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祂总被觊觎》 第 1 章 茫茫的雾霭从盘根错节的狰狞粗林和峰峦叠嶂的险峭恶山中弥漫开来,粘裹上雾衣的博斯墩岛在翻涌摇曳的深海上若隐若现。 寡淡的月光穿云而下,让汹涌的浪涛覆上令人望而生畏的漆白之色,像是游离在晦暗历史里,人鱼的碎鳞。浪花前仆后继撞向氤氲着厚雾的崖壁,激荡声犹如深海迷物絮絮不止的喃语,亦像是未知的赞歌。 生活在博斯墩岛的土著将这片近乎垂直的峭壁称为“死亡角”,连带着郁郁生长在周围的褐根老树,都冠上“堕落”的恶名。 它们褶皱如烂纸的树皮呈现出幽涩诡异的密鳞纹,墨绿发枯的叶片簌簌摩擦,鬼魅般穿行在林间。 圆轮的凉月低悬黑林之上,光影绰绰中的鳞纹模糊了结构,诡异地融聚成眼睛的轮廓,无神而痴离地朝同一个方向凝望过去。 纤长瘦弱的影子投映在崎岖坎坷,烂叶堆埋的土地上,布了旧痕的短靴踩过去,发出寂林里唯一的声响。 穿着质朴衣衫的少年悠然地行进在谲异的森林,凉薄的月光倾洒在他白金的发丝上,折射出若隐若现的碎芒。 简旧的装束完全无法掩盖少年精致的容貌风华,造物主宠儿都自愧不如的昳丽分明与这丑陋之处格格不入。 只是从他周身散发的气场,却又微妙地和此地相融,保持异常的平衡。 少年似乳脂的面颊聚着古井无波般的平静,颜色浅淡而浓密卷翘的睫羽下,一双脆亮的冰蓝瞳眸偶尔移转,欣赏着周遭的环境,毫不在意自己违背了族群的规矩,擅自闯入了禁区这件事。 【洛宝,再往前走三百米就差不多到了。】 少年的意识里响起一道低频稚嫩的金属混音,提醒他距离此行的目的地还有多远。 米洛闻言加快了步伐,举手投足间和冰晶清眸中此刻才流露出半分兴致,在诡迷的氛围下显出些许非人的瘆寒。 来到这里已经有半个月了,事情终于有了进展。 他并不是博斯墩岛的土著,也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连人类都不是。 来到这里之前,米洛是一个实打实的邪神。 祂蛰居于荒芜深海,因为极少在人类面前出现而极低的存在感所以信徒匮乏,甚至到了信仰饥饿的程度。 米洛不得已上岸扩展信徒,却在中途遭遇了一位十分棘手的调查员,被对方所伤后返回深海调养。 醒来后,米洛意识里多了一个叫系统的小家伙,自己也身处陌生的异界。 对方自称是一款名为《夜雾呢喃》的游戏系统,因为一些原因,游戏剧情出现断层,世界逻辑链的稳定岌岌可危。 米洛因重伤和信仰匮乏而变得脆弱的神识恰好被寻找突破口的系统所捕捉,因此便将祂拉入,去扮演形形色色的怪物NPC,以填补这个世界缺失的信息结构,保证世界逻辑能正常运作。 作为回报,每次扮演结束后,系统都会为米洛提供能量。 对于系统的说辞,米洛起初并没有认真。 即便祂再弱小,也不会轻易被一个小系统牵引动。祂更怀疑是自己沉睡时不小心被卷入了其他邪神的梦境中。 后来米洛搜检神识,看见了一个蜷居在角落的银色水泡,表层似乎有张稀薄的虹膜,随着水泡的膨胀萎缩而起伏,脆弱得像是下一秒便会爆裂。 它看上去是没有杂质的干净,却在直视过去时仿佛凝望着一片臃肿糜烂的淤泥,生出被填塞满喉管的窒息感。 像祂蛰居的那片海底。 米洛难以忽视那份故乡的熟悉和亲近感,但无法揣摩出其中缘由。 或许是梦境过于真实,米洛在感知这世界时没有得到任何虚假的回馈和端倪,甚至隐约捕捉到了丝缕逸散的晦暗信仰。 这正是米洛所需的东西。 既然这里能够产生信仰,祂就有机会发展信徒,敛聚属于自己的信仰,恢复能力。 人类被邪神的梦境围困,只能祈祷这场梦永远没有苏醒之时。但米洛同为邪神,自信只要有足够的信仰,便能抽身离开。 在此之前,祂和系统各取所需。米洛也就放任散发着淡淡熟悉气息的系统暂时寄宿在自己的神识一隅,接受了扮演怪物NPC的任务。 只是米洛没预料到任务进程会拖到现在。 他落在海上孤岛博斯墩,成为失去双亲的孤儿西奥多,虽然平日里多受邻里的照顾,但也无法改变他自父母离世后变得阴郁寡言的性子。 在交通闭塞,经济落后的岛镇中这样的性格并不讨喜。大人有所顾忌和收敛,小孩可没那么多束缚。 他伪装着设定的性格,在半个月内遭受了数次身体戏弄和言语羞辱。但这对内核是邪神的米洛来说无关痛痒,不如调查员伎俩的千分之一。 直到今天傍晚,一个最顽劣的人类小孩将米洛母亲的遗物吊坠偷走,并声称藏在了森林禁区里。 当下听到禁区二字,米洛终日阴翳缠绕的沉郁面容罕见地扯开一个浅淡的笑。 森林禁区位于博斯墩岛最东边,是岛镇众人的避讳和恐惧,镇规第一条便是不得踏入其中。 米洛曾经远远看过那片被划为不详的森林边缘,千丝万缕的晦涩气息四处游离,牵动着米洛。 像漂泊在外的游子,焦急地想要回归故里。发出迫切的呼唤,魑魅魍魉的私语交织如网,牢牢地笼罩在阴影下的森林。 密林深处一定有他需要的东西。 米洛抽回思绪,瞥了眼蜗居在神识里的系统。 对方似乎比他还激动,银色的水泡波状抖动,如浪涛绵延。蝉翼般轻透的虹膜比平日见到的颜色更加鲜艳,有种即将被虹膜下诡谲流动的粘-稠液体撑破的美感。 米洛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这小家伙要是能嵌在自己的触手上,一定更好看。 昏沉的月光陪着少年走了一会儿,不多时就被仿佛要直穿云霄的老树遮挡住,米洛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拂开碍眼的垂枝,一片被鳞纹粗树层层圈圈包围的空地转入米洛的眸中。 这片空地颇为古怪。不见植被的痕迹,完□□露出黑褐色的土壤层。它就像硬生生地抽干了所有水分,脚尖一碾,干燥的土块便随之发出爆裂破碎的声音,在鞋底化作齑粉。 如此脆弱的地方,却有一块半人高的灰色石碑牢牢扎根于圆心处。 米洛垂眸看去,不由地微蹙眉头。 那石碑外围深镌了某种潦草但遒劲的咒文,两把交叉的长柄细剑将一条首尾相衔的獠牙狂蛇压制在石碑中央,黯淡的朱红蛇瞳是上面唯一的色彩。 因为接收了扮演角色的相关记忆,米洛一眼便认出了上面的图案属于这个世界的调查员组织的徽章样式。 和调查员有过矛盾的邪神米洛生不出人类对他们的信任与崇拜,只有骨鲠在喉般的相看两厌。 少年目光沉沉,冷冽的微芒在眸底流转,牵出丝缕波动。静默了几秒后,米洛缓缓抬手。 软白的指腹滑过粗糙的碑面,略过狂放深沉的咒文,精准地落在了栩栩如生的暗红蛇瞳上。 越是深入禁林,幽涩喑哑的呢喃和充斥着不祥的气息就越发清晰和浓郁。直到米洛将指尖触及那只阴桀寒悚的眼睛,攀越至一个高峰。 毛骨悚然的动静超出了世俗的框架,那似乎不能被正常生物释放的音波和频率一丝不漏地钻进米洛的耳中—— 无意义的杂质被过滤剔除,余留下厚重的兴奋与委屈。 米洛扬了扬眉,点指按下蛇瞳。 石碑轻轻地颤动两下,就像是被解除了某种禁制。 忽地,刻在碑面上的咒文兀自闪放出金灿灿的亮光。 原是死物的字符在金光的投映下仿佛拥有了生命,活灵活现地悬在半空。蚂蚁抱团般攒聚在一起后,逆转融合成一道扇形的阵法嗖地攻向就站在石碑前的少年。 蕴含在其中的纯粹的正义和光明抱着强烈的排他性,旨在消除任何非同类的冒犯者。但在接近米洛的刹那,就如同一滴水湮灭在大海里,轻飘飘地不见了。 将老树上的鳞纹照得扭曲过度夸张的金光褪去,世界再次陷入昏沉。 嘶哑的呢喃声澎湃如潮,震起生机黯淡的枝叶同时响动,像是一场恐怖的狂欢。 米洛收回指尖,瑰丽的面容上有几分冷然。 上面的咒文对黑暗生物有天然的克制作用,即使对米洛来说威力不值一提,但仍不免让他产生厌恶的情绪。 碑面自咒文生效后多了几道裂痕,不循章法的镌刻字迹逐渐有些模糊,恐怕再触发几次,封存在上面的咒文就会彻底失效。 干裂的地面以同样的频率小幅度震颤,立在米洛面前的石碑向后退了些许,显露出一个方形区域,俨然是一个地下入口。 光似乎都无法抵达,黑黢黢的口子宛如通往神秘未知的邪恶领域,将视线投递过去都似乎会被吞噬得连渣都剩不下。 【就在下面!洛宝冲啊!】 原本还担心米洛会被咒文所伤,想要暗箱操作的系统见那威力不小的咒文对米洛毫无作用后一阵错愕,最后只能继续充当导航犬,用稚嫩的声音为宿主引路。 米洛听着回荡在神识里兴奋的声音,都能想象到一颗圆鼓鼓的水泡蹦蹦跳跳,激动得膨胀至虹膜透明到只差一个外力就会破裂的样子。 皎白少年唇边晕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在似是永无止境的疯狂低语中缓步走进黑洞般的入口。 纤瘦的身影完全没入黑暗里后,少年脆蓝的瞳孔在极端的视野中幽幽地细闪着碎光,很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蓝海,在奇异惊骇的背景下微妙地营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美感。 投映至米洛眼眸中的画面是一条冗长的石制甬道,直直地往下延伸藏进更深层的黑暗,仿佛通向地狱。 石碑的正下方是甬道的入口,堪比垂直的角度让甬道和地面的距离非常可观,完全无法从地面判断下层空间的情况。 地表的土壤一碰就碎,用石料支撑并建造出这样的通道,也是要费一番心思的。但粗糙的接缝、凹凸不平的表面和晃动的台阶都说明这个工程是仓促之间完成的。 每踏出一步,都像是在死神的刀尖上起舞。 下行约一两分钟后,石阶的坡度才趋于平坦,只供一人通行的狭窄甬道也变得开阔。 直至躬身穿过拱形的石洞,呈现在眼前的,是豁然开朗的巨大洞穴。 米洛此时已看不见洞穴的奇妙构造和隐秘之处,占据他所有视线的是一具封存完好的尸骨。 根根分明的骨头森白惨淡,世间再没有任何一种颜色可以掩盖它的凄凉。牢笼般对冲的肋骨下不是人类该有的腿骨,而是一根长长的脊骨,连通着脊椎,最后分叉成两股—— 那是一条人鱼的尸骸。 第 2 章 米洛也曾经见过“人鱼”,确切地说是“鱼人”。 它们个个长着宽扁的大脑袋,灰青色的皮肤千沟万壑像是长满了霉菌的衰败树皮,极致突出的眼睛没有眼皮遮掩,拥挤得仿佛随时会从眼眶脱落。 随呼吸张合的鱼鳃紧贴在颈侧,脊背覆盖了坚硬的鳞片,四肢修-长且包裹着胶质的蹼膜。 人类的特征已经退化,新诞生的结构不留余力地向深海造物演变而去。它们放弃了人类的教义选择拥抱永生,世代生活在海底,侍奉它们的父神和信仰。 深海迷人、冷静且富有高傲的生命力。米洛十分欣赏它们的选择。 但眼前这具尸骸显然和米洛见过的不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像天然的夜明珠,莹莹幽光占据所有视线。 甚至一副凄白荒凉的空壳,也依旧弥散着若有若无,令人神志迷惘的能量。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致命吸引力。 米洛清凌的蓝色眸子亮晶晶的,迈着飞快的步子走向安放着人鱼骨的梯形台。 直到空气中暗涌的古怪气息逼近,米洛才勉强停下脚步,追寻源头。 他的目光从人鱼骨下移到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台阶上。 即使米洛能在极端黑暗中清晰视物,也不得不承认那些雕刻在台阶上的暗纹咒文极其隐晦。 如果说石碑上的咒文是蚊蝇,挥手即散,还只是有点恼人,那台阶上的咒文就是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这种像被□□锁定的猎物的感觉让米洛厌恶至极。 姣丽的少年动了动手指,危险疯狂的风暴在一双冰雪的瞳孔中慢慢诞生。 可惜他现在还得扮演“人”,暂时不能恢复原形。否则他就能用触手狠狠拍碎这些碍眼的东西。 米洛抿直唇,轻蔑地盯着台阶上的咒文,抬脚踏上第一层阶梯。 咒文意料之中地迸发出刺目的金光,将半个洞穴照得透亮,甚至带起了一阵荒诞的风。 少年细软的白金发丝折闪碎光,被吹拂起来,尖梢轻盈地蹭过他乳釉的侧颊。瘦羸的身影在光与暗,极与极之间显得格外的脆弱。 可身姿挺拔的少年神情淡漠疏离,定定地站在原地,冷蓝的眸底是波澜不惊,仿佛能从中窥探到一丝自奇异亘古,群星诞生之初就存在的,不可名状的深渊异景—— 纵使式微,神明之躯依旧不可撼动。 只祂所愿,信仰自会重生。 气势如虹的光明洪流撞向弱柳般的少年,在他挺翘的鼻尖前一公分的距离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陡然停下。 沸腾的金光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以极快的速度偃旗息鼓,萎缩消散在空气中。 洞穴里很快又恢复到先前暗无天日的压抑氛围中,从少年眼底还没完全扩散的不可思议的诡谲深渊也一并戛然而止。 “……” 还没开始动手的米洛:? 这些令米洛尤感恶心的咒文威力甚至还比不上石碑所镌刻的咒文,营造出滔天骇浪的气势实际却不过一簇水花的能耐。 站在石阶上的少年蹙着眉头,第一次产生被戏弄了的荒谬和恼怒感。 但暗藏在空气里,被锁定的注视感依旧若有若无地缭绕在米洛身边,始终没有消散。 米洛终于有了心思去打量一圈填充着古怪感的洞穴。 整个洞穴都被粗糙的石灰岩支撑仿佛融为一体,上面坑坑洼洼的穿凿痕迹透露了当时的修建状态。 巧合的是,这里同样被修凿成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圆形洞窟,而那座呈放着人鱼骨的梯形台也恰好处在圆心点上。 通常而言,圆是最适合阵法的形状,圆心就成了阵眼,也是一个阵法最为关键的部分。 米洛身为邪神,天然对黑暗造物有好感。那具人鱼骨能对祂产生吸引力,就代表对方是同阵营的生物。 从石碑上的调查员徽章标志,到克制黑暗生物的咒文,都表明这里的一切都和调查员有关。 而调查员与邪神及其眷族和追随者一直处在对立面上,设立阵法自然不会是为了保护人鱼骨,更应该是封印或剿灭。 只是这阵法似乎效果甚微,除非人鱼自身已经走到末路,否则难以想象它是如何杀死人鱼的。 更何况这阵法并不齐全,除了人鱼骨作为阵眼,其余的阵法咒文,能量供给物统统不见踪影。只有刻在石阶上的咒文充当了守卫者的角色。 这样的阵法完全是个残阵。 米洛昂首环顾了一圈洞穴石壁,没找出端倪,把目光瞥向脚下的石阶。 上面的纹路因为生效一次而变得更加隐晦,不细看只会当成是巧思设计的花纹,而不是一触即发的咒文陷阱。 残阵,陷阱和诱饵。 米洛似有所觉。 最初他认为设计阵法的调查员是刚入门的菜鸟,现在看来,恐怕是别有用心的阴谋。 少年抬眸注视着散发莹润光泽的人鱼骨,确定了什么似的一步步登上石阶,走向高点。 阶面上的咒文没有再触发,米洛顺利地站在倒数第二格阶梯,微微低垂眼眸,一截人鱼骨映射在他审视的眸底。 近距离打量,人鱼骨比远观时大很多。一只手都比米洛两个巴掌还要大一圈,整副骨架竖直摆放,将近四米长。米洛站在它面前,显得更加弱小。 虽然庞大,却还不至于到令人理智跌落的程度。 人鱼骨的每一根骨头都棱角分明,锐利到仿佛能轻而易举的割裂肌肤。但它并不坚硬,粗厚的骨头上遍布豌豆大小的孔洞,几乎将一截完整的骨头洞穿成筛子。 处在洞穴外缘看人鱼骨发出幽光,会下意识地以为那是骸骨自身在发光。等近在咫尺时,才恍然惊觉那些光只是从密密麻麻的孔洞中渗透出来,将整具骸骨照亮了。 米洛的目光一寸寸地从人鱼的尾骨打量到拥有尖耳骨的浑圆头骨。 空洞深邃的眼窝下,有晶莹细脆的光正在闪烁。像是星辰寂灭前最后的生机,在黑暗的角落里羸弱地呼吸着。 米洛伸出手,冷白的掌心探向人鱼颅骨。物体间无法详说的引力蓦然在掌心与颅骨中的空隙处爆发,深海与星空似乎都浓缩在方寸间。 幽涩的阻力干扰着米洛继续靠近,洞穴石壁嗡嗡颤鸣,脚下的石阶随着无形的音波产生共振摇晃,震动的频率扩散出去,在石壁上撞碎回旋,交织汇聚成模糊的议论声,令人头晕目眩,反常且歇斯底里。 这和被觊觎的秃鹫视线一样恶心无比。 耐心告急的少年猛地将手掌按下,空气中的阻力被挤压驱逐,融合进周遭每一处正在发声的波动里,扭曲成尖啸。 轻闷的碎裂声从米洛的掌心下传出,拳头大的塌陷出现在眉骨上方,连带着周围一圈的骨头都散出蛛网般的裂缝,藏不住的幽光漫射开来。 米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撇开骨头碎片,一只小手在残破的颅骨里翻找。 当两指大的缺损物体从米洛合拢的掌心中展露出来,洞窟这一方小天地里所有的光都聚焦在了少年柔软的掌肉上。人鱼骨瞬间变得黯然失色,晦暗地像被遗弃在野地,成了虫豸穴窝的奇异雕像。 以人类的维度难以形容静躺在米洛手心里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构造,它超出了物理科学所统筹的领域,无边界地发散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高维作用力。 甚至因为它的残缺而显得更加疯狂和震撼,以至于惊讶和遍体生寒——会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将这个高维之物破坏。 因为上面唯一能够被辨认出来的痕迹,偏偏是人类利用工具制造出来的切割断纹。 米洛注视着整齐但略有卡顿的切痕,上面还隐隐有咒文的能量波动。 用邪神的灵魂去查看,切割面上冒出绒毛大小的根须,像是某种幼生触手,又像是囊状的虫卵,在微弱地摆动。当米洛的视线集中在这里时,它们便统一了方向,朝着米洛疯狂地摇曳,不断延展自己的身躯,试图接近米洛。 系统在米洛的神识里激动地上蹿下跳,虹膜下粘稠混沌的不知名流体荡漾开来。 关键点终于来了! 虽然它知道作为系统,不该对宿主产生额外的情感,不然对修复剧情链没有益处。但它难以控制,对米洛的亲近感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下意识地就和米洛同仇敌忾。以至于称呼都从一开始的“宿主”,转变成了现在亲昵的“洛宝”。 所以这半个月系统看着米洛被那些人类小鬼欺负却不能还手,憋闷得虹膜都不漂亮了。 现在达成了接触秽物的条件,只要SAN值跌落到零点,就能彻底转化为眷族,脱离人类的范畴。 系统期待万分地打开米洛的NPC面板,准备开始操作,发布SAN值降低的通知。 结果程序运作后却收到了发布失败的反馈。 系统瞪大了不存在的眼睛,才发现米洛作为人类时的属性面板上关于SAN值一栏,依旧是满当当的整数。 人类在看到人鱼体内的东西那一刻起,SAN值就应该滑坡式下降,最后陷入疯狂境地。 系统错愕地下移一行。 意志:50/50 明明只是普通人的意志值,脆弱易碎得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雪崩,更何况是直面和触摸秽物。 可那冷冰冰的数字完全没有崩塌的迹象。 系统一直以为自己绑定的是个普通人类,但显然从米洛踏进森林禁区的那一刻起发生的种种超出系统以为的事情,都直白地告诉它,米洛并非常人,也并不普通。 以常规的视角去审视米洛是可笑的错误。 等它从恍惚和震惊中回神,想要对米洛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发现米洛攥着那块物体,抬起了手,然后—— 把它扔进了嘴里。 原本在嗡鸣震颤的整个洞穴,此刻和系统一样,陷入了死亡一般的寂灭。 半晌,传来少年的一声轻语。 口吻中流露出些许惋惜和遗憾。 “还是好饿啊……” 第 3 章 博斯墩四面环海,受海雾影响比较大,所以每当太阳从海平面落下后,镇里的人便不再外出,只在镇子周边活动。 但长夜漫漫,加上镇里一直流传着的恐怖奇谈,海岛的夜晚并不好过。 为了防止有不懂事的小孩趁着雾重夜深的时间偷偷溜出镇子跑去其他地方,便索性升起一团篝火,召集镇民一起围坐篝火边夜谈。 海岛远离大陆,信号也只在岛上微弱的覆盖了一层,大城市该有的娱乐活动在这里都无处可寻。成年人只能闲聊家长里短喝酒打牌,小孩绕着篝火玩耍,直到精力旺盛的孩童打起瞌睡来了,才熄灭篝火带着孩子返回各自家中。 日积月累下来,这也成了博斯墩岛镇的一项传统习俗了。一般只要家中无事,大家都会准时在镇子中央的小广场上汇合。 克莱门特端着一盘切好的新鲜蜜瓜和一杯热牛奶来到广场上,篝火窜起的火苗在他健气俊朗的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动影。 博斯墩是个海岛,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就是乘船出海。为了获取更多的生活所需品,镇里的年轻一辈会出海打渔然后去最近的陆地城镇售卖。 但海域辽阔天气诡变,遭遇风暴是常有的事情,每次出海都像是用性命在做赌注。 克莱门特的父母就是出海时遭遇了暴风雨双双遇难,尸骨无存。镇里还有很多像他这样失去父母的孤儿,但他比较幸运,父亲和镇长约拿是至亲好友,所以在父母去世后他就被镇长收养了。 其他孤儿交由福利院统一抚养,有一些孩子长大不愿意留在福利院,便会搬回曾经的家,镇上会定期提供资助。 只是不住在福利院的孩子屈指可数,一共就两个。 克莱门特站在广场外围,目光习惯性地望向位于背光处的广场雕像左侧。 那里本该有一个清艳的少年安静地坐在雕像下沿的平台上,不远处的篝火升腾,欢声笑语都感染不到他半分,少年只是沉默地抬首,注视着悬挂在低空的残月。 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寂寥的阴影。 克莱门特楞了两秒,随即迈开步子往雕像旁走去,一边还不停地四处张望,试图在舞动的人群中寻找可能姗姗来迟的少年。 海岛的晚风沁凉,带走牛奶的温热。 绕着中心广场寻找的克莱门特确定少年没有来,便不做停留,端着那盘为少年准备的点心朝东边的平房区而去。 他走后,一个矮小干巴的少年贼眉鼠眼地从旁边的巷子里出来,浑浊短圆的眼睛滴溜溜地在眼眶里滚了一圈,最后从裤兜里掏出几片烟草叶丢进嘴里,边嚼边悄悄跟在克莱门特身后。 绝大多数人都去了中心广场,街边只有零星几座房子还亮着省钱的昏灯。电力宝贵,路灯在博斯墩也是个奢侈品,基本不见有亮起的时候。 棱角模糊的房屋被荒芜肃杀的氛围笼罩,像被一个个吞进了某种野兽的肚子。 克莱门特不是第一次去少年家,却是第一次在夜晚前往。饶是胆子大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当他看见歪歪斜斜的松软泥路尽头的那栋小房子时,心尖狠狠地战栗了两下,想要拔腿逃跑。 少年的家在镇子的东边,那里因为靠近禁区所以少有人住。缺少灯光和人气,少年的家几乎彻底沦为了黑暗的俘虏,孤独地矗立在苍茫寂静中,肉眼难辨。 越过屋檐能看见朦胧的森林一角,绿到发黑的叶片浩荡如海,在风中群魔乱舞,混杂着古怪嘶哑的戾声刮进克莱门特的耳里,腐蚀着灵魂。 而这个小房子,仿佛是人类镇守在前线的最后一道关卡。 可它与夜色中的森林几乎要融为一体,令人无端地生出一种莫名而荒诞的恐惧,就好像那早已不属于人类的地界—— 那是邪恶生物在人间的第一个冲锋口。 克莱门特远远地停住了脚步,双手微颤。盘中的牛奶已经彻底冷却,表面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少年家里没有亮灯,大门从外面上了锁,说明人并不在家。 克莱门特紧皱着眉,立马将那些纷至沓来的异感抛之脑后,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虽然镇上的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提到过少年性格孤僻,不爱和人打交道,但克莱门特和少年接触过,知道对方只是喜静。 即使如此,人头攒动的篝火会,少年也从来没有一次缺席过。 刚才在广场上,克莱门特看见了诊所的医生,说明少年的身体没有出现问题。 克莱门特转身想要快步返回中心广场,打听少年的去向。扭头却发现前面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当即放下点心盘,箭步一拔,冲向那人。 对方似乎被夜色下令人不适的房屋给吓得不轻,等克莱门特都到跟前了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走,结果却被一把揪住了脖领子。 克莱门特将人提溜到了光线稍微清晰点的地方,打眼一瞧才发现是个“熟人”。 “拉金?” 整日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年纪不大烟瘾却不小,经常偷爸妈的钱去买烟草吃,拉金的爸爸打断了几根藤条也没能让这家伙学到一点好。 克莱门特对这种社会害虫没有一丝好感,放冷了声线质问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拉金像只营养不良的瘦猴,在克莱门特强蛮的大手下无助地挣扎了几下失败后,梗着脖子说:“我,我就是来看看他在不在家而已。” 言语间眼神闪躲,模糊重点,显然是有鬼。 拉金一伙人平时就喜欢抱团欺凌,镇上不少小孩都吃过他们的苦头。少年不见了肯定和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的拉金脱不了干系。 克莱门特另一只手抵住拉金的肩膀,将人重重地压在后面的树干上,“你当我好糊弄?” 肩胛骨仿佛被锤猛敲了一击,拉金的脸色瞬间扭曲地比老树的树皮还要狰狞,因为哀嚎而大张的嘴里还有几片破碎的烟草卡在齿缝间。 苦涩辛辣的刺激味道混着难闻的口臭飘进克莱门特的鼻腔,和腐烂的垃圾堆不分上下,令克莱门特控制不住力道,五个指节都要扎进对方的肩胛肉里。 瘦猴拉金觉得自己的肩膀快被掐断了,欺软怕硬的他没撑两下,就用杀猪般的嗓音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全盘托出。 克莱门特瞳孔倏地紧缩,抓握的手都一瞬间晃动了几下,暴露出他自心底的惊异,但显然这冲破了他接受的阈值,以至于克莱门特没能忍住,骂了声脏话。 丢下一句“畜生”后,克莱门特拽着拉金脚步如梭往广场跑去。 被遗落在小径上的那盘冷凝的点心,浸没于黑暗之中,连气味都蚕食干净。 蜿蜒土径是一条曲折的线,连接着错落分布在上面的点心,空屋和暗森,交织成庞大晦涩的重彩油画,混沌的幽暗中似乎遍布人类禁止获取的鬼祟秘密。 从远方的森林禁区传荡而来的裟裟呜鸣在空气介质里碰撞回响,密集富有节奏地如同击鼓之声。 好似一部怪诞戏剧正式开场的前调。 …… …… 常年徘徊在森林的风似乎找到了归处,离开时悄无声息,连一片轻薄的树叶都没有掀起,隐藏在林中的万物仿佛都一瞬间陷入了永恒的静止,处于极致而爆发前悬于一线的压抑下。 只有斑驳在棵棵老树上的鳞纹,好像依旧随着月光移转的角度,活动紧密相连的古怪眼睛,整齐地向确切统一的方向看去,虔诚中流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痴狂。 米洛正沐浴在如此特殊的注视下。 怪奇的物质进入口腔坠入胃囊,咸涩干燥得像枯竭成盐碱地的海洋,大量的暴虐因子以摧枯拉朽的实力冲垮了人类脆弱的感官,符合生命科学的血液循环新陈代谢逐渐溃决,全新而奇妙的生命结构又在废墟之上降临。 那生长于断截面的幼态触芽迅速在胃囊生根发芽,挤占所能触及的任何空间,舒展着身躯吞噬取代原本的血肉。 躯体被人鱼物质改造的巨大压力冲击着岌岌可危的呼吸系统,目前还是人类的米洛已经很难再从本就空气稀薄的地洞里汲取氧气,便最后瞥了一眼失去光源后只剩千疮百孔的衰败骸骨,转头离开了洞穴。 属于人类的双腿正逐渐迟钝,看似退化的过程中包含着超脱自然法则的进化演变。 米洛的唇线抿得平直,忍受着因人类脆弱而被放大的痛感,一张清绝的小脸此刻涔白涔白的。 人类的嗅觉通常只能捕捉到五六米之内的气味,听觉同样限制在此区间。但米洛行走在森林中心,却有咸涩湿润的海水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入鼻腔,耳边也哗哗地翻卷着海浪起落的响动。 满是海藻的深海泛起波澜,推涌着热烈的浪,穿扬的音波水汽蓬勃,乘着空气的媒介打着滚地扑向深林中的少年。 哗啦哗啦,轰隆轰隆。 自然之声中似乎蕴含着某种迫不及待的呼唤,与意识同频共振,牵引出无法磨灭的渴望,对大海的渴望。 米洛停在一棵树下,樱唇微张,灼热的呼吸轻泄。少年隐忍的表情看着令人揪心,但凌凌的蓝晶瞳子却亮如幽火。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发生的巨变—— 脱胎□□,超维新生。 【洛宝,你还好吗?我们先回家休息吧……】 从米洛吞下堕物之后,他一成不变的SAN值终于开始动摇,缓慢下降。在清零转变为新物种之前,系统还无法发布下一阶段的任务,按照米洛目前的进度,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行。 系统浑圆圆的球身癫了两下,蠕动的稠液旋扭成弯曲的螺纹。它能感知到洛宝的身体状态正在异变,但无法干预或缓解,要想剧情发展下去,这是洛宝的必经之路。 稚嫩而奇异的金属和音在米洛的意识里指引着离开森林的回家路径,但少年只是侧身回首,默然地望着海浪喧闹的方向。 他忽视了系统的声音,迈开钝痛的腿,转身朝海边走去。 …… 浪头扑在黑色而巨大的怪礁上,在这座屹立于博斯墩最北面的嶙峋陡崖底部留下海水侵蚀后的古老痕迹。 死亡角紧连着森林禁区,丰饶的海汽充盈在空气里,一切都湿漉漉的。铺满在地的叶片也不再干枯,落脚下去似乎有一颗颗凝珠在脚底迸开。 阴暗和潮湿下,有邪恶在肆意诞生。 米洛走了许久,才在已经震耳欲聋的海浪卷涌声中抵达镇民连意识晃过一瞬都觉得忌讳的地方,这个直面大海却与阴暗危险挂钩的“死亡角”。 呈现出三角尖锥状的悬崖前段都是承重未知的岩石,单薄的一片还泛着潮湿的水光,像一柄出鞘闪芒的刀,收割人性命的镰,锋芒毕露地对准了汹涌的海。 光秃秃的石崖没有一棵树,视野极其开阔,米洛毫无危险意识地站在滑溜溜的悬崖边上,眺望毗蓝海的冰山一角。 残月在薄雾中滑行,缝隙里渗透下的月光似纱铺在了黢黑的海面上,波光粼粼被卷起的浪头拍成碎片,洒成一汪银花。 空气中的湿气混合着海水的咸涩,滋润着米洛濒临干涸的肺部。少年目光灼灼,炙热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大海,几乎当下就想纵身一跃,回归深海的怀抱。 那海浪翻涌,柔软淤泥,螺旋上升的气泡,会淌过他的躯体,刮去陈旧的表皮,滋养新生的细胞。 忽地自远处黑天卷起一阵狂风,凶猛地掠过海面,掀起一层高过一层的巨浪,轰隆拍在崖下的巨石上,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接近。 米洛神色微变,目光沿着海岸线一路投向海天一线的连接处。 SAN值降低会产生许多副作用,其中一项便是幻觉。但米洛很确定起伏的海面下若隐若现的巨物是真实存在的。 它在海面下的身体显露地并不完整,像只被放大无数倍的蛇类,盘踞在深不可测的海底,就稍稍挺立起前身浮于海平面上。 即使如此,也绝对是不属于这个正常世界的物种。 碰撞破碎的浪花铺开的水雾似乎是为了保护人类莬丝花般的理智而存在的屏障,将肉眼捕捉后的惊绝和疯狂削弱几分。不至于在窥探到的一瞬间就堕进难以想象的深渊中去。 它是黑色的,又不全是黑色的,只是人类能够辨别的色彩只剩下虚空的黑。月光打在胶质又宛若金属的菱形鳞上,根本无法折射出一丝一毫光线。 米洛呼吸微滞。 他在浓淡变化的雾气中,看见了一对嶙峋奇特的“角”。它像耸立在荒漠枯死的树,像禁忌邪恶的鸟类的喙,更像是吃人的嘴。 这对充满了诡谲模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角”,在海上晃了一瞬,随即隐匿于深海与重新聚合的雾后。却荡开了层层海波,仿佛是震醒昏睡山谷的晨钟,猛地敲在了米洛的心坎上。 缩在米洛意识里的系统也察觉到了毗蓝海的异样,用数据检索了一下后才明白是游戏“BUG”出现了。 游戏如今的剧情线逻辑异常,百分之九十九的原因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BUG”上。 系统用尽了手段,都没能将这个BUG去除,才会选择找外援这个迂回的补救方式。担心BUG会对洛宝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系统连忙在意识海里提醒米洛。 圆滚滚的虹球带着几分不爽的语气哼唧一声:【洛宝,咱们回去吧。海里有丑东西……】 系统的最后的一个字还没有收音,这时米洛却突然感叹一句,语气里的真挚不容置疑: “真漂亮啊。” 系统:? 第 4 章 系统这个球没有长手,否则高低得揉揉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洛宝,你说什么漂亮?】 海中的诡异巨物犹如昙花一现,几个呼吸间就彻底消失了深海。米洛从方才惊艳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就听见系统略显幽怨的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称赞了一句漂亮的物种是系统的死对头,往自己意识海里看了一眼。 本该一张一翕的虹膜现在绷得像马上破裂的泡沫,里面缓缓流动的稠液也静止不动。饶是没有长表露情绪的器官,米洛也能察觉到系统现在很紧张,连那张蝉翼般的虹膜,都少了几分光彩。 “今天的月亮挺漂亮的。” 米洛抬眸扫视悬在低空的残月,斑驳惨淡,有种别致清奇的美感,也不算说了违心的话。 系统闻言才放松了胖嘟嘟的球身,黏腻的球液也开始有了波澜。 它就说嘛。 洛宝怎么可能会觉得那个怪物漂亮。 要说好看,它系统绝对是最好看的统,是那种如果有一大堆同类,它也肯定是拥有最高择偶权的统的好看。 鼓鼓的虹球颠了颠,十分傲气。 一人一统没有再将这个话题持续下去,米洛也开始返回镇子。 呼吸到了湿润而熟悉的海汽,双腿的钝痛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吞下那颗人鱼物质之后,米洛的五感也变得敏锐起来。最初进入禁区森林时,还要靠着系统指路,而现在米洛只是轻嗅空气,便能精准地找到来时的路径。 越是靠近镇子,空气中便沾染了越来越多的人气。烟火、酒精和炙热的呼吸混杂青草、枝叶和泥土的气味,将纯粹的自然空气沾染上更多复杂混沌的东西。 厚重的煤油味突然闯入,强势地挤占开其他更为清淡的气味,争先恐后地涌进米洛的鼻腔。 博斯墩岛电力并不发达,所以为了省电,镇上的居民在夜间外出时还是会选择老式麻烦的煤油灯而不用便捷的手电筒,即使升腾的火焰封锁在提灯里,燃烧的气味也依旧清晰地令米洛蹙了蹙眉。 无人的禁区会出现人为的煤油灯味,说明镇上的人已经知道他进来了。 米洛停下脚步,侧耳听着逐渐明朗的踏步声和低声的呼唤。 系统也留意到了镇民的动向,但米洛拒绝了系统给出的避开镇民的近路提议。 少年抬手,冷白的指尖抚过眼角。指腹下的肌肤干净而顺滑。 他走到一棵树前抱膝坐下,随手在身旁的地面上蹭了蹭,将满手心的灰尘和碎土糊了些在脸颊上。最后曲起指节,稍微用力地在眼尾处揉了几下,直到感觉到轻微的痛感才停下。 邪神无泪。 米洛困在人类的躯壳里,行为情绪依旧属于邪神。他可以因为生理现象落泪,却无法被情绪左右而哭泣。 虽然他没有悲伤这个情绪,但记仇这种事情是每一个邪神都无师自通的。 邪神是宽容的,所以他可以接受自己暂时寄居在人类脆弱的身躯里,就像容纳系统呆在自己的神识里一样。 不过邪神同样是睚眦必报的,所以他绝对不会饶过那个欺辱了他半个月之久的人类。 米洛靠在树上,静静地听着被听觉捕捉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用气音发出的呼喊变得像震雷般清晰。 当克莱门特提着煤油灯穿过一片灌木丛,下一句呼唤还没出口,便看见了坐在树下的清瘦身影。 “西奥多!” 发现少年的那一刻,克莱门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惊喜而激动地跑过去,手中的煤油灯左摇右晃,连同地面的光影也跟着模糊摆动。 少年并没有理会克莱门特,还是抱着膝头沉默垂首。直到克莱门特放下煤油灯,半蹲在米洛身边,轻声温柔的询问传入耳中,少年才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克莱门特。 在昏暗的阴影中,一双清明又纯净的眸子像是把所有的月光装了进去,亮得克莱门特下一句要说出口的话都噎住了。 安静的少年眼尾泛红,脆弱得如同一盏易碎的琉璃灯,能在瞬时便激发起人类的保护欲。 克莱门特还是第一次见到米洛这幅模样,晶莹剔透的蓝眼睛色彩分明,恍然间仿佛世界只剩下了这个颜色。 清澈的海洋在少年的眼瞳中泛滥,周围寂静无声却好似有人鱼海妖在歌唱。 质朴的凡心在砰砰地跳出轨道,陌生而悸动的情绪忽然涌生,往一种从未探索过的领域迈进,像是崇拜,又像是信仰。 如果此刻有玩家在这里,耳边或许已经响起了理智判定*的投骰声。 跟在克莱门特后面一起搜寻的镇民也发现了米洛湛蓝清澈的大海之眼,但他们对米洛并没有多少情感链接,所以在瞬间的愣神后便清醒过来,甚至还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更为年长,也更清楚森林禁区的隐秘。 “你是西奥多?” 其中一人试探地开口,目光游离在米洛的眼睛周围,却始终不敢和米洛对上视线,好像在趋避某种吃人的旋涡。 奇诡的氛围因为这个问句而被迫终止,克莱门特瞳孔震颤着回神,轻轻摇了摇头,将刚才的感觉压在心底。 他托着米洛的手臂把人扶起来,二话不说就准备带少年返回镇里,口中还重复着安慰的话,意图缓和米洛的情绪。 米洛被克莱门特牵着手腕半搂在怀里,他比发育良好的克莱门特矮了半个头,又身材纤瘦,看上去比垂柳还要柔弱。 他看出了后面那几个人类溢于言表的怀疑和警惕,也发现了藏在这些人腰后的木仓。一旦他表现出任何不正常的反应,对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拔木仓射击。 米洛依旧保持着原有的人物性格,没有去应答刚刚说话的中年男人,只是在克莱门特要带动自己离开时故意僵住身子,停留在原地。 一道略显低哑但不掩其清霖的声音在几人耳中流转,努力保持平静的语气下是早已暴露的委屈和悲伤。 “妈妈的项链还没有找到……我不走……” 吃下人鱼物质的米洛此刻正在悄悄重获新生,原本就盈润的声音在被赋予人鱼的种族特性后也开始蒙上了一层神秘妖冶的属性。 心存疑虑的人们闻言顿时被打消了一半的提防,可还是紧紧攥住手中的油灯,提到胸前,晕散出去的橙黄光线照在米洛的脸上。 有些脏污和狼狈,但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尽管那些事情已经许久没有在博斯墩岛上发生了,蕴含在文字和言语中的威慑和恐惧却依旧如倒悬的利剑,提及一字就会被扎个对穿。 肉眼没有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变化,那几个跟来的男人也就稍稍把提灯放下些许,皱着横硬的眉头,“有什么事都先回去再说。” 克莱门特听见米洛细软的声音,心脏有如被一只巨手狠狠捏攥住,丢进了一口酸涩的陈缸。 他连忙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神伤的少年,“别怕项链没丢,我们回家马上就能拿回来了。” 少年闻言立马偏抬起微低的头看向克莱门特,眼睛迸发出星闪的亮光,问了两遍都得到确认的答案后,少年才抵开克莱门特的手,自己匆匆忙忙地跑走。 克莱门特手里一空,温软的触感也随之消散。他收了收拳,也没能留住这抹稍纵即逝的暖,心里蓦地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散了。 他不假思索,遵从了潜意识,伸手去米洛那截玉白乳脂的皓腕,却只抓住了少年跑动时带起的一阵风。 “小心,慢点跑!” 克莱门特顾不上那点失落,急声追在少年身后。几个男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跑在前头的米洛呼吸急促,微烫的气息裹挟了海咸的湿气。浑圆的瞳孔深处泛起了阵阵涟漪,荡开的弧度像一尾初具雏形的鱼,在清蓝的海中游曳。 克莱门特的声音在身后传来,落进少年的耳里得来一番思量。 这是整个镇子上唯一和他保持良好交际关系的人类,说不定能发展为祂在此间的第一个信徒。 可怜的饿肚子邪神想到自己不久后将会收获信徒,雀跃地眯了眯眼睛,轻盈的鱼儿在瞳孔中一闪而过。 正在异变的少年体力显然比不上精力充沛,保持警惕的另外几人,很快米洛便被追上。 克莱门特的心思还放在米洛身上,可其他几个中年男人却被少年的举动吓得不轻,生怕他是诱敌深入的陷阱,别在腰间的木仓此刻都已经攥在了手中,但凡前面有一点不对,他们都会开木仓,然后带着克莱门特远离这里。 追上米洛后,几个男人把他夹在中间,一手按着一边肩膀,看似是关心和保护,实则始终满怀戒备地将少年一路押送回去。 等到视野豁然开朗,点点的星火汇聚成一条纽带照亮脚下的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出现,几人才彻底悬下心来,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回来了,回来了……” 远远见到森林里有提灯的亮光闪烁,一群守在外围的镇民便开始嚷嚷,激动地叫喊道。 年轻一辈对禁区的敏感度并不强,现在看见米洛等人顺利且平安地从里面出来了,当下就心思活泛起来,尤其是几个爱玩闹的,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去问问里面是什么情况,有没有遇到危险。 唯有年长之人凝眉聚气,满脸忧虑,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镇长约拿,眼里不见他人,就直勾勾地盯着中间的米洛,一寸寸地探究和审视,像是要把米洛解剖检验。 那视线晦暗,阴冷又险恶,可等米洛抬眸望去,约拿已经迎了上来,满脸都是属于长辈和上位者的关怀和温暖。 这个做了十几年镇长的男人五官柔和,时间荏苒在他眼尾和发髻留下苍老的痕迹,也抹去了曾经的锋芒和棱角,化在眼中的和气衬得他十分亲善,低沉的嗓音安抚人心时不由地让人心中一暖。 约拿停在米洛面前,弯低了身子去和少年平视,抬手摘去米洛头上的树叶。 “平安回家了就好,你放心,马库斯的事情我会主持公道的。” 约拿说着快速向后扫了一眼站在那里惴惴不安的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他们老来得子,几乎是把马库斯当成了易碎品来宠,结果这对在镇上信誉极佳品行优良的夫妻却养出了个混世魔王,每天都跟在马库斯的屁股后头给其他人道歉赔礼。 平日里大家都看在亨利夫妇的面子上对马库斯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要严肃处理了。 约拿的音量不高,但他刚说完,周围有些闹哄哄的环境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直在留意这边动向的亨利夫妻见状立刻小跑几步到米洛面前,二话不说直接给米洛来了个九十度鞠躬。 “马库斯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是对不起。我们会好好管教他的,对不起,对不起……” 一声声道歉在幽静的空地上回荡,其他围观的镇民听了摇头加叹气,这话两人已经说了不下百遍了。 身后,马库斯抱着手歪着肩膀,满脸无所谓地看着自己父母卑躬屈膝给那个孤儿道歉。他正想离开,就发现被自己的戏耍的米洛抬眼看了过来。 仿佛是辽洋之上的冰川正在溃决,迸溅飞扬的冰点像是燃烧到极致的火焰,光芒闪烁却毫无温度。 湛蓝的色彩猛然之间就从那漂亮的眼眸中飞跃出来,扩散到整个世界,连空气都被浸染成破碎的蓝,纯粹的蓝,刺目的蓝。 茫茫如野,铺天盖地。天空与地面化作倾覆的海洋,纯浓的水汽将人溺毙。 单一色彩交织碰撞,勾勒出背景下模棱两可的不知名物体轮廓。 马库斯蓦然瞪大了眼睛。 那根强悍坚韧的神经咔嚓,出现了裂缝,亘古的深海玄渊在强蛮入侵,于混沌和淤泥缠绕的海底,他看见了—— “……门,门。” 第 5 章 马库斯疯了。 他穿着母亲给他缝制的皮马甲小尖靴,干净整洁,配上他平日里倨傲不屑的姿态,俨然一副小贵族的样子。 可昨天晚上马库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一声好似野兽的嘶吼,然后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腮帮鼓肉的小胖脸上没有一丁点的血色,活像是棺材里埋了几千年的吸血鬼,连僵硬如石的躯体都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正在道歉的亨利见状崩溃地尖叫一声扑到马库斯身边,拍打着儿子的面颊和呼喊着他的名字。 还在准备着怎么处理善后的镇长约拿看见倒地的马库斯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一直维持在脸上的温和笑意在瞬间崩塌,皱纹堆叠的皮肉冷兢兢地抖动着,熨贴在人中的花白胡子也随着唇部的颤栗而轻轻震动。 即使亨利焦急不安的哭喊震耳欲聋,每个人也能听清约拿用强装镇定的声音命令他们返回家中。 脑子转弯快些的人听完便拉着还东张西望的孩子赶忙回家,顺带着将马库斯也帮着背了回去。 原以为马库斯是被吓着了,醒来就没事了,却没想到等第二天马库斯睁眼开口便是傻笑发疯,满屋子癫狂乱跑,嘴里絮絮叨叨地嘀咕着什么,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把守了一夜的老两口吓得差点昏厥过去。 救护车呜哇着将人拉走,所有病状都查了一遍,最终确证马库斯是精神失常,且无法恢复。镇上没有精神病医院,只能在亨利夫妻悲痛的声嘶力竭中又将人送回了家。 马库斯疯了的事情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人人都说这是马库斯作恶多端遭到了报应,还有人窃窃私语,说是禁区的诅咒,马库斯的行为冒犯了禁区里的神明才会变成痴傻的样子。 可森林里的究竟是神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楚。 一时间满城风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突然疯了的马库斯身上,反倒是将真正进入了禁区的米洛给遗忘了。 彼时的米洛正半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贝齿紧咬着下唇,稀薄的冷汗挂在少年皎白的小脸上,半蹙的眉宇间聚拢着一片若隐若现的海蓝鳞纹。 一夜过去,那原本不动如山的SAN值已经跌破50的关卡,按照人类的标准来衡量,SAN值低于50便是处于不定性疯狂*状态,直到被治愈为止。 但那些纷乱的幻觉并没有诞生在米洛的眼前,只觉得耳尖在融化延展,双腿在分化消解。 空气干燥粗糙,没有大海的痕迹,微弱的呼吸进入肺部,加剧枯竭的进度。觉得喉咙干枯撕裂的米洛不得不起身下床,去厨房取了海盐倒进水杯里囫囵喝了几口。 滋润的皮肤恢复光彩,鳞纹匿于肌理之下。 干脆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少年享受的瞬间。 克莱门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灵敏的嗅觉还让米洛闻到了热腾腾的煎鱼香气。 少年耸了耸鼻子,眼睛多了几分亮光,走过去开了门。 人类的食物无法为他补充能量,但胜在克莱门特做的食物味道确实不错。 “西奥多,早上好。我……” 克莱门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野餐的篮子,里面装着几个金属的方形餐盒,诱人的香气就是从这里面飘出来的。 米洛家背靠森林,盛放的阳光也被吸收了大半,但克莱门特青春洋溢,阳光俊朗,往那一站就像个火热的小太阳,炙热地散发光芒。 他的目光一开始落在手中的篮子,听见开门声一边提起篮子一边看向开门的少年,视线落着的瞬间,克莱门特的话突然就停顿在嘴边。 米洛站在门边,白金的发丝有些凌乱,翘了几根立着,乳白的面颊上晕染着一片樱粉的红润,眼中一片水润,清亮地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连眼尾都带着些许湿润的痕迹。 少年应该是刚睡醒,那些疏离清冷的气质都被软化,松垮的睡衣滑落一个角度,将半个粉圆的肩头微微显露出来。 此时此刻的米洛,活像是新鲜出炉的蒸奶糕,绵软得仿佛轻轻用指节戳碰都会留下无法复原的伤口。 少年抬眸对视,微风拂过克莱门特的发梢。 在硝烟弥漫绝望横生的来日,克莱门特依旧能记得当下这一瞬间,少年水灵灵的海蓝瞳眸像一把烈火,灼灼地迸发着名为希望的光。 “克莱门特?” 米洛疑惑的声音唤醒了克莱门特飘散的思绪,他红着耳朵,错开和米洛直视的角度,干咳了一声后提起篮子说:“我给你带了一点早餐。” “谢谢你,克莱门特。” 少年温柔的音色夹杂着一点欢喜,这让克莱门特的耳朵更红了。 直到米洛优雅而不失速度地将一份香酥脆嫩的迷迭草煎鳕鱼、一份奶油蘑菇浓汤和一份焗汁牛柳意面吃完,克莱门特那真挚的注视都没从米洛身上离开。 一句“克莱门特你做的饭真好吃”让这个青涩的小伙子心脏砰砰乱跳了许久,耳膜都鼓动着同样的心动节奏。 以往少年寡言阴郁,死气沉沉的,一夜之间却好像脱胎换骨,整个人都充满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吸引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便将视线锁定在对方身上。 摆脱了腐朽的气质,那雾霭之下的旧皮囊焕发新生,熟悉的眉眼都流转着熠熠生辉的魅力。 米洛放下叉子,□□饱腹的感觉多少为异变的过程打了针舒缓剂,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心里计算着进度,按照现在的情况,今天晚上大概就能完成异变。 “西奥多,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克莱门特见米洛吃完了,从意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面露几分难色和犹豫地说道:“马库斯他……” 米洛一听便知道他想说什么,昨晚他亲眼见着那个人类僵直着倒地,现在多半是疯了。 “马库斯他疯了,医生都说治不好了……” 克莱门特多多少少是有听说过关于禁区的传闻,昨夜进入禁区寻找米洛甚至都做了最糟糕的预想,当成功且平安地出来时,他都开始怀疑那些传闻都是编造出来吓唬小孩的,结果马库斯就成了这幅样子。 心有余悸的同时克莱门特也疑惑不解,他们这些亲身闯入禁区的人没事,反倒是从始至终没进去过的马库斯得了疯病。 针对性和巧合也未免太过准确了…… 想到刚才来的路上听见其他人的议论,克莱门特偷偷打量着对面的米洛。 坐姿优雅,身形纤薄,容貌冶艳,没有任何危险即将发生的征兆,甚至望向那双卷翘睫毛下潋滟的湛清的眸子,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保护欲,不希望任何事物伤害到他。 “疯了?怎么会这样呢?戴斯先生和戴斯太太一定伤心极了。” 少年的声音清凌好听,那话语中的讶异与怜悯多么真实。 克莱门特看着眼中充满了无辜,被马库斯伤害仍然关心戴斯夫妇的米洛,心中笃定—— 西奥多那么善良可爱,马库斯的疯病怎么可能会是他造成的呢?要是让他听见了那些流言蜚语,西奥多该多伤心啊? “西奥多,你这几天就呆在家里休息吧,尽量不要出门了。” 考虑到戴斯夫妇对儿子马库斯视如己命,万一他们听信了流言,认为是西奥多的错,很有可能会因此做出些疯狂的事情来。 克莱门特十分认真严肃,盯着米洛说道:“要是老戴斯来找你,你可要问清楚情况再开门,实在不行……” 他眼睛一亮,“西奥多,你搬来我家住吧!我隔壁还有一间空屋子正好可以给你住!这样出什么事我都能帮上忙。等到下个月,我们还能一起出海去大学报道。” 这房子离禁区太近了,总让人觉得不安。 米洛闻言连忙摇了摇头,“那太麻烦你了,我住在这里挺好的。” 开玩笑。他还等着异变完成进海去找那个梦中情角呢。如果搬去克莱门特家,虽然方便发展信徒,但对后续的行动有太多阻碍。 毕竟帅才是一辈子的事。 “好吧。” 得到米洛的拒绝,克莱门特显得非常失落。这个盛放的小太阳黯淡了几分。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过来,重拾活力,瞄了一眼桌上空空的饭盒,扬起笑脸,“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带饭过来,你中午想吃什么?” 提到吃,米洛唇边都带了几分明显的笑意,还没说话,目光往大门的方向瞥了瞥。彼时门外笃笃地响起了敲门声。 克莱门特一愣,随即起立,神情凛然地走到门前询问来的人是谁。 门外是一道年轻而温柔的男性嗓音,对米洛来说有些陌生,但对克莱门特则是十分熟悉。 他转头和米洛说了句“是裘德”后便将门打开了。 米洛侧侧身子,一歪头便和门外的青年对上了视线,对方肉眼可见地楞了几秒。 嗯? 米洛眨了眨眼,眼神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对面的男性。 来人和克莱门特的身高相近,黑发绿眸,五官立体饱满,尤其是那双孔雀绿的凤眼,不笑时天然带着淡淡的威慑,只是现下被青年温润的浅笑淡化了许多。 长至膝盖的黑色风衣用一根银装腰带扎束,把颀长的身材修饰得更加出色。他的右手提着一条还甩着尾巴的新鲜黑线鳕,应该是刚海钓回来。 只是除了黑线鳕本身的海鱼腥湿气味,米洛还从这人身上嗅到了淡淡的,属于信仰的香气。 看见这张脸米洛倒是有了几分印象。 他们以前是同一所福利院的孤儿,现在都从福利院搬回了曾经的家。偶尔碰见,对方会主动过来交谈几句,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这边克莱门特领着裘德进门,低头看见那条鱼,迷茫地问道:“你这是?” 裘德微笑地看着米洛说:“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想西奥多一定受了不小的惊吓,所以起了个早去海钓,钓条鱼给他补补精神。” 克莱门特暗暗好奇裘德什么时候和米洛关系变得亲近了,转念又想裘德可是镇上的好好先生和交际大师,从没见过他冷脸和发脾气,就是和马库斯那些痞子都能说上几句话,会和米洛来往也很正常。 他们闲聊了几句,而米洛盯着裘德,嗅闻空气中清幽的信仰香气,揉了揉肚子。 好想吃掉他。 第 6 章 清晨的海港还在沉睡之中,成排的大小船只停靠在一侧,干净而洁白的船面折射着淡淡的晨光。 越过港口远眺,在傍晚时分会掀起中浪的毗蓝海在早晨只是轻轻泛着微小的浪头。 一艘小型客船在波浪之上朝着海域深处快速地行进着。 红发青年将双手提着的行李包放在舱室的座位上,然后将肩上搭着的挎包卸下,沉重的提包把青年的手心都给勒红了,落在塑料座椅上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青年刚想抬手擦擦额头上渗出的细汗,从排头的位置传来一声豪横的粗狂嗓音。 “兰尼,我们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你快去准备早餐吧,我的三明治要多放培根!” 坐在第一排的寸头男人回头朝放行李的兰尼招招手,随即就继续转身搂着旁边的女生插科打诨,坐在前排的其他人也陆续把自己想吃的东西报了上来,却没人想着来帮兰尼一块卸行李。 “……好。” 兰尼将所有人的行李都放好后,提着装满了食物的背包往小厨房去。 “也不知道岛上的情况怎么样,听港口的人说博斯墩岛的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这边交易,但我们都在这蹲了快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岛上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兰尼从后往前走,几人说话的声音跟着愈发清晰地传入耳中。 “怕什么,有咱们乙水在,再厉害的人(NPC)也会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一个满头绿发的青年揶揄地看向坐在最外头正在玩手机的黑发青年,眼中暗含着一丝暧昧的欣赏。 兰尼闻言目光偏了偏,落向话题的中心人物。乙水皮肤白皙,五官俊美,哪怕只露了个侧脸,也能从这半分光景中得出个惊艳的词。 他不多流连地收回了视线,沉默地从热闹的人声路过。 “嗐担心什么,我们不是还有这个吗?” 寸头的男人从胸口摘下一枚金属徽章晃了晃,迎合着窗外照投进来的暖融光线,短促的光芒折进兰尼的眼中,刺得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地往那方向看去。 被男人拿在手上的东西是黑底银边的盾牌型的徽章,那银边似一堵围墙将一轮绽放着芒刺的圆日困住,但四个角却各有缺口,就像正义的光芒总会找到出路,在那圆日的中心,是一只睁着的眼睛,审视着世间一切罪恶。 圆日的正下方,有一个细银描绘的罗马数字二。这代表了调查员的编制等级,象征了调查员已经有能力去处理突发事件了。 兰尼定定地看着那枚徽章,目光中闪动着灼热的渴望和艳羡。 那是他做梦都想获得的徽章,他想要一枚属于自己的调查员徽章,在它的背面亲手刻上自己的名字。 为此兰尼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地从穷乡僻壤来到最繁华的大城市,好不容易才通过了调查员工会的初步评定,成为了一名实习生。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告知自己的灵感*低于标准,很有可能会无法成为真正的调查员。毕竟没有人会愿意要一个在他们侦查和战斗的时候,只能对着空气挥拳的拖油瓶队友。 兰尼如遭雷劈,萎靡了好一阵,听人说出入危险区域,亲身经历神秘事件也许能提升灵感后,就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一支新进的小队,哪怕是做后勤工作,兰尼也从不抱怨。 现在终于要前往他们观望了许久才敲定调查的博斯墩岛,兰尼兴奋地攥了攥拳,从徽章上撕下视线,脚步坚定地往小厨房走去。 他不害怕岛上有什么魑魅魍魉,反而无比期待着直面恐惧。 “话说,我们在民俗馆查到的信息说博斯墩岛附近海域疑似有异种生物出没袭击过往的船只,这点我们在蹲守期间也通过话术*实证了。否则要不是乙水的魅惑*成功,我们都租不到船出海去博斯墩岛。” 兰尼走后,一直在东聊西扯的人们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拉回到了当下的任务中。 绿发的张扬青年皱了皱眉,收起了刚才玩笑时的神情,低声说:“可是……按理来说博斯墩那种封闭的环境,如果真出了什么邪神或者眷族,整个岛的人都应该会被影响成信徒吧?但是接触过从岛民的人都说他们没有异常,身上也没有任何象征信仰的记号和物品,卖的也是普通的海产,不会是传闻有误吧?” 玩手机的乙水闻言轻笑一声,引来众人注意。 容貌卓越的青年依旧低着头玩着手机,手指腾移挪转,不知在和什么人聊天,看似入神,却一直留意着旁边的动静。 他勾着嘴角,“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混入人群,去其他地方传播信仰呢?也许你说话的当下,他们的信仰已经生根发芽了。” 舱室安静地落针可闻,只有舷窗外哗哗的涛声。晨光照进来暖融融的,但在场所有人却无端从脚底泛起一股凉意。 短暂的沉默后,最开始有些怀疑这次任务的绿发青年率先骂了一句打破寂静。 他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吐槽道:“得亏是闲聊,这要是在走剧情,系统高低得给来个SAN CHECK*。” 接着他又没好气地骂了一通夜雾呢喃的游戏商,“说是开放世界极高自由度,要是NPC都能乱跑了,这自由度也太高了,折腾玩家吗这不是?” 《夜雾呢喃》是一款大型全息网游,脱胎于COC跑团*,玩家捏卡*进入游戏后可随意发挥,且绝大部分操作要通过投骰子来进行判定。 没有新手引导,也没有过多的行为限制,一度让没有接触过跑团的新人晕头转向,直到层出不穷的攻略书在论坛上冒出,才算是步入正规。 想到论坛,那绿发青年又想起一个在论坛上被称为怪奇的帖子。 夜雾呢喃其中一要素就是邪神与信仰,而邪神之间也存在着竞争和敌对关系,连带着双方的信徒碰面都可能爆发一场激烈的生死角斗。 信属不同的邪神会影响着信徒的生活习性,而信仰的程度则关系到信徒的异变方向,信仰越是纯粹和神明的链接也越紧密。 在夜雾呢喃里,信徒的等级被划分为泛信徒-虔信徒-狂信徒和眷族。 一旦得到神明的肯定跻身为眷族,也就意味着放弃人类的身份和阵营,终其一生都视追随神明为使命。 但他们所获得的力量也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而玩家中的乐子人不在乎撕卡*,他们经常出没于高危地区,亲眼见证不可言说之辛秘,亲手触摸堕物,奉上一颗虚伪的真心企图欺骗神明得到赐赠。 游戏论坛的【群星闪烁】是玩家交流探讨的版块,里面的热门大部分都是一些新手攻略、如何获取NPC好感以及可公开事件的复盘贴。 只有一个与这些毫不相干的帖子无比扎眼而特殊地飘在首页第一。 对方的ID叫【先知傻子】,是个典型的乐子人玩家。 他开局就认了个邪神信仰,决定走个表面信仰邪神实际高歌调查员勇气的二五仔信徒路线,看看能打出什么节目效果。 一开始帖子的画风还很正常,对方一边打入教会组织内部,一边暗戳戳向调查员工会传递有效信息,形容的措辞非常诙谐幽默,也吸引了一大批玩家在评论区追更。 不久后他宣称自己得到了教会长老的青睐,要前往禁地进行颂神仪式。但这之后先知傻子就突然断更失联了一个星期。 彼时夜雾呢喃才刚公测,大部分人都没有跑团基础,非常容易被撕卡。所以大家都以为先知傻子是在颂神仪式里失败被撕卡了,不好意思发出来。 直到他失联第十三天,先知傻子突然上线,在他的帖子里留下了最后一段话—— 【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不要欺骗神!】 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晃得人眼晕,黑白分明的字迹就像是凛冬飞下的冰刀,入骨三分还寒伤灵魂。立刻让玩家有了极强的代入感,从围观的第三视角瞬间置入当事者的心境,体会对方是在何种惶恐和战栗中写下这警醒世人的话。 以至于每个看见它的玩家都脊背发凉,头晕目眩,产生了一种不该这段文字的想法。 有人还去了论坛的【星光休憩之所】查看,这版块是官方为在游戏中撕卡的角色建立的大墓地,所有人都可以来此处祭奠逝去的同行人。 先知傻子没有录像拍照,也没有直播,便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按照他最后的留言来看,他伪装信徒的二五仔行为肯定是在颂神仪式中被戳穿了,这种场合下暴露必定会撕卡 结果那人翻遍了整个墓地名册,也没找到符合相关描述的角色。 这就有些令人细思极恐了。 因为在游戏中死亡或是SAN值归零意味着这个角色失去了价值,会被系统判定为撕卡,那么就会回到登录界面,重新捏角色卡。 墓地里没有,说明先知傻子并没有被撕卡。那他很有可能已经被教会同化,真正地成为了一名虔诚的信徒。 在不为人知的禁地日复一日地赞颂着神明的伟大,在城市的晦暗处密谋着洗-脑着自己的同胞…… 其他几人显然也是联想到了先知傻子的经历,刚从手臂上退下去的鸡皮疙瘩瞬间又漫了回来。 寸头的男人咳嗽一声打断他们继续深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还是暂时把徽章收起来吧,不要暴露了调查员的身份,见机行事。” 邪神信徒之间虽然存在竞争,但在面对调查员时都会优先选择解决这个共同的敌人。 “但愿他们没有什么测谎的机器或仪式。”黑皮的壮汉闻言收起了别在胸前的徽章,嗓门略大地自语道。 “纸壳你少乌鸦嘴!这张卡我可捏了一个小时,要是因为你的乌鸦嘴被撕卡了,我饶不了你!” 隔壁的长发女生瞪了一眼黑皮,嗔视的目光移转些角度,便瞥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的兰尼,又被他吓了一跳。 “兰尼,你怎么站在那里也不出声啊,差点把我吓死。” 兰尼被说了一句才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早餐已经做好了。” 被他一打岔,那点子悚然的气氛也随之消散。几人纷纷起身去小厨房吃饭,一路上边走边谈,依旧讨论着此次任务的目的地。 他们六人小队五个人都是玩家,只有硬要加入的兰尼是NPC。不过系统会自动转化和屏蔽设计游戏的词语,所以他们几人大部分时候都没习惯避开兰尼或者使用队频聊天,也不在意一个游戏NPC会不会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 兰尼落在最后面,听着他们说说笑笑,只觉得自己和他们仿佛隔了一层结界,始终无法融入进去。 “我觉得我们运气没那么衰,头一回流言调查就碰上毁天灭地无所不能的邪神。”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 兰尼顿住脚步,停在一扇舷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逐渐聚集波浪的海平面。 难怪痴狂的信徒会崇拜信仰邪神,这样的邪神肯定不像他这个实习调查员一样满是烦恼吧。 ———— 米洛现在很是苦恼。 他单手撑着下巴,侧着脑袋看着在厨房里安置海鱼并和克莱门特商量着如何烹鱼的裘德,喉结缓慢滑动,青葱的手指敲打着面颊,最后按耐不住地端起杯中的盐水一饮而尽。 还没稀释融化的海盐在杯底沉积了些许。 裘德身上的信仰并不浓郁,找不到虔诚和忠诚的纯粹,却又不能不将其完全剔除信仰的行列。 博斯墩岛这种半封闭的环境,不可能产出第二种信仰。 米洛勾了勾唇。 看来是那条人鱼的信徒。 现在他即将异化成功,不出意外应该也是异化成人鱼的模样。 那四舍五入,裘德也算是自己的信徒了。虽然信仰不纯,但还能改造。 比较起来,裘德反而比克莱门特更有成为第一个信徒的潜质。毕竟让人凭空产生信仰需要一些基础因素,但已经有信仰还是信仰浅薄的,操作起来就简单得多了。 克莱门特将黑线鳕放好,转身便看见米洛盯着裘德,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炙手可热的宝物。 他从未见过少年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克莱门特偷偷侧目上下打量了一眼裘德。 对方的脸长得的确英俊,但如果仅仅是因为容貌,也不至于现在才察觉到,难道是因为这身衣服? 心思正处在敏感期的青春少年克莱门特苦恼地耷拉下眉毛,想着要不要等会儿也去衣柜翻翻有没有相同款式的衣服,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裘德握拳且轻颤的手。 裘德迎着米洛的目光,嘴角肌肉记忆地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可多少有些僵硬和勉强。 不对。 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西奥多。 第 7 章 西奥多在父母遇难后一直都郁郁寡欢,镇上的心理医生没少给他做心理辅导,但不见成效。以前也有人觉得他可怜尝试多和他沟通甚至想领养他,结果都被西奥多冷淡的性子逼了回去。 裘德几次和西奥多接触下来,对方给他的感觉始终如此,不在一个次元的疏离。至少前两天看见西奥多时,他仍然是这种状态。 变化就是从西奥多进入禁区之后发生的。 克莱门特和西奥多相处时间也并不长,裘德不相信克莱门特的观察力这么愚钝,连如此明显的差异都察觉不出来。 究竟是被情感蒙蔽了双眼,还是…… 裘德被一双湛蓝湛蓝的剔净眸子注视着,仿佛堕溺在了无穷尽的海底。博斯墩岛的人都善水,裘德在少年的眼神下,却头一次对赖以生存的大海产生了畏惧和厌恶的感觉。 他的双脚被茂密的水藻缠绕生根,咸湿泥泞腐蚀着他的骨肉让他动弹不了分毫。 “裘德?裘德!” 克莱门特的声音从遥远的海面之上传递下来,打破了裘德险些迷失在噩梦肆意妄为生长的光怪。 恍然后裘德才发现自己握拳的手已经渗出了一层厚厚的冷汗,他慌忙地避开和米洛对上的视线,呼吸错拍间肩膀上多了一只手。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克莱门特有些担忧地看着脸色突然变得苍白的裘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哪怕移开视线,裘德依旧能感觉到米洛的目光还是牢牢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状态,重新挂上恰到好处的微笑,摇头否认,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撇开。 “我只是在想老马库斯。他们唯一的儿子疯了,我担心他们会来找西奥多的麻烦。” 似乎是为了应证裘德的话,他刚说完,大门就砰砰地被砸响了。 “砰砰砰!砰砰砰!” 屋内的安静反衬出门外的拍打声震若擂鼓,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挣扎求救。 被忽如其来的拍打声吓了一跳的克莱门特冷了神色,正想走过去开门查看,敲门的人似乎也反应过来这样用力不太好,转变为轻声叩门。 “西奥多你在家吗?我和你玛丽安阿姨来看你了。” 苍老浑浊的声音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生机。如果不是熟悉,克莱门特和裘德几乎要识别不出这是那个嗓音中气十足的亨利了。 克莱门特脚步一顿,扭头看向米洛,用无声的口型表示米洛先不要回应。 刚才急促凶猛的拍门声可不是假象,亨利和玛丽安对马库斯可谓是爱护到骨子里了,即使以前他们和蔼可亲通情达理,也不敢保证他们现在不会将马库斯的疯迁怒到米洛头上。 可米洛却眨了眨眼,表情茫然,仿佛没看懂克莱门特的暗示。反而还起身走到门前,意图开门,被惊讶的克莱门特拦下。 “亨利大叔现在这么激动,万一见了面发生冲突就不好了。还是先回避吧。对吧裘德?” 裘德视线回避着米洛,只有一缕余光捕捉到了米洛逐渐靠近的纤弱身影,白金的发丝像温柔的月光。 随着少年越走越近,裘德的意识再次出现了恍惚。他被迫奉献的信仰在蠢蠢欲动,像是咬钩的鱼被拉扯上岸,逼不得已地进入主人的鱼篓。 青年的双腿微微发颤,僵硬的脖颈不听使唤地想要朝着少年的方向转去,不过等他扭过头去,只看见少年蓬软的后脑勺和一个可爱小巧的发旋。 “可是今天不见他们,明天他们还是会来的。总不可能一直躲着他们……” 门外老亨利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间或着加入了几声泣音明显的女声。 少年的清宁细语轻飘飘地进入裘德的耳里,犹如飞跃海洋的蝴蝶,微不足道煽动翅膀却掀起狂风巨浪,轰鸣的海浪声响甚至盖过了少年说话的声音。 在海浪之下,晦涩难懂的呢喃在逐渐高歌,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在发散,仿佛那个闷热的夜晚所感受到的认知崩塌以千百倍的浪潮重新冲击而来。 “……海斯应该也这么认为吧?” 刺耳的嗡鸣长响了一声,一切纷扰都瞬间消散。 裘德这尾被钓起的鱼,视线和鱼竿的主人猝不及防地对上了。 米洛不知何时侧过了头,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那双宝蓝的眼睛仿佛洞悉了他所有思想。 裘德从听见米洛的声音开始,大脑就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着没有边际和模糊的洪流,对少年具体说了什么已经完全没有了记忆。 明明算是相熟的少年偏偏直接称呼他的姓氏,是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后的警告? 现在裘德就是想要反对也来不及了,只能牵强地点头。 克莱门特闻言没再阻拦,默默站在了少年身边,只是审度的目光落在了裘德的身上,莫名其妙地就产生了一种排斥的观感。 是好像对方在人群渺渺下,突然脱下了人皮的悚然。 被注视的裘德现在无暇顾及克莱门特的反应,不知是心有余悸还是别有所图,他抢先一步替米洛开了门,将少年护在身后。 大门打开后,一对已经老泪纵横的年迈夫妻就站在门口,见门开了一条缝隙后就径直闯入,看见裘德挡在面前愣了愣。 对视的刹那,裘德皱着眉朝老亨利悄悄使了一个不明显的眼色,可惜老亨利现在满心满眼都落在他身后露出一截白金发丝的少年身上,根本没注意裘德的反应。 老亨利不管不顾地推开裘德,作势往米洛的方向扑去。 对于年过半百的人来说,老亨利的动作几乎算得上是疾驰而过,是一道落暮的闪电发起悲壮的冲锋。 褶皱爬满的右手从腿侧伸出,不知什么物体闪烁着黯淡碎芒从老亨利的手指缝隙里泄出,电光火石之间朝着米洛裸露出来的手腕摸去。 裘德眼皮一跳,连忙伸手去拦,只是速度似乎放了水,等他的手靠近过去时,老亨利已经扑到米洛的身前,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的东西也因为前扑的动作而贴在了米洛的小臂上。 克莱门特早有警惕,侧身防在米洛面前试图抵挡老亨利的袭击,却没预料到老亨利的目标是在少年的手臂。 在老亨利夫妻悲怆的道歉声中,按在米洛手臂上的东西也显露出了真面目。 一枚不知用什么生物骸骨做成的,薄如蝉翼的菱形骨片,细致入微地雕刻了繁复又瑰丽的密文,浸染着墨红色,仅留下尾端一小截还保留着原本的模样,浊白中透着锋利的锐光。 骨片牢牢地摁在了少年细腻的皮肤上,软白的肉凹陷下去,像是生来独一无二的印记,另类又奇异。 克莱门特后知后觉,甩开老亨利的手,捧起米洛的手臂仔细查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少年的皓腕上,尤其是抱着不纯目的老亨利夫妻,他们的视线始终流连在留下印记的手臂和米洛的脸上,试图从那里找出一丁点不对的反应。 可令他们失望的是,米洛在克莱门特关切的询问中只是无辜地摇摇头,似乎没有任何异样感。 明明是老亨利发起的突然袭击,少年却是半眯着蓝眼睛看向一旁的裘德,粉薄的唇瓣微微上扬些许。 “真漂亮。” 明明是近乎于耳语的音量,裘德偏偏就听得一清二楚,少年另有所指的口吻让裘德脊背发凉,心虚地回避视线。 可是—— “没有?怎么会没有!” 一直观察着米洛状态的老亨利夫妻浑浊疲惫的眼睛瞪大,眼里有仿佛天堂崩塌地狱当道的绝望在扩散。 那根紧绷的神经轰然地断裂,随着纵流的热泪还有一起爆发出来的悲鸣。 两位花甲老人颓废地跌坐在地,抱着米洛的小腿低声下气地哀求。 通过他们半疯魔的絮语中几人才明白夫妻俩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曾经某位调查员留下的奇物,据说仅凭触碰就能中伤那些带有邪神信仰的信徒和眷族。 夫妻二人似乎笃定米洛被森林所诅咒,灵魂也受邪神侵蚀,所以马库斯才会遭到反噬。只要驱逐掉米洛体内的邪恶力量,就能让马库斯恢复原状。 虽然有些不切实际,但其实镇上很多人都这么怀疑米洛。即使现在他看上去十分正常。 可奇物都快嵌进米洛的肤肉里了,该产生的化学反应却不见丝毫,这表示米洛并没有如流言中那般,被邪神所诅咒。 马库斯疯魔只是一个在特殊场合下的巧合。这才是让在米洛身上寄予了希望的老亨利夫妻最痛苦的结局。 克莱门特弯腰将两位老人搀扶起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先喝口水缓一缓吧。” 裘德闻言接下话茬,转身就往餐桌边走,拿了两个空杯子倒水,意外地发现米洛喝过的杯子里有细碎的晶体颗粒残留。 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而快地伸进了杯底,蘸取了一点颗粒偷偷粘在了大衣口袋内侧上,随后若无其事地端着两杯水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 心如死灰的老亨利拒绝了裘德递过来的水杯,从内口袋拿出一个质朴的磁吸盒子,转交给米洛,口中是良心不安下的歉意。 米洛打开盒子,一条海蓝色的泪滴项链静静地躺在黑色衬布上。 马库斯谎称将米洛母亲的项链扔进了森林,其实一直完好无损地放在马库斯的抽屉里。 “为什么不带他去找外面的大医院看看呢?” 米洛关上盖子,啪地一声非常清脆,也利落地切断了夫妻重复的声音。 玛丽安蓦地抬起头,婆娑泪眼看向亨利,重新迸发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可是……” 克莱门特没将扫兴的话说出来,其他人也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博斯墩岛往年发生的海难太多,现在出海受到了十分严苛的限制,擅自出海被发现是会没收船只的。在规定的时间里出海也是为了生命安全着想。 但最近一次的允许出海时间是下个月20号,也是送即将步入大学生活的孩子去学校的日子。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对老亨利夫妻来说无疑是度日如年,怎么能够忍受。挂满泪痕的老人一言不发,已经做好了决定,朝米洛虚弱地低谢了一声后就准备回家。 克莱门特知道老亨利肯定会迫不及待今天就出发,毗蓝海域天气多变,暗礁丛生,他们又没有航海经验极容易出事。 见夫妻两人真的开门离开,克莱门特着急地追了出去,期间还不忘回头对米洛说:“抱歉西奥多,过一会儿我再回来!” 裘德心里装着事,也附和着追了出去,抬脚的速度快得像是怕米洛会出口挽留。 少年建议老亨利和玛丽安去大城市求医是符合情理的事情,但裘德怀疑他的身份,连带着米洛的建议都觉得另有目的。 在事态失控之前,他必须得掌握更多信息,好确定下一步选择。 裘德预料的没错,米洛提醒老亨利出海并不是出于同情和帮助,只是看目前的情况,距离他离开博斯墩岛可能还有些日子。 如果老亨利夫妻带着马库斯出海,以调查员那充裕的好奇心,即使随便去一个城市,马库斯的行为举止也足够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一旦调查员介入进来,关于邪神的言论自然而然就会流传开来,就算不能发展出信徒,也多少能埋下几颗种子。 米洛在心里把小算盘打得啪啪响,扭头往桌面瞟了一眼。 看裘德刚才的反应,八成是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愚蠢的人,应该很清楚现在的处境如何。 少年好心情地哼哼了两声,摸了摸耳后随兴冒出来的软鳞,期待着夜晚来临。 ———— 一直到日落,窗外都能看见些许篝火升起的烟雾——即使马库斯的遭遇大多数人都看在眼里,但中心广场上依旧是载歌载舞。 说会回来的克莱门特依旧不见踪迹,想必还在为阻止老亨利出海而烦恼着。 闭塞的岛上大家像原始的人类依赖着火源驱散恐惧,但真正的恐惧本身却独自向着森林而去。 因为昨晚的事情,森林的外围又被紧急加装了一层半人高的围栏,还立了一块警示标牌。 米洛临近异化完成,这点高度的障碍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问题,轻轻起跳便越过了围栏,随即以轻快又迅捷的步伐明确地往“死亡角”前进。 今天的月亮格外得亮眼,将少年的影子拉长。 浓如墨的纤细影子在光线的变化下逐渐失去人类的轮廓,双腿的界限已经模糊,如纱如雾的尾鳍像拂动的翅膀,若影若现中流溢着惊骇世俗的美。 绢缎般的白金短发忽地疯狂生长,轻盈地坠在腰后,月光温凉,白发如瀑。 这种神秘震撼的画面在米洛抵达“死亡角”并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时达到了顶峰。 【SAN值:0/0】 少年的耳尖变形生长,轻薄的鳍微微颤动,在月光的映射下散发着斑斓多彩的光晕。于空中并拢的双腿瞬息间变成了波光粼粼的昳丽鱼尾。 闪着碎芒的鳞片像一颗颗绚烂的宝石,像宇宙闪烁的群星,人类科技之外的法则创造的艺术品。 被镇民视为诅咒和堕落之地的禁区,从此刻开始已经散去笼罩的阴霾,自然法则之外的诡丽人鱼成了行走的禁区。 清脆的入海声和溅起的浪花并行,彻底成为人鱼的米洛自在地游动。 周遭经过的鱼儿为神祇驻足,它们有限的脑袋装不下浩渺的宇宙星神,却能运转小小的智慧去意识到人鱼的魅力和危险,在短暂的停滞后迅速逃离了现场。 【耶!洛宝现在成了邪神了,可以去见见眷族了!】 比米洛还兴奋的系统在少年的神识里蹦跶得非常欢快,迫不及待地要发布任务,准备和洛宝一起重新征服这片海域,将那个妨碍世界的BUG清除。 【任务下达——前往领,哎?洛宝你走错方向了。】 系统惊讶得虹膜斑斓的色彩都断电般偃息几瞬,果冻般质感的内里产生旋涡,像是个小小的眩晕符号。 “没错,就是这个方向。” 米洛脑海里全是一见钟情的犄角,当时远观看得不太真切,现在没有了限制,可以近距离地欣赏欣赏,等祂实力再恢复些,或许还能把角给抢过来。 凉爽的海水被破开,米洛循着之前的记忆和极其浅淡的气息残留,潜入深海。 就像真理从世界上剥落,怪诞主义的精髓在大行其道。当一如虚无的黑色深海里多了一抹比黑还要浓郁的空间,米洛就知道自己找到祂了。 时间都会迷失的领域里充斥着磅礴浩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无形又仿佛全知全能,在光都被剥夺的空洞里无所遁形。 任何生物和机械造物都无法下潜的深海之底,新生的人鱼摆动着依旧熠熠的长尾,将掩藏于虚无空境后的目标暴露出来。 直至脸颊擦过一丝轻柔又冰冷的雾絮,才恍然发现——并没有什么虚妄空洞,从一开始看见的便已经是祂的一部分。 米洛的腰肢被雾絮状的黑色缠住,异化时被撕裂的衣服早已不知所踪,裸露在外的腰腹泛起阵阵战栗的凉意。 少年被卷着融入这片目之所及无法逃离的苍茫边境,在比深邃还要深邃的核心,米洛看见了似如流金的竖瞳,像巨石像一般高大。 流光溢彩的瞳孔里仿佛什么都装下了,又好像空无一物。 相较之下显得格外渺小的米洛犹如一粒尘埃,但依旧被对方的目光牢牢锁定。 米洛视线很快略过这对可以照亮海底的竖瞳,向上瞥去。 彼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十分近,这尊庞然大物的真面目也能得以窥见一二。 似蛟非蛟,似龙非龙,虽然雾絮缭绕扭曲着周遭,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雾絮其实组成了一条正盘踞着的粗长身躯,在某种特定的角度下投入注视,会发现密密麻麻仿佛昆虫复眼的三角鳞片生长在上面,中心一点黯淡的光闪烁,无数只眼睛在一同打量着他。 至于米洛最在意的犄角,他将头昂到最高,才勉强看见露出个尖尖的角。 少年立刻眼睛发亮地向上游动,腰间的阻力让他伸手将碍事的雾絮抓开,长尾稍稍摆动就上行了数米。 远观似角的造物如今凑近了便觉察出其构造和形态都远超意识,是穷极人类毕生的想象也无法理解的模样。 它锐利又坚硬,像肆意的枝丫蛮荒生长,每一个棱角都是整齐的切面,却又诡异地透着圆滑的曲线感。 米洛停驻在它们中间,小手迫不及待地抚上去。和眼睛反馈的粗糙锋利截然不同的触感,它柔软得像水,像纱,落在手心轻飘飘的,仿佛没有质感。 少年忍不住多摩挲了几下。 这时,从开始便没有任何其他行动的庞然大物突然抽出了一部分盘踞的尾端,将肆无忌惮的人鱼卷到自己眼前。 光都被吞噬的世界里,小人鱼像颗璀璨的星星轻而易举地夺走所有目光,每一根发丝都流露出与荒芜冷漠不同的精致和昳丽。 自诞生后终日呆在深海的神第一次看见有太阳坠落在海底。 从气息判断,对方是祂的同类。 空白的神生里突然出现如此漂亮的同类,撒赞那颗和海水一样冷冰冰的心脏失控律动,仿佛天生的吸引力促使着祂想要和小人鱼再靠近些。 尾端卷着人鱼腰腹的力度轻而巧,担心娇小的人鱼会因为力度过重而受伤。 细腻顺滑的牛奶肤感毫无保留地通过尾巴上的神经组织传达回来,令撒赞疑惑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能孕育出这样娇嫩的物种。 纤细,脆弱,柔软。所有能激发保护欲的属性似乎都能在小人鱼身上找到踪迹。 这样的小家伙孤零零地在外面流浪是会受欺负的。 撒赞的心脏似乎萌生出了无数张嘴,发出震撼和渴求的声音——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保护’‘保护’‘保护’ ‘藏起来’‘藏起来’‘藏起来’ 米洛歪了歪头,盯着对方的流金竖瞳看了半晌。 这大家伙,怎么…… 好像有点呆呆的? 金色的竖瞳明明很彰显锋利和危险的气质,但对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瞳膜上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似乎在游神,显得十分呆愣。 不过他们见面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对方似乎也没有任何敌意。这倒是个不错的信号,意味着他日后获得犄角的机会面更大了。 既然没有敌意,应该能够交流。 在米洛尝试与对方进行沟通时,撒赞已经想到了一个将小人鱼隐藏起来的绝佳位置。 祂轻轻卷着小人鱼下移,蜷缩着的爪伸出一只,能撕裂空间维度的爪尖,抵在心口的韧甲上,像划开一张纸一样将炮弹都无法破开的皮甲切开一个口子。 “?” 米洛不解地看着对方突然自残的动作,疑问的话还没说出口,缠在他腰腹的雾絮瞬间加速,将他拉进心脏的切口。 明明是深海中的神祇,心脏却仿佛包容着宇宙星辰,就如同打开了链接宇渊的通道。 米洛同样也是深海的神,对大海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但此刻远古的,宏大而壮丽的宇宙展现在眼前,莫大的吸引力令米洛沉迷其间,犹如花朵诞生的温床,可以放下防备的港湾。 人鱼一时凝滞,痴痴地注视着浓缩在心脏里的宇宙。 而撒赞心满意足地将小人鱼安放在自己的心脏内部,觉得自己就像是人类中的饲养主,将一只可爱的精致人鱼养在了祂的心脏里。 ‘可爱’‘可爱’‘可爱’ ‘安全’‘安全’‘安全’ ‘我的’‘我的’‘我的’ 第 8 章 深海下的庞然大物盘踞,仿佛自星球诞生,鸿蒙初开便降临这里,掌控着海域。 这尊孤独的巨龙在贫瘠的海底巡游,在这天收获了此生中第一个宝物。 祂小心翼翼地珍藏,认为看着就娇贵纤弱的人鱼应该吃食和祂这种糙货不同,现在要为祂的小人鱼捕些猎物回来。 但显然,小人鱼并不愿意被圈养。 米洛在撒赞的伤口愈合之前反应过来,一个摆尾转身便从心脏的缝隙处溜了出来,在撒赞的雾絮再次缠上来的时候用尾巴狠狠地拍散。 “大家伙,你是从宇宙来的吗?” 出没在深海,心脏却是微缩的宏观宇宙,说明对方并不是一开始便诞生于海洋,而是从宇宙迁移过来的。 撒赞被小人鱼甩了一尾巴有点委屈,但听见米洛清脆泠泠的声音后,低落的心情又陡然好转起来。 ‘声音’‘好听’‘好听’ 以为答案是确定的,不成想对方迟疑了一会儿后竟然摇了摇硕大的脑袋。 “我自意识诞生起,就一直在这里。” 米洛眼中闪过惊诧,下意识觉得不对,邪神的记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会出现错误的,但对方的话和实际存在明显的悖论,随后才想起这是游戏,有出入好像也不奇怪了。 人鱼少年撩开肩前的长发,忽然琢磨出对方刚才的举动背后的含义,嘴角弯起一丝弧度,游到撒赞眼前。 “你为什么要把我放进心脏?” 心脏对邪神来说不是必需品,但要说具象化的躯壳里,心脏是作为承载本源的媒介而存在的,信仰是本源力量,心脏是桥梁,是邪神最安全稳定的部位。 这种情况下,把他放进心脏的行为多少有点含糊暧昧了。 米洛扬了扬尾巴,波澜闪烁的两股尾轻轻拂过撒赞的眼梢,泛开的水波荡漾着触动撒赞,像海底刮过了一阵春天的微风。 仿佛是和湿润的鱼尾短暂的接触了一下,又好似轻飘飘的错觉。 米洛歪着脑袋,锦缎般的白发稍稍散开,犹如在海中绽放的奇花,美得不可方物,是只有非人类才能目睹和欣赏的绝艳。 “想把我留下来?” 天生蛊惑的人鱼嗓音梦幻,似乎星神也无法摆脱它的吸引,在如歌叹咏的话语中无意沉沦,让撒赞清明的瞳孔转瞬间就迷蒙起来,仿佛丢了魂似的。 米洛转着身子晃了一圈,轻盈如起舞,语气柔如微风,却字字如刀,“你连宫殿都没有,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 邪神偏爱混沌,恐惧与奇异,但也追求享受。像飞鸟筑巢,走禽打穴,神祇也该有属于自己的宫殿。 撒赞懵懂的意识瞬间清醒,金色火种的眼睛看了一眼祂身处的一片荒芜与贫瘠,郁结得不行。 “宫殿,有宫殿,留下?” 单纯和不善言辞的撒赞并不知道这是米洛为离开寻找的借口,炯炯有神的金瞳凝视着鱼尾摇曳的小人鱼。 米洛没有搭话,轻笑一声上游到撒赞的头顶,柔软的身躯绕过耸立斑驳的角,倒反着身子垂下脑袋。 如注白发散在撒赞眼前,在没有光的世界里却仿佛渡了一层星辰微蒙的光,灼灼地绽放。 比它更耀眼的,是少年明艳秾丽的容颜。小人鱼没有一处是不完美的,哪怕是上帝真的存在,也会惊叹一声。 轻软婉转的声音幽幽地跨越时间与空间,像一朵浸满了蜜糖的云朵飘进撒赞的耳里。 “等那天来临的时候就知道了。” 纤白的手滑过撒赞的额头,留下一声呢喃。 撒赞还沉浸在小人鱼温热的触摸中,等最后一丝余温也从额间消散后,才恍然去找小人鱼的踪迹,但为海洋带来生机的人鱼仿佛一道幻影,虚无缥缈从未存在过。 延展而出的雾絮凝结成一条细长的触手,在米洛指尖短暂停留过的地方摩挲停驻,四处搜寻小人鱼下落的金瞳第一次显露出几分遗憾和可惜的情绪。 祂们还没有交换彼此的名字呢。 ———— 裘德从米洛家离开后并未跟着克莱门特去劝解老亨利夫妇,而是转道回了自己的家。 复古的红白砖墙上爬满了盛开的粉色蔷薇,在适合的季节开得烂漫至极,将这栋充满年代和岁月气息的房子装点成童话中的模样。 不过兀自绽放的蔷薇在极盛之下隐隐透着些衰败的气息,因为无人打理而杂草丛生,缓缓侵占着花枝的领地。 繁华的背后是流窜的阴影。 裘德进门后便反手将房门锁上,仿佛这样就能将战栗和恐惧隔绝在屋外。 那副一直勉强悬挂在脸上的社交微笑彻底支撑不住,嘴角的弧度垂直落下,阴郁和晦暗在帅气的皮囊上蔓延。 在外人眼中是温柔绅士代名词的男人回到家里卸下了伪装,把所有冷漠虚伪的面目毫无保留地释放在让他获得安全感的家里。 倚在门上的男人冷静了良久,随后将控制不住发颤的手伸进了风衣口袋。 细微的颗粒依旧沾粘在口袋内壁上,指腹能明显感受到粗糙的触感,明明已经能猜到是什么东西,可裘德却迟迟没有凝聚起面对它的勇气。 漫长的两分钟过去,裘德长叹了一口气,将沾了几粒的手指拿出,只是在鼻下嗅闻了一下,就确定了这些有点硌手的东西是盐粒。 男人虚无地笑了两声,无力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板上,单手捂住眼睛突然大笑了几声。 崩溃、绝望和痛苦在顷刻间如同山洪海啸般席卷而来,将裘德这艘自五年前便开始强撑的破烂小船打得七零八落。 被仇恨蒙蔽的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任何眼泪,笑反倒成了宣泄情绪的唯一方式。 裘德在门边一直呆坐到日落,昏沉的暮色从窗外浸染到了屋内。 没有开灯的室内像一个没有生气的荒漠,明明家居摆设都是鲜艳缤纷的颜色,在褪色后经由橙橘的黄昏照拂,是跃然纸上的悲凉和孤寂,找不到一丝一毫生活的烟火气。 裘德起身走到家里唯一一副照片前。 画面里是温馨的一家三口,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展露笑颜。 正中心的少年裘德青涩又甜蜜,像个爱撒娇的孩子挽着父母的胳膊,朝着镜头阳光欢笑。 时光无情,当初精致干净的全家福虽然被主人保存得很好,每日都有仔细地擦拭清洁,仍然无法避免画面变色和泛黄。 裘德温柔地抚摸着合影里父母的脸颊,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陷进角落的阴影里,像躲在暗处的伥鬼。直到落日完全沉入天际线以下,裘德的身影也彻底被黑暗吞噬。 他在黑暗中打开全家福下的斗柜抽屉,从一个木盒里取出装满了棕褐色物体的玻璃瓶,并将口袋里剩下的盐粒用棉签蘸取放进了空瓶中。 大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夜风吹起蔷薇花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如无声的挽留,却被裘德皮靴踩过石板地的脚步声盖过。 远处的喧闹声从广场方向渐弱地传来,裘德独自往无人而寂静的海边走去。 大海为博斯墩岛带来了生存的资源,但没换来人类足够的尊重。夜晚的大海是吃人、暴脾气的怪物,没人想去触它的霉头。 裘德绕道去了偏远的西南角海滩,那里满是被海浪冲上岸的碎礁,锋利得像是凌乱的刀片,就算是穿着坚韧的皮靴,都会担心遍地的碎礁石会割伤脚底。 再加上这边的海岸线支离破碎,从海滩延展到海里的陆地部分非常短,松软的沙石过后直接就是垂直的海底断崖。 从碧绿清澈的近岸到漆黑深渊只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加上离岸流多发,即使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水手,都不敢在此处多逗留。 没有开发利用的价值,这片海滩也渐渐荒芜废弃。 裘德或许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经常光顾此处的人。 涨潮的海水不断冲刷着岸上的礁石,漫过裘德的鞋面,打湿他的裤脚,淹没他的小腿。 裘德停在距离断崖只剩两三米的地方,攥紧了拳头双膝跪在冷硬的砂石上。 咸湿的海水在脖颈下起伏,合十的双手抵在眉心,紧闭的双唇微微张合,瓮声念动着祷告的祝词。 天堂的上帝没有听见,但深海的邪恶种族接受了召唤。 和晕开的墨汁没有什么分别的渊海开始沸腾,旋转,原始的气息逐渐从海底泛滥上来。 即使并不是第一次直面这些非人可怖的生物,裘德还是会被堪称亵神,噩梦,烂泥般的面目惊悚至心跳失控,呼吸错乱。 在都市中一直拥有最艳丽的容貌,最摄魂的声音的人鱼,祂的眷族却是用世间最丑陋的词汇去形容都不为过。 粗鄙和肮脏的犹如垃圾融合出来的产物,拥挤在一张肿胀苔绿的褶皱脸皮上,五官似乎在硫酸中浸泡过,已经分辨不出明显的特征,也只有比人类更修长,长了鳞片和璞的四肢是唯一清晰的部位。 它们好似宇宙大爆炸之后残留的废弃物,连声音都填充着被磁场排斥的杂音,听了只会令人耳膜刺痛,思绪只剩下混乱。 伸出藻类般无骨瘫软的蛙爪向他索要信物,是每次见面时必须的初始流程。 但这次它们却一反常态,跃出水面之后似乎非常兴奋,嘶哑阴暗的声音不断地从它们歪曲变形的吻部泄出,嘎吱嘎吱仿佛不堪重负而摇晃的绞架。 裘德被眷族们的反应惊楞住,过了一会儿才从口袋拿出了两个玻璃瓶。 棕褐色的瓶子里是裘德从禁地装回来的土壤样本,据说禁地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神明存在过的气息,这些流浪悲怜的眷族只能靠着微乎其微的残余去感知拥抱自己追随的信仰。 以往都迫不及待地抢走的眷族现在却对其视而不见,反倒是在翻涌的海水下几乎只能看见一个孤零零的棉签的瓶子被眷族们视若珍宝,一个个蜂拥着向前去抢夺。 裘德被它们推搡得差点摔倒,眷族身上湿腻粘稠的触感令他下意识地排斥,松开了攥着的瓶子。 亢奋的眷族原本是要去抓住漂浮在海面上的玻璃瓶,可它们无法完全分开的手像是被时间禁止通行,僵硬地停在了中途。 仅仅两秒的空档,眷族的举动已经超出了裘德的理解范畴。 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手舞足蹈的吟唱,它们在不寒而栗的呼叫声中退到了断崖边,在无法测量深度的渊薮之上围成一个无比完美,足以崩坏世界数学体系的圆。 裘德想要询问的问题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答案是明确的,也真实地—— 降临到他身边。 裘德感应到了来自海底的颤栗,如同虔诚的眷族那般,他也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今晚的月色很淡,连翻起的水花都无法穿透。 可裘德还是看见了。 像命定的钥匙打开了唯一的锁,解锁的咔哒声轰隆一下在脑海里炸开。 他无法用任何言语去描述自己看到的画面,那是不自量力且罪恶的。 直到死亡那一刻,裘德也会清晰地记住当下每一秒里灵魂遭受的冲击。 深海之下,或许是一张脸,以及酷似人类的五官,又可能是别的什么。它组合在一起,人类贫瘠的思维无法想象。 但裘德能肯定地说祂是美的。 美得如旧日秩序破碎,黑洞彼此碰撞,群星同时闪耀—— 时间空间不复存在,极致恐怖与邪恶的美。 第 9 章 最丑陋污秽的绿色怪物高举着指间有薄蹼的手,从鼓动的腮下发出世界上最奇特疯狂的吟唱。 它们的声带似乎发育不全,每一个音节都嘶哑难听,和野兽用利爪在玻璃平面上疯狂磨蹭时一样刺耳。 但整齐的节奏仿佛行星的轨道一丝不差,咏唱的曲调原始而古老,晦涩的发音好像是从生命都还未诞生的远古纪元便已经存在。 虔诚的眷族在恭迎它们的神明,信仰扑朔迷离的人类身体毫无知觉,直勾勾盯着大海的眼神呆滞麻木,悬于一线的理智岌岌可危,在一声声咏叹调中滑向崩溃的边缘。 他甚至忘记了还身处在波浪渐起的大海之中,忽然一个大浪扑来,在咸湿的海水即将扼杀一个年轻生命的瞬间,失神的裘德身体一轻,飞出躯壳的灵魂在落地的刹那好像又找到了回家的路,轻飘飘地落下。 裘德陡然清醒的神志令他感到一阵阵的后怕,自救般地紧闭上双眼,神经鼓胀着刺痛。 因为变故发生而做出挣扎姿态的手胡乱摸了几下,摸到了湿漉漉的硌手石头,不规则的轮廓不像是开阔的陆地,更可能是某个突出海面的礁石。 西南角的海面一望无际,没有任何显眼的石头突出,那些痴癫眷族的吟诵也猝然消失,说明他现在可能已经远离岛屿到了一片无人禁区,在电光火石都不及的时间里。 “你不是信奉着吾吗?为什么不睁眼迎接吾呢?” 未知的恐惧在心底发酵时,耳边毫无预兆地缭绕起空灵美妙的声音。 没有人类能够抵挡这声音的魅力,人可以凭借想象力在只听见声音的情况下去描绘画面,可裘德哪怕穷尽一切幻想,甚至都无法在储备着庞大信息的脑袋里检索到一丝一毫可以用来形容的词语。 濒死的理智告诉他不该去思考和回应,可错乱和狂喜的伶仃信仰背叛他的意志,撬起眼皮,面上带着自己都未曾有过的痴离。 平静的大海因为邪神的降临而翻涌起惊骇的浪,惨淡的月光彻底被云雾遮挡,整个世界如末日般没有任何光亮。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黑黝黝的大海,就只剩身下光秃秃的礁石,那声音的来源却无处可寻,仿佛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幻觉。 裘德被海水浸湿,狼狈得像只丧家之犬。他浑身僵硬得连脖子都不敢挪动一下,分明感受到了什么黏腻诡异的气息在自己身后涌动。 在失魂落魄时遇见眷族时的惊骇悚然,都不及此刻真神降临所带来的战栗恐惧的亿万分之一。 “你很害怕吾。” 潮湿的水汽从湿透的风衣下摆蔓延上来,裘德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像刚出生的雏鸟,每一块肌肉都颤抖着表达恐惧。 可以在同类面前做到信口开河的裘德,在巨大的压迫感下就连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愁眉苦脸的真难看,笑一个。” 裘德硬邦邦的表情立刻转变,扯出一个比哭还勉强的笑容来,本人都觉得不堪入目,偷偷观察的邪神却似乎很满意。 还在和蛟龙纠缠时米洛就察觉到了那份来自裘德的信仰浓度悄悄发生了变化,从原来的驳杂突然被蒸馏器提纯了般,变得稍稍可口美味起来。 肚子饿的邪神没能抵抗住食物的诱惑,将呆呆的龙甩下,去找自己香喷喷的小信徒。 裘德给人鱼眷族东西的场景米洛在深海之下看得一清二楚,这人半真半假的信仰估计也只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进行的交易。 米洛并不在乎裘德因为什么而信仰,祂只在意信仰的纯度是否足够充饥。真正的信徒是不惧怕直视神明的,像裘德若非有几分信仰支撑,不然方才那一眼足以令他丧智成傻子。 “虔诚的信徒从不惧怕直面他的神明,看来你并不是诚心信奉于吾……虚伪的信徒,你出现在这里,真是好大的胆子呢。” 波澜万丈的黑色沧海倒映在裘德的眼底,没有杂质的纯黑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般险恶。除此之外,他没看见任何邪神的踪影,可说话的声音近在咫尺。 也许这片大海,便是祂的具象化。 裘德紧了紧喉咙,停止自己持续发散的思维,避免持续发散的思维想象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的绝境。 逐渐迟钝的大脑在危急时刻被迫疯狂运转,求生欲促使下产生的多种背离真实的谎言都被裘德一一否定。 除了狂热信仰一无所有的眷族或许能糊弄应付而过,邪神面前的谎话就是断头台前的审判。 那些衰败的眷族不值得他交付信赖,可眼前降临的真神哪怕给予全部,也会懊恼太过微不足道。 “人都是被利益操控的工具,无利可图又从何说起信仰。我这个虚伪的人卑微地请求您能帮助我达成心愿,我会成为您最忠诚的信徒,哪怕奉上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也无所谓。” 裘德硬是抗住了意识自保的本能,瞪着渺茫无垠的黑稠大海,以臣服的姿态将自己的身体匍匐下去贴合着棱角耸立的礁石,铿锵有力的声音似把自己的一切都抵押在了命运的天平上,没有保留地将真心话全盘托出。 裘德看不见,却能感知到晦涩腐朽的目光从未离开自己,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审视,傲慢,冷漠。一如祂高高在上的神性。 但这次疏离的神祇从蒙尘的情绪垃圾桶里找出了怜悯的碎片。 “……你对人类的定义倒是通透。” “吾应允了你的请求。” 话音刚落,潜隐在海中的米洛嗅闻到了空气中的信仰香气猛然迸发,像一锅焖煮了许久的浓汤,终于到了掀开盖子品尝的时间。 饥饿了不知许久的邪神终于尝到了饱腹的滋味,虽然只是昙花一瞬,也让米洛欣然了很多。 深海下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满足喟叹。 【信仰面板已开启。】 在游戏中首次收获信徒的米洛自动触发了NPC的模板,发布完通知的系统似乎有话要说,但突然爆发的大笑声打断了系统球的进度。 得到邪神允诺的裘德依旧匍匐在地,嘴却咧开一个很大的幅度,脸颊湿漉漉的痕迹分不清是泪还是海水。 男人在狂放恣肆而痛快地笑着,这一片天地里的每一簇浪花都听见了他在笑。 遨游在海里的米洛甩了甩鱼尾拍散了一串升起的气泡,好像获得餍足的动物撒欢玩耍。 裘德缩在礁石上的身影微小得同沙粒一样倒映在祂那双时间也无法逃逸的眼眸里。 说不上是人类的影子倒进了神的视野,还是神的目光穿透水的镜子看见了人类的影子。 好疯的笑。 祂喜欢。 有成为狂信徒的潜力。 森林般密集生长的海草攒聚在神祇的身后,交缠着糅杂成一个妖冶原始的自然王座,轻轻托在米洛的身下。 慵懒的神明靠坐在形似爪牙的王座之上,隔着波澜的海凝视着那空余出来的海草亲昵地缠绕着祂的手臂。 等裘德赌赢命运,真正放弃人类坚持并追求的唯物观,投抱群星归位时诞生的邪恶而发出的第一声笑彻底寂灭后。 伟大的邪神便知晓了祂第一个信徒不惜奉献生命与灵魂也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你要博斯墩岛上所有人的命?” 米洛歪斜着身子,一手支着下巴。 祂的小信徒野心还真大。 这个最初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的男人此时昂着首直视海天一线,灼烈的眼睛里似有熊熊炙火在燃烧。 没有什么比恐惧更能征服人心。 生死对邪神来说只是个名词,人类如此宝贵他们只有一条的性命,就像蝼蚁珍重它们筑起的蚁穴。 要实现裘德的愿望是再简单不过了,可惜米洛并不打算这么做。 “你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翻腾的海浪彼时一同偃旗息鼓,辽阔的海上只能听见仿佛从亘古时期传来的声音震撼心灵。 “人类是依赖安全感的物种,当他们周遭熟悉的一切都变得未知和危险,唯一能提供他们安全感的,就成了无可替代的存在。生与死,也不过是一个念头而已。” 博斯墩岛并非没有信仰,只是这些狂妄的信徒背叛了他们的神明并弑戮了祂。 他们利用调查员将旧主的尸骨封印在远离水源的森林深处,连土壤都要掘地三尺祛除些微的水汽,最后封锁森林,附加一个吓退旁人的怪谈,认为这样就能够高枕无忧。 神祇青葱漂亮的手指点了点面颊,绚丽闪烁的密鳞在指节表面若隐若现。 旧神既然已经消亡,那也是时候由新神主宰局面了。 裘德一人的真实信仰就能带来瞬间的饱腹感,博斯墩岛上这么多人…… 米洛舔了舔唇角,能装下宇宙星辰的眸子跃动着兴奋与期待。 神祇的情绪影响了整片海域,刚平静下来的海面沸腾般翻卷一个比一个高的浪花,也将礁石上的裘德浇得更清醒了些。 “一切遵循您的意志。” 裘德将米洛的提议揣摩了一遍,明白其中深意,随即毫不犹豫地赞同了。 他大概是真的疯了。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无比荣幸,能够接受神的旨意。 或许和邪神建立信属关系的刹那,他的所有意念都以神为第一准则,为神而喜怒哀乐。 咸涩的海风里突然裹挟了腐朽腥气的味道,一块被苔藓侵蚀的嶙峋怪石从海下冒了出来,嗖地滚进裘德身.下的空隙。 裘德忙将它捡起,一眼便看见了石头上仿佛随手乱画的符纹。 可仔细看去,就好像要被跌进寂灭污浊的泥渊里,窒息得像被缰绳勒住了脖子。 诞生于规律被创造之前,任何机器和工匠都无法复刻的超然。也许是邪神的语言,书写了人类永远无法得知的隐秘。 “它的作用和奇物恰好相反。” 乍一听到奇物两个字,裘德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凝固了。 男人再次低下头,声音带上几分明显的颤抖,“是我狂妄自大,想借此机试探您。请您原谅!” 似乎是为了降低自己作为话题中心的权重,裘德将奇物的来源引到了镇长约拿身上。 森林被禁止出入是从他记事起就有的条令,但关于博斯墩岛上一直以来的恶闻真实性裘德深表怀疑,因为他曾经见到过约拿在夜晚偷偷进入森林。 如果岛上有人能操控舆论,让所有人对流言深信不疑,又能得到其他人接触不到的奇物。那只有镇长约拿可以做到。 裘德只是暗示了老亨利约拿或许有办法帮到他们,自己旁观后续发展便能知晓自己对约拿的怀疑是否准确。 米洛自然记得从禁区出来后那道恶毒而隐晦的目光。 洞窟里的阵法会是这人设下的吗? “这几日自然会见分晓。” 不管阵法背后的人是谁,现在阵法已损,对方必然坐不住会冒头出来观望。 裘德听着有几分不解,但也能察觉出神的语气里的冷肃杀意。 他不敢多留,等了会儿都不见神有其他旨意,便自觉地请离。 “回去?” “你什么时候离开过?” 一声疑问在海面泛开,还没从裘德的耳边散开,庞大的阴影就至上而下压覆过来。 明明是黑天大夜,可这阴影清晰可见,仿佛一座大山倾颓。 裘德甚至没有眨眼,那片阴影就变化着轮廓,似乎融聚了世间万物的影子。 裘德眼前一花,嘈杂的海浪声纷至沓来,淬冷的海水扑打在他身上,痴狂的眷族还在孜孜不倦地吟唱着赞歌,而他跪在凌乱的石滩上,目光迷离。 昳丽精致的少年静静地站在面前,弯腰俯视着脚踩人心头顶信仰的他。 凝着天空最澄清颜色的眼眸好似温柔,又如冷镜。 空灵缈缈的嗓音钻入耳里,刺激着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管,要发出震耳欲聋,无上虔诚的讴歌与臣服。 “夜深了。海斯先生,该回家了。” 第 10 章 温热的呼吸落在裘德的颈下,像一根轻柔的鹅羽轻轻扫过。 可在知道呼吸的来源以后,大脑像被植入了不可逆转的病毒,让每一分温和的气息,都变成了粘稠濡湿的触手在舔.舐脆弱的脖颈,随时可能在掠夺下让颈骨发出爆裂的交响乐。 连怀中温软似无骨的身体都仿佛是堕落邪恶,不可名状的怪物披着人皮。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从少年发间幽浅逸开的清泠海气比世间任何一种花香还要迷人,催生着原始冲动的贪婪,将其永远霸占。 发散的思维在不受控制地在深渊与旖旎中左右摇摆,让裘德的脚步在平缓中突然顿挫了几下。 这让享受着信徒服务的邪神米洛撇来一个眼神。 “怎么走路也在分心呢,海斯?” 从少年口中念出的姓氏,明明平静无波,却好像亲密之人的细语亲呢。 “你的心跳可是震耳欲聋。” 裘德耳尖发烫,紧张得视线不知该往哪里放,偏偏因为少年一句话,偏偏就生出被不断放大的鬼魅幻想—— 坚韧的血管下似乎已经没有了汩汩流动的血液,而是一颗颗鼓胀爆发的眼球,由内而外地窥探着自己,将他每一毫厘的微变都准确无误地传达给邪神。 裘德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一时大脑缺氧,提出送少年回家的话。 五分钟前。 重新化身成人的少年浅笑着站在他面前,一如既往的容颜昳丽清绝,或许是因为神性浸润彻底,目光落久了只觉得目眩神迷。 裘德拔开视线,垂下头,却恰好看见米洛一双白玉赤足。 在黑夜里白得晃眼的,仿佛是能工巧匠精雕细琢之后诞生的艺术品。 别说是遍地的礁石残渣,哪怕是冷硬的海风吹过,都要担心是否会割伤少年看上去过于娇嫩的肌肤。 保持着人形的邪神少了些压抑窒息的距离感,连带着被无处不在的窥视感都减弱了。 直面真神的裘德臣服拘谨,可如今翩翩少年站在他面前,唇边的微笑比机器计算过角度还要精准,流露出的柔软仅有微毫,也足够给人造成容易接近的错觉了。 裘德一时失语,攥在他手心里的信物沁凉,像隆冬腊月的雪水迎头浇下,却熄不灭他心里兀自生长的火苗。 视野里的纤纤玉足转了个弯,似要重新回到大海。脚下的碎石彼此摩擦,叮叮的声响不知勾动了裘德哪根被神主宰的神经。 “夜路难走,别让劣质的土地伤了您,不如我送您回去吧。” 他像没能断开情结的幼鸟,在可以流浪天际的时候依旧要去追随大鸟的影子。只是这份情绪里,有多少个人的私心就不得而知了。 正想去找旧日眷族聊聊的米洛扭头,垂眸看了一眼目光坚定的信徒,刚有一缕气音散去,米洛便见裘德眼睛簌地一亮,馥郁的信仰之香纷至沓来,当下便让只是敷衍的米洛立马应允下来。 “好啊。” 裘德起身拍掉被湿迹粘上的石子,瞧见皱巴巴的衣服蹙眉,懊恼自己出门时没有多带一套衣服备用,穿着这么肮脏湿冷的衣服去触碰神,也太过冒犯和亵渎了。 米洛倒是毫不在意,他身上的衣服是随便幻化出来的,因为人鱼无足而是尾,即使变化成人也还是赤足比较舒适,他也就没刻意去添双鞋子。 现在有信徒主动服侍,想偷闲的神祇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悠然地轻晃着小脚丫,倚在信徒的怀里。 离开海滩前,米洛控制着一块石子丢向眷族,咚的一下砸在一个鱼脑袋头上。 因为神祇的降临这些眷族最开始的颂歌已经转变成祝祷词,正是语调激昂节奏飞扬的关键节点,却硬生生地因为这飞来的石块袭击而中断了。 气氛肉眼可见的尴尬凝固。 视力极佳的米洛甚至可以看清楚,其中那个似乎为首的眷族用它难以分辨的眼睛瞪了被砸的家伙一眼。 不过很快它们就感知到那块因为太轻而飘在海上的石子上附着了神的气息,随即蜂拥而上去争抢,规整到破坏规则的圆被瞬间冲散。 米洛侧目看着它们哄抢,就像在欣赏鱼池里争夺鱼食的鱼,那些不断张合的吻部和此刻伸着粘稠蹼膜的手有异曲同工之妙。 任何人直击这个场面,都无法质疑它们的信仰纯度。只会惊叹于它们对神明的狂热已经抵达疯魔的终点。 可作为被信奉的神,米洛却没从它们之中任何一个眷族那里,获取到和其匹配的信仰回馈,即使是残羹剩菜的冷香也没有。 它们信仰的是曾经带给他们新生的旧主,那条已经死于人类之手的人鱼。 眷族们的每一声颂歌,都不是冠以祂的名字。 米洛以人类之躯吞下人鱼珠只会落得暴毙的下场,是邪神的灵魂将其视作供给的养料而吸收,在系统的促成下获得人鱼的形象。 只有以人鱼的状态现身,这些眷族才能感应到祂的存在。若是用人类的面目,哪怕站在它们眼前,也会视若无睹。 就像现在这样。 眷族疯狂信奉的神祇近在咫尺,却依旧为了一块在神眼中近乎虚无的石头而闹作一团。 滑稽又可笑。 乌泱泱的一群眷族还抵不上裘德一个新信徒。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用。 那块小石头上镌刻了一个少被邪神使用的转换阵法。眷族只要复刻出阵法并成功催动,这些信仰归属错误的眷族就会明白真正该追随的神是谁。 只是匆匆一眼,米洛发现眷族们的状态像被摔碎的镜子,每一处都不完美。 旧神陨落,它们或许也遭受过人类的报复。 * 裘德被米洛提醒了一句,不敢再分心,静静地抱着少年绕开可能有人经过的大路,专走偏僻的小径。 沉静下来的气氛很适合说悄悄话。 【洛宝,你为什么要去见海里那个家伙啊,它可不是个好东西。洛宝还是离它远点吧。】 差点憋坏的系统终于抓到机会,将之前就有的疑惑和担忧说了出来。 虽然这个bug暂时没有要生事的动静,但依旧不能排除风险。就像隔壁的鬼影沙漠,都快成那个bug的私人领地了。 系统已经从米洛一系列的反应判断出他不是人类了,甚至可能是从高维世界降临的神。 但系统选择缄口不言,担心一切都是梦境承载下的泡影,一旦梦醒便是宇宙浩劫之日。 它的猜测没有实证。 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臭东西还馋你身子,要离它远点。】 见米洛没有回应,系统又强调了一遍。 想到在深海下那个bug恬不知耻地还想要将洛宝困留下来,简直臭不要脸。 它的洛宝貌美如花,丑东西就是再进化出十个宇宙也不可能比得上洛宝一根头发丝。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呸呸。 “诶,可是我也馋祂身子,你看祂的角多酷啊……得想办法变成我的。” 窝在裘德怀里的少年汲取着从信徒身上不断散发出来的信仰,像被猫薄荷迷住的小猫,一时都没能留意系统的话。 直到后半句才让米洛又转念想起那对似腐朽雕像如糜烂之花,流离水汽的犄角。 舔了舔嘴角,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欲得。 系统:? 缩居在神识里的虹膜球体如遭雷劈,像个泄气的皮球,干瘪得凹了下去。 好在洛宝也只是对角感兴趣而已。 气馁的系统扁了扁,摊成一个薄薄的饼,无可奈何地将已经准备好的任务发布出去。 【修复任务——重建博斯墩岛的信仰统治。】 只要完成这个任务,洛宝就能离开这里,照样能离那个丑东西远远的。 任务正契合米洛的需求,他低笑了一声,引来裘德下意识的肌肉紧绷,差点因为紧张而同手同脚。 幸好米洛的家已经到了,裘德忙不迭地将少年抱进屋里,再没有收到其他指令后放轻脚步离开。 大门从身后关上,裘德长舒一口气。 本来在晚风吹拂下逐渐干燥的衣服因为情绪起起伏伏又重新被冷汗浸湿。 不过…… 裘德摩挲着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少年热软的体温。 神明变作少年,似乎连心性都一同变成了少年的状态。神祇何等冷漠高傲,世人难窥见一面。 但他的神不同。 裘德抚手摸上了自己的心口,掌下是怦然有力的心跳,从未这么快过。 他回首望了一眼沉浸于漆黑的独栋房屋,少年清风霁月的笑颜还历历在目。 信奉这样的神,好像也不是件坏事。 * 夜深得很。 借着从裘德那里吸收的信仰,米洛入眠都显得格外香甜。 黑黝黝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源,为邪恶滋生提供了最佳的环境。 床上熟睡的少年眉头微蹙,似乎做了一个不太美妙的梦。 米洛又回到了那片深海之下的海域,只是这次呆楞楞的蛟龙不知哪里开了窍,将祂若隐若现又虚无缥缈的蛇身凝化出腕足般黏腻结实的长触,根根绞紧着腰腹和手腕,执意不肯放开摆尾的人鱼。 米洛有些恼了,小手扣住像牛皮糖一样扒着自己的触足,向外一撕,接着用长尾一拍,将粘人的家伙丢开。 “咚。” 死寂的房间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吵醒了睡梦中的米洛。 少年撑坐起身子,不被困意烦扰的双眸清明如月,在黑暗中依旧清楚地看见一切细微。 大片浓黑浸染着少年冰蓝的瞳,一点灼灼的明金映在中央。 盘据在深海,本该老实修建宫殿的蛟龙。 此刻缩化了浩大的身躯,像蛇类一般盘在地上。 那双炯炯的淬火金瞳,正流露着委屈,直直地看向床铺上的少年。 见对方似是不解,撒赞重新流到米洛身边,带着深海冷气的蛇躯缠上米洛的手腕。 “睡觉,抱。” 第 11 章 撒赞在毗蓝海游荡了不知多久,祂的意识似乎就和这片生机荒芜的海底一样寸草不生。 直到一尾人鱼坠落深海,熠熠生辉的奇异鱼尾仿佛将海中迷雾一并扫去。 在诡丽的人鱼一阵轻烟般消失后,撒赞第一次有了想要出远门的想法。 祂想要修建宫殿将小人鱼养在自己的宫殿,可又忍不住寂寥的枯燥。 体验过明日的炙热,又怎么忍耐荒海的寒凉。 撒赞凝出一缕化身,寻着弥留在空气里比风还淡的神息找到了人鱼在人间的暂居地。 丑陋。拥挤。破烂。 祂的小人鱼住在这种地方简直是受辱。 匆匆忙忙,连个住所都没有的邪神还有时间驻足对米洛的小房子评头论足。 顺着阴影进入房间的撒赞一眼便看见了在寒酸的床板板上熟睡的米洛。 人类形态下的人鱼更加娇小,生命脆弱得仿佛指间的流沙,无风便自行垂落。 撒赞不得不再次缩减了体型,避免不小心伤到少年分毫。 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邪神似爬蛇蜿蜒而上,溢散的雾絮转瞬间弥漫到了整个房间,阻断所有气息外泄,世界被一团看不真切的雾影笼罩,连外面的路过的风都无法光顾。 没有盖着被子的少年睡姿乖巧又板正,只是交叠在胸前的双手更像是入殓时的姿势,安详中又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 撒赞浮在半空中欣赏着少年凝雪肤白的容颜,痴痴的金色眸子里完全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不由自主延展下去的尾部触碰到了少年的小腿,温热的肤感自然又适宜,习惯了冰冷无温气候的撒赞瞬间就不肯放开了。 每一寸身躯贴上,就有一寸的贪恋在发芽。 膨胀的欲.望破土而出,在平整光滑的躯干上长出一根根形似章鱼触足的拟态,将少年牢牢地禁锢在自己创造的方寸天地中。 每根触足都衍生出自我的意识,把同一片主体诞生的同类当做竞争对手,争抢着多拥揽住一片柔软。 撒赞的神海里掀起的每簇浪花,都是贪心不足的得寸进尺。 触足的领地还没霸占好,被惹恼的少年就用纤纤素手硬生生地撕了下去,小脚一蹬,撒赞七手八脚地滚下了床。 “睡觉,抱。” 委屈的撒赞重新爬上了床,七手八脚没敢造次,只是安分守己地圈住少年的手腕。 米洛沉默地看着蛟龙小化后变得像惊悚卡通玩具的脑袋瓜,那对吸引他的犄角也跟着等比例缩小了百倍,致命的危险都隐藏在了怪异小巧的面具下。 他伸手戳了戳,撒赞的小脑袋被带着东摇西晃,但似乎很是喜欢这样,在米洛停下后还主动低头将小犄角递到米洛的掌心下。 犄角圆滑,像被海水侵蚀,天然打磨形成。触感幽凉,指腹如同被晨间的海雾包裹,沿着角面一路摩挲下去,还未凝聚的雾絮被搅乱,又颠颠地跟在少年青葱玉指后面,像极了讨要肉骨头的哈巴狗。 米洛越摸越起劲,干脆直接上手盘。 撒赞的小脑袋瓜被当成核桃一样盘来盘去,甚至连腮帮边硬邦邦的肉都被捏圆揉搓了几遍。 不知不觉间又或者是见机行事,撒赞的演化出来的七手八脚在米洛兴致勃勃地盘脑袋的时候,已经悄悄钻入了轻薄的衣衫下,悄咪咪地缠绕着紧致柔韧的细腰。 这次怕又被拨下床去,它们动作轻盈缓慢,力都没使几分。 “你的名字是什么?” 玩弄了半天,米洛才意识到他还不知道蛟龙的名字。 “撒赞......” 缀在名后面的一长串被米洛直接忽略。 他不是要祭祀祝祷的信徒,不需要知道全名。所以他告诉撒赞的,也只有一个名。 “米洛,洛......” 不善言辞的笨拙发音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低沉磁性的音质撞上墙壁,闷闷的回音被阴影吞噬,再次传递回来变得驳杂,像在宇宙漂泊了一圈。 米的音调对撒赞笨钝的舌头似乎很不友好,撒赞尝试了几次之后,干脆放弃了它。念了两遍‘洛’觉得无比契合,顿时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孜孜不倦地重复着。 “洛洛,洛洛......” 撒赞非常喜欢这个名字,拱着脑袋蹭贴米洛的掌心,在沉夜里澄亮明灼的金眸诡谲地在任何角度直视着少年。 祂过于低哑磁感的声音和眼下卖乖的姿态显然南辕北辙,但意外地戳中米洛的萌点。 反差控得死死的。 少年投下的视线里是明晃晃的欣赏,越看撒赞这颗令人类语言系统崩溃的脑袋越觉得可爱。 创世神创造出宇宙中第一个生命后,凝视着对方时,想必也和他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睡吧。” 邪神的基因里似乎被镌刻进了睡眠的要素,世界的各个晦暗的角落或许都沉眠着一个亘古的邪神。 多眠的神造就了宇宙的膨胀。 而宇宙的边界,大概就是无数邪神共同交织出的梦境的融点。 梦醒,则宇宙不复存在。 米洛也爱睡觉。毕竟没有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 这次他没有将粘人的撒赞踹下床,而是摸了摸对方的小犄角,捂着祂的小脑袋按在胸口,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撒赞身躯上,将祂压着不能轻易动弹。 算是成全了撒赞想要抱着睡的愿望。 少年闭上眼便是气息平稳,连呼吸的起伏都保持着一模一样的频率,瞬间进入了睡眠状态。 可被他按在胸口的撒赞却全然没有半点睡意。 温润的气息随着微微起伏的胸膛落洒在撒赞的头顶,比无数根羽毛拂过还要令祂心痒。 从胸口的角度仰视过去,即使在如此死亡的角度下,少年秾丽的容貌,卓越的骨相依旧惊艳。 雾絮凝成的身躯嗖嗖冒出几只眼睛,没有瞳孔的暗金色细眸齐刷刷地朝米洛的方向看去。 暗瞳的下面咧开一张嘴,发出统一而无声的呢喃。代替祂心脏的口宣誓着内心的真情。 “洛洛,好......” 撒赞轻轻抽动了一下尾巴,那些七嘴八舌又消散在躯体表面的密鳞之下。 祂静静地凝视着少年的睡颜,自胸口下传来砰砰的心跳,好像带着少年的温度,每扑通一下便让冷血的撒赞身体热上一分。 ‘洛洛。’ 祂的洛洛正抱着自己。没有拒绝。 沸腾的识海里又添了一把火,像老式的锅炉吭哧吭哧地燃烧,噼噼啪啦地回馈给了深海下的本尊。 本本分分建造宫殿的真身得到分神的情绪反馈,既第一次产生要出远门的想法后,又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信徒的念头。 如果祂有信徒,就能让信徒去修建宫殿,而自己则能和洛洛贴贴。 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很快被祂打消。 因为信徒区区凡胎,即使昼夜不停也要几百年,撒赞连一个夜晚都按耐不住,更何况几百年。 ‘洛洛,宫殿。’ 撒赞念力浩大,米洛所需的宫殿很快便初具模型。 在分神贴着米洛,怀着满腔纯情和迷恋的时候,整个博斯墩岛的人都陷入了同一场噩梦。 诡异疯狂的梦境里,有一片似海洋般辽阔的雾,浓稠黢黑得像墨。 雾的远处,有一座恢宏宫殿朦朦胧胧的影子。 他们隔着一层迷惘的大雾,看见了一条在黑色雾海中游曳的人鱼。 不祥晦气。 却又美丽得惊骇世俗。 * 云边升起的太阳驱散了海岛水汽充足的雾,唤醒人们新的一天。 不过红日逐渐西移,而海岛依旧沉寂。海风东吹西拂,却没在空中捕捉到只言片语。 从噩梦苏醒的人类在夏日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和爱人、朋友、邻居交换眼神,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弥留不散的颤栗。 恐惧封闭了他们的喉咙,遏制任何破碎的言语泄露梦境一角。 他们这群人类,误入了邪神的梦境,即便猝然几秒,窥视到的东西也超出想象的范畴。 可笑世上的文采斐然的大艺术家大作家,凝聚所有智慧学识,也无法勾勒出一分一厘。 博斯墩岛人心惶惶。 镇上没有心理诊所,取而代之的医院变得门庭若市。 可患者和医生面对面,依旧相顾无言。 他们只能相互慰藉,噩梦总归是过去了。 没人愿意再次坠入雾海翻涌的渊薮梦境,也闭口不提入梦的夜晚。 相信时间总会将其淡忘。 可惜噩梦在夜晚降临岛屿,却只是戏剧中场的信号。 真正的高潮,还随在梦境脚步阴影之后,等待着登场。 深海还不曾降临陆地。 * 靠海的街区住户推开门窗,想让咸湿的海风吹走一点压抑的恐惧,却意外听见了轰隆隆的响声被风刮进耳朵里。 有新事情能转移注意力,他们个个探出脑袋,往海面看去。 “那是什么?” “是一艘船!” “怎么会有外人的船出现在这里?” “快去告诉镇长一声。” 一传十,十传百。博斯墩岛终于有了新鲜的热闹声音。 小客船停泊在了海边的口岸。 异乡人从海洋彼岸而来,登上了海岛的土地。 “沙沙沙。” 皮靴踩过沙滩,冲上岸的海水浸湿凹陷的脚印,留下一片阴影的痕迹。 深海正在登陆。 第 12 章 经过一天一夜的航行,玩家小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不是说会有异种生物袭击过往船只吗?这一路上好像都挺风平浪静的,连大浪都没碰到过几次。” 玩家们站在甲板上,看向不远处被大海包围的岛屿。 早晨的博斯墩岛阳光充足,茫茫海面泛着波光,环绕岛屿的绿植生机勃勃。 远远看去,繁华之外的海岛也并不似他们想象的那般阴晦暗淡。 过于安稳的路程反而令小队感到不安,他们是冲着调查邪恶事件来的,要是什么情况都没有,岂不是白来一趟。 “不应该啊,通过系统判定得到的信息不可能有误。” 黑皮壮汉皱着眉头,“也没说每次经过的船都一定会被袭击,说不定我们这次运气好就躲过去了呢?” “行了,既然来了,就先过遍技能看看情况吧。” 寸头男人并未因此降低警惕性。在cc跑团背景下里出现的传闻或民俗,闭着眼睛选,十个有八个都是真的。 “阿泽你过个灵感。” 上岛前,灵感最高的绿发青年盯着岛屿边缘那里深绿的一片发动了技能。 明媚之下,也只有那里仿佛忘了开灯,阴沉沉的没有生气。 【灵感判定】 【检定/出目:65/30】 【灵感判定成功】 墨绿色的骰子在意识里翻滚了几圈,成功后迸出一小簇明亮的烟花。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也在这时公布灵感检索到的信息。 【你注视着博斯墩岛最东边的森林,即使距离遥远,依旧感觉内心一阵惶恐,可很快散去。直觉告诉你,这座岛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风平浪静。】 绿发青年啧了一声,表情算不上多严肃也谈不上轻松。 他讲系统的结果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队友,耸了耸肩膀说道:“至少我们来对了,这里的确有古怪。东边的森林里可能有什么东西。” 为首的寸头男人没有多说什么,扭头看向身侧的长发女人,“安箐,你再过个侦查看看。” 人生地不熟的,大家都不想被撕卡,只能尽量多收集些信息。 【侦查判定】 【检定/出目:70/1(大成功*)】 【侦查判定成功】 灰色的骰子停留在数字1上,迸出一段金灿灿的烟花。 安箐脸上的笑颜还没完全展开,就听见系统的播报,欣喜又凝固冷却下去。 等着她反馈的其他人见状不由地生出紧张感。 “怎么了?不会大失败*了吧?” 【你看见了海边有一些零散分布的房子,此刻都门窗大开,有人正探出窗外朝你所在的方向张望。】 【他们的肢体语言有些夸张,好像十分惊慌,你能从这些动作里感知到他们对你的到来并不欢迎。】 【阳光照射在他们脸上,有一瞬间你看清了他们脸上的表情——恐惧,颤栗,好像从某种噩梦中刚刚惊醒还余韵未消。】 【检定灵感。】 【检定/出目:40/3】 【检定成功。】 【他们的情绪太过真实,偶然的一次对视,似乎让你也感染了同样的恐惧。】 【短短一秒,你好像看见了悬溺在陆地的黑色大海,和难以形容的非人怪异的影子,似鱼非鱼,仿佛会越过幻想,将你吞噬。】 【san check,成功减1,失败减1d3*。】 【检定/出目:70/76】 【检定失败。】 【1d3=2】 【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令你感到恐惧和痛苦,未来3小时内无法使用侦查,灵感技能。】 安箐自己都没有想到一个侦查会带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san值减少带来的负面效果立竿见影,暖日当头,安箐却被冷汗打湿了后背。 她一个腿软没站稳,差点跌在地上。多亏寸头男人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搀住了她。 不过一个大成功和灵感判定也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 安箐平复了一下心情,脸色发白地将自己刚才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队友。 “我们真是走‘大运’了,第一次出远门独立调查,就碰上了邪神。” 所有玩家眺向大海中央的岛屿,悬着的心死了一半。 想到安箐话语里关于那些居民的描述,寸头男人皱着眉又提醒了一遍之前就约定好的事情。 “等会上岛之后不要轻易暴露调查员的身份,也尽量避免单独行动……”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虽然是游戏,但也讲究一个有始有终。除了我和安箐,大家线下谁也不认识谁。可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也没谁当乐子人,彼此配合也挺默契。” 寸头男人露出一抹笑,半严肃半鼓励地说:“要是我们解决了这个隐藏事件,一定会成为第一调查小队。” 经他一番发言,众人忧愁的表情有了些许积极的颜色。 最右侧的乙水一直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的交流,撑着栏杆,目光不在引发关注的海岛上,而轻飘飘地垂落,打量着波浪层叠的海面。 那双微笑时多情的眼眸颤抖着,将未知的大海装入,也装下了他自己因恐惧而无力的手。 【灵感判定成功。】 【......】 【san值减3。】 半沉在海中的圆月里,漆黑无波的海面上,朦胧的影子跃出水面,怪哉的鱼尾极尽绚烂,仿佛把宇宙所有可能的色彩都融合其中。 回忆就像无差别轰炸的导弹,在大脑深处大肆破坏。 乙水闭了闭眼,随后转身朝船舱内走去。 “你去哪啊,乙水?我们可以上岸了。” 见他一个人往反方向走,绿发青年很是不解。 “无白在房间闷久了,我把它带出来透透气。” 乙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平静的声音才传进众人耳中。 寸头男人闻言若有所思,一旁的安箐观察得仔细,发现乙水转身的瞬间脚步非常虚浮,只是很快被他掩饰住了。 “恐怕他隐瞒了什么线索没有告诉我们。” 乙水是他们队伍里最后一个加入的,甚至比兰尼还要晚。平日里又整日鼓捣他的手机,显得神秘又古怪,好像无法融入他们这个集体。 “......算了。我们先下船探探路吧。” 寸头男人拍了拍安箐,招呼队友一同上岸。 乙水看着不热络,但心思活泛,他的技能有时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扭转局面。 只是对方口中的无白有点令男人在意。 调查诡秘事件,带一只猫做什么? * “迷失方向的旅行者?” 被匆匆喊来的镇长约拿打量着面前的几人,反问的语气里满是质疑。 “博斯墩岛往外四面八方没有任何景点,你们是从哪来的游客?要去哪里?” 刚刚登上岛屿的玩家就被十几个住得近的镇民给围在了海边,个个紧张戒备,愣是在约拿来之前没能让玩家找到任何套话的机会。 对于交通不便,少和外界接触的岛民来说,有外人到访,第一反应不是新鲜与好奇,而是警惕和排斥,这本身就很可疑。 不过从外观来看,现在站在这里的人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疑似信仰的象征,或是往眷族异化的端倪。 一开始就编好了故事的玩家努力保持镇定,露出友好和善的笑容回答约拿的质疑。 “我们是从乌托邦来的,因为好奇斯索登弗山谷的风土人情,所以租了一艘船想去穿过毗蓝海去哪里看看,本来计划是一路向南前进的,结果遇上了风暴。手机没信号,不知道走到哪了,见这里有座小岛,才停靠在这边。” 寸头男人还从身后的背包里翻出了一个小册子,递给约拿。 约拿随意翻看了两下,册子上的确是关于斯索登弗山谷的介绍。他将册子还给对方,目光不经意扫过寸头男人的背包。 拉开的包里是一些零食饮料,好像真的是出门玩的。 “从这里往东南方向再走两百海里左右就能看到斯索登弗山谷。祝你们好运。” 约拿或许信了玩家的理由,但信与不信,都没有要进一步交谈的打算,告知了大致方向和距离后就直接送客了。 “镇长先生先不要急着赶我们走嘛,能在茫茫大海中相逢说明我们有缘。我看这座海岛风景优美,也是一个适合采风旅行的地方呢,能不能让我们在岛上参观一下,吃个饭再走呀。” 安箐见状赶忙上前,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试图说服约拿。 肤白貌美的清纯女生活力又不做作,青春洋溢的神态比夏日还动感,一些因为噩梦还心有余悸的居民看了都不免心中一松,冷漠抗拒的态度软化了许多。 但约拿依旧无情,饱历沧桑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安箐,再次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一道年轻骄扬的声音传来,与此相伴的,是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本少爷出十万乌托币,你也不愿意吗?” 从船上又下来两个人,一个红发青年有些局促,不似发色那般张扬,跟在一个抱着猫的黑发青年的身后,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包,像是黑发青年的随从。 而引起惊呼的正是那名黑发青年。 无他,只因为对方的容貌太过出众,哪怕周围乌泱泱一大群人,也能一眼找到他的惊艳。 更何况...... “十万!” “我不吃不喝五年都不一定攒的到。” 议论纷纷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开始严肃对抗的氛围被冲淡。 人群外围。 被裘德叫醒带来海边的米洛一开始兴致缺缺,直到黑发青年出现。 他彻底略过青年的面庞,慵懒的蓝色眸子一眨不眨地看向黑发青年怀里的生物。 猫? 米洛盯着黑发青年怀里抱着的猫咪,目光迟迟不能从它身上挪开。 油光滑亮的黑色皮毛像锦缎一般鲜亮,圆溜溜的猫瞳颜色和他一样,清澈的蓝,像凝着冰霜的海。 生理性对猫的厌恶让米洛紧紧皱眉,可心却随着猫咪毛茸茸的耳朵抖动而跟着颤动。 好讨厌...... 再看一眼。 第 13 章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像隔了块厚实的毛玻璃,在传入米洛耳里前就只剩一缕缕无关紧要的杂音。 而黑发青年和米洛隔着十几个人,身形轮廓都被交错的人影分割成破碎的部分。 偏偏怀里那只猫直立起身子,黑绒绒的爪子踩在青年的手臂上,像两个烤糊的山竹。 与纯黑强撞的冰蓝色圆瞳警惕又好奇地随着小脑袋不停地四处张望。竖立的尖尖耳朵捕捉着声源,灵活地转动。 它好像一个用外表来使人放松警惕的皮毛柔软的小士兵,兢兢业业地站岗放哨。 还是好讨厌。 米洛秀丽的眉毛都快拧成花了,绷紧的小脸写满了严肃。 纤长浓密的睫毛下,一双好似海中倒影里冰川折射凉日般冷蓝冷蓝的眼睛深处,昙花一现地游过一条诡谲的人鱼。 完美构造的鱼尾对着黑猫好好扬起,就像是抽了对方一尾巴似的,随后隐入蓝色之下。 它的皮毛看起来很光滑,摸起来会像鱼一样黏溜吗? 不知道和撒赞比起来怎么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门前,在米洛怀中舒服窝了一整夜的撒赞感知到本尊蠢蠢欲动的烦躁后,不得不没入阴影,重回大海。 掌下没了细腻与粗糙并行的多重触感,米洛醒时顿觉空荡荡的。 要是撒赞在,他可以一手摸猫,一手摸撒赞吗? 米洛顶着一副在思考宇宙未解之谜的苦大仇深的表情,心理活动却稚嫩得不超过三岁。 他想得有些入神,连一旁轻声说话的裘德都没注意到。 “……您意下如何?” 裘德家离得海边不远,有外人到访的事情他很快就知道了。 昨夜神明与他所说的话,裘德回去后辗转反侧沉思了一夜,临至晨曦才忍不住浅睡了一下。 他人世界里噩梦的场景同样在裘德的梦里出现,只是有信仰庇护在前,那种强烈的绝望与恐惧并没有找上裘德。 反倒对神明多了几分坚信不疑。 神说这几日自见分晓,显然是代表接下来这些日子会有大事发生。 众人同梦,外人来访,都是大事发生的预兆。 神果然是对的。 裘德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了海边,见这些外人一直试图套话和向里走,便觉得可疑。 他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外人身上,偷偷跑去找米洛报信。 不过他的神好像不在状态。 “嗯?” 米洛感知到信仰波动,才嗅着醇厚的香气转头看向裘德。 祂的小信徒好像一夜之间又信仰加深了一些。 “……那些外来者在说谎。” 看米洛懵懂的反应,就知道刚才的话对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抱歉,你太香了,这让我分心了。” 裘德好像掉进了喷发中的火山,整个人就要蒸发升腾成一片雾气融入空气。 他耳根红透了,倏地转开视线,恨不得把耳朵也给关上。 要不是明白米洛这句话肯定另有意义,裘德都会误以为是一句撩人的情话。 裘德握拳抵住唇咳嗽了一声,“他们来这里一定另有所图,需要我去试探他们吗?” 只有骗子才能看穿另一个骗子的谎言。 这些自称远行的旅行者,却目光不断地游离在禁区的森林里,尤其是后面下来,要豪掷千金只为在这种景色千篇一律的岛上游玩一圈的少爷,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米洛闻言随意扫了一眼和镇长协商的几人,前排的人毫无亮点。 一抹热烈如火的红色闯入他的视野。 畏畏缩缩站在后面拎包的青年像是登上客船的偷渡客,连试探的眼神都藏着不安和怯懦。 正义和勇敢的人总是令邪神不悦,祂喜欢阴暗,野心和乖张的人类。 红发青年看似唯诺,但米洛透过他的灵魂,看见了和他性格截然相反的熊熊燃烧的野心。 那后劲不足的红还缺少一把燃料,刺激它迸发出该有的光彩。 米洛觉得他的信徒新目标已经有了人选了。 “和他们聊聊,你会有新的收能。” 博斯墩岛毕竟远离大陆,裘德算是岛上为数不多有清醒头脑的人,这些异乡人不同的见解和阅历,对他的信徒有不小的帮助。 “那个抱着猫的人……” 米洛顺势打量了一下其他人,发现黑发青年的灵魂也同样有趣。 像一面镜子里外的两个人,阴阳对立又彼此纠缠无法分割。 不知他现在示人的是阳面,还是阴面。 两边空荡荡的天平置放在他面前,可砝码却隐藏在一片浓郁雾之后,无法预测他将倾向于哪一方。 “你多和他接触接触,你的野心不止在博斯墩岛,应该在更远更开阔的地方。这个人或许能给你提供未来行动的思路。” 他不能一直留在博斯墩岛,但既然成了自己的信徒,自然要提供相应的庇护。 他希望自己的信徒遍布世界,但也希望他的信徒靠自己的能力走向世界。 “是。” 裘德闻言立马看向那个最让他疑心的黑发青年。 旁人眼里惊艳美丽的青年在裘德眼中还不及神明一个回眸微笑的吸引力大。 他能看出对方上岛参观的借口是虚假的,但那副嚣张跋扈的纨绔模样过于真实。 这种人身上有他值得学习的地方吗? 但神的决议不会有错。 祂对自己抱有期望,那身为祂的信徒自然不能令祂失望。 裘德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最前方的约拿背影上。 “您认为他们会不会是约拿找来的人?” 出于警惕心,裘德还是多问了一句。 这时人群里的骚动越来越大,几乎盖过裘德的说话声。 约拿不知是看在十万乌托币的面子上,还是另有原因,总之经过十分钟后,他还是答应了这些外来客的请求。 抱猫的黑发青年也很爽快,当即就拿出手机,往约拿的账号里打了十万块钱,连眉头都没眨一下,似乎这十万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这下所有人看向这些外人的眼神都炙热了起来,再没有任何残留的恐惧潜伏。 比起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噩梦,显然是近在眼前的利益更有冲击力。 邪神又如何,和生存的资本比起来,一切都不是困难。 没有真正见识过灵魂出窍,精神崩溃的大场面,人类永远不记教训。 僵硬的气氛转瞬间活跃起来,一大群人自动让开道路,给金主让路。 约拿的面庞随着转身暴露在他们的视线里。 素来不怒自威,精神抖擞的约拿今天难得显露出疲态,那双干练锋利的眼睛,此刻才有了几分像岁月衰败的浑浊。 看来他昨晚也被那个梦惊扰到了。 “那他们可是一群不错的演员。” 连祂都能骗过。 裘德瞬间明了,不再多说什么。和米洛一起退到隐蔽处,看着所有人跟着外来者离开,盘算着如何与他们接触,弄清楚他们此行的目的。 一扭头,米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几米开外了。 裘德连忙追上去,“您还没用早餐,我帮您准备吧。” 他钓来的鱼还在米洛家里,是现成的新鲜食材。 米洛摸了摸扁扁的小肚子,裘德不提还好,一说那饥饿的烧灼感就立刻泛了上来。 现在有裘德的信仰作为主食,人类的食物正好能当做是解馋的零嘴。 恐怕某日邪神统治世界,人类还能凭借厨艺优越获取邪神的芳心。 “好啊。” 上扬的语调像池边嬉戏的百灵鸟,活泼清脆。 裘德听了不自觉地心情舒畅,一边往米洛家走去,一边偷偷打量着身旁时不时驻足的米洛摘了几根摇曳的狗尾巴草,用宽厚的阔叶包裹着,像是一扎简单而狂野的花束。 “西奥多大人,您这是?” 米洛晃了晃手中的狗尾巴草,看着它们随着动作左右摇摆,像极了猫咪绒绒甩动的尾巴,低声说道:“我想要那只猫。” “?” 或许是小信徒迷惑的眼神太过强烈,米洛勉强给了一个解释:“猫很讨厌。” 讨厌的东西自然要放在身边看管才行。 才不是因为想要摸一下。 “......” 虽然不明白,但保持尊重。 “我也不喜欢西奥多这个名字。” 被信徒扣上其他人的名字是任何邪神都无法容忍的,米洛微咪着眼睛看向裘德。 粉薄的唇启启合合,晦涩难读的字节仿佛天书,是和亘古宇宙一起诞生的名字,但每个字都烙在裘德的灵魂上,沉甸甸的分量把灵魂都压得渺小。 信徒的使命便是追随他信仰的神明,在日夜的祝祷中一遍遍重复着神祇的名讳。 裘德双腿打颤,重心不稳后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米洛大人。” 即便米洛的语气稀疏平常,表情也淡然,可从神明气场里泄露的余威,依旧入骨三分。 一根潦草的狗尾巴草在他眼前轻轻摇摆,正好接住了从裘德面颊上滑落的一滴冷汗。 裘德被吸引住了视线,不自觉地就随着狗尾巴草而移动眼睛。 而后是一只素白莹润的手。 米洛歪了歪脑袋,抱着一束狗尾巴草,朝裘德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 “我又没有生气,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裘德愣了愣,在少年耐心耗尽要将手抽离前,迅速握了上去。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惜温热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米洛将信徒拉起来后抱着狗尾巴草离开,剔净的指尖点在蓬松的尾巴草上。 微风送来少年的一声轻呢。 “人类都会被它吸引,那猫也一定可以。” 第 14 章 滋滋的煎炙声像美妙的乐章,刺激味蕾的油香从开放式的厨房里一路飘到客厅。 被养在水池里的新鲜黑线鳕,如今被大卸八块,去除内脏,放进置入了少许橄榄油的锅中,在火焰升腾中逐渐进化成新鲜的煎鱼排。 坐在餐桌前,嗷嗷待哺的邪神大人拿着刀叉望向厨房正忙碌着的裘德的背影,因为食物的香气而眼睛亮晶晶。 “海斯,早餐还没有好吗?” 有点小委屈和迫不及待的语调比钩子还挠人,绵绵的尾音让裘德的后背都涌上酥麻的感觉,耳根燎火般滚烫,不知是被烹饪的火气烤的,还是被砰砰乱跳的心脏马达烘热的。 “好了。” 裘德关掉火,将煎鱼排呈在干净的叶型盘子里,挤上一两滴柠檬汁,还略显精致地飘了两片迷迭香。 他端着煎鱼排以及另一份焗汁意面放在米洛桌前,突然比第一次见到神明本尊还要紧张,生怕自己的手艺得不到少年的认可。 有些局促的裘德目光紧锁在少年摆弄刀叉,优雅进食的动作上,说话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结巴。 “您,您觉得味道如何?” 米洛吃得很快,但仪态比贵族绅士还要标准。 清爽的柠檬汁丰富了口感,令鱼排本身的鲜嫩增添了一分自然的果香,也削减了意面酱汁偏厚重的程度。 米洛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没沾染上多少的酱汁,弯了弯眼睛表示很满意。 “很好吃。你的厨艺和克莱门特一样好呢。” 裘德脸上的笑意还没晕开,便被克莱门特的名字猝不及防地打散。 他的脑海里闪过克莱门特的脸,想用阴霾将其盖住。恍然间又想起,克莱门特似乎对少年颇有好感。 “......您认为克莱门特这人如何?” 空气中幽幽一缕酸意,但米洛毫无察觉,面对信徒的提问撑着下巴斟酌了一下,“做饭很好吃。” 裘德攥紧了拳头,目光落在吃得干净的餐盘上,莫名其妙的竞争意识突然就熊熊燃烧起来。 “他父母的基因一定很强大,能让他在约拿身边长大还这么单纯。” 换句话说,约拿从没有把克莱门特当做自己人,在外人眼里镇长是什么模样,在克莱门特眼里同样是这样。 真实的约拿究竟是何种面目,恐怕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米洛看了一眼裘德,有些好奇裘德当时的愿望,“你也想要他的命?” 裘德的善意交际都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掺不了半点真心,但克莱门特的热情没有任何水分,像永不坠落的太阳。 这种人很难结仇,裘德的恨大抵是无法抑制地蔓延到了他身上。 “大人会觉得我冷血吗?” 没有正面回答的裘德已经通过问题间接表示了自己的想法。 米洛挑了挑眉,明艳漂亮的脸蛋因为这一个动作而透着利落干脆的邪气。 “怎么会。” “你是我的信徒。信仰在上,忠诚之外没有大事。” 在人形的神面前,裘德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以人类的思维去框定神的意志,担心自己在祂面前的形象。 听到米洛的回答后,裘德松了口气。 可若是克莱门特也成了祂的信徒,情况是不是也会跟着改变? 裘德放下的心又重新悬吊起来,看向米洛。 如果整个博斯墩岛的人,都成了神的信徒。那些亲近的画面,是不是也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神明的允诺不会更改,他迫切地希望控制整座海岛的未来尽快到来。 哪怕届时所有人都成为了神的信徒,他也一定会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不要泯然众人,他想要神的目光垂落人间时,永远只看见站在尖峰的他。 【您的信徒:裘德·海斯成为虔信徒。】 准备抱着狗尾巴草去吸引猫的米洛突然就听到了系统的播报声。 他眨眨眼睛,不明白自己什么都没做,裘德怎么突然就晋升成了虔信徒。 纳闷的邪神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经过,认为一定是刚才夸裘德饭做得好吃的缘故。 果然得多鼓励鼓励祂的小信徒,自信使人强大嘛。 误解的米洛乐呵呵地拍了拍小信徒的肩膀,受宠若惊的裘德当即表示可以自己想办法为米洛带回小猫,并隐晦地表示狗尾巴草可能并不能吸引小猫。 但邪神大人拒绝了信徒的协助,非常自信地抱着狗尾巴草出门了。 裘德无奈摇头,将两个盘子拿去厨房洗干净后准备去找外来者聊聊。 此时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以为是去而复返的米洛,裘德赶忙上前开门。 可惜门口的人不是米洛,而是来找米洛的克莱门特。 门外门内的人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讶。 “你怎么在西奥多家里?” 克莱门特越过裘德,没在里面看见米洛,“西奥多不在吗?” 裘德直接向前走了几步,反手将房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克莱门特的视线。 “我和他说岛上来了几个外地人,他有些好奇就跑去看看了。” 裘德没将话题多停留在米洛身上,提起老亨利一家。 “亨利叔还是执意要出海吗?” 克莱门特听到米洛出去了,表情多了几分严肃,简单回了一句:“约拿叔叔暂时把他们安抚住了……西奥多怎么这个时候出去呢……” 他有些着急,知道米洛不在后直接转身就要走,“抱歉裘德,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裘德却伸手拉住了他,“出什么事了?” 克莱门特皱着眉,支支吾吾又像不知道怎么措辞,最后憋出一句:“你昨晚做梦了吗?” 裘德立马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那场梦,随即点头。 “因为马库斯的事情,大家的情绪现在都很敏感,再加上昨晚的事……我担心有些冲动的人会去找西奥多的麻烦。” 裘德同样清楚这一点,但现在因为外来人的缘故,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转移走了。 “我陪你一起去。” 克莱门特没有拒绝。 “你对西奥多好像特别关注,你喜欢他吧?” 路上裘德借着刚才的话题延续,状似随意,但视线却锐利地投向一旁的克莱门特。 心思被揭穿,克莱门特瞬间红了脸,纯情得点点头,但毫不含糊。 裘德思绪万千,目光不自觉凉了下去。 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说:“你喜欢的,真的是西奥多吗?” 昨夜他辗转反侧,觉察出许多事情。 其中一件便是关于西奥多。 他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当米洛降临之后,空洞的死物才被赋予了生命力。 西奥多会出现在每个人的记忆里,以统一的模样,统一的言行,就像要完成既定任务的傀儡。 在真正要接纳的灵魂融入前,他和泯然众人的尘埃一般黯淡无光,了无生趣。 裘德直到现在才能准确地明白,当初在米洛家中见到桌前的少年时会意识到对方不是西奥多。 因为自由。 即使是同样的性格,少年总会做出新鲜的尝试。就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觉醒了自我意识,不再墨守成规地重复又重复。 甚至往前梳理,这种变化早在半个月前便悄悄开始了。 而在此之前,即使是克莱门特,恐怕也视他如路人。所以克莱门特对西奥多动心,也是在他不像西奥多的时候。 真是滑稽,克莱门特这个人类,喜欢的却是邪神的灵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克莱门特不明白问题中的深意,还以为裘德是在质疑自己对米洛的情感。 他面颊泛红,眼睛在提到米洛时却明亮动人。 “很多人都对西奥多存在误解,他其实是一个很善良纯洁的人,他值得被更多人喜欢。” 善良?纯洁? 不知道神听到克莱门特以这种词来形容祂是什么反应。 裘德突然对克莱门特心生怜悯,又阴暗地嘲笑着。 对方如此天真和愚蠢,等他发现身边的人和事,一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谎言,他的世界里的伤疤从来就没有愈合,依旧鲜血淋漓时。 还能维持住他现在这幅天真的模样吗? “没什么,祝你好运。” 裘德嘴角上扬,笑意传不到眼底。 “谢谢。” 克莱门特摸了摸发烫的耳尖,没注意到裘德在他道谢后的无声嗤笑。 * 米洛在南边的海滩上遇见了那只通体黢黑的猫。 它完全没有第一次来到陌生地界的害怕,踩着软绵绵的湿沙优雅地往西南方向去。 微微颤动的胡须和耸动的粉色鼻尖代表它似乎是在探查什么。 周围安静空旷,除了不远处停泊的船只,没有任何再与这只猫有关的东西了。 米洛的出现引起了猫咪的警觉,它扭过头,清澈的蓝眼睛看着米洛,平缓的身躯突然就炸毛弓起,嘴巴都张了开来,露出尖尖的牙齿。 “这么凶,更讨厌了。” 话虽如此,米洛还是拈了一根狗尾巴草出来,冲小猫摇了摇。 但这好像更加激怒了猫咪,对方一个猛扑窜到了米洛面前,比最英勇的骑士还要威猛。 只是它的冲锋被垂下的狗尾巴草轻轻松松镇压了。 刺绒绒的草点在猫咪毛绒绒的头顶上,像是一座绵延千里的大山盖了上来,令猫咪动弹不得。 “就说能吸引到吧。” 祂的小信徒竟然质疑祂的能力。 * 深海之下,忙碌的巨龙嗅到了小人鱼的气息。 无拘无束的雾絮漫到浅海,伪装成浮云的阴影。 它作为神的眼睛,想要捕捉人鱼的身影,却意外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黑色的猫低着头,用它智力欠缺的脑袋去拱蹭少年的掌心。 画面激荡着传回深海。 无数愤怒与嫉妒的声音响彻每一处海底的影子。 ‘猫……讨厌’ ‘讨厌’ 第 15 章 猫咪的触感比米洛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不像海洋生物长期浸润在水中而变得黏滑厚重的皮肤,它的皮毛干燥但不粗糙,细腻而根根分明,温暖的体温通过表皮传递到掌心,绒绒的触感像是捉住了落日余晖的温度。 米洛揉搓着猫咪圆茸的脑袋,竖立起来的耳朵在他的掌下抖动,泛起一阵痒意。 呜呜的愤怒腔音一下接着一下,小猫抗拒着少年的接触,身上的毛不断炸起,又不断被柔软的手抚平。 米洛显然对猫咪的语言不通,误以为正在骂骂咧咧的小猫是在对他表示亲昵的问候。 少年脸上的表情堪比是苦大仇深,仿佛被逼无奈才不得已去触碰小猫,实则晶蓝晶蓝的眼眸里都快藏不住愉悦情绪。 复杂矛盾的两种意识在疯狂掐架,但并不妨碍米洛专心致志地抚摸小猫柔顺的皮毛。 少年好奇心重,就连小猫软乎乎的肉垫都没放过。甚至发现轻轻摁一下,猫爪便会像绽开的花一样张开一点点。 玩物丧志的邪神看见通体墨黑的小猫却有着粉红色的肉垫,当时被撒赞的反差击中的米洛这次同样没能逃脱色彩的反差陷阱,彻底沉陷进去。 “你的主人不要你了吗?” 米洛捧着小猫的脑袋,一大一小两双同样漂亮的蓝眼睛对视着,一个生无可恋,一个兴致勃勃。 “那正好跟我回家吧。” 猫咪:? 尖尖的爪子从肉垫里弹出,死死地扣住沙子,和想要掳走它的米洛对抗,柔韧的身子开始躲避米洛的手。 对方低一分,它就低两分。 就像是两块相斥的磁铁,永远都无法触及彼此。 惊讶于小猫灵活性的米洛还想再尝试一下,身后便传来一声弱弱的制止。 “这,这位先生,这只猫有主人了,你不能把它带走。” 米洛回头,发现是那名红发青年。 趁着他回头的空隙,小黑猫呲溜一下就从他腿边逃走,眨眼间就到了红发青年的身边,路过被米洛随手放在地上的狗尾巴草还忙里偷闲泄愤似的踢了一脚。 担心在地面被抓回去,小猫忙不迭地抓着红发青年的裤腿,一路跑到了肩膀处才放心地扒在上面,一双瞪圆了的眼睛凶巴巴地盯着米洛,不满地哈了几下,颇有仗势的嫌疑。 兰尼看着少年回头,一瞬间好像看见了原始的宇宙蛮荒朝他扑来。 可巨大的压迫感还没诞生,就隐匿在晨时的和风里。短暂到连错觉的怀疑种子都来不及栽下。 那张昳丽得不可方物的脸迎着阳光,美好得如同绝望之境开出的花,引人争相攀摘时却忘了脚下的一片深渊。 美丽又危险。 “你是谁?” 轻灵的嗓音比溪流更清凉,汩汩地从雪山流下,汇入人间的原野。 精神恍惚间还以为置身汪洋大海,传说的人鱼在歌唱。 兰尼掐住了手心,持续的钝痛让大脑清醒。 他保持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是很大,没有自信地介绍自己的名字。 “我是兰尼·阿克曼。” 即便他灵感不高,对危险和诡异之事敏锐度低弱,但还是知道在调查员中口口相传的不成文规定—— 越是美丽的生物,就越危险。 * 打扫完卫生的兰尼出来,只看见空荡荡的舱室,只有他自己的行李还孤零零地放在座位上。青年一愣,习惯又落寞地垂下头,准备拿上背包独自下船调查。 一只矫健的黑猫突然迈着轻盈无声的步伐经过,然后停在他面前。 没等他纳闷,又是一个人影从后面过来,将黑猫抱起,露出乙水那张引人注目的面容。 “下船后兰尼你就跟着无白吧。” “都说黑猫能看见人类看不见的东西,说不定它会带你找到突破灵感困局的关键。” 兰尼一惊,局促地低头。 “乙水先生,你怎么知道我......” 俊秀的黑发青年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没有一个调查员会甘愿做一个碌碌无闻的后勤工。你会不甘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要是能因此帮到你,成为一个真正的调查员,对我们也是很大的助力。” 乙水微笑着为兰尼出谋划策,令兰尼感动不已。 “谢谢你。” 耷拉下去的肩膀被轻飘飘地拍了拍,兰尼抬起头,对上乙水真挚的眼睛。 “不过你要小心。有时候越是致命的威胁,往往在一开始以无害的样貌出现。” “如果你无法做出准确判断,就看无白的反应吧。” * 肩膀上的小猫分量十足,可兰尼现在感知不到重量,只能察觉到小猫紧绷的身躯和四肢,像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出击。 但方才小猫被少年紧紧压制,动弹不得的囧态已经被兰尼看在眼里。 乙水的提醒被兰尼刻在脑子里,明白黑猫如临大敌的反应不是玩笑的,不敢轻举妄动。 眼前的少年单看外表,完全能够称的上是无害清纯。如果不是这只黑猫,恐怕任何人都无法意识到面前这个昳丽得不似真人的少年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兰尼心弦拉紧,身体的本能在畏缩也许下一秒就爆发的危机,可不屈的意志仍然坚守,迫切地希望迎来他调查员生涯的重大转折。 少年哦了一声,有些散漫慵懒的语调微微拉长,不甚在意的态度显然对兰尼不感兴趣。 他的视线还落在兰尼肩头的黑猫上,眨巴眨巴的眼睛还有点被抢走猫咪的委屈,仿佛兰尼是什么横刀夺爱的大逆罪人。 “你是从那艘船上下来的人?” 米洛没有向前,似乎是看出了兰尼态度坚决,不可能再和小猫接触了,便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海岸边停靠的船只,好奇地询问。 再次回头时,眼中满是好奇和憧憬。 “大海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那里是不是有很多小猫?” 兰尼愣了愣,对着少年懵懂求知的眼神,突然开始怀疑乙水的猫咪刚才的抵触真的不是因为少年撸猫的手法弄痛了它吗? 灵感先天不足,但第六感好像也在此时彻底熄了火。 不算涉世未深的兰尼根本够不到米洛的段位,无法判断少年一系列的言行到底藏着什么未知的圈套。 可即使是圈套,他也不得不跳进去走一趟。 “外面不仅有小猫,还有很多和它们一样可爱的小动物。” “有高山流水,有雪原沙漠,繁华都会和锦绣花园……” 兰尼说着说着,似乎也一并陷入了对大世界的向往。当初他也如少年一般,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遐想。 “……还有守护正义维护安定的伟大的调查员们。” 兰尼丝毫没有掩饰提及调查员时的兴奋与骄傲,仿佛沉浸在了这一刻的情绪里。 但他目光撇过少年,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好似被他的话所吸引。 “那你也是一个伟大的调查员吗?” 兰尼被问住,他很想点头,但他连调查员都不合格,更遑论伟大了。 随着兰尼的摇头,对面的少年发出一声疑惑的气音。 “可是你的野心都比伟大还要大了。能力配不上野心,野心只会变成空想哦。” 兰尼浑身一颤,还想说些什么,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这时振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催促的信号。 他没有拿出手机查看详情,但表情已经发生了变化,站定的脚也开始移动。 觉察出兰尼预备离开,米洛眨了眨眼睛,向对方告知自己的名字。 “你要走了吗?我家在东边森林那里,有空可以来找我玩。我叫,西奥多。” 少年朝兰尼伸出了手,明亮的笑容配上和煦暖融的海风,春天似乎在此刻具象化。 鬼使神差的,兰尼在精神的警报中选择了遵循本能,握上了少年主动递来的手。 * 兰尼抱着猫咪离开,米洛停留海边。 这些“意外”到访的家伙果然是有备而来。如果那只黑猫的行动没有被他打断,估计已经抵达西南海岸。 米洛意识里闪过黑发青年的身影,微微敛住眼眸,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一直被他强行忽略的厌恶卷土重来。 “难怪要带一只猫来呢。” 猫克制鱼,这是事先知道博斯墩岛有人鱼,才会选择带一只猫来。 所以祂说人类有趣。 就像天真的老亨利认为一个简陋的奇物就能伤到邪神,这些同样天真的调查员觉得一只猫能够压制邪神。 邪神正视,它便是武器。邪神无视,它就只是垃圾。 米洛有些期待他和黑发青年的见面。 究竟这个有意思的人类,还有什么对付他的花招。 考虑到遗留下来的眷族脑袋不太聪明,很可能随便被一个诱饵引出海,米洛觉得有必要事先警告一下。顺便督促它们尽快完成阵法。 少年转身往西南海滩去。 那束被所有人遗忘的狗尾巴草躺在沙滩上,被冲上岸的浪卷走,在海中凋零。 无人的海岸边卷起一层比一层高的浪,方才还平静祥和的海面,转眼间就骇浪涛涛。 米洛感知到浪花里裹挟的气息,侧目看去,就见一片龙卷风似的黑色大雾旋过来,将他吞没。 一眨眼,雾气凭空消失,大海也重回平静,岸边少了一个漂亮的少年 但海底却多了一条诡丽的人鱼。 和一条因为突然袭击而被人鱼敲了一脑壳的委屈蛟龙。 庞大的龙头垂下,怪奇悚然的龙角抵在小人鱼手心里。 ‘猫,坏’ ‘龙,好’ ‘要,摸龙’ 第 16 章 兰尼抱着小猫往一开始跟着一群岛民进岛的路线走,没走多久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期间还夹杂着某种尖锐的嚎叫声。 他心里一紧,即使隔着些许距离,那种直击灵魂的恐怖恶嚎仿佛能在午夜梦回时撕裂时空,将来自亘古星寰里的恶魔释放出来。 比起方才遇见的姣好少年,似乎这才是真正符合邪神一族该有的形象和震撼。 兰尼臂弯里的黑猫炸起了毛,警告的哈气声却好像没有实质性的目标,仿佛前方的每一步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周围遮挡视线的灌木林变得稀疏,已经能透过空隙看见人们张皇失措的身影,四散着逃离,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令人心悸,不寒而栗的声音在此时突然停下。 霎时间好像连世界都连同着一起被屏蔽了声音,安静得只剩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兰尼没有在视野里观察到任何异常的动静,可从潜意识里升起的不安却渐渐强烈了起来。 就连黑猫都从他的怀里挺立起身子,直接站在了手臂上,目光四处巡逻。 就在他即将走出两旁灌木丛生的小路,可以看清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窜出,下一秒就冲到了兰尼眼前。 饶是兰尼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 黑猫怒气冲冲,在兰尼还没做出反应时就跳下了弯臂,对着突然出现的人扑了过去,尖利的爪子对米洛施展不出真实的威力,此时倒是勇猛无比,在对方脸上轻易留下了几道狼藉的血痕。 兰尼急促的呼吸了几轮,才镇定心神。 惊然地发现面前的人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比他还矮上许多。 不管是穿着打扮还是婴儿肥未消的脸颊,都透露出对方还正常时应该是养尊处优的家族宠儿。 可现在映进兰尼眼中的,只有疯癫痴狂的样子。被猫抓出来的血痕让他看上去除了疯狂,还多了一点骇人的狰狞。刚才让人避之不及的,应该就是他了。 突出的眼球爬满了细密的血丝,深黑的眼圈像深渊的影子在蚕食他的精气,两边吊起的嘴角抽搐颤动,不再发出毛骨悚然的嚎叫,而是咯吱咯吱的笑声。 他的笑声震荡着传入耳里,充满着画面感,仿佛在刹那中构建出了一个比坟墓更腐朽,比恒星更古老的世界。 那里没有时间,只有无穷无尽,围着星光永远呐喊咆哮狂欢的灵魂。 男孩的笑越来越放肆,面孔逐渐扭曲,竖长的伤口被肌肉之间的牵动而撕裂,渗出更多斑斑血迹,像是落下血泪的狂人。 兰尼的意志都好像要被他狂野的笑声麻痹侵略,直到悲痛的呼喊找回了人类的理智。 与笑声剥离的兰尼第一次体验到真实的幻象,它悬浮在每个人类的灵魂之顶,只有借助灵感的长梯才能抵达,窥见和人类共处在同一片天空下的,超维的存在。 兰尼激动得双手发抖,再去看面前的男孩已经感觉不到任何骇然和畏惧,目露灼热得更像是在打量某种开启宝箱的钥匙。 可惜这次无论怎么凝盯,刚才的状态再也没有出现过。 “马库斯!” “我的孩子!你的脸怎么了!” 一对年老的夫妻跑了过来,抱住大笑的男孩。在看见男孩脸上的血痕后惊恐地尖叫出来,捧着对方的脸伤心欲绝。 “你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 怒气冲天的老人指着唯一在场的兰尼,不由分说便将矛头对准了他。 而抓伤了男孩的黑猫早就钻入了灌木林里,已不见了踪影。 兰尼想要解释,但被老人抓住了衣领,大有一副要和他拼命的架势。 过近的距离让兰尼看见了老人眼角的皱纹和泪痕,以及摇摇欲坠的防线,在歇斯底里的爆发边缘。 而这几道抓痕就是砸开缺口的锤子,轰隆一下将老人的危房敲塌了。 老人紧紧揪住兰尼的衣服,握拳的手一下不停地砸在他身上。看着没什么力气但实际落下来比想象中要痛得多。 兰尼手忙脚乱,又不敢对老人动手,而他苍白的解释完全没有作用。直到被后面赶来的人拉开,兰尼才算是脱困。 “小兄弟你没事吧?” 乙水的一手露富连带着兰尼也沾了光,所有人都尽量想给外来者留下一个好印象,好在他们离开博斯墩岛前能赚到一笔小钱。 兰尼连忙摇头,目光望向那边被隔离开的男孩和老人。老人还有人试着去安抚,可落在角落的男孩却无人敢接近,个个都似躲瘟疫般避开,连目光都不想和他对上。 “哎,要不是因为西奥多,这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疯了......” 兰尼脑子里的弦嘣的一下断了一根。少年笑着和他握手的画面立刻涌现在脑海里,春日洋洋的镜头突然就画风一转,成了恐怖片里死亡的预言。 海岛人口不多,同名同姓的概率微乎其微。这人口中的西奥多,无疑就是海边那个昳丽的少年。 见兰尼表情不对,有人杵了一下说话的人,让他闭嘴。 “发生什么事了?” 正愁怎么转移话题的时候,又有几人听到动静折返回来,其中一人便是乙水。 那只攻击了男孩的黑猫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身边,窝在乙水怀里,一副岁月静好的姿态。 老亨利看见这只黑猫,就明白过来马库斯脸上的抓痕一看就是它弄出来的。 但偏偏这只猫属于刚豪掷十万元的乙水,而且毕竟马库斯疯了之后举止怪异,人都受不了,会吓到猫也很正常。 因此,即使知道凶手是猫,其他人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反而一个劲地阻止老亨利,言语中似乎还在责怪夫妻俩没有把人看好,让他跑了出来。 老亨利和玛丽被气得不轻,一瞬间突然停止了怒骂,冷漠阴寒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人。 “你们一定会遭报应的。” “风水轮流转,迟早会有你们遭殃的时候。” 老亨利冷笑一声,那点属于正常人的精神气好像也随着人们的漠视而飞走了。 所有人脸色难看又不敢反驳,气氛一时压抑到了极点。 直到两人将疯笑的马库斯带走,折返的乙水似笑非笑地看向刚才试图带他避开的约拿。 “你们岛上还出疯子?差点把本少爷的朋友给吓坏了。” 约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因为乙水的嘲讽,还是因为老亨利的话。 他想说什么,但乙水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算了。本少爷累了。休息的酒店在哪里?” 岛上几年都不一定有一个外人来,哪里用得上酒店这么奢华的东西。 倒是有几处因为主人在海难中去世而空置下来的房产,简单打扫下还是可以住人的。 “镇上条件不好,我家边上有一个闲置的房子,我安排人给你们打扫一下,马上就能使用了。” 乙水看了约拿一眼,“行吧。”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约拿带路。 见大家都动身离开,兰尼赶忙跟上。 镇子不大,交通基本靠走。由于约拿的提前安排,等他们到了临时住所时,房子已经打扫干净了。 “海上呆这么久,船上做的简餐本少爷都吃腻了,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拿过来尝尝。” 乙水环顾了一圈,对房子还算满意,紧接着就从钱包里取出五千乌托币,夹在指间。 “做好了一起端过来,本少爷可不想吃一道等一道。” 那张崭新的钱币勾起所有人的欲.望,立刻就有反应快的人冲上前一把接过钱币。 “我家就是开餐厅的,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乙水打了个哈欠,摆手让他们随意,“没事就请回吧,本少爷要休息了。” 他说完就转身上楼了,没再给任何人眼神。 约拿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砰的关门声响起,他才转身叫着还吵闹着的众人一起离开。 “还愣着做什么?” 大门刚被关上,兰尼就看见本该去休息的乙水又重新下了楼,顺便将窗户拉上一层薄纱,模糊了日光,也模糊了人影。 “有什么发现吗?看你的表情,好像收获颇丰。” 兰尼老老实实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乙水。 听见兰尼遇见的少年住在东边森林附近,乙水挑了挑眉,小队里的阿泽上岛前侦查的结果就是东部森林有异样。 “这个西奥多会不会有问题?” 兰尼左右摇摆,不能确定少年是否就是一切怪异的源头。 “兰尼,你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见兰尼还对西奥多的身份犹豫不决,乙水好心提醒他。 红发青年疑惑地抬头,听见乙水的话后回顾了一遍自己和西奥多交流时的过程,依旧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 “从见面的第一眼开始,你就已经被对方所迷惑了。你的意识和肉.体都背叛了你,让你被他的情绪所左右。所以你连判断他有没有问题都做不到。” 兰尼脸白了又红,经乙水一语点破,他才意识到自己到现在对少年的滤镜还没有彻底打破。 越美丽越危险。危险的不仅是肉.体,还有意识。这句话的分量他还没有足够重视。 他唯诺低声道:“可能是因为他太漂亮了,言行表现又都很正常,所以……” “漂亮?” 乙水平淡的表情出现波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被兰尼一笔带过的词。 他突然来了兴趣,“有多好看呢?比我还好看吗?” 乙水不是自恋,而是有足够比较的资本,兰尼不论多少次看见乙水的脸,都有被惊艳的感觉。 可这种感觉,在遇见少年后,变得寡淡无味,无法再激起任何水花,反而只会反衬出少年的出尘脱俗。 兰尼的犹豫已经说明了问题,乙水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 他拍了拍兰尼的肩膀,“兰尼,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去做。” “去把我们的船砸了。” 第 17 章 荒芜的深海下,耸立起一座恢宏的宫殿,虽然还只是一个框架,但其规模已经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奇迹。 粗犷的线条和轮廓像极了撒赞的性格,但其间每一个精细的花纹,都是为了取悦小人鱼而精雕细琢出来的。 巨大震撼的拱形石门前,海水像被拆解成了一颗颗稳定的粒子,仿照螺旋上升的气泡,彼此纠缠着绕过盘亘在中心的一龙一鱼。 小人鱼米洛坐在撒赞的龙脑袋上,熠熠生辉的流彩两分尾轻轻靠在撒赞的上额处,仿佛在随着呼吸频闪着不同的细芒,是所有宝石都无法媲美的华丽梦幻。 “邦、邦、邦。” 看似柔软无骨的尾巴在水中摇摆时可以比拟薄纱的轻盈,但它乓乓砸在撒赞的脑壳上时,却发出钢铁般铿锵有力的闷重厚音,即使有海水的阻力影响,声音的介质依旧活跃且清晰地传播。 米洛小手扒着龙角,纤白的一截皓腕被袅袅的黑色雾气所缠绕,贴着皮肤比空气还没有存在感,但一旦试图挣扎,它便会像铰链一般倏地缩紧,甚至不给任何反应的机会。 或许在给它一些时间,无限繁殖延展的雾气就会将小人鱼每一个可接触的肌肤都贴紧缠绕。 哪怕人鱼不停地用尾巴拍打撒赞的额头,能与人鱼独处的巨龙也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甚至觉得这是小人鱼表达亲昵的一种方式。 浓郁的雾气受情绪影响,在模糊的边缘升腾蒸发,融化成一个个有些扭曲变形的爱心。 爱心经过人鱼的尾巴,被流光渡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彩虹颜色,慢悠悠飘到米洛眼前。 细嫩的指尖一点,将它们一一戳破,化成烟尘坠落。 “我要回去了。” 陪撒赞玩了一会儿的米洛感知着海上的波动,觉得到了该回去的时间了。 与大海亲近的人鱼双手轻轻一拍,一个圆形的气泡从他的掌心攒聚而成,忽明忽暗,里面似有一束光被困与其间。在上下起伏的波动条纹里,又好像看见了声音的影子。 米洛松开手,那个承载了邪神谨言的气泡晃晃悠悠地飘向深海更浅层,那群眷族栖息的地方。 因为信仰旧神而并不被神明重视的眷族就这么错失了一次面神的机会。 “洛洛......” “留下。” 在深海蛰居了不知道时间为何物的撒赞对亲近小人鱼这件事还远远没有到达满足的程度。 过去的日子每有一分枯燥孤单,祂就越想要多靠近一些米洛,仿佛对方才是可以依赖的港湾。 祂这尊庞然大物,心却只有一个掌心大。只能容纳米洛端坐在祂掌上。 米洛又抽了撒赞一尾巴,一个倒身下游至撒赞眼前,小手毫不留情地掐住撒赞眼下靠近腮帮的肌肉。 “不行。” 听到拒绝的回答后,撒赞那双亮闪闪的金色明瞳肉眼可见地颜色黯淡了许多。 巨龙黯然神伤,满眼写着失落,但能听出米洛口吻里的坚决。祂收回了缠在人鱼身上的雾絮,硕大的脑袋依恋地蹭了蹭米洛的手心。 “下次,见。” “洛洛。” 细腻又好似金属的龙鳞擦过手心最柔软的部位,米洛一痒,又将手缩了回来。 海底有呜呜的轻鸣声,似座头鲸的长音,又似狮子的咆哮,无数种生灵的声音共同编织出藏着悲伤的音符。 米洛叹了口气,在第一次的新鲜后突然觉得太过纠缠也是一件令神苦恼的事情。 明明他都没有抢走龙角,怎么好像已经被对方赖上了? 但是—— 米洛看着还学会了眨眼表示无辜委屈的撒赞,又有一种丘比特射.出的箭矢扎中了他的心脏的感觉。 大家伙是不是在哪里学坏了?怎么都学会撒娇卖萌了。 人鱼摆动鱼尾的速度明显变慢,刚刚还有存在感的海上波动现在已经,慢慢失去了痕迹,和一缕轻烟似的来得快,消散得也快。 浮动的雾絮缭绕,阴森恐怖的场景下,却有暧昧旖旎的氛围在悄然诞生。 米洛垂眸冥想了片刻,唇边就绽出一抹笑意。 “昨天你不是很聪明吗?” 他替撒赞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却并不打算直接告诉对方,模模糊糊地暗示了一下对方。 撒赞笨拙的脑袋还沉浸在人鱼的情绪里,完全没反应过来米洛的话是什么意思。 “想不到的话,你就老实呆在海里吧。” 狡黠的人鱼带着一抹坏笑,摇曳着绚丽的尾巴离开。 偏偏米洛还是面向着撒赞远离,那漂亮秾丽的人鱼一点点在撒赞的视线里消失,瞬间让撒赞开始慌乱起来。 躁动的海水气泡逐一破裂,爆开的水雾凝成一只水淋淋的大掌,朝着米洛伸去,可快要触碰的时候又僵直在那里。 “洛洛。” “洛洛。” 巨龙的声音在海底传开,带着深海的湿冷气息,但没有丝毫作为邪神的威严和漠然。 这声焦急的呼喊仿佛是遭人遗弃的大型犬,嗷呜嗷呜地呼唤主人。 撒赞这幅想追不敢追,质疑智商的滑稽样子令米洛忍俊不禁。 看祂可怜巴巴的,米洛还是施舍了怜悯。 “笨蛋。你不是会缩减身形吗?” 一语点醒梦中龙。 撒赞金色的眼睛好像开了一朵金色的花,这回便大脑开窍了,瞬间等比例缩小了身体,和一条黑漆漆的小蛇一样,在水中如箭般穿梭,连一个呼吸的间隙都没到,祂就出现在了米洛面前。 小蛟龙欢快地绕着米洛转来转去,用卡通式的龙角贴上米洛的脸颊,乖巧的抵蹭。 没有智慧的蛟龙在讨得人鱼欢心的试卷上倒是超常发挥。 指腹被缠上的米洛有些苦恼,他是不是对这头来历不明的龙太放纵了? “洛洛......” 脑袋拱进米洛掌心的撒赞用磁感的声音轻呢着人鱼的名字,没有任何一支乐团能够复刻出来祂低沉但不死气的声线。 “……” 米洛盘了盘撒赞的龙脑袋,随即将冒出来没一秒的想法抛之脑后。 算了,就当是提前为拿走祂龙角的补偿了。 米洛给自己纵容撒赞的行为找了一个满意的理由,欢喜地带着已经盘在手腕充当腕绳的撒赞回到岸上。 但要养小人鱼的宫殿还要照常修建,于是本尊美滋滋地和米洛贴贴,而昨晚被米洛抱着睡了一夜的分神被丢进深海,苦哈哈地干活。 回到海边的米洛打算去镇上溜一圈,为日后的信仰重建做些准备。 没走几步,就看见兰尼脚步匆忙地从那艘停泊的船上下来,看表情还有掩盖不住的慌乱和不安。 这点情绪在兰尼看见了米洛之后达到一个小的巅峰。 兰尼看过来之前,米洛点了点撒赞,让祂藏起来。 撒赞不情愿地挪了挪窝,从温热的手腕,沿着滑嫩的手臂游走到少年的领口。 祂圈起尾巴,绕过米洛的天鹅颈,脑袋枕在凸起的锁骨处。 这里靠近心脏,能听见米洛平稳的心跳声,似乎是个比手腕更合适的位置。 撒赞很容易满足,只是因为一个人类而被迫挪窝还是让撒赞感到不悦。 晴朗的天空忽然袭来几片盖顶的乌云,温度不断升高的空气也掀起暴躁的风。 米洛知道是撒赞在发小脾气,但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 认为不能太过放纵撒赞的米洛很干脆利落地无视了祂。 可一切落在不知情的兰尼眼里,就只是认为突变的天气是因为米洛的缘故。 “你的表情很难看哦,发生什么事了吗?” 本来米洛对他们的船不感兴趣,但兰尼的反应很有意思,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这让米洛提起了几分兴趣。 “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不是你更清楚吗?” 兰尼肩膀微颤,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恐惧。 现在发生的事情都和眼前这个少年有关。他本身就是一个谜团,可却总是从迷惘里抛出一个诱饵,吸引他们上钩。 似乎所有情绪反应和事态发展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偏偏要主动提起,让他们明白自己有多像个小丑。 米洛瞥了一眼兰尼,认为对方说话和撒赞的小脾气一样莫名其妙。 他又不是什么移动监控,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正如他此前说的,能力和野心不成正比,野心也只是白日梦。 两次接触下来,米洛觉得兰尼有勇无谋。他能冲锋陷阵,但难独挑大梁。 恐怕连个优秀的调查员都未必担当得起。 米洛笑了笑,“是你的船坏了,还是你的野心坏了?想要放弃做一名伟大的调查员了?” “毕竟伟大的调查员应该不会像你一样没头没尾地质问才见过一次面的人吧?” 少年歪头,“你说对吗?野心过剩的兰尼先生。” 兰尼咬牙,梦想被践踏蔑视的气愤令他攥紧了拳头。 “置于死地而后生。” 这是当乙水说要砸船后,他问对方没有船他们万一走不了怎么办时,乙水的回答。 兰尼脑子一热。 如果对方真的是邪恶的化身,那攻击他,也算一种置于死地而后生吧。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冲到了少年面前。 拳头就要落下来的时候,米洛的眼前突然横过来一只肌肉匀称的手,将兰尼的拳头挡下。 克莱门特冷眼看着兰尼,强大的气场连旁边的裘德都弱了几分。 “你也太粗鄙无礼了。” 力量左右抗衡下,彼此的手指都发出骨骼摩擦的咯吱声。 想到差一点米洛就被人所伤,裘德怒火中烧,直接一拳打在了兰尼颧骨上。 被打一拳让兰尼脱力,松开了和克莱门特钳制的手,在冲击力的作用下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个混蛋,对西奥多这么弱不禁风的人也下得了手。” 呼啸大作的海风没将他身形吹动毫厘的米洛闻言,点点头: 没错,我可太弱不禁风了。 第 18 章 和外来客行动路线刚好错开的裘德和克莱门特绕到了海边,恰好看见兰尼朝米洛挥舞着拳头冲过去的动作。 两人反应都很迅速,只是克莱门特动作更快一些,成功制止了一场暴行的发生。 裘德和克莱门特像两堵墙挡在米洛身前,谨防兰尼再有伤人的举动。 在仿佛要倾颓下来的乌云天盖下翻涌的浪花好像要扑上岸,将所有人吞噬。 米洛抬手摸了摸锁骨处的小蛟龙,感觉祂的鳞片都微微炸起,如果不是按着祂,估计现在都已经窜出来抽兰尼一嘴巴了。 刚刚还蠢蠢欲动的撒赞触碰到米洛安抚的指尖顿时像被顺毛的恶犬,收起所有獠牙,静静地贴着少年的指腹磨蹭,就差发出咕噜的声响表示愉悦。 兰尼的颧骨已经青了一块,他站在乌云之下,看着都溅到脚边来的海浪,能够感知到大海似乎链接着谁的意志,随着对方的情绪而起伏变化。 他抬头去看大半个身形都隐藏在裘德和克莱门特身后的米洛,对方微低着头,手指落在脖颈处。不知在做些什么,在这样压抑低沉的氛围下,少年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兰尼头脑发热的冲动可能在对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或许他知道自己下一步想要做什么,才这么漫不经心。 他开始怀疑自己所有的感知是不是都是虚假的玩笑,根本是戏弄他的把戏,灵感缺失的他无论做什么努力,好像都是徒劳。 灵感已经成了他的执念,疯魔,也许本该正常的风吹草动落进他的眼里也会变得鬼怪般阴森不详。即便有同伴的指引,他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他这个一个普通人是不是注定无法成为合格的调查员。 兰尼的情绪蓦然低落下去,迈着脚步想要离开又猝然一顿。 “所以真是你们弄坏的船?” 乙水交代的事情离谱又摸不着头脑,还叮嘱即使是同队的队友也暂时不能告诉。 兰尼怕被人看见,所以都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海岸,上船后直接去了控制室。 他有行船经验,整个路程都是他负责航行的,只在准备餐点和休息时间才会简单停泊一下,除了他也没有人有控制室的钥匙。 但他走近后才发现,控制室关上的门已经被人用工具撬开,并且整艘船的控制系统全都被破坏了,连启动都启动不了。 从他们下船登岛到兰尼回船破坏,期间也不过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对方可能在他和乙水交谈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溜上了船。 他们自己还没动手,就已经有人想要先一步置他们于死地了。 “你少血口喷人!” 最先反驳兰尼的是克莱门特,他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对岛上的一切都带有美好纯良的滤镜,直接就认为兰尼是在泼脏水。 反倒是裘德对兰尼的指责若有所思。 他想这些异乡人应该不会故意把自己的船弄坏,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样做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但除了他们自导自演,还有谁会不想让这些人离开博斯墩岛呢? 裘德眼睛微眯,很快就想到了一个最值得怀疑的人选。 “既然你怀疑是我们弄坏了船,那我们就找镇长主持公道吧。” 克莱门特闻言点头,“约拿叔叔最公正了,他一定能查到真相。”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虽然过程出了错,但既然结果如愿,兰尼猜测乙水应该也不怕事情闹大,便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希望你们到时候别死鸭子嘴硬。” 兰尼对自己不抱什么希望,但他相信乙水能够掌控局面。 裘德冷笑一声,“这话从一个刚才还朝别人挥舞拳头的袭击者口里说出来还真可笑。” 说完他便扭头去看米洛,和对待兰尼截然相反的态度,春风拂面般的温柔和煦。 “我们现在要去找约拿,你要一起来吗?” 米洛的五感都维系在撒赞身上了,没注意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他发现撒赞贴着肌肤时,原本冷阴阴的,像了无生机的冰霜般的体温,因为人类的温度而感染上一星半点的热意。 比冷冰冰状态下的手感好上很多,让米洛险些摸着摸着不肯松手了。 “约拿?好呀。” 听见裘德的声音,米洛下意识回答了一句,后知后觉察觉里面包含了约拿的名字。 他的确想找个时间去约拿的家里瞧瞧,一个人无法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彻底抹除。 约拿家里或许有有什么惊喜还没有被挖掘出来。 少年情绪非常稳定,说话还软绵绵的,完全没有受到兰尼的影响。 克莱门特耳根微烫酥麻,觉得光是听见少年的声音都是一种对心灵的抚慰。 裘德心思放在了米洛的锁骨位置,刚才转身时,他看见少年脖颈下似乎有一抹极致的黑色一闪而过。 等他再看过去时,那里光洁如初,仿佛刚才的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米洛唇边的笑意还有存在过的淡淡的痕迹,裘德心里的褶皱仿佛都被他抚平了。 他还是太过喜形于色了,比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少年来说,他这个学生要学习的内容还有很多。 “那我们走吧。” 克莱门特原本走在米洛右侧,被裘德一个轻巧地嵌入,阻隔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裘德十分清楚对米洛这样高高在上的神明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类配得上他,而祂也一定看不上渺小的人类。 但克莱门特方才比自己更快阻拦兰尼还是让裘德有种危机和自责感。 他作为神的信徒,没能第一个保护好祂,是信徒的失职,是需要忏悔的罪行。 他边上的米洛嗅闻到空气中属于裘德的信仰气息一下香甜一下又泛着酸涩,甚至还有闷苦的味道。 米洛很好奇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化几次情绪的。 不过即使是信徒,也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开明的邪神米洛决定留给裘德自己处理。 喜怒无常的天空又放晴了,风也温柔下来,连同着大海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小蛟龙乖乖盘在米洛的锁骨上,古怪的脑袋靠在锁骨下方的位置,比音律更催眠的心跳声像永远只有一个曲调的摇篮曲。 撒赞圆溜溜的金闪瞳孔逐渐涣散,随后啪嗒一闭,成了一条瞌睡龙。 幸亏撒赞不会打呼噜,否则就要被人抓包一条呼呼大睡的小龙了。 “但愿你们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亲密。” 兰尼看着肩并肩一起的三人,其中那个打了他一拳的绿眼睛,对少年的态度非常一般。 自暴自弃的他似乎将自己积压已久的怨气也一并发泄了出来。 “你们可能都不知道他是人还是比鬼更邪恶的东西。”说话渐渐毒辣的兰尼此时没了之前畏畏缩缩的怯懦胆小。 他抬头直视过来时,正好有束阳光穿透厚堆的云团,落在他黯淡无光的红发上。 一瞬间,米洛好像看见了一团跳跃的火焰在燃烧。 真奇怪。 米洛有些惊讶。 怎么兰尼遭受打击后好像更有趣更吸引人了。 他的本性原来是这样的。 米洛看向兰尼,对方也毫不客气地盯着他,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几个字。 克莱门特不信兰尼,也没有在意对方说的话,看都没看他就说道:“我要是想听鬼故事会自己看书,不用你说。” 他没看见,可裘德从对方的话里察觉到了不对劲,所以格外留心对方的一举一动。兰尼的口型他也看得清清楚楚,那口型分明说的是—— “你不是人。” 裘德的眼神瞬间变化,阴郁的杀意在眼底聚集,心里甚至已经闪过杀人灭口的想法了。 可余光一扫,身旁的少年竟然笑靥如花,同样无声比写口型回答—— “对呀。” 兰尼眼皮抽动,一口牙都要被咬碎。 对方知道自己拿祂根本没办法,空口无凭别人也不会相信他,所以才故意挑衅他。 兰尼重重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的头发丝都透着愤怒。 裘德不明白米洛的意思,只能先按下不表,只是狠辣的心思还蛰伏在心底。 兰尼先去找了乙水,将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包括自己攻击米洛的事情。 以为会受到批评,结果乙水什么都没说,甚至称赞他勇气可嘉。 听到米洛主动承认不是人,乙水弯了弯嘴角。 这个邪神真的很有趣。 “他们这么早就被发现了,啧……” 乙水简单复盘时间线时呢喃了一句,兰尼没有听见。 “这下我们不仅有正当理由在这里多留几天了,还掌握了一点主动权。” 乙水突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认没有瑕疵后对兰尼说:“走吧,我们去和祂谈谈。”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见这位有趣的邪神了。 兰尼以为乙水说的是船被毁的事,“我们是不是应该和其他人说一下?” 话说回来,到现在其他几个人没有一点消息,人也不见踪影。 乙水眼神兴味,轻笑一声, “他们估计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呢。” * 与此同时,呜呜的含糊气音在茂密的森林里四处碰壁,很快就消散在一片深绿中。 一群手脚被束缚的人狼狈地倒在干枯的落叶地上,正是乙水口中回不来的不见踪影的玩家们。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 自己上岛没一个小时,就被绑架了。 第 19 章 还是古话说得好,一人得道全家升天。 多亏乙水的钞能力,他们才能成功入岛。 因为惦记着一开始阿泽提供的线索,所以玩家假借着随意逛逛的名义,和乙水打了个招呼后,就想办法甩掉了跟在后面的本地人,偷偷摸摸地溜去禁区森林。 在看到森林外围被加固过的护栏后,他们就更加确定里面有鬼。 全员成功潜行进去后没走多久就迷了路。 高大的树木一眼望不见边际,抬头也是层层叠叠的叶片遮蔽了天空。 所有树长得都一样,密密麻麻的螺旋密鳞纹看得人头皮发麻,心里一阵发怵。 因为侦查最高的安箐技能还被封禁中,其他人一一试着侦查全都失败了。 就在玩家以为要在这里困上很久的时候,突然就听到系统为他们下达了幻觉debuff的提示。 提示来得突然,玩家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眼前就光怪陆离地产生了大量不寒而栗的恐怖景象。 san值本就减低的安箐情况更为严重,她大张着嘴,仿佛溺水之人在海面上不断挣扎,疯狂挥动双手企图抓住救命稻草。 他们几人在干枯的陆地森林里挣扎,直到时间推移他们感觉自己的生命力都好像在随之流失般。 他们才急迫地努力从口袋里拿出藏好的调查员徽章,念了一句常用咒语,试图去除负面效果。 但这并没有效果,就在他们以为要折在这里的时候,有几个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神情冷漠严肃,手里拿着一根粗绳,二话不说将他们捆住。 然后就这么晾着玩家,在一旁站着不动。 又过去一段时间,幻觉终于消失。玩家个个大汗淋漓,一副死里逃生的狼狈样子。 他们口齿不清地试图和那几个站着不动的人交流,但对方依旧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抱歉。我们也只是为了验证你们的身份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这时,一个熟悉的人从他们身后走出来,来人正是镇长约拿。 他挂着十分愧疚的表情替玩家们松了束缚,并将人一一扶起。 “只有真正的同类,我们才能放心信任。你们刚才手里拿的是调查员徽章吧?谢天谢地,你们不仅是我们的同胞,还会是拯救我们的英雄!我们可以谈谈吗?” 玩家个个面带愠气,刚要冷声呛话,就听见系统的提示音。 【地域任务——深海入侵·博斯墩岛的恐惧。】 【完成可获得当地“敬仰”声望,调查员等级提升一级,调查员声望提升一百。】 【任务限时:三天。】 【是否接取?】 奖励如此丰裕的任务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单单是一个调查员等级提升就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稀奖励了。 但越是奖励丰厚的任务,难度越大,撕卡的几率也越大。 不过玩家生来无所畏惧。 为首的寸头男人听完任务后立马接取任务,扬起一个冰释前嫌的笑脸。 “我想我们的确需要谈谈。” * 兰尼和乙水没走几米远就到了镇长家。 可约拿这时并不在家,只有克莱门特他们三人在客厅。 乙水一进门便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坐在客厅沙发中间的白金色头发的少年。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找寻,就好像命定的结果促使他能在第一眼就看见这个似乎凝聚了一切美丽的少年。 少一分不够惊艳,多一分便崩塌成见之疯狂的恐惧。 少年不偏不倚,正正好地卡在了九十九分上。 乙水的心失去控制地乱跳,意识翻江倒海,但这都是一刹那的事。 外一刹那,脚已经比心更快一步到了少年面前。 “阁下真是明艳动人,请允许我向你行礼,以表示我对你的仰慕之情。”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个嚣张骄矜的富家少爷,竟然没有破口大骂,反而对着米洛行了一个没有性别之分的祝福礼。 兰尼瞪大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 点头单手鞠躬后的双手合十,不像一个礼貌的问候,反倒更像是某种非正式的祈祝,所以也更多是教团在使用。 米洛懵懂地抬头,上下打量了一下乙水,发现对方这次并没有把猫带来便失望地移开视线,并没有接对方的话和动作。 没有猫猫可以摸,那就摸龙吧。 没被少年搭理的乙水也不尴尬,将话题牵扯回船只被毁上。 “我想船被损坏的事情,中间可能存在某种误会。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又没有利益纠葛,弄坏我们的船完全没有任何好处。” 乙水说话的同时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屋子里的构造。 他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毫不客气地在没有招呼下直接坐在了客厅的皮沙发上。 “本少爷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只要这个人主动站出来道歉,并把本少爷的船修好,我还是能够原谅他的。” 乙水对米洛的态度使裘德心生警惕,怀疑对方目的不纯,但对方习惯性的自称又好像刚才反常的动作只是一时兴起。 他不动声色,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米洛的声音。 “既然镇长不在,那我们就等他回来以后再说吧。” 保持安静的少年似乎对这种枯燥的话题不感兴趣,又好像有些急事要处理,想要离开。 米诺来这里是想看看约拿的居住环境,但他不是人类,不需要利用工具仔仔细细地检查。 只要轻微感知,就能察觉到这里是否有同类或是调查员的痕迹。 而结果他也已经知道,且关键人物约拿都不在,就没有必要多呆了。 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在刚才他感知到了自己留给眷族的阵法已经完成了,那些眷族应该正在执行转化仪式。 这可是大事情。 关乎他能不能吃饱。 吃饭最重要的米洛当即起身就走,“你们可以先去船上看看,说不定对方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呢。” 裘德本想跟着米洛,但被米洛一个眼神制止。 克莱门特闻言看向米洛,“那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米洛找了一个绝佳的理由,“恐怕我现在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 在他们一起去约拿家的路上,碰见过几个镇民,一看见米洛,对方就绕开了路走,还被兰尼借讽刺了一顿。 克莱门特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反正他一开始也是想让少年暂时待在家里。 他没有再拒绝,只是又说了一句晚上为他送餐过来。 听到有好吃的饭菜,米洛点头。 “好呀。” 不吃白不吃。 离开约拿家。 米洛避开耳目,甚至奢侈地动用了能量敛去身影,到了无人的西南海岸。 巧合的是撒赞在这时感知到自己为小人鱼修建的宫殿基本完工了,瞬间兴奋地甩了甩尾巴。 祂昂起脑袋,用角轻轻蹭了蹭米洛的下巴,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祂的小人鱼带回深海的宫殿养着了。 可惜对方现在正沉浸在另一件事情上,对撒赞的兴奋与激动共情不了,甚至用指尖拱了拱撒赞的龙脑袋,像敷衍小孩似的让祂自己玩去。 撒赞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好化作一缕阴影返回深海,验收它祂为米洛打造的宫殿。 米洛不知道撒赞急冲冲去做什么,还在想着眷族的转化仪式。祂本想亲自到场,但这些眷族反应太过夸张,要是祂露面肯定会造成轰动,耽误祂干饭。 所以吃饭最大的邪神准备肖坐享其成,填填肚子再说。 米洛瘫在西南海岸的沙滩上等着仪式完成,一小节鱼尾没入海水中,满地的碎礁像是另类的装饰品,仿佛寂灭的星辰散落了一地。 面前的大海叠着一层又一层的海浪,却是在逐渐往后退去。 现在正是退潮的时间,海滩裸露出一大片的空地,只有断崖处因为深度还保持着原样。 刚才还能淹没鱼尾的海水此刻也退到远处的深海。 海水散去,岸上“搁浅”了一条诡艳的人鱼。 烈日当空,可海岸自成一片阴翳。所有夏日的活力生机,都好像被黑洞吞噬殆尽,剩下绝望痛苦交织的灰色渊薮, 在这一片割裂矛盾的环境中,人鱼抖了抖尾巴,落下时的重力将底下的礁石块压成了粉末。 灼热的空气舔舐走鱼尾上晶莹的水珠,升腾起细细的雾。 这个温度对米洛来说刚刚好,反正看从波动反馈回来的信息,眷族的转化阵法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有预感,这次旧部眷族若是成功转化成他的眷族,那一次性获得的信仰说不定能够支撑祂变回原形。 人鱼形态虽然也自在,但到底还是自己的身体用得顺手。 更重要的是。祂恢复原形,应该就能拿下龙角了。 祂马上就要成为帅气的邪神了。 米洛美滋滋地在沙滩上晒太阳,欣赏自己尾巴上晶透的鳞片被阳光照射成五彩波澜的样子,像一片星河织成的带子。 此时被肖想的撒赞正游荡在深海之下,绕着自己为小人鱼建好的宫殿转了一圈走一圈。 这座最初和深海融为一体,只有黑色的宫殿,现在被撒赞从汪洋大海下无数沉寂的遗迹沉船中卷来的奇珍异宝点缀成海底梦幻诡丽的光彩奇迹。 奢华绚烂,珠光宝气。 看着满意无比的撒赞咻一摆尾,直窜海面,要去把自己的小人鱼接回来。 晴朗天空下,深不见底的大海突然覆盖了一层明显的阴影,似有什么巨大的生物在水下游走,若这时有人在海上行船,定会看见汗毛树立的惊绝之景。 那古老的恐惧会像野草疯长,即使剜去双眼,也如影随形,终其一生陷入噩梦,唯有死亡才能彻底解脱。 但只有恐惧本尊才清楚,祂此刻到底有多兴奋。 撒赞感知到了米洛的气息就在附近,可祂洞悉的双眸接着便看见了在没有海水覆盖的石砾滩上,甩动着鱼尾的人鱼。 完全想不到人鱼是在晒太阳的撒赞立刻就脑补了海洋物种因为缺水而干涸死亡的样子。 本在退潮的海水瞬间暴涨,轰隆着冲上岸,重新将裸.露的海滩填满。 忧心忡忡的撒赞圈出米洛的腰肢,嗖地将米洛带入海中。 祂将小人鱼轻轻放置在头顶,乘风破浪入海去。 “洛洛。” “搁浅,危险。” “宫殿,安全。” 米洛坐在撒赞的大脑袋上,只是一个转念的微秒中,他就从温暖的陆地深潜到静谧的深海。 原本是直接嵌潜到宫殿的,但撒赞想炫耀自己有人鱼了,所以特别经过了生命旺盛的浅海。 米洛听着撒赞被海水打散的声音,知道这条憨龙肯定又脑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他摸了摸撒赞的龙角,指尖摩挲着滑腻根部,渐渐习惯了对方笨拙但新鲜有趣的性格。 这样正好,省得祂一会儿还要再来找撒赞。 途径海底生物栖息的区域,撒赞看见了一群嘟嘟往前走的海马。 其中有两只或许是进入了繁殖期,旁若无人地当众嘿咻起来。 因为两尊气场惊骇恐怖的邪神经过,这群原本怡然自得的海洋生物,被吓得瑟瑟发抖,发挥出平生最大的速度,一溜烟就消失不见。 虽然短暂,可纯情的撒赞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见物种之间繁衍的方式。 撒赞黑黢黢的脸上非常隐秘地飘起两团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邪神的某个尚未被唤醒的本能现在茁壮成长起来—— 宫殿有了,小鱼也有了。 那祂们可以像海马一样繁衍后代了。 可是人鱼可以孕育小蛟龙吗? 撒赞不明白,便停了下来,将米洛放下。 为贴合小人鱼过于娇小的体型而特意缩减身躯与之匹配的龙尾抖动着侧边的短鳍,纠缠攀附上了米洛的鱼尾。 两种截然不同的尾巴缠绕在一起,极致与极致的色彩碰撞,看似毫无联系,但又彼此相融。 “鱼鱼……” “生,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