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前奏》 诡异的男人 床底下的箱子像是黏在木地板上了,女人一手扶着床沿,用力往外一拉。 一大波尘埃涌进金色光线中,呛得她咳了好几声,挥手扇开,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小皮箱。 豹纹皮的箱子,底下的包''皮已经腐烂,因为她刚才的撕扯,整个撕掉,露出皮里生霉的木板。 女人想了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塞进去过,更不记得她有过这样一个迷你小皮箱。 从床上摸到手机,拍个照,发给她熟悉又陌生的丈夫询问。 * 今年是翟静和梁嘉禾结婚的第三年,还有22天,就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去年他们买了新房,一百五十多平,四室两厅,离翟静上班的学校更近,骑电动车就十分钟,半年前才装修好,正在散味道。 原本翟静想散一年气味再住进去,因为他们现在正在备孕,假如她怀孕了,很担心装修材料和家具的有毒物质影响孩子发育。 但上个月,丈夫梁嘉禾突然告诉她要尽快搬过去。 她问如果她怀孕了呢,他不担心气味会让孩子畸形吗? 他说装修用的环保材料,家具也都是实木,散半年已经够了。停了停,又说如果她担心,可以备孕暂停,一年以后再重新备孕。 明白男人心意已决,翟静不欲与他争辩,便也随了他。 上周学校终于放暑假,她才有时间收拾东西。 知道梁嘉禾上班忙起来完全没有时间看手机,等了十分钟,还没有收到他的回复,翟静就准备自己打开它。 因为梁嘉禾工作忙,几乎没有时间收拾东西,先前也有过问他他的东西自己能不能打开看的时候,得到的回复都是随她处置。 他平日是个对什么事情都很淡漠的人,对这些身外之物更是看得寡淡,像家里要添置什么东西,都是她在网上选好发链接给他,他直接下单购买,向来不会与她置喙半个字。 箱子是个密码锁,因为年久,密码锁已经失灵,翟静按了一下,听见沉重的“咔哒”声,像陈年老钟撞了一下,生锈的摩擦声很重。 没有自动弹开,需要她双手用力掰开。 第一眼,翟静就愣住了。 外皮腐烂,木板生霉,但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包在透明塑料袋里,足见主人的珍视爱惜。 一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三沓车票,一边是厚厚的一沓信封,以及三张塑胶照片。 这一刻,翟静已经明白这就是梁嘉禾的私人物品,她不愿意去碰、去看,理智告诉她应该合上了。 然而,对着这些虽未拿出来亲眼明见,却已经明白所托的信物,她的左手像是不受控制一样,颤抖着抽出一张车票。 2012年。梁嘉禾大二。 9月30号。国庆前一天。 k字开头。火车。 17号车厢。硬座。 上海到北京。一天一夜。 翟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张车票放回去的,又是怎么拿出压在厚厚信封下的三张照片。 上面两张都是女生照片,她还保有怀疑地认为是梁嘉禾什么亲人朋友的东西,落在他这里保存。 直到最后一张—— 女孩亲密地挽着男生,踮起脚尖,翘起一只脚亲男孩的脸,男孩正侧过脸望着远方。 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但洋溢的甜蜜气息像是能冲破画面钻进翟静眼里,如有实质地震她手臂一震,抖落照片。 无可辩驳,照片上的男孩是梁嘉禾。女孩……应该就是他曾经的女朋友了。 翟静不知道梁嘉禾保留这些信物做什么。 她也谈过恋爱,但在他们婚后搬入这个家的时候,她一件相关物品都没带。 他不但带来,还藏在他们每晚睡觉的床底下。 做什么?是觉得与她睡在一张床上对前女友有愧,让前女友亲眼看着? 还是忘不掉前女友,又不能光明正大地抱着她的照片睡觉,所以放在床底下陪着他。 怪不得。翟静想到这,自觉讽刺地冷笑一声。 怪不得结婚之后梁嘉禾并未与她行房事,他们是等到结婚两年后,双方父母着急催孕才开始备孕。 但就算是备孕,次数也并不频繁。他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经常是近中午才去上班,深夜下班。她要上早课,几乎每晚都是早早睡下,只有在梁嘉禾的休息日,他们才能碰上合适的时间。 所以就算备孕一年,她也没有一点怀孕的迹象。 日头越来越辣,翟静将东西丢下,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准备午饭。 十二点半,梁嘉禾回了消息,叫她放在一边,不用管。 结婚三年,翟静与他的交流寥寥,更不会同他起任何冲突,因为冲突代表着交流,而他们互相都在尽量避免。 可以说,他们两个都在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这段婚姻。或者说,这个婚姻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可有可无,所以可以住的像合租室友,除了每周末的床上交流。 但这一刻,早已经受够了白开水婚姻日子的女人突兀地起了叛逆心,像一个青春期小孩儿,想恶劣地告诉他,她已经打开了,已经看到了他努力想藏住的秘密。 最终,她从聊天页面返回,直到男人半夜下班回家。 当时翟静正半躺在床上看一本厚书,上午的那些东西还原封不动地留在地板上。 梁嘉禾进来时并未注意到,他很意外女人还没睡觉,但也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即拉开衣柜拿睡衣进卫生间。 天热,他洗澡出来时只穿了一条短裤,裸着的上半身宽肩窄腰,有肌肉有线条,皮肤很白,翟静不可避免地侧目一眼。 从男人进门开始,她的注意力再没落在纸上的字里行间。 梁嘉禾要睡觉了,但翟静腿上还放着书,他便直接上床,侧身合眸。 翟静静默无声地看了他两分钟,抬手按一下开关。 屋里灯光更亮,堪比白昼。 梁嘉禾皱起眉头,眼睛依旧闭着。 又过一分钟,才见他睁开眼坐起来,平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睡觉?” “你把你的东西都收拾了,我随时都能睡。”女人声音更淡。 这时,梁嘉禾才发现她的情绪不太对劲,脸色很不好看,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他才看见,隔了一整个床的地板上摆着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面的东西明显被动过了,塑料袋是打开的状态,原本最底下的照片放到了最上面。 他面色猛然一变。 翟静不打算跟他兜圈子,直接问:“照片上的女生是谁?” 梁嘉禾扭头看她。 翟静不躲不避,直视着他的不可置信,又问一遍:“照片上的女生是谁?” 他乌黑的眸光闪了一下,疲惫说:“不用管它,先睡觉吧,明天我再收拾。” 翟静气笑,“我在问你话,照片上的女生是谁,你回答一句很难吗?” 男人侧身躺下,被子拉盖过眼,一副拒绝再交流的沉默。 翟静愣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用力转过身,合上书放床头,背对他躺下。 这么亮的灯她也睡不着,又气得坐起来关上。 第二天早上,梁嘉禾还在床上睡着,但床下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翟静往床底下看了看,什么都没了。 等男人醒了,她问东西去哪儿了。 “我收起来了。” “你收起来做什么?我昨天问你的你还没回答我,照片上的女孩是谁?” 翟静气了一夜,醒来觉得胸口有点疼,如果不弄个水落石出,她担心自己能气出病来。 朋友都说她性子文静,她自己这几年也鲜有非常较真的时候,但真的较起真来,不弄个水落石出,她能一直胸闷气短,气出乳腺癌来。 尤其是这件事。 翟静追着梁嘉禾进卫生间,看他挤牙膏刷牙,对着镜子刮胡子洗脸。 说实话,梁嘉禾是个很帅的人,甚至比一些电影明星都帅,朗眉星目,五官立体白净,净身高有一米八四,四肢修长精劲,明明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丧偶的寡淡气息,气质却莫名的更加迷人。照片上的女生也很漂亮,青春活泼,翟静不知道她现在的生气有没有嫉妒的心理,但她此时此刻,只想从他嘴里得到印证,得到一句肯定的答复。 但男人的嘴像是河蚌,直到上班也没撬开。 翟静看着屋里已经封好的纸箱,也不想再收拾,出门买菜。 这个时间去超市已经有些晚了,做活动的牛奶只剩最后一箱,翟静伸手去拿,不妨被其他人抢先。 她转头看一眼,意外了下。对方似也有些出乎意料,松手谦让,笑说:“翟老师出来买东西啊?” 翟静记得他,上个月新搬来的对门邻居,一个人住,像是单身独居,很少见他出门,因此碰上的时候并不多。 她点点头,“你好。”也松开手,没有去拎那箱牛奶,“你拿吧,我家里还有。” 谁知道,男人主动将牛奶放进她的推车里,“翟老师喝吧,您可是要教祖国花朵的,营养不能少。” 不能两个人在超市拉拉扯扯,翟静笑笑说:“谢谢了,有时间可以来我家吃饭,我朋友说我做饭还不错。” 男人无奈摇头:“可能没时间了。” “嗯?” “翟老师家最近不是在收拾东西,是准备搬家了?”男人唇角微笑,看着她问。 翟静面上闪过尴尬。她客气一下,男人竟和她直接分析起来了。 “嗯,是准备搬家。” “在这住的不好吗?我可是刚搬过来,要是小区有哪不好的,给我透露透露呗,我好及时止损。”男人大男孩似的笑起来和她套近乎。 “没有不好,就是现在的房子有些小,如果我们再生了孩子就住不下了。” 男人颇为意外,垂眸瞥一眼她的肚子,“翟老师有小宝宝了?” 翟静下意识摸了下肚子,摇头,“还没有呢,提前准备。” “这个确实是要提前准备,等生了孩子就来不及了。” “嗯。” 翟静推着车子继续往前走。 男人却像是和她聊上瘾了,松开自己空空如也的推车,走在她旁边说:“那除了这个,你们还有其他搬家的理由吗?” 翟静摇头,“没了,小区住着挺好的,我们在这住了三年了,都挺舒服的,物业也很负责。” “我看不对吧。” 翟静听出来他这声有点不对劲,“什么?” 男人忽然对她露齿一笑,牙齿像广告模特一样又白又整齐,笑得也很灿烂,但莫名让翟静后背凉了下。 因为他的眼睛,乌黑的眼珠没有丝毫笑意,让这笑容阳光又诡异。 他调皮地眨了下眼:“我还知道一个你们搬家的原因。” “……什、什么?” “因为——我。”他指着自己,诡异的笑容越发灿烂。 离婚 翟静被男人带进了商超一楼的咖啡屋。 从短暂的交流中,她了解到男人叫李柏玏,他还有个亲姐姐,叫李弥。因为父母早早离世,姐弟二人寄居在亲戚家相依为命,感情甚笃,但在2016年,他姐姐二十三岁那年去世了。 翟静心里一跳,唏嘘一声,劝慰他看开一点。 男人不见一丝伤怀,笑容灿烂耀眼,“我姐姐还有个男朋友,谈了……五年,你想知道是谁吗?” 翟静本欲说她不想知道,但对方都这样问了,肯定是她认识,且关系近好的人。 一瞬间,她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她想到了李柏玏搬进来的时间,就过了三四天,梁嘉禾就让她准备搬家。 这太巧了。 下一秒,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就是你的丈夫,梁嘉禾,是他害死了我姐!” 翟静心脏猛然一震,倏然抬头,对上男人阴郁的眸色。 …… 女人失魂落魄地离开超市,双手空荡,什么都没拎。 盛夏午时,热辣的阳光像是要把柏油路烤化,空气中翻着滚滚热浪,路边树上的叶子也晒蔫了卷,她不躲不避,站在太阳光底下,仍觉得自己的血是冰的,心是冷的。 李柏玏给她看了梁嘉禾和李弥高中的亲密照片——午休时间,梁嘉禾穿着蓝白校服趴在课桌上睡觉,李弥偷亲上他脸颊,举着手机自拍。 他说:“我姐和梁嘉禾高中快毕业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当时我姐高考焦虑,梁嘉禾为了安抚她,答应了她的追求,你和他过了三年,应该知道他是个道德要求至高无上的人,你说,他是不是很爱我姐?” 翟静想到了她和梁嘉禾结婚后,他高中同班同学聚会,也带了她过去。 当时桌上所有同学看她的眼神都很怪,谁都瞥她一眼,又谁都不和她说一句话,倘若意外与她眼神对上就尴尬笑笑,她浑身不适地坐完了全程,后两年就没再去过。 当时满头雾水,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时候她和梁嘉禾刚结婚,他们看见她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想的是不是为什么和梁嘉禾结婚的是她这个女人,却不是他们亲眼看着在一起的、和他们同班三年的李弥呢? 李弥怎么就去世了呢,不然和梁嘉禾结婚的就是她了啊,他们感情那么好,以为能结婚呢,太可惜了。 这个女人和梁嘉禾也不配啊,还是李弥更配,可惜李弥去世了。 如果李弥活着,他们应该早就结婚了吧,可能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太可惜了。 …… 翟静想,她说不定要庆幸和梁嘉禾相亲的晚一些,不然要是李弥刚去世,她转头就嫁给了梁嘉禾,要让熟悉、知晓梁嘉禾和李弥感情的人如何想。 世人总归是偏向男人的,相熟的人更会偏向梁嘉禾,或许会有人觉得她无辜,但只会有更多的人怀疑是她插足,导致的李弥自杀。 自杀…… 翟静不能想。 她是个老师,不论是她自己的观念,亦或是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都是珍惜、爱惜每一条生命,他人的、更包括自己的。 李柏玏阴沉的声音犹在耳侧,“有时间,你可以去北京永定河看看,具体是从哪开始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姐被打捞……我们从小在海边长大,爸妈就是出海捕鱼后再没回来,所以我和我姐都非常怕水,平时连个小水洼都不敢踩,你能想吗……我根本都不敢想,我姐是怎么走进去的!梁嘉禾是怎么把她逼到那种份上的!” 他咬牙切齿,恨得目眦欲裂:“他是个杀人犯!” 翟静想起来梁嘉禾寡然的脾性,今天上午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口。 怪不得不敢说。 这可怎么说的出口。 …… 翟静坐在阳台,看着那三盆养了三年的蔷薇,结婚后她从花鸟市场买的,每日精心养护,现在爬了大半个防盗窗,绿枝攀缘而上,鲜艳的花朵点缀叶间,更像是在空中盛开,红得漂亮,粉得可爱,长势喜人。 她之前一直纠结搬家怎么拿走,舍不得剪断,但有的都爬防盗窗外面去了,完好无损地摘下实在艰难费事。 现在好了,再也不用纠结了。 门口响起开锁声,翟静看一眼墙上钟表,比昨天又晚了半个小时。 梁嘉禾进门见她衣冠整齐地坐在客厅,意外地停下脚,“有事?” 她手里并未拿东西,明眼看着就是等她回来。 翟静说:“我今天和对面的邻居聊了聊。” 他倏然顿住,双眸瞪大。 男人平素淡漠,如此强烈的反应,除了在床上,翟静还从未见过,她平静说:“我们聊了挺长时间,说了一些他姐和你的旧事。” “他主动找你的?” “嗯。” “昨天箱子里的照片,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梁嘉禾看着她。 翟静又说:“她去世了,自杀,是吗?” 男人修长的脖子像是僵住了,连个头都点不下去。 她怔怔看着面前说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丈夫,“你现在也回答不了我一个字,是吗?” 寂静的空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通,片刻后,响起男人沙哑的声音,像是一天一夜没喝过水,沙哑得厉害,“……是。” 翟静微笑,“你真可怕。” 她毫无感情地吐露这四个字,教他高大的身形都晃了晃。 翟静奇怪,“相亲的时候,甚至于结婚前,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你不但没告诉我你谈过这样一个女朋友,甚至连你谈过都没告诉我。如果是正常恋爱分手你不说就算了,但这样的特殊情况,而且和我相关,我觉得我是有必要知道的。 “你着急搬家,是因为李柏玏住到对面了?你在害怕什么,如果你身正心直,你为什么会怕呢?” 因为要搬家,翟静的行李都装进了箱子,夏装分装在行李箱中,提上就能走。 她拉到门口,“我今晚回爸妈家住。” 梁嘉禾跟着她的走动扭转身体,眼睛始终看着她。 这一刻,翟静终于从他古井无波的眸中看出一丝波澜,一丝挽留,但她已经不敢和这样的男人住在一起了。 “明后两天周末,医院人太多,后天周一,我去医院做个检查,要是没怀孕,后天就能去离婚了。” 他高大的身体猛然一震。 到门口,翟静终是回头看他一眼,与男人眼神对上,他淡白的薄唇动了动,翟静等了片刻,什么都没等来。 顿了顿,她说:“你后天要是起早了,就和我一块去做个检查吧。” 天色过晚,翟静没好去打搅已经熟睡的父母,向闺蜜打个电话,去了她那。 孙晓星大半夜被叫起来,困的眼睛都睁不开给她开门,“干嘛啊,你还和你那合租室友吵架了啊?” “没吵。” “我就说嘛。” 俩人一个比一个闷葫芦,能吵起来真是怪了。 “那怎么还带着行李出来?” 翟静扶住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的疲软身子,“晓星,我准备和他离婚。” “什么?!”孙晓星被震醒了。 “我说认真的,我准备和梁嘉禾离婚。” “为什么?你不是……” 孙晓星看清她眼里的坚定,心里打起鼓来,“是不是梁嘉禾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他出轨了?” “不是。” 因为翟静和梁嘉禾结婚两年都没行过房事,又交流甚少,孙晓星和翟静都怀疑过梁嘉禾是不是男同,或者在外面包了小三,但他每晚按时回家,工资每月按时存入两人共同的卡中,大额流水儿她都清楚,也不像是在外面有家的样子。后来床上的时候翟静试着摸了下他的后门,很紧致,他当时震惊到完全不能接受的面孔,实在不像是男同。 最后只能确定他性冷淡。 “那为什么?”孙晓星一面问,一面帮她把行李箱放墙边。 洗漱完,上了床,翟静将李柏玏给她讲的,详细向闺蜜复述一遍。 孙晓星听得眉头皱起,“他还能搞心理战把女朋友逼到自杀?就他那闷葫芦?我都没见他说话超过三句,你确定邻居是他前女友弟弟?他胡说八道的吧。” “我当时也怀疑了,李柏玏给我看了他和李弥小时候和长大后的合照,应该是亲姐弟,而且他讲的时候情绪很激烈。今晚梁嘉禾的反应也不像是假的。” “那这也玄乎,说的跟梁嘉禾是PUA大师似的,他PUA你了吗?”孙晓星问她。 翟静沉默。 “他要是PUA你了,你还能这么理智地出来?要不你再问问他,看看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翟静低声:“我给他机会了,他没解释。” “你问了没有?” “这种事情怎么能是我问,不应该是他主动交代吗?当初结婚的时候他就应该给我交代清楚。” “那他要是给你交代了,你会嫁吗?” 翟静顿入沉默。 半晌后,寂寂开口:“不一样,在结婚前交代,和结婚后被我发现,不一样。” “可事情不是就在那摆着的吗,事情又没有变。” “不一样,晓星,他的态度不一样,给我的选择也不一样。” “那有什么不一样的……”孙晓星叹气,“真理解不了你们这种精神世界至高无上的人的想法。反正啊,在我来看,我不建议你离婚,首先这个男人……” 对上翟静的目光,孙晓星歇了口气,“行吧,就算你不喜欢了,光看这个人,外表万里挑一,也能挣钱,结婚才两年就换了新房子,而且和你对脾气,你不爱说话他也不爱说话,多好,省的家里有个人吵你,还贴心,买的房子特意选离你学校近的,最重要品德好,外形、内在、钱财,都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离了真可惜。” 聊不下去,翟静打个哈欠,“困了,睡觉吧。” 第二天,翟静提着行李箱回娘家。 爸妈看见她自己一个人提着行李箱回来,奇怪问:“怎么搬行李回来了,和嘉禾吵架了?” “没吵。” “那好好的,怎么搬回来了?” 翟静又将梁嘉禾和前女友的事情解释一遍,教他们吓了一跳,叱责道:“别瞎说。” 翟妈妈说:“嘉禾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做这种事情,你别瞎听什么都信。” 翟爸爸说:“今天周末,嘉禾是不是休息,把他叫过来问问,这孩子看着不像是做这样事的人。” “他已经承认了,他前女友就是去世了,自杀的。” 翟妈妈说:“就算是真的能怎么着,死了又不是活着,对你们能有什么影响。” “当然有影响。”翟静不能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妈妈,“你不怕我什么时候也会被他逼到自杀吗?” 翟妈妈立刻瞪眼,“瞎胡说,你要真自杀了,我们不白养活你这么大,白供你上大学,你还能不能念着我一点,为我想想?” 翟静气得推着行李箱回屋。 中午出来吃饭,厨房铁锅干净,翟妈妈说:“没做你的饭,要吃饭回你自己家吃去。” 翟静打开冰箱拿食材,自己做。 翟妈妈说:“你不就是介意他有个死了的前女友,你就是太一根筋,死了不比活着好啊?死了也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再来勾搭人,多干净,我给你讲,去年,就楼上张大明那家,就是前女友来找张大明复合,把他魂儿都被勾走了,老婆孩子也不要了,死活都要离婚,这才是真糟心呢。 “嘉禾多难找的一个男人,长得好,能挣钱,还顾家,去年夏天你爸摔断腿住院,你改高考卷子,封闭管理连家都回不了,医院那系统我又不懂,都是他跑前跑后给你爸忙活。 “逢年过节单位发的那些礼品,他不都往家里送?茶叶连你大舅都说是好茶,还有他自己买的那些补品,冬虫夏草,都不便宜,现在这样的女婿不好找,这样的丈夫更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到你手里了,你还不要……” “你能不能别说了?”翟静生气问。 “不能,我就要说!” 翟静打开抽油烟机,用轰隆隆的声音打散妈妈的声音。 她还要说,翟静干脆关了火,拿包方便面回屋,晚饭也是点外卖。 但没到她手里。 翟妈妈拎着外卖来敲门,“在家住还点外卖?出来,我和你爸跟你好好聊聊。” 翟静气得头疼,胸口也更疼了,深觉回家的决定是个错误。 饿着肚子睡了一觉,第二天胃里已经感觉不到饿意,但身体软的爬都难爬起来。 翟妈妈又来敲门,“醒了没有,快出来,嘉禾来接你了,快别闹脾气了,出来。” 怀胎 翟静意外梁嘉禾怎么过来了。 她当然不会出去,在手机上问怎么来的。 L:爸妈叫我过来。 短短六个字,让翟静原本就睡得头晕的脑袋更气得发昏,她理解父母对女儿日后生活的关心,但不能接受自己一点人权没有,他们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想法。 卧室门还在砰砰响,她有气无力说:“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出去。” 十分钟后,翟静洗漱完换身衣服出去,客厅只剩梁嘉禾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 或许是来见岳父岳母,男人头发打理的清爽利落,穿了件淡蓝色格纹衬衣短袖,黑色西裤,很正式。 “我爸妈呢?” “他们出去买菜了。” 不欲与他多聊,翟静转身进了厨房,给自己简单打个蛋,切个火腿,馒头切片进锅翻炒。 锅铲子用得着急,清洗后的水没擦,放进油锅里突然炸油,吓了她一跳,赶紧往后退。 翟静平时做饭不多,上班都是吃学校食堂,只有周末需要自己做,但周末她一般要改卷子或者备课,经常错过做饭的点,还是梁嘉禾做的比较多。 男人在客厅听见她的惊炸声进来,翟静正捂着自己的手放凉水下冲。 他看一眼锅里,走过去翻炒,关火找个盘子盛出来。 翟静从他手里接走锅铲和盘子,“我自己来吧。”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问她:“你……还没吃饭。” “还没有。” “你吃过了吗?”她礼貌问。 “嗯。” “你回去吧。”翟静看他一眼,“你不用管我爸妈给你说了什么,他们说是他们说,我是我自己。” 跟到客厅,梁嘉禾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女人背薄而直,似乎有着无论做了什么决定都不会回头的坚毅,他心里挣扎许久,“……你已经决定好了?” “嗯。” “你是介意李弥的……去世么?我想知道李柏玏跟你说了什么,或许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 到这个时候,翟静已经不想知道李弥为什么自杀,里面到底有没有梁嘉禾的逼迫,她只是觉得累了。 她讨厌这种与梁嘉禾出现矛盾后,周围亲友没一个在意她的感受,都认为梁嘉禾是个不可多得的丈夫,劝她珍惜。 这种话在婚前,在自己愿意嫁给他的时候,听在耳里很舒心,但这时候再听,就是一根扎在心尖上的毒刺。 早就厌倦的与他的合租室友生活,也在这时候汹涌而至。 这种“合租式”婚姻生活不是她所想象的,是结婚后她根据梁嘉禾的生活习惯摸索出来的。 翟静看着他说:“昨天,我收到了李柏玏的微信好友申请。” 男人脸色一变,“他怎么会有你的微信?” “从单元楼居民群里找的。” 梁嘉禾轻抿了下唇,“他……又和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们离婚,说他姐姐因为你自杀,你应该为他姐姐守节。”翟静慢声细语,看着男人因为她这句话倏然泛青的面色。 这是心虚,还是觉得李柏玏的要求过分而生气呢? 翟静发现,他并不是天生的寡淡,而是他的人生色彩、情感变幻都不在自己这边,一旦涉及到前女友,短短三天,比他们结婚三年的情绪都丰富多彩。 “我就想知道,如果我还和你维持这段婚姻,他会继续这样骚扰我吗?” 梁嘉禾沉默。 直到翟静吃完炒馒头片,才听见他说:“你把他删了吧。” “删了他还会再加。” “先拉黑再删除。” “他之前也是这样骚扰你的?” 梁嘉禾没说。 中午四个人一起吃了顿饭,翟妈妈又细数一遍梁嘉禾的好,说他多细心耐心,多能挣钱,多舍得为翟静考虑,为翟静这个娘家奔波。 吃完,翟静就将自己反锁在屋里,任翟妈妈如何敲门都不再开,她在微信上让梁嘉禾自己回去。 隔天早上,翟静出卧室时,梁嘉禾已经来了,正在客厅坐着,面前是翟爸爸给他泡的茶。 她进厨房给自己收拾出一点吃的,到门口换鞋,梁嘉禾已经自觉跟到门口玄关换鞋,同她一起出门。 他开了车,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去哪个医院?” “就近的一个,人民医院就行。” 翟静说完,低头在手机上挂号。 工作日的医院依旧人满为患,叫到号后翟静和梁嘉禾一同进去,拿着医生开的单子去抽血。 剩下的就是漫长的等待。 翟静按着止血棉签,目光散漫地望着医院里百态奔波的人-流,对梁嘉禾说:“房子和车,家里的家具用具,都是花你的钱买的,和我无关,卡里的钱也都是你的,转到你自己的账户里吧,我明天再去拿走我自己的衣服和书。提前告知你一下。” 梁嘉禾始终没说话。他看着对面一对互相依偎的年轻情侣,女孩面色微白,唇角弯笑,男孩低头对她说着什么,两人无名指都戴着戒指,像是新婚。 兜里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一眼。 翟静也看见了,“别接。” 梁嘉禾顿了顿,“我不接不太好。”按了接通。 翟妈妈问:“嘉禾啊,静静现在是和你在一块吗?” “嗯。” “你们现在在哪?” “医院。” 翟妈妈一惊,“哪个医院?怎么去医院了?你哪里不舒服?” “人民医院,不是我,我陪……静静过来检查。” 翟静在旁边听见他卡壳似的僵硬说出这个颇显亲昵的称呼,不知怎的,忽然轻笑一声。 引他侧目来看。 “静静哪不舒服了?这死丫头,我刚才给她打了两个电话都不接,劝劝她还生我的气了,电话也不愿意接了,你说说,我是她妈,我都是为她好,我还能害她吗?” 翟静听见这话就生气,口型对他说:“挂了。” 梁嘉禾“嗯”一声,也不知道“嗯”哪边。 “没什么事,就是做个例行检查,这边有点吵,您要没事,就先这样。” “好好,我一会儿去看看。” 等翟妈妈挂了电话,梁嘉禾收进兜里。 翟静见时间差不多了,催他说:“你上班去吧。” “我请了假。” “不用。” “已经请过了。” 不知道沉默了多长时间,直到手机通知可以取单子了。 翟静起身,梁嘉禾跟着起来,单子取到手里,看两眼,翟静愣住了。 梁嘉禾也呆站在原地。 “你……” 翟静抬头看他。 梁嘉禾问:“……你有哪不舒服没有?” 翟静摇头。 应该还不到一个月,她上个月的姨妈如期到了。 没急着去找医生看,翟静拿着单子坐到医院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孕妇,忽然有些想笑。 备孕了一年都没怀上,准备离婚了,怀上了,多讽刺。 梁嘉禾坐在她旁边,看着对面的位置,之前的新婚夫妻已经走了,又坐过来一对看起来更小的,不知道成年没有,女孩拿着B超单子生气,男孩低着头赔不是,两个人的争执声有些大,引得周围人频频投目,翟静也抬头,目送两人朝流产室的方向去了。 …… 等候区的病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不知道过了多久,翟静说:“打了吧。趁着还小。” 梁嘉禾喉咙干涩,好一会儿才张开口,“要不……” “我想离得干净一点,不拖泥带水。”翟静看着他。 梁嘉禾脸色微白,薄唇微动,轻颤着合上。 两人去找医生复诊,翟静让医生让开人-流单子。 医生问了上次月经时间和两人的房事时间,大概确定受孕两到三周,解释现在胚胎较小,不能做流产,否则容易出现流产不全现象,要等怀孕一个半月或两个月,做过B超,确定妊娠囊在宫内,才能做人-流。 翟静愣了愣,不知道还有这种规定,拿着检查单和梁嘉禾一块出医院。 哪成想翟妈妈正在大门口等着,他们刚出去便被撞个正着,翟静欲将单子塞进兜里,被妈妈抢先抓住手腕夺走。 “你干什么?” “我是你妈,我还不能关心你看看了。”翟妈妈从头看到尾,坐进车里细细琢磨,半道上突然看明白,惊喜抓住翟静的手腕,“怀孕了?” “时间还短,不能确定。” “怎么不能确定,医院的检查不会错。” 经过家门口的菜市场,翟妈妈让梁嘉禾停车,“我去给静静买点好东西补补,在学校是不是不怎么吃饭,瞧这瘦的没一点肉,回头生孩子有你遭罪的。” 她兴高采烈地下车,翟静心身疲乏,脑袋抵在车窗上不想再说一句话。 梁嘉禾转头看她一眼,“……对不起。” “不怪你。” “要不这段时间你先回家住。” 翟静冷淡讽刺地弯出笑容,看着他说:“回去听李柏玏讲你和李弥恋爱的事,还是听他讲你是怎么导致李弥自杀的?” 他面色突僵,“住酒店吧。” “没事,在这住也没什么,我都习惯了。” 中午,梁嘉禾在翟家爸妈的盛情邀请下留下一起吃饭,结束后去公司上班,傍晚又过来,后备箱装了不少东西,除了给二老带的补品,还有一些孕妇要吃的营养品。 翟妈妈和翟爸爸四只手一趟拎不完,笑得亲切,嘴上说:“你看看,你人过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我们也劝了,静静就是小性子,一根筋,嘉禾别介意,过几天就好了,这又有了孩子,过几天就想明白了,肯定就跟你回去了,这夫妻俩过日子,就是要多磨合磨合,你说是不是?” 梁嘉禾“嗯”一声,“爸妈说的是。” 三人一同进屋,翟妈妈见客厅厨房都没人,拍翟静的门,“快出来,嘉禾过来看你了,给你和孩子带了不少东西呢。” 拍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回声,梁嘉禾说:“她可能在睡觉,让她睡吧。” 翟妈妈找钥匙开门。 屋里也是空的。 “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 翟妈妈给翟静打电话,刚通就被挂了,心里的气突突升,叫翟爸爸给她打,刚响一声,又被挂了,翟爸爸也生气了。 几秒后,玄关门口咔哒一声,翟静推门进来,看见直溜溜望着自己的三人,蹙了下眉,“打电话的时候已经上楼梯了,就挂了。” 翟妈妈说:“你去哪儿了?” “去找晓星了。” “出去也不知道说一声,知道我们没看见你多担心吗,怀着孩子万一出点什么事儿怎么办?” “下回记住了。” “下回下回,也没见你哪回说过一声。” “出去散散心也好。”梁嘉禾插话说。 翟妈妈拉着翟静的手去看客厅摆着的补品,“这些,还有这些,都是嘉禾给你和孩子带的,一会儿都拿你屋去。” 她说着,梁嘉禾弯腰提起,朝翟静开着门的屋里送。 翟静想说不用,但当着妈妈的面,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便歇了嘴,向梁嘉禾道谢,跟着进屋关门。 随即掏出手机说:“这些多少钱,还有你给我爸妈买的,我转给你。” 男人愣一下,抿抿唇瓣,“没多少钱,给爸妈和孩子买应该的。” “我知道你买的东西不便宜。” 梁嘉禾垂眸看着她,不说话。 翟静与他对视三秒,叹口气,“你不用过来了,更不用再给我爸妈买东西。” “应该的。” “明天去办离婚吧,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汇合。” 翟静这句话说完,梁嘉禾突然变化的表情尚未看清,身后倚着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她被骤然涌来的推力向前扑倒,梁嘉禾面色又是一变,向前一步抬手接她。 这双大手对面前的女人还有些陌生,没握住她的胳膊,从她身体两侧穿过去,教她撞进怀里,疼得闷一声。 翟静磕上他胸口,额头脸颧骨和胸口更是疼,脑袋震得嗡嗡响,尚未反应过来,推门的翟妈妈已经进来。 “我不同意!” 翟妈妈气得满脸通红,声色俱厉:“翟静!我以为你闹几天已经够了,这都怀孕了你还闹,你多大了,你二十九了!快三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真是惯的一点事儿都不懂,离婚了孩子怎么办?你当你离了,二婚还带个孩子,还能再嫁嘉禾条件这么好的?” 翟静撑着梁嘉禾的侧腰站直身体,背对着翟妈妈。 梁嘉禾微垂眸光,看见女人饱满的额头和低垂着的乌黑睫毛,粉红的唇角收紧,嘴巴有点干,没什么表情。 翟妈妈的火气没人回应,便问梁嘉禾:“翟静怀孕了,你爸妈知道不知道?” “还没说。” “你应该跟你爸妈说说,从你们结婚到现在,他们盼孙子盼了三年,现在终于盼来了,一块高兴高兴。” 他淡淡“嗯”一声。 翟妈妈又扫一眼女儿背影,命令道:“不准离,听见没有?别以为你大了翅膀硬了我就管不了你了,你好好想想,离婚又带个孩子,脸上又有那么个难看的东西,还能不能找到嘉禾条件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拎不清呢,怎么结的婚都忘了。” 听见关门声,翟静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看见男人手抄裤兜摸手机的动作,急速握住他手腕,抬头看着他,几乎是祈求的目光,“别打。” “……求你。”她抿抿唇瓣,艰涩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隐有泪光浮动。 对不起 梁嘉禾眸色微动,手从兜里抽出来,“吃晚饭了吗?” 翟静喉咙已经肿痛,说不出来话,只摇了摇头。 “出去吃吧。” 翟静没拒绝。 梁嘉禾开门出去后,翟静站到腿麻,扶着墙走到桌边坐下,单手捂住泪满盈眶的那只眼睛,抽张纸擦下鼻子。 抬头看着桌上的镜子,撩起左边的一缕刘海,挨着黑色发根,白皙皮肤上有道更白的疤痕,像是夜间照在雪地上的一缕凄白月光。 相比从前已经很淡了,而且有刘海挡着,除非她将头发掀上去,否则很难发现。 看见这道疤,很容易勾起青春期因为它受到的自卑,相亲时因为它遇到的冷落,很多男士因为她稳定的职业和姣好的面容心动,但等她亮出这道疤,又言生退意。 与梁嘉禾相亲是很偶然的事,说偶然也是必然,因为她快要将四分之一城的合适男士相过来个遍。 他并不介意自己脸上这道疤。 爸爸妈妈知道的时候极为激动,再加上他自身就高出许多人的加分条件,几乎让她非他不嫁。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眼白起的那点红散干净了,翟静起身出门。 客厅沙发上,梁嘉禾正同翟爸爸闲聊,说聊,都是翟爸爸在说话,他偶尔附和几声。 翟静说:“走吧。” 梁嘉禾向翟爸爸告别,“我和静静有电话说,今晚出去吃。” “好好好。”翟爸爸巴不得他们多待一会儿,跟着送出门。 在小区外的面店里吃了碗面,回来小道上,翟静脚步越来越慢,看着公园里明亮的亭子,对梁嘉禾说:“你回去吧,不用再过来了,什么时候打胎……我会提前通知你。” 梁嘉禾望着她月光下的侧脸,耳孔前面,挨着鬓角的地方有颗极淡的浅棕色小痣,结婚的时候还没有,上个月才冒出来的。 “我跟公司取了蜜月假,明天出去看看吧。” 翟静惊讶扭头,“你取假做什么?” 三年前他们结婚,正撞上梁嘉禾公司成立八年来最困难的时期,公司急需他这种技术人才,再加上两人不熟,无论是出去度蜜月还是在家里歇着,相见都尴尬,他便将蜜月假期寄存在公司,同公司共渡难关。 也是那回危机他扛了大梁,升任技术部总监,得到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家里才能两年就全款买了新房子,花大价钱用环保材料装修。 梁嘉禾道:“三年前没去成,算是欠你的,离婚之前总要补上。” 夜渐深,才在闷热一整天的空气里窥感一丝凉意,翟静看着他不说话,梁嘉禾提议:“现在天热,先去长白山怎么样?” “听你的吧。”翟静抿了下唇,一番挣扎比较后,终是同意了。 在能打胎之前,先离开家里一段时间吧,给自己一个放松的时间。 “明天上午我来接你,除了家里的行李,还要带什么书吗?” “明天我自己回去一趟。” “好。” 回家后,梁嘉禾向翟家爸妈说了两人要去旅游的事,翟妈妈欢喜地鼓掌:“旅游好,出去看看好,静静可能就是在学校太压抑了,她今年教高三,每天压力都特别大。你想想,家里有一个高三生压力就够大的了,她还教高三,多少个家庭的压力都压到她身上,出去散散心可能就想明白了。就是静静现在怀着孩子,路上还要麻烦嘉禾你多上上心。” “嗯,应该的。” …… 晚上,翟静躺在床上了无睡意,摸着如今毫无感觉的肚子,漂浮了一天的心情,依旧落不到根上。 里面现在已经有个原始小生命,虽然尚是个胚胎,连机器都探测不出来,但已经存在了,这是它生长为一个生命个体最开始的起点。 下午和孙晓星说起这件事,她说这孩子来的是时候,知道爸爸妈妈要散了,迫不及待来帮忙和好了。 但翟静只能对它说抱歉。 次日一大早,翟静推着行李箱出门时梁嘉禾已经到了,接走行李箱,帮她拎出去。 回到小区,不妨在等电梯的时候遇上李柏玏。 想起他那天的阴郁,提起梁嘉禾理应为李弥守节时的癫狂,翟静下意识后退半步,梁嘉禾站着没动。 李柏玏笑一笑,绅士地扶上正在打开的电梯门,“二位,进去啊。” 翟静依旧未动,梁嘉禾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进去。 李柏玏跟着进来,视线黏在两人相连的手腕处,唇角一勾,轻松说:“两天没见翟老师了,我还有点想呢,翟老师去哪玩儿了?” 翟静垂着眼睛不说话。梁嘉禾也保持沉默。 都没有与这样疯狂的人较个高下的想法。他们越回应,对方越来劲。 李柏玏凝思两秒,乍惊一下,“呦!我以为翟老师是生气回娘家了,这么有风骨的老师,我以为你会离婚呢……” 收到梁嘉禾投来的视线,李柏玏嬉皮笑脸问:“我说错了吗?姐夫。” 翟静身体一僵,梁嘉禾面色泛青。 须臾,身体失重感传来,电梯停下开门,梁嘉禾带着翟静出去。 李柏玏悠闲地踱步出来,对着大步远去的双人背影又叫一声:“姐夫!下个月就是我姐的忌日,你别忘了去给她上坟烧纸啊,她可一直都想你念你,你要是不去,她在下面得多想你啊。” 梁嘉禾步子越来越快,翟静被他拉着,小碎步被迫跟上。 一道门将李柏玏的声音隔绝在外,停下后,翟静歇两口气,抬眸瞧一眼梁嘉禾铁青的脸色,轻扯自己的手腕。 他低头松开,轻声道:“抱歉。” 翟静看着他,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去书房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要带的书不多,只有几本准备趁着暑假好好读一读的。又收拾了些上回没带走的衣服。 出来见梁嘉禾站在门外,似在等她,翟静道:“拿好了,走吧。” 他折回身,看见她手里的几本书,“就这些?” “嗯。” “给我吧。”他伸手来接。 “不用了。” “你现在身体不方便。” “没那么娇贵。” “挺厚的,还是给我吧。” 翟静看着他,他也抬眸对视一眼,将书拿到手里。翟静没再争。 “现在走吗,李柏玏会不会还在电梯口?”翟静问。 说实话,她有点害怕李柏玏,不想再见到他,梁嘉禾刚才的反应也不像是喜欢的。 “不必怕他。” 李柏玏不在了,两人顺畅下楼,坐车出发。 这里离吉林太远,开车要走一天一夜,倒也不必一定要到达目的地,每到一座城市休憩,翟静便在网上搜索浏览当地旅游景点,留下修整两天。 如此,第一站便去了青岛。 可到青岛发现人太多,又去了不输于青岛美景的威海。 租了辆双人电动车,梁嘉禾骑在前面,翟静坐在后座,湿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动两人的头发。 大海宽阔无边,让人的心胸也不自觉开阔起来。 傍晚,翟静抱膝坐在松软的沙滩上,看着海鸥成群飞掠水面,荡起波纹,夕阳从火红的鸭蛋黄到染透最远的天际,红色渐变紫色的晚霞将海水染透,最后没于海中,消失不见。 在这个过程中,仿佛看见了一个人,从深陷海中央,四肢挣扎得海水荡开片片涟漪,最后溺于海底。 她轻声问:“像不像?” “太阳明天还会再升起,我们可以再来看。” “李弥就是这样去世的吧。”翟静平声说。 他呼吸微滞,“……我不知道。” 翟静转头,对上男人望着她的眼睛。 梁嘉禾平静说:“她闹自杀的时候我在加班,后来接到警察电话直接去的医院。” 他不知道她到底介意的是什么,便又说了一句:“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 翟静看着男人这张淡漠的脸。 天地早已被蒙上一层暗影,海水从傍晚的湛蓝已经变成暗蓝,仿佛能吞噬人的黑洞,无端让人惧怕。 唯白色沙滩被明亮的月辉照耀,让她得以看见他的面容,以及毫无波动的眼睛。 他总是这样寡淡,让对方看不清、更猜不透他的心思。也或许,他内心真如表象平静无波,什么都没想。 谈起前女友的自杀,他却如此平淡。 翟静将吹到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继续看着海面,圆白的月影进入海中,真实的模样让人也欲同猴子结伴捞月。 “为什么会分手?” “不喜欢。” 他这话说得翟静笑出声,“不喜欢你还留着她的东西。” “李柏玏给我的。” 梁嘉禾解释道:“李弥死后,李柏玏一直在纠缠,后来他将那个箱子给我,并要求放在房间,以此要挟不再纠缠。” 那时候梁嘉禾以为李柏玏想开了,等上个月在对门看见,才知是出国留学四年,将他耍了一遭。 翟静将双腿抱的更紧,望着一浪浪打过来的海水,想起来李柏玏对她说的。 “你以为他是道德要求高,实际上就是个伪君子,高考我姐失利没考好,留级一年想和他一个城市,让他把关报考,结果他故意报北京最好的学校,四个学校全没录上,最后补录去的上海,上海和北京距离多远,就为了折腾我姐,让我姐年年跑,没钱的时候给他写信,写得手指头关节肿大,四处打零工,一有点钱就买车票两头跑,卧铺没有她就买硬座,硬座没有买站票,就为了去北京和他多见几面,结果他呢,三次有两次是根本见不到面,偶尔见一回就跟施舍似的,欲擒故纵玩的多溜,说两句好听话就让我姐对他念念不忘两个月。 “毕业后他执意留在北京工作,我姐为了他考研到北京,以为结束异地感情就能和从前一样好,然后呢,距离近的结果就是我姐被他折磨得精神衰弱,要定期看心理医生,最后直接精神崩溃,跳河自杀。” …… 翟静不想去纠结梁嘉禾和李弥的恋爱过程,也不想知道他到底还爱不爱,她就想知道:“你把你和前女友的恋爱信物放在我们睡觉的床底下,你有没有想过我会觉得恶心?” 说着,翟静转过头,看着男人微微变色的面颊。 他薄唇微颤,“……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看见它,床底封了,那里最能不被发现。” 翟静沉默一瞬。 他是聪明的,床底封上之后,她确实从未往里面看过一眼,若不是搬家,她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发现。 夜晚的沙滩有人露营,不远处有人在开party,欢乐的笑声和音乐顺风飘过来,只觉得周围更为静谧,她的安静也更加萧索荒凉,令人不安。 梁嘉禾等到海里的月亮挪了位置,海鸥将游客掉落的面包碎屑衔食干净,也没等到她再问一句。 他低眸,看见女人安静垂下的眼睫,“……李柏玏还说了什么吗?” “没了。” “没了?” 他这声调子有了起伏,似是意外。 翟静怔望着浪花点头。 梁嘉禾抿抿唇,将涌在唇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你输了 许是那晚在海边吹了风,又水土不服,到朝鲜自治州当晚,翟静突然发起烧来,内里火燥,四肢酸疼难以动弹,请求梁嘉禾帮忙买药。 她正怀着孕,梁嘉禾不敢随便买退烧药,去药店询问孕妇可以吃的退烧药,店员建议他送医。 梁嘉禾便将翟静裹在被子里送到医院,因为低烧,医生只开了退烧贴,告知几个物理降温的方法,开间病房,让梁嘉禾给病人降温。 …… 翟静半夜醒来,觉得脚心有些痒,好像被人握着,惊得扶床坐起来。 握着她脚的男人抬头看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翟静呆看着他的动作——一只腿半跪在床尾,宽大的背部伏下,一只手拿着毛巾,另一只手圈握着她的脚踝,四指把着脚底。她的脚不算小,但在他手里好像还没他的手长。 心底有些尴尬难堪,翟静将脚抽进被子里。 梁嘉禾握着毛巾起身,“医生建议物理降温,我试一试。” 翟静又重新量了体温,比之前还高了一度,38.7℃。 “我们时间不多,直接吃药吧。” “医生说……” 翟静目光坚定,“时间到了,胎儿也不会留下来。” 梁嘉禾抿了下唇,没再言语。 出了医院,翟静进附近的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感冒药。 隔天退了烧,两人一同上山。 即便翟静不打算要这个胎儿,但顾及自己的身体,还是坐了观光巴士,善待双腿观赏美景。 一排四个人,翟静边上坐了一对母子,小男孩戴着酷酷的墨镜,坐在自己位上,不一会儿就往妈妈身上爬,摘下墨镜盯着翟静看。 一开始翟静没注意,等男孩的手指碰了下她搭在腿上的手,转头看他一眼。 他又像是害羞,迅速收手埋头进妈妈怀里。 妈妈打一下儿子屁股,“不要碰姐姐。” 翟静笑一笑,“没事。” 一会儿,小男孩又点一下她的手,妈妈迅速抓走,朝翟静露个不好意思的笑。 翟静便与他们闲聊了几句,化解妈妈的尴尬,“他有两岁了吗?” “一岁半,有点狂。” 妈妈说着,怀里的小男孩又碰一下翟静的手背,又挨了一巴掌。 妈妈说:“不要碰姐姐。” 小男孩有些委屈,“我喜欢姐姐。” 翟静又说一声“没事,挺可爱的”,转头望着山下碧绿的排排树顶,过会儿,感觉到身侧梁嘉禾的目光,抬眸与他对视。 他转过去。 翟静眼皮动了动,继续看风景。 到地方下车,往上还有一小段山梯,以供游客享受爬山体验,翟静踩着石阶往上走的时候,听见身后略显熟悉的女声说:“慢点,慢点,姐姐不会丢的,你小心摔了。” 翟静停脚回头。 看见小男孩抬着短腿,手脚并用,吃力地往上爬。 梁嘉禾也看着小男孩,“他来找你了。” 翟静怔了两秒,淡声说:“可能是怀孕了,磁场不一样。” 说完,看那小男孩又吃力地爬了两级台阶,便转过头继续往上走。 梁嘉禾驻留在原地,望着她瘦削的背影。 马尾辫搭在薄肩上,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摇晃,摇晃,摇晃。 …… 离开吉林,过内蒙古南下去了四川。 巨大的风车伫立在青青草地,牛羊成群低哞,翟静站在路边,心情开阔,见不远处的牧民朝他们挥手,便也扬手回应。 很快,牧民挥着鞭子过来,询问是不是车子出了问题。 男子口音极重,翟静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各地带有口音的普通话,很有味道,很可爱,她笑说不是,“在车里待的时间太长了,见这里风景好,下来看看。” 牧民热情邀请他们进家里吃晚饭。 梁嘉禾走过来拒绝,他们还要赶往下一个城镇找旅馆。 傍晚在一家旅馆办了登记后,梁嘉禾邀请翟静出去吃饭。 “想吃烤羊排吗?” 翟静点头。 坐了一天车,一天一夜没好好吃顿饭了。 找了家客流量不大的馆子,梁嘉禾点了菜,又要一壶酒。 今晚不再开车,翟静便没出声。 温酒上桌,他给自己倒了一碗,翟静递碗给他,却见他放下酒壶,拿着碗进后厨,端了碗热牛奶递给她,“放了糖,不腥。” 翟静看着他,“给我倒碗酒吧。” 男人避开了她的视线,望向斜后方装饮料的柜子,“或者你想喝其他的,饮料喝么?” “你知道的……” 翟静没说完,他就扭过来头,沉默看着面前那晚清透的酒水。 男人的心思摆在明面上,翟静抿了抿唇,没再要酒,也没喝那碗鲜牛奶。 羊排也没吃尽兴,中途她突感胃里不适,竟没忍住伏桌吐了出来。 梁嘉禾面色一变,迅速起身,将垃圾桶递到她身下。 翟静将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个遍,最后呕得酸水都出来,胃里吐个干净,才觉得舒服一些。 用梁嘉禾递来的纸擦擦嘴,又漱口水,抬头时,附近的两三桌已经换了位置。 店家拿来扫把搓斗,梁嘉禾接过来扫走,又将地拖干净。 出了饭馆,梁嘉禾问她有没有想吃的。 翟静摇头,“不饿,现在胃里很胀。” 路边有卖橘子的,梁嘉禾顺手买了几个。 晚上他被什么动静吵醒,以为屋里进了老鼠,南方的老鼠个头奇大,睁开眼,看见的却是翟静坐在床边剥他买回来的橘子。 “饿了么?”梁嘉禾坐起来。 翟静回头看他,“有点。” “还有其他想吃的没有?” “算了吧,太晚了。” 次日,吃饭的时候翟静胃里依旧不舒服,但闻一闻清香的橘子皮气,也能忍着吃下两口饭。 这样,这趟旅游只能到此结束。 强求不来。 晚上,两人漫步在朴实厚重的街上,听见有店里传出唱曲儿声,翟静驻足听了一会儿,梁嘉禾便提议:“去听听?” 是家充满古朴味道的小酒馆,木质桌椅常年浸泡在酒香中,与原本的木香气混合,闻起来更觉浓郁,装了树洞,挂了黄灯,氛围感格外浓厚。 翟静和梁嘉禾在吧台坐下,要了一杯鸡尾酒在男人手中搅拌,侧望着台上正在唱的人。 “川剧。”梁嘉禾说。 翟静点头。 听完,她胃里似是舒服了一些,在路边吃了点东西。 第二天没走,翟静身体好了一点,提议去看一眼都江堰。 她笑着说:“来了成都,‘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是传统。” 从她脸上见到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实在难得,梁嘉禾看着,唇角也轻牵了牵。 昨日下了雨,今天又阴雨连绵,漫山遍野的清灰雾气,山阶便越发难走,翟静提着长裤拾阶而上,胳膊有了压力,回头看去,梁嘉禾握住了,托起她。 翟静说:“不用,要是我真摔了,你只有被我牵连下去的份。” 她执意要求,梁嘉禾又松开,慢走两阶在她身后。 进了青城山,炉鼎内香燃火旺,诸多游客在举香参拜。 翟静也烧了三炷香,插进炉鼎后,拜了拜道教祖师爷。 她闭上眼,到了佛道跟前跪拜,总要求一些什么。 但细细思索,已经别无所求。 最后只求一个万事顺心。 起身时,正见梁嘉禾对她放下的双手奇怪。 翟静微惑。 许是不常提问,尤其是不常对她提问,男人顿了一会儿,才说:“你刚才什么手势?” 翟静又抬手比划了一下,“这个?” “嗯。” “这是道教的阴阳鱼。” “青城山是道家?” “嗯,所以不能用佛家的双手合十。”说的时候,她悄悄指了下正用佛家手势拜道教祖师爷的几位游客。 梁嘉禾抿唇浅笑。 他有心要学,翟静便重新做了一遍,“要将大拇指包进去。” 很简单的手势,教了两遍男人却依旧学不会,翟静只好两只手各伸两指,轻轻捏住他的手指头,一点点纠正。 她低头摆弄他的双手,梁嘉禾垂下的眼眸微抬,看见她专注的神情。 男人认真工作的时候格外有魅力,女人认真教学的时候,同样极富吸引力。 上了三炷香,梁嘉禾站在翟静站过的位置拜了拜。 翟静站在斜后方两步的位置看着,觉得这虔诚拜神的动作与他身上寡然超脱的气质着实匹配,不自觉地笑了。 他回头时捕捉到,与她一同离开时才问:“……你……刚才在笑什么,我的动作不标准吗?” “标准的,我又不是你的老师,做什么抠你的动作。” “我以为什么职业都多少有些职业病。” “那我还好。” 翟静不是个爱挑刺的人,也不是位爱挑剔的老师。 某些事情除外。 …… 都江堰是大气的,李冰父子的智慧超然绝代,站在绝佳位置眺望过去,江水分流,视野开阔,仿佛在和两千多年前的李冰父子对话,了解他们开凿时的良苦用心。 江水奔流,涛声不绝,又仿若看到了二位开凿成功后看到的壮阔,如今后人激动的心跳,也与当年他们的兴奋相重叠。 翟静说:“我很早就想来看看。” 梁嘉禾转头看她。 “大四下半年,我和室友的毕业论文完成很早,当时准备好了钱来成都旅游,但是我爸心脏病犯了,只有我没来成。” 梁嘉禾没言语。 因为她并不需要他的回应,说完就扭回头继续欣赏江景,似乎只是心血来潮,潮水退却,无所谓遗留在岸沙上什么。 这天在山上吹多了冰凉的江风,回去后翟静又烧又吐,半夜梁嘉禾紧急送医,医生诊断急性肠炎,药水瓶子高高挂起。 扎针的时候,她紧闭的双眼动了动,眉心皱起。 想来是怕疼。 第二天翟静才醒来,梁嘉禾在病床边坐着,没睡觉,正看着她。 “急性肠炎。”他先解释。 翟静点点头。 “饿吗?” 她干了一夜的嗓子微哑,“有点。” “想吃什么?” “甜粥吧。” 梁嘉禾出去买。 她对他说谢谢。梁嘉禾递粥的手滞了一秒,放进她手中。 在医院住了几天,中间翟妈妈打来电话,问都去过哪些地方,现在在哪,最后问孩子怎么样。 翟静草草应付几句,便挂了电话。 梁嘉禾在旁边坐着。 虽说三年下来,他早已熟悉她的家庭情况,但每次在他面前淋漓尽致地展现自己和父母的矛盾,翟静剩下的只有尴尬。 他自己也不知道避一避。 出院之后,两人又在酒店住了两天。 原本动身的计划迟迟没人提起。 若没有肚子里这个胚胎,翟静还愿意回家,那种生活她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但肚子里有了个胚胎,便是给她的行动上了重重枷锁,比舆车上押进刑场的死刑犯还要行动受限。 很快,到了两人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凌晨,翟静放在床头的手机连连震动,她睡得熟,梁嘉禾先醒了过来。 知道是她的手机,他并不打算去碰,但接连不断的震动声让他无法继续入睡。 没多久,缓和但响亮的铃声也将她吵醒。 翟静摸来手机,发现是这届高考的学生在给她发消息。 「老师老师,成绩出来了,哈哈哈哈哈你猜我考了多少」 「翟老师!成绩出来了!查到了!你快猜你快猜,猜我考了多少!哈哈哈哈肯定震惊死你!」 「翟老师!查到分了,我考了628!我爸妈快高兴疯了!」 …… 翟静手机加的学生不多,只有带的两个班里的语文课代表和几个常去办公室找她问题的学生。 因着在学校关系好,此刻也将人生喜悦分给她一份。 开了灯,翟静靠坐在床头回消息,脸上笑意晕染,梁嘉禾等了半晌,确定她没有分享的打算,才缓声问:“这个时候,有什么急事吗?” 翟静笑说:“急事,也不急。” “怎么说?” “几个学生,高考出分了,和我分享一下。” 说着,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来,翟静接通。 房间安静,衬得手机里的声音越发突兀。 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清越嘹亮,更凸显语气的小心翼翼,“翟老师,这个点了,您睡了吗?” “没呢,等着收你们的喜讯呢。” “啊!!!那太好了!!!” 好几个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争先恐后地说:“老师,我考了581!” “老师,我考了637!” “老师,我考了689!全省第二!刚才我妈说已经接到好几个电话了。” 翟静惊了下,听出来这是两个班里成绩最好的那位学生。 “都考的特别好。” “还有我呢翟老师!我考了328!” 电话里响起一阵笑声,翟静从声音听出来是谁,她也笑起来,“没事,关系不大。” “我后天就走了。” 这声说完,那边突然静了下来,男生的声音也清晰许多:“老师,我后天就去英国了,您能来机场送我吗?” “老师可能去不了了,老师现在在外地。” “啊……” “一路平安,祝你学业有成,交到一个心意相通的女朋友。” 又说几句,挂了电话,翟静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脑子里闪过许多纷纷扰扰的往事,想到学生的正青春年少,自己早已逝去的青春,不知何时、埋葬在何地的少女情怀…… 夏天天亮的早,很快,窗帘下跃进来第一道光。 翟静去卫生间上厕所,出来见梁嘉禾也坐了起来。 眼下一道青黑,想来也是没睡着。 她坐到床上。 梁嘉禾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翟静问。 “没睡着么?” “不困。” “今天要不要去逛逛?” 翟静看着他,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6月25号,两人的结婚纪念日,她对这一天的记忆无比清晰。 上午在春熙路和太古里转了转,翟静买点回去送人的纪念品,梁嘉禾看上一条项链。 他捏着细如银丝的项链走到她身后,柜员有眼力地将镜子挪到女人面前。 翟静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梁嘉禾亲手为她戴上。 冰凉的铂金链子,让她身体抖了一下。 他唇动了动,生疏地说:“纪念日快乐。” 翟静点头,“你也是。” 过后又接到几个学生报喜的消息,明明是所有人都高兴的好消息,翟静越听越低迷,中午吃饭的时候,突然困了起来,趴在饭桌上都能睡着。 下午自然是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已近傍晚,晚霞红透了半边天。 梁嘉禾提议出去吃饭,用过饭后,甜品师傅推着现做的白雪公主和白马王子的蛋糕过来,华丽的裙子,漂亮的造型,收到了许多客人惊叹的目光和声音。 可惜翟静无福享受,闻到蛋糕动物奶油的气味,她胃里突然翻滚,吐进了就餐盘。 最后梁嘉禾将它买了下来,由后厨服务员洗干净带走。 漫步在街上,翟静走累了,她脚步明显慢下来,缀在男人身后甚至偷懒地扶着柱子停下,梁嘉禾便提议到前面的街椅坐下休息,等翟静走过去坐下,他坐到旁边,手里提着那个盘子。 翟静将装盘子的纸袋拿走,抱歉说:“破费了。” “一个盘子而已。” 他看着她吐过后苍白的面颊,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 “想听曲儿吗?” “嗯?”翟静抬眸。 …… 重新走进那家光线暖黄的小酒馆,唱曲儿的人换了一个,这个会变脸,一会儿一换,台下的叫好声络绎不绝,翟静面色恢复了一些,突然来了兴致,和梁嘉禾打赌。 “下一个变的,是什么颜色。” “有赌注吗?”梁嘉禾看着她。 翟静笑,“随便。” “红色。” 锣鼓喧天中,川剧演员变下一张脸,蓝色。座下掌声盈天。 “你输了。”翟静说。 这一声在满馆的掌声中有些不清晰,梁嘉禾点头,“嗯,愿赌服输。” “让我想想。”翟静手掌托着脸颊,神情轻松,指头点动脸颊。 梁嘉禾在溢满酒香的灯光下看着她。 疤痕 “你喝一杯酒吧。”翟静想不出来。 梁嘉禾仰首将面前的酒灌下去。 轮到翟静猜。 “蓝色。” 很快,川剧演员再度变脸,白色。 她看着梁嘉禾。 男人想了一会儿,看起来实在为难,翟静找调酒师要个新杯子,掂酒瓶倒了半杯。 然而倒完了,杯子被一只大手端走。 梁嘉禾顿了顿,斟酌说:“……不论最后要不要……现在喝对你的身体也不好。”他说完仰头喝干净。 两人在小酒馆坐到半夜,直到打烊才起身离开。 翟静下午睡多了,现在并不困,梁嘉禾也像是不困的样子,她便提议去锦江看看。 那里正热闹。 站在灯光秀丽的江水边,夜风有些大,翟静的头发被吹了起来,梁嘉禾担心她再度发烧,脱下外穿的白色灰格纹衬衫,搭在她身上。 男人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翟静趴在栏杆上没动,等他搭完才问:“这是李弥教你的吗?” 提到李弥,他的身体像是会有应激反应,总要僵住那么一两秒,仿若与李弥去世时冰冷僵化的身体贯通了。 “怎么会这么想?” “这趟出来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好像更贴心一些。”翟静回头看他。 潮湿的江风将她的头发吹过眼睛,翟静捋到耳后,找个皮筋低绑在脑后。 两条胳膊抬起,挂在肩上的衬衣势必会掉下去,梁嘉禾接过皮筋,“我来吧。” 翟静松了手,他绑的有些松,但不至于让头发吹到脸上,便没有再管。 “学生报喜,但你今天好像不高兴。” 过会儿,安静的江边响起男人的声音,看似随口一问,声音很轻,但仔细去听,里面藏着试探的小心。 他这么说完,翟静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沉迷其中,笑得不能自已。 她是鹅蛋脸,笑的时候脸颊软肉拥向颧骨,下巴会比较尖一点,但很好看,像朵清丽的百合花。梁嘉禾这样想,问她:“你笑什么?” 翟静笑完,才倚着栏杆看他,“你是不是想转移话题?非但没转走,反而转进去了。” 梁嘉禾困惑。 “你不是要问我为什么不高兴吗?” 梁嘉禾静静看着她。 翟静说:“李柏玏说你和李弥是高考前在一起的,因为李弥高考焦虑,你为了帮助她缓解情绪,答应了她的追求。” 她说完,果真见到梁嘉禾沉下去的脸色。 “我就是在想这个。”翟静诚实地说。 “……他说的没错。” 翟静脸上的笑淡了,不过片刻,又浮现自嘲的笑意。 “那时候学校抓早恋抓那么严,你们不怕被老师逮住了记过吗?” 梁嘉禾沉默。 翟静突然对着江水撩起额上的疤痕。 她其实很少看它,因为不想看,所以不照镜子,所以看不见。 “你们感情挺好的。” 心里有很多话,翟静并不想说,或许是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待惯了,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倾诉欲,惯来是有话、有事藏在心里,因为即便说出来,现状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但整个旅行中,梁嘉禾照顾她越贴心,越合心意,就在她心里多扎了一根刺,让她越难受。 “相亲的时候,媒人说你没谈过恋爱,是因为李弥去世了,所以要隐瞒吗?” 梁嘉禾还是沉默。 “你为什么看上我了呢。你看,这个疤多丑。”翟静回头,撩起发角的刘海给他看已经不甚明显的伤疤。 但在月光下,那块缝得歪歪扭扭的疤痕更显明亮皎洁。 “不丑。”男人说。 翟静立刻反驳:“说谎。” “我讨厌说谎的人。”她看着他道。 到底没忍住,眼睛起了雾。 梁嘉禾心口骤然一紧,垂在腿侧的手指也紧紧捏住,“……对不起。” 他本意是为她眼里的泪道歉,不论因为什么,只要她因为自己哭了,他就应该道歉。 但这时候听到翟静耳里,让她眼里含泪,却释怀地笑了出来,笃定说:“你终于承认你骗了我。” 梁嘉禾怔住了。 翟静摸着额角手感明显的伤疤,回忆当初的痛苦,蹙眉说:“它真的很丑,丑到每个见到的人都会说它丑,我不愿意去照镜子看它,不愿意梳头,因为梳子刮过它会有感觉,洗头的时候也不愿意碰……你是第一个对我说它不丑的人。” 翟静回想到……那是个下雨天。 放学后,她自己一个人在公交站等车,雨水从站台棚子边角滴滴答答落下。 有同班同学带着人过来和她打招呼,大声介绍说这是我们班最漂亮的班花,但翟静转过头的时候,收到的是一群嘲笑声。 那时候她额角的伤疤刚刚拆线,医生说不能捂着,天热容易发炎,所以她用发夹将刘海夹了上去,将红色毛毛虫的鲜嫩疤痕露了出来。 他们嘲笑说红的像鸡爪子,形状像蜈蚣,那就是鸡爪子杂交蜈蚣,生出来个她这样的玩意儿。 因为下雨又没带伞,翟静一直在公交站站着,她不搭理,不回应,那些人笑了几声得个自讨没趣,换话题聊其他的去了。 一会儿来了两辆公交车,走了一大半,又来个人。 春末的濛濛雨丝,落在水里荡起波纹,像是一道屏障,将外界的声音隔离在外。 翟静听见他们说话。 原先留下的对新来的悄悄说:“嘉禾,你看,那个人脸上的疤,像不像个蜈蚣,真特么丑。脸挺好看的,就是教疤给毁了,怪可惜的。” 翟静看了过去。 正说她坏话的男生猝然对上她的视线,吓了一跳,也不说了。 等这个男生也走了,公交站棚子下就剩她和最后过来的男生。 翟静额角的伤疤正在长肉,痒得她忍不住用手挠。 男生说:“最好不要挠。” 翟静看他一眼。 棚子有两片,翟静站在左边的最边上,男生站在两片棚子中间,动了动唇,须臾说:“不丑,挺好看的。” 翟静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句:“他们就这样,爱夸大说法,其实不丑,挺好看的,像菲克波利糖,你吃过没有?” 翟静摇头。 她没见过,更没听说过。 公交车迟迟未到,两人静立着听潺潺雨声,过会儿,男生问她:“怎么弄的?” 翟静看向他,见男生似是真想知道,思索了会儿解释说:“清明回老家的时候,邻居家遭贼,我过去帮忙的时候被剪子划了一下。” 他十分意外,又关怀问:“头骨没事?” “没有。” “下回遇上还是能躲就躲,钱没了还能再挣。” “嗯。” 又过了几分钟,公交车还没到,他又说:“你很勇敢。” “谢谢。” 翟静的公交车到了。 回家后她上网搜了搜菲克波利糖,没搜到,没怀疑过是男生随口撰的,只怀疑是自己没听明白是哪几个字。 在学校,翟静见到梁嘉禾的次数并不多。 只有回秋冬换季被同学传染支原体,请假回家挂了几天药水,返校时堵车,错过饭点,到食堂吃饭晚了才见他一回。 因此梁嘉禾给她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她不知道他的任何信息,包括名字,也从未想过去打听。 上大学后想起来他的次数也很少,只偶尔在网上刷到类似于“高中最惊艳你的人”“你的学校有没有校草”之类的话题,才会想到他。 再见就是相亲场上。 虽然时隔多年,关于他的记忆消弭的连容貌都形容不出来,但一见面,翟静就认出来是他,那一瞬间开闸洪水一样涌进脑中关于他的记忆……让她明白,其实从未遗忘过。 …… 斜对着霓虹闪烁的锦江水面,翟静陷入回忆,缓声道:“你知道……确定和你订婚时间的那晚,我高兴了一整夜。” 那夜前所未有的暗喜,余韵绵长以至回味至今。 遥遥青春岁月里的一抹亮色,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蒙尘,暗淡无光,她也从不抱有希望,但相亲时的突然相见,媒人带来他同意的消息,都是拂去尘埃的衣袖,让蒙尘的亮色焕发出更耀眼的光芒。 翟静说:“我形容不出来你在我心里具体的感觉,说好感,好像比这个深,说暗恋,又好像没有那么深刻。如果非要形容,白月光或许是最贴切的。” 她抬头看向夜空,“就像今晚这月亮,高高挂在夜空上,没有非要拥入怀中不可的欲''望,但又缺少不了,否则就是黑夜里的踽踽独行,磕磕碰碰……远远看着就好。” 她回头看他,梁嘉禾已经彻底呆滞。 “现在,这个干净明朗的月亮,你亲手毁掉了。” 翟静的声音依旧很轻,却让男人脸色惨白,脚下仿若突然踩空抖了一下,无助地扶上栏杆。 “媒人介绍你的时候,你知道媒人怎么说的吗?” 梁嘉禾自然知道。 媒人说他性格沉闷,上学时一心沉迷学习,佐以数个大学奖项证明,工科学校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工作后谁都知道技术工种的忙碌,身边也是没有女生,因此单身至今,还不会讨女孩子欢心,所以之前相亲的几个没几天就黄了。 翟静信了。 她并不需要他挖空心思讨欢心,她以为她的白月光依旧是干净皎洁的白月光,高高挂在天上就足以令她心安、心喜。 因此这三年来的婚姻生活虽然聚少离多,朝夕不见,她也吃苦成甘,甘之如饴。 人人都说梁嘉禾是她的良配,能嫁给他是她高攀。 没人能懂她知晓李弥存在后的信念崩塌,万念俱灰。 自以为的白月光,实则早已满手染血,肮脏不堪。 翟静双眼通红地看着他。 梁嘉禾左手颤抖地抚上她肩头。 他左手还戴着结婚时的金色戒指。 天生就是摸键盘的玉竹双手,金戒指戴上去后宛如金镶玉般精美。 这是婚礼上翟静握着他的手戴上去的。他一直没摘掉过。 她吸了下鼻子,侧开肩头,他的手从肩上滑下。 “回去吧。”翟静低下头说。 一路沉默着回到酒店,翟静洗漱后就躺床上睡下,她走了半夜又哭了一场,沾枕即沉沉睡去。 凌晨,突然惊醒。 床上另一边没人,冰凉的床铺,整洁的床单,梁嘉禾一直没上床睡觉。 翟静开灯,也没在屋里看见人。 下床穿鞋,往阳台走。 拉开窗帘,天边泛起灰白色,月亮已经虚淡,整个天地都是一层灰蒙。 花园主题的酒店,每一间房都有个花朵形状的花园阳台,花茎缠绕阳台栏杆,不知名小野花盛开,往下看,是酒店的中心花园,种了各式各样的花朵。 这个季节正争奇斗艳,开得繁盛明艳。 翟静扶着栏杆往下看,中心花园的栅栏边立有一道挺拔身影,还有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红光明明灭灭,烟雾偶尔升腾飘散。 似是心有灵犀,他忽然抬头。 翟静心慌后退,关上阳台门,拉上窗帘,上床睡觉。 等了许久,天光大亮,才听见开门声。 始终没听见脚步声。 翟静睁开眼坐起来,看见男人倚在门口墙边,手里还捏着一根细长的蓝色滤嘴的烟。 “怎么醒了?”他看着她的眼里有几缕凝块的血丝,嗓子也有些烟哑。 “突然醒了,睡不着了。” “饿不饿?” “还好。” 梁嘉禾往前走两步,从门口的墙角挪到了梳妆台边,离她近了一些。 “……我刚才想了想。” “嗯?” “可能说完依旧改变不了你的决心,但我还是想和你说说李弥是怎么死的。” “能说和你没关系么?”她声音很轻,柔声细软。 梁嘉禾心慌手颤地把玩指尖那根香烟,另一只手摸在兜里找打火机,摸到了,又意识到她在旁边不能点,紧紧握在潮湿手心,试欲捏爆。 片刻后,他轻轻合眸,低声道:“不能。” 蝴蝶 梁嘉禾讲起他的初恋,情绪很淡,他嗓音干哑,低低地陈述着,仿佛不是他自己的故事,比学生上课朗读的课文还要白开水一样无味。 梁嘉禾和李弥高一隔壁班,高二分科后同班,先是一左一右,期中考结束重新分座位,她坐到他前面。 形容起李弥的性格,他用“间歇性活泼”表示,说完,又犹豫不是很贴切,换了同学形容过的,“有时候比猴子还要活泼,有时候比冬眠的熊还要安静”。 李弥坐到他前面后经常问他问题,每次问过后都会送他一些零食,他不需要,又换成他惯用的笔芯和演草纸,下课和同桌聊到什么话题,也经常问一问他的意见。 一来二去熟了一些,某天下课,她说自己下周过生日,找他要礼物,说什么都可以。 同学张口要求了,梁嘉禾拒绝不来,便趁周末去买,回去时在一个拐角口看到她被一个男生纠缠到哭泣,脚下犹豫片刻,走过去帮忙。 李弥突兀地抱上他胳膊,对纠缠她的男生说这是我男朋友,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很喜欢他,我们不可能的,你不要再找我了。 男生走后,李弥说那是隔壁学校的男生,经常在放学的时候堵我,还强拉着我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场合。 梁嘉禾抽掉自己的手臂,说你可以告诉你爸妈。 她情绪忽然低落起来,说我爸妈三年前就死了,现在和弟弟一起寄居在大姨家,弟弟还比较小,不想让他知道这些。 知晓自己说错了话,梁嘉禾目带歉意地住了嘴,将手里买的生日礼物送给她。 她破涕为笑,说他对她真好。 学校有三节晚自习,一直上到十点,这是高三的强制性要求。高一高二只用上两节,但结束后教室不灭灯,愿意在校多学一会儿的,可以和高三一样上完三节课再走。 以前梁嘉禾都是两节上完就走,后来开始留下,说不上因为什么,但李弥很高兴,第二节下课先问问他,要是知道他今晚上最后一节,会开心地笑起来,做作业时会唱上几句歌,放学后一路都在说话,很吵,很多话他并不想接,但不接也无碍,因为她思维已经跳转到下一个事情,路边走过的一条流浪狗她都可以说上三分钟。 高三那年春节,梁嘉禾被她叫出来告白,到现场后看到布置的环境和同学的窃窃私语,他有心理准备,没答应。 但她的人生字典里仿佛没有“气馁”两个字,更没有“尴尬”可言,开学后完全当那件事不存在,继续我行我素,找他问题,送他报酬,抛话题给他。 临近高考,李弥班里的排名一次次下降,焦虑的源头来自于他,因为他成绩好,她担心自己不能和他上同一所大学。 异地恋怎么办? 这几乎成了李弥每天都会问他的一个问题,似乎在她的世界里,他已经是她的男朋友,又仿佛异地恋是个足以天塌地陷的大问题,甚至她的身体都开始消瘦。 高考前一个月,李弥有两天没来上课,她的同桌兼好友告诉梁嘉禾,她焦虑到高烧了,要是不能参加高考,或者高考失利,他就是罪人。 想起来哪本书里被李弥夹过一张纸条,写有她的手机号,放学后,梁嘉禾找到纸条,犹豫再三,给李弥打了电话,愿意和她做情侣。 第二天,李弥就活蹦乱跳地来上课了。 高考成绩出来,她的分数并不理想,除非考虑北京的大专学校,她不甘心,痛哭一场后决定复读。 梁嘉禾去了北京上大学。 因为异地恋,李弥每天都会给他发很多消息,事无巨细地询问他的大学生活,每晚都会打电话,周末煲电话粥不允许他挂掉。 刚开始梁嘉禾愿意配合,不久后,他和同学组了团队参加比赛,下了课需要在一起忙,不能再一直打电话。 他挂断后,她很快会再打回来,他说不方便,她哭着说自己没有安全感,说他长得太好,自己又不在身边,万一被其他女生勾走了怎么办。 他说不会。 她说不信。 寒假回家见面,李弥偷偷从他手机里找到了三个室友的联系方式,再开学后加了他们的微信,询问梁嘉禾的动向。 室友告诉梁嘉禾后,他头一回生气,让他们把李弥拉黑,等暑假回到老家,李弥也已经高考完,第一次提出分手。 李弥不同意,也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 填高考志愿时,李弥说自己没钱请专业的报考机构老师,让他帮忙,梁嘉禾不愿再与她有牵扯,没有答应,她自己全报了北京的学校,结果全部滑档,哭着找到他让他想办法,梁嘉禾查了两天有补录的学校和专业,最后李弥去了上海。 此后就是四年的异地牵扯,梁嘉禾认为他们已经分手,李弥认为他们是恋人,写信,趁着假期来看他,每次都会把自己装扮得光鲜亮丽,但一个人疲惫的精神是藏不住的,他又会心软,带她吃一顿饭,买车票劝她回去。 大三那年暑假,梁嘉禾留在北京实习,李弥也来到北京实习,要和他住一起,梁嘉禾不同意,出钱给她租了房子。 同公司有个女同事喜欢他,某天找他说话的时候恰巧被特意来接他下班的李弥撞见。隔天,女同事带着口罩上班,换了工位,坐的离他远远的。 领导找他闲谈,话里话外劝他看管好自己的女朋友,并建议他出了女同事看伤的医药费,不然都是一个部门的同事,闹得不愉快了不好开展工作。 并委婉表示,再有下次,他这个工作就别做了,公司不会留着他这个定时炸弹,提前辞退的话,没有按合同履约,自然也不会给他开实习证明。 梁嘉禾才知道,李弥打了同事。 下班后,梁嘉禾对着来找他的李弥询问,她哭着说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太爱你了,要是有其他喜欢你的女人接近你,我太难受了,我不能接受,你是我的男朋友,我不能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我该怎么过,我不能让你被其他女人勾走,她喜欢你,我怎么能让她接近你!我怎么可以失去你…… 他开始认真地观察她,主动出钱劝她去看心理医生。 李弥抱着他的胳膊说我没病,你不要怕我,你让我去我就去,我只是太爱你了。 后来李弥定期看望心理医生,但两年下来,似乎没有什么效果,梁嘉禾要上班,上班自然会有女性接触,如果被李弥看到,对方自然没有好下场。 尤其是她研究生考到北京,日日都要和他见面后。 他的生活和工作都变得一团糟,生活被她毫无缝隙地纠缠,工作也因为她被频频辞退,他最后一次向她严正表示:他们已经分手了。 李弥不愿意。 他这回铁了心要和她断干净,拉黑再删了她的q''q和微信,拉黑她的手机号,断绝与她的任何联系。 但他过激的行为也刺激了李弥,她开始闹自杀。 她会换手机号打电话,假若她打来电话他没接,很快,就会收到她站在楼顶、手里拿着安眠药、站在大桥上的彩信照片…… 刚开始梁嘉禾吓得匆忙丢下工作赶过去,她就会笑着从楼顶边缘扑进他怀里,从大桥栏杆上下来冲进他怀里,丢开安眠药依偎进他怀里……开心地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的,你肯定舍不得我去死的。 看见他铁青着脸,她轻声啜泣说你不要生气,我不是真的要死的,我只是害怕你不要我,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但下次还会。 梁嘉禾觉得,他没有被李弥弄崩溃,是一件自己都觉得稀罕的事。 …… 关于李弥去世,梁嘉禾记得那是公司最忙碌的一段时间,不知道是因为临近上市还是其他原因,公司系统在持续性遭到不明外部技术攻击,时不时就会出现系统瘫痪、防火墙被攻破的现象,他们再修复升级也很快会被攻破,对方技术很强。 为了系统遭到破坏后能及时修补,维护用户体验,公司安排技术人员轮值,李弥去世当晚恰好轮到梁嘉禾值班,电话打来时公司系统刚被攻击,趁着还没被攻破,他试着将攻击人员拖住,追查他们的位置信息,李弥说她在永定河,这里好黑,一个人都没有,她好害怕,他能不能去接她。 梁嘉禾全神贯注地工作,电话被丢在一旁,他并没有注意去听她说了什么,这么多次了,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意思,她在自杀,威胁他去见她。 不知道用了多久,梁嘉禾终于锁定黑客位置信息,准备给领导去电话,拿起手机才发现已经关机了。 充电等待开机的间隙,他用工位上的座机向领导报告情况,然后在领导的授意下报警抓人。 手机开机后,猝然看到上面几十个未知的来电信息——李弥换的手机号,还有110的。 这时梁嘉禾心里已经预感不妙,先给110去了电话,果真听到了李弥去世的消息。 他打车到医院,看到的是一张盖了白布的尸体。 清晨,李弥的弟弟露面,将他狠狠打了一顿。他没有还手。 来了两个警察才将癫狂的李柏玏拉开。 梁嘉禾脸上挂彩站着,看向单人床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薄薄的一层布料,能通过拱起的鼻尖和凹陷的眼睛部位想象她曾经的面容。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何种感受。 是终于重获自由的轻松,还是为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难过,还是昨晚没有及时赶过去的悔恨…… 他想到了蝴蝶。 李弥总爱把自己比作蝴蝶。 蝴蝶是从毛毛虫裹茧,然后破茧成蝶重获新生,自由自在,飞来飞去。 但人不一样,人是先像蝴蝶一样拥有无边自由,再裹上白布棺材,作茧自缚,丧失了自己的灵魂,又缚住了自己的□□。 躲他 …… 房间内落针可闻,很长时间没有人再出声。 安静的,仿佛床上的女人已经睡着了。 梁嘉禾心里敲鼓,两手轻颤,一只架在腰前折断香烟掐紧,一只抄在裤兜里似要捏爆打火机。 忍不住向前抬了一步。 同时,大床上太空被动了一下,细微的摩挲在此刻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翟静坐起来,抬头看他,目光淡然又轻微复杂。 梁嘉禾那一脚,又撤了回来。 翟静说:“和李柏玏讲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算了。” 可能只是角度不同罢了。 翟静穿鞋下床,“你一夜没睡,上床睡一觉吧。” 梁嘉禾未动,忍不住张唇:“你……” 翟静停脚,背对他道:“睡觉吧。” 她洗漱完下楼,进家小馆吃早餐。 回来时梁嘉禾正坐在床上,像是刚洗过澡,换了身衣服,短发潮湿。 “怎么不睡,不困么?” 梁嘉禾看着她,心说或许他的叙述是有用的,否则她现在可能是问自己一句:怎么不睡觉,是想李弥想得睡不着吗? “……对不起。”他愧疚低声。 翟静拿着书回身,愣了愣,“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你不用对不起我。” 他嗓音沙哑:“我在楼下的时候一直在回忆……” 翟静明白了,他的道歉是因为他并不记得自己昨晚说的那件事。 手中的书忽然沉甸甸的。 虽然早知道他不记得自己,也从不抱有希望,但被这样直白地告知,心情仍是沉重。 唇角牵了个难看的笑,想大方地说没事,我并不在意。 但话到嘴边,始终说不出来。 “你倒不如不说。”她微笑轻语。 男人低下头。 隔天启程回家。 上车的时候,梁嘉禾注意到翟静的脖子又空了,事实上,她手上的戒指也不常戴——她解释说上课喜欢用粉笔书写,戒指会沾染粉末,下课后每次洗手都要摘下来,比较麻烦。 坐进车里,翟静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领口,“一路上什么人都可能碰到,我戴着不安全。” “嗯。” 晚上下榻酒店,梁嘉禾吹干头发出来,翟静刚放下书,脱了睡衣准备换常服。 听见开门声,她惊诧抓起裙子挡在胸前转过身,唇动了动,发现自己并没有责备他的立场和底气。 还没离婚,他依旧是每晚睡在自己枕边的丈夫。 翟静等着他知趣地退回浴室阖上门。 三秒后,男人未动。 她等不及说:“你……” “你……”他同时开口。 翟静停下,让他先说。 梁嘉禾问:“你准备出去?” “嗯,饿了……麻烦你回避一下。” 男人眼睛看着她,不退反进,翟静吓了一跳,脚下不自觉地往后动了动。实在是她胸衣还没穿上,很没安全感。 她的后退给他造成了影响,梁嘉禾身体微滞,“我也换衣服,和你一起出去。” 说完,他还要往前走,距离越来越短,翟静说不上是尴尬还是羞涩,在男人离自己两步远的时候急忙说:“……我还没穿衣服,麻烦你先回避一下,等我穿好了你再换,行吗?” 梁嘉禾面色不太好看,艰涩启唇:“我们……还没离婚……” 你就躲我到如此地步。 翟静目光微移,避开他似受伤的眼神,低下头,又往后退了一步,不妨踢到行李箱,安静的房间突兀响一声。 梁嘉禾看着她的发顶和垂下去的乌黑睫毛,唇瓣抿紧。 “……你还要和我离婚……是么?” “嗯。” 站了许久,她冷得皮肤起鸡皮疙瘩,搓了搓压在胸上的胳膊,他终是后退一步,转身回了浴室。 翟静望着他宽大的背影,读出了一种萧索的味道。 穿好衣服,走过去敲一下卫生间的门,“我穿好了。” 梁嘉禾出来,打开行李箱拿衣服,直接双手交叉上抬,勾头抽掉睡衣短袖,又脱睡裤,他没有要求她离开,翟静自己进了浴室。 关门声响在房间,梁嘉禾握着短袖的手肉眼难观察地抖了一下。 …… 下了高速,翟静让梁嘉禾送她回爸妈家。 他减缓车速,转头看她,“你确定要回去么?” “嗯。” 进家后,翟静发现客厅堆了不少东西,自己屋却比离开时空了一小块,走之前,那里摆着梁嘉禾买的安胎补品。 翟妈妈听见邻居的报信儿回来,见翟静和梁嘉禾都在房间门口站着,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忙说:“静静怎么回来了,你这怀孕了不回你自己家,怎么来这了?还没和好?”最后一句问的梁嘉禾。 翟静奇怪问她:“我屋里的东西呢?” “小声点!”翟妈妈气急说,“什么你的他的,你嫂子怀孕了,已经三个月了,来这住着,我总不能什么也不给她吃吧。” 翟静对于嫂子怀孕没什么反应,之前就提过备孕的事,蹙眉问:“所以你拿我的东西给她用了?” “都是给你小侄子用的。”翟妈妈高兴说,“算卦的说了,男胎,这胎是个男孩,哎呦,咱翟家总算有后了。”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翟妈妈看看她,再看一眼始终沉默的梁嘉禾,气得拍女儿一下,“你怎么不跟嘉禾回去?” “太累了,回去还要收拾家,我先在这歇几天。” “也是,怀着孕确实比较累,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收拾收拾。” 隔天,翟静歇在家里,翟妈妈叫上翟爸爸,和梁嘉禾一起给他们搬家去了。 翟妈妈对这个新家非常满意,首先离翟静上班的学校近,离医院也近,又大又空旷,房间也多,“正好现在静静怀了孩子,等孩子生下来后也有个住的地方。” 梁嘉禾“嗯”一声,给二老倒水,说声辛苦了。 晚上,他们回到家里,气氛有些凝重。 翟静在饭桌边安静吃东西,厨房的人一直在说话—— “那么大个人了,连个饭都做不好,真是什么样的人养出来什么样的货,给人吃的还是给狗吃的,拿狗都不吃的东西给我吃……” 梁嘉禾看一眼翟静碗里的东西,炒米饭,但看着有点硬,可能是炒干了,她也吃一口嚼半天。 他又看一眼翟妈妈。 翟妈妈讪讪笑笑,带着笑脸进厨房,“珊珊啊,怎么了,还没吃饭呢?” “可不是,你养的好闺女,叫她做个饭做的是什么东西?我都饿半天了,就弄个炒米打发我,一点营养没有,还难吃的要死,又油又干又咸,我饿着,你孙子也饿着呢,让她洗个衣服,到晚上也没洗,一天天什么事儿也不干就知道偷懒,懒死她得了。” “我来做,我来做,珊珊想吃什么?” “我想吃麻辣大虾,妈,你去买虾去吧,回来我给你做。” “好好好,叫你爸去买去。” …… 翟静一碗炒米吃了一半,抬眸,瞅一眼站在旁边的男人。 “你要吃么?”一直看着她的碗。 “我们今天搬家去了。” “嗯,不用和我说。” 他抬手,“给我尝一口吧。” 翟静放下勺子,碗推给他,自己倒一杯热水。 “你回家吧。” 落下这一声,她端着水杯回房间。 梁嘉禾看着她的背影,尝一口她的炒米。 鸡蛋碎炒硬了,米有的软有的硬,很油,齁咸。 ……不知道她现在的胃怎么吃下去的。 晚上,翟静将要入睡时,听见敲门声。 梁嘉禾在外面,“能开下门么?” 翟静下床开门,“怎么没回家?” “今天刚把东西搬过去打扫干净,卧室的床还没搬,没法睡觉。” 他这样说,翟静只好敞开门,叫他进来睡。 屋里没有新牙刷,梁嘉禾又出去一趟买生活用品,洗漱完上床。 翟静已经快睡着了。 听见他轻声问:“嫂子是怀孕了,才脾气不好的么?” 梁嘉禾与翟家嫂嫂见面的次数不多,偶有的几次对翟静还算温和礼貌,不似今天的……刻薄。 他很少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人。 “睡觉吧,我不想聊这个。” 屋里安静一会儿,又响起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明天家里收拾好了,你要不要住进去?” 没有回音。 他转过头去看,翟静蜷身侧躺,遽然撑手起身,捂着嘴巴探出床外,“呕——” 梁嘉禾迅速光脚下床。 翟静将晚上吃进去的炒米吐个干净,又呕出几口酸水,才觉得胃里舒服一些,抽纸擦干净嘴巴,下床收起垃圾袋。 被一只大手截走。 她动作停下,抬头看他。 梁嘉禾捏着袋子口,从她手里抽出来,“要倒马桶里吗?” “……嗯。” 翟静胃里吐干净了,身上的劲儿也被抽干净了,虚弱地撑着床头起身,扶墙站直,去卫生间重新刷牙漱嘴。 梁嘉禾给垃圾桶套上新袋子,问她:“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了。” 她明确拒绝了,一般情况梁嘉禾便自觉结束话题,但他还记得上回在甘孜店里吃烤羊肉,她第一回孕吐,当时说了不饿,半夜饿醒觅食。 “我上回买的酸奶……” 话说一半,想起来她屋里已经空了。 而昨天在客厅看见的营养品,今晚回来也不见了。 过会儿,翟静盖好被子说:“睡觉吧。” 梁嘉禾坐在床边未动。 翟静能感知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背过身,温声道:“明天你家里收拾好了就不要再过来了,更不用买东西了,你的礼数在我家不太适用。” 没听见梁嘉禾应声,也没感觉到他移动,翟静不再管,蜷身捂住一阵阵发酸的胃,过了会儿又空落落地饿起来,眼皮困倦,但脑袋睡不着。 放松眼睛,让自己进入睡眠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男人低声问:“你……已经……预约了流产手术么?” 有些轻,像自言自语,仿佛是怕打扰到她。 血渍 凌晨,翟静困涩的睁不开眼,胃里已经唱起了空城计,比诸葛亮仅剩两千五百名士兵的西城还要空荡难忍。 迫于无奈,坐起来看一眼时间,刚刚三点,不知道附近哪里还有饭店开门。 在外卖软件上点了一份餐,备注:到了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放门口,发信息告诉我。 半小时后,翟静倚在床头被手机震醒,外卖小哥发信息说到了,附一张外卖放门口地毯的照片。 翟静回复谢谢,小心下床,出门拿外卖。 …… 梁嘉禾近来总睡不安稳,被各种稀奇诡谲的内容缠梦,夜半惊醒时,发现身边空荡冰凉。 等了一会儿,卫生间内并未亮光,也无水声或其它声音,不仅不臭,反隐隐有股酸香味。 下床穿鞋,打开卧室门,看见厨房门紧闭,玻璃门内灯光大亮。 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没多久,厨房门打开,拎着外卖盒出来的翟静吓了一跳。 客厅的灯关着,只有打阳台进来的月光笼着男人身形,若不是早已对他的身形了如指掌,恐怕今晚魂魄都要与天齐。 梁嘉禾走过去拿走外卖袋子,“要扔外面吗?” “……你……怎么在这?” “醒来没看见你,出来看见厨房的灯亮着,厨房有凳子吗,怎么不在房间吃?” 厨房没有凳子,她扶着料理台吃完的东西。 翟静面颊不自然地微笑,“都吃过了。” 梁嘉禾下楼丢外卖袋子,就着垃圾站昏黄的光线,看清订单小票上的麻辣烫,以及标重的备注信息。 翟静在家里住了几天,梁嘉禾就在这住了几天,他没有将衣服之类的物品留在这,但每天下班过来时穿的衣服都不同,翟静猜测他早上离开后会回家一趟换身衣服。 离孕满42天还差三天时,翟家嫂嫂说想吃西瓜,叫翟静去买一个无子的麒麟瓜回来。 “不是没子儿的麒麟瓜我不吃。” 翟静低头吃饭不说话,翟妈妈说:“静静也怀着孕呢,出去不安全,我去买,一会儿刷了锅我就去买。” 日过午时,翟静在房间看书,门外翟家嫂嫂敲门说:“西瓜给你留了两块,吃完收拾收拾,把地也拖干净。” …… 傍晚,客厅骤然响起一道尖鸣声。 很像高压锅烧开的鸣叫声,难听,刺耳,让人听了焦灼难忍。 翟静沉气合眸。 客厅很快嘈杂起来,先是翟妈妈跑出来,一声又一声地叫“珊珊”。 “怎么回事,怎么摔倒了?这么不小心。” “妈!好疼,都是翟静……我让她拖地她肯定没拖,懒死了,地板又黏又滑,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快打120,快叫医生,好疼!” “好好好,珊珊你忍住啊,我们老翟家的根可千万不能没了。” 救护车还没到,听见电话的翟家父子先后进入家门,又是一阵嘈杂过后,客厅终于安静了。 晚上,梁嘉禾下班回来,客厅很黑,静谧无人。 开了灯,发现餐桌上有一堆瓜皮,两块西瓜的表层早已缺水发白,地板上有两小片刺目的血渍。 瞬间,他脑袋上了发条般绷紧嗡鸣,无法呼吸的紧缩感几要将他淹没。 恰在此时,有间门打开,翟静穿着拖鞋出来,头发睡得毛乱,她一手拿着皮筋,手指束着头发,边走边扎。 看见梁嘉禾,脚顿了一下。 “下班了?” 梁嘉禾看着她不说话,女人唇色红润,面容健康,他指着地上的血渍问:“有谁受伤了么?” “嫂子摔倒了。” “他们都去医院了?” “嗯。” “你吃饭了吗?” “还没。”翟静往厨房走,“正准备做。” “我来吧。” “好,你随便做。”她不和他争,傍晚睡得沉,现在四肢还是虚软的,回房间休息。 不一会儿,翟家爸妈和翟家哥哥回来,看见梁嘉禾在厨房做饭,翟哥哥问他:“翟静在哪?” “房间。” 翟妈妈看客厅还没收拾,叫翟爸爸去收拾了,拉着儿子的胳膊说:“静静应该是没听见,她都没出来吃瓜,万幸孩子没落,这比什么都好,你先去收拾东西,今晚去医院陪着珊珊,我一会儿熬点汤,你给她带过去。” 翟哥哥说:“翟静不能再在家里住了,自己有家不回,带着丈夫在这住什么,还住着不走了。” 翟妈妈叹口气,去拍翟静的门。 “静静啊,出来,妈跟你说个事。” 没人应。 她找来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与窗外一样装满朦胧月色,床上鼓起个包。 翟妈妈拍拍女儿肩膀,“静静,别睡了,醒醒。” 翟静转个身,背对她。 翟妈妈说:“你也是的,和你嫂子较什么劲,不就拖个地,你干了是能少块肉还是能怎么,怎么这么犟,小时候犟,长大了还犟,嘉禾天天过来看你还不够,你还想让他也一直在这住下去?成什么样子,要是让人说成上门女婿,他爸妈也不愿意。 “听妈的,今晚跟他回去。” “你还听不听话?”这一声高昂,明显带了怒气。 翟静说:“你不用撵,等开学了我就住学校去了。” 翟妈妈气得拍她一巴掌,“真是死丫头,一点话都不听,你嫂子要过来住,你也过来住,先把你妈逼死吧,等明儿个我就找条河去跳了。” “嗯,梁嘉禾前女友也是这么死的。” “你……你老惦记这个干什么,你就不能忘了,你别往那想,你们俩好好的,过安生日子,叫你妈也轻松轻松。” “妈,我也想不明白。”翟静转过头,看着她说,“你不觉得很可怕吗,一个男人,让一个女人因为和他谈恋爱死了,你不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怕吗,要是有女人和我爸因为感情自杀了,死了,你不会觉得很可怕吗?” “瞎胡说什么!”翟妈妈缜脸怒道,“没一点儿规矩!什么话都能和你妈说了。” 翟静抿抿唇,瞟她一眼,转回身背对她。 这一眼叫翟妈妈的怒气又上了一个台阶,巴掌高高举起,“我给你长脸了是吧?我看我当初就应该听你嫂子的话不让你上大学,要是小学初中毕业,你也说不出这种话来怼我。” 翟静埋头不语。 翟妈妈站起来说:“后天你嫂子出院,在这之前你给我搬回去,听见没有?天天让嘉禾过来接你,陪着你住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翟妈妈出去时看见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梁嘉禾,吓得心脏猛跳一下。 梁嘉禾点点头,唇抿了抿,什么也没叫。 翟妈妈讪讪瞅他一眼,回头往屋里看一眼,“……你进去看看吧。” “……嗯。” 翟妈妈走后,梁嘉禾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脚,跨过门框地板线。 借着月光,看见床上一道朦胧身形,薄被描着身体曲线落下去,肩膀削瘦,长发散在肩上,盖住脸颊。 “我做好了,要吃饭吗?” “我不吃了。”她说着,将薄被拉高盖住脑袋,头埋的更低。 梁嘉禾听她这一声鼻音,站了片刻,“我煮的水饺,你在屋里吃吧。” …… 次日,翟静出去找房子。 大一点的中介公司都是签一年合同,两个月的短租只按政策租给应届毕业生,小公司又担心不安全,没保障。 除了大学在外实习的时候租过房子,翟静已经很多年没有关心过租房市场,发现价格高得离谱,稍微有点人气的地方一居室都要三千五往上,而她一个月的基础工资才四千五。 群租房……她没想过,也受不了。 转了一天,太阳落山后,翟静又回去了。 第二天,翟家嫂嫂出院回来,翟妈妈做了一顿大餐接风洗尘,端了两盘菜进翟静房间,叮嘱说:“你就在房间吃,别出去,知道没?” “嗯。” 饭桌上,翟家嫂嫂说:“越来越懒了,现在是懒得出来吃饭了是吗?” 翟家哥哥:“她从小就这样,特别懒,快吃吧,刚才不是还说饿,可不能饿到咱儿子了。” 翟家嫂嫂嗔笑推他,“傻样,放心吧,肯定饿不着你儿子。” …… 孕满42天,翟静一大早就出了门。 先去找了孙晓星,想让她陪着一起。 孙晓星连连摆手,“姐姐,你饶了我吧,不说梁嘉禾不愿意你打掉,就是你妈我也害怕,她回头杀过来了,可不得宰了我,说我夺了她外孙的命。” “就说是意外。” “万一他们去问医生,医院可不会帮着撒谎。” “那你陪着我去做B超吧,做完你走,我做完手术了再通知你来接我。” 孙晓星觉得这个好,既能照顾好姐妹,还能不被翟家妈妈追着骂,向领导告假,陪着翟静去医院做检查。 今天看诊的人有点多,在候诊大厅等候叫号时,孙晓星无聊又焦虑地看着翟静侧脸,“真想明白了?我说真的,要是离了你再找梁嘉禾条件这么好的可就难了,说不定媒人再介绍就都是二婚带娃的了。” 她说着就气得想笑,“我还没结过婚呢,前几天邻居就想把她离婚带娃的侄子介绍给我了。” “先不聊这个,再婚不再婚……”翟静望着墙上叫号的电子屏,声音飘渺,“应该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你觉得你嫂子容得下你吗,你妈呢,她那么怕你嫂子,肯定也催你。” “开学我就住学校去,不在家里碍他们的眼。” 倚着座椅,翟静看向她,“我做完手术,去你那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让我伺候你?” “我给你做饭,扔垃圾。” 孙晓星嘲笑,“可不敢恭维你做的饭。不过你爸妈、你那同居室友要是没意见,去我那就去我那。” 搂住好姐妹肩膀,孙晓星叹息道:“去我那清静清静。不过我先说了,我加班严重,可能伺候不好你,流产可是小月子,万一落下病根了怎么办?” “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都是我自己的因果。” 孙晓星羡慕又心疼地看着她,弯唇一笑,“心态真好。” 广播报数,叫出翟静名字,两人一同起身,向着越来越幽静的楼道里走。 签字 拿着单子从门诊室出来,翟静低头在手机上缴费,脚下走的缓慢,没注意撞上一个人。 孙晓星刹那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搂住翟静身体,恼怒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没长眼吗,这么宽的路还能撞到人?” 翟静抬头,发现是李柏玏。 他笑一笑,对翟静说:“翟老师,好巧啊,又见面了。” 男人脾气这样好,叫孙晓星自觉反应有些过了。 “你们认识?” “我是翟老师的邻居,不过……现在可能不是了。”李柏玏揶揄地对上翟静,“翟老师是搬家了吗,好久没看见您了。” 翟静含糊地“嗯”一声。 李柏玏低头看一眼她手上的就诊单,“翟老师怎么来医院了,哪儿不舒服吗?我在妇科有朋友,需不需要帮忙挂个专家诊?” “不用了,小问题。” 翟静牵着孙晓星的手往前动一步,“我们走了,拜拜。” 李柏玏挥手,“翟老师再见。” 上了扶梯,孙晓星好奇问:“这个男人是谁,还挺帅的。” 翟静无奈看她,“梁嘉禾前女友的弟弟。” “我他妈……”孙晓星惊诧瞪大眼,“不是吧……她弟这么帅呢?” “……” “那……那你们,还邻居?”孙晓星不可思议,见翟静未作否认,只觉得CPU要干烧了,“不是,真是邻居啊?” “做了一阵,现在梁嘉禾搬家了。” “搬家了也好,这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竟然住一块了,这也太巧了。” “不是巧合,是他知道梁嘉禾住在那,故意搬过去的。” “为什么?” “因为他要告诉我他姐的事情,让我和梁嘉禾离婚,让梁嘉禾给她姐姐守身。” 孙晓星表情越来越诡异,只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清朝的老鼠辫,在她眼前摇晃,摇晃…… “他有病吧。” “不知道。” “有这样一个搅屎棍,你和梁嘉禾离婚了,他还能再找到媳妇吗?”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这个……他才不愿意离婚?”翟静随口猜测。 孙晓星叹气,“可能吧。” 进了B超室,翟静听医生吩咐,将裤子褪下去,撩起上衣,露出干净雪白的肚皮。 医生抹上黏糊糊冰凉凉的“胶水”,放上仪器。 很快,医生指着屏幕上波动的黑紫色漩涡里完全看不清的地方,“这里就是孕囊。” 翟静仔细辨认才找到医生指的小黑点,心里感觉怪怪的,有点奇妙,好像比知道怀孕那晚更真实了一些。 拿上B超单出去,翟静站在墙根,默默看着上面墨印的子宫图片。 孙晓星指着上面的一个黑点,“是这里吗?” “嗯。” “真神奇。” “是啊。” “我都不忍心了。” 翟静微笑,“那你生一个吧。” “和你生吗?” “我还没这功能。” 孙晓星笑着拍她一下,“翟老师,你好不正经。” 翟静低头笑笑,捏着单子的手渐渐用力,抬头说:“你走吧。” 孙晓星担忧地看着她,“你自己可以吗?” “没事的,只是一个小流''产手术,不会有什么事。” “那你出来了先别走,就坐在门口等我过来接你。” “嗯。” 两人在扶梯口分别,翟静凝望着她渐渐下行的背影,转身去找医生复诊。 她让医生开流产单。 医生问她:“你丈夫来了吗?” “没有。” “他知道他太太怀孕又要流''产这件事吗?” 翟静抿住唇瓣。 “还是告诉他吧,作为孩子父亲,他有知情权。” 翟静惨然一笑,“他知不知道又如何呢,我们要离婚了,医生,开单子吧。” “可是没有孩子父亲来签手术知情同意书,你也做不了手术,医院有规定,我也没办法。” 翟静一愣,定了会儿神,“是只有人民医院有这种规定,还是所有的医院都有?” “正规大医院都有,婚姻法规定,男女双方都有生育权,肯定需要你丈夫知情签字。” “我自己签不行吗?” “您已经结婚了。” 翟静默然片刻,捂着肚子说:“大夫,我丈夫想留下,但这不是他的孩子,我担心生下来会让他起疑。” 医生皱了下眉头,目光怪异起来,不过两秒,又保持惯有的镇静,只是奇怪,“你们不是要离婚了吗,他竟然还想留下?” “……” 房间门突然被推开。 男人走进来,嗓音沉静:“医生,我是她丈夫,我同意流''产,我来签字。” 翟静倏然转头。 看见是李柏玏,松了一口气。 医生问翟静:“他是你丈夫吗?” “……嗯。”翟静犹豫之后,缓缓点头。 李柏玏站到翟静肩后,挑唇微笑,“医生要看我们的结婚证吗,我以前都带在身上,现在要离婚了就不想带了,你要是看的话,我回家拿也一样,就是路程有点远。” 医生对着电脑开单子,“手术室出楼道右转。” “好的。” 拿着单子出去,翟静低头在手机上缴费,身前忽然覆下一层重重阴影。 她面色微变,尚未抬头,喉咙突然窒息疼痛,一股蛮力逼迫着她抬头。 李柏玏唇角微笑,一手撑在墙上遮挡她的身形,眸光压低盯着她,嗓音低魅:“我亲爱的老婆,你怎么敢出轨呢?你怀的谁的孩子,梁嘉禾的?” 翟静喉咙越来越疼,大火灼烧,千针万刺,感觉到他的手劲越来越大,随时都能捏断。她想掰开他的手,但因为呼吸不上来,连抬胳膊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李柏玏欣赏着女人惊恐的目光,摸了摸她的脸颊,盖上她的眼睛,幽幽道:“害怕吗?是不是什么也看不见,怎么那么黑啊……你说,那晚我姐在水下是不是也这么害怕?” “我姐死的时候梁嘉禾一滴眼泪都没掉,你要是死了,梁嘉禾会不会为你哭一滴泪?我猜可能会,因为你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男人手劲陡然增大,翟静痛苦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住手!干什么的?!”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怒喝。 李柏玏回头,是刚才看诊的医生。 他掐着女人脖子的手顺势搂上她肩膀,托起她虚软的身体,笑着和医生说:“没事,我就是有点生气,谁叫她出轨了,这样的女人都该杀,您说对不对?” “对什么对,这是医院!不是你草菅人命的地方,她出轨你们离婚就行了,要是闹出人命你也是要坐牢的。” “是是是,医生教训的是,我和您开玩笑的,我们现在就去做手术。” 他说完推着翟静往前走,没推动。 女人虚软地倚着墙壁脱落蹲下,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满脸通红冒汗,脖子上的疼痛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她脸上交织。 李柏玏单膝蹲在她面前。 “走啊老婆。” 翟静低头,抬眼看着他。 明白自己引狼入室了。 她望向不远处已经离开的医生背影,大厅人流如织,各色匆匆,并没有人将注意力施舍给她一分。 这里是最温情的场所,更多的是无边冷漠。 她喉咙肿痛,哑声说:“我自己去就行,你先走吧。” “那可不行,我得看着你啊,不能叫这个杂种出生。” “它不是杂种。”翟静盯着他。 李柏玏微微一笑,“我说是,它就是。” …… 翟静被李柏玏架着去了手术室外等候。 前面排了几个年轻女人,都小腹平平,尚未显怀,只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满脸泪水,丈夫陪着她安慰。 翟静看着孕妇的肚子,听明白这是个死胎,七个月了。 她前面只剩一个人的时候,一位医生出来说:“下班了,大家都别等了,下午再来。” 前面女人烦闷地看医生一眼,“下午几点上班?” “两点。” 她生气走了。后面的队伍也散了。 很快,手术室门口空旷的只剩翟静和李柏玏,她坐在位上未动,抬头看着像贴身保镖一样始终守在她面前的李柏玏,“你不走吗?” “我陪着你啊,老婆。”男人笑着说。 翟静现在听见这两个字胃里就不舒服,忽然干呕一声,捂着嘴弯腰。 李柏玏猛退一步,鼻子还没闻见味道,看见鞋面和裤腿的污秽物,面色刹那黑青。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 翟静面对这摊污秽,难受得直不起腰,闭上眼,屏住呼吸。 一会儿,感觉到身上落下的阴影,仿佛已经有了后遗症,打个冷战。 “阴影”什么也没说,抬腿大步离去。 直到听见脚步声在拐角散去,她才痛苦地睁开眼。 没多久,下班经过的护士注意到,跑过来蹲在她面前,“女士,女士?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翟静嗓子沙哑得厉害,每一次的呼吸都疼得仿若扎在细细密密的针尖上,“……脖子疼,胃里难受,麻烦您叫一下保洁,清理一下。” “您是怀孕了吗?” “嗯。” “您脖子怎么回事?”护士看着她脖子上明显是指痕印记的青紫。 “被掐了。” “谁掐的?” 沉默。 “我扶您去上点药,处理一下吧。” 翟静跟着她起来,先进卫生间清理嘴巴,护士趁机去叫保洁清扫。 挂了外科门诊,翟静挺着皙长的脖子,任医生像为雕塑上色一样抹药。 医生忍不住说:“掐这么严重,要是再多两分钟,少不得要一尸两命了,谁啊这么丧心病狂。” 护士小心问:“是您丈夫吗,您身上还有其他伤吗,要不一并检查一下吧?” 翟静摇头,“就这一处……” 唇瓣张开,未再出声,后面那句“不是我丈夫”如风散去。 脖子上缠了纱布,翟静被护士带着去医院食堂吃顿饭,随后去手术室门口守候。 她在那待了足足三个小时。 出来时,正是午后盛阳,灼热的阳光落在她冰凉的身体和脸上,微有暖意。 翟静缓缓牵起雪白的唇瓣。 门诊大楼门口病人医生匆忙穿梭,警笛声由远及近。 她看着于人潮涌动中站定的男人,渐渐抚平了脸上的波动。 胎落 男人朝她缓缓展露一个微笑。 只动皮肉,眼神冷漠,一如烈日下的黑色鬼魅。 翟静慌乱踩下台阶,被医院里匆匆跑出来的一位病患撞歪,身子原就虚乏,无力地摔倒在地。 男人跑上来,长腿一步跨上四级台阶,抓住她的胳膊,半蹲在她面前,“跑什么啊,老婆。” 翟静偏头怒瞪,“松开。” 他不松反握的更紧,关怀道:“这会儿这么乱,万一你再被撞到了怎么办,老公可是会心疼的。” 翟静浑身虚软,完全没有力气,被拖拽着出了医院大门,站到马路上。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翟静突然想起李柏玏在医院掐过她脖子后对医生说的话。 都该杀…… 她相信他能做出来。 车门打开,翟静被推进去,趁男人转过车头去驾驶座时,迅速推车门下车,疯狂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但以她现在虚弱的体质,想跑过一个正处于青壮年的年轻男人,谈何容易,可以说是痴心妄想。 男人很快追上来,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掰回去,翟静脚下踉跄后退,使出吃奶的力气抓住医院外围栅栏,有气无力喊:“松开我。” “松开你?” 李柏玏单眉压低,不可思议地低声:“我怎么能松开你,那晚我姐在永定河,可是想抓都没手给她抓。” 翟静被他这阴鬼缠身的声音听出一身鸡皮疙瘩,后背窜冷风,牙齿打战,“这和我没有关系,在我和梁嘉禾结婚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姐和他的任何事。” “怎么没关系?!你们没结婚吗,没睡一张床吗,没接吻吗,没上床吗,他的脏东西没有进入你的身体吗?” 李柏玏突然暴躁发狂,死死捏着她的肩膀,翟静疼得眉头紧皱,又震撼地瞪大眼。 “你松开我!”她怒喊。 “我不——这都应该是我姐的,你算老几,凭什么都给了你?凭什么我姐梦寐以求的,没得到的都给你了你?和梁嘉禾上床的滋味怎么样,竟然还怀了他的孩子……不可以!除了我姐,不能有任何女人怀梁嘉禾的孩子,他应该是我姐的!他必须是我姐的!只有我姐能和梁嘉禾结婚,只有我姐能怀梁嘉禾的孩子!除了我姐,其他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资格——”李柏玏嘶声怒吼,赤红了眼眶。 “你真是个疯子。”翟静实在挣扎不开,浑身冒虚汗,又吓得两腿战战,怒骂他。 “你跟我走,你去给我姐赔礼道歉!” “我不去!” “你必须去!” 一个虚弱的女人如何能和一个强壮的年轻男人抗争,很快,翟静抓着栏杆的手被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开,磨出的血染红了两个人的手指,也在生了铁锈的黑漆栅栏上留下短暂的印记。 实在对抗不过,翟静见势抓起栅栏下的一把尘土洒男人脸上,趁李柏玏下意识松手挡眼,转身朝马路对面冲跑。 她记得,拐过这个弯,再往前一公里的十字路口有交警在指挥交通。 不用跑到交警面前,当她转过这个弯,进入交警可见区域,就获救了。 翟静顾不得身上密密匝匝的疼,头晕目眩,目标坚定地朝着对面跑。 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翟静——” 随即是刺耳的急刹车声。 翟静脑子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肚子先是剧烈疼痛,随即身子侧歪,趴在了烫皮的车头上。 她身体疼得动不了,脖子很疼,肚子尤其疼,一股股下坠的疼痛,还有双腿,疼得她想就此去世,再也不要疼了,感觉到腿上的濡湿,声音很吵,乱糟糟的鸣笛声、奔跑声、斥责声、怒骂声…… 这一定是她待过的一个最吵的场合。 ——傻逼吧!红灯没看见,突然跑什么跑?! ——我跟你说啊,我没钱,你别想碰瓷儿我,他奶奶的今天就可着我一个人薅了是吧? ——翟静!你你你你……你不是流过产了吗,怎么这么多血…… ——你跑什么啊,我吓唬你的,我又不会真杀了你……你没事吧,你一定流过产了对不对,这不怪我,这不怪我……这是你自己跑的,这不怪我!听见没有!你说话啊—— ——傻站着干什么,打120啊! ——妈的你傻逼吧,医院门口打什么120,出车还没你送进去快呢。 ——你们俩一伙的吧,这是不是血包?这么多血都不是人能流出来的,我给你说,我今天够倒霉的了,我没钱赔了,我就是去卖车赔钱的,你们别想讹诈我,要不然我豁出去这条贱命也跟你们拼了! …… 昏昏沉沉中,翟静知道自己被人抱起,夏季热风吹在她的脸颊上,速度很快,很颠簸,她的胃又要吐了。 鲜血滴滴答答一路。 仿佛有什么东西,不甘心了无痕迹地就此消失,迫切地想在这世间留下自己的一滴踪影。 送到妇科门口,这里刚被警察用警戒线围起来清场,没有医生,没有护士,空空荡荡,只有一地的鲜血。 跟着飞跑过来的医生和护士有条不紊地将女人放车上,紧急询问病史。 李柏玏脑子一片乱,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我……我不知道,她她她她……她怀孕了,对,她怀孕了,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的,啊还有!她刚做完流''产手术。” “什么啊,这一看就是没做过。” 男人原本恐慌的面容陡然碎裂,抓住医生肩膀不让她走,“你说什么?!她做过手术了!她一定做过了!她一定做过了!” “要是做过了,这就是术后血崩,大出血,是会要人命的!我警告你立刻松开我,否则病人出了任何危险,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李柏玏瞬间松开她,后退一步。 “病人什么血型?让血库准备。”医生边跑边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是她丈夫,我不是她丈夫……我不是她丈夫……我不知道……不知道……” “那快打电话叫她丈夫过来啊!” “好……好好好……” 医生和护士一齐推着滚轮床进入手术室,大门阖上,顶上刺红的“手术中”三个大字亮起,李柏玏浑身虚脱趴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脸上的汗水不停往外冒,汇聚在下巴处,“滴答”一声,坠落地板,破碎成花,在静谧的手术室门口响起冰冷的回音。 余下的,都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随后,门口开开合合,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 李柏玏惊坐了很长时间,才摸出手机找到梁嘉禾的手机号。 拨出去,正在通话中。 想起来了,早就被拉黑了。 男人痛苦地将脸埋进膝头,坐在椅子下冰冷的地板上。 没一会儿,护士将他叫起来,焦急问:“电话打过了吗,病人丈夫来了没有?” “我……”李柏玏眼眶通红地望着护士,委屈的像个孩子,“姐夫把我拉黑了。” “病人是你姐?那你快去交手术费,赶紧签字!”护士将夹着手术知情同意书的夹板塞进他怀里。 差不多的内容,他上午才签过一份。 但那份轻如鸿毛,这份比千钧重。 仿佛摸到烫手山芋似的,李柏玏迅速甩到地上,“我不签,这和我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不签!” 护士气得头蒙,“病人还在等着做手术!你不签字,医生就不能动手术!” “你们叫她丈夫过来吧,这事儿和我没有关系,她也不是我姐,她是个鸠占鹊巢、霸占我姐男人的无耻女人。” 李柏玏说完就往外走,护士快步去追,他突然跑起来。 护士没有办法,只得赶紧回去,从病人的衣服兜里掏出手机,摸着她的手指指纹解锁,从通讯录里找丈夫,但从都到尾都没有一个类似于丈夫的称谓,也没有爸爸妈妈、兄弟姐妹或者朋友,都是以名字居称。 这可叫她怎么找。 只能将病人拍醒,问她丈夫是谁。 “梁……” “凉什么?” “梁……” 护士又翻一遍通讯录,找到一个类似于凉的称呼——梁嘉禾。 但是电话没打通。 她锲而不舍地又打了几个,依旧没打通,还好保安室传来消息,将刚才逃跑的男人捉压回来了。 李柏玏交了钱,但是握紧拳头,死活不肯签字。 “这和我没有关系!” “你现在浪费的每一秒钟,都可能让她丧失生命。” “我说了!我不是她的谁!她怎么样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可是最期待她死的一个了。”男人挑着眼角冷笑。 “那你说,她丈夫叫什么名字。” “梁嘉禾。” “电话打不通。” 李柏玏突然暴怒,脸颊青筋怒胀,黑红如关公,眼珠外凸,脖子上的血管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给他打!使劲打!一直打!” 说完,又突兀地仰天长笑,“报应啊,报应啊……梁嘉禾,当初你把我姐逼到跳河的时候电话打不通,让我姐死了,现在你老婆孩子出事了你电话依旧打不通,你这么珍惜的老婆孩子,哈哈哈哈哈要一尸两命了……都去死吧!都去死吧!死了就干净了,谁他妈谁沾梁嘉禾谁倒霉,谁他妈谁倒霉……” 他明明浑身是血,狼狈地被保安压在地上,却像疯子一样怒脸狂笑,护士瘆得慌,转身大步离开,拿着手机从通讯录第一个开始打电话。 “喂,你好,是孙晓星吗?” “翟静,你手术结束了?跟我玩什么呢……哎,我是,我是孙晓星,请问您怎么拿着翟静的手机,她手机丢了?” “您好,请问您和这位机主什么关系?” “我是她好朋友。” 护士大松一口气,“那麻烦您尽快联系机主的父母和丈夫,她出车祸了,还怀着孕,请尽快到市人民医院三层妇产科手术室签字。” “什么?!车祸?!好好好,我们现在就过去,现在就过去,那个那个能麻烦你们先做手术吗,人命关天,我们肯定签字,肯定签。” “这个您放心,已经在手术了,希望您能联系病人家属尽快过来补充手续。” “好好好,我们现在就过去,现在就过去,辛苦您了。” 挂了电话,孙晓星焦急给翟家妈妈打电话,翟妈妈听见信儿吓得要晕厥过去,拉上老伴匆匆忙忙朝医院奔去。 孙晓星又给梁嘉禾打,正在通话中。 半分钟前,梁嘉禾刚刚结束会议,看见好几个本地未接电话,什么也没想,动手拨回去。 泪 梁嘉禾奔到医院时,手术室门口已经堵满了人,岳母坐在椅子上拍着腿哭嚎,岳父佝偻着肩膀,妈妈低头抹眼泪,父亲站在中间,背手往门上看。 他看向现场唯一一个表现比较平静的女人。 孙晓星朝他走过来,视线掠过他这一身狼狈,咬紧牙关,用力挥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脆亮,男人的脸被打偏,微红眼眶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甩出一滴泪,抛物线落在地上,迸溅成花。 孙晓星怒道:“你可真够本事的,自己惹出来一身骚,全落到翟静身上了,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嫁给你!” 听见响声的双方父母赶忙跑过来,梁家爸妈将儿子拦在身后,翟家爸妈拉住孙晓星的手,翟妈妈泣不成声,翟爸爸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 梁嘉禾保持被打偏的姿势良久,才扭回头哑声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孙晓星冷声:“在清宫。” “人没事——” “你来的时候看见那滴了一地的血了吗,还敢说人没事?!这是从鬼门关被拽回来的!” 梁嘉禾看见了。 他的手脚冰凉,浑身都很冷,只有左脸火辣辣的疼,提醒他这不是最近那些支离破碎的梦。 是他要继续面对下去的现实。 …… 没多久,手术室门从里面拉开,一张蓝色病床被推出来,女人身上盖着同色被单,额发湿润,脸颊和唇瓣如百合花纯白,衬得睫毛更黑,安静闭着,不像睡着,更像是死了。 “静静——”翟妈妈哭着扑上去,哭喊声震动楼道,肝肠寸断,即便是见惯了此情此景的医生和护士都忍不住动容,但还是要连忙拉住她,“不要堵在这,先送病房。” 梁嘉禾跟到门口,脚步迟疑下来,没敢进病房。兜里手机突然震起来,他走到墙边接听,说自己家里出点事,要请几天假。 总经理说:“你蜜月就半个月没来公司,这才过多久就又请假,等你回来了,公司大门在哪你还能记得吗?” “我老婆出车祸了。”梁嘉禾眨了下眼,抬头看着对面雪白的墙,“孩子……也没了……” 他没有至交,没有知心朋友。 他不知道能与谁说。 领导安静许久,批了他一周的带薪假,“节哀,记得公司大门就好。” 翟妈妈再伤心,天色渐黑,兜里手机一遍一遍地响,还是要回家给儿媳妇和儿媳妇肚子里的孙子做饭,翟爸爸跟着一道回去。 梁妈妈坐在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盼孙子盼了三年,结果盼来了孙子没了的消息,只觉得人生都灰暗没希望了,拽着梁嘉禾的衣服哀哭:“我们家是造的什么孽啊,想让你好好地……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妈,对不起。” 梁爸爸拉她胳膊,“我们先走吧,嘉禾够伤心的了,我们就别在这烦他了。” 梁妈妈站起来说:“那我回家熬汤,静静醒了你给我们打个电话,我再送过来。” “嗯。” …… 翟静醒来时,浑身彻骨的疼,神思尚未恢复,眼里已经疼出了泪。 梁嘉禾站在窗边听见抽泣声,回头见人已经醒来,大步走过去。 距床边仅剩一步时,又握紧拳头缓缓停下。 翟静扭过头。 梁嘉禾看清她通红的眼睛和蓄满的泪水,原就持续性闷痛的胸腔瞬间疼的他呼吸不上来,拳头捏的更紧,指关节撑到青白。 他动了动唇,只觉得喉咙干疼,涩哑,“你……” 只出了一声,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泪水滑过她眼角,流入鬓角黑发,翟静唇瓣干白,看着他,“孩子……” “没了。”梁嘉禾低下头。 “我知道。”翟静轻声。 昏迷前听见医生凶李柏玏时她就知道保不住,不到两个月的小胚胎,哪经得住那么猛的撞击。 “李柏玏呢?” “警察已经控制住了,司机警察正在追捕。” 话音刚落,响起敲门声,梁嘉禾去开门,见一男一女两位警察,穿着夏天的半袖警服,胸口别着执法记录仪。 他们已经来了好几趟,“梁先生,请问翟女士醒了吗?” “刚醒。” “好的,我们进去做个笔录。” 他们进去了,却见翟静背过身去,一副不愿交流的姿态。 梁嘉禾说:“她刚醒,身体还不舒服,麻烦你们明天再来吧。” “也行,那我们先告知一下进度,司机杜荣已经抓捕归案,我们也拘留审讯过了,二位想聊随时都可以。” “好,辛苦你们了。” 警察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梁嘉禾站在床边,望着女人轻轻颤抖的后背,身子很瘦,条纹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你……饿不饿,想不想喝水?” 她什么也没说,拉高被子盖住头顶。 闷闷的抽泣声从里面传出来。 梁嘉禾站了会儿,“手机放床头了,你要是饿了,或者有其他事给我打电话,不想说话不用说,我看见电话就上来了。” 他去医院外的超市买两包烟和打火机,回到住院部楼下,站在草坪上,抬头看楼上那一间,亮起的那一盏灯。 …… 翟静哭得喘不上来气,浑身又疼的厉害,挂水多了还憋尿,艰难下床,挪着步子去卫生间。 出来时,扶着墙壁到窗台,拨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一眼。 草坪上亮着路灯,广袤的绿色中只有那一抹黑,他佝偻地坐在长椅上,手中夹着一抹猩红,抬起,吸了一口。 晚上疼得一直睡不好,翟静睡睡醒醒,身上频繁出虚汗,不知道白天挂了多少瓶水,每次醒来都要去趟卫生间。 回来时撩开窗帘,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身边也一直燃着一抹红,有时在手上,有时在嘴边…… 天亮时,翟静给他打了电话。 不一会儿,病房门打开,男人进来。 带进来一身呛人的烟味。 翟静毫不避讳地捂住鼻子。 她发现,梁嘉禾平时不抽是不抽,一旦抽起来就不会停,像是能致死的量。 梁嘉禾说:“我去洗洗,换身衣服。” 他这个澡洗的时间有点长,卫生间里一直响着水声,等他一身干净地出来,离得近了,翟静还是能闻到烟味,但比刚才好很多。 “你叫警察把那个司机放了,不关他的事。” “嗯。” “我要告李柏玏。”翟静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坚定。 男人的头发只是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清理过的脸颊很干净,但脸上的疲态和眼里的红血丝十分明显。 他愣了愣,随即点头,“嗯,好。” “你愿意?” “嗯。” “我要是告他,你和李弥的事情就要被大众知晓了,这是个非常有话题的故事,说不定还会有记者报道。” 梁嘉禾低头擦头发。 过会儿说:“我认识个律师,一会儿问问他有时间没有。” 翟静长呼一口气。 中午梁妈妈送补汤过来,翟静双手接过碗,眼睫垂着,不敢看她。 三年来,因为和梁嘉禾出来住,翟静与梁妈妈的相处时间并不多,只在逢年过节与梁嘉禾一同去看望时见过几次。 每次她都会盛情款待,说话柔声细语,从未插手管过自己与梁嘉禾的生活。 如果不是每次见面都催生孩子,翟静可能会喜欢这位婆婆。 她知道她有多想要孙子。 梁妈妈说:“可能有点烫,你喝的时候小心点。” “好,谢谢。” “谢什么,是你受苦了。”梁妈妈温声说,“静静,妈承认相亲的时候没让媒人跟你说实话,妈让媒人骗了你,妈给你道歉,但你别和嘉禾离婚行不行?” 翟静喝汤的动作一顿,眼睫垂的更低,看着碗里清香不油腻的汤水。 梁妈妈说着哭起来,“你不知道嘉禾结婚有多难,每次相亲有点起色了,李柏玏都会去告诉女方他有个因为他自杀的前女友,每次都让我的满腔欢喜落个冰凉,他们一家精神都有问题,是那女孩自己精神有问题,是个控制狂,想用自杀捆住嘉禾,你相信妈。” 梁妈妈握住翟静一只手,祈求道:“静静,真的,你要相信妈,妈这回肯定没有一句假话,那女孩自杀真不关嘉禾的事,嘉禾是无辜的,他也是个受害者,这些年因为那女孩一直在受到李柏玏的骚扰,一天正常日子都没过过,他已经过的够苦了……” 她抹着眼泪,泣不成声,“你们结婚了他才过几年正常日子,妈看着心里多高兴啊,谁知道李柏玏又回来了,不但把你们搅得鸡犬不宁,连孩子……孩子……” 翟静放下碗,将抽纸递给她。 梁妈妈顺势双手握住她,“静静,你别离好不好,你要是真和嘉禾离婚了,妈都不知道嘉禾自己一个人要怎么过下去了……” 翟静垂着眼,冰凉的双手浸润着她皮肤的热气,微蜷了蜷手指。 这时,病房门突然从外面打开,梁嘉禾叫一声:“妈,你先回去吧。” 梁妈妈又惊又惧地站起来,“嘉、嘉禾……”看清他沉静的目光,紧张小声问,“你都听见了……” “你先回去吧,我们的事你和爸就别操心了。” “你说得轻松,我们怎么可能不操心。”梁妈妈折过身,几近哀求地对着翟静道,“静静,妈求你,别和嘉禾离婚行不行?” 翟静缓缓抬头,面色苍白平静,“妈,你听嘉禾的,先回去吧。” 梁妈妈一瞬间泪如雨下,捂着嘴被儿子推出去。 浮萍 梁妈妈走后,翟静艰难地扶着床沿下去,膝盖和肚子的疼让她稍微挪动都呼吸喘喘,偏偏喉咙又疼,急促呼吸的疼痛更让她痛苦,只能忍着不呼吸,慢吞吞下床。 梁嘉禾上前两步,“你要去卫生间么,我抱你过去吧。” “不用。” 他走到翟静跟前,“我抱你吧,至少……我现在还是你丈夫。” 翟静偏头,他的双手已经伸出来了。 “……不了吧,不太方便。” 她说完自己往前挪,一步一步,可能比之乌龟也不快什么了。 卫生间是马桶,翟静坐下后,两边没有可以扶的东西,起身更为艰难。 之前都是先往前挪,扶着对面的墙站起来,这回也一样,但身体失血过多,加上一天一夜没吃饭,突然站起来,袭来的头晕眼黑让她身体失衡侧歪,完全扶不住。 艰难出去后,看见梁嘉禾站在距卫生间门口一米的位置。 翟静一手扶着门,另一只朝他伸过去。 男人秒懂,到她跟前弯下腰,大手搭在她的膝窝后面,翟静说:“我膝盖疼,能不能不弯?” 他又直起身,看着她的腰,腰也不能碰,她昨晚刚做过手术,那里……他们的孩子,刚刚离他们而去。 最终,梁嘉禾双手架着她的咯吱窝,几乎不费力地将她抬起来,幸好他个子够高,可以将她架离地面,快步放到床上。 被架起来的瞬间翟静脑袋迅速充血胀疼,眼球也因为充血发胀闭紧,还好他步子迈得大,三步就将她放到在床上。躺了两分钟才恢复过来。 梁嘉禾问她:“中午有想吃的吗?” “就喝点汤吧,其他的也吃不了。”翟静摸着脖子里缠的纱布说。 “这个不管饱,我回家给你做个蛋羹吧。” 翟静想一想,“嗯”一声,“谢谢。” 她这一声生疏的谢谢,梁嘉禾在原地多站了两秒,最终泄气垂眸,也松开捏紧的手指,淡声道:“应该的。” 一个小时后,男人手里拎了个饭盒回来。 他做饭手艺还可以,蛋羹蒸的黄嫩鲜滑,这是翟静和他结婚之后才知道可以这样蒸,妈妈一直蒸的都是泛绿边,有空气泡泡破裂之后的小坑,有点苦,她不喜欢吃。 吃完一碗,他抽出饭盒上层,露出底下那一碗,“还吃吗?” 翟静抬眸看着他小心探询的模样,忽然笑一声,“刚才怎么不一起拿出来?” “拿出来就凉了。” “嗯,我再吃点。” 下午,梁嘉禾说的冯律师过来,翟静向他讲述了李柏玏冒名顶替梁嘉禾给她的流产手术签保证书的事情。 她没扭头看,但感觉到身边人气息沉了一瞬。 冯律师倒是有些八卦地抬头看一眼梁嘉禾。男人的脸色不太好。 翟静摸着自己缠纱布的脖子,“这是李柏玏掐的,医院有监控,给我看诊的医生也看见了,我原本有病历单,但现在找不到了,可能出车祸的时候丢了,这都辛苦冯律师再从医院拿到。” “还有我在医院外面被李柏玏拖拽,他把我拖出去塞进车里,加上他掐我脖子的事,我非常怀疑他有杀了我的心思,而且我是因为被他恫吓,迫于求生的本能所以往马路对面跑,然后导致的流产。” “好的,我明白了。” 律师在电脑上敲完,问她:“那么翟女士,您的起诉诉求是什么?简单点说,您起诉李柏玏是为了得到什么?让他判刑,还是拿到赔偿金?” “当然是坐牢。”翟静声音坚定。 梁嘉禾将律师送走,再回来后,病房里很长时间只有呼吸声。 翟静关了手机,转头看男人站在窗边的身影,病房向南,这会儿窗口正有傍晚前最柔和的阳光照着。 他侧着身体,半明半暗,看不太清脸色。 但翟静猜测心情不太好。 梁嘉禾偏头,对上她的目光。 翟静说:“你昨晚没睡,回去睡一觉吧。” “对不起……” 翟静怔了一秒,她以为他会责怪…… 眨了下眼,低声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叫你。” …… 隔天下午,病房来了个不被欢迎的客人。 李柏玏推开病房门,双手抱胸倚上门内白墙,“呦!翟老师没死啊?” 翟静原在看律师发来的消息,听见声音转头,警惕地盯着他,“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李柏玏往里走两步,瞅瞅女人穿着宽大病服的憔悴模样,“前儿个血流那么多,我还以为要都死了呢,小杂种没了吧?” “你要是脑子有病,尽早去治。” “哎,真让你说巧了。” 李柏玏笑容灿烂,逼近她面容,“听说你要告我?” 翟静攥紧拳头按在腿侧,竭力压下身体对他的恐惧,偏眼乜他,“律师函收到了吗?” “当然。” 李柏玏从身后抽出那张纸,在她面前展开,撕成碎片,挥洒到被子上,漂白的碎纸下雪一样。 翟静面色难看。 李柏玏微笑,“告就告呗,你出车祸流产和我关系可不大,我是看你虚弱扶你进车里,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你自己讨厌我,自己害怕我,非要往马路对面跑,又不是我推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还可以反告你对我诬陷诽谤……至于你的脖子……” 他摸上她颈部的白色纱布,多好看的脖子,缠了一圈还有一截,感受到温热皮肤因为他的触碰轻轻颤抖。但一动都不敢动。这让他心里得到奇异的满足。 “多大的伤啊,轻伤二级都算不上,赔点钱完事儿了。” 翟静眼眶发红瞪他。 “呦,还生气了。” 李柏玏单手抄兜,看着女人红润的眼,“真没想到你这么有血性,和梁嘉禾以前相亲的几个都不太一样呢。” “说完了吗?” “赶我走啊?前天可是我从外面抱你进来的,我给你交的手术费,不知道报答也就算了,怎么还不欢迎呢,翟老师没有教过学生要知恩图报吗?你的血可是流了我一身,废了我一身衣服呢。”李柏玏盯着她频繁往门口看的眼睛,突然冷声,“别看了,梁嘉禾刚开车走,一时半会回不来。” “你是做什么的?” 她话题转变的突然,李柏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这么闲,到底是怎么挣钱的?” “操心这么多呢,放心吧,随便开口,多少钱都能赔给你。” “你傍富婆了?” “……” 李柏玏微笑,“这句话不如去问你老公,我看他比我合适,最起码我孤家寡人一个,不像他,要养活一大家子。” 过了会儿,他看着翟静的发顶问:“听说——翟老师要和梁嘉禾离婚了?” 翟静低头看手机,不再搭理他。 又过几分钟,男人自己在病房里待个无趣,打开门走了。 晚上,梁嘉禾带着熬得细密浓稠的粥过来,翟静对他说了李柏玏过来的事。 他脸色微青。 “他做什么工作的?” “不知道。” 后面几天,梁嘉禾回家做饭时叫父亲过来在门外守着,不用进去让翟静知道,只守在门口。 一周之后,翟静双腿好了很多,肚子也不再疼,脖子上的瘀瘢淡下去不少,准备出院。 事不凑巧,收拾东西的时候,翟妈妈拎着饭盒过来了。 因为要为翟家嫂嫂做饭,翟妈妈都是中午给翟家嫂嫂做完后再过来给女儿送饭,今天中午也过来了,晚上又来了一趟。 让她看见了,翟静自然没了自己出院的机会,翟妈妈给她收拾完东西,按着不让动,等梁嘉禾来接她们。 “我不用他。” “不用他你用谁?”翟妈妈问她,“你回你们自己家还不用他接,那要他有什么用?” “我不回去。” 翟妈妈严厉问:“翟静,你还要离婚是吧?” 翟静坐在床上,看着手机不说话。 翟妈妈气得站起来,“你不回你们自己家,你准备去哪儿?” “我不能回家么?”翟静抬头,缓声问她。 “哪儿是你的家?嫁人了,婆家才是你的家,你和嘉禾的家才是你的家,别动不动就闹离婚。我跟你说,你闹两天就算了,之前怀着孩子,人家嘉禾还愿意迁就你,带你出去旅游给你散心,现在呢——孩子孩子没保住,还出了车祸,身体遭了大罪,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以后怀孕,你先吊着自己脑袋紧巴小心地过吧,当前的主要任务,是赶紧再怀上。” 翟静平声问:“嫂子还在家里住着?” 说起这个,翟妈妈也是无奈,叹声气,“住着呢,还有,你那屋你嫂子说要给你侄女住,前两天东西都搬我和你爸那屋了,你和嘉禾什么时候回去顺带捎走。” 翟静眼神突兀严肃,眉头蹙紧,“我那屋要给兜兜住?!” “一个孩子的时候还能他们仨住一个屋,等你嫂子回头生了,四个人住他们一屋,多挤啊。” “那也不能把我的屋子给占了吧。” “你又不住了,空着也是空着。” “谁说我不住了?那是我的屋。” 翟妈妈不高兴,“什么你的我的,等我和你爸去了,那都是你哥你嫂子的,我先给你讲啊翟静,你别什么都跟你嫂子争,以后你要是和嘉禾吵架了,还全凭着你哥你嫂子给你撑腰,还是你们最亲,你就让让他们。” 翟静冷笑一声,“亲么,我住院怎么没见我哥来看我?” “他白天上班忙,晚上还要照顾你嫂子。怎么不亲,你忘了以前上学,都是你们俩一块去……” 翟静听见这些话就烦,不想再和她掰扯这些事情。 “我不回去住行么,我给你们一家人挪地,我去找晓星住。” 翟妈妈不愿意,“好好的,你自己有家不住,非去打扰她干什么,你们俩平时看着好,要是在一块住的时间长了,闹了矛盾你还得搬出去,图什么,再说了,就算她愿意,她爸妈愿意不愿意?” “我愿意,她也愿意。” “静静,你听妈一句劝,你回去和嘉禾好好过行不行,你这一天不安稳下来,妈就一天睡不好。”翟妈妈捂着自己的胸口长吸一口气,“最近我就觉得心跳的太快,天天失眠,一睡觉就做梦,之前是梦见我和你爸死了,你非要和嘉禾离婚,最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几天是梦见你出车祸,没抢救过来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说你们原本过的好好的,你非要闹什么离婚,你让我也过段清静日子,轻松轻松,行不行?” “你别管我了。” “瞎胡说,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我当然得管。” 翟静低头不说话。 翟妈妈见软的不行,态度重新强硬起来,“你非要出去住是吧?你兜里有几个钱啊,就你那仨瓜俩枣的一点死工资,你出去住都不够付房租的,你和晓星一块去住,你和她一起住总不能不出房租吧,她那么好地段的房子,一个月是不是少说五千打底,剩下的还够你吃饭吗?你的工资连房租都付不起,你就去她那住,自己有家不回非要搬出去,自以为大了,翅膀硬了,长能耐了,你出去看看,外面的房租现在有多贵,再看看你兜里有几个钱,还有,我和你爸的养老费,你毕业多少年了,我们是不是没管你要过一分钱,一个月两千吧,我和你爸一人一千,这些年的算算要给多少……” 翟静一言不发地起身,拉开门出去。 眼前一黑,直接撞人怀里。 看见他,翟静一直憋着的火真没压住,“你走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天天吓人好玩吗?” 梁嘉禾垂眸看她,下意识握住她抓在自己腰侧的手,帮她站稳。 “……我听见你和妈在说话,就没进去打扰。” “你还不如打扰呢。” 还能打断妈妈训斥她的话。 她这似吐槽的一声,梁嘉禾唇角动了动,“嗯,下回记住了。” 翟静松开抓他的衣服,他也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进去么?” “我出去走走。” 梁嘉禾跟在她身后,下楼去了花园的草坪上。 正是傍晚,天边彩霞艳丽,空气干燥,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有微风穿过,吹起她的头发。 梁嘉禾问她:“你家里的东西……” 翟静双手捂脸叹气,“你能别提吗,我想清静一会儿。” 这时,梁嘉禾脚下有个黑白足球踢过来,他顺着望去,一个小男孩牵着小女孩的手跑过来,指着地上的足球说:“叔叔,我的足球,可以还给我吗?” 他拾起来递出去。 小孩走后,草坪前面的小道上正好有一位老太太推着轮椅走过,轮椅上的老头想对她说话,她低下头,再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着一起在草坪上踢球的两个小孩…… 过了会儿,梁嘉禾听见她轻声说:“不用管那些,要是丢出去了……就丢出去吧。” 身既已为浮萍,总不能再要求根扎在泥潭里。 内裤 有翟妈妈在,翟静想去孙晓星家住着简直是天方夜谭,被逼着去了新家。 她对这里的布局和装修很熟悉,房子是去年暑假她和梁嘉禾一起跑了半个月的售楼处买的,房型由她挑选,装修也是由她设计,装修时梁嘉禾抽时间带她来监工检查,后来硬装也是她在网上找好模板,做好规划,梁嘉禾找木工师傅定做。 今年五月底梁嘉禾要求搬家之后,他们也趁周末过来做了两次大扫除。 不过以上种种,房子都较为空旷冷硬,现在东西搬进来,软装摆上,样子大变样,她站在门口,几乎要忘了哪间是卧房。 过了玄关进客厅,翟静看见她的豆沙色行李箱摆在中间,茶几上摞着她拿回家的书。 梁嘉禾提着从医院拿回来的东西进卫生间,翟妈妈扶着女儿去卧室。 翟静指着行李箱问:“东西谁拿过来的?” “我啊,我拿过来的。” 翟静看着妈妈理直气壮的模样,轻抿唇瓣。 进入卧室,里面有梁嘉禾住过的痕迹。 翟静被扶着坐到床上,翟妈妈找到遥控器开空调,温度上调到27度,拉过被子盖住女儿身体,“可不能着凉了,小月子不能不当回事,你要是有培训就请假,至少要养一个月,知道没有?” “嗯。” “不能点外卖,那东西都不干净,中午我过来给你做饭,晚上……一会儿我问问嘉禾都是几点下班,看我们俩谁做。” 翟静深吸口气,“妈我现在能动,我自己能做饭,我还不是个废人。” 她声音高扬:“刚说过让你好好养着你就没听进去是吧?” 眼见又要生气,翟静心累地躺下,翻身背对她。 翟妈妈将行李箱和书都拿进来,见梁嘉禾进来,对他说:“衣服我就不给静静装了,辛苦你装进去,我得回去给珊珊做饭了,嘉禾你都是几点下班?” “时间不定,大概六七点。” “还行,你要是哪天加班提前给我说一声,我过来给静静做饭。” “不麻烦妈了,我叫我妈过来。” “那……也行,那我就走了。” 梁嘉禾跟出去送她。 卧室里,翟静坐起来给孙晓星发消息,梁嘉禾回来问她吃什么,翟静抬头。 “你不用管我的饭,我一会儿就走。” 他眸光忽的一紧,垂在腿侧的手指也跟着跳了跳,抿唇,干声说:“你……你先在这住下吧,最起码,我总要为你的身体负责。” “我自己的身体,和你无关。” “也是因为我。” 翟静眉头轻蹙,“你干嘛啊,怎么总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这就是你被李柏玏欺负了好几年不做一点反抗的原因么?” 男人胸腔猛然一震,唇角拉平。 翟静还想问既然你责任心这么重,怎么愿意骗婚? 每个字都在胸腔里过一遍,到底没问出来,徒增矛盾,没有任何益处。 “你会流产也是因为怀了我们的孩子,我理应为你的身体负责,先在这住下吧。”最后,梁嘉禾说。 …… 孙晓星在手机里问干嘛去了不回消息,翟静和她说了梁嘉禾仿佛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想起李柏玏形容他的——一个道德感极强的男人。 孙晓星深深认同梁嘉禾的想法,义愤填膺道:你流产就是因为他让你怀孕了嘛,就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现在流产还是因为他前女友的弟弟恐吓你,他不但应该负责任,还要负全部责任,就让他照顾你,他应得的! 翟静叹气。 晚上睡在一张床上,翟静睡不着,翻了好几个身,听见男人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在一张床上睡了三年,知道他也没睡着。 想起来他之前几乎都是十点之后下班,回到家将近十一二点,今天竟然说下班时间在六七点。 她没问,头发丝都能猜到是不愿意回家面对她。 翻身面朝外,没一会儿,听见他也翻了一下,背对她,然后下床,喝了一杯提前倒好的凉水,又进卫生间冲澡。 翟静深呼一口气,看着房顶还有暗光的吊灯。 听见卫生间水声停了,坐起来开灯。 梁嘉禾擦着上半身出来,一开门猝然见到光,呆了一刹。 翟静也懵逼一秒,她没料到他竟然不穿睡裤,就着了一条内裤。 嗯……很壮观。 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情,他那东西翟静见过碰过也摸过用过,倒不至于立刻害羞地背过身去,目光偏向他旁边的墙壁,“你怎么……” “怎么开灯了?”他先问。 “担心你出来看不见。” “没事,地上没东西。”梁嘉禾放下毛巾去床边,拿起先前脱下的睡裤穿上。 等关了灯,翟静感觉到大床晃动,知道他又脱掉了睡裤。 呼吸突然紧了起来。 他又躺下,翻身面对她。 过了几分钟,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翟静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 男人呼吸有点重,挥手擦什么东西,她脸上被溅到一滴水,温热的。 翟静又坐起来开灯,看见他满脸的汗,胸肌中间已经汇淌了一小摊汗水。 想起来现在空调是27度,男人体温本就高,这么高的温度更受不了。 梁嘉禾睁眼看她,眼珠乌黑暗沉。 翟静说:“我去沙发睡吧,你把空调调低点。” “不用,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去沙发吧。” 翟静说完下床,按着床沿的胳膊突然动不了,被男人从后面握住了。 “别折腾了,躺下睡吧,我去客厅。” 翟静也没让他去,沙发虽然睡得下,但到底没床上舒坦,他一米八几的个子翻身都困难,她打开衣柜拿了一床被子出来,调低空调。 身上压了一床厚点的被子,就像是有了温暖的怀抱,双手也蜷在里面,很快睡了过去。 醒来时,身上又盖回空调被,空调温度也回到了27度。 周末,孙晓星来探望翟静。 两人在客厅说话,一会儿出去买菜的梁嘉禾回来,看见孙晓星,对她点点头,转身进厨房。 听着里面叮铃咣当的刷碗切菜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隆声,孙晓星又觉得:“如果真能把李柏玏送进去,或者他不再纠缠,梁嘉禾确实是你的“良人”。” 翟静大惊,“你变的也太快了吧,刚才不是还说他骗婚不值得吗?” “我这是有个先决条件,如果外界因素能解决,我还是之前的态度,他是你现在能找到的最好的条件了,我们也要面对现实,二婚确实不好再找了,除非已经有孩子的,但给别人当后妈……不行,反正我是不行,我觉得你估计也不行,现在的小孩儿很难相处的,而且万一他们再有个亲妈捣乱,那你就更难上加难,还不如现在呢。” 孙晓星劝她:“我说真的,你也看开一点,别老闭上眼过自己的精神世界,你也睁开眼看看现实的、物质的世界,之前相亲过那么多,你也了解现在的男人基本盘,像梁嘉禾这么能挣钱又顾家的男人真的太难找了,我要是找到了非扒着不放不可。最重要的,不要去和一个死人计较,她死了她自己是一了百了,可你们呢,你们还要继续过下去,现在人生才过一小半,剩下漫长的七十年,要这么计较简直没法活了,都一块去自杀死了得了,那要大家都这样,家不成家,国不成国,直接全人类灭亡得了,给其他物种让道。” 翟静被她说得又烦又笑,“我不是和一个死人计较……” “你不计较你离什么婚啊。” “我可拿你举例子了。” “你说。” “好比你上学的时候暗恋了一个长得很帅、身材又好的男生,你惦记了他很多年,但再见面的时候你发现他已经早早的秃头发胖,身材肥硕油腻,你还会喜欢吗?” “你这个先决条件就不对,你只是拿他的外貌作比,那外貌变了我肯定就不喜欢了,我要是喜欢一个人,不只是外在,内在更重要,那他外貌变了就变了呗,有趣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 “啊……”翟静心累地躺沙发上,自己的教学功力在晓星身上被压制得死死的。 孙晓星想了一会儿,又坚定说:“不行,外在也挺重要的,那他要减肥,戴假发,或者植发,把腋毛植过去,我最讨厌男人夏天露腋毛了。” 翟静捂着肚子笑起来。 孙晓星脸颊微热,推她一把,“哎呀你这个比方设定就有问题。” “姐姐我错了。” “你再换一个。” “这个就很合适啊,在我的印象中他是干净无暇的,之前相亲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但现在事实出来了……” 翟静尚未说完,看见厨房门从里面推开,住了嘴。 孙晓星对梁嘉禾说:“对不起啊,我那天在手术室外太冲动了,你别挂在心上,我哄你老婆开心给你赔罪。” 梁嘉禾准备说的没事被她下一句话堵住,听她说完,才道:“没事。” 他去阳台摘下围裙。 等人进了厨房,翟静握住孙晓星的手,“你们在手术室外干什么了?” “我没干什么,就是扇了他一巴掌。” 翟静震惊。 孙晓星连忙说:“太冲动了,真的是太冲动了,我到医院的时候看见他前女友弟弟一身是血的被保安压在地上,警察又带了监控过来给我看,这种情况我怎么忍得住你说是不是?” 翟静不给她反应,孙晓星便双手捧住好姐妹的脸蛋,撒娇道:“你看我这么爱你,对不对?” “你可真是……”翟静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知道了翟老师,我错了,错了错了……” “也是因为你担心我,暂且放你一回。” 孙晓星“感激涕零”道:“翟老师真是大人有大量,不愧为人师表。” 话题一转,又回到了最开始上,“我真觉得你和梁嘉禾般配,你真就再好好想想,或者这段时间考察一下……” 这话说着孙晓星自己都笑了,结婚三年了,还不够考察的啊。 “那就你再好好想想吧,人总要生活,物质才是最基础的,别老想你那虚无缥缈的东西了,不说其他,单论现在,你嫂子摆明了是要霸占住房子不让你再回去,学校不是家,要是离婚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你能一直在学校住着吗,以前宁愿在家听你妈叨叨也不愿意住学校,不就是不想把生活和工作装在一个袋子里,你要是住过去了,不就是自己主动把生活上交变成工作?还有啊,你要住在学校,我敢保证,下一年你班主任的帽子没跑了,你们年级主任绝对不会放过这么绝佳的机会。” 一提班主任翟静就头疼,她也就毕业第一年被主任忽悠着、半强制性地做了一年班主任,那一年简直要耗干她的整个生命。 此后几年,班主任的担子她是能躲则躲,各种理由各种借口,爸妈在她嘴里年年得重病,结婚后的梁嘉禾也没跑掉,不是腿断了行动不便就是出车祸眼瞎了看不见需要贴身伺候。 她没有往上做领导的雄心壮志,也无需班主任的成绩为自己妆点门楣。 眼见她为难起来,孙晓星说:“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是和梁嘉禾一起过,有物质,有帅哥,没有精神好;还是回学校,做班主任,被折磨精神,被压榨生命时间好。” 翟静叹气,翻个身,看着茶几上的白瓷茶杯发呆,里面漂浮着棕绿色的茶叶,浮浮荡荡,浮浮荡荡…… 不知道她的命运小船会飘向哪里,它好像是没有航线的,是千回百转的,是迂回曲折的,在大海的旋涡中飘飘荡荡,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没有归宿。 好像人生总在做选择,总是走在需要选择的分岔路口,小时候被问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朋友闹矛盾了被问是和我玩还是和她玩,选什么学科,选什么专业,选什么学校……以为长大了就好了,但大人的选择题更是无处不在。 做什么饭,买什么菜,更喜欢哪个相亲对象,如今结婚了,能自己当家做主了,依旧逃不开做选择的命运。 …… 一会儿孙晓星要走,梁嘉禾留她吃饭,头一回吃上他做的饭,孙晓星赞不绝口,她可是受够了翟静做饭的糊弄样子,连声说静静和你结婚有口福了。 翟静没嫁人时住在翟家,爸妈只要有时间就不会让女儿下厨,她的厨艺确实不好,听见晓星这话也没反驳。 下午,翟静和梁嘉禾一道去了趟律所,冯律师说李柏玏那边不愿对薄公堂,始终想约个时间私下和解,愿意赔偿,多少钱都不是事。 翟静不愿意,她的立场一直很坚定,要把李柏玏送进去。 但因为她的伤情鉴定构不成轻伤二级,李柏玏那边一直积极寻找调节方法,公安部门给他们安排了一次调解机会。 翟静不愿意去,警察上门劝说也不同意,不想听警察的长篇大论,关了卧房门叫梁嘉禾送客。 隔天,通知冯律师写起诉状,直接向法院提起诉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