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赖账》 第 1 章 广袤海面,一艘钢铁巨轮破浪而行。 这艘顶级游轮名为白泽号,出自北森集团名下。 它总吨位182093吨,载客量高达5289人,光是餐厅就有16个。 还另设有剧院、酒吧、运动场、公园等各类娱乐设施,采用最先进的清洁能源技术,才亮相就牢牢吸引各界目光。 另外一值得说道的,是它取自山海经异兽的船名,托这名字的福,游轮还上了次热搜。 网友们好一顿夸这名字取得好,不像其他什么洋不洋中不中的,听着怪得很。 也因为这次曝光,首航船票被炒到了天价。 再过多一天一夜,它就将抵达国内最大的邮轮港,圆满结束首次出航。 秦音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上,慢悠悠地吃着早餐,心情愉悦。 她今年刚本科毕业,并没有买天价船票的钱。 能来这艘游轮上,是她运气好,毕业油画作品在毕业展上被人高价买走,买主大方附赠一张白泽号船票。 今天她起得比前几天早些,餐厅还坐着不少人。 旁边那桌人似乎是在聊天,这俩男人说话有点大声,她几乎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明天就要走了,我托了一堆人脉才买到船票,结果待了这么多天,连陆观止的面都没能见着,真白来了。” “能让我们轻易见到才奇怪,陆观止可是整个北森集团的总裁,哪是想见就能见上的?”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沉重叹着气,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我可听了不少关于这位的事情。” 秦音对游轮背后主人也挺好奇的,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试图加入八卦分享会。 男人往旁边环视一圈,这才继续开口。 “这位啊,据说和父母关系很冷淡,刚成年就跑去国外留学,闯出了不小名堂。” “Tessa科技公司你肯定知道吧?就是他在那边创办的,估值大百亿美元,投资者都等着它上市呢,可人家对上市愣是一点都不感兴趣,觉得这会影响公司决策权。那些风投机构没办法,只能转去争购它的员工股,一个个都抢破头了。” 秦音喝了一口柠檬水,忍不住回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哦,在准备艺考,对着画板一个劲儿画画,还得埋头苦学文化课,每天对着一堆作业发愁。 同样是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就没点别的?” “那当然有。三年前他回国空降北森集团总裁,董事会有些人不服气,就之前那个翟运辉翟总,跟着老陆总打江山,肱股之臣啊,没一年就被这位小陆总给拉下马了。” “居然是他做的?这魄力和手段,可比当年老陆总要厉害多了,只是未免也太无情无义了吧。” 秦音继续听着八卦,他们还说陆观止那方面似乎有点问题,只对赚钱感兴趣,今年都二十九了,还没结婚。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秦音擦擦嘴,站起身来回到自己住的客房,边走边和闺蜜发消息,再次感叹“这世上的有钱人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 闺蜜没理她这念叨,发了条消息给她。 苏凌玉:[你不是说要拿下你的梦中情男吗,进度怎么样了,快和我说说] 上船之前,秦音卡在瓶颈期,为了攻关,她倾尽心血,试图画一个虚构的男人画像。 她有种预感,要是能画出他的脸,一定能突破瓶颈期。 只可惜的是,这次瓶颈期真没那么容易过去,那男人的脸被她涂了又抹,怎么画都不满意。 直到她上了这艘船,误入了一个宴会厅。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男人。 他站在人群中,修长的指间落了枚玉戒,轻晃酒杯,杯内酒液拢进光,又晃碎,举止间满是散漫优雅,这样的场合,于他而言当是从容自如的。 男人身旁的人在喊他,似乎叫的他陆助理。 秦音在角落站了许久,觥筹交错里,甚至叫她产生出飞蛾扑火的冲动。 那时秦音就觉得,他的脸,该长在她那幅画上。 那天见到他后,她又产生了画画的冲动,摸着夜色去到安静的甲板上画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不远处,身影透着置身事外的冷寂,隔着船上喧闹,一如船前昏黑海水,几分清寒几分沉。 秦音被蛊惑,心中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希冀地走到他身旁,问能不能画他。 再后来,也就是成年男女之间那点心照不宣。 过后的几晚,他们照旧在甲板相见,她画画,他站在一旁,耳边裹着咸湿的风,任由暧昧丛生。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他们其实连话都没说过多少句,他没主动提起话题,秦音待在他旁边的时候又紧张到不敢说话,连他的联系方式都不敢要。 闺蜜苏凌玉知道了俩人乌龟一样的速度,把她给搞得着急到不行,每天早上都要过来探听进展。 是她不想拿下那男人吗。 是她不敢啊!她这辈子第一次碰上个喜欢的男人,就怕自己多说几句把人吓跑了。 秦音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在努力了,在努力了] 苏凌玉:[不是吧你,明天你都要下船了,不会还什么都没做吧??啧啧啧你不行啊] [谁说的!!你等着,我今晚就睡了他!] 对方像是被震撼到了,足足过了大半分钟才回她消息。 [牛。] [很好,第一次看上男人就敢想这么大的,秦怂怂你真有本事,我今晚不发消息打扰你了,睡男人去吧,乖] 要看不出苏凌玉这是在嘲笑她,秦音真是白学汉语了。 也不怪苏凌玉不相信她,秦音这么多年放过的狠话,除了那句“我必考上全国油画系第一的美院”,其他就没有实现过的。 秦音回她一个表情包,把手机放到桌面,躺倒在沙发上,拿一朵花瓶中的鲜花,拖着调子数花瓣。 “睡,不睡,睡,不睡……” 边数边念叨着,最终,秦音懊恼地把花插回去。 服了,她这是在干什么。 能要到联系方式就已经很好了,居然还真想直接一步到位。 她懒得纠结了,带着速写本和炭笔,继续在游轮上穿行。 偶尔停下来画一会儿速写,吃过饭后再去剧院看一场两小时的话剧,哭得用了好几张纸,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 随机挑了家餐厅吃晚餐,她回到房内收拾行李。 她看着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她还能再准备一下。 这是最后一晚了,她不能任由机会溜走。 要错过今天,她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将行李收拾好,她在自己的衣服里挑挑拣拣,选了条银白色吊带长裙。 带着点雀跃,她哼着小曲儿,细致地熨平这条裙子。 熨好衣服,秦音打开浴室壁龛,准备洗澡。 壁龛里放着客房自带的洗浴用品,游轮方很细致,还准备了不同种类的精油。 要挑个什么样的味道比较好呢。 不能用玫瑰和薰衣草,那些太普通了,没有记忆点,她一定要让他对她印象深刻。 应该挑个能一下子联想到的,她平常爱用橘调香水,前几天晚他应该多多少少也有闻过。 她往放好水的浴缸里滴几滴小金桔精油,满室橘香。 不仅泡过澡,就连头发也细心洗了,抹上精油,蓬松柔顺地搭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每个弧度都精心设计。 换上那件长裙,秦音望向镜子内不施粉黛的自己,仍是那张从小到大叫人惊艳的脸,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半响后,她拿起润唇膏往嘴唇抹了圈,咬碎两颗柑橘硬糖。 完美。 这还拿不下区区一个男人吗! 她走到客厅,揉了把自己的脸,磨磨蹭蹭地踏出房门,带上掩饰真实目的用的速写本和炭笔,一如既往地去到甲板。 已经是晚上八点,甲板上只有昏暗的灯光亮着,很静,远处的船舱灯火通明,人群的嬉笑闲谈声混着风吹过来,像隔了层罩子。 秦音窝在老地方,借着微弱的光画画。 可她不知道要画什么,于是随便乱涂抹,渐渐的,手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等她再反应过来时,画纸上已经出现一张男人的脸。 眉峰分明,眉眼距较之常人要稍近些,眼皮撩起,带些压迫感,再是立挺的鼻梁,略薄的唇,浑然天成的一张。 这都已经过去半小时多了,他不会不来了吧。 她抬起头,没看到画中男人的身影,决定再画多一张,要是画完他还没来,她就走了。 或许他只是有事情要忙,所以才拖延了时间。 秦音又画完了一张画,嘴里的橘子香已经很淡了,她再咬碎一颗硬糖,唇齿间是橘子微酸涩的味道。 纵使快到盛夏,船只航行在海面上,海风吹过时,甲板还是有些冷的。 她有点冷,忍不住搓搓手,不想画了。 “你很冷?” 很突然地,她听到了熟悉的男声。 他的嗓音冷冽,偏偏说话时的语调算是温和,给人以一种矛盾感。 秦音画笔顿住,落了很重的一笔,以为是自己太过于期待,以至于幻听了。 即便如此,心跳还是控制不住地加快,一下又一下。 就像是一个泄气的气球,突然又被打进了气,鼓胀的,仿佛就快要爆开,那种欣喜在一刹那就抵达了顶点。 她握紧炭笔,期待抬头望去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就那样长身玉立地站着。 夜色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来了。 她总算没白等。 欢喜之余,秦音想起他刚才问的话,实诚地回答道:“有点冷。” “披上。”他将黑色西装外套递给了她。 她接过来披在肩上,西装沾着他的体温,光滑的内衬摩挲着肩膀肌肤,有些叫人贪恋。 “谢谢。”她抬起黑白分明的眼,认真道谢。 只是,他平淡地应了声“嗯”后,就再没有下文。 场面是和往常一般的宁静,秦音却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她得打破,不能保持在这个步调。 “陆先生。”她终于下定决心,笨拙地暗示道,“我想画从船头看到的大海,但是……” “但是什么。”他侧头温润问着,像已经看透了她的目的。 秦音握紧手里的炭笔,掩饰心虚地道:“但是我怕会掉下去。” 男人轻笑的一声,令她有点紧张起来,猜自己一定是被识破了。 他凝眸落到那双泄露着期待的眼,那样一双眼,如若踏入夏日柳树边的那汪清潭,惊起一尾橙红的鱼,透明晶亮的水花溅了满潭。 “不必担心。” “我可以扶着你。” 第 2 章 他居然答应了。 海风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冷意渐渐退却。 “麻烦你了。”害怕他会反口,秦音一边答应,一边将炭笔插回速写本的线圈。 她走到船头处,外面幽深的海水闯入眼里,脚蓦地就开始发软,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秦音挺爱看电影,她看了泰坦尼克号好几遍,和大多数人一样,对男女主船头伸手拥吻的场景印象深刻。 多年前的她怎么也没猜到,居然有一天她也会同样站在船头,身边还陪着个男人。 比小时候只敢幻想的自己要出息太多了。 她弯腰脱下低跟凉鞋,微卷的发丝垂下,半遮着她白净的脸,赤脚踩在冰冷的船体金属上,手抓着同样冰冷的栏杆。 “抓好。”他跟到她身后,手臂克制疏离地虚虚圈上她的腰肢。 闻言,秦音更加小心地抓住栏杆,脚往前探,踩在船只边缘,浑身发软的感觉更加明显,她努力缓着呼吸,却还是克制不住地闭上眼。 失去视觉,其他五感重新占据了主导。 身前是大海凛然冷风,身后是男人温热的体温,隐秘微妙的暧昧在此刻盘旋上升,她悄悄地睁眼。 站在这里,海面比想象中的要更广阔。 她抓着栏杆的指尖暗自泛白,心跳如鼓点响起。 大概站稳了,秦音身子试着往前探,清晰看到海浪被船身破开两边,海水的颜色因此分了层。 但她已经无心这样的美景,满心都是他为抓住她而逐渐收紧的手臂,隔着裙子轻薄的料子,她感觉到他脉搏在跳动。 要是他此刻松开手,她要不留意,真的可能会掉下去。 未免也太考验她胆子了。 海风不知何时作大,呼呼地刮过耳旁。 她另一只手悄悄松开栏杆,小心翼翼摸索靠近他手背,指尖触碰他升高的体温。 他没有动,任由手背被她纤细的手捕捉。 他的默许叫秦音胆子又再大了些,从指尖轻碰,再到掌心掌背相贴,手指插.入他指缝,属于彼此的温度在攀升,融合。 呼吸间漫上大海的潮湿,她眼睫颤了下,不再去看那实则遥远的海。 而是侧过了头,那双水润的眼,与他的眼神触碰。 不知觉间,他们已靠得极近。 唇角不经意地擦过男人脸颊,正当她定住之时,脸上落了滴冰凉的水。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豆大的雨不打招呼倾泻而下,秦音被惊得不小心松开那只正抓着栏杆的手,因为船面被打湿,脚也快要站不稳了。 “抱歉。” 陆观止说着,将她从船头处抱了下来,他也被雨淋湿,神情依旧平静。 看他这样,秦音突地就有些气馁。 他反应这样平淡,好像这只是一场她的独角戏,仅此而已。 即使心情跟天气一样坏,她也还记得放在一边的速写本,抓起封面被雨撇湿的本子,宝贝地将它抱在怀里,加快步子走到避雨的地方。 她转过头,发现他跟来了,手里提着她那双还没来得及穿的凉鞋,身后是一片雨幕。 就只是那样的一幕,蓦地就叫她那被雨浇灭的火星子重新燎起。 或许,他对她,也不是全然没感觉。 她还可以再努力一下。 秦音指尖瑟缩,鼓起勇气抓住他的衣袖,湿润的发贴着脸,冲动之下问他道:“我……” “我能去你那换衣服吗。” 竟是打了个直球。 秦音说完就开始后悔,但她眼眸仍旧定定地落在男人脸上,等待着最后一个答案,平生的执拗都用在这里了。 即使被拒绝,她也要被拒绝得明明白白。 明明被雨打湿,风刮过时应当是冷的。 可看着她这样的眼神,陆观止却漫上些躁意与烦闷,面上惯带的温和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秦音。”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秦音眨了眨眼。 他弯腰将鞋子放到她跟前,语气很淡,“你还有后悔的机会。” “我不后悔。”她说。 说完,秦音脚趾微微蜷缩了下,踩进鞋面重新穿好鞋。 他站在一旁,脸上神情看不出是什么意味。 他们走到灯光之中,秦音裙子也湿了,她收紧一点身上披着的那件西装,他的衣服很宽大,有着很浅淡的茶香,混着隐隐的木质调。 去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秦音忽然想起来,她好像还没问过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陆而已。 此时再问名字,多少有点打破气氛。 秦音保持着缄默,与他去到一部无人电梯前,看他刷卡,按下电梯最高层的按键。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只装了两人,却像已经客满,再容纳不入其他人。 就差最后一脚油门,秦音反倒没再有动作,只是压下对即将发生事情的紧张,一直到电梯门再度向两侧打开。 电梯外是安静的走廊,铺着厚实干净的地毯,脚踩在上面听不到任何声响。 这层和她住的那层不一样,不见任何其他人,空气安静得令人害怕。 秦音朝他靠近些,试图增加安全感。 她跟着他进了门,感应灯亮起,暖黄洒在地板。 那门阖上的瞬间像是个信号,她踮起脚生疏地去吻他的唇,随着她的动作,身上那件昂贵的黑色西装孤零零地掉在了地上。 男人温热掌心贴着她挂着纤细吊带的肩,低头轻咬,她微张着嘴,叫他很轻易地便过了齿关,品到若有似无的橘子香。 这一吻很久,久到呼吸渐促,秦音站不太稳,背抵在门板上,本就湿润的眼眸更添润色。 他们望着彼此,屋里的灯很昏暗,再是一吻。 手指抓着他深色衬衫,唇瓣轻擦过他的喉结,生.涩极了的表现,她垂着眸,眼睫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是一只才破茧的蝴蝶颤着翅膀,试探着舒展。 都说高定衬衫的细节最体现在扣子上,一套衣扣的价格上万都不止。 秦音并不太懂这些,她触碰着那颗暗带纹路的黑色纽扣,笨拙地尝试解开,只是她用的是单手,怎么都解不开来,唇间溢出极小的哼,显然是有些着急了。 陆观止抓住她的手,尤为耐心地教她该怎么解开这颗纽扣,还嗓音低沉地问,会了吗。 被这样教着,她脸上起了热意,埋进他的颈窝,就是不应他这话,过一会才很闷地嗯一下,停下来的吻被重新续上,骨节分明的指没入柔软发丝,她仰颈,落入难言的颤。 卧室的灯亮起,光线朦胧,落地窗的窗帘还敞着,远望去是漆黑的海水,不知疲倦般地起伏。 他按下按钮,不等窗帘彻底遮住海浪,拆开盒子,而后手复又与她相抵,新的海浪翻滚而起,久久未止。 时针转过好多圈,窗帘厚重,即使已经到了早上八点,卧室也暗如夜晚。 秦音困倦极了地睁开眼,一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那几小时于她而言,实在过于漫长。 浴室正响着哗啦的水声,她看向身旁的床单,隐隐还带着余温。 秦音终于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真的干了发大的。 在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把人给睡了。 她从床上半坐直身子,逡巡卧室一圈,想找衣服穿,又记起昨晚她那条吊带长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系带也断了。 被单遮住身子,秦音试着动几下,酸.楚纷涌袭来。 她瞧见床头柜上拆开的盒子,五只装,如今里头只剩下一个。 她内心有些咋舌。 这男人不仅条件好,体力也超乎她的想象。 浴室门忽地开了,秦音看过去,他只简单地套一件宽松黑色浴袍,碎发挂着些湿意,水珠游弋至自喉结处跌落,没入衣物间。 见到她醒了,他走到沙发上拿起纸袋,递给她,温声开口。 “应该是你的尺码,不对的话告诉我。” 秦音接过装着衣物的纸袋,不小心碰到他宽大的手,大概是洗的冷水,触感冰凉。 她一只手拿着袋子,一只手托住被单,嗓音有点哑地说:“谢谢。” 男人没回她这谢话,打开卧室门走出去,给了她换衣服洗澡的私人空间。 等到他将门带上,又过了一会,秦音挪下床,脚踩在柔软地毯,龟速去到浴室里洗澡换衣服。 浴室内还残留着他身上沐浴露香,清冷调木质雪香,散得很淡了。 瓷砖地板有些冰凉,她将纸袋里的衣物拿出,除了长裙,还有整套贴身衣物,确实是她的尺码。 温热的水细密扫过肌肤,舒缓身上隐隐的酸,秦音闭上眼,睫毛沾了点水珠,挤压一泵浴室里的那款沐浴露。 注意到浴室内还放着另外一件浴袍,秦音犹豫几秒后穿上,走到放着吹风机的地方吹干发丝,这才换上衣服。 是到脚踝的淡色长裙,很柔软,刚好遮住她小腿处淡色红痕。 特地挑的长裙,他倒挺有自知之明。 这么一折腾,大半小时就过去了。 秦音走出卧室,见到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跟前放着台笔记本,大约是在处理工作。 他已经换了身衣服,深色的衬衫,长腿被裁剪得当的西装裤包裹,添多几分沉着禁欲,与昨夜大相径庭。 男人掀眸说道:“早餐刚好送来,不清楚你有没有忌口,就叫人多准备了些。” 不远处的餐桌上,正摆着各色餐点,还冒着热气。 “谢谢。”秦音再次礼貌道谢,“你要一起吃吗?” “不必,我吃过了。”拒绝完,他垂眸浏览起了纸质报告。 秦音在餐桌前坐下,勺子舀起熬得软烂的瑶柱粥,偷偷看一眼工作的他。 精力真好,明明都是快四点才睡的,他已经开始办公了,不见半点倦色。 而她,现在只想重新缩回被窝里大睡特睡。 难怪他能住得起这么高级的游轮套房呢,光是这精力,就抢先大多数人了。 秦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认真吃起了早餐。 她吃东西不挑,只要好吃她都喜欢。 面前这桌比她想象的更好吃,她不知不觉忘记自己想遵循的淑女风范,反倒有些吃撑了。 秦音听到他正在打电话,聊的是英文,语速偏快,还有连音,她英文听力上比较一般,只隐约捕捉到了些短句,听着似乎是和一个项目有关。 她犯懒,坐在餐椅上不肯起来,等到他结束通话后,才拿起了手机,走到他跟前。 他们昨晚才负距离,可现在又像是才认识不久的陌生人,疏离有礼。 她试探着开口,“陆先生,我们现在是……?” 秦音并没有抱着睡一觉就过去了的想法,她是想和他长期发展成男女朋友关系的。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秦小姐,我并非随意的人。”他慢声开口,“我们之间,自然是恋人。” “那得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她有点开心地举着手机,等待着他念手机号码。 手臂昨晚撑得太久,才稍举一下便酸了。 秦音正准备换只手拿手机,他却抬手接过,输入几下,重新递回给她。 她拨通这串手机号码,加进通讯录,正准备备注时,想起自己还没问他名字。 “那你的名字呢,陆……” “陆观止。” 第 3 章 陆观止……? 秦音困倦到极点的大脑,在这一刻瞬间清醒。 这不是北森集团总裁的名字吗? 总不能是重名吧! 她失了神,没拿稳手机,“啪”一声掉到地上。 陆观止弯腰将手机捡起,递给她,“拿好。” 秦音大脑空白,等再从空白的状态中脱出,已经惊出了身薄汗,接过他递来的手机,机械地说了声“谢谢”,重新找回神智。 本光滑的屏幕,被摔出了一条极长的裂纹。 也许是重名呢,这名字也没多生僻,总有人刚好叫这名字。 秦音脑子有点乱,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开口说道:“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秦音。”他慢条斯理地唤。 她脊背蓦地绷直,步子停了下来,转头看他带着压迫感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这样的眼神,一定是上位者才拥有的。 “你的画本忘拿了。”他道。 她折回来拿速写本,说着下次再见,而后佯装平静地离开。 电梯门合上,她绷着的脊背放松下来,靠着轿厢壁板站着,神色怠倦极。 秦音加快脚步,走回自己房间。 手机进来了好几条消息。 肯定是她闺蜜苏凌玉,都过了一晚上了,她肯定憋不住,一早就来打听进展。 秦音点开消息,滑动消息查看。 [怎么样怎么样,一晚上过去了,你倒是吱个声啊] [?人呢] [你别睡了醒醒啊醒醒我急着吃你的瓜] [算了,我知道你肯定没睡上,别难过了,我觉得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很适合做你的瓶颈期素材,给你瞅一眼] [图片] [就是他,我们集团总裁陆观止,这是他第一次接受商业杂志采访,今早才开放订购的,采访照直接上了热搜] 秦音点开那张照片,照片里那张熟悉而优越的脸,让她唇瓣紧抿。 是陆观止。 所谓的同名根本不存在,她碰到的人真的是陆观止。 她原以为,他只是某家公司的一名助理。 可事实上,他是北森集团的总裁,是陆家如今的掌权人,身价至少百亿。 也是她根本惹不起的人。 就这样的人,她昨晚还敢那么大胆地凑前。 要是他觉得她是在刻意骚扰,估计自己转眼就得在国内绘画界寸步难行。 她今天早上甚至还顺杆子往上爬,硬是要他承认他们的关系。 大意了。 太大意了! 她沉默地看了许久,手指无力地在键盘上敲击。 输入,又删除,又输入,最终还是删掉了她想发出去的那句话:[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昨晚睡的,就是你们集团的总裁。] 秦音把自己埋进沙发里,想到昨天吃早餐时听到的那段对话,十八岁留学,创办的公司估值百亿,还是陆家人。 光是家世,他们就已经是天差地别。 苏凌玉在北森总部工作,没少和她吐槽北森的八卦。 其中说过最多的,是陆观止出任总裁后的派系斗争。 据说已经扳倒了十几位高管,那是真正的出手不见血却又处处刀光剑影。 和在这等环境中立足的男人谈恋爱,那定然是很极品的体验。 但秦音自认,她就是个破画画的,没有匹配的家世,也没有匹配的心机,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这样高端的恋爱,要不起。 秦音热情被彻底浇灭,她成了暴雨过后的火堆,半点火星子都不剩,只剩再点燃不起来的湿柴。 窗外突然响起长鸣。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是旅程最后一天,这是游轮即将靠岸的船鸣声。 行李提前一晚收拾好给了游轮工作人员,她只需要收拾好随身物品,拿着行李牌到下船登记处等候。 游轮方服务很好,给每位下船的旅客都赠送了小礼物。 秦音拉着自己的行李,叫车去到机场。 沪市有着全国最大的港口,游轮在此靠岸,但她不住这边。 本来是计划在沪市玩两天再走的,如今她萎靡不振,半点玩乐的心情都没有。 买了最快的机票回京市,去机场时,秦音忍不住在网上搜索起陆观止。 某乎上有匿名用户说他有从小定下的未婚妻,但这种网上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他都二十九岁了,要有未婚妻早结婚了。 一通搜索下来,所有和他有关的消息,都在生动地提醒她,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秦音退出搜索页面,开了局不用脑子的小游戏玩,消磨车上时间。 她相信灰姑娘和丑小鸭变天鹅的童话,只是在步入幸福美满结局前,主角也有经历不少困难。 而现实,只会比童话要难上百倍。 就算她和陆观止能实现所谓的HE大结局,肯定也少不了脱一层皮。 秦音很怕麻烦,遇到能逃避的事,她一定会放弃。 她对陆观止的喜欢,不足以让她鼓起勇气,面对现实无尽阻碍。 好不容易遇上这么喜欢的人。 算了。 秦音靠着椅背,闭上眼。 不过就是眼一闭的拉黑而已。 她纠结了很久,等到抵达候机厅,终于做下决定。 不能直接拉黑。 他们才确认男女朋友关系,他被单方面拉黑,一定会来找她麻烦,后果很难想象。 得保持成年人的体面。 最好能体现出她的弱势,摆出他们之间的问题,再让自己显得可怜一点,尽量在不惹他生气的情况下宣布分手。 这样一来,她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忘掉这段不太完美的半日恋情。 说做就做,秦音苦思冥想,删删改改,还特地找了颜文字弱化语气,终于打出一条自己满意的短信。 [原来你是北森总裁。对不起,我很穷,等我哪天出人头地了,我们再顶峰相见吧(╥╯﹏╰╥)] 对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她找到他的手机号,在登机之前,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意味,按下发送键。 仔细想想,她也不吃亏的。 这种级别的男人,不是想见就能见到,更何况她还深入体验过了一晚。 只是想到他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心间不免还是涌起难言的惆怅。 等她哪天暴富或者成大画家了,说不定就有勇气和他谈恋爱了。 只不过那时候,说不定他孩子都满地跑了,她才不做破坏人家庭的事情。 秦音坐上飞机,舷窗外的景逐渐出现湛蓝天空,和那短暂而浮华的七天越拉越远,彻底消失。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机长广播响起,是带着些沪市口音的女声,介绍着机长与乘务员的名字,以及惯例的地面温度。 挺温和的声音,听得秦音昏昏欲睡,开启了长达两小时的睡眠。 飞机下降的广播响起,她才从迷蒙中醒来,拿起行李下飞机。 京市灰尘大,七天没回家,屋里落了一层灰。 秦音简单擦一遍吃饭的桌子,再用吸尘器给地板和地毯清灰,活干完了,外卖刚好也到了。 从可视门铃中看到外卖员已经离开,秦音这才打开门,去拿挂在门把上的外卖。 简单地应付过这一顿饭,她继续打扫家里落灰的地方,把已经枯萎的花丢到垃圾桶,准备明天买新的花插上。 弄完这些,天色已经暗淡。 她洗过澡,躺在床上酝酿睡意,却是失眠了,怎么也睡不着。 索性去到自己的小画室,画架上还摆着那幅画不出脸的男人。 秦音拿出她在船上随身带着的速写本,翻到其中一页,是一张被黑白笔触细致勾勒的优越脸庞。 在甲板上遇到他的那晚,她大着胆子凑过去问能不能画他。 他那时是答应了,但提了个要求,让她画抽象点。 虽然是这样,她后来还是偷偷画了张写实的。 大致找到些感觉,秦音将速写本放到一旁,围上防脏的围裙,打开自己放了一堆颜料的抽屉,大多都用了一半,也是时候该买新的备着了。 挑出几支挤在调色板上,笔刷蘸起色彩,她斟酌着落笔。 秦音很喜欢在晚上画画,尤其是在能看到月亮的地方。 可惜学校宿舍有门禁,十一点就锁大门。 正好她也不喜欢和别人住一起,大二的时候赚了些钱,干脆搬出宿舍,在学校附近租房,住得很舒心。 如今她保研本校,干脆续租了两年,就等两个月后开学了。 灵感来了总是停不住,一直到墙外的车流声弱下来,她才意犹未尽放下作画工具,从小马扎站起,拉远距离瞧这幅画,随后满意地解下围裙,打着哈欠去浴室洗澡睡觉。 再醒来,天光已经亮得不能再亮,时间到了下午一点。 照例叫了份外卖,秦音站在盥洗台前对着镜子刷牙,昨天的事仿佛已过经年。 仅仅是一天,就从极尽豪奢的顶级游轮套房,回到了狭小的一居室。 念头刚起,楼上又响起乒乒乓乓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声音,顿时把她拉回现实。 她窝在沙发里,点开苏凌玉的微信,问她今晚要不要加班,不加班的话出来一块吃顿饭。 等她吃完午饭,苏凌玉愤怒地回她消息。 [苏凌玉:要加班!!啊啊加班滚出地球] [苏凌玉:我领导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让我这个才转正没多久的单独搞项目,本小职员的命也是命!] 安慰了会怨气冲天的苏凌玉,秦音叹了口气,把一肚子想说的话憋回心里。 等过两天再和她说这事儿吧。 接下来一整天都在画画,自从画出来昨晚那幅画后,她瓶颈还真松动了不少。 平静无波的一天过去,秦音以为,明天也会这样。 隔日,早上八点,她窝在床上不舍得爬起来,朦胧间又睡下去,隐约抓住不太和谐的异响,大约是笃笃声,又夹着人声似的。 她烦躁地缩进被子里,忽地“砰”的一声在耳旁惊乍起。 她心脏猛地揪住,彻底清醒了,边告诉自己要冷静,边换掉睡衣。 此时门外的敲门声依旧不停,她听到一道男声问:“有人在吗?我是……” 隔着一层门,后面他说的有点快,她没听清。 秦音半跪着在床上,两只手胡乱摸索着,终于找到了手机,打开可视门铃的实时观看功能,可偏偏就在这时出了岔子,网络不好,怎么也加载不出来。 该死。 这一刻,她在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独居。 敲门声仍旧响着,门外的人甚至拧起了门把手,她无法,只能忍着心尖溢起的害怕,拿起防身工具走到门边。 玩大发了。 不会是分手失败,陆观止上门来抓她了吧……? 第 4 章 秦音开始思考从窗户逃跑的可能性。 可惜,她住的是第十二楼,这么高的高度,逃跑的路直通地府。 没听到里头有动静,门外的人不太耐烦地又说一遍道:“有人吗?我们是京市燃气的检查员,过来做上门检查。” 模糊听到“燃气上门检查”,秦音总算想起来,物业前几日发了燃气检查通知,去年差不多这个时间,她也有遇到工作人员过来。 不是陆观止的人就好,原来是虚惊一场。 她稍放下心,隔着猫眼去看,门外那人穿着燃气公司的工作服,身上似乎还背着个包。 秦音将门打开,看过他的工作证,站在大开的门旁,等候检查。 那人将屋里的燃气设备细致检查一遍,随口和秦音科普着燃气知识,最后走到门边,让秦音签署检查单。 送走了燃气公司的人,秦音头有点痛。 不行,她要回家待着。 等过了这阵子风头再说,陆观止总不可能找到她爸妈家里去。 说做就做,她买了回苏市的机票,跟逃难一样打车前往机场。 抵达家里已经是下午五点,秦音没提前告诉父母自己要回家,准备给他们一个惊喜。 这个点,他俩估计还没下班。 她爸妈都是教师行业的老园丁了,二十岁多一些就开始教书。 如今已经快四十好几,还主动提要当班主任,把心血都花在学校那群孩子身上,可谓是兢兢业业。 去年,她妈陈兰英还拿了个特级教师证回来,把她爸给羡慕得,说他也要努努力赶紧跟上老婆的脚步。 其实秦音知道,他们之所以主动去揽班主任的活,是因为寂寞。 当年他俩响应政策,就生她一个,现在人不在身边,家里冷清,只能找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两人教的都是高三,高三生得统一补课,放假时间比其他年级的晚一些。 家里是贯常的整洁,一看就是她爸爸秦鸿鹄的成果,总是见不得家里有东西乱放,非要把东西都分类收纳到柜子里。 秦音则和他相反,奉行极繁主义,喜欢把东西都摆出来,要的就是繁中有序。 那些摆出来的小物件们现在肯定沾满了灰。 她一件件看去,都干净得很,愣是丁点灰都找不着。 把行李箱的东西拿出来放好,去到厨房煮一锅饭,再从冰箱拿出青菜来冲洗。 明天是周六,高三生放假,他俩应该快要到家了。 想法才落下,门刚好从外打开。 陈兰英走进来,疑惑地问身旁的秦鸿鹄说:“你今早走没关灯吗?” 秦音听到了声音,从厨房探出头看门口,“妈,爸——” 她这声,着实把俩人给吓一跳。 “囡囡?是你?” 陈兰英走到厨房,上下看她几眼,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不是说等我们放假了才回来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这不是想你们想到彻夜难寐了吗。” 陈兰英可不信她这贫嘴,“去去去,你这菜择的,这些都是好的还择掉,太浪费了,给我来。” 半个小时后,三人坐在餐桌上吃饭。 聊天话题到了后面,不可避免地滑向秦音最不想听的催找对象。 “你这还挺会挑时间的,黄姨儿子刚好从国外留学回来。当初我说要介绍你们认识,加个微信聊聊天,你非说要等见着了真人再说,现在刚好就能见着。” “我现在和她说一下,看看她儿子明天有空不,正好我们一个小区,见面老容易了。” 说着,陈兰英拿出了手机,准备给黄姨发消息。 秦音忙阻止她道:“妈,你别给我安排什么相亲了,我也才刚本科毕业,又不着急结婚。” “我就只是介绍你俩认识,没催你结婚,早点谈对象好,有得你慢慢挑满意的。你这性格这么宅,整天就知道对着你那些画,现在不考虑找对象,以后总不能抱着你那画过日子吧?” “我看不错,我的画比男人香多了,还能赚钱呢,谈恋爱结婚只会倒花我的钱。” 她不愿和爸妈多说这些,在挨眼刀子之前,打个岔把这件事给带过去了。 只是第二天早,她下楼去买个早餐,就那么碰巧地撞见黄姨和她儿子。 热情的黄姨拉着她聊了好一会,硬让她和她儿子加微信。 秦音不擅长拒绝,出于礼貌答应了。 刚拿着早餐回到家,她妈就给了她一张艺术展门票,说是他们年级美术老师送的。 陈兰英对艺术这些最不感冒,把门票让给女儿的行为很合理。 秦音没有多想,接过门票,想着去看看也无所谓。 她看了眼门票,目光被标注出来的赞助单位吸引。 上面写着:北森集团。 ……这公司可真阴魂不散啊。 - 柏油路上,低调的劳斯莱斯平缓驶过。 陆观止阖着眼休息,手机忽地传来震动。 特助将手机递给他,说道:“是苏市美术馆馆长任家惠。” 他接过手机,按下接听键,与对方来往几句,语调平淡。 任馆长话题一转,“陆总,既然您在我们苏市出差,正好我们这馆里办着北森赞助的画展,不知是否有雅兴来参观一下?” 特助随即确认今日行程,朝他点头。 任馆长与他奶奶相识,这个面子还是要卖的。 陆观止摩挲着玉戒,轻笑着回对方,“能和任馆长一同参观,这么难得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定下这件事情,司机转道驶向苏市美术馆。 车内安静下来,陆观止垂眸望向屏幕。 页面正亮着,静静躺着一条玩笑般的幼稚短信。 [原来你是北森总裁。对不起,我很穷,等我哪天出人头地了,我们再顶峰相见吧(╥╯﹏╰╥)] 而在这条短信下面,跟着一条如石沉大海的“我们谈谈”。 他将机身反扣,望向窗外,眸色渐深。 - 秦音准备去看展了。 出于对展览作品的尊重,她认真挑选了衣服。 这次的展是中国画专题,秦音应景地穿了件水墨长裙,将头发挽起,叫网约车去美术馆。 她家其实有车,也考了驾驶证,只是拿到证后几乎没开过。 没有上路经验,她可不敢单独开着家里的车子去美术馆,生怕转头就得去找保险公司理赔。 秦音对今天的画展很感兴趣,她学的是油画,中国画不在她擅长的范围,但画画是相通的。 她很爱看其他画种的作品,能让她产生新的灵感。 展馆的人不算多,秦音进到馆内,在作品前驻足。 中国画讲究写意精神,追求一气呵成,落下的每道笔触都难以复刻。 这种偶然率性的意韵,需要细品才不算辜负。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不远处一行人走近。 “秦音?” 有人在叫她,声音听上去还挺耳熟。 秦音敛神转过头,看到了一位穿着讲究的女士,嘴角旋即扬起笑。 “任老师,好巧,您也在这里。” 随后,她看向任馆长身旁的人,猝不及防地对上男人冷淡眉眼。 她唇边的笑容瞬间凝固,大脑发出嗡鸣警报。 ……是他?陆观止怎么会在这里?? 她惊住,看到他似是很淡地笑了下,可偏偏那弧度凉得不行。 任馆长没留意到秦音的表情变化,亲切地和她说话。 “前些阵子才和你老师提到你,说我很久没见到你,没想到这才念叨就遇到了。” 十四岁时,秦音被来苏市采风的著名油画家魏如看中,收做学生。 任家惠和画家魏如是好友,自然也顺带着认识了秦音,对她很是赏识。 “我才从京市回来,本来想过两天上门拜访您。”秦音说着,心底却是被陆观止的那个笑给搅得慌乱极了。 他笑的这一下,是什么意思? 她抬脚往后退一小步,克制住拔腿就跑的冲动,佯装没看到任馆长旁边的人。 知道这孩子不那么擅长交际,任馆长没把她的反应放在心上,转头和身旁的男人道:“看我这只顾着寒暄,陆总,和您介绍一下,这是秦音,是我们苏市的油画……” 她今天穿的是水墨色的长裙,气质清冷,却是生了双漂亮的狐狸眼,眼里此刻写满了惊乍茫然的情绪,多几点天真意味。 秦音像是踩在云上,听不太清任馆长后面说的是些什么,像在受一场不得不接受的炙烤,就差浑身冒汗了。 也不知是过去多久,任馆长终于停止了介绍。 秦音才松一口气,却见陆观止朝自己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嗓音温和。 “秦小姐,幸会。” 任馆长还在旁边,秦音硬着头皮握住那只手,指尖不免地碰到他那枚墨玉戒圈,触感细腻。 那晚,他便是用这只手扣着她的腰,温润的玉硌着她的肌肤,鼻尖与她的相触。 秦音只与他虚握了两秒。 他淡然收手,漫不经意地提议,“秦小姐的作品我也有所珍藏,既然在这里遇见,不如一同参观。” 这年头的画家,要想路好走些,总要结识点商界名流。 任馆长喜欢秦音这个后辈,也想帮她铺路,替她做主答应了陆观止的邀请。 秦音有口难言,只能跟着他们去看剩下的画展。 她是半点画都看不进去了。 陆观止站在她的左边,她又隐约闻到了淡淡的新茶香。 她左半边身子被一种难言的感觉笼罩着,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有种下一秒就要被丢到锅里大蒸特蒸的感觉。 才走几步,任馆长就来了电话,她说着抱歉,去到远一些的地方接听。 跟着陆观止的特助十分有眼力见,慢几步跟在他们身后。 这下,秦音不得不单独面对陆观止。 虽然她是怂,但又有些爱面子,不愿露怯。 她佯装淡定站着,将注意力转移到画作上,主动说起了自己对墙上画作的见解。 秦音把学到的山水画知识一口气搬了出来,喋喋不休,不叫他有提起某些事情的机会。 “这幅山川图,整体偏向于元代作品讲究的‘逸’美学,您看这个地方,主要用的是浓淡的点、线结合,还有这带出人物的几笔,洒脱……” 她说话的调子是南方特有的软,但又有些不同,大概是在学普通话时学得很认真,字字都咬得清晰,叫人无端想到化雪融入溪涧。 大约是说到后面,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竟由这幅画出发,背起《九歌·山鬼》的诗文。 像学生被老师背诵抽查,一板一眼的。 这是铁了心不想和他说话,只想装作不认识的模样。 “辛夷车兮结,结……” 秦音才毫无感情地背出开头几句,突然就卡壳了,抬眼见到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没说话,就只是静静等着她,看她往下还能背出些什么来。 恍然意识到这场面的尴尬,秦音被迫收束话题道:“这画真挺有山鬼写的那个意境。” 很久没这么一次性地说过这么多话,都口干舌燥了。 陆观止唤来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支水。 秦音说着谢谢,正想接过水,却听到他意有所指地补充了句。 “秦小姐,不知道你是否清楚,这山鬼说的,可是位负心人的故事。” 那“负心人”三字,被他刻意拖慢了念。 接着,他松开了手。 秦音握住瓶身,心跳如鼓。 第 5 章 任馆长打完电话回来,听到他们在对话,随口加入话题。 “什么负心人的故事?” 不想让陆观止开口回答这个问题,秦音赶忙接话。 “就是我说这幅作品有山鬼的感觉,所以陆先生和我聊起了山鬼。” 任馆长点头,没多想。 参观展览的后半程,秦音被摁了静音键,除了馆长偶尔提到时她回几句,全程都没有再开口。 等到参观结束,馆长说要招待陆观止吃饭。 秦音担心自己会被喊去,忙提前开口说道:“任老师,陆先生,我晚些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不敢再看陆观止,得到任馆长的点头后,礼貌告别,头也不回地离开。 告别两人,秦音思绪混乱了一路。 陆观止今天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她根本看不懂这男人的意图。 他刚才没有阻止她离开,看起来也不像生气。 可话又说回来,这些上位者各个都是表情管理大师,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基本功。 陆观止看着平静,说不定正酝酿着对付她这个“负心人”的想法。 秦音回到家里,陈兰英坐在客厅里,正想喊住她说话,谁知道她闷声不吭地就钻进了卧室。 她靠在飘窗边,看陈列柜上摆着的各种小玩偶,粘土的、陶瓷的、羊毛毡的、泥塑的,模样各异。 都是从小到大她自己做出来的,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就连搬家都没弄丢任何一个。 她走到陈列柜旁,小心地拿起其中一只陶瓷小幽灵放在手中,低声自言自语。 “我该怎么办?” 抓着小幽灵,她曲起双腿,把自己圈了起来。 她现在思绪混乱得很,心间盘旋无数想法。 一边想着说:“秦怂怂你就是太怂了才想那么多,陆观止那样有权有势还长得好看的男人,要什么女人会没有,人家根本不在乎你,只是碰到了说一两句话而已。” 下一秒脑海又立马推翻道:“万一呢!秦莽莽你懂不懂什么叫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实又不是真的没有强取豪夺的,你都说陆观止那样有权势,你还甩了人家,怎么可能逃得过他!” 秦音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发短信拉黑的决定,根本就是错的。 她想的太简单了,以为自己发了那条消息,再拉黑,就是好聚好散,不会给以后的生活带来任何影响。 但她那条短信,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反倒会进一步让陆观止记住她。 现在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秦音又打开了门。 陈兰英还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发语音,似乎是在和学生家长发消息。 见着她出来了,陈兰英停下来问道:“去看展看了那么久,你一个人打车回来的?” 她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没在美术馆碰到谁?” 秦音听到这个就头疼,“托您的福,碰到了一尊大佛。” 她在想,现在收拾行李去全国各地来一场毕业旅行,还来不来得及。 陈兰英瞪了她一眼,“还大佛,我是在问你,有没有碰到黄姨儿子?” 这下,秦音总算是懂了刘女士给她门票的目的,她想当回牵红线的月老,为自己和黄姨儿子制造偶遇。 秦音真想给她妈磕个头。 牵线没牵对人,反而给牵了段孽缘,就那么刚好叫她在那遇到了陆观止,真是她亲妈。 她闭上眼,心口堵着一口气下不去,“我真没碰到他,也不喜欢他,我现在看到男人就怕。” “妈,您就饶了我吧。” “诶你这倒霉孩子!”陈兰英损了句,看她这铁了心肠的模样,懒得再劝秦音,重新和学生家长发语音条沟通。 秦音就在一旁坐会,喝一杯水下去,声音幽幽地又喊道:“妈妈。” 陈女士不耐烦地应:“有话快放!” “我惹上事了,现在需要逃难。” “……缺钱了是吧?给你妈在这里编故事会。”陈兰英拿出手机给她转了两万块,“够了吧,别来闹我心。” 秦音利落接收转账,又补充了句,“我刚说的是真的,我应该今晚就走。” “走什么?”秦鸿鹄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张试卷。 秦音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她这冲动做出来的事情肯定不能让他们知道,烂摊子也必须自己收拾。 既然都决定要出去逃难了,她得趁机向秦鸿鹄做一番融资,便清清嗓子,又继续刚才的说辞。 “爸,你女儿惹了点事,所以要出门避避风头。” “要多少钱,你给个数。”秦鸿鹄说完,突然意识到刘女士也在场,连忙补充,“……骗你的,我哪有私房钱,钱都在你妈那儿呢。” 不是他们不相信秦音真惹事了,她从小就叫人省心,只有缺钱想买东西时会闹腾些,他们这些年早就习惯,下意识地觉得她这是为了要生活费。 融资惨遭失败,秦音干脆坐在沙发上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其实我没惹事,就是闷了想出去见见世面。” “叮咚——” 就在此时,门铃声响起。 秦鸿鹄把卷子折起来放到电视柜,走到门边,纳闷谁这个点会不打招呼上门拜访。 门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大概五十来岁的儒雅男人,另一个人是女性,年轻一些,手里提着包。 儒雅男人礼貌开口。 “您好,很抱歉上门打扰,我来自京市,是来寻人的,请问陈兰英女士是在这里吗?” 秦鸿鹄皱起眉,“有什么事?” “我受沈家沈关山先生委托,替他寻找走失的女儿,这是当年出事前拍下的照片。”儒雅男人从衣袋里拿出一张修复上色过的老照片。 秦鸿鹄接过照片,抬了抬眼镜,认真打量。 “沈先生的女儿脖子偏右上方有一个胎记,形状是不规则的星形,红色。” “我们有专人负责征求线索,有人偶然见到陈兰英女士去年当选苏市特级教师的照片,所以冒昧上门,希望……” 经过这番诚恳的解释,这两位来客被请进了门。 秦音本来就思绪混乱,眼下事出突然,搞不清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当木头人,听她爸妈和来人对话。 他们互相对起了双方信息,很多信息点都能对上。 征得陈兰英同意,跟在一旁的女性打开手提包,拿出手套采取陈兰英的基因样本,并让她填写亲子鉴定申请表。 魔幻的下午过去,送走了来访的两人,秦鸿鹄望向陈兰英,“老婆……” 陈兰英抬起手打断他,“你先别和我说话,我还愣着呢。” 小时候遭受过伤害,陈兰英记不太清童年,只知道名字是福利院院长给她取的,就跟着院长姓。 有被拐卖的阴影在,陈兰英性格并不讨喜,闷闷的不爱说话。 那时很多人家庭条件也一般,各种因素影响,她没被领养出去。 陈兰英太聪明了,数学天赋高,其他学科成绩也很出色,院长舍不得这么个好苗子埋没,便偷偷存钱叫她读书。 要说陈兰英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执念,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年龄也大了,四十好几,成家立业,有了个宝贝女儿。 年少时的执着和深夜翻来覆去的痛苦,早被时光磨平,也被治愈。 可偏偏就在她认命时,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就算那两人已经走了,陈兰英也还没回过神来。 “妈,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吧,来个火锅?”秦音知道她妈肯定没心思吃饭,这种时候吃火锅最好。 “都行,随便对付点。” “那不行,吃饭最大。”秦音点开某家火锅外卖软件,边念菜名边下单,“来个四宫格锅底,青菜就不用了,家里还有,毛肚、雪花牛肉、虾滑、鸭肠……” 秦音下单付款,输完支付密码,表情冷静。 她不管陆观止的事情了,来找也好不来也好,她都要留下来,陪妈妈过完这件事情再说。 不过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外卖员很快来了,她接过袋子,拿出来在桌上一一摆好,重新加热火锅底,喊还在沙发上待着的两位过来吃饭。 两人难得没念叨吃外卖不健康,火锅咕噜咕噜冒着的热气中,他们仨安静地吃着。 五分钟后,陈兰英终于开口。 “行了行了啊,也不一定呢,谁知道是不是巧合,还要等多一两天才能看到鉴定报告,我都没急,你们跟着我在这着什么急。” 要不是看到她妈发红的眼眶,秦音险些就信了。 饭后,秦音收拾好碗筷,窝在沙发里听她爸妈说话。 秦鸿鹄:“这事得告诉陈老师,要是她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先不说,事情结果还没出来,不能让老师空欢喜,我不想她难过。” 陈院长是陈兰英最记挂的人,也是她唯一认的亲人。 当年陈兰英结婚,就是院长当的娘家人,秦音逢年过节就要去找院长玩,亲切地喊她奶奶。 时候渐晚,秦音被赶回卧室睡觉。 与此同时,一千公里外的京市,一份DNA样本被加急送到鉴定机构实验室。 实验员被紧急喊到实验室,经过番处理,样本终于被放入实验机器。 天乍亮之时,鉴定报告被送入沈家,摆在了沈老爷子沈关山的桌上。 沈关山凝望桌上那份纸质报告,久久不敢打开。 他和妻子育有二儿一女,最宠的便是小女儿,含在嘴里怕化了。 只是天命弄人,总不叫人求得一个圆满。 当年,他和某个商贾争夺一个万分重要的际遇,最终险胜。 那名商贾失败后怀恨在心,暗中买通沈家保姆,将才六岁的小女儿拐走,生死不明。 那人不为钱财,只为报复,事情做得悄声无息。 沈关山赢来了名利,赢来了沈家后几十年的无限风光,却失去了自己的小女儿。 妻子身子本就不好,经过这事备受打击,就算有一堆天材地宝养着,终究还是先他一步离开人世。 离世那天,她手里抱着一顶虎头小帽,拉住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女儿还活着,一定要把她带回家。 再后来,他找寻了多年。 京市找不到,那就去河省,河省找不到,那就去华北、全华国,甚至是海外! 就算找到他死,也要带他们的女儿回家。 今年是第三十九个年头。 他记不清这是翻开的第几份鉴定报告。 每一次,都满含希冀。 每一次,都失望透顶。 沈关山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老了。 就算身子骨再如那些医生所说的硬朗,心力却已经消磨殆尽,只剩下那豆大点的油灯火,固执地等着最后一个答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沉顿许久,终于还是抬手,发颤地翻到最后一页。 鉴定意见的那段话他看过了无数次,早已熟记在心: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不支持沈关山是XXX的生物学父亲。 他不带任何期待地望向这一份的鉴定意见。 ……等等。 为什么这一份上面的鉴定意见,没有“不”这个字?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沈关山是陈兰英的生物学父亲……” 他喃喃地念着,像从大梦中醒来。 这场持续三十九年的噩梦。 终于结束。 第 6 章 秦音一宿没睡着,她失眠了。 半夜睡不着,也不想画画,干脆掏出手机来搜索沈关山。 这一搜,她更加睡不着了。 百科资料显示,沈关山是安临集团的创始人,原先是个当过兵的读书人,七零年代末那阵抓住机会做了点小生意,后来转去开运输公司,做大之后,又收购了汽车公司。 到如今,安临集团旗下的安达物流,已经成了运输业内首屈一指的存在。 而它旗下另一家名为泰安汽车的,早在最开始就抓住了国家对新能源汽车的利好政策,攻克相关壁垒技术,在这两年渐低迷的新能源市场中保有着强劲的势头,今年还打入了海外市场。 都是她平时总能不经意听到的公司。 糟糕。 不会是一场针对她妈妈的骗局吧。 秦音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煎饼,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睡着,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估摸着快九点了。 她打着哈欠洗漱,餐厅上摆着早餐,是她爸下楼买的鸡蛋饼和纸皮烧麦,还有她妈妈最爱吃的油汆团子,特地剩了一个给秦音。 秦音把凉了的早餐拿去微波炉加热,抬眼看到她妈走过来,定睛一看,她妈也挂着个黑眼圈,还有点肿。 看来昨晚,这家里没一个睡得好的。 “妈,我搜了下沈关山的名字。”秦音把早餐拿出来吃,有点噎住,忙喝一口豆浆才继续道,“我觉得吧,这件事有可能是骗局,我们得冷静分析一下。” 接着,她自己总结了沈关山的经历,把陈兰英听得愣愣的,终于迟钝地思考起这是个骗局的可能性。 “如果是骗局,他们这样骗,图什么呢?”陈兰英带着疑惑自我反问。 “不知道,但小心总是对的。” 陈兰英叹口气,没再和秦音说什么,泡了杯茶,去书房沉下心备课。 明天星期一了,她带的是高三的孩子,再有什么事,也不能耽误课堂进度。 秦音吃过早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 她和闺蜜苏凌玉说起这件事,苏凌玉第一反应也和她相同,猜测这可能是个骗局。 秦音撑着下巴思考,此时,门铃又响起来了。 她冲着书房和爸妈说有人来了,趿拉着拖鞋去看猫眼,是位老人,隔着猫眼看不太清。 秦音把门打开,随口问候道:“您好。” 沈老爷子精神矍铄地站着,他穿一身讲究的中山装,熨烫到不见任何一丝褶皱,手里拄着紫黑色木拐,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郑重。 “你好,”沈老爷子慈和地望向秦音,“你就是小音吧?” 秦音一时没认出这是谁,只觉得有些熟悉,看上去也很亲近。 “是的,请问您是来?” 她说罢,听到动静的爸妈从书房出来,秦音立马让开位置。 沈关山看见了陈兰英,拄着拐的手竟泛起了白。 他嘴唇嗫嚅,半响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眼眶已是湿润,情绪激动到控制不住。 “闺女儿,闺女……” 陈兰英愣住,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沈关山,这位极度亲切的老人对着她眼含热泪,面目激动。 他喊她……闺女? 她嘴唇张了又合,那句“爸”始终喊不出来,只是眼眶也红了,泪水随着老人情真意切的那声闺女儿无声弥漫。 秦音在一旁,偷偷酸了鼻子,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老人看着熟悉了。 就在昨晚,她在网上见到过他五十岁的照片。 他真的是沈关山,如假包换。 就这么感人肺腑了一阵,陈兰英擦擦眼泪,终于记起要请人到家里坐,连忙让人进来。 一连三十九年,沈关山从未放弃过找她。 陈兰英也曾想过,为什么她没有爸爸妈妈,他们是不是早已经忘记要找她,是不是有了新的孩子。 可她还是忍不住期盼,希望他们还在找她,一天会突然出现到她眼前说,孩子,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人活到大半辈子,陈兰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注视着沈关山那饱经风霜的脸,她蹲在他膝前,汹涌而压抑的情感喷涌,呜咽着喊:“爸——” “女,”沈关山伸出沧桑的手抱住她,“爸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半刻钟后,两人终于勉强平复情绪。 沈关山拿出鉴定报告,简单地讲了当年的事情。 他略过自己三十九年来的寻找不讲,只和陈兰英诉说着他和家人对她的思念。 等情绪彻底缓下来了,沈老爷子挑剔地打量女婿秦鸿鹄,又慈祥地问秦音,问她在哪上学,读的专业是什么。 “在央美油画系保研了?”沈关山欣慰笑起来,“我的孙女儿真厉害,比姥爷厉害多了。” “没有没有,姥爷您才厉害。”秦音面对不熟的人会嘴笨,下意识就这样回了。 听到她这声“姥爷”,沈关山笑开来。 一家人团圆,沈老爷子情绪高昂,和陈兰英聊他们的这些年。 直到随行的管家第三次提醒该吃药了,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话题。 沈关山上了年纪,免不得有些小毛病。 今天情绪起伏大,医生特意叮嘱他要按时吃护心脉的药。 沈老爷子在苏市住了足足一周。 他身体习惯京市的气候,来到苏市后有些水土不服,有一些小反应,医生建议他尽快回到京市。 陈兰英还在带着高三的孩子,不可能跟着老爷子去京市,沈老爷子舍不得这一家人,问秦音愿不愿意和他一块回京市。 秦音突然想到了陆观止。 她去到京市,有沈老爷子护着,根本就不用怕他,之前担心的那点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于是乎,她心情愉快地收拾行李,跟着老爷子走了。 陈兰英看她这一副开心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 目送着女儿上车,夫妻俩告别沈老爷子,随着那辆车逐步远去,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秦鸿鹄揽住老婆的肩膀,笑起来说。 “囡囡去了也好,有她陪着爸,你也不用那么担心了。” “是啊,我也能放心了。” - 秦音坐着外公的私人飞机抵达京市。 沈关山生性喜欢热闹,老年住的房子选在了热闹的地段,是栋带着花园的别墅,占地也就几百平方米。 沈老爷子的儿子都四五十岁了,一个从政一个继承家业从商,偌大的房子也就老爷子和家里的管家佣人,他嫌太大的住着会冷清。 住宅管家得知老爷子的外孙女要来,早叫人布置好了房间,还细细询问秦音的喜好和忌口,妥帖得很。 当天的晚餐,秦音见着了两位舅舅和舅妈,他们特地赶来为她办欢迎家宴。 在这样热闹的场合下,秦音面对爸妈的巧舌如簧消失得干净,只乖巧地吃着晚餐,不时回答几句他们的问题。 两位舅舅分别给她包了个大红包,说庆祝她回家。 在爷爷和舅舅催促的眼神下,秦音收下红包,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晚上在卧室准备睡觉了,她都还觉着这几天过得魔幻。 太魔幻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起这间以后属于她的房间。 她的卧室在三楼,几乎一整层都是她的,独立大卫浴、衣帽间、小客厅、书房,一应俱全,比她在学校附近的租房要好太多。 是她喜欢的复古风,墙上挂着的装饰画一看便价值不菲,更别提桌上摆的那些花瓶摆件了。 处处是细节讲究,她越看,越觉得内疚。 她这位突然出现的外公,对她也太用心了,她受之有愧。 她进入衣帽间,里面放着足以让她夏天不重样的衣服,秦音的愧疚心攀升到了顶端。 她抿着唇,一时觉得很无措。 她不是个合格的外孙女。 之所以答应要来和外公一起住,更多的是因为她惹到了人需要借势,不是出于纯粹想陪沈老爷子的心理。 秦音把手机屏幕开了又关,最终还是去到浴室洗澡,换上睡衣,小心翼翼地抓住那显得过分柔软贴身的床褥。 隔日早,她将红包里的东西拿下楼,其中一个是翡翠玉镯,另一个则是钻石胸针。 她虽不识货,但总觉得不能收下。 沈老爷子正坐在客厅里,看到她下楼,极开心地招着手叫她过来。 等到秦音走近坐下了,他将十几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音音来得正好啊,姥爷正想找你呢,准备了点小礼物,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她低头,看清文件标题“股权赠与协议”几个字,瞳孔地震,忙推远了这些文件,说道:“姥爷,我不能要。” 沈老爷子像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含笑问:“你是姥爷的孙女吗?” “是。” “那你认姥爷吗?” “认,当然认。” “认的话那就收下,这些就是姥爷给我孙女儿准备的。” “可是这些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就是些小东西。姥爷要你收下,不收下姥爷就不高兴吃不下饭,你看是姥爷重要还是这些东西重要?” 秦音说不出话来。 最终,在沈老爷子的大力说服下,她硬着头皮签下这份股权赠与协议,以及后面的各种房产商铺的转让。 签得她心都颤了,签名的含金量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沈关山心情乐呵得很,转眼就去和自己的老朋友炫耀自己有了个乖巧懂事的外孙女。 沈家来了个沈老爷子极宠爱的外孙女,这件事儿就这么不胫而走了。 京市顶尖的予山会所,牌桌上散着牌,其中一边的桌上堆了不少筹码。 其中一人艳羡地开口道:“得,陆哥今个儿又杀得我们片甲不留了,您这是压根没想手下留情是吧。” 陆观止神色透着散漫,“牌桌上还手下留情,太没意思了。” “我可听说您要来事儿了。当初你不是拿和沈家娃娃亲来当借口,搪塞爸妈的催婚吗,这下,你那娃娃亲真出现了。” 陆观止抽牌的动作一顿,复又不太在意地继续道。 “出现了又如何。” “这门娃娃亲,作不得数。” 第 7 章 娃娃亲? 沈关山当然还记得。 他年少时认识个战友,也就是如今陆家的老爷子陆长良。 他俩是莫逆之交,关系很铁。 后来陆长良的媳妇生了个儿子,五年后,沈关山自己的媳妇在同天生了个女儿。 他们觉得这是缘分,说这刚好是一男一女,相差五岁,又是同天生日,那就定娃娃亲。 要是他们长大后互相不喜欢的话,那就让他们孩子的孩子来。 总之,这门亲上加亲的亲事,一定得成! 只是世事无常,他家女儿出了事,陆老头不敢和他再提这件伤心事,这门娃娃亲也算是就此作罢了。 如今,他们家的女儿找回来了,他还多了个讨人欢喜的外孙女。 陆老头正好有个孙子,名叫陆观止,他和秦音都还没结婚,若较真的话,这桩娃娃亲肯定会落到他们头上。 只是自己宝贝外孙女才认回来,他哪舍得她嫁人? 陆家的孙子虽说是优秀,但比秦音大上足足七岁呢! 反正他沈关山是打算装傻充愣了,谁来和他提这娃娃秦,那都不作数。 他老了,人老点不要脸皮,正常得很。 即便如此,沈关山依旧控制不了自己炫耀的心理,和陆老头炫耀了好多次外孙女。 早上说他外孙女给他画肖像,下午说外孙女陪他钓鱼,晚上说外孙女跟他散步。 光用那张嘴说还不够,他还发了照片过去,可把陆长良给羡慕得心痒痒。 这女娃娃笑得太甜了,他也想有个乖巧的孙辈陪着。 都怪他陆家孙辈不争气,阳盛阴衰,全是男孩。那一个个的不是性格叛逆,就是像陆观止沉闷,总归没女娃娃贴心。 晚上睡前,他翻来覆去,把老伴给烦得要把他踢下床。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 沈关山的外孙女,不就是他未来孙媳吗? 陆长良乐了一晚上,神秘兮兮地和老伴说他要去做件大事,保管给她惊喜。 隔日早,他脸带红光地提溜鸟笼上沈家。 两个小时后,又骂骂咧咧地回到家。 “你不是说出门要做件大的吗,怎么着,成了没?” 老伴李容惜这么一问,陆长良那点忿忿不平又起来了。 “我这不寻思着老沈的外孙女找回家了嘛,就和他提了当年的娃娃亲,结果他搁那儿跟我装二愣子呢!对着我装耳背啊啊啊地喊,他这个老帮菜!” “你也不想想,人的宝贝外孙女才找到家,疼都还来不及,哪舍得答应你。” “我这不是看了照片,觉得她跟我们观止很配吗。她性格那么好,还在央美读研学油画呢,观止懂画爱收藏,他们肯定聊得来。” 陆长良申着冤,还拿出手机,给老伴看秦音照片。 李容惜瞅了眼,照片里是个漂亮的姑娘,手上拿着画本,正低头专注画画,神情柔和,一瞧就是个温软的性格。 再是另一张,小姑娘和老沈站一块儿合照,比老沈要矮一些,笑容明媚,盘靓条顺的。 也难怪她老伴想让这姑娘做孙媳。 她也想啊。 当晚,陆观止前来看望爷爷奶奶,饭桌上,李容惜提了一嘴娃娃亲。 “观止啊,你明年都三十了,也是时候该考虑婚事了。奶奶觉着那姑娘儿不错,要不你俩见个面,聊聊天,不合适的话就再说,你看怎么样?” 陆观止神色略显无奈,就知她会提起这事儿。 他正欲拒绝,此时陆老爷子凑过来,故技重施点开照片给他看,语重心长开口。 “我知道你要拒绝,你先别急着开口嘛,看看人家姑娘再说话,她这学的可还是你最喜欢的油画呢。” 陆观止眼神定住,落向照片中那张熟悉的脸。 照片里的她笑望镜头,微弯的柳叶眉与阳光交织,眼底像盛了一小片艳阳。 就这样一个女人,曾大胆凑到他身边,又胆小到眨眼跑不见了影儿。发着那些幼稚的短信试图撇清干系,将他视为陌路。 他意味不明地微眯起眼,摩挲着玉戒。 “您二位说得对,我也是时候该考虑婚事了。” “接下来的事,还得劳烦爷爷奶奶安排。” - 秦音收到了一张拍卖会的邀请函。 是印宝阁举办的夏季拍卖会,据说一共有38专场,其中有一场是慈善专场,也就是邀请秦音到的这场。 递来邀请函的人指名道姓,说要送给沈老爷子的外孙女秦音。 她收是收下了,但也实在疑惑是谁送来的,也不知道要不要去,她确实不大懂这豪门圈子的弯弯绕绕。 自己才刚回到沈家,名不见经传的,怎么会有拍卖会来给她递函? 沈老爷子听说此事,当然是希望秦音多出去走走,叫来一个孙辈来陪秦音参加拍卖会。 秦音有两个舅舅,这次被沈老爷子叫过来陪秦音的,是她那位选择从商舅舅的女儿,也就是秦音的表姐,沈开颜。 沈开颜本来是在英国旅游的,昨天特地回国来秦音,还给她特地带了不少伴手礼。 这次要去拍卖会,沈开颜叫上自己的造型团队,费尽心思给秦音打扮了一下午,打定主意要让她惊艳亮相。 做造型前得选好衣服,她才刚来这边,还没能来得及量身定做衣服。 沈开颜找来了合她码数的成衣,让她试穿看看哪件合适,再让造型师进行微调。 “你身材这么好,要不试试这件黑的?”沈开颜眼光毒辣,给秦音选了条黑色小礼裙。 秦音也挺喜欢这件的,拿着去到换衣间穿上,黑裙是贴身款,她很好地将它撑了起来。 她抬眸望向镜中的女人,礼裙是常规的吊带款,裙边设计不规则,简约间暗藏玄思。 头发盘起后再转过身,乌黑的交叉系带下露出白皙后背,只一眼,便陷入那清薄的美人沟。 她画的是淡妆,眼线勾起她本就出挑的狐狸眼,眼皮再叠细闪,眉目传神,在本就浓颜的脸又下重笔,更添惊艳。 “完美。”沈开颜兴奋地说,“等什么时候你来当我模特吧,我好久没拍过人像了!” 沈开颜做的是珠宝行业,她是珠宝设计师,常年在各国跑来跑去,只为买下合心意的宝石翡翠,激发设计灵感。 各地行走的路上,她渐渐有了摄影的爱好,大约是从小就被培养了极高的审美,在摄影上也有些造诣。 只是她总是遇不到喜欢的模特,拍人像的经验不多。 秦音眉眼弯起,答应了沈开颜,“好呀。” 两人带上邀请函,一同前往拍卖会。 沈老爷子给了秦音一张无限额的黑卡,让她看上什么喜欢的尽管买。 秦音哪真会去花他的钱,她这次去,只打算旁观涨涨见识。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了第一排,需要经过很多同样穿着盛装的人们。 表姐带着她周旋,为她介绍人,幸好秦音脑子还够用,能记得住。 她终于坐在了位置上,心底暗自奇怪。 要是没记错的话,拍卖会的座位是和身份挂钩的,越前排越重要。 可她就是个初来乍到的,这家拍卖行怎么就把她安排到了第一排接近中间的位置? 而且进门时,工作人员像是早知道她会多带一个人,验过她的邀请函,就直接给了她两个相邻的座位号,那个时候沈开颜还在车上和客户通话。 更奇怪的是,现在都快开场了,她左边是空着的,迟迟未有人坐下。 疑惑归疑惑,秦音仍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坐好,听着身后人聊天解闷。 “我听说,今天那位也要来。” “他也要来?今晚居然有画能入到他的眼。” “不知道得是什么级别的画了,我记着他去年看上了幅明代的大幅《渔村图》,把它从M国拍下来,花了三个多亿,转眼就捐给了我们国家博物馆,就只是因为他奶奶说过,这么好的作品不能流落在国外。” 这事,先前还在网上热闹了一阵,秦音当时也有看到,只是她看的新闻没写是哪位买的画,只说是华国企业家。 她生了些好奇,那位是个何方人物? 为了奶奶的一句话,三个小目标说花就花,还直接捐了。 拍卖会终于要开场时,秦音看到身旁好几人望向入口处,引得她也好奇看去。 人群安静之时,男人一身裁剪极讲究的西装,脚步从容迈入,昂贵的手工皮鞋踩着地毯,落下片阴影,踩碎了地上那片光。 明明是最后出现的,却还这般慢条斯理的,唇边落着道清润的笑。 秦音定住几秒,终于是反应过来,飞快转头努力掩盖自己的存在感。 什么造孽的缘分,这都能再度撞上陆观止?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直直盯着台上,余光是左边仍旧空着的座位,不知为何内心生出了个不好的猜测。 就在此时,沈开颜和她说起了话。 “音音,你看那位,是陆家的,陆观止,也是如今北森集团的总裁。长得够帅吧?” “也就还行。”秦音保持着自然的语气接下表姐这话,生怕她察觉到异样。 说完这话,秦音一抬头,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 不知是否听见了她的评价,他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自若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侧眸望她,嗓音不急不缓地启唇。 “秦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第 8 章 男人在她旁边坐下,秦音又依稀闻到了浅淡茶香。 是雨后漫步在山上,摘下一叶茶,轻嗅时沁入的怡然,藏着新茶才有的独特春韵。 也是夜晚,她抓着他衬衫,缠上鼻尖久久不散的欲.色。 她绷直脊背,抿着唇,摆出疏离有礼的模样,点头回应他道:“陆先生,你好。” 她说完,不再说话,圈起来的手心却暗自湿润了些。 早知会遇见他,她就不来今晚这场拍卖会了。 三分钟后,拍卖会正式开始。 前面几件拍品是用来热场的,秦音一开始就不打算要参与拍卖,便只是看着他们竞价。 平日里她需要攒许久才攒到的钱,就这样被他们随口报上,一轮一轮往上加,在这里只是串数字而已。 她听得心惊肉跳,更是没想参与竞拍。 只是在旁听的过程里,她下意识忍不住偷偷关注旁边的陆观止,发现他也不曾举过牌。 是没有他能看上眼的吗。 忽然地,她就又想起刚才听到的那段对话。 那位豪掷三亿的,不会就是他吧? 很快,展示台摆上新的拍品,是一樽古朴又不失精美的清代花瓶。 沈开颜随口问秦音,“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秦音细细观察展示图片,思忖着说道:“这名字叫做抱月瓶,瓶身很圆,上着黄釉,是很像个月亮,那要是插上花,刚好就是花好月圆的意思了。” 沈开颜笑了下,“正好,既然你喜欢,拍来放在家里插花,花好月圆,听着是个好彩头,爷爷肯定也很喜欢。” 她说做就做,举牌和人竞价,最终以429万的价格拍下。 秦音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四百多万,就这样花出去了? 沈开颜附到秦音耳旁,叫她宽心,“我们这次出席代表的是沈家,不能空手而归。” 秦音懂了,略松口气。 这是家族的脸面,就算没有一件喜欢的也得拍下,是必须要展现财力的时刻。 沈开颜接下来又看中两件,都让秦音举牌竞价,就这么抬手放手的几个动作,两千万元就流出去了。 想到这是慈善专场,秦音的心痛感顿时减弱不少。 很快,到了倒数第二件,也就是压轴的拍品。 明代名家所作的《山鬼图》,空谷幽兰般的女子身旁伴着猛虎,足下踩于艰险山巅,笔法犀利老辣,又怪诞又瑰丽。 山鬼。 秦音克制住想转头看陆观止反应的欲望,像被定住一般地看着台上展示的画,连动都不敢动,生怕被察觉出问题。 她望画发呆,内心压根没有任何想把它带回家的想法。 这画,一看就至少千万起步。 很快,激烈的竞价开始。 一开始价格还是十万十万地往上,后来报价爬上九百万,报价的人逐渐少了,有人直接在原价格的基础上加了五十万。 价格打到两千万时,拍卖师报价的声音昂扬不少。 场上沉默几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终于漫不经心地举起牌。 竟是直接加到了两千六百万。 这是陆观止今晚第一次举牌。 见举牌的人是陆观止,竞价的人都卖了他一个面子,不再参与竞价。 秦音暗叹这男人果然有钱,一出手就是加价六百万,都不带眨眼的,应当就是传闻里那位赠画给博物馆的人了。 拍卖会结束,经理带着三名手端木盒的服务生,走到秦音面前。 “秦小姐,沈小姐,您好,这是您二位的拍品。” 秦音疑惑地问:“我们不是只拍了两样吗?” 经理带着可掬的笑解释,“另一样是陆先生拍下的《山鬼图》,说是赠予秦小姐您的。” 陆观止慢声接话。 “听说秦小姐爱画,我做主拍下,作为陆家庆贺秦小姐归家的小小礼物。” 至于他是从哪里听说到她喜欢画的,这是他们隐秘的心知肚明。 秦音对上他暗色的眸,心尖像是被掐住了般。 经过之前在苏市美术馆的见面,现在又送她《山鬼图》,他该不会是在暗示些什么吧? 她冲动犯下的债,看样子没这么容易还。 他都搬出两家的情谊来了,秦音和沈开颜对了个眼神,只能收下这画,“谢谢陆总。” 回到家里,又见到那烫手山芋一般的《山鬼图》,秦音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处置,转头去问沈姥爷,哪想见到了他心事重重的模样。 听到这画是陆观止送的,沈老爷子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姥爷,您是有烦心事吗?”秦音将画收好,“要不我陪您去钓鱼,散散心吧。” 外孙女儿这么贴心,沈老爷子更是郁结,深深叹了口气。 “你姥姥过世前,有一位挚交好友。今天她找上门来,和我提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我们家和她家有一桩娃娃亲,她想让你和她孙子见一面。” 沈老爷子在红木椅上坐下,将当年的事娓娓道来。 秦音安静地听着,想到沈老爷子这阵子对她的好,想到深深盘旋在她心上的受之有愧。 她将刚泡好的茶端到沈姥爷面前,笑道:“您刚也说了,那位奶奶是开明的人,要是见面后我不喜欢他,这件事大可以作废。” “不过就是见一面的小事而已,姥爷,您也别为难了,我去。” - 见面安排在一天后,地点是男方那边定的,在一间名唤重泉的茶楼。 秦音选择答应见面,纯粹是为了让沈老爷子安心,压根没打算要延续那娃娃亲。 这种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只是以结婚为目的而已。 现在大多数年轻人都追求自由恋爱,她不愿接受,那位奶奶的孙子大概率也是不愿接受的。 等和他见面了,她就直接开门见山谈,和他商量要用什么理由作废。 这样一来就两全其美了。 秦音做好决定,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她拿出平板,点开最近画的几张画,做了最后的精修,传到了微博里。 她没时间看微博爆满的私信,传完图片就退出,打算等下次再看。 现在得睡觉了。 秦音钻进被窝,突然就很想念家里那些她摆了一陈列柜的小玩伴,还是家里的窝比较香。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见面时间约在上午十点半,秦音简单收拾一番,穿上长辈们会喜欢的温柔感长裙。 她照旧没化妆,只涂一层薄薄的提气色口红,告别了沈姥爷,拎包出发。 等到了车上,秦音才蓦地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她忘记问那位奶奶孙子的信息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反正都不影响她发挥。 想到自己即将能替姥爷解决一桩心头大事,秦音心情颇为不错,低头和闺蜜苏凌玉发消息聊天。 苏凌玉:[等,我总结一下,你现在不仅财产剧增,还要去和公子哥相亲了??] [我说秦怂怂你不会是在跟我编故事试水吧,既然都编故事了,那还能不能再大胆点,比如你明天现在就要出任女王,广招面首] 秦音:[?] [见一面而已,别整得好像我明天就要和人结婚一样] 苏凌玉:[就算你跟我说你明天要领证了,我也不稀奇了现在] 秦音回了个“滚”字给她,摁灭手机。 她怎么可能明天就结婚,年纪轻轻还有大把时光可以享受,干嘛找男人受罪。 车子在茶楼前停下,秦音下了车,和茶楼接待确认过预约房号,随着指引上楼。 这里处处讲究处处风雅,就连一等包厢名也是取自燕山八景,她现在去的那包厢便是其中之一,名为:西山晴雪。 她在那刻着“西山晴雪”的包厢前站住,飞速回想自己昨晚编排好的台词,缓步踏入包厢内。 穿过屏风,在半遮掩的帘间,一名男子坐于桌前,那姿态光是一瞬,就叫秦音联想到一句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不外如是。 只是再定眸瞧多两眼,她又觉得这道身影透着很强烈的熟悉感。 她撩开半透明的纱帘,轻盈步入房内,开口打破静谧。 “你好,我是秦音。” 男人略冷的嗓音从容应道:“久仰,我是陆观止。” 秦音脚步一顿。 “请坐。”他仿佛未曾注意到她表情变化,端起茶荷放到他对面的座位。 秦音久久站着,腿完全拔不动。 至于那些昨晚想好的台词,早就在看清那张脸后消失得灰飞烟灭。 天要亡她! 她丢了魂似的站在原地,不仅没坐下,过了几秒,还往后退了一步。 “你似乎很怕我,为什么?” 大约是领带紧了,他略扯松些,复又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茶室很安静,只剩细微的脚步声,最终定格在她身前。 “那晚,你可比如今大胆许多。” 大胆到暗示他扶着她到船头看海,拉着他的衣袖请求避雨,隔日要了他的联系方式,转眼又发似是而非的消息拉黑他。 桩桩件件,无不大胆。 可如今再见他,又如惊弓之鸟,眼里满是惶然。 他就站在她跟前,身上的气息几乎把她笼罩住。 秦音平复着乱了节奏的呼吸,忽地猛然转身,佯装淡定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您误会了,我这次是来商量事情的。”略发紧的声音,还是将她的情绪泄露了几分。 秦音嗓子发干,索性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她不太懂茶,但也知道这茶满口回甘,定是好茶。 一杯茶下去,她平缓情绪,尽量保持诚恳地看着他:“陆先生,我猜您肯定不想被长辈左右婚姻吧。” “当然。” “那不是正好。”听到他的回答,她眼神蓦地燃起希望,渐渐找回了对话的节奏,“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可以拒绝掉这个所谓的娃娃亲。” 陆观止微笑道:“既然你也是这么想的,那我接下来的话就好开口了。” “我有个合作,想和秦小姐谈谈。” 第 9 章 不知道自己和陆观止有什么合作好谈的,秦音才放松的心情立马又被吊了起来。 她正襟危坐地等着他下句,生怕漏听哪句。 谁知他半分不急,慢悠悠地替她续茶,将茶具归位,这才问了句似乎毫无干系的问题。 “冒昧询问一句,秦小姐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秦音垂眸落到茶杯,杯中躺一汪清透的茶水,雾气缭绕而上。 她试着回忆和陆观止的每一次见面。 宴会厅里的他游刃有余,无疑是优秀的。 后来在甲板遇见,他举止温文有礼,从未说出逾矩的话。 再说她鲁莽发短信单方面拉黑,他其实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愠怒,也没有做出什么影响她的事情。 这男人的气量也好太好了,秦音突然有点羞愧。 她所认为他的“可怕”,从来都只是她基于他身份而产生出猜测。 自他目前行为看来,至少他是光风霁月,坦荡如君子的。 茶水飘起的雾气渐渐淡去,她措辞许久才斟酌回答道:“陆先生是个好人,一个优秀的好人。” 陆观止轻笑,语气散漫了些,“这是我第一次被夸好人。” 秦音闭眼,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瞎说什么。 一紧张,平日活蹦乱跳的语言系统总容易失灵。 “秦小姐,你不想让长辈用婚姻干涉你,我也一样。但如果按你刚才说的做,只会导致更进一层的催促,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她忍不住点头。 当初她拒绝和黄姨儿子见面,她妈却暗中制造机会,给她一张画展门票,就为了让他们见面。 不知道他能有什么好办法,秦音好奇追问:“那怎么办?” “很简单,维系住我们现在这段关系,甚至是结婚。” 说这句话时,他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平静。 秦音被茶狠狠呛住,克制不住地咳嗽,眼眸泛起水润,再次被惊愕占据。 这办法乍一听很离谱,细一想也还是很离谱啊! 这就是北森总裁吗,解决催婚的方法竟然是从源头斩断?? 陆观止递给她纸,待她缓下来才继续。 “我们两家知根知底,你我互相也算了解。还是说,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不不不,没有。”她连忙应道。 “既然如此,怎么不试试呢。” “婚后我们只需要应付特殊场合,平日里可以维持婚前的状态,我不会干预你的生活,如果觉得不合适,你随时都可以提出离婚。” 秦音下意识地反问:“协议结婚?” “要这样理解,也可以。” 她手抱着茶杯,有些接受无能,“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太突然了。” “当然,你有充足的时间好好考虑。”他将一份纸质文件推至她面前,“坦白说,我之所以来见面,是因为知道是你。” 秦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只能低头翻起纸质文件。 居然是他的简历。 家庭情况、所读院校、工作经历,以及写着“无”字的感情经历,最后一页是指标全部正常的体检报告。 她看着感情经历上的“无”字出神,蓦地想到那夜,他拆开装着小雨伞的盒子,展开说明书看了几分钟才继续。 他似乎,不是说谎。 “我再想想。”她抬起头道。 “简历上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考虑清楚了,随时联系。” - 沈家司机在茶楼外等着,秦音坐车回到家。 沈老爷子正在花园侍弄他的那些花草,听到她回来的动静,放下浇水壶往她。 “音音回来了啊,你觉得那小子怎么样?” 秦音不知现在这情况要怎么回答合适,只能模棱两可地说道:“还可以。” 沈关山拄着拐杖,颔首继续说话。 “别的不说,观止从小在他奶奶身旁长大,管教得当,人品是绝对过关的。这点姥爷能佐证,毋庸置疑。” 秦音听着多了些疑惑,“他是奶奶带大的?” “他父母做生意忙,管不着他,容惜觉得这孩子小,又这么聪明,担心他走不上正道,就将他带在身边养着了。” 她听说过李容惜,出自书香世家,出版过不少书,是京大退休教授。 秦音以前有看过她的书,那是本散文,大致围绕着她的教书生涯落笔,文笔隽永,字里行间皆是世事洞明却仍温柔的通透。 这一刻,秦音突然明白了,陆观止身上的坦然从容,该是源自他的奶奶。 她垂着眸,不禁又想起他今天说过的话。 和他结婚……他们真的适合吗? “姥爷,他比我大了七岁。”秦音苦恼地道,“我和他从小生长的环境都不一样,接触到的人事物也不一样。” “这些都不是问题,姥爷和你说,我看人最注重第一眼感觉,人与人之间到底合不合,其实最开始见面时就有预兆了。” “你要是今天看他顺眼,那就继续接触试试看,但如果怎么都不顺眼的话,那就一定不要。” 第一眼感觉? 那天的悸动感,现在再想起来,她都会心动。 只是那种喜欢,在得知他家世后,就被巨大的鸿沟消磨了大半,她不敢再迈出脚步。 如今他们已经是门当户对,没有家长的阻碍,一切都会很顺利。 秦音再度想起船头那夜,那种冲动,那种抓不住这次机会就会后悔一辈子的感觉。 但上次仅仅只是成年男女的你情我愿,而这次她要抓住的,是婚姻。 她没有不婚主义的想法,迟早要结婚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这么多年来,她唯一心动过的人,就只有陆观止这么一个。 既然如此,比起以后到了年龄草草选个合适的,还不如选择和喜欢的人结婚。 夜渐渐深了,秦音睡不着,她找到速写本和炭笔,坐到了卧室的窗边。 这里的视角很好,能看到月亮。 这几日京市的天蓝得干净,皓月也跟洗过一般,盈盈的光照亮附近缭绕的云,是亮黄的。 她心绪略静下来,翻开速写本,又看到了那一页,上面时他叫她画抽象点的画。 秦音没有告诉他,其实她最不擅长画抽象。 她擅长的是超写实风格,刻画出她想表达的所有细节,如果完成度高一些,会有看到照片的错觉。 那晚他提的要求,着实让秦音感觉到了难度。 身为一名油画家,各种风格和画法都要尝试摸索,当然不是只会一种风格,但她是真的不那么会画抽象。 就那样,她那天晚上看了他许久,在反复纠结与构思中,画下来了第一张她满意的黑白抽象画。 秦音定定凝视那张画许久,翻开空白的一页,落笔,又擦去,再落笔,干脆直接将整张纸撕下来丢进垃圾桶。 今晚,就连画画也平静不下来了。 第二天,她爸妈带的高三生终于放假了。 只可惜,高三生的暑假总是特别短,只有短短的十天出头。 既然放假了,她爸妈当然是要到京市来的。 陈兰英和秦鸿鹄到沈家的当天晚,沈家人齐聚一堂,就连小辈们都来齐了。 秦音那位从政的舅舅,只生了一个女孩,比秦音大两岁,另外一位舅舅则是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如今他们一起过来,除了早几天认识的沈开颜,秦音光是认人脸对人名,就已经废了番功夫。 幸好他们都很好相处,最小的那个也比秦音大上一岁,一点也不见生,都把她当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来看。 他们加上她的微信,把她拉进家庭群,态度亲近。 即便如此,秦音多少还是有些拘谨。 等到晚上该睡觉时,秦音把妈妈抢到了自己房间,留她爸一个人在房间里过夜。 自从秦音读初中,她就没再和妈妈一起睡觉了。 秦音带着陈兰英看她卧室的小阳台,阳台上种满了盛夏的花,晚风吹来是一阵阵的香。 阳台被打扫得极为干净,她俩干脆就直接抱膝席地而坐,手里还拿着秦音从零食柜里拿出来的气泡酒。 陈兰英不喜欢喝这些,开着的罐装橙汁就放在手边。 秦音喝一口气泡酒润润嗓,“妈,姥爷是不是也给你签了很多文件。” “签了。”陈兰英叹口气,“你姥爷是打定主意一定要给东西,不拿了吧,他还在那跟我生气。” 听到妈妈叹气,秦音忍不住靠在妈妈的肩膀,抬头去看挂着月的天,小声说道:“我感觉很不踏实,这十几天过得很飘,这日子翻天覆地的,太不真实了。” 她以前把实现财务自由当目标,可等真实现了,又空虚得很。 陈兰英抬手抱住女儿的头,轻声开口。 “我也是,妈妈到这个年纪了,从没想过还会有父母,就跟做梦一样,害怕明天就醒了。” 秦音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她印象里的刘女士总是气势十足,有些精明,再复杂的事也能处理好,挡在秦音面前时就跟小山那样高大。 可这刻,她的妈妈没有了往日的的笃定。 “行了,别在这跟我一起多愁善感。不论怎么样,日子都照样过,我总不能因为有钱了,就放下带的那群孩子吧?” 秦音笑开来,佯装吃醋。 “你整天嘴里都是那群孩子,那你眼前的这个孩子呢,不管啦?” “都已经快二十三了,你还孩子呢孩子。” “怎么不算呢,就是二十二岁的孩子,我永远都要当你的孩子。”秦音喝下那瓶气泡酒,任由那一颗一颗小泡泡在嘴里炸开。 这天晚,她靠在妈妈的怀里睡觉。 睡前,秦音一直在想妈妈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管怎么样,妈妈还是希望你能找到靠谱合适的对象。” “生不生小孩无所谓,只是以后我们老了,你能有个可以依靠的人,不用一个人照顾我们,难受时也能有人来替你分忧。” 以往她总是听不下这些话,觉得他们怎么会老,他们只会年轻健康一辈子。 可今晚,她突然明白妈妈真正的意思。 他们一直把她当孩子,才迫切地希望,有人能接下那把替她遮风挡雨的伞。 第 10 章 关于陆观止提出的合作,秦音大概是有一点的想法。 但她还得再多冷静几天,不能那么冲动地就做下这样重大的决定。 这天,她爸妈和姥爷参观故居去了。 秦音之前去过一次,不想打搅他们聊天,这次就没跟着去,有她这么个小辈在,他们聊起一些事情来多少不太方便。 最主要的是,她今天有事。 她之前认识的一位关系很好的学姐今天结婚了,邀请秦音参加婚礼。 去游轮之前,秦音就收到了他们的婚礼请柬,如今大半个月已经过去,已经到了要参加婚礼的时候了。 婚礼当然不能喧宾夺主,她穿一件简单淡粉色的裙子,只涂一点口红,准时抵达现场。 现场布置得很特别,极有艺术感,在门口还印了搞怪的手绘夫妻双人立牌,一看便是她学姐的作品。 秦音在的那桌好几个是同系的熟人,见到秦音来了纷纷和她打招呼。 “我们的门面来了呀,快来坐。”其中一位学姐喊她在身旁坐下。 秦音坐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右边的人是她有段时间没联系的学长,许项。 她本科有加入学生会,许项是会长,和秦音关系不错。 “听说你保研我们学校了?你想喝橙汁还是其他的?”许项随口询问她,主动起身给她倒饮料。 “对,保研本校了。橙汁就好,谢谢学长。”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他倒的饮料,以表示礼貌。 “那我们以后又能见面了。”许项也在本校读研,比秦音大一届。 其他人听到了这话,善意地笑了下。 另一位学姐是带着对象来的,她和秦音也搭起了话。 “秦音,当初在学校追你的人一点都不少,清雅今天都要结婚了,你怎么还单着呢,要不要学姐给你介绍几个?看看有没有能看上眼的?” 没在这都能碰上催找对象的,秦音笑着回答:“找对象这事看感觉,急不来。而且讲实话,单身很省事,一个人过好什么都不用想。” 一桌人谈天说地间,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宾客安静下来,不约而同望向缓缓打开的大门。 新娘子簪星曳月,提着碎光裙摆踏入门。 温柔的歌声自她手中的话筒而出,随着裙身星河流淌,漫过礼堂每一处—— “刚才吻了你一下你也喜欢对吗,不然怎么一直牵我的手不放。” “你说你好想带我回去你的家乡,绿瓦红砖,柳树和青苔,过去和现在,都一个样,你说你也会这样。” 氛围和缓温柔,直至听到那句“慢慢喜欢你,慢慢的亲密”时,秦音眼眶暗自发酸,随着旁人一起轻轻拍手打节拍。 一曲后,到了交换戒指与亲吻的环节,他们开始讲起相遇和结婚的故事。 “和你认识时,我就还只是个毛头小子。那天我在操场打球,我现在都还记得,我转过头,你坐在旁边,拿着一支短短的炭笔,将我画进了速写本。” “后来我看过你的那张画,你说那是你画得最不满意的一张,因为光顾着看我了,但我真的很喜欢它。” “其实我一直没和你说过,那是我到现在发挥最好的一场球赛,因为你在看我……” 在男方那娓娓道来的语调下,秦音又没忍住眼里蓄泪。 真美好的爱情啊。 八分钟的故事结束,她跟大家一起鼓掌,很快就到扔手捧花的环节了,在场单身的人都被请了过去。 新娘闭眼转过身一抛,大家凑热闹都往前想接花讨个好彩头,秦音也就意思意思地站在后头浑水摸鱼。 但那束花就那么正当好地穿过人群,落在了她怀里。 秦音有点懵了,后知后觉地低头,手里正是一捧漂亮的花束。 这也太巧了吧,难道冥冥之中暗示她要答应和陆观止结婚? 新娘沈清雅笑了出来,朝着她俏皮眨眼,“恭喜你呀音音,看来今年脱单有望了。” 望着新娘新郎那溢满面的幸福,秦音暂时遗忘社恐,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真诚地说了几句祝福的好听话,这才拿着手捧花下场。 仪式后是酒席,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时间已经到下午两点多。 许项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他问秦音住哪,顺路送她回去。 “不用了,家里人有来接我,谢谢学长。”秦音礼貌和他道谢,坐上司机的车离开。 沈老爷子给她专门配了个司机,秦音一般喊她范姐,是一位退伍军人,除了开车外还兼任保护秦音安全。 许项目送着她的车远去,随后上了车搭上方向盘,也开车走了。 另一头,秦音心情颇好地翻看群里发的婚礼返图,顺手点开录制好的小视频,又听过一遍新郎新娘一起唱的那首《慢慢喜欢你》。 等车到红灯,范姐侧眸和秦音说话,“哎,新娘这嗓音好听儿。” “范姐,您当初婚礼是怎么办的?” “结婚那阵我还在队里服役,请了三天婚假。我觉着办婚宴忒麻烦,后面和家里那个简单办了家宴,第二天就跑去旅行了,那节奏就跟战斗似的。” 秦音握住手里的捧花,大概能想到范姐说的那画面,虽说是紧张,但也一定是幸福的。 等晚上到家了,秦音犹豫地打开手机通讯录黑名单,把那串被她拉黑的号码放出来。 陆观止这人,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拉黑他,陆观止肯定是知道的,可他那天根本没有提,只是让她想好了联系简历上的号码。 给她留足了体面。 没有追究她的这个举动,也未曾追究那仅仅保持了一日的男女朋友关系,纵容着她的幼稚。 她点开那串号码,本来只是想重新备注一下,但手一抖,不小心按到了拨打电话。 手机“嘟嘟”响了两声,秦音想按下挂断,可没等她按下那个红色按键,电话已经接通。 “秦音。”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磁沉的嗓音,“考虑好了?” 她想说其实没决定好,只是不小心按到了而已。 可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改了口。 “对,我考虑好了,我答应你。” 陆观止低笑一声,意有所指地道:“这次是真的再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她沉默了快有十秒,要不是还能听到电话那端隐约的平稳呼吸声,都要以为他挂断电话了。 他就那样耐心地等着,等着她的回答。 “我想好了。”秦音望着那束被她插在抱月瓶里的手捧花,咬字清晰地郑重道,“我们结婚。” 男人磁沉的嗓音稍顿一瞬,“明天下午五点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好。” 秦音挂断电话,摸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发热泛红的脸颊,她捧着自己脸,知道自己又做出一个冲动的决定了。 希望这种冲动能维持到他们明天见面。 她点开微信,恍然想到他们都已经是谈婚论嫁的关系了,她居然还没加上他的微信,联系时都是靠的短信和电话。 得加上他的微信。 秦音默背下他的手机号,切换到微信搜索栏,边默念边输入,按下绿色搜索按钮。 一个用户界面跳了出来。 这头像应当是在京市古建筑边拍的,灰墙灰瓦,衬着棵挺脱的树,枝干已经长出了墙瓦,树上是苍褶的皮,这位古老生灵曾见证过的岁月扑面而来,是悠远又蓬勃的生命力。 估计那时是夏日,树上缀着深绿的叶,照片的边角还隐约入了一抹红棕色的门,这小小的一个头像,竟是包含了这么多的颜色。 秦音突然有点手痒。 她很想画画,留住这片刻的难得的灵感。 幸好现在时间还早,也才傍晚八点。 被强烈的想画画的欲望驱使着,她忘记自己一开始是想加陆观止微信的,直去到她房间的小书房。 这里前几天被她改造成了简易小画室,添置了画架调色板,柜子里则装一些她常用的画材和绘画工具,画架上是她这几天无聊时做好的画布。 只是忘记买围裙了,担心颜料会染脏身上衣服,她翻出了从自己家里带出的T恤短裤,迅速换上后,挤出颜料拿刮刀开始涂抹。 她回忆着自己以往画过的所有树和天空,铺大色,色块起形,每一块颜色都思索掂量着下去。 夜渐渐深了,她一直用着刮刀,换了好几个不同型号的,始终没动笔刷,保留刮刀独有的刚硬厚重,这是生命的份量。 直到墙上挂钟指向十二点,她终于停下,肩膀一阵酸。 画里是从树下抬头仰望的天空,布着肆意生长的交错的树枝,点缀稀疏由绿到黄间或夹点红的叶。 她想了想,替它取名为《天空的脉络》。 秦音画得舒坦了,心间溢起强烈的满足感。 刚从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出来,困意顿时袭来,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收拾那些工具,换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点颜料的衣服,沾着床就睡。 好像忘记什么事了。 算了,能忘记的事肯定不重要。 秦音抱着被子,闭上眼沉沉睡去。 隔日早起床,她总算想起来,她还没加陆观止微信。 秦音重新搜索添加,因为没睡太够,感觉到了强烈的困倦。 但今天没办法补觉,沈家比较讲究,祭拜祖先得挑日子,等会她要和爸妈一起正式祭拜沈家祖先。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她强撑精神低头看手机,好友列表里新出现了一个头像,那棵生命力旺盛的树,就这么驻扎在了她微信里。 秦音这才留意到他的微信名,就一个很简单的“止”字。 她戳进去,思考着要给什么备注,最后想半天也不知道要备注什么,还是中规中矩地输了个陆观止。 弄完了备注,她又点进对话框,思索着敲下文字。 [我们待会在哪见面?] 隔了快有半小时,她才收到陆总百忙之下的回复。 [我来接你。] 第 11 章 他来她姥爷家接她? 秦音不想让她爸妈和姥爷这么快就知道,想了想又继续给他发消息,给了他一个家附近的定位。 [我在这个地方等你] 陆观止:[好。] 秦音看着他那个好字,转而开始发愁要怎么和家里人编造自己出门的理由。 只能献祭她万能的闺蜜了。 秦音跟家里人说自己要去陪闺蜜苏凌玉逛街吃饭,她闺蜜来接她,不用家里司机送。 是谁啊,这都已经二十岁出头了,出门还得和家里人报备。 等到四点四十分,秦音在沈姥爷慈爱的目光下踏出了门,心虚得很。 她和陆观止,就和那些上学时偷偷谈恋爱的同学一个样,见面都要偷偷摸摸的。 像是在做见不得光的坏事。 她抵达离家几百米外的地标,那里已经停了一辆低调沉稳的车子,秦音不太懂车,但懂车牌号,那样稀缺的号码,一看就价值不菲。 司机从驾驶座下来,后座车门自动打开,微笑着朝秦音问好。 秦音笑着回应了司机,坐进车内。 随着车门关上,她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被车内的男人吸引。 他依旧穿着深色衬衫,手闲散地搭在扶手上,那枚玉戒落在中指指根,那是枚被打磨得极为圆润的戒指,似乎也将他的锋利一一桎梏,只留下了克己复礼。 与他同处于这般狭小的空间内,即便前面坐着司机,她也明显感觉到了压迫感。 下了游轮后再见到的他,要比船上多了些不一样,源自上位者的气度被悄声无息地放大,纵使他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润色。 这一刻,秦音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面前的男人,不仅仅是在船上与她邂逅的陆先生。 更是陆观止,陆家如今真正的掌权人。 幸好这车的后排只有两个座位,座位与座位之间隔着一个距离分明的扶手,这样明显的距离,让她心理上好受一点。 “陆先生。”她开口问候道,扣住驾驶座上的安全带。 “应该换个称呼了。”他应话道。 秦音想了想,本来想喊“观止”,但又觉得有些过分亲近,试探着喊:“陆总?”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秦音立马知道了,他这是不满意。 “总不能叫你哥吧。”她小声说着。 “你要想的话,也可以。”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递给她平板,“选一家你想吃的。” 秦音低头看平板,十二家餐厅,全是不同的菜系,其中有好几家她刷到过博主拍的探店视频,光是预约就得等上一个多月。 秦音突然想起,这是她第一次和他吃饭。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出丑。 她不太懂西餐礼仪,率先排除掉西餐厅。 剩下的那些她都挺想试试的,但她是个选择困难症,做不太出选择。 秦音干脆将平板递回去给他,“我除了西餐都可以,你推荐一家你觉得好吃的吧。” 陆观止自小就没有特别的喜好,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叫他推荐好吃的餐厅。 他将平板放到一旁,和司机道:“去山居。” 秦音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十二家餐厅,似乎没有一家叫山居的。 但她也没问,她现在和陆观止对话总不太自在,就像小时候见着了校长一样。 车内很安静,秦音受不了这样的氛围,稍微坐得离陆观止远一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发现没人找她聊天,转而点开某大数据推送平台,一点开就刷到了新笔记。 [想判断相亲对象适不适合吃一顿饭就能看出来了] 这得是监听了她,才能做出这样精准的推送吧。 秦音不想被大数据拿捏,假装没看到,瞎点了几篇其他笔记,但对那篇还是惦记得不行,灰溜溜地拉回去,找到那篇笔记点开。 笔记内容本身没什么太有用的见解,倒是评论区有不少有意思的发言。 [小心在吃饭的时候开口嫌这嫌说不好吃的,一般脾气都不好] [对!还有那种只点自己喜欢吃的,吃的时候也只顾吃自己的,也不行] [我男朋友,他吃饭快我慢,每次我跟他吃饭都好痛苦,被迫加速,一谈到吃饭我就想这恋爱到底有没有必要谈] [上次我和相亲的出去吃饭,好尬都没什么好聊的,一顿饭下来没说两句话,再也不愿相亲] 一直把评论刷到了底,秦音才意犹未尽地退出,看起其他的推送内容,又不免有点担心待会的吃饭了。 她和陆观止现在就很尬,话都没聊两句,不过他应该是还有没处理完的工作,正在看着平板,看样子是在处理工作邮件。 车上的时间没有太久,大约二十分钟不到,车子停在四合院前。 秦音下了车,抬头看门楣上的牌匾,上书“山居”二字,藏骨抱筋,流畅凝练,应当是位极擅书法的人写下的。 除了那名字独特的牌匾,这间四合院和其他的毫无区别,要不是他们是来吃饭的,秦音还真不知道这是一家餐厅。 她跟着陆观止进入到门内,穿着对襟短衫的门童上前来,礼貌伸手引路,“陆爷,您请,这位女士,您也请。” 门童将他们引到其中一间厅堂里坐下,服务生适时上了茶水,问过他们有无忌口,礼貌地离开。 秦音有点疑惑,那服务生怎么不给菜单呢?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陆观止适时解释说:“这是一位国宴级厨师开的私厨,每日的菜色都随心意上,没有菜单,适合没有忌口的人。” 担心自己又选择困难的秦音点点头,拿起桌上斟满茶水的杯子喝一口,等着上菜。 “听爷爷说,你保研本校了。”他问道。 “对,”秦音想了想,补充说,“保研的油画系。” “什么时候开学?” “八月三十日。” 他没提结婚的正题,但话题也就这么顺着聊了下去,没过多久,跑堂端着开胃时令小菜上来。 看她没动筷,陆观止主动拿起筷子道:“吃吧。” 再过后接着顺序上的是头盘、头汤、主菜、主食和甜品,这家厨子不愧是做过国宴的,味道比游轮上的还要好上几成,食材的本味被激发到了极致。 吃饭间,他们偶尔说一两句话,倒也不尴尬。 东西太好吃了,而且不提前知道菜色,有种开盲盒的快乐,秦音大半心思都落到菜上面了。 饭至中段,陆观止掀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她。 如藻的微卷发被盘起,她吃东西时的模样极认真,是厨师最喜欢见到的食客,连表情都透露着幸福的意味。 菜色很丰富,到后面秦音其实已经饱了,再好吃也吃不下了,她看陆观止没停,便也磨磨蹭蹭地夹了点鱼肉,咬下一口,慢慢地抿。 此时他停下了筷子,问她说:“吃好了?” 她如释重负地点头,他唤来服务生撤走桌上菜。 等到服务生离开,秦音想到今天的正事,主动问他。 “我们是不是需要签婚前协议这些?比如婚前财产分配之类的。” “你想签婚前协议?”他淡声反问。 “对。”秦音学不来暗藏机锋的说话方式,干脆直白地表明想法,“如果离婚了,我不想占你便宜,财产这些应该提前分割好。” 秦音很怕麻烦,尤其想到以后可能会打的离婚官司。 再说了,陆观止这样身份的,一定有很多顶级律师。 要真走到离婚的那一步,如果他不想把财产给她,肯定会想办法提前规避转移,到时候她就是想捞,也是一场空,还不如他们现在就谈好。 大约是不曾想过秦音会有这样的想法,陆观止轻眯起眸,掩住略显晦暗的神色。 “还有其他原因吗?”他问。 秦音坦诚摇头,“没有。” “只是这个原因的话,我认为没有必要。如果要离婚,按照正常的流程分割财产。” 秦音想试着说服他,但她在这方面的嘴巴总是不那么流利,说了几句也说服不了,只能让步。 “另外,有一点我们需要达成共识。”陆观止语气肃然几分。 “什么?” “婚后,不管是你还是我,都需要保持对彼此的忠贞。” “这个当然,不用说我也会遵守。” “很好。”他手指轻搭在桌上,微微一笑道,“合作愉快,秦音。” 第 12 章 吃过饭,陆观止送秦音回去。 在路上,秦音问他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等我们的关系过了明面。” 秦音“哦”一声,看向窗外,已经是傍晚,天将将黑了些,原来这顿饭她吃了那么久。 可感觉好像才过去没多久。 吃饭前刷到的那条笔记里,她担心的和里面相似的情况都没有发生。 按照那里的标准,陆观止应当是一个合适的结婚人选。 这是一场豪赌。 秦音凝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霓虹灯,也偷偷看车窗里映着的他。 希望她没有赌错。 - 陆观止说的要让他们的关系过明面,具体的秦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 总之,回去之后的第三天,家里人都知道了他们在进一步接触。 沈老爷子找她确认了情况,除此外没有再多说什么。 倒是她妈陈兰英来和她夜谈,问她到底是不是真喜欢他,还是说是想报答沈家的恩情。 秦音坦白地和妈妈说,她是真喜欢,在游轮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从小到大第一次碰上这么个喜欢的人。 当然,在游轮的某些事情她不可能说给妈妈听,只是说成了单纯的相识而已。 陈兰英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平常看着像是没什么主见,但要是她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着她做,而她认定的事,也没人能逼她回头。 说到底,就是个犟脾气的。 他们夫妻俩不爱干涉她恋爱自由,知道她不是被迫的,倒也放心了。 “人是很好,但他比你大了足足七岁,三岁一代沟,你真想好了?” 秦音点点头,说道:“妈,你之前催我相亲那么急,怎么现在又一脸不乐意了?” 陈兰英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我那是想让你赶紧谈恋爱,没想你那么早结婚,你倒好,闷声就干件大事。” “反正结婚早还是晚,我都是你女儿,你不会因为我结婚了就不要我了吧?” “你这嘴,就贫吧!” - 沈家办了一场宴会,庆祝沈老爷子找回女儿和外孙女。 最近沈家名下的泰安汽车风头正盛,大举突破电池技术的瓶颈,在国产新能源汽车走势低迷的情况下异军突起,受到各方的极大关注。 商场上越是高调,行事越得低调。 这场回归宴,他们仅仅邀请了相识且关系不错的亲友,媒体也只请了一家。 会场也很讲究,处处透着内敛的典雅,毫不张扬。 夜晚逐渐降临,杯觥交错间,秦音翩然步入人群中。 一袭盎然的碧玉绿,像阳春三旬的风吹过,裙摆珠光随着脚步翩跹起落,灵动的一颦一笑,当是那误入人间名利场的林中仙。 被邀请来的年轻宾客们小声讨论。 “这位看着面生,是沈老爷子的外孙女吧?” “颜值真高,这要是去当明星,肯定得有她的位置。” “听说还没订婚,沈老爷子又还对她特别好,今个儿一露面,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惦记了。” “你们不知道吗,沈家和陆家之前有桩娃娃亲,我看其他人可没这个机会了。” “那不一定,陆家那位是什么人,这么多年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圈子里那么多大美女,之前叶家二小姐追着他跑,你敢说她不是才貌双全?照样没追到人。” 秦音没听到这些讨论。 她忙着跟在姥爷身后认识人,以后她肯定是要留在京市发展的,姥爷要给她多介绍些人脉认识。 幸好管家有提前整理好宾客名册给她看,秦音很快就能对上信息,不算困难。 才在场上站了十分钟不到,她就强烈地想念起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卧室。 果然,她最希望的暴富方式,还是当个平平无奇的不需要社交的暴发户。 幸好,更多的社交压力都被她爸妈承当了。 在她趁社交间隙放空之时,她突然心念一动,望向门边。 灯光将来人身影细细描摹,一身深色衬衫西装裤,勾勒出宽肩窄腰长腿,他步调走得疏懒,面上惯是温和。 滴水不漏地与长辈打过招呼,男人停在她面前,不紧不慢地伸手,将一束花送至了她眼前。 秦音今天收到了很多花,已经要快审美疲劳了。 可他手中的那束,却还是这样地牢牢捉住了她目光。 这束花,是她曾经画出来的。 就在她在甲板上的时候,他眉低眼慢的,就只是看她在纸上落下一笔又一笔的想象。 她稀里糊涂画了不少,其中便有一束花,炭笔下的花,只会是黑白灰的色。 但现在,它们拥有了彩色。 淡粉曼塔、米黄流苏郁金香、白色风铃、渐变绿琉璃翠,穿越画纸,抵达她的眼。 秦音手指悄悄地蜷缩起来,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小心翼翼地接到手中,低声说了声“谢谢”。 大约是觉得这两个字表达不了自己的喜欢,她又真诚地补一句,“这是我收过最喜欢的花。” 他轻笑,慢声答:“它的荣幸。” 晚宴正式开始,第一曲开场舞,落在了秦音和陆观止身上。 为了这一支舞,秦音前两天一直在跟着舞蹈老师学习。 曲目早就定好了,该有的舞步她也早熟记于心,即便如此,在这么多人当中,她还是不免紧张。 他伸出宽大的掌心,她伸出纤纤细手,搭在他温热的手上。 男人略一收手,将她纤细的手指圈住。 这是下船后,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 她再次触碰到了他的温度,高堂满座中,肌肤间的摩挲逐一放大,仿佛又回到了无人知晓的隐秘夜晚,他们抵手而吻,呼吸压抑低沉,窗外是掀起又落下的海。 悠扬管弦乐响起,他牵着她,缓步至舞池中央。 她右手指尖没入他指缝,是十指相扣,左手又搭在他左臂,靠得极近,当她仰头与他对视时,能从黑沉的眸里见到自己隐约的影。 跳舞的曲子名为Brudevals,这两天她听了很多遍,几乎烂熟于心,都听到腻了。 此时再听到,却多了点别的意味。 秦音有点出神,不太在状态。 他似是察觉到了,俯身靠近她的耳,气声与她道:“专心些。” 秦音回过了神,握紧他的手,按着早练好的步子往前一迈。 他迁就着她的节奏,前进方步,后退方步,旋转步,明明没有预先磨合过,却显得极默契。 秦音几乎要承受不住他幽深的眼神,有种要溺毙的错觉,偷偷闭上眼几秒,这才重新望向他。 宾客们围在舞池旁,或微笑或震惊地望着正跳舞的两人,配合地轻声鼓掌。 年轻一些的人则没那么讲究,在后排的压低声音讨论起来。 “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和别人跳舞,太稀奇了。” “这意思难道是说沈陆两家的娃娃亲要作数了?” “……今晚这事我能震惊一整年,不过讲实话,他们看起来还真配啊。” 接话的人把声音压得尤为低。 “你们不知道吗,这位特别敬重他奶奶,娃娃亲是他奶奶与沈家定下的,他肯定会答应的,但我看他俩百分百是什么感情都没有。”那人最后说了句总结,“又是一段塑料联姻而已。” 细碎的讨论声被音乐掩盖,并未传入到专心跳舞的两位正主耳中。 步入舞池跳舞的人渐渐多了,秦音有点紧张,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 “抱歉,我没注意到。”她小声道歉。 “没关系。” 她试图说点别的来缓解眼下的尴尬,“你是经常和人一起跳舞吗?感觉你很擅长。” 陆观止低头望进她的眸里,像看穿了她有意试探的心思一样,“有学过专门的课程,不难。” 絮絮交谈间,一曲终于结束。 今天还有另外一件事,他们要见双方的父母,正式谈定婚事。 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事情都已经到了现在这局面,就算秦音想反悔也来不及。 更何况,她现在还没有反悔的想法。 两人去到的时候,他们俩的父母已经在聊天了。 陆观止的父母和秦音想象的很接近,精英范十足,尤其是周意女士,应当是常年板着脸,就连笑起来也叫人觉得冷。 陈兰英和秦鸿鹄两人当班主任多年,有丰富的和各种阶层家长沟通的经验,和这对亲家聊起天来倒也自然,瞧上去气氛不错。 陆观止问候过秦音父母,秦音也朝着那两位喊“伯父伯母”。 陆父的态度还算和蔼,但周女士就显得有些不太好相处,秦音总感觉她的眼神带着些打量的意思在。 宴会结束后,两家一同坐下来商量着婚事,就此定下。 这晚过去,第二天下午,设计工作室的团队上门来为她量身。 这件事陆观止昨晚有和她说过,会有工作室来和她商量婚纱定做的事情,问她有什么偏好,喜欢什么样的设计。 在和他们沟通中,秦音才知道这工作室给欧洲好几位皇室成员设计过婚纱,婚纱预约都排到一年多后了,也不知道陆观止是怎么请来他们的。 自从这天过去后,陆观止似乎变得忙碌了起来,秦音有时候找他问关于婚礼的事情,他大多都隔了许久才回。 秦音并没有过段日子就要结婚的感觉,和以往的生活相比,除了过得滋润了点,没有了家里人的催促相亲,也没什么区别。 她倒是很享受,希望结婚后也能这样。 要真能保持这么惬意的状态,其实结婚真没什么不好的。 希望到时候陆观止能履行承诺,不干预她的生活,这样就完美符合她对婚姻的想象了。 第 13 章 八月终于到了,闺蜜苏凌玉总算忙完项目,约秦音出门吃饭,说要和她重新沟通这段时间落下去的感情。 等到了地点,秦音才突然想起—— 她还没有和自家闺蜜说要结婚的事情。 等她看到坐在自己面前的苏凌玉,秦音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从游轮到谈亲事,这件事已经足足过了半个多月了,但苏凌玉最近一直在天昏地暗忙项目,连着加了两周的班,秦音哪敢跟她说这件事。 她们今天吃的是一家口碑很好的海鲜火锅,是苏凌玉钦点的,人均最少也要五百。 她俩在这边上学的四年,要遇上了值得庆祝的大好事,就会来这里吃一顿好的,然后下个月老老实实地吃学校食堂。 如今秦音是有钱了,她甚至还有个花钱指标在身上。 之前去到拍卖会,姥爷没肯收回给她的那张无限额卡,还另外给了一张每个月都会打钱的卡,说这是零花钱。 秦音拿到卡后一分钱也没花,后来这事儿不知道怎么又被沈姥爷知道了,他又拿出“你花钱姥爷才开心身体好”那套,叫她多花些。 但她对包包首饰那些没什么兴趣,为了完成沈姥爷给她的花钱指标,她买了心动很久的贵价画材,看着柜子里整齐码着的它们,内心的幸福感达到了巅峰。 而这一刻,看着正往锅里烫着M9和牛肉的苏凌玉,秦音的心虚感也达到了巅峰。 “烫好了,给你。”苏凌玉夹起火锅里数秒烫好的牛肉,一半放到秦音碗里,一半放到她的碗。 咬下一口油脂均匀分布的牛肉,嫩到从舌尖滑过,两人低头吃着,一时间都不想出声。 等到吃了个半饱,秦音清了清嗓子,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口,“我之前不是说有件事要等见面了再和你说吗。” “对啊,什么事,快说来听听。” “就是,游轮的最后一晚,我和你放的那个狠话,我做到了。” “行啊你秦怂怂,你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有fg能不倒的。不对,等一下,你当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苏凌玉回忆起了当晚的对话,眼睛瞪大。 过了好一会,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小声而震惊地反问:“你、们、睡、了?” “是这样。”秦音面不改色,继续往下放重料,“然后我第二天才发现,那个人和你第二天早上发给我的照片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她这句话一口气说得太长,苏凌玉花了十秒的功夫,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信息量。 苏凌玉迟疑地看着她,确认一般地问:“你说那个人是我们公司总裁陆观止?” 秦音肯定地点头,和反应迅速的人说话就是舒服。 只是和秦音预料到的不太一样,苏凌玉表情褪去了震惊,反倒开始憋起笑来。 “我说呢,我还纳闷你怎么突然就变这么勇了,原来全都是骗我逗我玩的,你出息了,真出息了,连这都能拿来和我开玩笑了。” 秦音沉默几秒,而后发自内心地问她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骗你?” 苏凌玉没立刻回答,笑了好一会。 “你这话漏洞太大了,但凡你换个男人来编我都会信,但陆观止就得了吧。我应该没和你说过一件事,我是从老员工口中知道的。” “就之前,他刚到北森上任,秘书办有员工想靠他来上位。据说做得有点过火,那人不仅被开除了,还被打码名字放到公司通告当典型,这事后,我们集团内是没人敢走这条路了。” 秦音思索着,没想到陆观止居然也有这样不留情面的时候,但仔细想想吧,这似乎也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哦对了,还有一次,北森有个产品在谈代言人,当时谈的是一个超貌美粉丝超多的小花,她来谈代言人,其实就是冲着我们陆总来的。” “有次她趁着谈合作,不知道怎么的就混到了陆总在的顶层。后面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反正合约是黄了,而且她还被北森所有产品拉黑了。” “事老多了,我也才到北森没半年,全都是平常听我同事八卦知道的。反正你编谁我都会信,但陆观止这种连貌美小花都看不上的,我觉得肯定不会跟你玩什么一夜邂逅。” 秦音饶有兴致地听完这些和他有关的八卦,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他简历感情经历那一栏会是0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他当初到底看上了她什么呢? 秦音喝下一口解腻的果茶,陷入了沉思。 “我真没骗你。”秦音眼带诚恳地看着她,“而且他就是我那个娃娃亲,我们已经定下了,过阵子就领证,到时候我们婚礼肯定要邀请你当伴娘的。” 苏凌玉:……?? - 秦音给火锅结了帐,她和沈老爷子说过今晚要在闺蜜家玩,不回去了。 当天晚,苏凌玉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知道秦音真的没骗她后,她满嘴喊着“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我闺蜜居然是我老板娘”“那我是不是也能当关系户不加班了”。 “等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陆总今年都29了吧,你们差了七岁,这年龄差不小啊。” 秦音坦诚道:“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我们年龄会差那么多,我还以为他就只是气质看上去成熟了一点。” “那是因为陆总长得帅,而且一看就是讲究身材管理的,这叫什么,岁月从不败美人!” 苏凌玉那句身材管理,让秦音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点限制级画面。 陆观止那身材。 确实管理很到位。 - 又过两天,她爸妈回苏市去了,他们学校的高三生八月上旬就开学,他们得提前两天回学校准备开会。 婚礼的事也商量得差不多了,时间定在八月二十四日,是个黄历上的好日子。 秦音怕太麻烦,强烈要求婚礼办简单低调点,所以倒也还有时间好好准备。 这段时间里,她和陆观止基本没有什么联系,偶尔和苏凌玉聊天的时候,秦音也会有点羡慕那些恋爱后才结婚的情侣,起码他们的婚姻是水到渠成的。 陆观止上辈子是造了什么福,居然不用追她,也不用和她谈恋爱,就能直接快进到和她结婚。 婚礼紧锣密鼓地安排着,很快,婚纱工作室的人联系上她,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婚纱已经赶工完成,他们要和秦音预约个时间,送上门让她试一试,看看是否有地方需要调整。 秦音被陆观止的钞能力震惊到了。 正常的婚纱制作工期没这么快,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这么多天来,整个婚纱工作室的人都在夜以继日地为她制作。 试婚纱时,一般男方都得在场吧。 秦音没立刻给对方答复,挂断电话,转头联系了陆观止。 她耐心地等着电话接通,只是很可惜,这次也没打通。 真是个大忙人。 等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才收到他打来的电话。 秦音盯着屏幕上显示的“陆观止”三个字几秒,接通电话。 那端传来他依旧温和的语调,“刚才在开会,抱歉。” “没事,就是婚纱做好了,那边的人问我什么时候试穿,你要来看看吗?” “可以。”他停了一会,应当是在看行程表,“我明晚八点能到。” “那就明晚见。”她说完,挂了电话。 看来他是真的很忙,居然要晚上才有时间陪她。 挂断电话后她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想来又想去,拿起手机来和闺蜜发消息。 [我的婚纱明晚到了,到时候穿上让人拍照给你看看] [突然想到,我们都定下结婚时间了,但他都还没给我求婚] [这么一想,都觉得有点太便宜他了,居然没有给我求婚!!] 苏凌玉:[你不是说你俩是协议结婚吗,要按你说的那么塑料的话,没有求婚倒也合理,换个角度来想,你们那天谈合作,不就是变相的求婚了嘛] 秦音觉得她说的也对,本来就不是感情水到渠成的类型,没有传统求婚步骤也很正常。 她放下对此的期待,和婚纱工作室的人商量好了时间,一直到了第二天傍晚七点半,工作室的人再次上门。 沈姥爷年纪大了,习惯早睡,他来看了几眼便早早回房睡了。 这件婚纱是手袖飘纱的设计,流萤裙摆,柔软的缎面上绣着一千零一颗钻,暗含了“一千零一夜”的意思,这是当初团队的人了解到秦音喜欢童话,特地做出的巧思。 在工作人员的帮忙下,秦音穿上这件繁复梦幻的婚纱,她站在衣帽间的落地窗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再也想象不出别的婚纱的模样。 这是她最合心意的婚纱,没有之一。 八点到了。 落地窗外忽地亮起了光,她往外看去,耳旁落入烟花乍响。 鸣啸声中,窗外满空都是彩色焰火,散下的那一刻又成了流星,纷纷扬扬地没了踪迹。 她仰着头定定地看,这是她第一次在京市看到烟花。 空中的烟花,忽地炸开成了戒指的形状。 她忽地福至心灵转过头,陆观止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手里是比烟火更璀璨的戒指。 在烟花爆开声中,他将戒指套入她无名指,往她手背落下一吻。 “这件婚纱很适合你。” 秦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低头望无名指上那枚钻石,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晚上八点才有时间。 因为只有晚上,才能最清楚地看到烟花。 这算是他的求婚吗? 秦音偷偷瞥了他一眼,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那点轻微的遗憾彻底消失不见。 她伸出那带着戒指的手,悄悄地靠近他,与他并肩赏窗外烟花。 烟花停下了,她和工作人员沟通了婚纱上的一点小细节,将婚纱换下,出来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他掀起略薄的眼皮,“后天上午有空吗?” “有空。” 他点头,打开手机预约登记结婚,在需要填信息的页面停了下来,将手机递给秦音输入。 秦音纳闷地接过手机填写,“领证居然要预约吗,你都能拿下京市烟花燃放许可了,我以为可以不用呢。” “那不是电子烟花,是无人机模拟出来的。”他淡道,“现在京市民政局不接受没有预约的新人领证,我遵纪守法。” 秦音不知道要怎么回他这话,总有些丢脸,专注低头把自己的信息都填好,手机还给他。 说完这事,陆观止也就离开了,秦音送他到了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这才慢悠悠地走回房间。 婚纱工作室的人也都走了,如今就剩她自己一人,秦音打了个哈欠,但还特别精神。 她心情特别好地找到苏凌玉,说她被求婚了,还拍了手上那颗钻戒过去,很快苏凌玉便回了她消息。 [得了我说,你俩在这变相给我秀恩爱是吧!!这关系还塑料夫妻呢,哪个塑料夫妻是你俩这个模式的] 秦音笑了下,回复她。 [有啊] [这不就在你面前] 苏凌玉被无语住了,隔了半分钟才发消息。 [晚安,除了你俩。] [补充:除了,是动词。] 秦音乐出了声,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又翻回了身。 她和陆观止,当然是一对实打实的塑料夫妻。 第 14 章 陆沈两家要联姻,要联姻的还是陆观止和秦音,圈子里的人着实震撼了一场。 陆观止是出了名的温面冷心,更何况他如今已是陆家真正的掌权人,要是不想结婚,根本没有人能逼到他。 这么多年来,就没见他和哪个女人走得比较近过。 本以为按他这情况,该得是独身到老了,可就怎么都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名不见经传的秦音。 联姻消息传出去,对秦音好奇的人一点都不少,想尽办法想和她接近。 也有想约她出门的,奈何秦音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就不想掺和他们那圈子。 她正在找领证的攻略。 昨晚她被求婚后,秦音和爸妈说了这件事,他俩叫了加急的快递,把户口本寄给她,现在已经到了。 说起来,陆观止不知道和她爸妈都交流了什么,现在她爸妈对他满意得很,走之后还常常和秦音念叨起了他。 明天要拍结婚照,秦音思索着要穿什么衣服比较好。 要拍出顺眼的照片,起码她和陆观止的衣服得相配。 秦音点开陆观止的微信,发消息给他。 [你明早穿什么?] 发完后她就后悔了。 他赚钱速度可是以分秒来计算的,自己居然拿这样的问题去问他,他大概率会觉得她无聊又幼稚。 算了,明天他肯定还是穿深色衬衫,她往深色系的裙子选就好了。 秦音点击那条消息,想按下撤回按钮,却见到屏幕弹出他的回复。 [你想穿什么?] 没想到他居然会问她要穿什么。 秦音下了床,跑到衣帽间看几眼,纠结几秒后回他。 [我穿白裙吧,日常的那种] 陆观止:[好。] 秦音将衣帽间的白裙拿出来,家里的阿姨将衣服一一熨烫过了,她不用再自己来。 单独穿裙子似乎少了点什么,她搭了条简约的珍珠项链,这才满意。 她还特意搜了淡妆教程看,等到九点,她再贴一张面膜补水,敷完再抹层面霜,这才躺到床上酝酿睡意。 隔日再醒来,她的皮肤状态比预料的还要更好。 秦音吃过早餐,坐在镜子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化妆盒。 她不爱化妆,大一时,室友说她这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任性,其实秦音就是单纯觉得麻烦,反正化妆也不会给她带来什么额外的价值。 大学四年都上完了,她唯一擅长的化妆步骤就是往嘴巴涂口红。 昨晚看完那么多个化妆教程,等真开始化妆了,也就只敢轻轻抹眉毛,再涂上口红,抹一点腮红眼影,别的不敢再多化,连粉底都没敢打,怕浮粉。 再换上裙子,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 她再检查过一遍包里的证件,陆观止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到了。 秦音走到门口,一辆连号的车正静静停在门前。 上了车后座,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穿衣。 是件丝绸白衬衫,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穿浅色。 就这么一眼,她又想起了瓶颈期时画的那幅画。 画中的男人半支身子坐着,阳光透过间隔的栅栏抹了几笔白衬衫。 她画得很细,就连日光下纷扬的灰尘也细致地点了出来,偏偏男人的脸模糊得只有色块,怎么也不满意,直接在右下角标上日期,这是她废稿时惯爱用的做法。 后来她补全了画中人的脸,那时就很好奇陆观止穿白色会是什么样的。 如今他还真穿上了白衬衫,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本略显凌厉的眉眼柔和些,松弛又从容,多几分干净意味。 “好看?”他对上她停驻许久的目光,神色不动地问道。 偷看人被抓到,秦音面皮薄,装着镇定解释。 “没见你穿过浅色,感觉显得你年轻很多。” “我平时看上去很老?” 这样死亡的问话,她安静几秒,脑子飞快地转动,寻找着一个合理的回话。 “我是说,你穿浅色,看上去要比你的年纪小。” 陆观止轻笑一声,“是吗。” 车厢内安静下来,秦音也安静下来,点开手机假装忙碌,一直到车子停下,她才收起手机。 今天民政局的人不算多,他们把资料交给工作人员核验复印,拿着工作人员分发的材料和号码等待叫号。 秦音站在他旁边,看到人来人往的民政局,不知道怎么就有点紧张。 不远处的一对夫妻似乎在吵架。 他们应该是来离婚的,但是没谈妥,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了起来,工作人员连忙上前,好言相劝,把两人给带去了调解室。 秦音安静地看完全程,心里有点感叹,转过头和陆观止说:“我们以后离婚不能这样,得谈好了再过来。” 看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他慢声应:“谁说我们以后会离婚?” “万一呢……”对上他渐深的眸色,她后半句话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没有万一。”他道。 想起他们谈合作时说过的话,担心他临时变卦,秦音谨慎地和他再次确认。 “可是你和我说过,如果我觉得不合适,随时都可以提出离婚。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我当然记得。”他缓下语气,漫不经心地道,“但才刚结婚,你就想着离婚,挺让我伤心的。” 秦音眨着眼,还没来得及应他这句话,工作人员叫到了他俩的号。 他们是上午最后一对预约领证的夫妻。 工作人员拿过他们的证件开始审核,拿出声明书让他们填写并签字摁指纹,弄完了这些又叫他们去拍照。 摄影师第一次遇到颜值这么高的一对夫妻,穿着极相配的白色,但又少了点夫妻有的那种自然和谐的氛围。 “你们表情舒展点,对,就是这样。” 摄影师咔咔拍完照片,工作人员将洗出来的照片粘贴在结婚证上,盖上钢印,两个红色的证件递到他们手中。 “两位新婚快乐。” “谢谢。”陆观止接过结婚证,将另一本放到秦音手中。 “没事。那边是宣誓大厅,要去的话往那边走。”工作人员继续说道。 秦音下意识地拉着他往那边走去,跟着前面领证的夫妻排队。 她低头翻看起小小一本的结婚证,突然想到什么,拉住他的衣袖,认真地说:“我以后不再想离婚的事情了。” 他看着她,喉间压出一声浅淡的“嗯”。 等了大概有十分钟多,终于轮到了他们。 他们是上午最后一对,宣誓厅里只剩工作人员。 “要参加宣誓环节吗?”帮忙拍照的工作人员问他们道。 秦音低头去瞄那被放大的宋体宣誓词,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念这些,婉拒了工作人员的建议,和陆观止从宣誓大厅中离开了。 坐在车上时,她又想起那长长的宣誓词——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做生活的伴侣、心灵的挚友……相濡以沫,永不分离。” 陆观止对这段婚姻的态度,似乎要比她想象的,要更为郑重许多。 第 15 章 领完证,已经快要十二点了。 秦音拍下红色小本本的照片,发给爸妈看。 秦鸿鹄:[工作人员技术厉害,这照片拍得真好,天生般配!/大拇指/大拇指] 陈兰英:[你俩怎么看上去不太熟呢] 秦音放大看结婚照,照片里她拘谨地笑着,和他隔着些距离,瞧着就貌合神离的。 她妈这双眼,真够精准打击的。 闪婚来的婚姻,怎么可能会熟。 其实秦音一直以为,她这样冲动的决定,她爸妈大概率是会反对的。 只是他俩比她想象的还要开明,说她眼光那样挑剔,好不容易碰上个喜欢的,那就试试看,反正不合适了也能离,离婚后也还有他们兜着。 那天晚,陈兰英对她耳提面命,让她得做好保护措施,秦音满口答应。 就算她妈不提点,她也会注意的。 秦音:[这到底是般配还是不熟呢,要不您俩打一架,统一下措辞] 陈兰英:[才刚领证,这就挑拨离间起来了是吧] 秦音哪敢承认,借口要和陆观止吃饭,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陆观止挑了家餐厅,吃过午饭后送她回到沈家。 下车前,秦音想起来件事,“我们明天拍婚纱照,你工作上忙得来吗。” “放心,我准时到。” 她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拍婚纱照这事,她和工作室商量好了,陆观止工作忙,尽量在两个小时内解决合照。 回到家后,秦音和沈姥爷聊着天,顺手给花园里的花草蔬菜都浇上水。 等回到自己房间,她又拿出了那本红色结婚证,翻开来看了几眼。 他们拍照的时候都没有笑,但表情还算是舒展,其实也没有非常僵硬,但也能看得出来没什么感情,并不亲密。 她将证件放好,抬起手来对着头顶的灯光看无名指上的求婚戒指,纯净的钻石映着光,过了会,秦音又把它取了出来,放到首饰盒里。 一看就很贵,她可不敢日常戴着,要不小心弄丟了不知道得有多心疼。 她点开手机微信,发现自己突然被拉到了一个群里。 拉她的人是她在回归宴会上认识的一位千金,那位千金性格自来熟,说话一套套的特别好听,转眼就找秦音要了联系方式。 加过她之后,两人只是简单打过招呼,没有聊过天。 群里的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压根没注意到有个不认识的用户被拉了进去。 [老kite:陆哥实惨,肯定是奶奶要求才和沈家联姻,纯任务式呗] [F.0:沈家那个,听说以前就是个小中产,肯定谈不来话,他俩这说不定隔没两年就得分] [艾:分是不可能分的,两家那关系,怎么都不可能] [老kite:形婚嘛,各玩各的,这还少吗,说不定现在就是] [F.0:心疼我叶女神了,输给了个天降] [ELEL:欢迎秦音@11] 随着最后那千金的发言,群里唰唰发的消息立马停了下来,安静一片。 大概是过了半分钟,才有其他人过来一起欢迎她进群。 秦音并不生气,反倒觉得好笑。 他们这是闲得发慌,过来替她操心感情了? 她和陆观止到底是不是表面夫妻,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她抬起手,在手机键盘上输入。 [有这个时间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要不然多浪费空气,是吧?] 发完这话,她转眼就退群。 过了一会,那个拉她进群的千金来找秦音私聊,说她刚才就看那些人不爽了,又说秦音做得好,堵得那些人哑口无言。 讲完这些,千金又在言语间打探着秦音和陆观止的感情状况。 秦音没理她,她要是真的和表现出来的那么友好,就不会在他们讨论时把自己拉进群。 本来今天心情挺好的,被这么一搅和,多少有些败心情。 她敷多一张面膜,明天还要拍婚纱照,她得维持住好状态。 睡过不太踏实的一觉,摄影工作室的人找上了门,和她沟通今天的行程安排, 他们会搭直升飞机去到目的地,陆观止只有上午有时间,所以上午拍双人合照,下午单独拍她的照片。 团队给秦音做好基础妆造,直接从沈家出发去停机坪。 陆观止已经在直升机内等着她了。 秦音上到直升机,工作室团队也扛着设备跟上来,这架直升机客舱够宽敞,一共有八个座位。 直升机启动,机身隔音做得很好,螺旋桨的声音并不太吵,不戴耳罩也可以。。 为了耳朵考虑,秦音还是将耳罩戴好,兴致盎然地看着窗外的景,眼眸亮得很,充满了好奇。 她的兴奋一直保持到抵达另一座停机坪,坐车去到拍摄地点。 看到悬崖下景色的那一刻,她暗暗地往后退两步。 有点恐高了。 摄影师开始指导动作拍摄,只是一连拍了几张都很不满意,没有要结婚的人应该有的拉丝氛围。 太寡淡了,尤其是秦音,不知道怎么的很僵硬。 这位摄影师向来信奉“只有不好的摄影师,没有不好的模特”这套,总不能砸了自己招牌,她决定来点猛料。 “要不你俩接个吻吧,我抓拍一下。”她琢磨着比划,“女方抱着男方脖子,半躺在男方胸前,然后接吻。” 秦音沉默几秒,不明白摄影师为什么要给他们上这么高难度。 她试图挣扎一下,建议道:“要不算了吧,拍普通一点的也行?” 摄影师笑着说:“婚纱照一辈子就拍这么一次,你们长得这么好看,拍普通的也太可惜了。而且这动作也还好,很简单的,难度更高的我还没让你们做呢。” 秦音觉得摄影师说得似乎也有点道理。 反正她和陆观止做都做过了,还怕这么一个亲密些的拍照吗。 她给自己打完气,靠近他,极为认真地和他说了一句,“你做好准备,我要抱你了。” 说完,她抬起胳膊,搂住他脖子。 手掌贴着他后脖颈骨,掌心清晰感受到那性.感张力的凸起,又一次被他身上的清香包裹。 她眨眨眼,总感觉这个角度看他有点稀奇。 他的睫毛挺长的,神使鬼差的,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睫羽扫过她指腹,让她想起了画画时最爱用的那一款刷子。 摄影师一连抓拍了几张,照片里两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很深情,她满意地点点头,叫他们接吻。 想到要接吻,秦音又紧张起来。 虽然是和他亲过,只是在光天化日下,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小声地和他打商量说:“要不我们待会借位就好了吧。” 陆观止:“借位?” “对,这样我们就不用真亲了。” 以为他没回话就是答应了,秦音瞄了一眼摄影师的方向,思考要怎么借位才真一点。 她还在思索时,他低头吻住了她,力道有些重,带着点不满的意味,惩罚一般。 秦音被惊得手上失了力,手自然下滑,为借力只能抓住他的领带。 “完美!” 亲吻被摄影师发出来的惊叹声打断,秦音推开他站稳,不敢和他对视。 在外人面前接吻,实在是太考验她的面皮了。 接吻就接吻,他亲得那么重干什么,差点让她嘴磕到了牙齿。 接下来的拍摄都算顺利,秦音翻开着出片效果很好的照片,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没浪费她那一吻。 正常结婚该体验的都体验过,什么都不缺了,她也没什么遗憾了。 很快,到了婚礼那天。 婚礼她要求简约地办,也正合两家想低调的想法,会场上请来的人并不多,都是两家相熟的。 这一天,她过得就像风一样,又虚幻又快。一大早就被叫起来化妆打扮,戴上贵重的宝石王冠,再是那一个又一个婚礼必备环节。 她爱浪漫,会场上运来了一棵又一棵花点缀的树,溢满花香。 终于,她与陆观止站在台上,迎接着众人目光,交换戒指。 他低下头,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唇上传来陌生而又熟悉的触感,是唇与唇的相贴,不带任何欲.色、庄重的一吻。 半个多月前,她还在参加别人的婚礼。 如今,她也成了婚礼上的新娘。 再过了一场敬酒宴,等到傍晚七点,秦音才得以从这盛大的仪式中脱身。 新房同样也是别墅,本来最开始的新居候选里是有半山庄园的,但秦音嫌弃那边大且空旷,选择了别墅,住两个人适合。 卧室被人精心装点过,床上还放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不知道是哪个长辈过来安排的。 看到床上的东西,她下意识地看了眼陆观止,发现他并没有留意,于是她拿了个盒子,把摆成字的干果都收到盒子内。 她把大颗好收一点的红枣和桂圆先装走,才准备对花生下手,便听到耳旁传来男声。 “怎么了?” 他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到床上,是两个由花生和莲子摆出的“生子”二字。 秦音一把将那两个字弄乱,抓起一大把丢进盒子里,说道:“我去洗澡了。” 说完这话,她站起来走去浴室。 才进到浴室,她又想起自己没拿衣服,就又折返出来,跑去衣帽间。 衣帽间有序地放着他俩的衣服,男士的在左边,女士的在右边,虽然在一个衣帽间里,却又泾渭分明。 她的衣服几乎全是新的,都是陆观止让人准备的,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她很喜欢穿裙子,大多都是裙类。 秦音拿到今晚要穿的睡衣,挂到浴室里,又想到了苏凌玉送自己的礼物,她神秘兮兮地叮嘱得在今晚洗澡前拆,说肯定会很惊喜。 礼物盒刚刚被她放到了卧室里,既然苏凌玉特地叮嘱要洗澡前拆,那当然是要拆拆看的。 怀揣着对这份长达十年友谊的信任,秦音从浴室出来,找到礼物盒,打开盒盖。 盒子里面还有个不透明的小纸袋子,透过袋口看去,似乎是红色的东西。 她也没多想,因为袋口有点小,便直接把袋子里的东西抖在床单上。 许是她的动作发出了些动静,陆观止望了过来,此时秦音正一脸好奇地将东西从床上拿起来展开。 稀少的布料,半透明勾丝的设计,暧.昧的图案,秦音看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她的好闺蜜送给了她什么玩意。 居然是某特殊场景下的使用的贴身衣物。 而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这样明晃晃地在陆观止面前拿出来,甚至还展开来认真地辨认。 甚至还是超级显眼的红色! 秦音慌乱地将东西塞回袋子里,转过头去看他,期望他并没有留意到自己。 他正倚在墙边,拿着玻璃水杯喝水,眸光同她对上,显然是把全程看完了。 “你……”她试图挽回一点形象。 “我觉得,”他慢悠悠地把水杯放回桌上,“应该挺适合你。” “谁说我要穿了!”她脸颊泛上一层恼羞成怒的薄红,把纸袋子塞回到盒子,再将盒盖重重盖上。 就这样做,她还觉得不够,光着脚就跑去衣帽间,把盒子塞到最不见天日的柜子里。 还不忘掏出手机,给苏凌玉发一张“我给你一拳”的表情包。 对着无人的衣帽间平缓了下心情,秦音若无其事地走回浴室,看都不看陆观止一眼。 洗澡时,她脑子再度冒出他那句“挺适合你”,又想起那堪称不存在的款式,只想把衣服丟到垃圾桶。 穿什么穿! 谁说适合她她跟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