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后和她的小保镖GL》 第 1 章 三十几层高的高档公寓,楼侧的玻璃面板像一整块巨大的镜子。这样相同造型的楼有好几座,挤在城市CBD间,租金与房价都不菲。 刚过初夏,空调在头顶兢兢业业地卖力工作,双人沙发上瘫了个人,纯白色T恤配黑色运动长裤,腿长的只能搭在沙发把手上,使一大段腿悬空。 沙发前的木纹茶几上,手机正“嗡嗡嗡”地震动着,那声音断断续续的,终于把沙发上的人吵醒。她揉了揉头发,闭着眼伸出手,在茶几上一顿摸索后,终于找到了手机的正确位置。 “喂。” “郁队,一会儿有空吗?我带你见个人啊?”一道熟悉的男声,带着几分熟稔和欠揍。 郁景费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看了眼来电显示后才不耐烦地对那头道:“你没完没了了是吧?把你拉黑你还换个号给我打?” “诶诶,先别挂,这次不是劝你归队的,给你介绍工作。”盛天着急地快速秃噜了一大段话后,才给自己留了个气口儿,“你不归队也得生活啊不是?你爹妈都不管你,你还买了那么贵的高级公寓,不得赚钱还房贷啊?” 郁景沉默地环视了眼自己的小公寓,地理位置绝佳,开窗便能看海,物业管家式管理二十四小时□□。小区里大多数都是隔壁软件园的高级打工人,基本见不到小区里有老人孩子出没,除了贵以外,简直是单身女性的天堂。更重要的是,这个小区是她从前的战友周向云最喜欢的楼盘,开盘前的卖楼传单被她仔细贴在上铺的床板上,一睁眼就看得到。 郁景换了个手拿手机,右手下意识伸向茶几上的打火机,坚硬的金属外壳抵在掌心,给她带来些清清亮亮的握感。 “什么工作?”她简短地问。 “来了不就知道了?月薪五位数还有年中年底分红,还给你交六险一金,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神仙工作,好吧?”盛天叽里呱啦地说完后,又怕她不来赶忙强调了一嘴:“艺人助理,能跟着艺人见到不少其他明星呢。”重音落在了【其他明星】四字上,醉翁之意的很明显。 郁景将挡住自己视线的发丝抿到耳后,思考的同时,耳边能清楚地听到对方透过话筒传过来的浅浅呼吸声。 盛天在努力拉她,她虽还未做好就此就业的准备,但还是不忍再让盛天为她担心。 “地址。”郁景轻声。 “还要什么地址啊,你现在就收拾收拾,我去你们小区接你。”那头显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一听她问,立刻顺着话头说完想说的,不给她一丁点反悔的机会就直接将电话挂断。 郁景放下手里的手机,娴熟地转了几圈手里的打火机才舍得从沙发上起身。她快速冲了澡,从浴室出来后两分钟就套了身能见人的衣裳下楼。 刚走出楼道门,阳光直直地射下来,令她不耐地眯起了眼。过了很久晚上醒白天睡的混沌日子,此时见了太阳光,竟还觉得自己有做吸血鬼的潜质,畏光得要命。 走出几十米后,郁景才适应了外头的光线。工作日的中午头,这个时候小区里基本见不到业主,除了来回巡逻的保安不时地停下朝她问声好。 好容易挨到了小区门口,一眼就看到路边的深绿色吉普车。 走过去拉开车门,巨大的摇滚音乐声像猛兽般向她席卷而来,郁景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上了盛天的副驾。 “我去,我真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盛天夸张地说了一句后,偏头看了她一眼,因长时间不去理发店而自然留长的头发,被她用一个小皮筋绑在脑后,技术看起来还不太熟练,有些卷曲的碎发呲楞出来像她人一样无精打采地耷在一边。原来因训练和出任务被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也被她捂得生生白了两个色号,怎么看怎么别扭。 盛天回过神来,将车子驶进路中心后,又开始对她没话找话:“郁队,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谁?”郁景抬眼看向盛天,他还是老样子,好像瘦了点儿,圆脸非要学人梳油头,不太显年纪,金刚小猫那类型的。 “还能谁,”盛天吸了下鼻子,“六队那铁t你还记得吗?刚进队时候拽得二五八万的,让你练了两天就软成软脚虾了,后来天天跟在你屁股身后转。” 郁景闻言轻声笑了一下,“她不是铁t。” “啊?”盛天适时表现出惊讶,在最近的一道红绿灯处停了车转头看她:“那她那时候不是在追你吗?那你是铁t?” “t你妹啊。”郁景终于用光了自己的耐心,她抬手指指变了颜色的指示灯,对他道:“绿了。” 盛天边开车,边摇头。 “反正不管怎么说,你这小武士头还挺配你,一副要重傍富婆的小白脸儿样。” 郁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她大学时候吃过一个小明星给的软饭,周向云和盛天是唯二的两个知情人。但严格意义来说,现在他应该是那个唯一了。 那时候警校里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无聊得紧。她家庭情况复杂,学费国家掏,生活费就要自己课余时间去赚。她大街上发过传单,茶餐厅端过盘子,后来在学校后门一家小酒吧里当酒保学徒,有一天路见不平救了个混血大美女,后来才发现那大美女是个十八线的小演员,她还愿意付费“委身”。 每周六,微信响了就逃寝。微信没动静,就该干嘛干嘛去。 她们就这么保持了两年若即若离的关系,直到猛虎特战队来她们学校选拔,他们铁三角被选上后,两人便默契地选择相忘于江湖。 “说真的,你既然回了国,就没打算和那小明星再续前缘?”盛天的手指随着音乐的鼓点在有节奏的敲打方向盘,问完了话才转过头看她一眼。 “续个屁。”郁景白他一眼。 “…” 盛天挪了挪屁股,不信邪地继续道:“人家那时候对你多好啊,死贵的球鞋,说买就买,又怕你在学校吃得不好,每次回来都给你带一大堆水果零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郁景扭过头,不知是嫌车里的音乐吵还是盛天叭叭的烦人,她默默抬手关了空调,又立刻开了自己那侧的车窗。 窗外闷热,空气中还带着学校附近小餐馆儿传来的饭菜香气。 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骑车从他们车边经过,带起一阵名为青春的风。 — 停好车后,盛天领她去了个高端私房菜馆。纯黑色的招牌上,右下角有两个特别小的白字:【私房】,非常直白纯粹。 隐私性很好,会员制,没有介绍人便不能进门。 当底层人民还在温饱线上挣扎时,上面的商家已经开始反过来挑剔顾客了。 郁景显然不是上流人,对此种餐厅做法自然不敢苟同。 外头的招牌简单,没想到里头却又别有洞天。 各种油画艺术品潮玩随意地挂在墙上;堆在门边。挑高的大厅内却矗立了一棵真正的古树,此刻正枝繁叶茂着,上头挂满了红线绑好的铜钱,本土 传统与当代潮流的结合,专门突出几分不伦不类的“贵”字。 他们跟着自称管家的服务人士进了包厢,发现里头已坐了一位女士。 她穿纯白色西服套装,三十几岁的模样,妆容精致,正皱着眉头认真地与电话那端的人理论。 “这都是今年第几次了?开盘前说私密性好物业负责,搬进来以后这都让人闯了多少回了?这次能躲在楼梯间呆一夜,下次是不是还要撬门进我们家里呀?” “得,你这话也和我说了不少次了,你自己没记性吗?”那位女士看见他俩出现,立刻抱歉地指指手机,又站起身捂着话筒出了包厢的门,经过郁景的时候,特意仰起头看了看她的脸。 盛天扯郁景落座,“我新交的女朋友,是个经纪人,正好她手底下有个流量小花缺个武力爆表的女保镖,我马上就想到待业的你了。” 郁景抬眉,“这姐看着比你得大上不少吧?” 盛天瞪她一眼:“不是你说的吗 ?谈恋爱必须要找姐姐。先不说这个,”盛天拍拍她的肩膀:“那小花刚参演一个电影,一番女主,票房累积这个数。”盛天夸张地表情向她伸出三个指头。 “三亿?” “再加一个零。” 听起来是很厉害,她还记得李芷曾面试过好几次电影的小角色,每次都惨兮兮地落选。落选后,周六晚就成了观影会,她们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只熬夜抱在一起看高分电影。她困得睁不开眼,李芷就故意把她吻醒。 郁景摇摇头,收回大白天不该有的想象,问起正事。“她叫什么?多大了?” “易蓝因,看着挺年轻的,但资历摆在这儿了,可能比咱们大个两三岁吧,不清楚。”盛天想了想,又突然转过头冲她立了个大拇哥:“我之前见过一次,太漂亮了,真的,怪不得人家当大明星呢,就我这看不出好看赖看的半脸盲都能看出来她的美,你要是见到了,没准儿就忘了你梦里那小明星了。” “我压根儿也没,”郁景刚想辩解,后来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实在没必要,就临时换了个问题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在她眼里,盛天就不是个对娱乐新闻感兴趣的人,出任务外的爱好是盘串儿钓鱼逛古董街,在被骗和淘到宝之间反复横跳。 盛天抬手挠了挠额头,“你别管了,这过敏药先吃了,他们家帝王蟹一流,不吃就白来了。”他自桌上推过来一小片剪裁好的药片,看着郁景吃下去后他才继续道:“也就是你有出国维和的经验,还是个不追星的女的,不然你以为这好事能轮上你?”他转向郁景,干巴巴地盯了她足有一分钟,最后豁出去般对她道:“再说了,周姐都走半年多了,你也得走出来睁眼看看世界了。” 郁景敛眉,一道凌厉的视线扫过去,盛天立刻顶着压力朝她耸肩,“你不让我说,我也得说,人死不能重生,活着的人也得继续活着。” …… 气氛稍显剑拔弩张,似埋好的地雷,只等有缘人引爆。 直到门突然被人从外部拉开,新鲜的空气驱散了室内不少的戾气,那地雷也显然是个哑炮。 郁景以为是盛天女朋友回来,忙整理了下情绪准备和人正式打个招呼,刚抬起头,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张过分熟悉且漂亮得让人忍不住盯着的脸。 混血好看不稀奇,但李芷不同,小头小脸却配了副高鼻梁。她眼底深邃,瞳偏深蓝,像一望无际的深海。若是能与她再熟悉上几分,便能看到更美的艺术,比如等她好心情对着日头冲你抬起脸,那眼睛迎着光又会变成晴空万里的蓝。 就是可惜了,她现在戴着副墨镜。 此刻她穿白色贴身打底,外头套了个versize拼接衬衫,敞着怀,使人一眼便能看到宽大衣摆里的细腰。郁景触电门般“嗖”地转过身看向盛天,碰上盛天那无辜的双眼才突然想起他压根儿就没见过李芷,那突起的怒意也就老老实实地熄火。 易蓝因进了门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口的位置按手机,瀑布般地长卷发因低头而铺散在她眼前,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这是当红大明星身上该有的客气疏离,但郁景就是知道,这是李芷面对陌生人和无聊聚会时的专用面具,明艳偏异域的的长相没表情时是个冰块脸,看着相当不好相处。 郁景随猛虎队出国后刻意不去触碰网络,回了国就沉浸在周向云在她眼前牺牲的巨大悲痛中,所以她不知道李芷什么时候改了名,也不知道她还该不该继续在这间屋子里坐下去。 盛天率先朝她点头哈腰地开口:“姐姐好。” 易蓝因看他一眼,对他点点头又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手机上。 郁景搞不清楚对方的想法,便挡着自己的脸对着盛天干动嘴唇不出声地问:“你怎么不说混血?” 盛天无辜地耸耸肩:“这很重要吗?” 这重要疯了好吧?郁景扶额,不敢抬头。 几分钟后,包厢门又被人重新拉开。 诡异的安静也随之被打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大家都饿了吧?”那白西装收起手机进门,先看了眼易蓝因,埋怨似的说了一句:“怎么没等我?”手搭在她肩上揉了揉,才向郁景伸出手:“郁队是吧?我叫柳箬,常听小天儿提起你,这不,我们艺人今天也有空,那就正好一起吃个饭,您不介意吧?” 郁景摇摇头,手伸过去在礼貌范围内搭了一下就快速退离开。 人都来了,她介意又能怎么样呢? 菜是提前点好的,包厢里的人齐以后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菜。 柳箬问了她几个常规问题,又偷偷瞥了眼一直安静坐在门口的易蓝因,拿捏不准她的意思就推推盛天的手肘,“你别光顾着自己吃啊,给你们郁队夹夹菜。” 盛天刚抬起手里黑色的筷子,又被她狠狠抽了一下,“用这个。”她手里握了双白色公筷递过来。 “我和郁队在队里出任务的时候,深山老林里饿上几天回来那都是用手抓着吃的,什么公筷私筷的,哪那么多穷讲究?”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乖乖接过那双象牙白筷子,将郁景面前的碟子用菜堆得老高。 夹完了菜又戴了一次性手套开始扒虾,第一个给了柳箬,第二个放到易蓝因碟子的最边边,最后一连扒了好几个一起叠到郁景那小山上。 郁景手指戳到药盒的同时,斜前方突然伸过来一双黑色筷子。 不喜欢说话的大明星有条不紊地夹走了她碟上的虾,们。 第 2 章 可容纳八个人的包厢,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颇有距离地坐了四个人。 郁景碟上的虾被人突然地夹走后,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虾看向筷子的主人,只见易蓝因面不改色地迎着众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解释了一声:“我最近减肥,只能吃虾,麻烦各位让让我。” 突然近距离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郁景的手臂都跟着惊起一片鸡皮疙瘩。李芷平时说话时清冷疏离,说情话时又尾音绵长带着点成年女性特有的禁忌感,给人留足了遐想空间。在国外时,她曾偷偷躲在被子里点开过无数遍李芷曾发给她的语音,就算此刻对她的人不熟悉了,对她的声音却熟悉非常。 柳箬意外地偏头,自打她接手了易蓝因,还从没见过她如此刻薄不礼貌的样子。 按易蓝因的做人原则,她做出这种举动显然不可能是因为虾,不是虾那就是因为人。 她暗自咂摸了一会儿易蓝因的意思后直接站起来将那盘虾搁到易蓝因面前,还轻声嘱咐她:“不够再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这顿多吃点。”退回来时,又偷偷看了眼对面的郁景,她脸小身高高,皮肤紧致,穿一身黑,配合那狭长的丹凤眼一看就不是个好脾气的。 柳箬坐下后桌上又重新变得安静。 盛天对柳箬的反应不满地皱了下眉,他拉拉柳箬的袖口,小声对她道:“你跟我出来一趟。” 柳箬先是抬头看了眼门口的易蓝因才跟上盛天的脚步,门一开一关,包厢里就只剩下郁景和易蓝因两个人。 郁景偷偷抬眼看李芷,不知何时墨镜已不在她脸上,那梦中熟悉的脸因化了妆而多了几分陌生感。她认真地小口吃虾,察觉气氛不对后放下筷子抬眼,漂亮的深蓝色瞳孔便直直地撞过来。 “咚。” 郁景的心跳声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晰可闻。 她下意识地抽了张纸递过去,又突然想起她们此时的关系是陌生人,手里的纸隔空转了个方向,最后被没出息地按在自己嘴上。 易蓝因状似无意地瞥她一眼,特意微抬起身子从纸巾盒里抽出张新的。 那么大的饭桌上就坐了两个人,却总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像隔着层雾,互相看山对面的人。 距离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也已经是三年前,郁景不知道这位现在改名叫易蓝因的大明星还记不记得自己。更严谨一点说,她还愿不愿意主观记起那段过去。毕竟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曾经耳鬓厮磨过的人没道理就再也记不起。 郁景讪讪地收回手,发热的掌心搓了搓自己的膝盖。 心里面为自己打过气之后,“易老师好。”她状似乖巧。 正对面的易蓝因闻言缓缓放下了手里用过的纸,将它卷成一团放到手边,又微抬起头看向郁景,顿了几秒钟之后才避重就轻地对她道:“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做,招人方面不是我负责,你直接与柳姐交涉就好。” 郁景搞不清楚她的意思,只能朝她抿嘴小幅度地点点头。 包厢里无人说话又重新变得寂静。 郁景机械性地给自己夹菜,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易蓝因的动向,易蓝因看起来不像她那么紧张,这期间她悠闲地抬手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小口小口地将杯中酒喝干净后才起身慢吞吞对她道:“那就,再见。” 那盘摆在她面前的虾,她却碰也没碰。 郁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小口喝酒的时间里,有没有可能是在等她说一句重逢的话。 只是错过的时机就像火车在眼皮子底下驶离车站,再也没有给晚来人补票的机会。 郁景下意识跟着她站起身,看午夜梦回里的人云淡风轻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有些恍惚。 她第一次和李芷见面就是在她打零工的酒吧里,那时候郁景刚满十八岁,做调酒师的学徒小工。 店里来了个混血大美女,进门就坐在吧台点最烈的酒。 调酒师接了订单就照做,她那时候傻兮兮的还给人家偷偷塞了两块儿解酒糖。 一个人来买醉的,怎么可能需要那玩意? 后来那美女踉踉跄跄地走出酒吧,郁景正站在酒吧门口费劲儿地整理啤酒箱子,眼看着那美女要被专门等在酒吧外头“捡尸”的烂人用蹩脚英语搭讪,她立刻小跑过去,抓了大美女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还来得及对旁边惊愕的人笑了一下,“这我女朋友,劳驾让让。” 她把烂醉如泥的李芷搁到门口的长椅处,李芷却拽了她的衣领子醉醺醺地用最标准的中文问她:“小朋友,你成年了吗?” 之后的事水到渠成,年纪大一点的姐姐懂得也比较多,但郁景还是清楚地知道,她空有理论知识没有实践经验。 因为那一晚她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喘着粗气求她暂时不要动。 —— 易蓝因转身将手按在门把上,郁景像从前那样紧紧跟在她身后,包厢门被易蓝因拉开,迎面就是盛天和柳箬互呛的场面。 “你什么意思啊?”他们两人共同质问出这句话,又一同扭过头来看她们两个。 郁景一如往常般没什么表情,却下意识偏头看了眼易蓝因,她那个角度只能看到易蓝因披散开的栗色卷发和一小点清透白皙的鼻尖儿,大概是上了全妆的关系,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 面对外人时更加冷漠。 “柳姐,走合同吧。”易蓝因像没有感知到这尴尬的气氛似的,她落了话,又朝盛天点点头,“小天儿是吧?下次见。” 郁景站在她身后,听了这话偷偷撇了撇嘴,就见过一面的人,小天儿小天儿叫得倒是亲切。 好巧不巧的,易蓝因就在那时候转身,郁景往下压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及时纠正回来。 易蓝因不动声色看她一眼,郁景一点儿没变,除了头发长了,人萎靡了点儿,那出薄凉桀骜的样子简直和记忆里的完全重合,欠揍得要命。 她抬手,绕过郁景的肩膀,含了狠地一把拿起挂在门口的结账单,纯黑色的亚克力底板上挂着的红绳随之轻轻在她的手边摇荡。 柳箬忙抬手虚虚地拦了她一下:“不用,走公账就行。” 易蓝因却朝她笑了笑,眼神若有似无地瞟瞟郁景,意有所指道:“付账惯了,也不差这一顿。”走出去两步后又回过头看向柳箬:“我把发票留给前台,柳姐留着报了吧。” 柳箬一听,忙笑呵呵地朝她双手合十拜了拜:“感谢易老板。” 郁景脑回路还停在她的前一句话,【付账惯了】,也不知道她是特意挖苦自己的意思,还是单纯在陈述事实。 她承认,她上大学的时候,李芷对她是真的舍得花钱。按理来说,李芷当时十八线,还是无人问津的小演员,本该生活拮据,但她在李芷身边的时候,可从没见她缺过钱。李芷常年住酒店,她曾经偷偷在手机软件里查过,李芷住的那种房型是一晚五位数的价位。 上学时候很流行与朋友一起穿篮球鞋同一品牌的不同系列,如果谁有几双联名款或者限量款,那就是球场上的“王”。 某个周六,她因为没抢到新发球鞋,而丧眉搭眼地去找李芷。 李芷问了几句之后,就拉她看喜剧电影。电影很好笑,看完她就立刻把那双球鞋忘在脑后。 那一年的圣诞节,杂七杂八的礼物里混着那双明显是加价三倍才能买回来的球鞋。 她收到的时候,心情很复杂,喜欢还是喜欢的,只是超出那么多倍的价格她又觉得自己像被人包养的小白脸。 虽然她当时就是,但她心理上是不愿承认的。明明那双鞋放在那一大堆礼物里算不上最贵的,但青春期的孩子总会有些奇怪的敏感点,就像她故意不带李芷见自己的同学朋友,当然了,李芷也从没带她见过人。 再等到周六的时候,她便带上那双鞋强硬地让李芷退掉。 李芷腰肢笔挺地坐在椅子上,淡淡问过来:“你明明可以自己挂在网站上卖掉,你却非要拿着它来找我,是想证明什么呢?我没有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买给你还是,”她顿了顿:“你不想花我的钱了。” 郁景摇头,红着耳朵嗫嚅着道:“我只是觉得它不值那么多钱。我喜欢它是因为它是原价,超出价格我就不喜欢了。” 李芷这才笑了一下,“过来。” 郁景乖乖凑过去,易蓝因抱住她的头狠狠弹了下她的脑门儿,“在我看来,两千还是六千都没什么大区别,倒是你,你开心生气都太明显,我会不受控制地受你情绪的影响。”她松开郁景,凑过去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郁景的:“那鞋拿回去卖掉,换了钱请姐姐吃大餐,好不好?” “好。”郁景那点没道理的无名怒火便立刻被她摆平。 —— 柳箬重新拉开包厢的门,冲正对着易蓝因背影发呆的郁景挂起了职业笑,“请。” 盛天吵架没吵过瘾,遂坐在一边说风凉话:“看你那小人得志的模样。” “关你什么事。”柳箬白他一眼,又对郁景殷勤道:“郁队,有没有兴趣现在就看看合同?” 事已至此,临门一脚的时候郁景有些犹豫,她垂着头,心里是七上八下的纠结。毕竟她和李芷之前的关系拿不上台面,关系的终结也没有好好的告别,这桩桩件件叠在一起便压得郁景难以抉择。 柳箬见她有些纠结,便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奔驰车钥匙递给她:“明早七点,你去小区接蓝因和她的工作助理小桃,接下来的行程小桃会告诉你。”递完了车钥匙才从包里掏出份儿塑料封皮包好的合同,“这个你也拿回去看看,有不满意的都能改。”像是怕她拒绝,又忙曲起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敲在那封皮上,“决定好之后,来公司签正式约。或者你做了之后还是觉得不想做,那也来公司一趟,我给你按日结工资。这样安排的话,您看行吗?” 第 3 章 从饭店离开的时候,天还未黑。 郁景掂了掂手里的车钥匙,不发一言地看向盛天。 盛天瞥她一眼,读懂了那别扭人的画外音,欠嘻嘻地问她:“要我陪啊?” 郁景抿抿唇,鞋底竖起,用鞋尖儿敲了敲地面,格外扭捏地看向他:“不是,请你喝酒。” 盛天意外地挑眉,反应过来后直接站在大马路上狂笑起来。 郁景被他笑得面红耳赤的,紧握着车钥匙的手挡在脸上,对他不悦道:“笑个屁,不去拉倒。” “诶,去去去,你等我会儿,我和我女朋友说一声还不行吗?” 郁景对他稍扬了扬下颌,同时间按了下手里的车钥匙,距离她十步左右有个奔驰商务闪了闪灯。 盛天走向柳箬的时候,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笑。 郁景看他一眼,暗恨自己不争气。她当年给人当小白脸,盛天是最兴奋的那个,到了二十啷当岁,盛天还是这么八卦。 等她熟悉了这车,盛天刚好回来拉开她的车门。 “今晚,咱兄弟俩不醉不归好吧?”他拉开车门,伴着外头的暮色一屁股坐了进来。 “谁跟你兄弟俩?你是我的姐妹还差不多。”郁景抿唇将车开出停车位。 “行行行,我也不挑,姐妹就姐妹,以前周姐在的时候,咱们三还是队里有名的飞天小女警呢。说好了啊,今晚谁先走谁孙子。”盛天伸出手在那车载屏幕上倒腾了几下,车里又开始被巨大音量的摇滚音乐声盈满,他又回过头来欠嘻嘻地对着郁景扮鬼脸:“孙女也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郁景没理他。 “说吧,是不是喜欢人家啊?”盛天见郁景不理他,抱着臂舒舒服服地瘫进座椅里换了个话题问她。 “喜欢个屁,你以前是不是没搜过李芷的名?”郁景坦荡荡地反问。 “我搜她干什么?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姐妹是懂的,好吧?”盛天特意掐着嗓子,夹了两句话。 “易蓝因是李芷。”郁景目视前方,很平淡地说了这几个字,盛天听完直接从座椅上弹起来,“啥?你刚说啥?” “你听见了。”郁景语调不起丝毫波澜。此刻她多镇定,刚才她就有多慌张。 盛天抬手,将手搁到头顶的把手上,整个人夸张地转过来看郁景:“哥们儿不知道你大学时候吃这么好啊?” 恰巧到了红绿灯,郁景一脚刹车,直把盛天脑袋上的油头晃下来几根儿。 “别说废话了,你说,她应该不可能记不得我吧?才两年多,顶多算三年。”郁景格外认真地看过来。 盛天立刻倒竖起眉头看向她,“怎么可能忘了你啊?你长这样,”盛天抬了手照她脸上画了个圈,“没心没肺的狗蛋样儿,揍人又狠,多有特点啊。除了脾气不好,”他顿了顿,想开了似的拍拍郁景的肩膀:“反正你俩都勾扯了那么久,也证明她忍得了你这狗脾气。” 郁景瞥了他一眼,松了脚下的踏板,暗自嘀咕了一句:“我对她脾气挺好的呀。” “我说呢,”盛天撇撇嘴,“我女朋友之前给她找了七八个助理她都不行,这次直接签合同了,敢情儿是有故事啊。”又拍拍她的肩,特意压了嗓音看过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郁景目视前方。 “意味着她在乎你啊!姐妹。你清醒一点儿,这把不是蓄意报复就是要和你再续前缘呢。”盛天认真道。 郁景朝天翻了个白眼儿,红绿灯前临时拐了个方向,“我就不该和你探讨这问题,你懂什么感情。不喝酒了,我这就送你回去。” 盛天格外不服气,斜着眼睛瞅她:“姐妹一声大过天,你怎么回事儿?” “你又给我玩儿尬的是吧?”郁景偏头,笑着看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行,笑了就行。”盛天满意地瘫回去,“今晚你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到你那老情人儿那上班儿去呢。”又扒拉她胳膊一下,“给我送刚才那饭店那儿就行,我车还在那儿呢。” 郁景沉默地打了下方向盘,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他:“你最近一直在国内呆着了?” “你和周姐都不在,我觉得没意思。”盛天双手放到头枕那儿,头靠过去后双眼迷茫地看回来,“我也想退队了。” 【退队】。大学时年少轻狂,被选进猛虎的时候恨不得昭告全世界,但谁都没想过,直面死亡才是猛虎特战队员真正的入队门槛儿。她没迈过去,盛天显然也受她影响打了退堂鼓。 郁景沉默地眨眨眼,将车停在刚才那停车位上,到了地方,盛天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却没下车。 郁景明白,这是要等她说话呢,她便只好对此开口:“你,你自己做决定。”她将头抵在手上的方向盘上,猛虎特战队,当年临时扩编,他们整个学校就进了他们三个,当年要多风光有多风光的事,如今要谈后悔二字,便难如登天,“反正在国内安全点儿,你们家也不差你那口饭,回来休息休息也行。”她没办法劝他放弃。 看吧,没有周向云做他们团体的大姐大,她就是如此的软弱无能,连给出的建议都透着几分窝囊。 盛天听了她的话倒没什么表情,打开车门腿刚迈出去一条,又转回头恶狠狠地对她道:“别忘了把我电话啥的都拉出来,你丫真心狠,连支付..宝你都拉黑。” 郁景忙抱歉地对他笑笑,“谢谢你啊,小天儿。” 各种意义上的谢谢。 谢谢周向云离开,他还愿意陪在她身边。谢谢他为自己找工作,谢谢他让她重新遇见李芷,等等等等。 她这样说了,一向厚脸皮的盛天反倒别扭地看她一眼,“别给我搞这出,”又指指她,“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他将车门甩上,人却没走,而是透过车窗对郁景做了口型:“周姐她,也看得到。” —— 回到家,郁景认真看起了合同附件。 看到不懂的,还搜索引擎查查名词。 到了最后,合同盖脸,直接在沙发上看睡着了。 早上的闹铃一响,郁景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家里。 混吃等死了大半年,生物钟完全紊乱。这个时候闹铃一响,整个人的头都炸了。 她无精打采地洗了澡,白T恤外套黑衬衫,没等吹干头发,就随手将头发扎起。 哈欠连天地开了车去易蓝因的小区,不确定这车能不能进地库,便在小区外晃了一圈儿没往里头进。小区保安却还是小跑着过来查了她的车,理由是她的脸生,她个人觉得是因为她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人。 检查过后,郁景无精打采地扫了眼腕上的表,距离七点还有半个小时,她立刻头一歪,刚合上眼睛又赶紧手忙脚乱地定了个六点五十五的闹钟。 她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最后不是被闹钟吵醒的。 有人不满地曲起手指敲了敲她驾驶位的玻璃,郁景立刻睡眼惺忪地看过去。 大明星大早上素颜也美,虽然戴着墨镜口罩气压很低,但通身的大美女气质,绝不是小小的墨镜口罩能掩盖得住的。 郁景手比脑子快,她立刻按了下后边门的开门键,门还未彻底划开,她便狗腿子地下车候在一边,做保镖的姿态做得相当彻底。 易蓝因瞥她一眼,只冷冰冰地留给她几个字:“我开车,你坐副驾。” “啊?”在易蓝因身边找了一圈儿才问她:“那,不等小桃女士了吗?” 易蓝因忍俊不禁地看向她,“小桃,女士?”看她那表情,仿佛郁景刚刚讲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似的。 话音刚落,郁景裤袋里的手机闹铃声才按时响起来,她又赶忙手忙脚乱地按掉,再抬起头时,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有点矮的可爱女生,圆脸双麻花辫,身上有大块大块的色彩,肩膀上挎着个毛茸茸的可爱桃子造型包包。她朝她热情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小桃,以后咱们就是战斗伙伴了。” 郁景这才明白易蓝因的笑点。 在等郁景搭手的时候,小桃也紧着打量她,目测她身高比许多男明星还高,眉峰凌厉,头上扎了个丸子头,肤色偏黑,看起来就很能揍人,非常符合【女特战队员】这五个字在她心里的刻板印象。 “幸会幸会,我叫郁景,以后请多指教。”郁景抬起手碰了下小桃的,那手立刻就把小桃的视线从脸吸引到了手上,健康的小麦色,指关节突出,手指细长,随意动一动手背上的血管就显出真身,小指上还套了个银戒素圈儿,性感得一塌糊涂。 用圈里的话说,那叫性张力。 早坐在驾驶位的易蓝因不耐烦地按了下车里的喇叭,小桃立刻抬手扒住敞开的车门,上车之前小声对郁景道:“易姐昨晚一晚上没睡,小心点儿,别惹她,一会儿就好。” 郁景提了提眉,忙一溜烟地坐进了副驾。 易蓝因的开车风格和她的人一样,不开心时特别直来直往。 郁景本来早起就难受,被她这么大起大踩地晃悠了半路,此刻只觉胃液翻滚直往嗓子眼儿里顶。 她是队里失重训练常得sss的人,经了此一遭才发觉颓废半年对身体的巨大杀伤力。 郁景抬手捏着嗓子,小心翼翼地看向秋名山车神易蓝因女士:“要不,路边停一下,我开吧?” 后头的小桃也跟着虚弱地接了声,“易姐,你,你正好休息休息,补补觉。” 易蓝因压根儿没搭她俩一唱一和的话茬,等红灯的时候,她才有时间回手摸了摸小桃的头,“乖啊,马上到了。” 听了这腻死人的话,郁景先挑了挑眉 ,虽保持着目视前方,却将眼角余光的注意力都放在身边人身上。 易蓝因从后头收回手后,习惯性地抬手撩了下肩膀上的长发。细长白皙的手指最后安静蜷在黑色皮质的方向盘上,郁景不知不觉地盯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艺术品”突然动了动,她才吓得别开眼。 “一会儿到了,你去买咖啡,记得拿小票。” 郁景此时非常确定易蓝因在和她说话,因为她对小桃的态度一直都是软乎乎的,对她就像对仇人似的。 仇人也不全对,反正就是态度冰冷,看着像是要将不熟主义贯彻到底。 “好。”郁景点了点头,尽力压下嗓子眼儿下那一波,小声问回去:“有什么要求吗?” “小桃焦糖玛奇朵,再加三杯冰美式,你的,你自己选。” 易蓝因说完后,偏头扫了眼郁景,郁景从来都是个精力旺盛的,凌晨三点去跑步,下大雨出门踩水,冬天穿短袖在外头吃冰淇淋,反正怎么折腾怎么活。也不知道她昨晚干什么去了,黑眼圈儿耷着,看着可怜兮兮的,像条没有安稳住处的流浪狗。 她转过头去,懒得再看郁景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一个暴力甩尾,车立刻漂漂亮亮地停进了车位。 一把舵,f1方程式版侧方停车。 到了地方,郁景觉得自己当即捡回一条命,回头去看小桃,小桃也是一脸戚戚焉。 只见她手撑着腰间的桃子包,虚弱地靠过来对郁景小声道:“我,我也要冰美式吧,用苦水儿压一压。” 第 4 章 郁景没想到大早上咖啡店的生意这么好做。 咖啡店还未正式开门,透过窗玻璃能看到店员们正忙着做开业准备。门外面已经排了一队怨气打工人,每个都垂着头紧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郁景又打了个哈欠,也跟着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手机自带的原生屏幕两秒钟后,她用大眼搜了下易蓝因,除了夸张的粉丝数之外,她还发现易蓝因的sns早看不到李芷曾存在过的踪迹。 队伍排到她时,她默默收起手机,“五杯冰美式,中杯。” 店员仰起头看了眼她的脸,“请问您姓什么?” 郁景在极短的时间纠结了下是写易还是写郁,最后她说:“就随便写个1吧,数字一,我就在这儿等着。” 等咖啡做好后,还不等她过来检查,那位帮她点单的妹妹便叫了她一声,“您的咖啡好了。” 郁景打着哈欠拎着咖啡回去,小桃正在造型工作室门口百无聊赖地等她,见到她出现,直接掂起脚自然地往她头上套了个崭新的工作证,“你能喝酒吗?” “能。”郁景快速回她。 “那就太好了,晚上有个庆功宴得喝酒。易姐最近睡眠不好,吃的药不能喝酒,我晚上还要回公司开紧急大会,你赶上了就机灵点儿,帮着挡挡。” “行。”郁景脖子上套着工作证,横着身子跟着小桃七拐八拐地走到了易蓝因所在的单间,路上两人还特有效率地互相加了个微信。 小桃发给她的第一条消息就是月工作计划,郁景快速扫了一眼,今晚庆功宴结束易蓝因将红眼航班飞去影视城,准备明天的新剧开机仪式。 进屋后,郁景率先将杯壁上泛着水滴的咖啡放到易蓝因手边,又将剩余的分发给各位造型老师。 等她送完咖啡之后,安静了半天的易蓝因却突然拿着那杯子对她嗤笑了一声,郁景看她那反常反应,立刻查看了自己手里那杯,杯上什么也没有,连1都没有。 她不信邪,又偷偷去看了小桃那杯,还是什么也没有。 最后,她鬼鬼祟祟地挪到易蓝因身边,装着对烫头发的那个大工具感兴趣的同时,眼神偷偷去瞥易蓝因手里的咖啡杯。 也不知道易蓝因是不是脑袋里头装了雷达,郁景已经表现得足够路人了,易蓝因还是识破了她的小把戏。 她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到桌上,视线虽盯着镜子里的她自己,手却精准地在郁景眼皮子底下将五个马克笔大字【臭脸帅姐姐】缓缓转向她。 郁景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个底朝天,她慌张地用手掌蒙着额头快速退离这不幸之地。 小桃里里外外scial了一会儿,最后也靠着正郁闷的郁景坐下来。 “我昨天看了你的简历,你比我小一岁,我以后,就叫你郁妹妹?”小桃脸长得可爱,穿着也可爱,此刻顶着那张小学生脸对大个子郁景说这话,让郁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只能含含糊糊地说:“都行。” 小桃听完她这话,立刻兴奋地起身跳着去了易蓝因那儿,郁景根本来不及拦住她。 “易姐,郁景同意我叫她妹妹了。”脸上还带着赌赢了的得意眼神。 郁景甚至不敢去想易蓝因此刻的表情,此时见小桃兴奋地等易蓝因的回应,忙起身去叫她,“小桃前辈,我有不懂的问题需要请教。” 小桃颇有前辈风范地挺挺腰杆,转过身笑眯眯地去看郁景:“什么事儿啊?这儿也没别人,就在这儿说呗。” 郁景歪了下头,下意识去看易蓝因,正巧在镜子里与易蓝因揶揄她的视线相撞。 她红着脸抿了下唇,才挪回视线看向小桃:“刚说的,晚上我替易,”郁景想了想,最后接上:“老板挡酒,之后去机场得提前找人帮咱们开车。” 易蓝因四指并拢推了下桌上的咖啡杯,在小桃回答之前先出了声:“谁用你挡酒?开车还找别人?你是助理我是助理?”那是易蓝因特有的清冷嗓音,配合着话里的意思,更加冻人。 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顿的郁景垂垂头,嘴里不急不缓地蹦出两个字,“我是。” 易蓝因险些没绷住,仰起头看了这破小孩儿一眼,才伸出指头指指她刚坐过的沙发,“一个小时,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郁景乐得没人管她,她困得要死,此时沾了沙发就能睡着,如今得了易蓝因的金口玉言,更是身心无负担地跑过去补眠。 小桃在易蓝因身边蹲下身,脸带为难地看向易蓝因:“易姐,你今早吃了药不能喝酒,裴总晚上还点名要我回公司开会,” 还未说完,易蓝因笑着伸出手触了触小桃可爱的圆润下巴,rua了几下后才温柔开口打断了她的焦虑:“我知道,没事的,几杯而已就当解馋了。你要是困了也找个沙发躺躺,反正要好久才好呢。” 小桃转头看了眼长长一条窝在沙发里呼吸平缓的郁景,小声对易蓝因道:“我怎么觉得,这妹妹有点儿不靠谱呢?” 易蓝因也瞥了那头一眼,笑着收回手点评了句,“可不就是呢。” 做好准备工作的造型师兼易蓝因的大学室友ze搓着手走过来,她妆容大气,衣着时尚,双手抬了抬易蓝因肩头上的栗色长卷发,自然地开始与她闲聊:“新招的小孩儿?” “嗯,”易蓝因喉间挤出一声,从镜子里看了眼沙发上那细长一条的人,“小桃手里的活忙不过来,也混够了年头准备转执行经济呢,所以提前招了个生活助理接她的班。” ze“啧啧”两声,“算上老裴,你都四五个经纪人了吧,助理反倒就要这一个,真是奇葩。”又摇摇头,“现在这些小孩儿都不得了啊,不知道吃的什么,一个一个窜得那么老高。我今天足足垫了三个内增高,正觉得自己光彩照人呢,‘咔’,和那小孩儿擦肩而过,正好到人鼻子尖儿那儿,你说气不气人?” 易蓝因长呼口气,心里腹诽,还能吃什么,不就肉蛋奶,郁景的前半生基本都是她养的,她最清楚不过了。心里虽这么想,但还是小声回道:“你又不用走t台,长那么高有什么用?” “我有做攻的尊严还不行?”ze小声地哀嚎了一句,手上倒是没闲着,拿了那死贵的剪刀给易蓝因修发尾,边修边问她:“今晚你就要飞了吧?用不用我后半程跟组?” 易蓝因摇摇头,ze忙用手固定住,“你说就行,别乱动脑袋。” “别假惺惺的了,小桃老早就敲过你的行程,你那一整段儿时间都没空,”易蓝因顿了顿,突然面带同情地抬眼在镜中看她:“你真以为你这么做有用啊?和别人谈几段柏拉图就能让人游宁在乎你了?你这种行为就是纯渣,非蠢即坏懂不懂?” ze边帮她整理头发边苦笑,“得,您也别挖苦我了,我要是有招我也不干这傻事啊。等我过段时间倒出手来,我亲自去剧组请你喝酒。”她撂下易蓝因厚实的头发,头探过去又小声数落她:“我看着,沙发上那小丫头有点儿像你那糟糠之‘妻’啊?小芷,岁数大了,开始玩儿菀菀类卿这套了呗?” 易蓝因笑着在镜子里抬眼看她,“怎么看出来的?就大个儿臭脸就是呗?” “年纪这不也相仿呢?看着也才二十出头那样吧。”ze回过头瞧了眼郁景,“要不是我知道你那混球小白脸现在在国外啃树皮,走在路上碰着她我都得立马给你打个电话确认一遍。” 易蓝因抬手拿了桌上的冰美式吸溜了一口,又仰起脸笑着问她:“真确认了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啊?” ze白她一眼,“还能怎么办,先派几个工作室小孩儿拖到巷子里,揍一顿先给老娘出出气再说别的。” —— 睡了个安稳觉的郁景再睁开眼时,易蓝因正坐姿端正地全妆坐在化妆台前按手机。 郁景眨了眨眼,从沙发上爬起身,“易老师好了?”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暗哑。 易蓝因回头瞥她一眼,果然是特战队的,沙发里窝了一觉,头发丝儿都不带乱的。 她收起手机站起身,冷脸率先往门口走:“走吧,小桃在车里等着呢。” 主驾驶位重新还给该开车的人,后头的小桃蹭到易蓝因身边,手里握着手机对易蓝因晃了晃道:“易姐,刘影帝问你的行程呢,他想晚上给你接机,怎么回啊?” 郁景抬头看了眼后视镜,她看到易蓝因皱着眉头从小桃的手里接过手机,噼里啪啦地打了一段话后将手机递还给小桃:“下次他再来消息,直接不用回,他又不是没有我微信。” 她将座椅稍稍放倒,往后仰躺着闭起眼。 小桃笑嘻嘻地收好手机,继续小声对她道:“主要他给你发,您也不回啊。” 易蓝因缓缓睁开眼,“怎么?咱们小桃女士这胳膊肘是要往外拐了?” 郁景的“女士”二字突然被cue,立刻无辜地眨眨眼。 “没,”小桃笑了笑,“我对易姐的忠心,那还能有假?”又扒着前头的座椅,问郁景:“诶,郁妹妹,你知道刘屺瞻嘛?儒雅大帅哥,演那个谍战电影火的,你觉得他和咱们易姐配不配?” 郁景脸色僵了僵,她仰头从后视镜看了眼闭着眼睛的易蓝因,实话实说地小声回小桃:“不知道,我平时不太关注娱乐圈。” 易蓝因本来是脸靠着小桃那边睡的,听了郁景的话突然蹙眉朝外换了一边儿,小桃立刻拍拍郁景的头枕,朝她小声道:“到了再说,易姐要睡了。” 郁景将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等红灯时,又将自己身上的衬衫脱掉,回手盖在了易蓝因的腿上。 车子开往影城所在的商场,路程大概有一个小时,一到红灯,郁景就下意识在后视镜上看看易蓝因。 每次回头,她那黑衬衫都会肉眼可见地被往上挪动几分,快要到目的地时,那黑衬衫已经成功攀上了易蓝因的肩膀。 郁景转个头,发现小桃也在一边安稳地睡了。 她偷偷调高了一小格音量,方向盘上的手指随着电台音乐声轻轻地点。 又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想到还没给小桃微信备注,她从裤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刚点进微信页面,便看到了她唯一置顶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郁郁葱葱的森林照片,朋友圈里却光秃秃一片。她鬼使神差地点进去,又抿着唇偷偷给那头像之人发红包。 测试对方有没有单删你,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对方发红包,能见到最后打密码的页面就证明没有被删,那个时候放弃流程就好,也不会被对方发现。 好巧不巧的,红灯转绿,后头的车正按着喇叭催促。 她一紧张着急,然后就配合她那回国后新买的价值不菲的智能手机快速完成了付款流程。 这该死的下意识。 大概两秒钟后,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了手机来消息的强震动提醒声。 好消息是,快三年过去了,她没被大明星单删。 坏消息是,她需要快速想出一个给易蓝因发一块钱红包的合理解释。 第 5 章 到达商场里的地下停车场,郁景停好车后回头。 “两位老师,咱们到了。” 可能是声音太小,两位老师都没有要醒的迹象。 郁景只能打开车门,按了开门键后自己先跳下车。 车门一开,易蓝因立刻警觉地睁眼。两人视线相接之时,易蓝因窝在那座椅里蹙眉看候在门边的郁景,那盛着深海的眼睛里都是初醒后迷茫的困惑与不解的好奇。 小桃也被车门拉开的声音弄醒,她揉揉自己的脸,凑过来问易蓝因,“易姐,怎么了?有人拍?” 易蓝因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臭脸小孩是真的回来了。 她先是看了眼自己身上盖着的那件黑衬衫,之后才回过头去对着小桃笑了笑:“没有,我缓一缓。” “做噩梦了?”小桃边整理自己的东西,边问道。 “嗯。”易蓝因将身上盖着的衬衫囫囵个卷在一起,一把塞到身边站着的郁景怀里,“梦见渣男了,骗人上..床后就跑了。” 小桃身上挂着个大大的毛茸茸的粉嫩桃子造型挎包,率先下了车后,转到易蓝因这头对她笑道:“哟,易姐做的这算春梦吗?那是不是意味着你的身体也在提醒你该谈个对象了?” 易蓝因嗔她一眼,“你好像我妈咪派来的催婚标兵,一天天尽职尽责的。” 小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次阿姨回国还真跟我提过这事,说你老大不小的还不恋爱。给你准备的相亲对象资料我都看过了,这么厚一沓子。”她抬手,拇指和食指间隔开一道巨大的缝子,“全是财经杂志封面上才能看到的大人物。” 郁景参与不进去她们俩熟悉得足以物理性屏蔽生人的话题,索性走到车头,一把抖开被易蓝因团成一团的衬衫,一股记忆中专属于李芷身上的淡淡木质香向她袭来,她不信易蓝因这么多年都不换香水,所以偷偷抬手将衬衫放到自己鼻尖仔细闻了闻,就像是确定了那香味就是三年前的香味便能证明李芷是个长情的人似的,心里虽是知道不可能,但还是有那么点小小的期冀。 易蓝因戴着墨镜口罩下车,路过鬼鬼祟祟抖衬衫的郁景时偏头瞥她一眼:“嫌有味道?拿去干洗,干洗费小票发给我,我给你三倍报销。” 郁景放下手里的衬衫,下意识对她无奈道:“我就差这点儿钱了?”说完话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落在易蓝因眼里确实像个变…态。 小桃在易蓝因身后慢腾腾地挪过来,听她这么说问了一嘴:“什么钱?”还没等郁景开口,易蓝因突然说了句:“你不差你闻什么?”说完了话,便一个人走在前头。 “什么呀?”小桃好奇地跟上去,“你们说什么呢?” 郁景锁好车后也跟着小跑过来,她手里抓着衬衫,到了电梯间才将那带着易蓝因香水味的衬衫往自己身上套。 小桃见易蓝因不说话,跟着垂头走进电梯,她挤到靠在厢体最里侧的郁景身边,偷偷去扯她的衣角,“郁妹妹,你和易姐说什么呢?” 郁景不像易蓝因是老板,她也只是个打工人,此刻听了前辈的问话,立刻一板一眼地胡说八道:“易老师怕我吃不上饭,要给我加工资呢。” 易蓝因人瘦比例好,和她那不同于国人常见的眼珠子一样,冷白皮也来自基因。此刻穿着剧组路演发的白T恤,能清晰地看到她肩胛骨的轮廓,她正抱着手臂盯着眼前的电梯按键发呆。在郁景的视角下,能清晰地看到她优越的下颌线与微侧头时没被那厚实长发挡住的一小段白皙细长的脖子。 小桃诧异地挑挑眉,耍宝般对她说了句:“你实习期都没过,凭什么给你加工资?”又凑到抱臂站在电梯按键前的易蓝因身边,黏着嗓子软乎乎地对她道:“易姐,你是不是对新人妹妹太好了,我都要吃醋了。” 易蓝因听了小桃的话,忍俊不禁地弯眼笑了下。 三人跟着工作人员走到专门给剧组人员准备用来作待机室的影厅,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主团队还没到,易蓝因现身后,导演王穆志忙殷勤地走上前,“蓝因来啦?我刚和小尤说完呢,这个月跑路演忙得要死,晚上咱得凑一起好好喝两口。” “嗯。”易蓝因笑着点点头。 王穆志现在对她是满心满眼的喜欢加欣赏,自打看见她那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因为他一个文艺片导演在理想和现实的碰撞中;顶着压力启用易蓝因这种偶像剧里打转的流量演员做女主是相当有压力的,好在易蓝因争气,最后赚了个盆满钵满,他本人也没被业界打成【文艺片叛徒】,完全是双赢。反正搁谁谁不爱财主呢?叫好又卖座的作品对于一个文艺片导演来说不亚于世界末日意外得到一张诺亚方舟的门票。 项目刚开拍时,他可没少骂易蓝因,一是对自己选择流量演员这事有些忐忑的迁怒,二是易蓝因当时刚从电视剧圈踏出来,确实不适应电影镜头的节奏。如今他想要表现得更加亲切,便硬往易蓝因的方向凑了凑:“你今晚去的就是《定春秋》是吧?真去了可得小心一点儿。能混娱乐圈的本身就都是人精,《定春秋》一来,人精就都往那里头挤,编剧换完换导演,导演换完换主演,这么一通下来,配置是一步步升,演员之间的黑通稿也是一轮轮地来。”他顿了顿,又说:“你以前佛也就佛了,进了《定春秋》,可要打足了十二分精神,不光是你,你们公司都要跟着进入作战状态。” 易蓝因对他轻轻笑了笑,“知道,谢谢导儿。” 王穆志欣慰地对她点点头,又拉起家常来:“今早,刘屺瞻不知道从哪找到我的电话,拜托我晚上一定要快点儿放你走呢。” 易蓝因提眉,“导儿,我跟刘前辈就颁奖礼见过一面,没想到人这么热情啊。” 王穆志蹙眉:“看来是我误会了?”他尴尬地笑了一声,似埋怨般抱怨了句:“这事儿搞的。” “误会什么?”易蓝因装傻,既然刘屺瞻不把话说明白,她也没必要在圈里人面前给他留着脸。 “害,听那小子的语气我还以为你们俩,”王穆志叹了口气,想通刘屺瞻这么做对易蓝因造成的舆论伤害后又嫌恶地皱了下眉,“诶,先不说他了,采访稿你要先过一眼吗?” 易蓝因抿唇摇摇头,“不用了,反正每场路演的问题翻来覆去地都差不多,我也没什么可忌讳的。”一抬眼,正好看到男主团队的人进来,她忙朝王穆志指指门口,“小青也到了。” 王穆志顺着她的指头看过去,眼见着来人愈来愈近,忙凑到易蓝因耳边快速嘀咕了句:“今年飞山影后你真的可以期待一下,老钟,”他刻意压低了下嗓音,“提前给我透过底儿了,说你这把,八成是稳了,这期压根儿没对手。” 易蓝因自嘲地笑了笑,“影后什么的可不敢想,三十岁的最佳新人我倒是有希望。”话音刚落,李季青正好走到他们二人身边。易蓝因与来人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又抬手指指楼上:“要不你们先聊?我想上去透透风。” 李季青是个电影咖,年少成名,长相帅气又是科班出身,更bug的是他家庭背景雄厚,实打实的娱乐圈太子爷,只有在他手里过过且确定不要的本子,才能分发到其他流量小生的手里。此刻他听了易蓝因的话,不光没什么怨言,还立刻兴奋地跟上:“我也去我也去。” 王穆志无奈地对他俩“啧”了两声,“这么一会儿也呆不住,小心点儿,多带几个人围着,别被拍了,再给你俩编一段儿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被拍了正好给咱导儿的票房助助力。”李季青不在意地边倒着退边大笑回道。 易蓝因与他并排往门口走,等李季青转回身后,他头稍稍偏过去低声问她:“这刘屺瞻什么情况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你都听说了?”易蓝因低声反问。 “嗯,圈里人都知道他要追你,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李季青耸耸肩,“成日里和女演员讲什么《道德经》,装得可有文化了,其实就是个中专肄业的混子。”话刚说一半,抬眼碰上郁景那紧张的小眼神后忙小声问她:“姐,门口这大高个你认识啊?一直盯着你呢,别是什么疯狂私生粉儿。” 易蓝因抬头看了郁景一眼,又快速的将自己的视线调转开。只是郁景所在的门口是他们二人的必经之路,两人错身之际,郁景抬手便攥住了易蓝因纤细的手腕。 “易老师去哪儿?”见易蓝因皱眉,忙正儿八经地接上一句:“我是你的保镖,我得对易老师你的人身安全负责。” 被一口一个老师的叫着,易蓝因不爽地挣开郁景的手,语调不起丝毫波澜的告诉她:“天台,想来就跟着,不想来就去找你的小桃前辈。”说完了话,便侧开身子,率先往外头走去。 商场的天台不同于别的建筑物,它外头有巨大的招牌挡着外头的视线,绝没有被狗仔拍到的丁点儿可能性。 易蓝因从随身小包里翻出一软烟盒,先是从里头抽出来一根递给同样穿着剧组T恤只是不同色的李季青,才拿了第二根夹在自己的双指间。 收回烟盒的时候,李季青用手里的烟指指对面和他一样高的郁景:“这姐们儿不抽啊?” 易蓝因瞥她一眼,拿了打火机递给李季青,边看着他点火边对他道:“小孩儿抽什么烟。” 郁景特不服气,易蓝因的第一次都给了她,现在却说什么小孩子的烂话。 她虽这么想,但她不敢提,只能从裤袋里掏出那个自打周向云离开后便再未离过她身的金属打火机,打着了火后递到易蓝因脸前,意味深长又阴阳怪气地怼她:“我成年挺久的了,易老师又不是不知道。” 易蓝因对她风情万种地笑了一下,那为了角色特意画的老上海浓妆,在此刻盛夏的天台上配着烟雾缭绕更加深了易蓝因身上自带的神秘感。她将手里夹着的烟缓缓放到唇边,唇叼着那烟,微微往那火上靠了几分,直到烟尾顺利燃起,她才懒洋洋地站直身体,随后用那只漂亮的手猝不及防地将郁景手里的打火机抢到自己手里。 她细摩挲了下打火机身,嘴里叼着烟,眼神粗粗扫了眼火机右下角的“周”字,又把那火机重新扔到郁景怀里。 “前女友的东西?”轻飘飘的声音,烟雾似的撩人。再配上那双因为角色而戴了黑色美瞳的眼,像是跟着美人一起跨越时空来到上个世纪,脖子都跟着莫名其妙地立起来。 听易蓝因问完,李季青双眼立刻亮了一下,他笑着退了一步,贴心地给明显有故事的两人让出舞台。 郁景手里紧捏着那打火机,快速摇头回答:“不是,战友的。”遗物两字太沉重,她索性就咽进了肚子里。 “哦。”易蓝因转身,将唇上的烟用手夹着拿开,轻轻掸了下烟灰,像从没提起这事似的对李季青道:“笑什么啊?火机还我。” 李季青扬了扬眉稍,手里握紧那火机对她没事找事道:“怎么抠抠搜搜的,你那不是有人给打火儿吗?” 易蓝因听了他的话,转头轻飘飘地看了郁景一眼,小破孩儿站得笔直,像在部队罚站似的。 “新招的助理,你要是需要,派她去给你打火也行。”说完了话,一把抢过李季青手里的火机,意有所指道:“哪天我也找人给我火机上刻个名字记号什么的,省得被别人顺走。” 第 6 章 郁景面红耳赤地听着,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道具体说点儿什么,索性直接抿起唇。 等两位大明星抽完了烟,她坠在他们两人后头紧紧跟着。 走楼梯时,易蓝因抽空看了眼手机,郁景都快忘了红包的事,看她这一动作突然跟着紧张起来。 等李季青在前头晃出楼梯间的时候,易蓝因突然冷不丁地叫了他一声,“小青,你先进去。” 李季青转身乐呵呵地朝她比了个k的手势,又对她后头的郁景挑了下眉,吊儿郎当地痞样,和荧幕上的性感魅惑人设颇不相符。 大帅哥一走,整个空荡荡地楼梯间就只剩下她和易蓝因两个人。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了几分刁钻的审视,她抬手对郁景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两步踩到比郁景高一阶的楼梯,与她平视后才不紧不慢地用她那特有的御姐音问她:“这一块钱是封口费?” “封什么口?”身边没别人,郁景也不端着了,她转过身背着手直勾勾地看向易蓝因熟悉的脸,试图在那演技的加持下,找寻一丝专属于李芷的表情。 “我怎么知道。”易蓝因摇摇头,眼睛紧盯着郁景的表情,“这不是你发的吗?合该你与我解释才对。” 滴水不漏的回答,又带着点咄咄逼人,姐姐果然还是姐姐。 郁景抬眉扫了她一眼,又往她的方向凑了凑,见易蓝因没躲,她便大着胆子在距离易蓝因的脸只有几公分的距离时才停下,“就想看看你拉黑我没,不行吗?” 易蓝因这才冷笑了一声,她撇了下嘴,抬手拨开郁景近在咫尺的脸,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郁景在天然拥有扩音功能的楼道里隐隐约约听到易蓝因嘟囔了一句:“别扭小孩儿。” 头被推偏,心倒热乎得砰砰乱跳。 她将掌心紧贴裤缝无意识地蹭了蹭,待找回几分平静后,才跟上易蓝因的脚步。 她们从造型工作室出发的时候影片刚开始放映,将近两个小时的电影播放到片尾字幕时,导演带着一众主创上了台。 郁景有限的人生中从未参加过电影路演,她甚至没正儿八经坐在电影院捧着爆米花桶看过电影。主创们在台上侃侃而谈时,她就脖子上挎着个歪歪扭扭的工作证,肩膀靠在影厅的软墙壁上专注地看台上的易蓝因。 易蓝因的脸没什么变化,但人站在台上时,整个人便开始散发所谓“女明星”的光芒,像星像月,像遥不可及的美与好。厅里的粉丝们很狂热,到了这个时候郁景才有了前女友成了大明星的实感,她吸吸鼻子,转过身去。 “去哪里?”小桃适时在她前面回过头来,“再有十分钟就结束了,你别瞎跑,一会儿结束了还要找你。” 郁景似是没想过小桃会发现自己,她愣了愣,才磕磕巴巴地回答她:“不,不去哪里,就在门口等着。” 小桃便笑着踱步过来,“好,那我和你一起。” “你不用看着,额,”郁景绞尽脑汁想了想她该如何称呼易蓝因,最后她说:“易老板吗?万一她被刁难或者说错话什么的。” 小桃便在黑暗里捂着嘴笑。 等大家从影厅里伴着掌声出来时,小桃才正面回答了她的问题,“易姐心里有谱儿着呢,就算真出了岔子你也不用担心,咱们上头有人。” 话音刚落,她便抛下郁景迎向易蓝因。 郁景没头没脑地跟着,想起盛天说的票房,又联系小桃刚说的,心里颇不是滋味儿。人家现在有钱有名有地位,这个时候她舔着脸回来,在易蓝因的角度看她,真的就一不要脸的小白脸儿样。别说李芷了,就她自己设身处地的想一想,「郁景」这人还真他丫的不是个东西。 易蓝因就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明明人在前头走,郁景刚迟疑了一步,她便回过头来瞧她。 “一会儿小桃要回公司,”她顿了顿,回过身来用那艺术品手指理正了郁景胸前挂着的工作证,“接下来就麻烦你了,在我上场的时候,”她放下手来,认真地用那宝石般的眼睛仰起头看郁景:“你要看着我。” “哦。”郁景下意识点头。 小桃着急忙慌地离开之后,郁景便成了易蓝因的小尾巴。她脖子上挂着的除了工作证还有一个浅紫色的保温水壶,小桃好心地将自己的包包留给了她,她不想背,便一身煞气地将那毛茸茸的可爱背带绕了几圈攥到手里。 这个影院的活动结束后,还要赶路去下一个影院。 易蓝因的造型团队有自己的车,所以路上便只剩下她们两个。 “还适应吗?”易蓝因坐在副驾处率先开口。 郁景刚将车从影院地下的停车位驶离,听了她的话忙点头:“适应。” “你觉得累吗?” “不累。” 这种机械式问答显然相当无趣,提问题的人便不再问了。 于是整个车厢便伴着电台播放的民谣歌曲一同陷入略显忧伤的奇妙氛围。 车停在第一个十字路口时,易蓝因突然转头看她,她什么话也不说,就只是单纯地认真看她。 郁景有些无措,便紧张地抬起手蹭蹭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易蓝因摇头,“我就是好奇,”她话说了一半儿,像等鱼自己上钩的姜太公似的,老神在在地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郁景仗着与李芷熟悉了几分便大着胆子反问她,“好奇什么?” 易蓝因不回头,只是头抵着车窗小声道:“好奇你拼了命过了猛虎的选拔,怎么年纪轻轻就蔫头搭脑地回来了。”伴着车里令人昏昏欲睡的的民谣下了结论:“这不像你。” 郁景张张嘴,恰逢红灯转绿,她便自嘲地对她笑笑,“那时候你是对的,我们都还太小。” 易蓝因最看不得郁景露出这副被什么东西打败了的样子。她印象里的郁景一直都是倔强着朝气蓬勃的,此时看郁景那副认了命的模样,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要伸出手去“救”她。 她恨自己总会对郁景软下心肠。 四年前,一个最最普通的周六。 她好不容易拿到电影里有三行台词的一个小角色,兴高彩烈地亲自开了车去接郁景。就在体校那个不算宽阔的校门前,她亲眼见到郁景看到自己时那副难堪的表情。 她身边围着一群同学,男女都有,他们在闹在笑,像是共同打赢了什么比赛,年轻的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快乐。 郁景被簇拥在最中间,她愣在原地,像是在考虑该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开跑车的自己打个招呼。 她不想破坏郁景的大学生活,也不想让郁景为难,在郁景下决定之前,她一脚油门踩到底。 酒店里独自发呆了一个小时,郁景的脸便提前出现在酒店门外。 李芷想晾着她,想这样惩罚她。只是那心意刚起,那不听话的手早早便按下了门把手。 郁景是个天生就会扮可怜的演员,她白T恤外套绿色球衣,刚踏进门,脸上的汗都未来得及擦,第一时间便是倒打一耙。 “姐姐怎么见到我就走了?害我倒了两趟公交才到。” 李芷瞪着眼睛看她,当满腔的委屈落到那张纯洁不染一丝杂质的脸上时,她便亮出白旗选择投降。 “怕你同学见到我的脸,你知道的,我再糊也算个圈里人。”李芷这样回答她。 那张年轻的脸便瞬间笑成一朵花,她的手从背后亮出来,一朵无刺的月季冒充玫瑰,外边套着最普通廉价的透明塑料纸。 郁景绝对是个混蛋。 因为她知道,她真的会被这朵廉价的花所收买。 易蓝因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转头看了眼身边正专心开车的郁景。 她现在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就像宽松的绿色篮球衣变成了贴身的黑色衬衫。 呵。 “还以为你不得上一箱子军功章不会回来呢。”易蓝因特意用了种阴阳怪气的音调表达不满。 开车的人眨眨眼,握在档杆儿上的手松了松,最后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银链子摘了下来。 “这个给你。” “什么?”易蓝因下意识接下来。 “我得过几个小荣誉,但都没带回来。只有这个,”她抽空冲着易蓝因掌心里躺着的银链子努努嘴,“每个猛虎特战队员都有一个,吊坠正面是白虎,反面有我的国籍血型,送给你。” “给我做什么?”易蓝因的手指摩挲了几下吊坠上的刻字,又将它扔回到郁景的腿上。 郁景便抿起唇再不言语。 等到达下一个影城的时候,郁景从自己腿上拾起那根银链,又轻柔地用一根指头扒过易蓝因的肩膀,见主人没挣扎,她便大着胆子将那银链子系到易蓝因的脖子上,最后还贴心将那坠子藏到她衣领里。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老板,我是有真材实料的。真猛虎,不打折。”郁景边往自己身上套易蓝因的浅紫色水壶边说。 郁景表现得淡定,易蓝因却长呼口气,夏天穿得少,胸前冷不丁突然出现一根冰凉的金属坠儿,直凉爽到人心里去。 她单手攥着那链子,突然开口问郁景:“你记不记得我曾经有一天没和你打招呼就开车去学校接你?” “哪次?”郁景整个上半身转过来,连想都没想就自然地接下去:“是害我倒了两次公交那次吗?” 被这么噎在当场后,易蓝因选择立刻转身打开车门,只是人刚要下车又被人拽兔子似的轻松地拉了回来。 “对不起。”郁景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认真地看过来,“我那时候不懂事,怕同学们发现我当你的小白脸后被嘲笑,所以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些胆怯了。” 易蓝因在听到答案后依然没什么大的表情动作,她只是用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回去:“我就是想和你说,根茎上刺少的或者没刺的,那都是月季,以后送人花儿的时候别被骗了。” “哦,你说那个呀,”郁景一点一点地松开她的手腕,“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送人花儿,后来就再没送过了。但还是谢谢你,我以后就知道了。” 第 7 章 跟着剧组跑了好几个影院,终于在最后一场的掌声雷动中迎来周身泛着疲惫的易蓝因。 自打郁景认识李芷起,她就一直是一副大小姐做派,就连酒店的客房服务,她都要推郁景去开门。一晚上恨不得喊七八次累,到了这个时候才露出疲态反倒不正常。 车里坐好后,郁景偏过头去看她。 已近黄昏,易蓝因那颗宛如艺术品的头正懒洋洋地靠在副驾的车窗上,她单手举着隐形眼镜盒,眨巴两下眼后手起工具落,一下子就将眼里的美瞳摘下,放进美瞳眼镜盒里。做好之后她才纳闷地转过头去:“看什么?再不走,迟到了我就要被罚酒了。” 看什么,看的当然是美女了。 人都愿意将目光放在好看的物或人身上,人之常情,这不丢人。 郁景转过头去启动了车辆,等车驶进快速道上后,她才小声说了句:“我刚刚买了袋解酒糖,你要现在吃吗?” 易蓝因便放下手里的眼镜盒,空出来的手一下子伸向郁景衬衫上唯一的口袋里。 郁景偏了下头,她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埋怨她:“开着车呢。” 易蓝因不管她,撕开包装后吃了一颗,剩下的便小心翼翼地塞到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里。 “很累吧?晚上还要坐红眼航班,你抻着点,少喝酒。”郁景自顾自地说,“要不,要不明天开机仪式,你会肿成猪头。” 易蓝因斜眼瞥她,用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御姐音咬着牙干巴巴地回了她一句:“我就算肿成猪头,也比你好看。” 郁景“扑哧”一声笑出来,笑过之后才觉得这笑不合时宜。她忙转过头来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喝酒对身体不好。我可以帮你喝,只要你不嫌弃我喝多了话就多就行。” “是吗?”易蓝因饶有趣味地问。 “什么?”郁景斜眼过来。 “你喝多了话就多,你不是千杯不醉吗?你喝多过?”看起来易蓝因对这话题很感兴趣,竟忘了两人间的不熟原则,整个上半身朝郁景微倾过来。 郁景回正头,是喝多过,这半年拉起窗帘作“山顶洞人”,无聊之外的时光光喝酒了,周向云刚走的那阵儿,她甚至没办法合起眼睛睡觉,酒精在那时候是好东西,麻痹神经又能助眠。 “嗯,喝多了就愿意找人说话,二半夜打人电话,人家困得睡过去,我还能接着说。” 郁景轻转方向盘,拐过弯之后才用眼角余光撇了撇身边安静下去的易蓝因,她像听到什么难以理解的物理原理似的,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厢里便安静了一会儿,快要到目的地时,易蓝因才回过魂儿般问她:“那人家都睡着了以后,我手机也没响过啊。” 这话还真迂迂回回地把郁景难住了,说不出来答案她便下意识反问。 “我给你打的话,你能接嘛?” “不接。”易蓝因找回主场似的扬起了头。 话音落下郁景刚好停了车,背景音乐声便也跟着戛然而止,就像她们两个那段不清不楚的关系。 “那下次再喝多了,我就给你打电话。”郁景转过头去说。 易蓝因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刚要开口,便听到车窗被人击打的“砰砰”声。她转过头去,是李季青,他正呲着那副价值不菲的烤瓷牙朝她努嘴。李季青本就生得邪魅,窄脸桃花眼薄唇,通身正邪难辨的气质,这么一张脸拉下来,就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他见易蓝因愣在原地,便亲自上手拉开了车门,头一句便是:“看热搜了吗?” 易蓝因心一咯噔,作演员的当然希望自己多上热搜,毕竟有了曝光便有了流量,有了流量便能接更多的戏约。但易蓝因不一样,自打她抛开龙套身份开始在演艺圈暂露头角,便只演过偶像剧,古偶戴美瞳,现偶分情况,最不缺的便是粉丝。这种情况便形成了粉圈独一份的生态,她的黑粉众多,且真主各异。 这时候李季青亲自来告诉她上热搜的事,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易蓝因忙低下头去翻自己的手机,文娱榜里翻了半天,没看见什么黑热搜,倒是有人在刚才的路演现场拍了几张所谓的神图,【易蓝因民国蛇蝎】这一词条被顶上了高位热搜。 她迷茫地放下手机,用眼神去问询李季青。 李季青鬼鬼祟祟地四处看了看,虽是饭店后门的小巷,最后还是怕被拍没有上易蓝因的车。 “你俩下来说。” “我也一起?”郁景从驾驶位偏出头来纳闷地问。 “还真缺你不可,不然被拍到就是我和易姐的疑似恋爱热搜了。”李季青退了两步,等在一边。 易蓝因是真的好奇到底什么事足够李季青亲自来等她,所以回身拍了下郁景的手背便率先下了车。 等郁景也下来以后,李季青才稍往前挪了一步,“裴久接受李氏的注资了,老爷子还破天荒地接受了视频访问,说看好未来的大文娱行业发展,为启航注资是李氏集团在时代机遇中寻求发展的全新尝试,同时正积极筹备李氏集团自己的文娱公司。”说完了话,便举起手机放到易蓝因的眼前。 郁景不知道裴久是谁,也不知道李季青嘴里的老爷子是谁家老爷子,见易蓝因眉头紧锁,便也跟着紧张起来。 “裴久疯了吧?”易蓝因快速浏览了下李季青的手机便抬起手推开,看起来是真的恼了。 李季青将手机捏在手里,“谁知道呢,姐,你可得坚持住啊。”那张帅得一塌糊涂的脸却一副兔死狗烹的样。 易蓝因听了他的话便深呼了口气,郁景正期待她接下来的话时,她却只是没头没脑地轻说了句:“别管了,先进去吧。” 饭店是专做韩餐的,最出名的是烤肉,一进门便能被那烤肉味道勾起肚里的馋虫。饭店被整个剧组包下来,陆续有人自前门进入,再统一弯腰曲背地自饭店最中央立着的那块儿巨大屏幕边路过,郁景猜想那屏幕大概是为了生日宴席时放照片视频用的,又或者每晚在一个固定时间店家会出一些小节目,反正没人会选在这种地方结婚就是了。 此刻那台上正有人激情澎湃地捏着无线话筒在台上讲作品获得的成绩,郁景对此相当不感兴趣。她紧跟着易蓝因直到她坐到导演身边,易蓝因没费心安排她,她便一个人寻了个无人的边角桌落座。 刚才易蓝因和李季青的对话她听了个四五便开始好奇,人往椅子下沉的同时垂起头偷偷给小桃发起消息,【小桃前辈,你知道裴9是谁吗?】 捏着手机等了半天,小桃没回她。郁景只好收起手机抬起头去确认易蓝因的状态,她看起来很好,此时正游刃有余地举着一只很小的烧酒杯与导演碰杯,完全看不出她正为什么事发愁的样子。收回视线时,郁景才发现自己这桌竟有人拉帮结伙在几秒钟之内坐满了席位。 郁景全都不认识,便只好尴尬地笑。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笑一笑也能让她自己感到放松。 只是她不露出象征友好的信号还好,这么一笑之后,率先拉人过来的那位便转过来正对她,“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啊?”说话的同时手伸过来,扫了眼郁景脖子前挂着的工作证后才接着道:“哦,原来是易老师的人,还以为你是新人演员呢。怎么不见小桃?” 郁景压根儿就不认识谁是谁,整个桌上都是第一次见面的年轻女性,大夏天又人人都穿着短袖T恤,其中一大半还是剧组发的同款,这么一放眼过去,更分不清人。 她只好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地回话,“小桃前辈回公司开会了。” “嗯,”那人点点头,又笑着看向她:“这事对你们来说是好事啊,有人注资公司才能蓬勃发展,说不定今年的年终奖,就够你全年的工资了。” “啊?”郁景纳闷地发出声音后才想通什么似的摇摇头,“我不想那个,距离年末还得半年呢。我就是好奇,这事对我们艺人,算好事吗?” “当然了。”那人显然如此地大笑了两声,身边听到她们二人对话的人也跟着笑。 “易老师可是你们公司的大股东,这你都不知道?”那人说完了话,又小心翼翼地扫了眼她胸前的工作证,似是对她易蓝因工作人员的身份有所怀疑。 郁景更纳闷了,明明易蓝因的反应看起来不是遇到什么好事的样子。 手里捏着的手机震动了几声,郁景低下头去查看。 消息来自小桃。 一张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ppt前讲着什么的照片。 【他就是你说的裴9,其实是裴久啦。】 【咱们公司大老板】 【易姐的青梅竹马】 【钻石单身王老五】 【九只电子竞技俱乐部主理人】 【尔金集团二少爷】 【你问的是他哪个身份?】 郁景被这一连串消息砸懵了,最后便只能看到「青梅竹马」那四个字。 这四个字打出来快速,写起来简单,但传出来的讯息却不少。尔金集团是国人家喻户晓的整体厨卫龙头企业,全球上万家高端体验店,三十多万家销售点。要说这裴总光有家世也就算了,偏偏她还真的知道九只,那是国内为数不多的顶级游戏俱乐部,更是与厨卫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产业,证明裴久不光是顶级富二代,他还真是个有能力又有想法的二代。 如果说【九】可以是【久】,那【只】便也可能是【芷】。 郁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手指头在屏幕划着划着,便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打开了那张照片。 男人长相俊朗,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银边眼镜,他身姿挺拔,白色衬衫外套着深蓝色的西装马甲,画面左下角那对儿精致的袖扣透着主人与生俱来的贵气,一个十足十的世俗意义上成功男性的标准画像。 身边人瞥到她屏幕的一角,“这不是裴总吗?”说完之后,又特意放低手肘,人伏过来,摆开一副与郁景长聊的架势:“之前就听说你们公司工作人员平均年纪小长得都好看,这么一看你,倒是真的。” 见郁景绷着嘴唇没说话,那人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一进来就见到你了,既然做这行就没想过自己也做演员吗?毕竟你这外形,蛮打眼的。” “不会演,所以不做。”郁景心烦意乱便想快速结束这段对话。 “那有什么啊?你看偶像剧里那些男女主角,有几个会演戏的?如今这世道,有人捧,那就能演。”对方言辞凿凿,又特意压低了嗓音,“你看你们易老师,这不也熬出来了?这可是她第一次上大银幕,三十多个亿啊。” “不一样。”按郁景以前的性格,遇见这种自来熟的,她一定会冷着对方,直到对方自己感觉无趣而停下。但说到易蓝因的演技,她便开始认真起来,“易老师很认真在做演员这个职业,不是前辈你说的那样。” 对方才终于在郁景的脸上看出几分初出茅庐之人的倔强,她很认真地看过来,像是在等待一个道歉。 第 8 章 郁景也得以在这个时候看清了身边之人的样貌,对方圆脸戴一副巨大的黑框眼镜,嘴唇也小小的,说话时像张不开似的。她没穿剧组发的T恤,但身上那件也是白的,胸口处有一整块胶印图案,没有佩戴工作证。 有服务人员带着燃得正热烈的炭桶过来,熟练地扒开炉子上的金属盖板后,将煤炭桶里的煤炭用夹子一一夹到那炉子里,最后再提着那空炭桶朝身后大喊一声:“十七号上篦子吧。” 炉子里的火着起来后,便有人急着往那篦子上放肉。像是在极力的用旁的事帮郁景身边之人淡化尴尬,显然这人在剧组里是有地位的。 郁景没等来什么,也怕自己顶着易蓝因工作人员的身份而连累到易蓝因的业界风评,她索性直接站起身,同时将裤袋里的打火机握在手里。 同桌的人纷纷侧目看她,郁景没当回事,手里熟练地弹开火机盖子再“咔哒”一声合上后,她对众人笑了笑,“出去透透风。” 其实她不会抽烟,但她想在这时候让大家以为她会抽烟。 从桌边离开的时候,她转头看了眼易蓝因。 也不知道易蓝因头上是不是真的装了雷达装置,郁景望过去的同时易蓝因便顶着那蓝宝石似的眼珠子,在占地最大;人最多的那张桌子前朝郁景直勾勾地看回来。 郁景不知道怎么在两张桌子外对易蓝因说清她要走的目的,她索性也不打算说了,只是对易蓝因亮亮手里的打火机又伸出根指头朝餐厅的后门指了指。 快步离开吵闹的环境后,郁景背靠在后门边贴着小块瓷砖的墙上仰头看起了天儿。这时候是人体感最舒适的时候,有淡淡的风从街道的最外侧吹进来。整个世界被笼上一层深蓝色的滤镜,像是一个巨大的盒子,人在里头是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郁景仰起脖子认真找了好久,也只能依稀的看到几个浅浅的小亮点挂在天上。 看来明天不是一个好天气,也可能只是城市的灯光太亮。 有人推门出来打断了她的个人观星时间,郁景回过头,是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 她站在郁景对面站定,头顶只到郁景的下巴处,看起来比在屋子里时年纪更小一点。 “刚才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郁景朝她点点头。 那人又伸出只手过来,“认识一下?” 郁景皱起眉头看过去,“你看不出我不是太喜欢你吗?” 那人唇角勾起,将空中悬着的手又往前凑了凑,“看出来了,所以才更想认识你。” 郁景也不是什么善于与尴尬共舞之人,见对方柔软下来,便也顺势下了对方提供的台阶,手伸过去触了触对方的指尖便快速缩回来:“郁景。” “周莹。”对方也收回手,“也是这部电影的联合制片。” 郁景完全不知道娱乐圈剧组里的职权划分,所以听了周莹的话,也没因为她是制片而对她另眼相待。 周莹反倒意外地笑了一声,“刚入行?” “嗯。”郁景继续点头。 周莹:“你喜欢星空?” 郁景:“还行。” 周莹转了个身,学郁景那样将背靠在墙上,“你们易老师下个组也有我,大导,阵容豪华,必爆局,我过去蹭经验。” 郁景仰天:“哦。” 屋子里气氛正嗨,有人喝高了开始抱着话筒唱歌,不算太专业的音响靠声量将那难听的曲调从屋子里震到屋外。 两人相对无言期间,那位装炭的大哥从屋子里出来,给自己点了根烟后将手里的烟盒伸向郁景:“你们是什么剧组啊?电影还是电视剧?电视里播吗?” 郁景朝那大哥摆摆手,“我不会抽。” 那大哥又将烟盒转向周莹,周莹瞥了郁景一眼才朝那大哥摆摆手,“我也不会。是电影,影院正在上映。” “哪有那时间去电影院消费哟。”大哥收起烟盒,将嘴里的烟夹在戴着工业手套的双指间,“明星还真和普通人长得不一样,太漂亮了,男娃娃也漂亮。还有一个蓝眼睛的,都不像真人儿。” 周莹偷偷瞥了一眼郁景的脸,笑着对那大哥道:“女主角嘛,肯定要找好看的。但人不止好看,人家演技也好,粉丝可多了。” “我懂。”那大哥重新将烟叼在嘴里,“以前我家老爹喜欢看京剧,也喜欢台上的角儿。唱得越好的,粉丝越多。我也喜欢明星,因为这帮漂亮娃娃来过以后,店里的生意就会红火一阵子。听人说,那叫打卡。” 郁景绷起嘴唇。 周莹在她身边推了她一把,“忍着干嘛啊?想笑就笑呗。人家大哥说得多对?” 郁景朝她撇嘴,也对她开起玩笑:“我生性不爱笑,行吗?” “行。”周莹笑,“怎么不行啊?” 大哥抽完一根烟后,便重新钻回屋子里。 屋外的气氛显然也没之前那么僵了。 “你想不想喝酸梅汤?这附近有一家甜品店,里头的酸梅汤是每日现熬的,超好喝。”周莹往前跨了两步,朝巷子外指了指,“也就三百米不到。你可以帮你们易老师带一份儿,能解酒又解暑。” 郁景眨眨眼,背过身去对着后门上方一块儿小小的玻璃观察易蓝因的动向。那玻璃显然在那位置已经很久,四周有油腻着,只有中间一小块儿能看人。 她刚把视线对准中间的那一小块儿,就直直地撞进一双漂亮汪洋。 易蓝因推开门,先是看看两步外的周莹,最后才扫了眼侧过身去着急忙慌给她让位置的郁景。 “做什么呢?鬼鬼祟祟的。”易蓝因斜着眼睛看她,大夏天带来股阴测测的凉风。 郁景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醒神,听了易蓝因的话也只草草地回了声:“没做什么。” 周莹走上前来,笑着对易蓝因解释道:“刚才在桌上我惹她不开心了,这不想着请小朋友喝杯饮料嘛?你知道的,就路口那家柳记,你经常请客的那家。” 易蓝因听了她的话意外地挑挑眉,“惹她不开心?” “嗯,说了你的坏话,你们家小朋友不乐意了。”周莹倒也坦荡。 易蓝因这才恢复了点笑模样,她掐起两根手指去扯郁景的手肘,“怎么不去啊?” “这不想着问问你嘛?哪想到你突然出来了。”郁景老实。 易蓝因瞪她一眼,就着那两根手指扯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走,我也要喝。” 周莹在前头领路,郁景在易蓝因身边儿小声问她:“你喝多了吧?竟然愿意为了一杯酸梅汤多走这么远的路。” 易蓝因“嗖”地一下子转头,“怎么?怕我耍酒疯啊?我还没喝多过呢,你不用怕。” 走到巷口的时候,周莹转过头对着郁景指了指易蓝因,“护着点儿脸。” 郁景忙抬起手,一下子挡到易蓝因的嘴前。 易蓝因不耐烦地抬起手将她的手掌打掉,“能不能自然点儿?本来没人看,你这么弄,更惹人注意。” 郁景便皱着眉头看她,那手臂迷茫地悬在空中最后自然地落在了易蓝因的肩膀上,她把易蓝因搂在怀里,在易蓝因的脸前支起前臂。 周莹在火锅店门口往里望了望,最后对着身后扭在一起的两人摆了摆手,“里头人挺多的,我自己进去吧,你们还是回去等我。” “哦。”郁景继续一字箴言。 周莹进去后,易蓝因从郁景的臂弯里艰难伸出手推开她的手臂,咬牙切齿地压着嗓子问她:“舍不得啊?还不走?” “舍不得什么?” 郁景问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真的有点儿舍不得,这是第一次,她和李芷在街上如此“亲密”。 “我哪知道。”易蓝因扫她一眼,“小桃正从公司往这边赶,一会儿到了,咱们就直接去机场。” “我知道,记着呢。”郁景开心地跟在易蓝因身后,“你刚怎么不问她说你什么坏话了?” “说我花瓶呗,还能说什么?剧组里请客最多的就是我,我也从不给工作人员添麻烦。”易蓝因像急于证明什么似的,机关枪式的往外嘣:“刚开机时,我确实很不适应电影的镜头节奏,但中后期我就调整好了。” 郁景像从前听她的落选抱怨似的安静地听着。 “最开始总挨导演骂,后来大家都夸我。”易蓝因抬眉,卷翘的睫毛轻忽闪了一下,刚刚躲进云层里的星星不知不觉竟撒满了半空。 “就是。”郁景朝她点头,又带着点调笑看向明显有了醉意的易蓝因:“我们易老师做得好就要夸。” 易蓝因含嗔带怒地推了她一把,“衣服脱了,” “啊?”郁景瞪大了双眼。 “喝,酒,见,风,冷,”易蓝因停在原地,一字一顿地对郁景说完又凶巴巴地对她道:“你就这么照顾我的?我得扣你工资。” 活脱脱的一副亲人小猫装森林之王的失败案例。 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有这点优待,连恼了怒了,看起来都是漂亮无害的。 郁景这时候确信易蓝因正处在微醺状态,整个人软乎乎的,话也变多了。她忙脱了身上还沾着易蓝因味道的衬衫,在风中抖开后,一下子罩在易蓝因身上。 “抱歉抱歉,下次改进。” 易蓝因转过头去撇嘴,嘴里嘀嘀咕咕地嘟囔:“你该抱歉的是这事嘛?你该抱歉的多了。” “什么?你说什么呢?”郁景微弯腰直视她的眼睛。 易蓝因不回答,只是指头迅速往外一伸,冷言冷语地使唤她:“还不快去接着?跑着去。” 郁景抽出视线看向巷口,周莹手里竟然拎了两个超市收费那种布袋,布袋子里装得满满登登的。她忙小跑着过去,单手接过一袋后,又伸出手去朝周莹要另一袋。 周莹朝她摇摇头,“我能拎动,走吧。” 郁景站在一边坚持要她手里的另一袋,周莹只好将手里的一并交给她。 “沉不沉?觉得沉的话,分给我一袋。我想着都出来买了,就多带了几杯。” “不沉。”郁景摇摇头,几步甩开与她的距离,“我还能跑呢。” 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巷里,开始有成年人“疯狗”似的奔跑。 易蓝因站在原地看着看着,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者向她跑得炸了头发的人在此刻看起来很好笑。 黑暗能掩盖人最真实的情绪,白天里没敢放松下来的神经便能轻轻柔柔地就此停下。 她开始眼泛热意,开始委屈,开始埋怨。 埋怨自己只会钻牛角尖儿,委屈自己明知道才刚从坑里爬出来又要清醒着踏进去。更要怨这世界总是这样,棍棒甜枣轮番着施舍给她。 最后棍子似的人站定在她面前,她双臂挂着那两大袋子酸梅汤,整个人成一个大大的【十】字,滑稽得像小丑,偏偏台词却要学油腻霸总。 “谁欺负你了?” 第 9 章 “谁欺负你了?” 这话相当不好回答。 易蓝因冲她摇摇头,伸出手去从她挎着的布袋里掏出一杯酸梅汤,弄好吸管后,才蹲下身不耐烦地对郁景说:“放下啊,不沉吗?” “谁欺负你了?” 郁景松开小臂上的布袋,将两个布袋子归拢到一起后也蹲下身。 “你告诉我。” 易蓝因不理她,吸管咬进嘴里的同时抬起手指蹭了蹭眼。 郁景急得不行,只好往易蓝因的方向凑了凑,压低了嗓音问她:“是不是裴总?那个什么注资的事?” 易蓝因空着的手从她脚边的布袋里又掏出一杯后一下子怼到郁景的脸前,“不是,你别瞎想了。风迷了眼,难受。” 郁景接过来,又把它重新塞回到袋子里。 “李芷。”她叫她的大名,“你别糊弄我,我还不了解你?” 话刚说完,易蓝因立刻抬起脸,“别在别人面前叫我那个名。” “为什么?” “不为什么,机密。签完正式合同,我就告诉你。” 郁景叹了口气,又问她:“冰不冰?” 易蓝因撇嘴,将自己手里那杯抬起轻触了触郁景的侧脸,“你觉得呢?” “冰。”郁景回答她,又怕易蓝因觉得自己在敷衍,忙解释了一句:“但能解酒。” 易蓝因便仰起头看着她笑。 周莹在后头姗姗来迟,见易蓝因笑的那模样,夸张地叹了句,“天,这时候要是有个机器拍你,摄影师一定会入选最佳摄影的。”又回过头来拍拍郁景的手肘,“还愣着干什么啊?多好的物料素材。” 没人告诉郁景要拍物料,但她还是带着私心掏出自己的手机,照相机还没打开,手机刚立起来便被易蓝因一把抢过,她指着自己那张民国蛇蝎的冷脸怼郁景:“这张脸杀青了,就让我喘喘气吧,行吗?” 气氛稍显尴尬,周莹咂摸出一点儿不对劲儿来,从前易蓝因对她是客气疏离,今天却夹着些似有若无的敌意。刚才那通气看起来像是在凶郁景,细究起来却又像在向自己表达不满。 她有什么不满的? 两人自开机以来便是井水不犯河水,她才觉得今晚与易蓝因稍亲近一些,便又当场推翻这结论。 女明星嘛,粉丝多,情绪阴晴不定,正常。 周莹自认自己是个合格的娱乐圈打工人,娱乐圈逐利更追名,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便要与大爆的流量小花起龃龉。 她率先退了一步,“我进去给大家伙分分饮料,不然一会儿冰都化了。” 易蓝因从门前缓缓起身,她侧过去给她让路,在周莹弯下腰提布袋时,易蓝因向前一步帮她提起另一袋,周莹诧异的同时,易蓝因转过身看向她:“郁景是我的助理,不演戏,周总那套糊弄小演员的把戏就别使在她身上了。” 周莹提眉,站直身体后看向易蓝因:“听起来,易老师也是同好?” 郁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人拎着一模一样的袋子在一家饭店后门突然对峙起来,像在演电影,更可恨的是台词她还听不懂。什么同好? “谈不上,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工作人员。”易蓝因一米七的个子在正常女性里面绝对算高的,她光往那儿直溜的一站,便平白高周莹几分气势。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易老师这么有趣呢?”周莹像是得到什么乐趣似的突然笑起来,“大家都说你性格无趣才不上综艺,坊间还传言你其实是个性冷感,我倒觉得他们都被你的演技骗了。”周莹伸出手从易蓝因手心里很轻易地抢回布袋,“易老师明明如此鲜活,”她又瞥了眼距离两人几步远的郁景,“就是可惜了,我们这种小喽啰不能碰。毕竟裴总,”她顿了顿,“护易老师护得紧,就是不知道他能对易老师新鲜到几时,毕竟,易老师《定春秋》怎么签下来的,圈里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儿。” 易蓝因没羞也没恼,她还是像刚才那样站得笔直。 路灯的光微微影影地照在她脸上,把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倔强劲儿映衬得刚刚好。 她身上披着郁景那件黑衬衫,空出的手帮周莹拉开了门,在周莹拔腿的同时,她对周莹浅浅笑了一下:“这个就不劳周总您费心了,多谢饮料。” 郁景不明白这场无声的硝烟是怎么着起来又是怎么突然灭火的。等周莹进门后,她小跑到易蓝因身边,小臂轻护在她腰边几公分外小声问她:“你喝多了吧?” “没有。”易蓝因摇头,将自己的手搭在郁景的小臂上:“吹了会儿风反倒更清醒了。” 郁景脑子里也很乱,刚才周莹那么明显的暗示,易蓝因都没反驳,看来裴总真的是她的男朋友。两人的身份没公开可能是因为她的职业,又或者裴久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反正她才不会相信周莹的潜台词,易蓝因怎么可能为了资源陪睡啊? 四年前,易蓝因还叫李芷。 一年试过百八十个角色,最后也只能勉强演一些没有台词的路人甲角色。 郁景那时候也好奇,李芷明明长得那么好看,为什么那么多的选角导演都不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呢? 只是她们两个正式确立“床上劳动换取报酬”的当天,李芷便给她约法三章过。 一是不许打听她的家庭。 二是不许打听她的工作。 三是合约存续期间保持忠诚。 郁景就算好奇,也没敢问。毕竟她爹不疼妈不爱,李芷断了她的钱后,她又要回到四处打工赚取生活费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她打心眼儿里不想离开李芷,便只能做一个乖乖的安静的哑巴。 所以,她虽然贴身陪伴了李芷两年多的时光,但其实她真的不了解李芷这个人,她向来神秘。 郁景第一次听到李芷的工作相关还是因为有个选角导演二半夜给她打电话,郁景躺在一边装睡却竖着耳朵听,那人自报家门后便醉熏熏地说要李芷陪他一夜来换网剧女主角的合同。 郁景已经想不起那选角导演到底是哪个剧组的人,又姓甚名谁,记忆里更细节的是,李芷怕吵醒自己,一个人走出房门缩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小声报了警。 回来时,也没有声响。 只带回了一身的凉气。 她醒着偷听的这件事没对李芷说过,李芷也从没在她面前讲过。那晚过后,李芷还是认真的拉片,去戏剧学院蹭课,将很厉害的老师请到常驻酒店里学习台词。 李芷从不缺钱,却也从没演过什么重要角色。她唯一有点火花的时候就是在某个著名的二次元鬼畜网站,因为某个慧眼识珠的up主在各大影视剧边边角角里截到了李芷存在的几帧;合成一个一分半钟的美貌视频火过一小阵。后来那视频就下架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 过往种种的一切便在今夜真相大白,郁景锈了大半年的脑子也开始高速运转。 能与顶级富二代裴久做青梅竹马的,家世必然也不会差。 李芷不允许她在外人面前叫她的本名以及那么多年只能演没有台词的小角色可能是家族不允许她做这个职业而处处施压。李季青刚才说的老爷子应该就是李芷家族的长辈,裴久接受注资而易蓝因会不开心就意味着她是害怕自己又一次陷入被自家长辈控制的局面,至于李季青为何那么听她的话,郁景垂头想了想,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李季青家世显赫,而且他也姓李,没准儿李季青就是李芷的哪路亲戚。 郁景低下头不耐烦地挪了挪脚,脑子却没能停下。易蓝因签了启航改了名字便能柳暗花明,由此可以推断,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已经大获成功的裴久为了帮她而踏足了自己不了解的娱乐圈,又在李芷和她的家人中间斡旋,李芷的让步大概是不用本名做演员,李家的让步就是再不会阻挠她的事业。所以易蓝因才拍了那么多年的偶像剧,快三十岁才接到自己第一部电影约。 那些其实都和郁景没什么关系,什么家族财阀二代的,离她的生活颇远。这里头唯一和她有点关系的,就是她意识到,李芷当时养着自己可能只是一个顶级富二代无聊时的消遣,反正两个女的在一起怎么搞都不会怀孕。 她有一点儿伤心,但又完全能理解。 易蓝因要求她忠诚却从没要求自己要爱她,也从不强迫她做讨厌的事。她还对她好,她给她钱给她尊重,还愿意维护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除了爱,李芷能给她的都给过了。 就算郁景想翻旧账,都自知理亏。 天儿越来越暗,初夏的燥热也一并被小巷里的风吹散。 郁景重新站得笔直,小臂上搭着易蓝因的手,她的视线却定在对面的车上。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易蓝因,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裴久。 她想逃,逃到别的城市去,或者就直接回老家算了。 她虽然爹不疼娘不爱,但有一个不着调却护她的舅舅。就算找不到工作,余生都在舅舅的修车厂打零工也行。 舅舅说她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是妈妈与爸爸结婚前与前夫生的女儿。那位姐姐高中没毕业就跟着舅舅混,如今早混了个飞黄腾达。她自打出生起就没见过那个姐姐,因为她妈不喜欢她,也不喜欢那个姐姐,所以她从没见过她,只是知道她姓一个奇怪的姓,好像是米又或者是范? 郁景摇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那里去的,要不就回老家去吧,她还真有点想念舅舅了。 舅舅的修车行巷口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烧烤店,童叟无欺,吃了便忘不掉。 这里的烧烤就不如老家的有味道。 “郁景。”易蓝因轻声叫她。 “啊?” 郁景被打断思路,啊了声便偏过头去,风带起易蓝因额前的碎发,易蓝因弯弯的眉形在此时看得格外清楚。 “周莹不是什么好人,她表现出来的都是假的。” “哦。” 郁景不想被易蓝因看出自己的情绪波动,便自然地扯起嘴角朝她笑了笑。 “我没有骗你,”易蓝因将自己搭在郁景小臂上的手抬起,轻理了下额头前被风吹乱的刘海,“她总表现得热情,出手又阔绰,那些刚走出象牙塔的单纯孩子们就信了她的温柔专情人设。”她顿了顿,又扩展了一句:“不光是女孩儿,她们那一小票人专挑漂亮又没背景的孩子下手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哦。”郁景垂下头看了眼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小臂,最后她抬头说,“感谢易老师提点,我不演戏,她的条件对我没有诱惑力。” 第 10 章 郁景险些在易蓝因面前掉脸,还好她刚说完话,小桃就从饭店后门走出来。 “你们在这儿啊,我从前门进的,找了一圈儿没找到你们,还是那个周莹告诉我你们在这儿的。” 郁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开了锁后率先往车的方向走。 “我先去把车开出来,起风了,一会儿可能要下雨。”她这么告诉小桃。 小桃对她点点头,又转过身看向易蓝因,她双眼冒光:“易姐,公司发财了!裴总亲口许诺,咱们公司所有员工年终奖翻倍,我和郁妹妹能翻三倍呢。” 易蓝因蹙眉看向郁景心事重重的背影,听了小桃的话后反问她:“裴久就没托你给我带句话?” “说了。”小桃朝她伸出个大拇指,“易姐果然料事如神。裴总让我告诉你,老爷子妥协了,注资是为了让你回家看看他。” 这事落了定,易蓝因还是觉得不对劲儿。 她转过头去看向小桃,“你觉没觉着,郁景有点儿奇怪啊?” “是吗?”小桃眨眨眼,跟着看向前方不远处正挪车出来的郁景,“没觉得啊,这不还那样吗?面无表情时像个杀手,光是看着都让人害怕,这个保镖可请值了。” 这显然是个冷笑话,但易蓝因笑不出来。 “小桃,你进去帮我把我的包拿出来,再和王导小青说一声咱们去机场,我在车里等你。”她说完了话,疾步走向自己的保姆车。郁景给她开了电动门,她却没上车,而是曲起手指敲了敲郁景的车窗问她:“你怎么了?” 郁景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没事啊。” 易蓝因却蹙眉朝她招了招手,“你下来。” 郁景莫名其妙地从驾驶位出来,手把着车门问她:“做什么?” “路演,周莹,酸梅汤,李季青,裴久,”易蓝因报菜名似的隔几秒钟换个词,说到裴久的时候她见郁景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便又重复了一遍,“裴久,是裴久吧?他怎么惹你不开心了?” 郁景心一咯噔,忙否认,“没有的事,我没有不开心。” “郁景,”她打断郁景的话,“我再问你一遍,裴久到底怎么惹你不开心了?你说出来,让我知道,我才能解释。” 见她坚持,郁景快速嘟囔了一句。 “你喜欢他吗?” “你说什么?慢一点,我没听清。”易蓝因认真。 “我说,”郁景有些急了,“他是喜欢你的吧?” 易蓝因愣在原地眨了眨眼,“你因为这个不开心?” 郁景摇头,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立场:“我没有不开心。” 易蓝因绷着的肩颈稍稍卸了几分力,她轻推郁景的手肘命令她:“上车。” “哦。”郁景又没头没脑地上车。 易蓝因坐在郁景的身后位,等车门都关好后,她自郁景身后轻拍她的肩膀,“我之前是不是和你说过?你开心生气都太明显。” 明显?明显吗?郁景舔舔自己的下唇,想起来了,她还真说过这句话,下一句是她会不受控制受自己情绪的影响,那现在呢? “你不知道吗?”易蓝因接着问。 “什么?”郁景自前头转过头来。 “我说,你不知道吗?我养金丝雀都是养女孩儿的。”易蓝因天生嗓音清冷,尤其是她本人还带着气儿说话,让郁景颇有种回到学校挨老师训的感觉。 “哦。”郁景闷闷地回答。 易蓝因是个很有天赋的演员,学郁景刚才那出又窝囊又想表现自然的模样惟妙惟肖,她也跟着“哦”了声。 郁景尴尬地抬手调整了下后视镜,眼神却不自觉地在后视镜里瞟易蓝因的表情。什么叫养金丝雀都是养女孩儿?难道除了自己,她还养了别人?这事不能深想,越想越抓心挠肝地闹心。 好在这尴尬的气氛很快被小桃打破,她手里拎着易蓝因的小包从后门小跑过来,上车之后便开始感慨:“这家烤肉闻着也太香了吧!下次回来,咱们三个一定要再来一趟。” 郁景启动车辆,易蓝因抱臂看窗外。 没人回应她,小桃这才察觉出车里的气氛不对。 “怎么了?”她纳闷儿地问,“我走之后,发生什么事了嘛?” 易蓝因没动,郁景只好接话,“没事儿,易老师是累了。” 小桃偷偷觑易蓝因的神色,她眼看着易蓝因听了郁景的话朝天翻了个白眼。 大事不妙啊。 小桃只好自觉担当起活跃气氛的角色,“我刚从公司回来,裴总说了,计划明年给咱们易姐开个人工作室呢。” 郁景狠打了下方向盘,易蓝因偏了偏头。 坏了,这个方向也不对。 小桃脑子进急头脑风暴了一会儿,最后只好放弃。她从副驾上取回自己的桃子包,又从包里掏出那个紫色保温杯。 “易姐,我带袋装蜂蜜了,马上就好。” 她扯开蜂蜜袋子,小心地将蜂蜜往那淡紫色保温杯里挤。 挤好蜂蜜后,她盖紧杯盖狠狠晃了晃,最后将那杯子递给看起来气压很低的易蓝因。 郁景抽空回头看了小桃一眼,路过便利店时停了车,手从前头朝后伸,“给我。” 易蓝因拿着那杯,瞪了她一眼,“干什么?” 郁景直接下车,开了易蓝因那侧的车门,伴着外头骤起的凉风将手直接伸到她面前,“给你加热水,你这都凉了,蜂蜜化不开。” 小桃贼眉鼠眼地窝在一边偷偷看她们。 郁景白T恤规矩地扎在合身的黑牛仔裤里,碎发乱扫在额前,手臂上有条很明显的青筋,表情隐忍,却有种奇怪的魅力。小桃觉得生气时的郁景反倒更好看一点儿,有种里酷拽吊炸天的女战神的感觉。 易蓝因撇嘴,但还是听话地将手里的杯子交到她手里,“等下,”她将自己身上的衬衫脱下来,又团成一个团儿扔给郁景,“感冒扣钱,要是传染给我,这个月工资你就别想要了。” 郁景没好气儿地单手将那衬衫抖了一下,又盖回到易蓝因身上。 “易老师放心,我身体倍儿棒。” 说完了话立刻关上门,手攥着那浅紫色的水壶转身而去。 小桃小心地凑到易蓝因身边,“易姐,什么情况啊?” 易蓝因正抱臂生闷气,自己想了一会儿后转头对小桃说:“能不能把那小混蛋的头等舱改成经济舱?” “啊?”小桃哭笑不得的惊讶。 “我真是脑子抽了,我还花自己钱给她升舱,”易蓝因嘟囔了几句,见郁景从便利店门口出现立刻扭过头,接着对小桃道:“一会儿值机的时候,你看着点儿,我不和她坐一起。” “好好好。”小桃笑。易蓝因虽然年纪比她大,在外面又是个谁都不care的女王形象,但小桃长年累月地和她呆在一起,早摸清了她的脾气。易蓝因真的生气时是不会让人看出来的,现在的情绪外泄顶多算撒娇,对,这傲娇的样子就是易蓝因独特的求关注方式。 郁景拉开易蓝因身边的车门,水壶递给她,易蓝因扭头不接。 郁景又往前递了递,“易老师既然这么不待见我,要不我就不和你们去了,反正我还没签合同。” 易蓝因整个人成防御姿势,她抱臂坐得笔直,抬眼狠狠瞪她。 小桃忙在里侧接过郁景手里的水壶,接着疯狂朝她打手势,嘴上打着圆场:“说什么呢?易姐什么时候不待见你了?签你那天易姐一天跑了十几场路演,我都累趴下了,她还特意自己开车去看你。给你那份儿合同,是易姐自己请律师朋友拟的,没用咱们公司的模版,超行业待遇的好吧?” 郁景皱眉看眼前瞪她的易蓝因。 “你那天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易蓝因摇头,细长秀气的眉毛皱得紧紧的,“你要走现在就走,我自己会开车。” 郁景突然嘴角抽了一下,她就是觉得现在的易蓝因有点儿可爱,像一头炸了毛的小狮子,张牙舞爪地吓唬人。 “那你告诉我,你想让我留下吗?”郁景盯着她的眼睛,几秒钟后欲盖弥彰地接了一句:“作为助理或者说司机,保镖,什么都行。” “不想。”易蓝因扭头,接过小桃递过来的水壶,手弹开杯盖,浅浅喝了一口温蜂蜜水再不去看郁景。 郁景见状,上身又往车里侧了侧,她将手臂搭在易蓝因座位的头枕处,腰弯下去看易蓝因,“你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根本就分不清。” 小桃仰起头看看郁景,又回过头看看身边的易蓝因,突然福至心灵地问了句:“需要我回避吗?” 郁景手掌轻拍了下易蓝因的肩膀,易蓝因却反过来大力把她推到一边。 “郁景,你别仗着你年纪小就欺负人。” “我欺负你了?”郁景甩了甩手腕后含着笑弓腰站在车外问她。 易蓝因单手攥在头顶的把手上借力,下车后关好车门又恼羞成怒地推了郁景一把,“你没欺负人你笑什么?你走啊?杵在这儿等什么呢?又没人留你。” 郁景被瘦得夸张的易蓝因直推了个趔趄,她站直身体,几步走到易蓝因身边,“我签了合同,你就把全部的秘密告诉我是不是?” “我没这么说。我说的是,你签了合同,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在别人面前叫我大名。”易蓝因有理有据,逻辑相当清晰。 “那,我给你这个呢?”郁景从自己腰后抽出只红艳艳的花,刺多,被一张全是英文的报纸包着。 易蓝因后退了一步,面带不爽地问她,“你不是要走吗?买花干什么?”问完了话,又像孩子想要心爱的玩具似的,眼睛紧紧盯着郁景手里的小红花。 “买老板开心。”郁景绷着唇将花塞到易蓝因手里,“易老师现在醒酒了吧?走吧,我要绕十五分钟的路,我行李没拿,得抓紧了。” 第 11 章 易蓝因想捏死臭屁的郁景。 但法治社会,她只能捏手里的玫瑰杆儿代替她。 “上车吧,一会儿赶不上飞机了。”郁景说。 “那这花怎么办?”易蓝因问她。 “什么怎么办?”郁景反问。 “小桃在呢,你别给我装傻。”易蓝因嗔她。 郁景刚要笑话她,有人路过时探过头来,郁景忙将易蓝因拉到自己身边,那熟悉的温暖木质香便直冲郁景的鼻端。 夜里的风时而冷时而暖。 街上有成行的路灯,天上有放闪的群星。 易蓝因安静地躲在郁景的胸膛前,待脚步声消失之后,她抬起头来,“我不喜欢裴久,但我希望你能尊重他,他帮了我很多。” “哦。”郁景红着耳朵听。 “你还想知道什么?”易蓝因顺着风吹来的风向撩了下自己的长发,将这夜晚衬得缱绻又暧昧。 “以后再说吧。”郁景后退一步,那些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她小声提醒。 “嗯。”这次改换易蓝因一字箴言。 中间回一次家取行李,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才到机场,那朵玫瑰花被易蓝因插在郁景座位后的大口袋里,天也没下雨。小桃没问那花的来处,只是阴阳怪气地评价一句:“郁景你这个蛇蝎妲己,不要再卷了!我明明也很爱易姐。” 易蓝因便躺在座椅上偷笑。 到了机场,郁景负责推行李以及保护易蓝因,小桃负责控制这一圈人的音量及秩序,易蓝因则负责捏着那朵玫瑰配合辛苦等在机场的粉丝们拍照以及顺手接信。 好不容易挨到休息室,小桃趁着郁景离开去取水的时间,凑过来问易蓝因:“易姐,这位置都是老早订好的了,你们俩就是坐一起,实在不行,就我和她换一换?” “是吗?”易蓝因像模像样地检查了下她们三个的机票信息,又将机票还给小桃,“那就别麻烦了。” 小桃早知如此的表情,小声凑到易蓝因的耳边八卦:“我刚在我们圈内八卦群里看到,说周莹相中郁妹妹了?” “嗯。”易蓝因低着头打开“蓝精灵”们给自己写的信,表情看起来并不关心周莹的事。 小桃又问:“你俩刚才不会就因为这事生气的吧?” “当然不是。”易蓝因否认,“我才不和她一般见识呢,让那小混蛋被周莹骗去才好呢。” 又来了,傲娇鬼。 小桃捂着嘴偷笑。 易蓝因最是护短,别说是郁景,就启航的普通员工被网暴,易蓝因都会站出来力挺。 力挺之后就是一轮轮的黑热搜,但她依然我行我素,丝毫不把那些谩骂声看在眼里。 这也是小桃死心塌地追随她的原因,她出身豪门,人却像块璞玉,干净又单纯,强大又可靠,曾被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视后路婳浓评价:“学姐像一株菩提树下育成的百合,有沾了凡尘的佛性,又最是干净通透。” 郁景晚上没吃上饭,遂在头等舱休息室里吃吃喝喝,丝毫没想过她那头等舱的机票是怎么来的。 上了飞机以后,那些围着易蓝因拍的粉丝朋友们才渐渐消停下来。 这么晚的未公开行程,还有这么多人买了机票只为赌易蓝因坐的就是这趟飞机。 郁景都觉得累,觉得易蓝因累,易蓝因的粉丝们更累。 她是个完全不了解娱乐圈的人,所以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大一群人把追星当成自己的生活方式。 郁景侧身看了眼她身边明显疲态尽显的易蓝因,她窝在巨大的座椅里小小一只,腿上盖着毛毯,将自己的头轻靠在椅背的左侧。 郁景偏过头去小声问她:“你喜欢这种日子吗?” “喜欢。”易蓝因闭着眼睛这么回答她。 从无人问津到人声鼎沸,这条路易蓝因一直走得坚定。 郁景有些羞愧,羞愧她自己当年信誓旦旦要入猛虎,如今又独自夹着尾巴逃回国。她背叛了自己的理想,也背叛了周向云对她的期望。 她下意识去掏自己的口袋才想起来打火机上不了飞机,已经被她孤零零地留在了停在机场停车场的车里。 飞机开始缓慢上升,机舱也跟着陷入一片黑暗。 “郁景。”易蓝因突然靠过来,她小声叫她,“别动。” 郁景僵了僵身体,随后发现自己的手背被人握住,易蓝因用大拇指轻抚郁景凸起的指骨,什么话也没说。 也许人处在黑暗下才会放下白日戴着的面具,黑暗里的鬼不用伪装。 郁景特别想在这种时候问她,她是她唯一的金丝雀吗?还是养鸟人喜欢性格各异的鸟。郁景转过头去嗅了嗅易蓝因的发,这一刻,李芷是那么真实。她还是原来的味道,还是原来那样黏人,她紧紧贴着她,像没有了她便在这世上举目无亲了似的。 飞机颠簸了几下,便渐渐趋于平稳。脚下的照明灯先亮,随后有空乘带着菜单走过来低声询问她们需要的餐食。 易蓝因在那几下颠簸时便提前离开了她,像是算准了黑暗留存的期限。 “我不吃了,”她对那位亲切的空姐笑着摇摇头,“谢谢你。” 郁景转头看了她一眼,易蓝因还是那副模样,进入机场前提前换下了剧组T恤,此时穿宽松的淡蓝色长袖T恤,盖着腿的毛毯下隔着一层郁景的衬衫。 她从随身小包里熟练地拿出了眼罩耳塞,将耳罩套在眼前的最后一秒钟,她扫了眼郁景,“点餐啊,要是不够吃就再要一份,没关系的。” 那种像对待外人维持明星人设的亲切感让郁景特别不舒服,她便也倔着学她,“我也不吃了,谢谢你。” “饮品呢?” “也不需要。” 空姐收起菜单,带着温和的笑转身离开。 她们二人对话的同时,易蓝因放倒座椅,随后将头靠到椅背的右侧,她戴着眼罩出声:“刚才在休息室吃饱了?” “嗯。”郁景应声。也学着她的样子,将自己的座椅放倒。 躺下去之后,她拆开空姐送的眼罩包装,刚要拎着带子往自己头上戴,易蓝因突然支起手臂抢过了她手里的眼罩,“你给我道歉,我就勉为其难把我的备用眼罩送给你。” 郁景拧过头看她,“我这个是新的,干嘛要你的备用眼罩?” “我那个也是新的,真丝的,你不考虑一下?”易蓝因压着嗓音问她。 “不考虑,”郁景摇头,“这玩意对我本来就没用,而且我为什么给你道歉?” 易蓝因用食指和中指两根手指扯着自己的眼罩,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郁景,“你刚威胁我,凭什么不道歉?就凭一束破花?” 郁景听到这个就不困了,她坐起身体认真与躺倒的易蓝因掰扯:“是你先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那我为了易老师的工作心情让步,有什么错?” 易蓝因指指自己,又指指郁景:“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昨晚上一夜没睡,你少惹我!” 郁景一下子笑了,李芷没有起床气,就是晚上总失眠,失眠就生气,一生气就来磨她,然后她就得支着眼皮搜肠刮肚地给她编故事。 什么小猪掉河里小兔美救英雄,再不就李华和她的外国朋友Mike谈异国恋的故事。她又不是什么文学大家,编出来的故事就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偏偏李芷就吃这一套,前一晚不记得断在哪儿的故事,第二天她还能准确地复述出来然后顶着那张漂亮脸蛋儿求她讲续集。 可爱惨了。郁景没得过家庭的爱,自小她就打定了主意不婚不育,遇到李芷以后才稍稍改变了一点想法,要是这辈子能生一个李芷这样的女儿,那老天让她做什么都行。 “我不惹你,”郁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易蓝因瞪着她的脸,摸完了才意识到不对劲儿,“额,抱歉。” 易蓝因这才鼻尖短哼一声,抬手拿了自己的小包甩到郁景的腿上,“我接受你的道歉,眼罩自己拿。” 这个道歉应该是为了摸她的脸,但易蓝因很明显误会了。她没把摸脸当回事,那郁景也不能再为此矫情,只好接了她的人情,从那小包里掏出一只一看就很贵的眼罩出来,连包装都有好几层。 拆包装的同时,刚才那位亲切的空姐走过来,蹲在她们身边,轻声询问露着一只眼睛在外的易蓝因,“易小姐您好,冒昧打扰您一分钟,我是您的剧迷,最近那部电影我也去看了,您演的真好。您方便给我留一个签名吗?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的。”表情却灼灼,很难让人觉得没关系。 易蓝因便坐起身,将眼罩从头上拿下来,接过那空姐递过来的小本子,“唰唰”几下,最后合上本子双手还回去。 郁景就在一边儿愣愣地看着,等空姐道完谢满意地离开之后,隔了一条过道的小桃轻拽了下郁景的短袖边儿,“干什么呢?拦一下啊。” “啊?”郁景迷茫地转过头看她,“要拦吗?” “要拦,万一有什么危险呢,而且白纸不能签。” “好的。”郁景内疚地点头,才又补充一句:“纸不是白的,我看有条,就正常笔记本。” 易蓝因看她那么大个个子对上小桃却一副怂样便躺回去小声笑她。 郁景正是有愧于她的时候,看易蓝因那副笑模样也没再起什么逆反心理,反倒贴心地靠过去小声道歉:“对不起啊。” “没事儿。”易蓝因伸出根手指戳了戳郁景左侧鼻梁上那颗小痣,“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我就大度一点原谅你。” 第 12 章 讲故事这事相当好办。 郁景扒着座椅的边,哄孩子似的看着易蓝因。 “从前有一个大大的城堡,城堡里住着玫瑰公主。玫瑰公主是整个国家最漂亮的美人儿,而且自带玫瑰味儿的体香,走到哪里蝴蝶就追到哪里。” “等下,你要尊重原创,不要抄袭《还珠格格》的香妃,我小时候最喜欢她了。而且你确定那是蝴蝶而不是蜜蜂吗?”易蓝因戴着眼罩找茬。 郁景咬紧牙,“好,那我重说,玫瑰公主有一头海藻般的长发,每掉一根儿头发就能变成一锭金元宝。” “那玫瑰公主是金色的长发?” “嗯。”郁景没好气儿地抱怨:“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断我的思路?” “行,最后一个问题,那她的眼珠是什么颜色?”易蓝因面无表情地问这种幼稚问题。 “蓝,蓝的行了吧?”郁景无语。 见易蓝因再没问题,郁景便继续压着嗓子讲起来:“本来玫瑰国风调雨顺,但突然有一日这个国度开始狂风四起,玫瑰国的百姓们辛苦栽得的玫瑰花被那妖风吹断了根茎,吹散了花瓣。百姓们的花圃遭殃,生计就成了大问题。金头发蓝眼珠的玫瑰公主爱惜百姓,就想着拔自己的头发换金元宝救人。” 郁景眼尖,眼看着易蓝因又要提问题,忙提前堵住了她的嘴,“你再打岔我就不给你讲了。” 易蓝因抬手便将攥着一对儿耳塞的手挂在郁景的虎口处,她将头转向左侧,“故事存着,我困了,你别说话了。” 嘿?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好一个过河拆桥的鲜明案例。 郁景的手被易蓝因攥着挪到了腰侧的位置,两人干燥的掌心间夹着那对儿橙色的耳塞,搞得郁景躺下去就别扭得难受,只好调整座椅,坐了全程奉献了自己的手。 易蓝因安稳地睡了整个旅程,飞机下降的时候,郁景回手就捏住了她的鼻尖儿。 很明显的徇私报复行为。 人没了空气会死,漂亮的人也是。 易蓝因皱着眉头用手肘隔开恶毒的凶手,扒开眼罩后眼泪汪汪地看过来,“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尾音显得湿哒哒的,忽略那话里的威胁意味倒很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儿在软乎乎地撒娇。 郁景装作无辜地耸肩,“快到了,清醒清醒,省得感冒。” 易蓝因瞪她一眼,将座椅调直,收好自己的眼罩耳塞后,劈手就把郁景手上挂着的眼罩抢了回去。 非常快速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堪称当代女侠之典范。 郁景回头,“易老师不是送我了嘛?怎么还往回要呢?” “我还没收你保管费呢,你话倒是多。”易蓝因从包里拿出墨镜,随后拉好包包的拉链,然后低下头将脚上的拖鞋换回自己的平底鞋,“一会儿剧组有人来接,太晚了,我不能走VIP,不然有看到我出发消息的粉丝特意过来一趟,等不到我就白跑了。”她将手里的墨镜戴到脸上,补了一次香水后又举着个小镜子检查自己的脸:“一会儿你离我近一点儿,被挤开了就进不来了。” 不怪易蓝因这样说,刚从出口出去,郁景便被众人巨大的音量镇住,那场面可比来时的机场狂热多了。 易蓝因进组频繁,很少在剧组外有公开活动,所以粉丝们有点儿什么消息,便要聚着过来看她一眼。 启航已经在官博发过不鼓励接机送机行为,但因为易蓝因确实流量巨大,又因为电影处女作破了三十亿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公司的倡议文也就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对待粉丝这种行为最好的办法就是走VIP通道,但易蓝因心疼大半夜为了见她一面而特意赶过来的粉丝,便只能自己承担恶果。安全起见,等正常旅客们走了个七七八八后,她们三才能动身。 小桃颇有经验地接过了郁景手里的行李车,又对她指指易蓝因:“你去陪着,16号门,我先绕一下去对接剧组的车。” 易蓝因熟练,还能自己指挥下秩序。郁景确是第一次面对这阵仗,出口处被粉丝们团团围住,只留给易蓝因一个勉强往前几步的距离。郁景庆幸自己生得人高马大,这时候把易蓝因罩在身边能省去不少麻烦事。 粉丝们倒也守规矩,喊过了前两波便不吵了,所有人以易蓝因为圆心,呈一个巨大的圆往电梯处踱步。 被举到脸前的手机们都算是小意思了,机场里长枪短炮似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在眼睛前头闪。 郁景头上起了薄汗,被人群挤着推着还能抽空自卑一下。 易蓝因不是李芷,易蓝因是大明星,是千万粉丝的心头挚爱,是相机的中心,舆论的漩涡。 混乱中有人递过来奢侈品袋子,还有人将拍立得举到易蓝因脸前,有要签名的海报和签字笔,还有无数正在直播的手机。 易蓝因大概是习惯了如此,她边低头感谢,边将手放到自己脸前摆动,尽量让自己的手看起来很忙才不会让想送礼物却没送出去的粉丝感到难过。那么一小段路,倒像看不到尽头的马拉松似的难熬。 等她们终于上了电梯,郁景背上的汗才终于消了消。 易蓝因自己按好电梯按键后转过头抱歉似的看她,“辛苦了,晚点儿给你发红包。” 郁景摇摇头,累得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路程顺利了许多,出口出去就直接上了车,小桃坐在副驾回过头调侃她:“郁妹妹累坏了吧?” 郁景摇头,“易老师更辛苦。” 车上只有一个司机大哥,那个说要来亲自接机易蓝因的影帝没来让郁景放松了不少。 她瘫在座椅里,将自己的腿稍侧着伸出去。 易蓝因瞥她一眼,拍拍自己的腿。 这什么意思?易老师果然敬业,前头就一个剧组司机大哥,她也要演得这么亲民。 把腿搭在大明星腿上,郁景哪敢儿啊?借她千八百个胆子也是不敢冒犯的。 所以她收回了腿,坐得笔直。 易蓝因看她这样便转过头去看窗外,她没摘墨镜,就隔着层车窗玻璃,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前头大哥是个话少的,小桃来回奔波了一天也累得没了电量,易蓝因更不用说,她本就是大小姐的命,前一夜没睡扛到现在已经算得上奇迹再现了。倒是郁景自己,身体累的同时脑子却在疯狂活泛。 她和易蓝因有可能吗? 从前仗着自己年轻,脑子一热觉得上了猛虎的快车,回来必能荣归故里摆脱小白脸的烂命。她想光明正大地站在李芷身边,可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易蓝因蹿红的速度。 她丧家之犬般回国后便放弃了这一痴人说梦的念想,奈何命运那条红线偏偏要给她扯出一个希望。 她当上了易蓝因的助理,可爱易蓝因的人确又那么那么多。明明易蓝因就坐在她旁边,她却觉得自己距离她真的好远。 郁景闭上双眼,有点想念自己小公寓里的双人座沙发。 那里安全,只有她自己,她不用在意任何人的情绪,也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她只需要用酒精讨好自己的神经,再胡乱犒劳下那跟着她受了大苦的胃。 那周向云呢?她会对自己失望吗? 明明少年中二时说好了要一起保家卫国锄强扶弱,她却偷偷做了逃兵,很大人,很无耻。 “嗡嗡,嗡嗡。”郁景低头,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自己正震动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小天儿。 她看看前头,又转过头看看旁边,“易老师,我能接个电话吗?” 易蓝因一脸无奈地冲她说:“你吃饭洗澡去厕所也要通知我嘛?” 郁景便接了电话。 盛天:“郁队,工作一天怎么样啊?听说你出差了?” 郁景:“嗯。” 盛天:“巧了,我明天去那边送个东西,要不要见见?” 郁景:“…,嗯!” 盛天:“你怎么回事儿啊?说话不方便?总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 郁景:“方便,我说行。” 盛天长叹口气,“和你说话太费劲,行了,挂了吧,明天见面再说。” 郁景:“嗯。” 气得盛天直接挂了电话。 在易蓝因的视角下,郁景接了电话就一直嗯嗯嗯,她实在听不出个啥,索性直接问她:“谁啊?” “盛天,他说明天过来一趟。” “哦。” “嗯。” 易蓝因这回听明白了,这小混蛋又不知道哪里受了气,在这儿自己个儿生闷气呢。 还像从前,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在她看来,却是漏洞百出的烂戏。 易蓝因重新扭头看向窗外,轻声对郁景说:“明天给你放假。” “谢谢易老师。”郁景看过来。 易蓝因连着眨了两下眼,最后问她:“那玫瑰公主会把自己揪成光头吗?” 小桃睁开眼回过头来。 郁景:? 司机大哥抬眼,状似自然地看了下后视镜。 郁景瞬间难堪地满脸通红:“我瞎编的,你别问了。” “玫瑰公主是公主,不可以光头的。”易蓝因认真,修长的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皇冠,“你编故事也要有一点逻辑性,除了公主能救百姓,皇帝和皇后王子也可以的。” “他们是反派。”郁景犟嘴。 “那你再好好想想,反正玫瑰公主不可以秃头。”易蓝因往郁景的方向靠了靠,好方便自己看向那渐渐消失在窗上的小小皇冠,“明天不管你去哪儿玩,晚上必须回到酒店来。” 第 13 章 车子随着城市发光的脉搏伴着旅人的昏昏欲睡渐渐驶向终点。 车刚停稳郁景便睁眼,她转过头看了眼易蓝因,见她还闭着眼睛,呼吸平缓,看不出来在没在睡。郁景抬手提了下她身上罩着的黑衬衫便利索地下车,打开后备箱的门后,她抿着唇往外搬行李,前头那寡言的大哥忙跑过来帮她。 等所有行李都被抬出来后小桃才背着那可爱的大桃子打着哈欠走过来。 “我先去前台取房卡。”小桃垂着头懒洋洋地对郁景道:“等我找人推了行李车过来,这些你先不用管了,去陪一会儿易姐吧,她还没醒透呢。” “嗯。”郁景应声。 她拍拍双手,走向易蓝因那侧的车门。 本以为易蓝因还在赖盹儿,郁景透过窗玻璃却看到她正坐姿端正地发呆。她骨架小,肩颈线漂亮,这样坐直后显得她整个人特别正经,像是在想什么不容人打扰的大事。 郁景回头看了眼帮忙推行李的酒店工作人员,知道再不能拖下去了。 “唰。” 她拉开车门,轻声叫一声:“易老师。” 易蓝因便直直地转头看过来,此时墨镜还在她脸上,她嘴角绷得很直,便显得她整个人很冰冷。 “郁景,”她看着她开口,“这里是不是比b城更热一点?” 郁景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深思熟虑的大事,绷着神经听完以后,无奈地抬手拍拍她的背:“还好,下来吧,进房间睡。” 不知道是不是还没醒透,易蓝因特别听话,自己捏着那小包;包上挂着郁景的黑衬衫,一步下了车来,便垂着头紧跟着郁景往酒店大堂里走。 小桃拿了房卡领她们上楼,三十五层的次顶层,房门外手指一拈,划开一道房门后,转头塞给郁景另一张,“隔壁,行李已经送进去了,好好休息吧。” 郁景拿了那卡,问她:“你呢?” “我陪易姐住,易姐不敢一个人睡。”小桃拉开房门后用自己的身体顶着门,笑着向她仰起头:“怎么?郁妹妹也不敢吗?” 郁景摇摇头,又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易蓝因。 “那,” 身后有门突然打开打断了她的话,“小易到了?”一道低沉的男声,郁景看过去,来人个子高,中分卷发发型,左耳上挂了一个小小的金耳环,身上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浴袍,像是什么时装模特似的往门框上一靠,“还想着去接易老师呢,但李导晚上突然叫我一起吃饭,”他耸耸肩,“我虽然没去机场,但司机和车是我的,在易老师那儿能不能就算我去接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郁景的错觉,易蓝因转过身时好似挺了下自己的背,她站在郁景身后摘下脸上的墨镜,“如果这是前辈对后辈的示好方式,我会觉得惶恐并感激。但如果这是前辈对异性的讨好方式,”她顿了顿,“我觉得很无聊。又或许是我的态度不够坚决令前辈误会了,那我就说得再明白一点,往后请前辈不要再将精力放到我身上了,没结果的。” 刘屺瞻站直身体,笑着往她们那边走了两步,像没听到易蓝因的话似的,突然自己起了新的话头:“你上个组是不是和周总家那大女儿有什么误会啊?我听李导说,她要撤你,回家磨得周总不得不当她的面给李导打电话商量,李导纠结怎么拒绝,就叫上我了。” “谢谢前辈的提示,不早了,前辈快回去休息吧。”易蓝因冷脸扭头,然后“咣”地一声把郁景和那男人一并关到屋外头。 郁景捏着那房卡原地愣了愣,面前的男人和她搭话:“你也住这儿?” “啊?啊。”郁景回答,往左边走了几步,确认了下门牌号后将手里的卡试探性地往上一搭,那门“咔哒”一声开了。 “等下,”刘屺瞻几步走过来,“你是小易的工作人员?” “助理。”郁景手放在把手上回答他。 “助理住这儿啊?”刘屺瞻惊讶了一瞬,又带着笑看向她:“行,你也算跟对人了,小易大方,对谁都大方。” 郁景不耐烦听他分析易蓝因的为人,掉了脸看他,“你到底什么事儿?没事儿我就进去了,困呢。” “小姑娘还挺有个性,”刘屺瞻笑,“就是想和你说,让你帮着劝劝小因。惹谁不好非要惹那小混世魔王,也就是周总还算拎得清,临开机换演员,麻烦,哪儿哪儿都麻烦,裴久那儿也说不过去。”见郁景脸更黑,他带着那股成年男人看小孩子的劲儿劝她:“你也别不乐意,小周换不了小因,还不得别的地儿找她麻烦?这项目少说得拍半年,叫小因消消气,大面上过一过,大家不都轻松?你说是不是?” 郁景转头偷偷翻了个白眼儿,又转过来闷闷对他道:“知道了。” 刘屺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既然入了行,还是收收棱角。我倒不在意现在的小孩儿有点态度,但别人那儿可不行。” “好,谢谢哥。”郁景咬牙抖了下被他碰过的肩膀。 郁景黑脸进屋,门口放着自己的二十寸小行李箱,她推着它往里头走。 走出门口过道后,整个视野豁然开朗。一整面的落地窗,配上温暖的软装,比她自己那个小公寓还像家的样子。这地方甚至有两个洗手间,落地窗下还有一个大浴缸,郁景不明白易蓝因为什么要给她花这个冤枉钱,就那种最普通的标间不也挺好?反正都是住,哪儿不能住? 想是这么想,但钱都花了没道理不享受,郁景便浴缸里泡了澡,着睡衣躺在沙发上边喝冰镇的罐装啤酒边看电视。 看着看着困了,也没挪窝,直接闭了电视在沙发上睡了。 第二天,还是被盛天打过来的电话叫醒的。 郁景揉揉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唇上叼着皮筋儿接盛天的电话,“到了?” 盛天:“啊,过来开门。” 郁景绑好了头发,纳闷儿地过去开门,发现盛天还真举着手机在门外头站着。 郁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盛天推开挡在门口的郁景,“我来就是给你那金主老板送合同的,送完了之后听她说的。” “什么合同?”郁景跟在他身后。 盛天摇摇头,进来之后先是环视了下环境,又贴着沙发坐下,抬手拨了拨茶几上的空啤酒罐,“我怎么知道?你金主还说了,给你放了一天假,叫我带你出去玩儿呢。” “易蓝因说的?” “啊,亲口说的。”盛天肯定。 郁景五分钟解决了洗脸刷牙厕所整理头发换衣服。 整装待发之后,才纳闷儿地问盛天:“你又不是启航的,干嘛帮人跑腿儿?” “大晚上没航班了,柳箬求我来的,我寻思还能见见你,就来了呗。”盛天躺倒在沙发靠背上,“我还捎了一个人过来,听柳箬说,是启航的艺管总监,大佬,”他抬眼看郁景:“听她打了一路的工作电话,特严肃,这一路我是大气儿都没敢喘,你们舒舒服服坐飞机过来,我可是开车开了一晚上,可让我歇歇吧。” “电话说什么了?是不是说要换人的事?”郁景坐在沙发扶手上推盛天:“你好好想想。” 盛天翻着白眼,“这谁还能扒着她电话去听啊?”又推她的背,“离我远点儿,我睡几个小时。你要是闲,就去酒店门口坐剧组的车去剧组,我看你家金主扮相都弄上了,头上戴了一大堆金金玉玉的,跟要噶了皇上演武则天似的。”说完了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甩到茶几上,“你金主旁边那小可爱给你的。” 郁景被他这形容逗笑了,从屋里给他搬出条被子扔他身上,“那我去看看,你起来再给我打电话。” 盛天不耐烦地朝她摆摆手。 下了电梯,直接从酒店大门出去。门口晃了一圈儿,终于在两百米外找到了剧组的车。 二十分钟的车程,一路悠哉悠哉地到了。 影视城不愧是影视城,若是忽略身边来来回回现代扮相的工作人员和硕大的机器,人往里头一站,仿佛凭空穿越了似的。 郁景习惯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先在脑子里模拟出几个逃跑方案,生活中基本用不到,纯是职业病。 这边视线在仿古檐上溜一圈,那边长阶快速扫一遍。 转身时,她眉头一皱。 仿古建筑的现代卫生间外有一对男女正在拉扯,男的看起来已经三十多岁,小姑娘看起来却像是还在上大学。 这不正常啊。 郁景边劝自己不要多管闲事,脚边往那头挪。 走到附近了,听到那男的说:“你就和我回去吧,还非要我动手吗?我今天要是不带你回去,我这工作都保不住了。” 这光天化日的,还要动强的? 郁景又怕误会,便径直走过去,路过那小姑娘时低声问她:“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您身上带多余的卫生巾了吗?” 那小姑娘身形高挑,头发保养得很漂亮,她身上背着一火柴盒大小的包包,先是抬头看她一眼,便抓了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郁景往卫生间里带。 行进途中,她笑呵呵地对着郁景道:“我没有,但我可以帮你托别人去买,我陪你进去等。” 郁景忙摆摆手,“我其实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受到胁迫,刚听那人说要动手?” “啊?”小姑娘疑惑地抬眉,反应过来后忙低下头去笑,“你说王哥啊,没有。我暑假都买好了出国玩儿的机票,但我爸爸非要带我来剧组实习。剧组里硝烟四起的,我不乐意待在那儿,王哥劝我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