “……那个管家辞退了还要请回来吗?” “不用,那是他的事。” [载入完毕] [应急程序已进入隐藏模式] [主考官33留言:你好像一片甜瓜,味甘、性寒,令人震撼!] 寺崎有藏又在这个世界醒了过来,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一个人。 载体的重量很是陌生,他闭了闭眼,忽道:“活着好累。” 但是,活着就要好好珍惜。寺崎自认不会轻易地抛弃生命。他很快就熟悉了自己的身体。 神经Ⅱ型程序可以说是I型的升级版,与I型最大的区别,大概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身体了。不是通过核心下达一个又一个的指令,而是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就哭。他可以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只要他想,他似乎无所不能。 但是,寺崎不想笑,也不想哭。他想找人类问问,为什么要丢下他自己一个人走掉。 他去了武藏家,他们搬走了。 “嘁。”寺崎望着单独被留下的那只毛绒绒的小熊,微微勾动嘴角,似叹息,似遗憾,也似无奈地笑了笑。 “你也被丢下了呢,真可怜。” 他现在不想找人类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进了我的身体,还妄想离开吗?” “没有我的准许,你哪都去不了。” 黑色的妖怪呜咽地缩在角落,它想回家,回那个封印去,不要待在奇怪人类身体里了。 寺崎有藏开始往研究妖怪的学术方向奋发,而他身体里有着最好的研究素材。 名为夜月的高级妖怪,每日活在醉生梦死里,不知归处。 这个世界的妖怪,很是奇特。寺崎着了迷。 某日,一个老爷爷拿着一纸符术,望着在森林中到处划阵的寺崎,兴奋地想要和他讨论。 寺崎拜了师,报酬是那个老爷爷丰厚的藏书。 箱崎明先,除妖师里出了名的学者,在晚年收了个满意的弟子,大概。 “你怎么会看不见妖怪!!!” “嗯?能看见啊。” “那个是显形了的妖怪!” “所以能看见。” “哎呦,我的心脏,金云,金云把我药……” “给,老师生了病,要忌大喜大悲。” “因为人类的身体,十分地脆弱。” 第 25 章 《金鱼の日记》 一* 人类和妖怪有区别吗? 最近几年,我总是会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人类和妖怪如果有区别,那么我和他们的区别又在哪里? 深究问题的答案,时常会让我回想起那个和人类如此相像的妖怪。 幼年时,我交的那个像是人类又像是妖怪的朋友。 二* 我所见到的妖怪总是独自徘徊在城市,那个妖怪不一样。他的朋友很多,我甚至不知道他和我做朋友的动机是什么。他并不缺朋友,人类能看见他,妖怪也可以。 细想起来,也许他并没有骗过我太多事情。 他说没有父母,因为是妖怪,所以是真的。 他说无法看见妖怪,除了最后的那只妖怪,他确实无法碰触妖怪。这也许是附身在人类身上所付出的代价,所以是真的。 他说的很多事情,我都选择了相信。唯独最后一次的对话,他说的话寥寥。 藏在人类中的妖怪,带着我打开了接触妖怪面目的大门。 它们并不可怕,心思单纯、不善表达、知恩图报,有时候比大多数的人类都好得多。但也有一些很坏的妖怪,因为单纯,所以无法判断善恶是非。妖怪总是像小孩子一样,会哭会闹,会扯着我让他陪它们“玩”,只是这样而已。 我似乎无法再对他们生气。 我尝试了主动去帮助妖怪。嗯,一旦被粘上,需要好好地和它们讲道理,让它不要打扰我正常的生活。我是人类,而它们是妖怪,我需要让它们清晰地明白这个事实。 有时候,它们会问我,为什么不能来找我玩。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妖怪的生命总是很长,而人类的生命短暂到像它们见过的一场烟火。 妖怪拥有的时间很多,我见过一只等候在公交车站的妖怪。它说在等一个人来接它,如此,在那里等了五十个春秋。该有多寂寞,才会愿意等一个人五十年。 我大概知道那种寂寞,因为我也在等。 我试过回头找那只妖怪,他的房子结了蜘蛛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听里绪和彦也说,小学毕业后似乎是被带到国外去读书了。 我问过他们,他们说那个人,像变了一个人。我想可能是附身的妖怪,离开了吧。 如果再次见到那个妖怪,我想,需要和它先道个歉。为我当时软弱的逃跑行为,兀自的迁怒和责怪,以及不告而别,道歉。 然后,再让它和我道歉。 嗯。 * 夏目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脑海里就划过那个姓名。 也许是因为那个“黑尾”,那个时候,那两条很乖的大型猎犬,总会很开心地摇着尾巴奔向他,像在说“欢迎回家”一样;也许是因为他的声线刻在了记忆里,无法想象,却能一下就听出来;也许是因为他在杂物间里替我关上门隐瞒;也许是因为他的气质,像极了那只妖怪。 夏目进行了最后的试探,他说出了相当无理的请求,向一个陌生人索求他的“物品”。黑尾先生连问都没问,就理所当然地给了他,没有多问。它总是这样,不在乎任何的物品。 见到了久违的朋友应该开心的,但是夏目只是安静地跟在了黑尾先生身后,像一条小尾巴。睁着一双像玻璃球一样的眼睛,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后,安心地盯着束起的长发晃神。 这次附身的躯体,又是谁呢?男生的骨架,留着那么长的头发。黑黑的,看着好像丝绸一样。似乎有一股青草的香味,从他的身上传来,浅淡到若有似无。 它抛弃了那副躯壳吗?当年的那只妖怪又去了哪里,是被吃掉了吗? 夏目眼里的寺崎,总是很强大,他似乎没想过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寺崎可能打不过那只妖怪。也可能是下意识地忽略了,仿佛一旦承认,就一定会失去什么一样,所以从不去思考。 像人类一样的妖怪生气了,可他没有任何和朋友重归于好的经验。 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似乎要先道歉。但是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在除妖师的地盘,而它似乎成了除妖师…… 陡然警觉的夏目:? 为什么妖怪可以成为除妖师? 连除妖师也能骗过去吗? 夏目突然有些唏嘘他朋友出神入化的骗术,而他不过是被骗的芸芸众生中一员。 “拿上就走。”黑尾先生传出的声音语气很淡。 夏目回神。 存放封魔壶的房间,两只式神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 他跟随着丝巾拿起了其中一只黑壶,回头看去,门口只余下一截发尾。 夏目一个激灵,快步跟了上去。 “寺崎,其它的那些妖怪呢?”说完,夏目忽然一愣。他说得太过自然了吧?居然叫出了往昔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不是一个称呼,而是具象化的一段时光。 “我的。”寺崎低哼,脚步一拐,走入庭院中鹅卵石铺砌的小路。 理所当然的,不只是他。夏目的心忽然轻微颤动,像一棵冒出土壤的种子,迎接着穿过黑夜缝隙跑进来的光明,准备萌发般,轻微地颤动。 “你还在他身上吗?”夏目忍不住问出了声。身高腿长的寺崎,长大的话,大概也和他差不多高的。如果黑尾先生就是寺崎,那么这只妖怪真的有离开过他的身体吗? 黑尾先生没有回答。 奇怪的问题,找不到答案。 “别跟着我,大门在左边。”和寺崎一样好听的声音,夏目疾步上前。 “等等,我想和你道歉。” 寺崎停下脚步,有些古怪地望向拦路的夏目问道:“你要道歉?” “嗯,道歉,诚心的。”夏目轻微地点头,瞧着很是认真的模样。 人类的道歉啊。明明,好像没有期待过。寺崎沉默着,看见眼前的人类紧张地捏了捏手心。 夏目想了想,说出第一句话:“当初,我可能说得有点过分。” 是指那匮乏的词汇量吗?完全不会骂人呢,明明似乎是在谩骂声中长大的。寺崎安静地想着。 夏目敛下神情,望向藏在面具后的人认真道:“就突然逃跑了,对不起。” 嗯,擅自逃跑的人类,突然丢下他的人类,如今在和他道歉。不错,有点长进。但是,重点错了。 寺崎好整以暇地环起了手,平静地说:“你该说谢谢,而不是对不起。” 人类面对那样的妖怪是无能为力的,他可以逃跑。寺崎有藏认可人类保护自己的行为,即使因此违背了要保护他的承诺。 夏目贵志一怔。 “我救了你,所以你要说谢谢。”寺崎轻声说着,话语清晰。 时光啊,明明在流转。妖怪却像是被时光彻底遗忘了,没有走进时间的叉道,依旧静静地流淌。 一如既往,一如往昔。 风该有多么温柔,才会只吹动发梢。 月光洒满的庭院,石头上跳过青蛙,不远处的小竹叶静谧,让人感到心神安宁。 “告诉我,你的真名。” 我想知道他的名字,从很久之前,就想知道了。 妖怪和人类有区别吗?他是妖怪还是人类有区别吗? 我遇见的,相处过的,一直都是这个“人”,这不是就已经足够了吗? 夏目等待着回答。 寺崎蹙眉,“不能告诉你。” 签订考试条款仿生人是不可以透露编码的,这是和性命攸关的东西。他还不想放弃,这个世界。 面前的人类肉眼可见的忽然情绪低落。寺崎搭下眼皮,“为什么要知道真名?”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夏目想呼唤它的真名。 “寺崎。”寺崎有藏微顿,补充道:“不是很好吗?这个名字。” 夏目焉了。妖怪的真名太过重要,谨慎的他不愿告知。 夏目打起精神,露出浅淡的笑意,“那,谢谢。寺崎。” 讨厌的人类也不是很讨厌,除了偶尔失礼,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寺崎点头,“嗯,继续道歉。” 夏目忽地沉默。 “你不和我道歉吗?”他咬牙问,似是感到不忿。 寺崎语气微妙,“我为什么要道歉?” 夏目闭了闭眼,“你总是这么理直气壮。” 寺崎默了默,“我又没做错什么。” 妖怪似乎不会明白对一个从小活在人类各种嫌弃中,妖怪各种捉弄中的他,得到一个人类朋友跟得到一只妖怪朋友之间的落差。而人类的寺崎对他太好,只会放大这种落差。 夏目气闷地说:“我交不上朋友了。因为害怕又出现一个像人类一样的妖怪朋友。”所以无法再真心地交付信任,与他人相处的关系里,总觉得像隔了一张薄纸,生怕再被狠狠地背刺。 跟我有什么关系?寺崎抬了抬眼,望入清透的眼睛里,忽明白了什么。 人类觉得他是妖怪,但仿生人不是妖怪,不过,也可以说是“妖怪”。 “夏目,我和妖怪比起来,你更害怕我吗?” 七年前,毫不犹豫就跑向妖怪,罔顾生命的人类小孩,比起素不相识的妖怪,似乎更不愿待在熟悉的他身边。明明我可以保护他,寺崎对这个堪称残忍的事实,丢在记忆角落,废弃了多年。 再次被呼唤姓名的夏目,迷茫地试图理解他的话语。 寺崎和妖怪相比较?妖怪和妖怪比较?他漏掉了“其它”两个字吗?纷乱的思绪将夏目的脑海搅得一团糟,他一时想不出任何回答,只是凭借本能重复着对方的言语:“你和妖怪?” 仿生人和妖怪,人类不该更害怕他的。他比妖怪更偏向于人类的一面,从外表上看他和人类无甚差别。 寺崎有藏摘下了面具。 他的眉眼很干净,非黑则白,像是用工笔精心描摹过的。右眼侧,似是在画卷上用芍药红拖出迤逦的线条,再卷出瑰丽的符纹,一眼就能被其紧紧牵住目光。轮廓分明的脸庞,薄唇微抿着。明明是清冷到疏离的长相,望着人的时候无端地能感觉到柔和。 矛盾到极具攻击性的美,却不会令人错认性别。和夏目记忆中那个总是受到长辈们喜爱的寺崎不太一样。 像画一样的人,眼睛弯了弯,微歪了脑袋,耳边的坠子摇晃,唇边的弧度明显。 “我比妖怪好看很多。你不该怕我。” 但是,寺崎比妖怪要危险得太多,心脏很明显在向他警告。夏目忽然觉得,他可能被妖怪附身了,才会一把拉起了拿着面具的手,给它按了回去。 安全了,大概。 夏目听到了妖怪的笑声,像拿着鼓槌正肆无忌惮地敲动心脏。 完蛋了,他要没有朋友了。 第 26 章 人类很容易被眼睛所欺骗,仿生人的外表更加具有欺骗性。 利用好外貌和言语,融入群体,亲近人类,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是寺崎有藏七年前的日常。 就像正常人类会对自己养的动物产生感情,寺崎有藏在养他的小尾巴。 小尾巴和小动物不一样,他是个人类。 不过,很好养。 他可以养一辈子! 但是,想要保护的人类,某一天消失了,连同他的家人一起。 我不是他的家人,只是朋友的话,也是可以轻易舍弃的吗?就像我舍弃其它朋友一样,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寺崎褪去了温和的假象,在他人的眼中,似乎是因为大病一场看透了人生,变得淡漠,拒人千里。 在小学毕业后,自以为对人类了解透彻的寺崎,一头扎进了妖怪的领域。 无法看见妖怪也没关系,因为把强大的妖怪抓住的话,就能强迫它们显形。名为夜月的妖怪以及一个人类孩子在祸害妖怪的传言,就像漫天雪花一样,飘进除妖师的耳目。 谁家的孩子?他们暗自猜测着,各自派出了式神和家族里的人接近那个森林里的孩子。 寺崎从除妖师的各种手段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阵法、言灵、符纹、咒具,他们只要用,就能记下来、带走用去研究。 大多数除妖师,都有妖怪作为他们的“式神”,协助他们封印、祛除妖怪。如果有一只强大的妖怪作为式神,他们在除妖师中的地位就会水涨船高,所以追踪他的除妖师很多。他们想要探知寺崎能驱使夜月的秘密,或者退一步,邀请他加入除妖师的行列。 箱崎明先,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他面前。 箱崎不属于任何除妖师世家,只是安静地进行着自己的学术研究。他的后代,没有能看见妖怪的“人才”。见猎心喜的箱崎,和被除妖师扰得烦不胜烦的寺崎,一拍即合,愉快地一同在箱崎家进行了几年的研究。 他是第二个,寺崎有藏想要保护的人类。 75岁的箱崎,在人类百年的寿命中,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生老病死,似乎不在可以保护的行列。 妖怪为什么寿命那么长?在箱崎又一次因病晕倒的时候,寺崎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年迈的老师从书房里揪出了研究禁术的弟子,耳提命面地教育他,寺崎跪坐着听了。 第二天,他去找了那个年少时遇见的妖怪。 铃,拥有人类记忆的妖怪。 由人类转化成妖怪的因由是什么呢?寺崎对此很好奇。 他如愿得知了铃和音的往事。但是,“铃,音只是你分出的另一半呢。” 对妹妹死亡耿耿于怀的铃,在死后变成妖怪时,只是将自己记忆里的音塑造出来。所以,一开始的音才总是呆呆的,她并不完整。随着妖力增强,音倒是渐渐地独立了出来。 执念,是转化的其中一种因素。 “老师,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箱崎老先生笑呵呵地回答:“我没有执念啊,现在每天都很快乐,有传承的弟子,还有孙女天天来看我。什么时候,能看见孙女结婚,人生就完整咯。” 老师的孙女其实是来看他,她想和他结婚,老师希望如此吗?寺崎沉默着没有说话,晚上,包袱款款地走了人。 既然老师的执念是这个的话,那,希望他能抱着这个执念死而复生。 寺崎想着,狠狠压下了夜月的嘲笑。黔已笑而不语。 夜月很难养,胃口像无底洞一样,还挑嘴。 大妖怪都颇有声名,动一下,说不定又会被妖怪和除妖师缠上。寺崎有藏盯上了那些被人类封印的大妖怪,时间会消磨很多东西,等到几百年过后,那些大妖怪说不定就“老死”了。反正以前是为祸一方的大妖怪,就算除妖师找上门,他找个为民除害的借口,把大旗扯出来就是了。 汴良县的石坂家族,有一只封印了百年的大妖怪。寺崎扯了个云游商人身份潜了进去。 晚上的时候,夜月哼哼唧唧地吵饿,它闻到了很香的味道。 没错,的确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出现在了这座宅子。 把夜月常年困在身体里的寺崎,在不知不觉间同化了妖怪的部分能力。 从空气中传来的味道,如同在狭隘的窖子里打开了经年的陈酒,气味香醇浓郁,熏得人头脑发涨。 寺崎循着气味的来源,找了过去。仿生人的视力很好,动作也很快,他看见了人类,而人类没有发现他。 夏目贵志,强大的灵力拥有者。在仅靠气息和味道分辨的妖怪知觉里,有着十分显眼的存在。 寺崎有藏不是一个会追昔过往的人,也鲜少展望未来,他活在当下。而这个当下,可以是几天,几个月,几年。他对时间的概念,有着与生俱来的长生种模糊感。 从不曾丢失的记忆,只要他想,就能找到每一个细节,他一眼就能发现那串珠子少了两个。 夜月想吃了那个人类,它被养得太肥了,还学会了在他身体里乱创。 寺崎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它闭嘴。他想让人类离他远点,熏得他头疼。 但是人类说要和他道歉,寺崎觉得可以等一等再赶他走。 人类的道歉说不到重点上,他的脑子一向不够灵活,一道简单的题说三遍也不会。 人类说因为他没有朋友了,真奇怪啊。轻易就能放下的朋友,你需要的吗? 你需要道歉的,是明知不敌还义无反顾奔向妖怪,罔顾生命的自己。 你需要道歉的,是在妖怪和我之间,居然选择了妖怪。 你需要道歉的,是意气用事,没有留下丝毫音讯就离开了我。 讨厌的人类。居然选择了夜月那个丑陋的家伙。 寺崎已经很久没有动用他无往不利的外表了。平日里和妖怪打交道,不需要用过多的言语,它们都是一群瞎子,直接武力压制是最快的方式。在箱崎家的时候,他也总是待在书房里,黔已会替他外出。 他知道自己在人类眼中十足地好看,很多人都会直勾勾地看他。 但是,夏目的反应和以前一个样。掩耳盗铃,看不见,就行了吗? 寺崎笑着坚决地扯下了他的手,“这是在做什么呢?不要突然做这么失礼的行为啊。” 夏目慌乱地退了一步,被攥住的手缩了缩,没有成功挣开,他低头闭着眼,耳边绯红,极快道:“对不起。” 他是个罪人,居然觉得好朋友比女生都漂亮。他罪大恶极,居然可耻地心动了。不行,寺崎是男生,是他的朋友。夏目狠狠唾弃着自己,他不可以那么肤浅!!! 寺崎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闭着眼的人类显然很害怕,睫毛颤得飞快。 “为什么更怕我?我和那个丑陋的妖怪,不是很好选择吗?”寺崎的眸色微暗。 [说谁丑呢!你才丑,丑得要死。]夜月气乎乎开口。 [再说话就宰了你。] 夜月用鼻子哼气表达不满,[呼,呼,呼呼。] 夏目半睁开眼睛,又猛地闭紧。 “你不是妖怪吗?”他将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声后,抿紧了唇。 是变态,夜月用鼻子哼地更起劲,[呼呼。] “妖怪可没我好看。”寺崎毫不迟疑地回答,又补了一句,“我现在比他们更厉害。” 不是妖怪……不是妖怪?不是!啊? 夏目睁开了眼睛,直直地望向非人非妖的寺崎,发愣道:“那你是什么?” 比妖怪更加好看的,寺崎,是什么? 寺崎微勾嘴角,扬手拉着人类靠近,像华尔兹起手一般,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人类的背部。 像说悄悄话一样,贴在耳侧轻道:“我不是说过吗?我超脱于人类之上。” 热度从绯红的耳染上脸颊,如雷鸣的心跳声疯狂蹦迪,夏目闻着如同青草的气息,头脑一片混沌,只余最后的四个字回旋不断。 远处站在阴影里的黔已,看着相拥的两个人瞪大了眼睛。 对上看过来的有些淡漠的眼睛,黔已缓缓转过了头,以示什么也没看见,余光忍不住一下又一下瞥过去。心里的好奇抓心挠肝:那个人类,是什么人?啊!早知道就贴纸片面具了,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偷看了。 寺崎松开了手,扫过人类绯红的脸颊,满意地颔首。他外在的武器,一向很好用。 寺崎挑眉笑道:“你不能怕我,知道吗?”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突然亲近什么的,就为了不让他害怕他?夏目崩溃地双手捂住了眼睛。 寺崎不满地伸手扯住夏目的手腕往下拉,“遮什么遮,不许遮。” 夏目用力地守护一亩三分地,旋身仰头拉远距离。 寺崎踩上夏目的帆布鞋头,冷道:“撒手,快点。” 夏目痛苦哀嚎:“寺崎,别玩了。”再玩,他就真的要没朋友了。 “呵。”寺崎冷笑,用力地一把拉下人类自欺欺人的手,将面具拍在了他脸上。 “借你,继续掩耳盗铃吧。” 夏目默了默,诚实地拿起遮住了自己泛红的脸颊,透过面具两眼的孔洞,安心地观察着他过于好看又奇怪的朋友。 寺崎退了一步,说:“继续道歉。” 夏目哀叹一声,问:“关于什么的?”他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有罪,他肤浅。他比班上那些对着女模特夸夸其谈的男生们更肤浅。 寺崎危险地眯了眯眼,责问道:“那个小熊公仔为什么要丢下?” 人类连破损的链子都修好了,为什么要单独留下了那个小熊。 第 27 章 七年前,武藤家搬家当天。 砰砰咚咚的声音,间杂着匆匆的脚步声和说话音,从房子各处传来。 夏目贵志沉默地收拾自己的物品,他必须要带走的东西不是很多,只有三个纸箱子。一个装着家里的遗物,一个装着他的衣服,最后一个塞满了杂物。里面有很多小玩具一样的东西和小礼物,都是朋友们送的。 他不知道这次要到哪里去,只知道可能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优子阿姨说,要带多点衣服,那边的秋天会很凉。 离开、分别,已经习惯了。夏目对此时要离开这里,似乎并不感到难过,因为有更难过的事,沉重地压在了他心头。所以没有办法,留有多余的空间去思考其它。 他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会是一只潜藏在人类中的妖怪? 不明白。 他又知道了一个秘密,但是此后,那只妖怪应该不会再给它封口费了。因为那只妖怪现在不知所踪,他也要搬离这座城镇了。 但是,如果那只妖怪,还会来找他呢?像那个生病的时候突然就出现在他家里一样,尽管它后来解释说,是因为优子离开的时候门没有关紧。 至少,要留个信息,告诉它:我走了。 夏目注视了很久,才从纸箱子里拿出了那个小熊。有些东西,似乎只要拥有过,就很满足了。 他找上了躲在院子里的小妖怪,它和他一样喜欢小熊,还想着将它带走藏起来。它会好好地珍惜它,就像他一样。 “如果有一只强大的妖怪,或者是那个你害怕的人过来找我,拜托你和他说一声:谢谢你的‘礼物’。” 礼物,不管是物品还是其它的一些珍贵或令人‘惊喜’的东西,都可以包含在里面。 长得像曲奇人的妖怪怯怯地看了夏目好几眼,才伸手接过,紧紧地抱住了小熊。 [你是要去旅行吗?]像一些特殊的妖怪一样,收拾行李,去很远的地方旅行。 夏目低着眼睑,回道:“是搬家,从这里离开,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妖怪不知道人类为什么要搬家,生养它的土地,就是它赖以为生的家。离开家太久,它就会死。人类离开家,可能不会死,但他看起来难过地要死。 妖怪答应了人类的请求,眼见这栋热闹的房子归于沉寂,独自遵守约定等候在这里。 但是它晚上的时候要进树洞里睡觉,它在窗台放下那只小熊,在玻璃窗上一笔一划地画出奇怪的符号。如果有妖怪或者人来找,看到那个人类的东西,再看见它留下的符号,就会停留。 等我醒来,就和你说话。 某日,曲奇妖在天微亮的时候醒过来了,它看见了那个总是怂恿夏目试图从它身上揪下一块小饼干的人。独自靠在窗台上,拎着那只小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待了多久。 人类身上突然有着令妖害怕的恐怖妖怪的气息,曲奇妖不敢凑太近。它站在二楼窗台下正对的院子里,小声地和他说话。 只是人类好像没有听见,可能是太小声了。曲奇妖放大了声音,说了好几遍之后,那个人类突然从二楼跳了下来。 曲奇妖吓了一大跳,快速地逃到了大树后面,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类,把它的小熊带走了。 哇! 呜,呜唔~ 还给我…… 那个会安慰它的人类已经搬去了很远的地方。泪眼汪汪的曲奇妖,这次哭了很久。 * 人类不是没留下信息,只是,他看不见妖怪。 寺崎有藏微抿着嘴,问道:“你和它说什么了?” 夏目沉默了一会,说:“可能是告别之类的话,我忘了。” 人类的记忆,像金鱼一样。寺崎戳上夜月,[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吗?] 夜月当时也在他的身体里,说不定会知道。 夜月神采飞扬,[啊,那个时候,好像是有只小妖怪在附近来着,它说了什么呢?肚子饿了呢。] [过几天,给你找其它的大妖怪。] [我想吃一口这个人类。]夜月得寸进尺。 [两只。] 夜月嘿嘿一笑,[那个妖怪说,谢谢你的礼物。你把它的小熊抢走了,它哭得很惨呢。] 寺崎垂下眸,“夏目,你说的不是告别的话,道歉。” 夏目一顿,低道:“对不起。” 其实他记得,只是说了假话。并不是拥有过,就会满足。有些东西,他好像比较贪心。他想和忽然重逢的朋友,一直待在一起,像以前一样。日子简单而快乐着。 但是,寺崎不是妖怪,这好像是他自己的身体。当年看不见妖怪的寺崎,没有骗他。而他无情地在神社那里,抛弃了他最好的朋友。 他该有多难过?夏目不敢深想。 鹿角面具可以很好地藏住表情,像有壳子的蜗牛,从两个圆圆的孔洞中探出触角,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月亮下的非人之物。美丽到如同在神秘月光中诞生的精灵,安静地,只余下轻微的呼吸。 夏目忽然想抱抱他,轻轻地,只要一下就好。 黔已双手捂住了眼睛,从微开的指缝里,看见她那素来强大的大人,毫无反抗地被一个人类拥在了怀里。看见她那总是坚强的大人,下巴搭在人类的肩膀上,像受了很多委屈的小朋友一样,眼眶好像红了,却不敢哭出声。只从眼角划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如昙花一现的水珠。 可是,背对他的人类什么也不知道。 她的心忽然抽了抽,慢慢地合拢了指缝。 寺崎大人的软弱,不该是她能看见的。 夏目说:“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自己跑掉的。”他那个时候,太过生气,也太过幼稚。 “对不起,我违背了要保护你的约定。”那只妖怪,妖力该有多么强大,才可以真实地出现在眼前。 “对不起,在你昏迷的时候,没有陪你。”独自面对妖怪的寺崎,昏迷着送到了医院,而他眼睁睁地看着寺崎的父母将他带走。寺崎是哪里来的父母呢?他明明说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栋房子和两条狗。 藏着面具下的人闭上了眼睛,叹息着,微微用力地将怀里的身躯抱得更紧。 沙哑的声音,向所珍惜的人传达他骤缩的心,“对不起,寺崎。” “我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情。” 人类在向他道歉,一声又一声。寺崎有点不想听他道歉了,人类该向他道谢,是他救下了他。 可他不想说话,因为很累。他就听着人类说,从七年前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往回推,自说自话着,寻不到言语的重点。 人类做错的最大的事情是什么呢?他自己好像找不到。 为什么要跟着家人离开我?寺崎没有问出来。人类总是很脆弱。他不是个很自由的人类。他一直都很乖,他们叫他走,他就真的走了。 “你来找过我吗?” 擅自走掉的人类,想过回头找他吗?寺崎忽然想知道这件事。 “国中的时候,我回去了一趟。” 因为觉得寺崎是妖怪,留下了信息就没有再想过联系。后来想确认了,那个电话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夏目去到了那个结着蜘蛛网的门口,那边的妖怪说,有只大妖怪已经不见了一段时日了。他才辗转去找高山姐弟,询问信息。 “他们说你去国外读书了。” 寺崎撇了撇嘴,“没去,去找妖怪了。” 夏目微愣,轻道:“你又看不见妖怪,找它们干什么?” “无聊。” 寺崎总是很聪明,学校里教的东西,他看一眼就会了。更多的时候,他在看夏目看不懂的书籍。看不见的妖怪对他来说,可能是一本难懂的书籍吧。 夏目在内心思索,又问:“现在也看不见吗?”他好像没见到寺崎向妖怪投注视线。 寺崎推了推人类,夏目不舍地松开了手。他好像有点贪心,他的“一下”,分明度过了很久。不过,寺崎好像不介意。 “这个符纹,你能看见吧?”寺崎抚上他的右眼,看见夏目点头,就接着说:“什么颜色的图案?” “鲜红的,像血一样的半朵花。” 寺崎忽然笑了笑,“很清楚地看见了呢。这个可以让我看见妖怪哦。” 夏目微怔,“寺崎自己画的吗?”因为看不见妖怪,所以寺崎想了别的办法。只要寺崎想,他总会想到办法解决困难的。 寺崎颔首认同了夏目的猜测,“我画的,我用了两年研究出来的成果。” “好厉害。”夏目眼睛微微发亮,像装了星星。寺崎都要用两年的时间,才能做出来的题目,夏目觉得,这可能像世界的难题终于被破解了一样厉害。 寺崎眉眼弯弯地笑着,似是感到满意,说:“你要不要画一个?有一个可以分清人类和妖怪的符纹,我可以帮你画。” “可以吗?”夏目惊奇地说道。 “嗯,画在左眼,跟我一对。” 夏目愣了愣,忽觉呼吸的温度有点高。他对自己说,没什么的,朋友之间,一对也…… 眼前人甜笑着问:“不行吗?”含笑的声音穿过了耳膜。 正常…… 视觉和听觉的冲击,夏目昏了头地应:“行……” 寺崎满意了,收敛了过多的笑容,似寻常人聊天似地说:“现在住哪?过几天我把材料准备好就去找你。” 夏目忍不住叹气,他好像明白寺崎为什么小时候就能和大人顺利沟通了。收放自如的表情,加上优越的外表,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态度,一般都不会有人会拒绝吧。 夏目说了个地址,“一楼是优子阿姨开的店,工作日我晚上会在那看店,白天上课。” 优子……寺崎点头,摊开手道:“壶先给我。” 夏目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封魔壶,递出。 “会用吗?”寺崎抬眼问。 “我见别人用过。” “封魔壶里隔绝了妖怪的知觉,时间越久,它们会变得越暴躁。你要这只妖怪做什么?” 夏目想了想,简单地说了溯的请求。 寺崎晃了一下壶,沉吟道:“妖力运转正常,还醒着。我把它放出来,你拖着它去找那只妖怪吧。” 他说完,干脆利落地拔开了壶塞。 夏目愕然地望着极快从壶里凝聚而出的黑气,伴随着如同诅咒般的诡异腔调响起。 于此同时,一把漆黑的“剑”,像切豆腐一般,径直地将尚未彻底凝聚的云雾斜切成两半。 声音戛然而止,一道小身影啪地掉落在地面。 黔已利落地在空中将伞插回背后,单脚先落地,蝴蝶似的沉木发簪盘起的长发下是两条散落的长辫,月白色和服的裙摆扬在身后。 冷酷无情的黔已单膝下跪,低头恭敬道:“大人。” 寺崎顿了顿,慢吞吞道:“你做什么?” 黔已讪讪地起身,她就学了一下电视剧里那种出场方式,给大人造造势,可惜大人不领情。不帅吗?哎。 她觑了眼夏目,见到面具下微露震惊的眼睛,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黔已,寺崎大人的式神。” 眼前的妖怪,面容十分昳丽,夏目莫名从这张脸看出了一点寺崎的影子,可能是薄唇笑起来的弧度一样,所以熟悉。 他疑惑着,作了非常礼貌的回应。 “初次见面,我是夏目贵志,请多多关照。” 黔已一愣,匆忙回以鞠躬,“请多多关照,夏目大人。” 一声轻笑从弯着腰的他们上方传出,夏目的耳朵忽然抖了抖。他耳边的红似乎从未散去过,在月夜下亦是明显。 黔已默默地想,这个人类对寺崎大人可能很特殊,所以大人才会笑。 她望向戴着面具的人,露出一个温暖的笑。 第 28 章 这天晚上,石坂家外的溯等了很久才见到人类出来。 夏目的身后跟了一只大妖怪,溯吓了一跳,见到他怀里像大兔子一样的慧后,急忙地跑上前。 “只是昏迷了,寺崎说过两天才能醒。”夏目有些歉意地说着。 溯连声道谢后将慧带走了,说等慧醒来,它们寻个时间再来拜访。 妖怪是一种固执的生物,结下的因果最好要清掉,它们才可以放心离去。夏目点头,在黔已的护送下,返回了家。 分别时,黔已忽然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请求,“如果可以,夏目大人能让寺崎大人多笑笑吗?” 夏目愣了愣,正要回话,黔已却极快地接道:“我什么也没说。” 说完,一溜烟地跑掉了。 夏目鬼鬼祟祟地打开了家门,蹑手蹑脚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路过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他转头看去,美和子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夏目匆忙嘘声着,轻道:“是哥哥。” 美和子眨了眨眼,差点蹦出的心脏安心地回落。 她拖着夏目进了房间,窃窃私语:“哥你怎么戴着面具,吓到我了,还以为看见妖怪闯进来了。” 夏目这才发现鹿角面具没有还回去。他摘下面具,说了声抱歉。 美和子无法看见妖怪,却愿意相信它们的存在,是他的家人,也是他的共犯。他们一起隐瞒着这个秘密,不让优子阿姨担忧。 “妈妈睡了很久了,我帮你关了灯,她没发现。”美和子报上了今日成功的隐瞒事宜。 夏目嗯了一声,问:“怎么还没睡?” 美和子叹道:“睡不着,哥你给我讲讲今晚又遇见了什么妖怪吧?” 夏目顿了顿,说:“一个很漂亮的妖怪,现在睡,明天就告诉你。” 美和子抬头望了夏目一眼,又望了眼他的面具,直觉告诉她,可能是个非常精彩的故事。她快速地应好,“一言为定。” 随即抱着期待钻进了被窝。 夏目返回了自己的房间,脱下外套,略显疲累地扑倒在了单人床上。 太奇怪了。他真是太奇怪了。 人类愉悦、兴奋或紧张时,受肾上腺激素和交感神经影响,会引起心跳加快、血压上升,以及脸部血管扩张一系列的影响。 可能是见到了不是妖怪的寺崎太兴奋了?可是好像是从寺崎摘下面具的时候开始的。 夏目无言地闭上了眼。 他似乎是个极为肤浅的人。 喜欢美丽的事物,是人之常情吧?怪只怪寺崎长得太好看了。不,他有什么错?长得好看有什么错! 我有错,唔。 我应该不喜欢男生的吧?以前有人来问的时候,还很坚决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那喜欢女生?没有心动过的对象,无法参考。 喜欢……寺崎? 太奇怪了啊,明明是以前最好的朋友。夏目睁着眼,瞥上书桌角放着的鹿角面具。 寺崎的式神很漂亮,他应该喜欢女生的。以前对女生也是特别地宽容。 所以,只是因为受到了外貌冲击吧?适应了之后,一定,就不会这样了。 夏目想着,垂下有些过长的睫毛。 次日,空气新鲜,晨露明晰。 起了个大清早的美和子隐含深意地望向从浴室里走出的,像是洗了个冷水澡的夏目。 夏目忽觉呼吸有些不稳。 美和子接着路过,轻飘飘道:“漂亮的妖怪呢,真想见见啊~” 夏目感到了窒息。美和子为什么要起这么早?等他讲妖怪吗? 生理现象,无法避免的吧?他都不记得梦见什么了,嗯。好像有个人在叫他的名字,很近,剩下的忘了。 优子每天都得起很早,准备店里的东西。所以他们的早餐都是面包、甜点和牛奶。 餐桌上,美和子兴致勃勃地盯着夏目,说:“哥哥,昨天的妖怪呢?” 夏目叹息着说了黔已的外貌特征,溯和慧间的小故事。 美和子越听越不对劲,“面具呢?哪里来的?” 夏目拎起书包,咬着面包含糊说:“别人给的,我先走了。” “等等我。”美和子急匆匆地抓起没啃完的早餐,带上肩包,追向她那遛得飞快的哥哥。 但是,追不上了。 停下脚步的美和子不满地哼了一声,无奈地笑:“什么嘛?有喜欢的人了,还不告诉我。” 漫天的红叶,在人类跑过时,轻柔地飘落。躲在树上的妖怪嬉笑着向人类问早。 夏目接了片叶子,往上抛出一颗奶糖,回:“早上好,秋。” 他和这附近的妖怪,大多相识,也止步于相识。不是朋友,却胜似朋友。 他接了红叶,接了山花,接了一颗红枣……接满了双手,掏空了衣兜,带着妖怪们的礼物,踏进了教室。 “哇,今天也很准时啊。”熟悉的后排同学风早裕平,笑着和夏目打了个招呼。 “早。”夏目应了,放下书包,将山花和其它的花草插进了靠窗座位旁的透明小花瓶里。 他有两个小花瓶,一新一旧,今天的和昨天的。 夏目贵志不爱说话,这是认识他的同学都知道的事情。他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游离在人群边缘,沉默寡言的夏目同学。 但是如果认真和他说话,也会得到相当认真的回应。 夏目看起来似乎有忙不完的事情,他有一本厚厚的素描本,里面画满了稀奇古怪的生物和各种场景。 课间的时候,他就在安静地画画。 每一天都如此,今天罕见地画了个和服大美人。风早凑过来看,哇塞了一声,吸引了附近人的注意力。 “这是哪个模特吗?还拿着剑?不,这是长刀吗?” “画得不太像真人啊?虚构出来的吧。” “夏目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男生们的三言两语,引起了女生们的好奇心。 荻原佳代竖起了耳朵,悄悄地混进围观的人群。 画中的人,像蝴蝶一样轻盈下落,向上举起的右手握在被身体遮了一半的长柄物品上。 只有昳丽的侧脸,气质瞧着美丽又肃杀。 如果夏目喜欢的是这种类型,长相清纯的荻原忽然异常地沉默。 夏目简短地回答着:“是伞,虚构的,很美。” 风早揶揄道:“哦,你喜欢这种啊!风情万种的大美人,有眼光。” 夏目不说话了。他的画传阅了整个教室,又回到了他的手上,他便接着画了下去。 这幅画和其它的妖怪画相比,并不完整,只有侧视图和后视图,没有正视图。 夏目不想画黔已的正脸,他没有把握能将她画出来。和寺崎有点相似的正脸,画着画着,说不定就会画偏了。 除了妖怪的画,夏目还有几本用文字记录的妖怪日记,那是独属于他的秘密日记,不能被任何人传阅。看过它的,只有他和寺崎。 夏目微顿铅笔,用橡皮擦掉了不属于黔已的线条。 昨天忘了要联系方式,不过,寺崎说会来找他。夏目忽然有点期待,所以放学时,冲出教室只用了两秒。 破了记录。风早挑眉,慢悠悠地踏出教室。 晚上,荻原穿着淡蓝的长裙,推开了味辻屋的门,看见暗恋的对象从眼眸亮亮变成了平静如水,客气地说:“欢迎光临。” 荻原微怔,扬起笑容,“夏目同学,真巧。” 不巧,完全不巧。夏目想着,低头计算起数学题目。数字有一种让人心情平静的特殊功能,越繁琐的计算步骤,越心神安宁。可惜,同班同学似乎不能领会。 荻原应该是喜欢他的,总是在制造偶遇。妖怪们有时候会来通知他,说有人来来回回念叨着他的名字,觉得荻原怪怪的。 可能荻原是有些奇怪吧。在结款的时候,居然瞄着他自己买来的习题册,说这题很难,她都解不出来。 她是客人,要客气对待。夏目把那页习题册撕了下来,“给,拿回去看吧。” 荻原笑容微僵,道了声谢。 不愧是夏目同学,真是油盐不进。呜呜。内心泪流满面的荻原,提着宵夜回家去了。 某除妖师家族,今晚迎来了一位名为巴浅的云游商人。 “九只中级妖怪,他要低价买给我们吗?不会有坑吧?”族里的人古怪地发问。 “他说,交个朋友,日后好办事。顺带,想买一点我们家族的镇纸。” “镇纸啊?他要多少?几年的啊?” “年代越往上越好,不嫌多。” 他们面面相觑,决定留他一晚,观察一下。 与此地隔了两间房的巴浅先生啜着他们接待的茶,藏在面具下的眉目含笑。 [一只。] 夜月笑道:[还差一只。] * 过了一周,夏目开始叹气。他怎么就忘了要联系方式呢?寺崎不会不来找他了吧? 再次送走客人的夏目,坐在柜台后,心不在焉地攥起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一会。 鸦雀无声的店内,迟迟没有客人凑上前去结账。 直至白里透粉的骨节轻叩台面,发出声响。夏目猛地抬头,看见穿着姜黄色宽松长袖的寺崎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地说:“在想什么?” 亮堂的白炽灯下,非人的外貌反而比月色下更为虚幻、不似凡物,也更加地清晰、真实。夏目蓦地呆住了。 寺崎似了悟地微侧头,耳边的坠子因此轻晃。生动的画面清楚地传达到眼里,不是静的画卷,而是现实。 寺崎淡笑着,尾音像藏了勾子,问道:“在想我吗?” 不知从哪里传出倒吸凉气的声音,夏目觉得,他可能真的快要没朋友了。 心脏擅自发出尖锐的爆鸣,夏目低头拾起桌上的习题册,盖住了所有的视线,磕磕巴巴道:“怎么,才、才来。” 第 29 章 “出了点意外。”寺崎轻描淡写地说着。 夏目愣了愣,移下书籍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他的友人。没有受伤,嗯。 他又安心地缩回了书后。 寺崎好笑道:“夏目,你要一直这样吗?” 夏目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好奇怪。他现在不想见到寺崎对他笑,太危险了。 “我们是朋友,对吗?”夏目小声地说着,他知道寺崎能听见。寺崎的耳朵一直都很灵。 寺崎看着被摊开的书籍挡得严严实实的夏目,用毫无起伏的声线说:“嗯,现在我的好朋友能从书后面出来了吗?” 夏目像得到了免死金牌,讪讪地放下了书。他扫过店内仅剩的两位年轻客人,他们都用余光注意着这边。 夏目看着桌面,镇静道:“你要先上去吗?我还要看一会店。” “还要多久?”寺崎语气微冷。 “一、一个小时,大概。”夏目越说越小声。优子在厨房忙,美和子在楼上学习。他已经和她们说过寺崎可能最近会来找他,所以寺崎自己上去也没关系。 寺崎打量了一下,指着他旁边的椅子道:“我可:以进去坐吗?” 夏目一顿,硬着头皮拉开了进入柜台的小木板。 寺崎提着一个红白的圆筒包走了进去,自然地将椅子拉近,坐在了夏目的左手边。 一位女性客人犹豫着上前,将选购的蛋糕放在了台面上。瞥着不似真人的面容,脸色因激动而微红。 夏目站起身给她结账,旁边的视线像有温度一样,莫名地感觉有点烫。 “欢迎惠顾。”夏目说着,客人没有在意,反倒是寺崎笑出了声。 夏目脸色爆红,匆忙改口:“谢谢惠顾。” 客人提着一大袋面包不舍又惋惜地走掉了。 寺崎含笑着说:“你是在紧张吗?为什么?” 夏目讷讷地说:“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呢?寺崎想着,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从夏目摆在一边的资料卷子中,抽了几张出来看。 人类现在的字迹,已经和以前的狗爬字有了很大的差别,娟秀又工整。 夏目觑着突然安静的寺崎,在内心叹气。形貌虽会变化,本质仍然如一。寺崎就是寺崎,他要用平常心,对待他的朋友!嗯,先从适应他的外表开始。 夏目边接待客人,边小心谨慎地觑了一眼又一眼。 寺崎放下了卷子,夏目眼皮微跳,缩回了目光。 “看不懂。”夏目听见他如此说。 夏目迷茫地望了过去,寺崎点了点卷子,重复说“看不懂”。 他小学毕业就没读书了,夏目现在学的,他一知半解。 夏目神色微惊,犹豫了半晌,说:“要我教你吗?” 寺崎抬眼望他,无声注视。他都不读书了,学来干什么? 意识到自己傻里傻气的人类匆忙拿起一旁的蛋糕设计图册,说:“你看这个。” 像哄看不懂文字的小孩一样。寺崎收回目光,低着头翻开了图册。 夏目忽地松气。 优子的店,位置有点偏僻,客人不是特别地多。很多都是熟客,目不斜视地进来选好物品,拿到夏目面前,才发现了他身边的另一个孩子。 不是美和子,而是长发的,挂着黑白耳坠的男生?大概是男生吧,瞧着和夏目差不多高,也不太像女生。 有熟识的,便问了两句。夏目一律回答:“是朋友。” 客人见他回应又多问了几句,夏目好脾气地回应了两个客人后,寺崎站起了身,淡道:“到旁边去,写你的作业。” 夏目一愣,在寺崎的视线下,乖乖地挪去了旁边一点的位置。他现在好像正常了一点,没有那么奇怪了。所以,只要适应了,就没关系。夏目想着,忽然有点开心。 寺崎负责接待的客人,没有再多问了。他们在那双清冷的眼睛里败下阵来,只是规规矩矩地像在做一场无声交易,和寺崎快速地交接着。 本就不多的售卖品在宛如顾盼流连的顾客中,不知不觉地清空了。 夏目望了坦然自若的寺崎一眼,起身往厨房走去。 优子跟着夏目出来时,望见柜台后的人,愣了一会。 小时候就长相精致的人,现在更是彻底张开了。她往围裙抹了抹手,慢慢地走上前去,扬起略有些僵硬的笑容。“有藏来了怎么也不和阿姨说一声?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寺崎瞥了一眼垂眸的夏目,点了点头,熟稔道:“优子阿姨刚刚是在做饼干吗?闻到了很香的味道呢?像小时候吃过的那种小饼干?” 优子笑意真切了一点,“不是饼干,只是在研究一些糕点,新鲜出炉的,我拿盘子盛一下。有藏和贵志先上去吧,叫美和子下来拿。” “嗯,谢谢阿姨。”寺崎笑着应。 优子眼眸微亮,热情道:“你这孩子,怎么还客气起来了。贵志说你可能要来,当时真是吓了我一跳。都这么多年不见了,有藏现在都变成帅小伙,刚刚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寺崎笑道:“我倒是一眼就能认出阿姨了呢,现在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年轻又漂亮。” “哎呦,真的吗?哈哈。”优子心花怒放,弯着眼对夏目说:“贵志,真是的。有藏来了,怎么不早点和阿姨说呢,叫美和子下来帮忙也可以的啊。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快带着有藏上去休息吧。” 夏目点着头,俯身拿起了寺崎的包,和他的一些物品,颇有感慨。优子阿姨在寺崎没来之前,还不时会紧张地问他,现在三言两语地就放松了下来。寺崎总是那么讨人喜欢。 二楼和一楼做了隔音的措施,美和子听见夏目和别人的说话声,好奇地探出了脑袋,望向直直的通道。 注意到动静,寺崎望了过去。头发杂乱地盘在脑后的女孩子,长相和漂亮的优子有七分相似。当初读幼儿园的美和子,现在也是个十几岁的青春少女了。寺崎冲她笑了笑,看见目瞪口呆的美和子猛地缩回脑袋,啪地一下关上了门。 “她好像你哦,掩耳盗铃什么的。”寺崎侧头向夏目笑道。 那是来自蓬头垢面少女见到帅哥的羞愧。夏目叹气,他想和寺崎说不要随便对别人笑,但是说出来好像有点奇怪。 “优子收拾了一间房间出来,你要住下吗?” “要收留我吗?可以哦。”寺崎含笑着说。 夏目听了,觉得怪怪的。因为听起来就像是无家可归一样,虽然可能,确实如此。寺崎的生活,他现在完全不了解。 他拎着包经过美和子房间时,忽然听见身后的人接道:“不过我更想去你的房间,和你睡。” 美和子房间里突然传出重物摔倒的声音。 夏目……夏目羞愤欲死,他转头看去,表情无辜的友人缓缓说:“朋友嘛,我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聊聊天,对吧?” 夏目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他闷气地回头,说:“床小,躺不下。” 寺崎笑了笑,说:“没事,换一张就大了。” 夏目抿紧了唇,憋屈道:“放不下。” “那就挤挤。”寺崎随口道。 到底是挤空间,还是挤人。夏目没敢问。寺崎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于朋友的相处而言,他似乎并不出格。反倒是他自己,想得有点多,所以才显得奇怪。 夏目拉开了临时收拾出来的房子,干净明亮,东西不多,但大多是新的。寺崎以前住在武藤家的日子不算太短,虽有客房,但寺崎鲜少住那。 年少时,小孩子挤一块倒没什么,但现在长大了,就得维持好距离。由夏目决定收拾出来的房间,他像是笃定了寺崎会在他们家住下一样。 “你买了不少东西呢,看起来不错。” 一如夏目了解寺崎,寺崎也明白他做了些什么。往昔相处过的时间不算太长,只是,深刻的记忆顺着时光蔓延,就变成了长绳,缚在他们身上,舍不得扯下。 “我下去拿糕点,你肚子很饿吗?我给你做点饭?”夏目平静地说着。 寺崎抬眼望他,点头说:“饿了。” “为什么之前不说啊?”夏目似自责地说了一句,脚步匆匆地走了。 为什么呢?因为先前又不饿。寺崎低笑了一声,拉开包的链子,里面都是除妖师的物什。他要给夏目画符纹,收集材料费了些劲,但还算顺利。 今晚,就能给他画上。寺崎心情很好地想着。 二楼的厨房是开放式的,连着餐桌和客厅。 沙发上的美和子暗自打量着对面记忆模糊的寺崎哥哥。优子和夏目告诉她的事情不多,只说她小时候,很喜欢黏着这个哥哥玩。但是,她想不起来了。 如果他小时候也这样好看,那就不稀奇了。美和子最喜欢好看的人了。 她的眼神充满了求知,寺崎没理,夏目也没理。 “我可能要在这里住段时间。”吃饱了的寺崎推了推空碗。 “优子阿姨应该很欢迎。”夏目说,端起了他的碗碟。时间紧,他就着冰箱里的东西随意做了点。寺崎可能真的饿了,才会吃了糕点还能把它吃光光。 “我可以给你们帮忙看看店,当住宿费。”寺崎笑着说。 美和子眨着眼睛,盯……她好像听说,他是个很有钱的哥哥。 夏目洗着碗,头也不回道:“你要问优子阿姨。” 优子可不会拒绝。寺崎笑了笑,道:“一会问。” 美和子挺直的背慢慢地顺着沙发赖下了腰。她想,可能这个哥哥也和他们一样,家境落魄了吧。 爸爸和妈妈离婚之后,他们就搬家了。从大庭院到这个妈妈家的老房子,定居了三年。 真好啊,夏目哥哥还有曾经的朋友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