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可以退位让贤》
1. 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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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头记
Chapter01
苍玱,猝死了,这种事已不需要多交待。
而当下,她在一个嘈杂的春天里醒来,山野中草木萌动,鸟雀翾飞。
上一辈子好似大梦一场,她在光怪陆离的时光隧道穿梭一遭,除了对死前的加班略有不满,此刻倒是心平气静不少。
毕竟她在这荒野已经躺了一个多月,能不心平气静吗?
至于为什么是躺,因为她现在的形态是块大青石,整天除了以雨洗面,便是听听风中山果落,木下草虫鸣。
系统给了她新一次生命,她角色扮演的据说是这个世界的替补道具,主要任务是负责躺平,只要在编人员没有偏差,一般轮不到替补上场。
很好,苍玱想,这个世界真是一丝不苟,连备选NPC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毕业后她天天忙于加班,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平,可能是死前的哀嚎在宇宙中被系统捕捉到了,于是如今她躺得不能更平了,连动都动不了。
苍玱看着翠绿的峰峦间白鸟掠地飞来,拍翅而去,忽然觉得孤独,据系统说,这片山谷位于修仙世界某个地图上找都找不到的地方,属于三无地带,无地图无管辖无人烟。
这么说……她是不是得在这躺到世界的终结?
出于习惯,她不禁问:真的没什么任务需要她做一下的吗?
系统摇了摇不存在的脑袋,然后咻地一声从苍玱意识里飞走了,这个系统似乎开的是省电模式,无必要不应答,连陪聊服务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要如此躺到天荒地老的时候,晴明已久的天色倏然一暗,往日流经山谷的缱绻微风诡异地凛冽起来。
山间一霎长风起,重重阴云从四面八方围涌过来,骤雨如倾,哗然而下。
熠熠电光将云层照透,一道惊雷撕裂长空。
苍玱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实际上一块石头也没法做反应,轰然雷声过耳,她只感到一阵疼痛遍及四肢百骸,从裂开的天隙里落石滚滚而下,山涧遇雨成洪,湍急水势卷着乱石,将她一径裹挟着往山崖下去。
在意识坠入黑暗之前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沿途翻滚了多少圈,不禁有些感叹,这也算是终于移动了一下吧?
或许醒来还能换个位置看风景。
直到一声清脆的鸟啼将其唤醒,苍玱全身隐隐作痛,甚至感觉之前的闪电把她劈裂了。
此刻,一大片顺着山坡滑下来的岩石草木垒在她身上;而石头之下……她还压着个焦黑的人影?
!
这山谷为何有人?不过更重要的,她似乎一不小心就成了杀人犯?
玄衣的身影清瘦修长,散乱乌发覆面,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苍玱十分愧疚,可她无法挪动,系统又不在,只得抱得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尝试唤醒那人,说不定……他还能自救呢?
“你还好吗?”
其实苍玱并不知道石头能不能发出声音,毕竟她只和系统对话过。
连喊了数遍,她颓然接近放弃。
这时一阵浩大的山风卷来,青草低伏,落英飘卷,风呼呼拂过那人乱发,露出乌发底下一张清冷静谧的面孔,眉眼如琢如磨,竟有说不出的风华。
苍玱如果有心跳,此刻应该漏了一拍。
少年模样的人此刻长睫微颤,悠悠醒转,天光落入他眼底,一如沉入寒潭的几点晚星。
他随手抚过头上一指宽的朱红绸带,似乎在确认它是否仍在,然后扫了眼压在自己半个身子上的落石泥浆,末了才查看起自己的伤势——抬手在左肩处按了按,手心随即沾了片湿漉漉的腥红。
全程表情相当淡定,丝毫不见惊慌。
这样的心理素质看得苍玱内心无比震撼,为什么有人在泥石流中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在整理发带?
她惊恐地怀疑这是回光返照,再次试探道:“你……感觉怎么样?”
这回她感到一道幽凉的目光朝她望来,那视线若有实质,穿透了她,又越向更远之处的天空。
“我在这。”苍玱难得尴尬,“你身上的大石头。”
这回那人眼神定在了近在迟尺的巨大青石上,本来波澜不惊的深邃眼底终于多了丝困惑,讶异地挑起了一边长眉。
因这一挑眉,沉静的面目顿时生动起来,十分年轻的容貌十分好看的长相,只是……
苍玱突然觉得有点凉飕飕的,这家伙雪肤乌发,目似点漆,此刻正从嘴边抹开一痕暗红血迹,别有一种阴间之美。
“被封印在石里?”他问。
呃,好像也不算,石头就是她,她就是石头。
“不是。”
他又端详了一阵青石,伸手叩击石面,又闭目略略感应了下,察觉不出什么。
莫非是这青石经日月洗练,岁久为精灵?
少年微一扬眉,“难得,本座从未见过石中灵。”
此话一出,苍玱突然有点后知后觉的警醒,从系统当时言简意赅的描述里,初步知道这是个修真玄幻世界,但不知道有没有石头可以成精这个设定。
大意了,这说不定是个死板的正派修士,待会就把她当妖孽劈了?
想到这里,苍玱暂时沉默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山谷?”她斟酌地说,一边暗暗呼唤系统出现。
这下换那人沉默了。
沉寂百年,他借着渡劫之机突破封印,却不知因何遭到反噬,以致于伤重坠地,此时这处异常安宁的空间既非流沙境,也不像是明光域地界,倒像是大荒中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境。
“这里还有其他会说话的……”他停顿了一下,“生灵吗?”
“没有了。”
只此一块,来了快两个月了,她根本见不到会说话的东西,石生寂寞如雪。
系统跟死了一样无应答,苍玱只好试探地问了下石前何人。
那人不答,总算正眼瞧了瞧压在他身上的半壁泥石,屈指轻弹间地面震动,倚着崖坡的泥石倏然滚落。
苍玱猝不及防,转瞬就被其他落石冲到了一旁,而一片乱石泥灰里,少年已然撑身坐起。
他转目四顾片刻,视线又轻飘飘落回了大青石上,像是起了玩心,反而笑问:“小石头,你想修成人形吗?”
咦,还有这种好事?
苍玱当然想,一来就问过系统了,说能不能让她有个人形可以漫山遍野逛逛,实在不行兽形也可,但系统说她一来没有相关权限,二来根本用不着,躺平就好。
眼前这家伙能在千钧重压之下轻松脱身,大概率不是寻常人,兴许真有帮助不是人的她变成人的办法?
“想。”苍玱略一犹豫,趁系统不在,连连点头。
殊不知现在她没有头,于是十分滑稽的情况出现,青石可可爱爱没有脑袋,但摇摇摆摆了起来。
那人轻轻笑了笑,“我可以帮你,但有条件。”
苍玱来不及问什么条件,只见那人瞥了眼掌中血迹,随即以血覆向青石,鲜血触及石面的刹那,一股灼烧的热感流遍石身。
温暖、滚烫、充满热意的生命感。
苍玱怀疑自己变成了火山石,在黏滞的岩浆中煎熬,热浪冲刷遍石体,她眼前渐渐被一团五颜六色的光芒围住,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再次脱离身体的前兆。
那人瞧了瞧斑斓光芒中开始化形的大青石,点点头,似乎对这番操作还算满意的样子。
“你唤作什么,小石头?”
苍玱意识一团浆糊,那声音好像来自天外,悠远又神秘。
她在迷迷糊糊中回答:“苍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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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明组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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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玱大脑当机了,现在她有了个石头脑袋,当机也是情有可原。
系统痛心疾首地数落了一顿,它就去监测了其他数据那么片刻,替补工具人就搞出了这么大意外来。
它的绩效考核还要不要啦!
苍玱: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系统:很简单,只要解除绑定就行。
很快它又发出温馨提示:不过丹徵目前情绪不佳,不建议宿主现在提出解绑呢。
就知道大反派不会很好说话,苍玱无声将该选项划掉,问系统能不能搜寻下有什么其他解决方案,万一这世界还有别的bug可卡呢?
系统一通检索资料库,倒是找到了方法:凤凰神火与修罗火可以焚烧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这世间仍有两位凤凰血脉的继承者,分别是明光域尊主丹律、流沙境魔尊丹徵。
至于修罗火,只在埋骨岭出现——系统主动帮苍玱划掉了这个选项,因为前往埋骨岭的十死无生。
苍玱听得如坠云雾,等一下、是不是应该先给她补充一下这个世界的常识?
还有这两个人怎么听起来名字这么像又好像在搞对立?
系统:宿主你之前没有相关权限呢,不过目前情况特殊,可以解锁极少部分权限了!
苍玱:可怜的底层替补道具.jpg
按系统的描述,这是个人类与妖魔混杂的世界,绝大部分人族居住在明光域,魔族和妖类的领地则是流沙境,两界历来征战不休,直到一百多年前才缔结和盟。
为了永久的盟约,明光域尊主丹律之妹丹吕与当时的魔尊伽罗成婚,并于三载后诞下一子丹徵。
即便丹吕诞子之后神陨,两界仍然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和平。
然而一百年前,伽罗据传失踪在明光域,丹徵继位后为此在仙门桐山重燃战火,被丹律及众仙门大能封印在仙山地下长达百年。
至于丹徵的结局,则是最后在灭世大战中点燃神魂、灰飞烟灭。
末了,系统说:这就是能告诉宿主的部分了。
苍玱无奈,不过总算获得了这个世界背景大纲……和自己可能的悲惨结局。
系统好心安慰:也有好消息哒!丹律所在的仙门桐山设有法坛,坛上凤凰神火日夜放光,宿主只要过去用神火燎一下,就能烧断契约,恢复自由。
苍玱:就这么简单?
系统:就这么简单哒,然后宿主再回来继续躺着就好,只要任务完成就可以返回原世界复活。
苍玱将信将疑,还想问问是不是去找神火之路充满艰难险阻,转而察觉到一道幽幽的眸光似乎正从她面上掠过。
丹徵终于看不下去傻石头在那里发呆了,方才他已用神识掠过整片山谷,并没有发现任何出口。
丹徵轻轻挑眉,“为何一言不发?莫非是对缔结命契不满?”
清理完血迹的少年看上去十分纯良,说话时似乎还带着微微笑意。
但苍玱不敢大意,系统提示说大反派目前处于阴晴不定的状态,还想回去就先苟着。
于是她识相地摇摇头,“我只是……一时还不太理解。”
理解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
丹徵好像略微满意了一点,向她投来审视的眼光,“你可知秘境的出口在何处?”
回应他的是苍玱一脸茫然。
“那么本座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你应有看到?”
呃,还真没有,当时她被雷劈了,晕过去了。
苍玱忙问系统,没想到系统竟然不肯说,她不得不一边假装思考,一边在脑内和系统疯狂对话:
为什么不能告诉她——宿主你没有相关权限。
怎样才能提升权限——宿主没有权限了解提升权限的办法。
苍玱:……闭环了。
但是,如果不知道出口,不仅大反派出不去她也不出去,又怎样去找神火烧掉契约?
那么合理推测一下,这是个画饼的系统,把她送来给大反派殉葬的?
系统听完卡顿了一下:……宿主稍等,出现这样的意外大家都不想哒。本系统将查询一下能否为您开通出口权限。
眼看丹徵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意味深长,苍玱突然有种摸鱼被发现,路过的领导投来眼神压迫的既视感。
如芒在背。
可摸鱼最多挨骂、面对反派问话不回答可能会死。
不知道系统是不是也感知到了她在接受的死亡凝视,终于在这一刻良心发现透露了答案。
“从天上掉下来的……半空中有浮现的门。”苍玱斟酌着复述一遍系统的话。
丹徵闻言望向虚空,抬手间指尖光芒闪烁,一道灵光嗖地飞向天际,紧接着那光芒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到处乱撞,突然像是撞到了什么,顷刻间灵光大盛,如液体一样在空中流淌出了一个光圈。
嗯,很像科幻片里外星人开的接引光圈。
丹徵盯着半空中的光圈,长眉微敛。
此处秘境甚是诡异,出口也不知通往何处,大荒之中,险境颇多,若非他渡劫伤势未愈,倒也不必顾虑。
“那就是出口吧。”苍玱猜测。
丹徵瞥向苍玱,忽然一笑,倒是忘了刚收的石头。
于是,魔尊丹徵朝他的石头属下勾勾手指。
在苍玱看来,此举无异于她往日在路边逗流浪猫咪,任反派抬手勾引,人类的自尊心让她岿然不动。
系统悄悄滴了她一下:没关系的宿主,你现在不算是人类。权限都开了,宿主还想找神火解约的话就快出去。
于是苍玱只好慢吞吞地挪过去。
丹徵见状微笑:“知道本座需要你做什么吗?”
苍玱还不及说些什么,倏忽间一阵上下颠倒,变成了一块小石头落到了丹徵掌中。
丹徵轻轻掂了掂石头,苍玱瞬间感到一种被人拿捏的危险感。
紧接着丹徵忽然抬手一扔,她就径直飞了出去。
苍玱:!
这是比过山车还刺激的失重感,苍玱在头晕目眩中只觉自己扑向了光圈。
丹徵目送石头没入光圈,光圈霎时浮现了一片外界衔接之处的景象,并非什么险恶之处。
光圈外侧,砰地一声——苍玱落地了。
失重让苍玱心跳飞起,眩晕加恐惧,格外刺激,也失去了一些往日的美好品质。
她想起很多不能出现的不文明用语,觉得自己好像个活体排雷的工具石。
于是地上的工具石怒而质问:“为什么扔我?”
系统听了为之一顿,宿主好像还没认清这个残酷的世界,也没适应新身份,在终极反派面前说话风格依然格格不入。
唉,系统忧愁,它不想成为画饼的系统,让她完整地来残缺地去。
正好穿过光圈的丹徵无疑听到了这句话,他歪头瞥了一眼掉地上的石头,轻飘飘道:“本座这是投石问路,有何不可?”
说完他又施施然往前走了。
苍玱气结,即便是投石问路,他为什么不扔一块普通的石头??
身后秘境山谷的景象在少年踏出时自然隐没,连同光圈一起消失不见。
苍玱努力压下心中不满,从地上挣扎爬起,她的眩晕感渐渐退去,终于有空打量起周围环境,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个地方。
远处隐约的城郭轮廓被绿茸茸的树影环抱,近处开阔的草地上倒有一处市集?
系统给了一点资料提示:这是明光域的一处边地——龟山,眼前的集市则是赫赫有名的“明组邑”。
明组邑居海中,本是一个海上部落。
这一族人都擅长空间阵法,因此在部落所在海岛消失之后,他们流落到了两界地盘,利用自身能力经营起了能快速移动的流动集市,更多的是用来交易一些不是特别合法合规的东西。后来人们索性直接以部落名来称呼这种集市。
苍玱扫完资料总觉得这听起来就是黑市,又像那种偷偷摸摸四处摆摊防止被查的流动摊贩。
他们出来的位置刚好离明组邑很近,苍玱放眼望去,只觉得集子的摊位颜色五花八门,像打翻了颜料盘,多看几眼,这些色彩又如万花筒般转了起来,让人无法细看。
苍玱看向一旁的丹徵,大反派也在打量明组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彩绳穿起的玄珠。
丹徵察觉到视线,闲闲地瞥了过来,紧接着那颗珠子就呈抛物线向她砸来。
苍玱:……
第一次把她当石头砸,第二次拿珠子砸她。
但她还是下意识接住了珠子,不解地看向丹徵。
丹徵:“去里面买一些东西。”
苍玱迷惑:“拿它换?”
她看了一眼手中漆黑圆润的珠子,珠子上面有一圈闪耀的白光带,有点像猫眼石,却又沉甸甸的。
丹徵皱眉:“这是芥子囊。”
哦,听说过,不过……
苍玱:“怎么用?”
丹徵沉默了。
年轻的流沙境尊主突然有一点后悔收了这个跟班,秘境里的石头精怪,是不是有些过于没有见识了?
他可以不计较尊卑礼节,但不太能接受跟班没有常识,不然颇有隐患。
眼下这石头一脸坦然自若地看着他,好像他理所应当解答这个问题。
罢了,丹徵叹息。
比起自己进去买东西,魔尊认为还是选择教导属下容易些。
于是片刻后苍玱揣着滚圆的黑珠子和一张树叶单子忐忑地走进明组邑,丹徵在后方远远地看着,都能感觉到她视线似乎在四处乱飘。
明组邑中行走的多是一些戴着兜帽、面纱、斗笠之人,摊主的面容更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显得苍玱衣着打扮格外正常,一路不断有或明或暗的探究视线向她扫来。
花花绿绿的摊位上摆着各色她未曾见过的东西,从一吹就像蒲公英一样飘飞的毛发束到蹦跶在桌案上仍在滴溜溜转的绿眼珠都有。
苍玱在人群里小心翼翼行走,战战兢兢避开一条斗篷下的尾巴,又不小心撞到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魁梧壮汉身上,他胸前的护心镜被撞出当啷一声。
苍玱连忙低声道歉避开,那身材格外健硕的面具人却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下意识觉得危险,掉头想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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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谋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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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玱在槐树林等待,有点担心系统介绍里目前情绪不佳的魔尊会不会等得不耐烦。
但如果能去到桐山解除契约,那接下来的故事也没她什么戏份,系统可以把她送回山谷,让她一个人开展种田生活,直到最后完整地把她送回原来的世界。
日光在槐树的绿叶间跳动,苍玱抬头看了看那一般无二的太阳,她答应过要好好活着,猝死显然只是个意外。
不多时灰衣摊主依约前来,摸出了两张通行票,苍玱按照答应的价格付完灵石,正打算收好芥子囊,摊主却猛然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腕。
“慢着。”摊主眼中精光一闪,“你这芥子囊里亮闪闪的是什么东西,莫不是方才偷了鄙人的宝珠。”
苍玱用力甩开,摊主枯瘦的手却像钳子一样牢牢制住她。
“没有,你误会了。”苍玱皱眉。
“呵呵,是不是误会,一搜便知。”摊主尖嘴猴腮的脸此刻更类猿猴,讥讽道:“怎么,你心虚了?”
苍玱一惊,明白这摊主要讹上她了。
“无凭无据凭什么搜查?就不怕……我的尊上和你算账?”
她决定狐假虎威下,刚毕业时曾有同事传授经验说,当和别的部门扯皮时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记得搬出中心的大领导。
摊主听见这话却乐了,松开了她,苍玱转身想跑,却发现背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几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人,其中一个一把将她按住。
这下她全然明白,恐怕从一开始就是配合好的圈套。
灰衣摊主劈手夺过玄珠芥子囊,一边翻找起来,还不忘嘿嘿笑道:“你家尊上?你家尊上现在只怕半死不活吧?不然怎么会让你来买千叶一花这种疗伤圣药?还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掩人耳目,呵呵。”
苍玱迅速扫视周围一圈,没看到魔尊的身影。
系统也无应答,她不由有些紧张,二十年来第一次遇到拦路打劫,按通常做法,这时候一般钱财都是身外物,只要生命安全就好。
但,她不知道,现在缔结命契的她如果丢了芥子囊,生命安全还能否有保障。
那摊主看着芥子囊的眼睛却是越看越直,那个修士究竟是何人,怎么放心将如此多的宝贝交给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他探手想去取,却发现芥子囊上有一层神识烙印,烫手啊!
“尊上!”苍玱目光闪动,有什么从她视野里一晃而过,面具人将她按得更牢了。
摊主下意识抬头四顾,周围却毫无人影,风过槐树林,沙沙作响。
摊主怜悯地看着苍玱,“好好的小娃娃,怎么脑子不太清楚呢,这种雕虫小技,鄙人可不会上当。”
“尊上,他们抢你东西!”苍玱又喊。
摊主:“……”
这种小肥羊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摊主多行不义,这回都难得有点于心不忍了,但还是说出经典台词,“叫吧,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识相的话,就把芥子囊口诀说出来,不然别怪鄙人心狠手辣。”
这回摊主身后终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哦,想知道口诀不如来问我?”
摊主悚然一惊,回头只见一玄衣少年人不知何时立在他的身后,闲闲抱臂倚在老槐树上,像是看了许久好戏。
摊主打量了几眼,发现竟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的境界,也察觉不到威压,甚是奇怪。
若是这年轻人修为比他高,这时候恐怕就释放威压给他点教训了,转念又想到千叶一花……
摊主换了个笑脸,拱手道:“哎呀,这位道友,误会误会!”
说着摊主恭敬地将玄珠奉上,丹徵看了一眼苍玱,摊主又马上识趣地将玄珠交给苍玱,按住她的两个面具人立马放开她。
苍玱拿回芥子囊,心下稍松。
不想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劲风突然从她耳边擦过,有什么锋利的东西闪着寒光,直直飞向丹徵。
哐当一声,苍玱刚站稳,就见一把碗口大的小弯刀摔落在丹徵身前。
她惊疑地看向摊主,这人还打算杀人越货?
再然后……摊主啪地跪下了,以头叩地,他身后的三个面具人也跟着刷刷跪下。
苍玱没看懂这种转弯,连忙后退拉开距离,防备他故技重施。
“仙君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摊主的心砰砰跳,他已经接近金丹境界,这次偷袭他可是全力一击,如此被轻而易举地化解掉,不管这人受没受伤,还是先跪为敬。
丹徵眼睛微微一弯,“其实我倒是有点感兴趣,你们是要如何心狠手辣法?”
摊主谄笑:“仙君说笑了,刚才都是些玩笑话,我们只谋财不害命的。”
丹徵勾了勾手指,地上的小弯刀随即浮到了半空,“这是什么?”
摊主窸窸窣窣从灰斗篷下拿出几个芥子囊和储物袋来,“鄙人的身家都在这里了,仙君饶了小的们这一回吧。”
丹徵叹息,摇摇头道:“可惜我不谋财。”
语毕,弯刀的寒光划逝而过,摊主几人所在位置突然爆开了一阵血雾。
苍玱下意识捂住眼睛,有些温热的东西洒到了她的手上,铁锈味弥漫开来。
血……
她顿时浑身僵冷,反射性地弯下腰去,几欲呕吐。
除了体检,她有多久没见过鲜血了?
上一次,上一次还是车祸的时候,她所在的大巴车被撞得变形,前排涓涓血浆顺着车厢一直流到后座。
现在,槐树林中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形,他们的胸前都破开了一个窟窿,破碎的脏器和血浆流满草地。
苍玱心跳剧烈,几乎怀疑自己要再猝死一回。
“这般害怕?难道你不曾见过妖物间互相残杀?”丹徵看着喘息不定的石头,若有所思。
大荒之中,妖魔野蛮生长,弱肉强食最是寻常事,就算是修仙界,恃强凌弱杀人行凶的也不在少数,修士谋财害命的例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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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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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方脸短须的男子哼了一声,挥了挥手,歌舞姬都退了下去,室内只剩下二人。
余六将在明组邑的事情回禀完毕,吴家主抚摸着寸许短须,思量道:“你确定那芥子囊中真有那么多至宝?”
余六忙道:“鄙人在明组邑做事那么些年了,绝不会认错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宝贝。”
“可按你所说,一时我也想不起有哪个仙门世家的公子符合你的形容,此人听起来颇有几分邪气,做派不像大仙门所为。”
“是,正是如此,鄙人才觉得不能错过这只肥羊。”
余六恨恨地假公济私,芥子囊他当然想要,但更想出一口气。
想他为非作歹这么多年,第一次折尽手下,跑得如同丧家之犬。
“那年轻人顶多金丹修为,否则鄙人也不能死里逃生。”
那件法衣挡不住元婴期高手一击的。
“你也是百密一疏,竟然给了真的通行票,这会他们恐怕早就到仙都了。”余家主冷哼。
余六汗颜:“家主,我们一般不做小偷小摸之事,实在没有假的通行票。”
余六说着眼珠一转,谄笑道:“不过嘛,龟山的传送阵是每日正午才开,这会他们走不了。”
龟山其实是一个很小的镇。
此时正值春日细雨绵绵,如果御剑从它上方经过,就会发现小镇像一个刚出水的龟壳般被蒙蒙青山环抱。
镇上唯有一条石板路,两侧尽是低矮潮湿的小木楼,街上三三两两打着油纸伞的行人和苍玱擦肩而过。
她顶着客栈借来的伞,顺着石板路一直走到尽处,总算看到一处较为开阔的高台,台上就是一个花纹繁复的传送阵。
高台侧的石壁上用朱笔写着醒目的大字,“仙都,每日卯时三刻”、“灵湖,每月初一寅时五刻”,石壁旁的小舍里坐着一个抱剑打坐的修士。
看起来有点像电影里老式的火车站台,苍玱找回来一点熟悉感。
苍玱上前询问守阵的修士,修士态度随和,一通交流后,她也知道了那个灰衣摊主不仅是个抢劫犯,还兼职黄牛,龟山去仙都的票明明不贵,去装得十分难搞,卖出了数倍的高价。
她又问这里是否有去往鹿吴城的传送阵。
修士拿剑柄敲敲石壁,“鹿吴?好偏僻的地方!龟山这里只有去仙都和灵湖的阵法。”
苍玱对这里的地理概念简直一团迷雾,只是按照丹徵吩咐前来,索性再接再厉:“那您知道怎么去往鹿吴吗?”
修士挠挠头,直接放弃道:“这我实在不清楚,不过仙都的传送阵四通八达,你去那里转转,定能找到去鹿吴的方法。”
回去复命的苍玱踏上嘎吱作响的木梯,推开一碰就吱呀叫的两扇木门,龟山唯一的客栈里,天字号客房一股潮湿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
而她的上司正闭目端坐在窗前的蒲团上,宛如一尊雕像。
也不知道这种状态是大反派在修炼还是睡觉,真是令人进退两难。
进退两难的苍玱在门口徘徊了一下,她自以为安静如鸡,却吵到了丹徵的神识。
丹徵仍是闭着眼:“既然来了,何不回禀?”
苍玱瞄了一眼窗外的阴沉天色。
苍玱:“……我以为尊上在小寐?”
丹徵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诡异地沉默了一会,缓缓道:“本座以为你应当知道修炼到了一定境界,无论妖魔修士都已无须这种东西。”
苍玱:行吧。
为了缓解尴尬,她快速把传送阵的消息汇报了一通,一边在内心感慨以前大家汇报工作,上级们好歹是睁着眼睛边泡茶/边看ppt/边盯着手机边听,而如今的这位直接闭眼听,很难评价。
等她讲到鹿吴过于偏僻没有传送阵直达时,大反派终于睁开了形状尤美的双眼。
丹凤斜飞,煞是好看。
可惜这双好看的眼睛以一种看傻瓜的神情看着苍玱,“论通达便利,鹿吴不亚于仙都,你在说什么?”
这……又不是她说的,工具人只是尽职尽责地汇报罢了。
苍玱一脸无辜。
丹徵突然轻轻皱眉,像是意识到什么,随即他拂衣起身,转瞬消失不见。
左右等了一会,也不知道上司还回不回来,就在苍玱贴心地关上临时会议室的门,准备下楼的时候,丹徵神出鬼没在楼梯口,正堵在她面前。
大佬看起来是少年模样,身量却比苍玱要高不少,一下子就有了身高的压制。
苍玱下意识后退一步,贴心地给大佬让路。
丹徵却不动,神色似有不悦:“准备一下,明日去仙都。”
苍玱忍俊不禁,毕竟作为传话筒还是称职的。
丹徵语气微凉:“本座说错了,你很高兴?”
苍玱低头、摇头、沉默,三部曲走完,天字号客房的木门砰地一声在她面前又关上了。
她摸摸鼻子,转身下楼。
春夜的小镇仍是飘着一场雨,细雨生寒,凉意直透肌骨,是连石头都摸黑会起来关窗的程度。
毕竟苍玱不知道现在自己这个身体,会不会感冒,只能习惯性操作了。
她关好窗正回床上打算继续睡,忽然听到小木楼里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人影似乎就在门外,她下意识屏息。
“就在天字号客房。”
“嘘!”
“嘘什么嘘!放心,整间客栈人都放倒了,家主和二当家已经设好隔音阵,保准让那小肥羊呼救无门!”
唔,都放倒了,为什么她还好好地在这里?
以及,他们说的小肥羊不会是魔尊丹徵吧?
苍玱呼叫了一下系统,系统还是毫无反应。
本来她是打算问一下,这时候尊上有难,作为新收的属下,她应该做些什么。
但想到自己并不会任何法术,目前只能用来投石问路,连怎么出这扇门通风报信都成问题,遂作罢。
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你们当心些,这少年人虽然有伤,但说不定法器很多……”
看来是白天跑掉的那摊主回来报仇了。
“放心,我们倾巢而出,五个金丹,还怕一个小儿?哈哈哈!”
门外又是一阵朗笑声。
大反派修为按理来说很高,而且……各位,倾巢而出是贬义词,对自己定位这么明确的吗?
苍玱拉起被子蒙住脑袋、闭上眼睛,算了,不想这么多。
正当她迷迷糊糊快睡过去时,耳中忽然听到一阵爆裂声,如同一场地震,房间剧烈摇晃,地板从中间撕裂开,四周每一样物品都噼里啪啦破碎飞出。
一阵火花迸射中,小木楼轰然倒地。
苍玱连人带床摔到了楼底,瓦片木板接连砸落,倒下的帐子刚好罩住了她整个人。
好在木楼低矮,她从二楼掉到一楼,有床和褥子垫着,竟也毫发无伤。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床帐,往外看去,一股凉风夹带雨丝灌入帐中,吹得纱帐如满风鼓动的船帆。
幸好外头剑拔弩张,没人注意到这坍塌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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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恶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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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玱说完,感觉周遭凉意更甚。
“他们不曾发现你?”
“没有。”
“但你听到动静,仍是在睡?”
苍玱感觉到眼前人的杀意似乎又冒了出来,求生欲难得升起:“尊上,我不能给您添麻烦。”
按惯例双方互殴,下属先死,她出来除了让场面更加难看一点之外并不能帮到什么。
“所以看着本座被围攻?”丹徵挑眉。
“我相信尊上的实力。”苍玱坚定道。
好歹是系统钦定的灭世大反派,必定能活到尾声,无论如何,不会死得这么早。
丹徵想笑,他被封印了百年,很久没见到这般傻得可以的精怪了。
但他笑不出来,因为一口血从唇边溢出。
苍玱眼见刚刚还大杀四方泰然自若的大反派突然撑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吐血,十分不知所措。
或许应该先找点……
四处搜寻了一下,苍玱从床帐里扯出一条枕巾,递过去。
丹徵:“……”
面色苍白如纸的大反派扯了下嘴角,“不必,本座从不用枕巾擦拭……”
苍玱又从倒扣的铜盆里翻出一条小方巾,再递过去。
丹徵定定地看着她,捡起地上一柄断剑架在了她的颈侧。
“本座此刻需要疗伤,你倒是蕴含不少灵力……”
一片寒意顺着薄刃从颈间扩散到全身,苍玱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大反派杀她显然比碾碎蚂蚁还容易,因此好像也不必挣扎?
苍玱犹豫着提醒他:“……尊上,芥子囊里有刚买的药。”
千叶一花不是什么疗伤圣药吗,不要放弃治疗。
然后她听到一声轻嗤。
“你连妖丹都没有,杀了也无济于事。”丹徵神色恹恹地扔了断剑。
好吧,原来是她不够滋补。
“走吧。”丹徵起身,略微整理了下袖口,顷刻间却神色遽变。
苍玱只觉眼前一黑,丹徵整个人栽倒她身上。
不是……这么虚的吗?说好的活到结局灭世的呢?
此时天已蒙蒙亮,启明星在东方闪烁微光。
苍玱扫了眼四周,血水还没被冲刷干净,带着他去传送阵搞不好自投罗网。
不带他自己跑吧……又怕来不及到桐山就被清醒了的大反派了结。
苍玱咬牙,决定先把他拖到一个安全点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变成石头的缘故,她的体力倒是比上辈子好了不少,意外顺利地将魔拖走。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一名剑修懒洋洋抱着剑准备去传送阵处当值。
天刚破晓,青石板路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洼。
修士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猛吸一口气,察觉到风里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弯腰伸手在一处积水中捞了一下,不由得眉头紧锁,又从怀里取出一张淡黄色符纸投入水洼中。
符纸迅速洇湿,转为红色。
修士大惊。
桐山。
仙门古钟嗡嗡一百响,唤醒沉睡的群山。
日出第一缕金光照耀在朱华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粼粼金光。
两名头戴鹖羽的修士匆匆进入殿中。
他们在重重绛色纱帘前止步,单膝跪下。
薄纱后的人影朦朦胧胧,似乎正在座上品茶。
一名鹖使恭敬递上书函,“启禀尊主,依您吩咐,属下带人扩大了搜索范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是否还需往外围搜索?”
纱帘中一抹温和的嗓音响起,“不必了,即日起,留意全境魔族动向,任何妖魔异动都不可大意。”
鹖使应下,领命而去。
遥远的万里之外,龟山的郊野一团青碧,溪水萦回过浅滩。
浅滩乱石遍地,苍玱一个踉跄,丹徵顿时被砸到了地上,溅起了一簇泥水。
晕过去的大反派脸上顿时五彩纷呈,既有泥浆还有血痕,衣裳凌乱,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好看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苍玱倒吸一口气,幸好这么砸下去,他也没有醒。
系统在这个时候总算归位了,一来就很震惊:宿主,你对丹徵做了什么?
苍玱相当麻木:我能对他做什么??
等一下,现在他不省人事了,她有没有其他办法趁机解开命契?
系统:不能哦,契约只能由丹徵或丹律解开。
苍玱累极坐下,开始思考石生。
她俯身掬起溪水洗了洗脸,很快想到另一个主意询问系统:捡来的芥子囊里有仙都通往桐山的通行票,大反派目前来看也是要先去仙都中转,如果到时能在仙都找机会把票用了,是不是成功解除契约的几率很大?
系统:宿主,这个计划成功几率经计算约为百分之五十。
鉴于目前丹徵对宿主的好感度为零,仍然建议宿主在解开契约前配合做好跟班工作为上策。
苍玱:那么好感度为负会?
系统: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触发丹徵主动解除契约,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宿主目前暂无相关权限了解。
……连这个也不能透露的吗?
她反复理解了一会,系统的意思大概是如果太废了可能被裁员,但是大反派的裁员方式多种多样,也许包括自裁。
不过猝死后的苍玱已是一条咸鱼,在明白了只要维持基本的好感度就能争取活到桐山后,顿时心下一松。
事已如此,其他的按部就班来就好。
她从玄珠中拿出千叶一花,本想给丹徵吃点药,但那干花乱蓬蓬一大丛,也不知道怎么喂进去。
系统又说丹徵死不了,她也就索性在附近躺下,等他睡到自然醒再说。
躺了不知多久,她精神饱满地醒来,天上已是月明星稀,一轮金黄的月亮挂在孔雀蓝的夜幕上。
苍玱突然有种蝶梦庄周之感,或许这里的一切也是濒死前的一场梦境,她在现代社会的身体估计正在医院吊着一口气;也或许这两个世界的时间并不相通,说不定她在大反派这里打完工,回去之后发现她只不过在医院躺了一天,次日还是一枚崭新的社畜。
她想起很久之前的那场车祸,爸爸掩在她们母女身上,没有了气息,妈妈浑身是血但仍用尽全力把年幼的自己托出车窗外。
妈妈说,苍玱,不要怕,答应妈妈,好好活下去。
大巴车爆炸成一片火海将回忆截停。
从那之后,她对很多事情失去了兴趣。
苍玱想,如果这个世界也是真实的,那么她会当好NPC尽量活着回去,另一个世界里,还有叔叔一家等着她。
这时系统临要下线了,发出了温馨提醒:宿主,如果丹徵醒来还是这幅样子,应该不会很高兴。
苍玱为难地看着丹徵,她倒是可以收拾,可架走他时只带了一条准备给他包扎伤口的长枕巾,这家伙似乎有洁癖,拒绝枕巾洗脸。
算了,不管了。
两权相害取其轻,苍玱将枕巾在溪水里洗了一下,然后覆盖到丹徵脸上,把血污和泥点带走。
有些血迹干得久了,十分难擦,苍玱下手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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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仙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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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篝火熏暖,有道声音却十分冷寂:“醒醒,清洗下千叶一花。”
苍玱意识迷糊,无意义地哦了一声后,人根本没动。
静了一瞬后,那声音复又响起,“苍苍,去清洗千叶一花。”
苍玱猛然抬头,无神的双眼直直盯着地上的干花,随之梦游般拿起花走向溪水边。
直到握着花的双手浸没到春夜里寒凉的流水中,她才被冰得一个颤栗清醒过来。
她是谁?她在哪?
苍玱揉了揉额角,好像大反派让她洗花?
她有这么听话吗?还是自己可能在之前短暂的职场生涯中被训练出了巴浦洛夫条件反射——听到上级指令就自动执行。
苍玱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千叶一花遇水迅速膨胀成新鲜采摘下来的模样,层叠茂密的小绿叶拥着中心一朵纯白色的七瓣花,椭圆形的花瓣浸泡后看起来分外菲薄透明。
以前中心里的秘书喜欢在工位上放置一些干花束,时间久了,上面都是积灰,只能扔掉,现在这朵疗伤圣药的情况也差不多,看着新鲜,但散发着一股陈年储藏的味道。
毕竟是药材,不可大意,苍玱还记得要维持基本好感度的需求,只好认命地一片片清洗,再让流水充分冲刷过几遍,等到彻底洗完,已是夜色将阑。
回到篝火旁,火光已渐渐微弱。
丹徵面无表情地接过千叶一花,狭长的凤眸淡淡地扫去。
“方才你在做什么?”
“在洗花。”苍玱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明知故问。
“不曾发生什么别的事情?”
丹徵疑惑,或是这种石头精怪有什么特殊的习性,诸如遇水化石,亦或是在夜里的某一时刻恢复原形以吸取日月精华?
“什么都没有发生。”苍玱摇摇头,溪水里这里不远,有什么动静他应该都能知道。
丹徵抬袖触花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神色难辨地瞥了她一眼,修长好看的手指从底下托起花萼,将七瓣花折入指间。
“本座实在难以想象——一朵花,竟需洗大半个时辰。”
苍玱下意识解释道:“这花叶子挺多,要洗干净很费时,我每一片叶子都洗了……”
苍玱剩下的话语咽下喉间,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七瓣花甫一离株,层叠绿叶顿时萎黄脱水,仿佛所有生机都被剥离。
丹徵随手把那簇小黄叶扔到篝火里,黄叶很快被火舌舔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
我、每、一、片、叶、子、都、洗、了、的——苍玱内心也噼里啪啦地裂开。
丹徵翻掌冒出火焰,将花朵在火中烧成丹丸状服下。
“所以,只需要用到花朵部分……吗?”
看着对面石头愕然的表情,丹徵心情难得有些好转,颇为耐心道:“千叶一花只取花瓣为药,整株采摘是为了让叶子供给养分,以便长期留存。”
“……”
所以,大佬你不需要洗叶子为什么不早说?这样你也能早点吃上药啊!
苍玱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泡了一小时冷水就当锻炼,毕竟系统说了,苟着吧。
夜已将阑,东方已泛起了淡淡的蟹壳青,坚持一下,他们马上要去仙都了。
苍玱在心底握拳,她一定会找到机会甩开他,坐上前往桐山的传送阵。
·
龟山。
卯时三刻,传送阵的光芒瞬息将石台笼罩,仿佛只是电梯间的灯光明灭了一下,地面的微微震动转瞬即逝,等到苍玱站稳回头,龟山的早春已在万里之外。
熹微日光从云隙洒落,雾色霏霏如雨,仙都的琼楼玉宇都在这一片云雾飘渺中显得朦朦胧胧。
一出传送阵,街市的嘈杂声顿时涌来,明明天色甚早,仙都却已是熙熙攘攘的景象,路上的贩夫走卒挑担牵车而过,半空的修士云舟往来如梭。
传送阵外的大街上,甚至有拉客的马车,而且……还是一群。
一群马车夫互相拥挤抢客,眼下好几位正热情地冲她和丹徵招手。
“小仙君,要去哪啊?”
“仙君,今日特惠,全城去哪都只收五个灵石。”
“来来,去哪都行,先上车!老夫的车是两匹灵马,速度没得说!”一个长胡子的车夫说道,他的敞篷马车前系着两匹敛着翅膀的灵马,它们挨挨挤挤在一堆平凡的马堆里,不满地鼻孔喷气。
苍玱好奇地打量了灵马的翅膀几眼,很快就被车夫当做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她身边的小仙君神情淡漠,不知在想什么,但小姑娘还不好哄么?
车夫吹了声口哨,那两匹马就微微张开翅膀呼啦啦扑腾了一下,其中一只还温驯地将左翅尖伸到苍玱手边蹭了蹭,灵马的大眼睛眨呀眨,看起来意思好像是让她摸,苍玱就不客气就摸了一把那灰白相间的羽毛——嗯,顺滑。
“这灵马可是灵兽乘黄之后,日飞万里!两位上车到时候老夫还能带你们到半空鸟瞰仙都,不另外收费!”
“乘黄?”
一只指节修长的手越过苍玱探出,捏了捏灵马翅根。
“翅骨单薄,毛色驳杂,估计是飞黄和普通灵马的后代,日飞千里都难说。”丹徵扫了一眼灵马,两匹马顿时低下了头,马蹄畏怯不安地平地踏步。
车夫窒了一下,倒也不恼:“仙君好眼光!不过日飞千里也够在仙都兜圈嘛……”
丹徵微扬眉,不置可否,苍玱以为他要离开,没想到魔尊嫌弃归嫌弃,却是上车了,苍玱连忙跟上。
“去临仙楼。”
“好嘞!”
车夫高兴地应声拉起缰绳,他一向和气生财,客人爱怎么说怎么说,他爱怎么吹怎么吹,什么乘黄飞黄,能载客就是好马。
这小仙君选了他的马车,还不是因为周围那些同行的马衬托的吗?而且上车都不问价,一看就是不差钱。
苍玱有些疑惑地看向一侧的丹徵,流沙境尊主对修士凡人的地界很熟吗?还是去的是什么魔族隐藏的据点?
车夫催马调头上长街,灵马踢踏,一阵助跑,逐步奔上半空,整个仙都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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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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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玱转目看去,是丹徵已将手放在石狮顶上。
石狮一闪一闪地变换着光色,从赤变橙,最后在一阵刺眼的金色中发出了碎裂声。
侍者:“这这这……”
一般过了金丹的往上一放就冒红光,橙色是元婴,金色难道是化神???
临仙楼虽然有名,但接待最多的还是金丹元婴,化神期修士仍是罕见的。
丹徵早已收回手,悠然步上拱桥。
裂痕遍布的石狮在此刻终于坚持不住,唰啦掉成碎块。
侍者捧着碎狮子欲哭无泪:“化神期的稍微碰一下就好了啊!”
而且没事干嘛问那么多呢,害他狗眼……啊不有眼不识泰山,这石狮的钱估计得在他月例扣了呜呜呜!
苍玱看向桥右侧剩下的另一只石狮,忐忑问道:“那我还需要测吗?”
侍者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比了个请的姿势:“不、不需要了!”
苍玱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前去。
她现在对自己的定位比较清晰,四舍五入相当于大反派的秘书,本来像反派跟班这种角色,应该是集秘书司机保镖三位一体的,但很显然她兼职不了其他两者,最多也只能再当个半吊子财务。
至于主职能么……她没当过秘书,还没见过秘书跑吗?
苍秘书这回跑到了上司前头,在被楼内的金碧辉煌晃瞎眼的同时还不忘把订房的事情解决掉。
当时丹徵颇为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按照苍玱的理解,应该是对她工作进步的肯定。
至少这次没像龟山一样,等她追到木楼时,丹徵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蠡壳为窗软纱作帐的客舍内,丹徵半靠在窗边的凭几上,提笔在案上散漫地列着单子。
天光柔和地透窗而过,茶烟初沸,隔着蒙蒙水雾看去,少年的脸色剔透如珠玉,完全不复昨夜的苍白。
苍玱不得不有点佩服修真界奇花异草的不讲道理,药效简直好得出奇。
神采奕奕的魔尊一搁笔,纸张就漂浮起来糊到了苍玱脸上,“去吧。”
苍玱木然地从脸上揭下纸,一看又是满满的一张采购清单。
她简直要怀疑丹徵是只有囤积癖的松鼠,之前明明在明组邑买了一堆,却只用了一种。
苍玱拿出玄珠斟酌了一下,直接道:“尊上,我担心出门被抢。”
“不必担心。”丹徵拈起案上的四棱花糕打量。
“我完全不会法术。”
“嗯。”丹徵尝了一口花糕。
?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她带着大反派的芥子囊到处乱晃,犹如小儿持金过闹市,是真的很危险,看那伙抢劫犯不惜组团来抢,苍玱再傻也猜得到里面是有宝贝,为什么大反派毫不担心?
“尊上,这样你的芥子囊很容易丢的。”
“丢了再找回来便是。”
“可要是里面东西被人拿走了呢?”
“不会。”
“有人逼我说出口诀怎么办?”
“说了也没用,只有你能取。”
???苍玱一头问号。
丹徵目光淡淡瞥向茶壶,指节叩了叩案上的杯子,“你身上有我的血,所以才能打开玄珠。”
哦好吧,原来是生物识别技术+口令密码,双层保险有恃无恐。
等等,苍玱问道:“那如果有人逼我拿东西出来呢?”
丹徵视线一动不动落在茶壶上。
苍玱迷惑的眼神却只落在他脸上。
最终,丹徵微微倾身执起壶柄,在斟茶的同时朝她露出一抹极好看的笑容:“那你会像桥上的石狮一样。”
“……”
意思是让她遇到突发情况宁死不屈对吧?
·
仙都位于明光域全境的中心位置,是仅次于桐山下白玉京的第二大城。
采买完的苍玱在街边找了个茶寮,摊开地图开始研究起来。
这次出行挺安全,没有抢劫、没有偷窃、没有尾随、没有歧视,她总算见识到了明光域第二大城的治安水平和人文素质。
刚刚在书舍的时候,苍玱一眼扫到了入门处有一些类似于风土人情介绍的书籍,立刻拿出自己捡来的芥子囊花钱买下。
现在,她的茶桌上堆了厚厚一沓《大荒舆图》《明光域通则》《全妖图鉴》《魔族通史》《一百种护身符篆》《修士必备防护指南》《从炼气到洞虚》《三年筑基五年金丹》……
唉……苍玱叹气,系统动辄没有权限还经常不出现,了解这个世界只能全靠自己恶补了。
按地图所绘,这个世界是一片被海水内外包围的大陆,明光域和流沙境隔着一片汪洋位于大陆的两端。
大陆的形状抽象地看像个“凵”字,或者说像“口”字,流沙在左侧那一竖,明光在右侧那一竖,中间的汪洋名为沧海,围着“口”字的外海为归墟。
沧海上空气流混乱、灵力微弱,飞鸟不能渡,云舟不得过。
至于海面,四时不定的旋涡如无数张吞噬的巨口,舟楫也无法往来。
再看外海——归墟恶流能沉万物。
苍玱总结了一下:……这内外都是个废海了。
陆桥则是将凵字变为口字的细细一横,仿佛两边大陆各伸出一只手,如世界名画《创造亚当》般,亚当和上帝一左一右各舒展臂膀伸出指尖相触。
而底下的那一横则是广袤的大荒之地。
广义的大荒指代这个世界,狭义的“大荒之地”指的是这一大片连接两境的尚未开发探明的区域,据说其中灵力与魔气混杂相生,方向错乱,既有未知种类的妖魔怪物随机出没,还布满各种极其凶险的地形地貌,所以大荒之地通常不会有人进去,最常见的情况是奇奇怪怪的物种从那里爬出来祸害两境。
因此,流沙境和明光域之间能通行的地方便只剩下了陆桥,在陆桥的中点,两境各设有界门。
苍玱给自己剥了个果仁,看到《明光域通则》里记载着百年前陆桥上的两界界门就都关闭了。
所以……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到鹿吴的位置。
如果说陆桥中点的界门相当于指尖,鹿吴就相当于臂膀的位置,百年前作为两界往来的中转站,在明光域是和仙都齐名的。
但现已没落为偏僻地方了。
唔,这么说,大反派至少被封印了百年,所以信息没有及时更新。
等一下,他要去鹿吴,该不会不知道界门已关,打算通过界门返回流沙境吧?
魔尊这么守规矩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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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拔苗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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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少年薄唇略略扯出一个上翘的弧度,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你猜?”
这一刻苍玱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伤还没好?”
当然也可能是翅膀断了,不过看他手臂并没有什么大碍的样子,应该还是上次内伤呕血的后遗症。
某种程度上和她一样——完整的来到这里,经历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变得不那么来去自如。
苍玱再看向丹徵的眼神不由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来。
丹徵有些无可奈何,避开小妖怪似乎是怜悯的视线,嘱咐道:“在本座恢复之前,不便暴露身份,能用灵石解决的问题自然用灵石解决。”
苍玱点头,懂,反正魔尊不差钱。
这几天她完全体会了买东西不看价格的快乐,只需记账就好,免得被怀疑中饱私囊。
丹徵凝视着窗外仙都的月色,朦朦胧胧的清光洒落下来,仿佛给他深邃的眉眼间蒙上了一层伤感的雾气。
于是,苍玱想了想,劝慰道:“尊上不必难过,灵石也是境界的一种。”
借用电影里的名言——钞能力也超能力的一种。
大反派空间宽广的玄珠里有堆积如山的灵石,相信已经超越了明光域绝大多数的修士了。
丹徵闻言一窒。
他转过头来,正对上苍玱充满肯定的眼神。
要不是石头成精在大荒之中闻所未闻,他会选择将这块石头扔到沧海放生。
什么时候她才能明白,这种事情不必说出来,也是作为属下能力的一种。
不过么,丹徵手中的茶匙无意识地点了点杯沿,虽然暂时不能让她泡下沧海之水,倒可以泡点别的。
下一瞬,蒸腾的水汽忽然阻隔了他的视线。
一壶沸水正不断注入盛有茶叶的瓷壶中。
丹徵:“……你在做什么?”
“泡茶。”
倒满水的苍玱很自然地回答,同情心发作之下,她难得留意到上司敲空杯子的小细节。
瓷青的壶口内,碎金丝一样的茶叶在水中快速舒展开,颜色渐渐由金变白,一股竹叶般的香气随着水汽悠悠扩散到空中。
丹徵定定地看着她:“蒙木之花宜用温水冲泡,沸水冲沏,便会失掉大半香味。”
苍玱:“……”
“本座很想知道,你除了会化形之外,还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
苍玱决定坦诚点,免得上司对她抱有太大期望。
那样很容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
“你倒是坦然,也不知羞愧。”丹徵按了按跳动的额角,“像你这般年岁的石头……”
丹徵想举例子,发现大荒之中没有例子,改口道:“像你这类能化形的精怪通常都已凝结妖丹……”
苍玱心中警铃大响。
来了,来自上个世界熟悉的PUA方式。
苍玱深呼吸,果断开口:“尊上,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年纪。”
反正刚化形,四舍五入就当刚毕业吧,修炼道路如同职场生涯——尚待摸索。
“而且是尊上的血帮我化形的,大概其他方面还不太能……跟上?”她硬着头皮说完。
不得不说大反派的血效果真好,但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可能是拔苗助长了,光能化形不能变出法力来。
“但是,我会努力的。”
苍玱当场从芥子囊里掏出她买的一大摞书来。
事实上,这是她方才为了以防日后不时之需买的,没想到当下刚好拿出来刷好感度。
准确的说是表明自己会好好努力修炼的上进态度。
丹徵扫了一眼书籍,脸色十分莫测,“看来还不是无可救药,但……”
他从中抽出一本《从炼气到洞虚》,唇角一弯:“这是人族修士的修炼法门,你是人吗?”
???
灵魂问题,发人深省。
苍玱当场石化。
不一会,两名侍者敲门进入,将一个大铜丹炉抬进房中。
躬身退出去前,其中一名侍者用眼角余光暗自观察了下客房,心中纳闷不已,这化神期修士莫非是想在这里炼丹?可丹修不都一般自带高级丹炉法宝嘛?
高阶修士的作为,不懂。
苍玱现在变回块石头趴在案上,一整块花梨木做成的长案上,除了“她”之外,排列着一堆瓶瓶罐罐花花草草。
大反派正将一只琉璃瓶盛着的猩红液体缓缓添加到丹炉中,很有绝命毒师的风范。
在这之前,他已经往炉里放了七八种草药。
又一罐金色不明溶液倒入丹炉,丹徵打量着炉内混合变色的药水,各色药物正渐渐互相作用,溶液与溶液之间萦绕成了七色驳杂的漩涡。
不过片刻,药水便开始咕噜噜冒泡。
听到气泡声的苍玱:!系统,你的NPC可能要提前下线了。
根据目前情况合理推测一下:大反派想拿她炼丹。
养过不少妖兽的流沙境尊主从案上拿起石头,习惯性地揉了一把。
……啧,硌手。
于是,石头噗通一声落到了药水中,炉盖砰地扣上。
丹徵弹指添了一把火,随后轻飘飘离开客舍。
丹炉内,苍玱不出意外地沉底了。
系统在她发出一连串脑内高分贝呼救后终于出现。
系统检测了一下,先喂了一颗定心丸:宿主放心,你在水下也不会窒息的。
苍玱松了一口不存在的气。
系统:宿主你身边是一些灵药魔草,这些药材混合起来的效果一般用来帮助妖魔脱胎换骨、提升修为的,不会对你有任何损害,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苍玱:……
看来是大反派看不下去自己的手下继续这么废了,打算再拔苗助长一次,可惜这次失算了。
系统:所以宿主就当泡澡就好,有急事再呼叫。
系统说完又溜了。
苍玱本来还想叫住它问问自己适合怎样的修炼法门,但转念一想,如果去桐山的计划顺利,她很快就回山谷躺平了,根本用不着走漫漫仙途,也不会经历什么跟着魔尊被正派剿杀然后不得不自保的风风雨雨。
罢了,能当一只咸鱼最好。
丹炉顶上只有一些细小的镂空孔洞,微弱的光线从那里照射进来,炉内昏蒙蒙一片。
苍玱盯着散射下来的光束,感受着热力从炉底不断传来。
水汽蒸腾,药的辛味苦味四处乱窜,整个炉腔闷热无比。
古有铁锅炖大鹅,今有丹炉煮青石。
虽然系统说了没事,但她还是很担心自己会被煮熟,这可能就是碳基生物天生自带的恐惧吧。
她不自觉地想浮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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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造化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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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的一角飞檐上,春风吹得少年袍袖飘扬,菲薄梨花洒落在他肩头,又打着旋飘走。
他看着眼底的千年古城,眸光晦暗不明。
整座仙都,妖魔气息比儿时父尊带他初来时稀薄许多。
虽说如此,但界门已关百年,明光域内两族之间仍维持着总体的和谐平静,可见朱华殿并未行剿妖灭魔之事。
而他冲破封印至今,桐山也不曾大张旗鼓地搜捕。
身为天魔的父尊在明光域内失去踪迹,去向成谜。
历数种种迹象,都有违常理。
丹律究竟想做什么?
与仙都相隔甚远的桐山此时不过日午。
朱华殿里铜鹤吐烟,帘幔微拂,映在帘上的人影也随之轻曳。
鹖使侍立禀报:“这些都是域内近日来和魔族有关的案件,属下查阅后并未发现有何特殊之处。”
帘上人影轻轻颔首,将卷宗一一翻过,吩咐道:“按惯例处置便可。”
鹖使俯首应诺,正躬身准备退出,殿中声音又起:“界门沿路与大荒交界处,让影族多加留意,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上报。”
“是。”
鹖使离开大殿,空旷的殿中又是落针可闻。
·
等丹徵回到临仙楼的时候,守在房门的侍者又惊又喜,如蒙大赦。
侍者苦着脸道:“仙君,您总算回来了,您快回房看看吧,丹炉刚刚都快炸了。”
快炸了?
丹徵挑眉,推门入内。
他抬手覆盖在铜炉上,感受了一下炉温火候……明明一切恰到好处。
又静候了片刻,也并未有侍者所说的炸炉声。
“苍苍?”
石头毫无反应。
此刻的水下,游泳游累了的苍玱已经在水底睡着了。
日升月落,昏暗交替。
澡,或者说药浴,苍玱一泡就是七天。
七天后,丹徵颇为期待地将石头从丹炉里捞起来时,脸上顿时浮起一阵失望之色。
怎么还是这幅灰不溜秋的样子?
依旧是青灰色的、粗糙得棱角分明的石块。
方法不对?
这几味秘药都可用来助精怪提修为换根骨,目前在石头上毫不见效。
苍玱早就知道结果,所以对大反派的失望之情非常能接受,甚至期待他更失望一点,直接解除契约。
“这几日来你感觉如何,可有什么变化?”大反派仍不死心。
唔,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她让一块石头学会了游泳。
但这话不能说。
于是,苍玱只能说什么感觉和变化都没有。
丹徵沉吟了一下:“或许应该换魔修的方法试试。”
但魔修需凝练魔气,这石头……
一缕魔气从丹徵的指尖幽幽逸出,苍玱看着黑烟般的魔气向她萦绕而来。
片刻后,在丹徵的眼中,她就变成了一块黑漆漆的小石头。
“魔气你也无法吸纳。”
丹徵往石头上一弹指,覆盖在石面上的魔气顿时四散开,石头又恢复成了一颗几乎寻常得随处可见的石子。
魔尊想不明白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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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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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魔草……
丹炉确实有一些。
明光域是禁止人族修士炼制魔族秘药的,但不知道惩罚力度如何。
苍玱盯着他问,“你想怎么解决?”
侍者给了一个很有深意的眼神。
最后,魔草事件以五十灵石作封口费了结。
侍者出了门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暗道不枉他这几日战战兢兢守在门口防炸炉。
炼制魔族秘药虽说不为明光域所容许,不过高阶修士一般私自用了,也没人真去找茬,尤其是医修丹修,成天鼓捣奇奇怪怪的东西,真用了他们也有一堆研究借口搪塞。
临仙楼的侍者并不敢得罪化神期修士,只不过看苍玱一副入世未深的样子,房内又只有她一人,反正他们明天就要走了,这才大着胆子试试看。
没想到果然很好骗啊!
·
翌日,仙都传送驿站前,排起了长队。
苍玱毕竟不是什么正经秘书,不知道得提前去给领导排队。
于是现在她和大反派两人吊在一条长龙的末端,身旁是挨挨挤挤的其他两条队伍。
排队就排队,排过节假日高铁站的苍玱无所畏惧。
但她前面的大反派应该是有生以来从没排过队,神情十分忍耐。
今日丹徵换了身白底银纹的衣袍,散发也扎成了马尾,朱红的绸带不知为何取下,反而系在了腕间。
一旦玄衣作雪,整个魔看上去便少了阴沉之色,再兼之无可挑剔的容貌,完全是仙门高徒世家公子的打扮。
很有那么几分落英飞絮春日游的少年气。
苍玱默默点评,猜测大反派今日如此入乡随俗,想来是不想在驿站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引起注意。
不过么,还是有点扎眼。
前头有个热情得呱噪的圆脸修士正时不时过来勾搭……呃,勾肩搭背。
“兄台仪表不凡,是哪个仙门的?此去可是桐山?”
丹徵微笑不语,不动声色地将按在他肩上的手移开。
头戴乌角巾的修士浑然不觉寒意,还从芥子囊里拿出一个造型甚是可爱的翠绿小葫芦硬塞到丹徵怀里。
“在下桃源谷医修百里茸,正要去桐山访学,这是本仙门自酿的桃醉灵饮,可平心静气、滋养灵府……”
哦,竟然是个保健品推销员,
丹徵面无表情地将葫芦推回去。
百里茸连连摆手:“不用客气,我们出门都会带一些路上解渴……就当交个朋友。”
百里茸利落拔开壶塞,又将葫芦递到丹徵面前,一股新鲜的桃子气味扑鼻而来。
这修士实在聒噪,丹徵犹豫一瞬,接过了葫芦。
苍玱突然意识到什么,“别喝。”
这风格无怪乎她眼熟,这不就是那种先试再买的套路吗?
丹徵手一顿,“为何?”
他并未瞧出这水有何异样,莫非石头在这方面天生感应敏锐?
苍玱纠结,其实以魔尊的富有买点高价保健品毫无问题,但总觉得被这种套路坑了巨亏。
何况骗钱事小,万一里面有其他的呢?
在这个世界先后经历了抢劫索贿的苍玱充满警惕,疯狂暗示道:“出门在外,最好不要随便喝东西。”
好歹是一境之主,怎么没有一点警惕性,万一他被毒死了,她岂不是也跟着陪葬?
百里茸诧异地看着苍玱,又看向自己手中的翠绿葫芦,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涨得通红,气急道:“你你你你!”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转眼脸又憋得和葫芦一样绿。
百里茸一把将葫芦举起对准嘴巴,开始吨吨吨灌下去。
一饮而尽的医修擦了下嘴巴,将葫芦口朝下倒了倒。
“我、我喝完了……嗝……”百里茸打了个响亮地嗝了一声,“一滴不剩,你看我怎么样?”
“有毒吗!”百里茸质问道,他一撩袍角,特意指了指袍角绣着的一枝桃花,“我、我我们桃源医修是那样的人吗?”
他悲愤、他无奈、他不得不猛喝一葫芦水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是桃源谷仙门名号不够响亮吗?还是他看起来就像坑蒙拐骗的小人?还是这弟子服是假的?
不对,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根本察觉不到修为,想必是还未踏入仙途,见识太少的错。
百里茸激动道:“你就算还没有修炼过,不知道桃源仙门向来救死扶伤,但、但但但……你怎么能如此揣度我们修道之人?”
百里茸说完,还一把拉住丹徵的衣袖,磕磕巴巴道:“你、你来评评理,我我我是想害你的样子吗?”
丹徵不动声色将被抓皱的衣袖从医修手中扯出来,然后顺着百里茸的视线看向苍玱,笑意盈睫:“道友所言甚是,你怎能如此揣度修道之人?”
苍玱:???!!!
她可能不算是人,但丹徵一定是狗。
堂堂一流沙境之主兼终极大反派,装什么正道同侪???
“抱歉,是我误会你了。”
苍玱深吸一口气,想到按计划马上就要旷工开溜,不由洒脱了起来,“是这位道友有病在身,这才担心他吃错东西加重了病情。”
丹徵的笑意转瞬僵在唇畔。
苍玱一脸坦然,怎么说他都确实受伤了,伤病也是病,四舍五入并不算说错。
这回百里茸再看向她的神情就带了点理解,恍然道:“原来如此。”
转而他又一把拉住了丹徵的手臂,“道友,在下帮你号个脉吧?”
“不必。”
“道友不必客气……”
看着两人进行极限拉扯、丹徵碍于身份不得不虚与委蛇的模样,苍玱微微抿了抿唇角。
这时候前面的队伍总算挪动了几步。
几条队伍缓缓蠕动起来。
“开门了开门了,可以进阵了。”
“今天怎么回事?平时队伍没这么长啊?”
队伍中不时有人交谈议论。
“谁知道呀,不过也不是第一次排长队了,可能是例行检查。”
“前头的人说拱门前贴了告示,在排查一个杀人的魔族。”说这话的人眼睛四处瞟,有意无意地看过隔壁队伍的一个魔族。
那个魔族装扮和特征实在是太明显了点,颈上挂着一串骷髅项链,头戴牛角骨饰帽,手拄着骷髅长杖。
连苍玱这种都能轻而易举识别出来,即使魔尊不伪装,和这位魔族大哥的行头也是天壤之别。
“看什么看,再看削你啊,老子魔族怎地?”魔族大哥咆哮道。
说话那人顿时瞥向另一边,和同伴道:“或许不是魔也说不定,妖族也好惹是生非。”
苍玱身后甩着一条大毛尾巴的妖族女郎冷笑一声,“说得好像你们人族修士就没有人渣一样?”
“哦。”女郎特意拉长了声音,“人渣这个词不就是用来形容人的吗?说明渣滓之多,说不定做了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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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妖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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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内,苍玱心跳得很快,有种一步登天很快要获得自由的愉悦感,还有点面对未知的忐忑。
这时她耳边忽然听得一声呼唤——“苍苍。”
那声音似乎离她很远,又仿佛就在身侧,风吹过她耳际的发丝,有一瞬的静止。
只是一霎,随后,苍玱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掼着飞速倒退。
如同一只乍然泄气的气球,咻地飞旋穿过重重阵门与人海……
落到了、去往鹿吴的传送阵内。
苍玱还未站稳,鹿吴阵压阵石正结束了第三次闪烁,明亮的光芒顿时笼罩整个法阵。
在一片亮光与骤然而至的失重感里,苍玱听见身边一道略带嫌弃的声音:“这样都能跟丢?”
苍玱:裂开.jpg
为什么?难道这就是契约的作用?
不知什么时候上线的系统突然冒出来回答:这是命契里言灵的作用,大多数修士的主从契约都做不到,只有天魔或神裔的血脉能达到完全控制他人的效果。
言灵她还是听说过的,换言之,就是丹徵只要吩咐了做什么,她都会照做吗?
系统:√
好吧,总算知道那次自己为什么睡到一半起来洗花了。
苍玱又问,那是不是不管她跑多远,只要大反派一声召唤就能回来?
系统:言灵召唤控制范围在百里之内。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围观了全程的系统为自己辩解:宿主看起来一切顺利,已经快被传送到桐山了,自然不需要提醒。
苍玱内心顿时一阵绝望,跳水逃脱计划还没实施也已宣告终结。
毕竟她可能得找个百里深的水域跳下去,魔尊的大召唤术才可能失灵。
系统:没关系的宿主,这个传送阵不行还有下个传送阵,你总能找到机会的。时间还长,从长计议。
苍玱内心摇头,第一回大反派会当她蠢,第二回大反派再蠢也会觉得她别有用心了。
片刻后,传送阵光芒淡去,众人停在一个宽阔古旧的圆石台上。
石台直径约有十丈来长,上面的人却只有那么零星几个。
放眼望去,苍玱觉得他们就是点缀在法餐大圆盘上的几粒果仁,硕大的压阵石是上面的主菜。
四面甚是荒凉,其中几粒果仁毫不犹豫地往同一个方向滚去,离开圆盘,没入高及人腰的草地。
这个传送阵所在位置看起来不太像城中。
石台附近的荒草地上,一辆马车系着匹瘦弱的灵马,车夫闭眼小憩,灵马垂头吃草,一幅乡野恬然之景。
丹徵走向马车,正吃草的灵马不知怎地跳了一下,一下子把车夫惊醒。
车夫看到有人来,忙换上热络的笑脸:“贵客,去哪?”
“鹿吴主城。”
“哦。”车夫重新躺了回去,“那不去。”
“为何?”
车夫拿着马鞭往高且密的草地一指,“喏,从这里到主城,这一片都被妖兽占据了,寻常人可不敢经过。”
原来这里相当于修建在郊外的站台,苍玱诧异地看着他所指的方向,和那几个同阵之人去的方向是截然相反的。
她不由问道:“那些人是去哪里?可以绕路吗?”
“嗨,那几人估计是去南边的小镇,最近来的多是去那的。离这里不远,你们要去的话,我只收一个灵石。”
“十个灵石,去鹿吴。”丹徵冷淡开口。
金钱的力量使人奋进,车夫又支棱了起来,撑起在车前坐好,上下打量着丹徵:“这位道友,您修为如何?那妖兽据说相当于金丹期的哩。”
最后,有金丹保证的魔尊带着他的跟班上了车。
一上车,苍玱就体会到了差距,这辆马车外在看着只是简朴,等到灵马一腾空,它开始颠簸不已,每一个零件就都开始哐当哐当地响了起来,让人怀疑随时要散架。
而且这种马车还没有安全带,让她在高空晕车之余很担心自己会摔下去,只能伸手扒紧车厢。
苍玱:“……这样是不是不太安全?”
师傅,能不能开稳一点?
风声很大,马车噪音很大,苍玱的声音传进车夫耳朵里,车夫就别有一番理解——
“哎是不太安全,可车上不是有金丹修士嘛!”
车夫大声回话,一边头也不回地驾车,“不过大白天总归好点嘛,暂时也没听说那妖兽怎么吃人,多半是昼伏夜出的!”
车中间支着圆顶伞盖,伞柄连接处尤其晃得厉害,持续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听得苍玱唯恐那摇摇欲坠大伞盖下一秒会砸下来。
车夫也算在这一带有点年头,以前这条路常走,其实这段距离挺短——这个价格很赚。
只要经过时不惊扰到妖兽就好,最重要的,既然那年轻修士也是金丹期的,大不了去和妖兽打个平手,三对一,有胜算,打完顺利结账。
车夫想得很美,自然不知道车上两人面色难看。
马车哐当哐当的响,丹徵眉心微皱,漠然道:“这马车不如不坐。”
这句话其实音量不大,但不知为什么车夫的耳朵在这时就灵敏了起来。
“道友怎么说话的?我这车算是方圆百里……”
他猛地一勒马,苍玱就被惯性拉着向前,笔直地磕到了车栏,弹回来后背部正好撞到伞柄上。
一路晃动不已的伞柄,终于,不负所望的倒了。
整个伞盖飞出去,坠向地面。
“哇吼,我跟你们说,你们这样是要赔钱的哇!”车夫大叫着再次勒马。
灵马张开单薄的翅膀,马车近乎徘徊在上空。
砰砰几声响,苍玱听到了伞盖砸到地面又接连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一声兽类急促的嘶叫猛地从底下窜上来。
车夫神情立刻慌张起来,“坏了,惊到那只妖兽了。”
他一回头看到丹徵还在,更是瞪大了双眼:“你怎么还不下去?”
丹徵反问:“为何要下去?”
“那、那继续走?”
“继续。”
嚯,以为会是个下去剑挑妖兽的金丹修士,多少能见识一番,谁知道跟自己一样只会跑!
车夫催马急行,鹿吴主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
灵马拉着马车全速前进,车轮转动得像是要脱轴,车身颠得濒临散架,苍玱牢牢扒着车栏,可那晃动薄薄的木板并不是可靠的模样。
一旁的丹徵端坐得如在平地,显露出车夫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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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地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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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打在它浅金色的毛发上、亮白闪光的大牙齿、圆溜溜的漆黑小眼睛、半圆的花瓣形耳朵、鼓囊囊的长满白色绒毛的双颊……
苍玱倒吸一口凉气,好一只金丹期的妖兽!恐怖如斯!
如果不是那条带毛的长尾巴,这四舍五入就是大学室友曾经养过的豚鼠,又叫天竺鼠/荷兰猪的啮齿类动物。
而且,眼前这巨大的荷兰猪,算是它的同类中长得很萌的那种。
苍玱甚至生出点想撸毛的念头,淡金带白的毛毛在春风中吹拂颤动,柔软又轻盈,看起来就是暖乎乎毛茸茸的一团。
让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毛丝鼠毛线,俗称龙猫,只不过毛线是灰白二色的,看发质,还是眼前的大鼠鼠更耀眼。
“竟是雷击鼠。”丹徵颇为意外。
带电的妖物不少,但能驭雷电的鼠类记载中只有这一种。
雷击鼠生长在大荒与明光域的交界处,数量不多,没想到会在这接近极北的鹿吴一带见到。
“怕了吱?”雷击鼠有些自傲地甩了甩尾巴,碎碎念的嘴巴如同在咀嚼食物:“本大王很强哒,快走吱……”
“吱——”雷击鼠猝然一声哀嚎。
这次电光未起,雷声未作,数十道在空中骤然成形的风刃从四面八方向巨鼠射去,雷击鼠仰面倒地,双爪捂住小眼睛,发出痛呼。
一道风刃钉住了它正蓄着电光的尾巴尖,其余几十道将它精准描边,还有一道悬在它的额心,只要扎下来,它顷刻就会鼠命呜呼。
“饶命吱吱……”雷击鼠捂住眼睛瑟瑟发抖:“本大王没吃过人吱……”
雷击鼠透过爪缝去看丹徵,只一眼,那道风刃又朝它额心抵近了一寸,将它那里的一揪白色绒毛切断了吱……
那人好像还在笑,长得那么好看可是这么残忍,虐待鼠类很好玩吗?吱吱吱……
雷击鼠豁出去了,大哭道:“仙君饶命吱吱吱!这辈子本大王给您做牛做马吱!”
片刻后,浅金带白的毛茸茸大豚鼠恭敬地伏倒在魔尊面前,伸出一只前爪,肉粉色的爪心伤口凝出一滴血珠。
丹徵弹指逸出一线漆黑的魔气,魔气自发融入血珠内。
雷击鼠顿时瞪大了小小的圆眼睛。
黑里透红的血珠便顺着伤口往回渗进雷击鼠身体,它的豆豆眼瞬间蒙上一层魔气幽光,又瞬间退去,恢复正常。
这似乎也是一种契约仪式。
雷击鼠瞬间愈合了爪心伤口,再次伏地讨好道:“小的以后都听大王的吱!。”
苍玱内心嘶地一声,能在“本大王——小的”之间切换自如,或许这只大豚鼠也有意想不到的心酸历程。
不过,为什么这次结契魔尊不用放点血?或许是石头没有血,而这种缔结契约只要单方放血就可以了?
大豚鼠倒是一副很满意的样子,丝毫没有失去自由的悲伤,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丹徵,甚至有点想上前拱一拱的意思。
“你可有名字?”
“大王,小的叫吱吱!”
魔尊略感失望,这一个两个的名字,他都不甚想喊出口,不由再次怀念赤英他们。
苍玱的内心也有些失望。
因为吱吱和苍玱差不多算一起叠词词了,简直要抹一把辛酸泪,她和大豚鼠同等地位,一看就是同僚。
接下来魔尊追溯了一下大豚鼠的来历生平。
堪称先入职再背调,可能背调不行就杀掉。
吱吱是只雷击鼠,但不长在大荒边界,反而从小被遗弃在鹿吴山,四舍五入算是只本地鼠,因为它会十分罕见的雷击技能,所以被占领鹿吴山的蛊雕王收入麾下,一路勤加修炼渡劫,如此度过了漫长岁月后,并没有修成一代妖王。
因为鹿吴山的大王只有一个,化神期的老蛊雕。
但不久前蛊雕王渡劫失败变成灰了,它就独自出来谋生了。
出是出了,但出得不远,吱吱正想背起行囊回一趟大荒老家看看的时候,被这片树林里偶然一现的地晶吸引了。
地晶是修罗族死后凝成的骨化石,对妖魔修为都大有助益。
但数量极为稀少,除了修罗族外,后来便只有修为高的魔才能留下,相当于修士的人骨舍利。
吱吱吞下修炼后,没想到真的靠着那块地晶顺利渡劫——变成一只金丹期的大雷击鼠。
从此,它在这片郊野开始了守株待兔的生活。
这片荒草地,很神奇。
在月圆之夜魔气最盛的时候、摇曳纷杂的长草堆里,有时会闪过一星银芒。
那是一些霜雪般的晶体,介于白萤石和白水晶之间,但内蕴精粹的魔气。
雷击鼠吱吱不敢藏私,立马就把最近捡到的一块小碎片献给它的新大王。
此刻丹徵拈在指尖的那一片地晶,尚不如一截指骨大。
丹徵没将地晶收下,大豚鼠高兴地收了回去。
丹徵又吩咐了一些待会入城后的注意事项,一魔一妖一石头便准备继续上路。
“大王,小的可以背您吱!”大豚鼠在丹徵面前伏低圆滚滚的身体,似乎真的很想当坐骑。
新同事态度很积极,苍玱忽然悟了,原来它和自己同病相怜,都是在魔爪下求生罢了。
但吱吱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它的新大王闻起来是位很厉害很厉害的高阶魔族,刚才那缕融入它血液的纯正魔气,令它肝胆皆生惧意。
妖魔天性慕强,能跟这样的主人其实很不错,尤其是主人没有吃掉它进补的意思。
吱吱其实也暗中观察苍玱许久了,只觉得对方气息不明,不像妖不像魔也不像人。
虽然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来路,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吱!
不然怎么会跟在一位高阶魔族身边呢?
大豚鼠驮起丹徵,又来到苍玱身边,“上来吱。”
苍玱看着眼前一人多高的巨兽,感到棘手。
她试着抓了下毛想攀上背,嗯,毛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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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只进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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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玱举目远眺,越过高耸连绵的城墙,鹿吴诸峰起伏的山势就横在一城之后,群山只有黑白二色,山上生山,雪上叠雪。
这座城好似从鹿吴山巅雪顶中滚下来的一团雪、一块象牙色的天然巨岩。
它大半的屋顶全是清一色的石料,这些象牙和乳白的石头垒成了一片片尖顶或是圆顶,在日光下鲜明而沉静,而石砌的墙体错杂着浅淡的蜂蜜色,及至到了城内,家家门前栽花、户户有树相连。
早春里,常有一道道细碎的绿从覆雪般的屋顶流水似地垂下,这些新叶与杂花随意长在大片的牙白色屋墙上,勾连出活泼生机。
不时有鸟雀枝头跳跃喧鸣,一切春日物候照旧。
但空无一人的街道、四处紧闭的门窗,还是让苍玱觉得这里的气氛颇具寂静岭风格。
她回头再看那极高极厚、通体由岩石削磨相叠而成的鹿吴城墙,再看看眼前确实一个人都没有的空荡荡街景,不由怀疑魔尊其实不止被封印了一百年,又或者是这里太过偏远,以致于城里人都搬走了的消息还没能传到仙都?
苍玱疑惑道:“这里的人是都搬走了?”
丹徵也有显而易见的诧异之色。
不说百年前的繁华,即便是两界大战时期的鹿吴城,论理也绝不至于如此寥落空旷。
随即他轻微地皱起眉,摇头道:“并未,他们都在城中,只是不出来。”
苍玱:?
将近中午,这个时候放眼无人就很奇怪了。
鉴于吱吱不能化形,所以大反派助理的活还是她做。
苍玱靠着沿街招展的布幌找到了一家客栈,敲了三遍门,门里终于传出一道不耐烦的声音:“谁啊?郦仙君不在!”
“我们是来投宿的。”
“投宿?”
店里声音静了片刻,门板突然开了一条缝隙,里头老板娘模样的妇人探头出来,纳闷道:“投宿?你们打哪来的、怎么过来的?”
苍玱回头看了丹徵一眼,丹徵没说什么。
“是从仙都过来的,坐传送阵。”
“仙都?”老板娘疑惑地顺着苍玱的视线望去,一眼看到俊美非常的白衣少年,眼睛不由亮了几分。
于是苍玱敲了半天没开的大门,开了。
“进来坐,进来坐。”老板娘将两人招呼进来,又上了一壶热茶。
大陶壶咕咕灌满了两只银口瓷杯,老板娘热情地劝道:“二位远道而来,一定渴了,多喝热茶。”
一种酸果的香气从茶水中溢出来,茶温刚好,隔着杯壁温温热热,苍玱本来捧着杯子已经到了嘴边,不经意一瞥,忽然注意到丹徵执杯只略略沾唇,就放下了。
心中不由警惕起来,莫非这茶有毒、是黑店?
苍玱狐疑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拍了拍脑门,了然道:“二位可是喝不惯这焉酸草泡的茶?”
丹徵点头。
老板娘却是一声叹气:“唉,这东西很好的,清热解毒,也能驱魔气。”
“咳……”苍玱险些呛到,她下意识看向丹徵,魔尊刚喝了一口,这东西和雄黄对付白蛇一个效果吗?
接下来会不会……现形?
“二位稍等哈,我这就换茶去!”老板娘转了个身扭着腰肢走向柜台,一边忍不住絮絮道:“不过你们最好还是喝些焉酸茶,习惯习惯,以防万一啊!”
茶水重新上来,这回味道变得平平无奇。
安排好入住事宜,老板娘忍不住又打量两人几眼,那少年修士气度过人,看着衣着素雅实则华贵低调,而少女虽然同样容貌出色,但裹着一身青灰的斗篷毫无佩饰,都不能叫低调,应该叫一种全然的朴素。
饶是以老板娘的见多识广也很难形容两人间古怪的违和感。
老板娘张口正要闲聊几句,这时客栈门外又响起了有规律的叩门声,三长一短。
苍玱见她这回倒是毫不迟疑,立刻就跑去开了门。
打头进来一个相貌丰丽的少女,头扎双鬟,黄裳绿裙格外鲜明,她身后跟着的一个店内伙计模样的人,两人一起将几箩筐菜蔬搬进店内,又迅速关上了大门。
进来的两人看到苍玱他们,也是一惊。
“阿姐,这是……客人?”黄裳少女有些不可置信。
“可不是嘛,从仙都过来的贵客。”老板娘招呼道:“这是我家妹子小棠,那是店里帮工小五。”
“唉呀我的天,这都多久没见到住店的客人了。”小五兴奋地摩拳擦掌,甚至开始擦起了干干净净的桌子,“老板娘,这个月工钱可不能再扣了啊。”
老板娘挥手赶开小五,“去去去,赶紧去备菜。”
小五抱着箩筐边走边嘀咕道:“不就是菘菜萝卜,连吃了大半月了有什么好备的……”
小棠目光在苍玱和丹徵之间徘徊,最终落到了丹徵身上,有些按捺不住般腼腆地问道:“你们一定是很厉害的修士吧?”
“是元婴期吗?”
丹徵有些奇怪地看向小棠,他已经压低了修为,而且眼前少女不过是个普通人。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啊?”小棠咬了咬唇角,见丹徵不说话,便转向了苍玱。
“我们坐传送阵过来的。”苍玱答道。
小棠似乎噎了一下,又问道:“可南门到传送阵那里,不是有妖兽盘踞吗?你们肯定很厉害才能经过那一片吧?是打败妖兽了吗?”
苍玱摇了摇头,当魔尊的跟班,这个时候最好保持沉默。
“鹿吴是发生什么了?”丹徵轻轻转动手中的茶盏,缓声道:“为何街上如此景况?”
话音一出,店里突然寂静了下来,小棠和老板娘脸上都浮现颓丧之色。
“唉,鹿吴……这会有杀人魔修还没抓到,所以家家户户都不能出门了。”
“魔修?”丹徵挑起眉峰,鹿吴城可能是明光域中妖魔最多的地方了,这里百年前就已有妖魔与人族混居,能引起他们恐慌的只怕不寻常。
老板娘又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们也不是吓大的,这一回……确实不寻常。”
一个多月前,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晚上,月色很淡,打更人照常在巡街。
也是他最先发现了异常,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将鹿吴城从睡梦中惊醒。
一大群骷髅和半腐烂的尸体冲过北城门,潮水一般涌到街巷里,将遇到的所有活物撕扯咀嚼。
不少修士和妖修魔修都出来抵御,但那些东西实在数量太多,它们没有真正意义的生命,不怕死也不怕痛,而常人却会疲倦和灵力耗尽。
最后众人奋战一夜,还是天将明时才将那些骷髅魔气耗尽,得以收场。
天一亮,一片狼藉和鲜血便摊在日光下,打更人手握梆子的残肢和其他人七零八落的尸体混在一起。
死者有八,八人之中,只有四个留下了头骨,余者死状无不凄惨至极。
鹿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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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魔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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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凶?”苍玱有些疑惑,“是指挖了地晶导致骷髅复活的人吗?”
听起来这件事好像是一个乱挖矿导致的安全生产事故。
小棠嗯了一声,“因为只有魔修才能用魔气设聚魔阵搜集地晶,所以城主似乎怀疑那魔修是鹿吴城里的。”
丹徵若有所思道:“这种受魔气影响而生的骷髅只会盲目攻击,从前多半利用它们破阵杀人,或是将其作为毒源污染他者。”
两界之战时,流沙多用此法。
这次袭击死者八人,城内也无妖毒魔疫之象,不像有心挑事的妖魔所为。
单从这点看,确是像一起因地晶引起的意外,但若果真如此,一般能设阵的魔修自然也能轻易解决骷髅,放任骷髅伤人不管,那这名魔修会立即遭到明光域追捕通缉,甚至就地正法。
界门已关,如此嚣张得不偿失。
丹徵心中浮起一丝异样,此事多少有些反常。
“哎呦,可不是嘛。”老板娘一拍大腿,看向丹徵的眼神又亮了几分,“还好城禁厉害!我听人说,那些骷髅涌进来没一会,鹿吴城禁就开了,将剩下的都拦在外头,要不然不知道还得害死多少人!”
“那天过后城主马上就让人配置防魔气和疫气的药水。”
她说完添了满满一杯焉酸茶递到丹徵面前,“呐小仙君不妨再试试,虽说它味道酸不溜秋的,但是用料可好了,喝了只有好处没坏处!”
小棠也道:“这是延素哥哥从桃谷仙门学来的方子,可管用了,靠着它我们都好好的。”
苍玱正想看着丹徵如何推拒,门外突然又传来颇有节奏的敲门声,这回叩击声也是三长一短。
小棠飞快跑去开门,进来四名修士,几人看到丹徵苍玱都是一愣。
老板娘忙互相介绍一下,苍玱这才知道,其中一位面容清秀浑身草药味的是小棠的未婚夫,郦延素。
他一身靛蓝色草染裰衣,袍角绣有一枝桃花,一花带二蕾,一如在仙都遇见的百里芃一样,是桃源谷的弟子服。
不太一样的是发顶的桃木簪上只有桃花一朵,也不知道是不是花越多越好。
他们几个都是临时巡逻卫队的人。
郦延素打量了一眼丹徵,上前施礼道:“敢问道友名讳,师承何方?”
“丹修,殷羽。”丹徵并没有还礼,平淡道:“只是无名散修罢了。”
其他几人看向丹徵的眼神却突然带了点亲切。
明光域有三十六仙门,不过指的是大派名宗,其余小门小派不知凡几,散修更是不可胜数。
本来看丹徵衣着气度以为他是名山大宗出来,原来也和他们一样是散修。
几人回礼一一报上名号,五人当中三位剑修一位医修一位符修,可谓攻防兼备了,只都不过是筑基期修为,其中一名剑修柳之行好奇询问丹徵境界。
丹徵摩挲过杯口的手指停了一停,“金丹?”
苍玱从魔尊的尾音中听出了那么一缕不确定。
柳之行目光一亮,顿时佩服道:“怪不得二位能顺利入城,不被那妖兽所伤!”
提到“二位”,众人才想起了被默契无视许久的苍玱。
郦延素转向苍玱,眸光在她身上凝了一凝:“这位小道友也是丹修吗?”
苍玱:……其实不必在意我,你们聊。
苍玱向上级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她需要编个什么好?
丹徵正欲开口,柳之行突然又精神一振,目光煜煜盯着苍玱:“在下也看不出这位道友修为,想必也是金丹期高手了!”
苍玱闻言低头:“……”
不,看不出是因为没有,且不是人。
丹徵顿了一顿,随即用一种长辈看不成器后辈的眼神望向苍玱,叹息道:“道友说笑了,这是新入门不久的小师妹,尚未筑基。”
柳之行闪过一点失望之色,继而又兴奋追问:“那殷道友,城门外的那只金丹期妖兽可是被你们收拾了?”
苍玱就见魔尊面不改色道:“我们一路走来未曾见过妖兽。”
细看去,魔尊的神情还带着些轻微的疑惑,如果不是缩在袖子里的鼠鼠动弹了一下,苍玱就要信以为真了。
“真的吗?太好了!”在场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面容都有喜色。
惟有郦延素仍带忧虑:“这妖兽盘踞郊野有好些时日了,这时候突然消失,有些古怪。”
柳之行收了放桌上的剑便要离开,“不想这些了,这可是大好事!赶紧告诉城主去。”
一行人互相道别离去,小棠见郦延素走出门外,忙追上去几步:“延素哥哥,要我去帮你碾药材吗?”
“不用,你帮大家备饭已经很辛苦了。”郦延素温和地笑笑,“我没什么事,自己忙得过来的。”
“你还要给伤者配药,多一个人帮忙总是好的。”小棠挽住了他的手。
郦延素笑了下,似乎是不好拒绝,没再说什么,两人携手步出门外。
老板娘目送郦延素和小棠离开,目光里说不出的满意。
一回头见苍玱也在看,老板娘便得意道:“难得吧?延素是我家邻居,两人从小指腹为婚,谁知道延素他十岁那年测出了土木双灵根,还入了三十六仙门之一的桃源谷成为一名医修,街坊们都说以后他多半要悔婚了……”
没曾想郦延素回来之后,仍待小棠如故。
医修以火灵根或木灵根为最,火灵根利于精准炼药,木灵根利于感知分辨药性,土灵根利于种植灵药。
郦延素土木双灵根,这两年似乎是修道一途遇到了瓶颈,他的师父便让他先下山历练,沉淀心性。于是他回到鹿吴,开馆设诊,接济了不少民众,在医修匮乏的鹿吴城,很快颇有声望。
“要是没出这事,这两个月他们早就挑好吉日拜堂了!这下只能等这破事了了之后,还不知得拖多久……”老板娘痛心地拍桌。
这话听起来就像某种flag……
苍玱不懂便问,“修士和普通人可以成婚的吗?”
以她目前对这个修真界肤浅的了解,普通人和修士之间差不多是有壁的,因为后者可以活得很长久,光是寿命就不是一个区间的。
“这有什么不能?修士寿命是长些,但只要他们愿意就行,谁还能拦着?”老板娘突然有些愤愤,“我跟你说,就是有些杂七杂八的嚼舌根……”
二楼这时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闭门声,楼下二人抬眼看去,来源正是丹徵所在的房门。
噫,又忘记上司了!
苍玱连忙放下茶杯往楼上跑,楼梯跑了一半,又折返下来,将桌上的茶壶水杯一道端走。
徒留空荡荡的大堂里老板娘独自迷惑不解,她刚汇聚起来的一腔话语都噎在了喉头。
鹿吴的这间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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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尸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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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未至三更,月色清寒照孤城。
睡得正甜的苍玱忽然感觉什么东西在她脖颈间拱来拱去,毛茸茸的、热乎乎的,苍玱随手捋了一把,触感非常舒服。
下一刻,一阵疼痛兀地从指尖传来,苍玱熟睡之中惊坐起,一下对上了一片漆黑中的两只豆豆眼。
苍玱松了一口气,不是灵异,而是妖异。
但她也是有起床气的,一把将吱吱拎起来晃荡,“大半夜的,你咬我干什么?”
鼠鼠吱了一声,“好晚了吱!”
苍玱迷蒙地转头看向窗边,浅淡月光透纸而入,将窗槅的影子一排排规整地投到地砖上,间或有院中竹影摇曳,带来沙沙细响。
是很晚、很适合睡觉的时候。
“睡吧。”苍玱打了个呵欠,重新倒回枕头上,安抚地揉揉雷击鼠脑袋,她福至心灵地想到室友的天竺鼠也是经常晚上起来磨牙的,毕竟是啮齿类动物,可以理解。
然后她就又被咬了一口——这不可以理解。
不是,雷击鼠大佬在干嘛?
吱吱黑夜里亮晶晶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去城门,好晚了吱!”
苍玱:?
原来同事默认上级发的是共同任务,只是她把太废的自己摘出去了。
于是在这个很适合睡眠的时候,在床上躺得好好的苍玱半夜却被鼠鼠叼走,来到了料峭春寒三面来风的北城门。
鹿吴城墙巍峨高耸,巨岩为砖金铁浇缝,斑斑岁月痕迹上不难看出这里以前是两界交战的前线重地。
城墙上的瞭望塔亮着一团跳动的火,四下空无一人。
苍玱很疑惑,小声道:“不是说城禁吗,怎么连守门的都没有?”
雷击鼠将一块小石头从口中放下来,叼了一路,鼠鼠牙酸,并且牙酸地想,大王为什么要收什么都不会的吱?
苍玱躺在地上动不了,只能看着雷击鼠凑到城墙根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溜到城门前,然后飞速窜上城墙直达瞭望塔,垂直爬墙迅捷无比。
看了看只能平地躺的自己,苍玱深刻认识到是自己拖累了大佬。
如此四处溜达一圈后,吱吱跑回墙角和石头一通交流。
苍玱解读了一下,鼠鼠情报可以归纳为:城下无守卫,城墙坚固非常、城门玄铁浇筑,通体内蕴灵符阵法;上空另有一层隔绝内外的灵力屏障;瞭望塔内有一口大钟,如果城墙被撞钟就会响。
鼠鼠点头,又用尾巴尖戳戳自己脑袋摇头:“闯过去,不行吱!让大王来吱!”
苍玱:……
“有没有可能,你家大王不想强闯?”
吱吱毛茸茸脸上呈现一种呆滞的表情。
“我猜的。”
苍玱沉默了一下,见吱吱仍然瞪圆着眼睛瞧它,慢吞吞补充道:“尊上大概不想惊动其他人,不然他带着你一起冲过去就好了,还多个帮手。”
悄悄的出城,强闯的不要。
于是一石一鼠开始在城门下进行一些没有意义的思考。
鼠鼠的想办法就是在原地绕圈,而苍玱对这个世界实在缺乏了解,让还没踏上修仙之路的她去找结界的错漏实在是强人所难。
在她决定回去据实禀报前,地面起了细微的颤动,像是一串远处走来的脚步声,转圈的大豚鼠也听到动静停了下来。
苍玱突然想到什么,一时有些意动。
“我们先躲一下。”
一队人影渐渐走到北城门下,正是柳之行五人。
走在最前方的柳之行在城门停下,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往门上按了按,大门前方瞬时浮现一圈符文。
柳之行随即推开城门走出,接下来几人又一一照做踏出城外。
郦延素负箧走在队尾,他将令牌按于城门时,脚下忽有阴风拂过,吹起袍角桃枝,郦延素低头看去,却是几片落叶打着旋扫过靴尖。
眼见四下无人,他放下心来随队出城。
在他之前,一只金丹期的雷击鼠,一块毫无气息的石头,已经趁机溜出城外。
算节令已是春日,但出了城外连石头都感受到一股阴森萧瑟的寒意,连夜风筛过木叶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某种奇怪的低语。
巡逻小队逐渐走远,蛰伏在草地的吱吱立马回头往城门跑去,果不其然被城门突然浮现的符文弹了回来,连带苍玱也摔在了地上。
吱吱一个仰卧起坐,爪子开始挠门,“大王里面吱!”
很好,属下们悄无声息地溜出来了,把上司落在里面了。
但苍玱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墙在、她在、系统在、丹徵不在,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这堵城墙刚好挡住了暂时不想强闯的大反派,按系统的说法,若是她能再离这里百里远,就可不受契约的行动控制了。
苍玱望向前方月下黑黢黢的山林,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豪情。
在和系统确认过巡逻队走远了之后,苍玱准备开始逃亡计划2.0。
第一步,先叫停还在挠门的大豚鼠。
“那队修士好像走远了。”
然后,给出一个让鼠鼠心动的好主意——“听说这一带最近有不少地晶……”
吱吱的小眼睛在听到“地晶”时霎时亮起了两串小火苗。
苍玱再接再厉道:“不如先搜集一些地晶带回去给尊上,这样回去也有个交代,然后等那队修士回来,我们再尾随回去。”
吱吱瞪圆了眼睛。
“那你去那边找找,我往这边找找。”
吱吱猛猛点头,立刻一头欢快地扎进树林里,一路边走边四处嗅嗅。
苍玱:2.0计划通。
她变回能够跑路的人形,怀着骗鼠的一点愧疚目送它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树影间。
再见了,毛茸茸的同事,就此分道扬镳吧。
苍玱快步往吱吱的反方向走去,目前去哪对她来说不重要,和契约的另一方拉开距离很重要。
一般步行速度是每小时五公里。
系统:换算成这个世界的长度单位之后,宿主只需要五个时辰就可以脱离言灵制约范围。
五个时辰、十个小时,跑快点时间还能缩短。
魔尊估计会天亮了再看看他们两个有没有回去禀报。
子夜的荒野中一片细碎的草虫低吟,不时的一两声夜枭鸣叫也像某种原始音乐的鼓点,目之所及都被笼罩在一种深邃的空旷幽静里。
苍玱很佩服自己的心理素质,可能是因为有个百里逃亡的目标吧,第一次在荒野夜行,还是传说中的乱葬岗,她却不觉得害怕,只知道一路向前,反而越走越快。
只可惜,在黑夜里走太快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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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救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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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方魔气旋涡中心里包围的不是别的,而是倒霉的雷击鼠和苍玱。
雷击鼠浑身电环流窜,长尾一扫,耀目的紫光便在骷髅群中激起一片噼里啪啦声,还伴随着烤肉烧焦的味道。
苍玱缩成一块伫立不动的大青石,只能给大豚鼠一些友情提示,比如说:“注意后面,又起来了!”
这些骷髅没有神智,攻击方式也是原始的野蛮撕咬,金丹期的雷击鼠收拾它们本应轻而易举,奈何这个鬼地方尸骨如山,而骷髅只要不彻底散架,就能继续爬起来进行盲目攻击,往往是这边电倒了一片,那边又爬起了一群。
于是林中噼啪声不绝于耳,火星此起彼伏……很有夏天时,电蚊拍挥向灯下白蚁群,爆起一片密集小火花的味道。
苍玱在心中为同事默默加油,你可以的吱吱!
“吱……”雷击鼠发出一声闷叫,退回到了苍玱旁边。
“怎么了?”
吱吱圆滚滚的胸腹起伏不止,似在剧烈喘气,但身上流动的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懂了……没电了。
最后雷击鼠说它要冲出去了——“不管你了吱!”
苍玱:……一开始你也是打算自己跑的吧?
只不过跑到这边发现骷髅太多了停了下来,大战一场结果发现打不赢还是得跑路。
没事去吧,苍玱十分淡定。
因为确实用不着管她,这些骷髅只对活物进攻,而无视石头这类非生命物体。
她再次目送雷击鼠飞奔而去,这次是突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的战斗耗能太大,苍玱注意到它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跑着跑着有一只骷髅还抓住了它的尾巴。
苍玱下意识觉得不妙,尸潮密密麻麻,这个时候如果被拖住,可能就会有更多的爬上去……
好吧,不过须臾,已有两只比较完整的骷髅怪爬上了巨鼠的背,雷击鼠猛一抖尾,反扫向背上的骷髅。
“吱!”
黑夜中巨鼠兀地一声尖叫,苍玱隐约能看到一只拖着腐烂翅膀的骷髅怪扑腾起来咬住了它的耳朵。
再这样下去好像不行,如果吱吱冲不出去,大概率就得变成一具豚鼠骷髅加入它们。
苍玱问候了半天的系统这时候千呼万唤不出来,一股久违的无能为力感重新袭上她的心头。
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刻,客车被火舌席卷,救援人员紧紧抱住了年幼的她,将生与死隔在了一道黄色警戒线的两端。
苍玱有点难过,不管世界真假,她不能坐视身边的同事打不过就加入。
虽说认识短暂,但还是希望吱吱能像那只叫毛线的龙猫一样寿终正寝。
她看着面前的一堆碎骷髅,这都是先前雷击鼠的杰作,也不是完全没有思路……
之前她在丹炉里学会了泅水,在水下已经能够行动自如,那么离开了水,行不行呢?
在岸上……应该大概估计也可以吧?
苍玱集中意识试着动了一下,整块大青石微微晃了晃。
此法可行。
于是她心下稍安,果断决定以眼前的树根为目标,滚到树根处就算初步胜利。
她仔细感受着自己作为石头的每一处棱角,每一个平面,将它们想象成对应人类身体的各部位,再有意去操控。
下一刻,苍玱结结实实磕到了树根上。
成功!
今天的一小步是石生的一大步。
接下来她虽然还不太会转方向,好几次想着往左结果却往右,但磕磕碰碰还是向着雷击鼠所在处挪了一点。
苍玱着急却不气馁,如同幼儿蹒跚学步,只要站起来了,接下来都不难,摔倒几次并不算什么。
在几经尝试之后,她终于让自己顺畅地翻转了起来。
前方的浓夜里,雷击鼠还在和骷髅怪们艰苦斗争。
它的耳朵抖了抖,听到了一点怪异的动静——荒地上陡然响起一片咯吱咯吱的声音,伴随着重物砸地的闷闷沉响。
一块大青石,在遍布残骸和枯枝落叶的地上自由翻滚了起来,并且笔直地滚向雷击鼠方向,那里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骷髅怪包围起来。
巨石砸到了骷髅堆里,投石入水似的压出一圈涟漪,骷髅们像一圈圈多米诺骨牌被无情推倒,大石头从它们上面碾压过去,有的散架,有的没有。
但是一次不碎,可以二次伤害。
苍玱已经能自由倒转,于是翻来覆去多滚一滚,骨头们也就多碎一碎。
一路翻滚压平,苍玱努力把自己想成一个无情的碾路机器。
可能因为石头无法闭眼,她能清楚地看到,骷髅在石下破碎,从尚且完好的一具人体标本,变成断肢残骸,也能感受到石块压过腐肉时那软烂粘稠的触感。
虽然有一种心理上的恶心感挥之不去……但,也只能强忍不适了,反正只粘在石块表面,待会滚池塘里泡一泡应该就好了……吧?
苍玱尽量不去想腐肉和断肢,将格局打开,开始思考起她的质地硬度按这么实验下来,应该是比骷髅强多了,估计能比肩花岗岩玄武岩之类。
……真是未曾设想的硬度。
青石几通快速乱滚下来,一时间碎骨之声绵绵不绝,围绕在雷击鼠周围的骷髅被碾倒一片,若是有鸟兽经过,应当也会吓得跑远,一块大石在骷髅潮里来回翻滚着实过于诡异了。
雷击鼠也吃惊得张大了嘴巴,顾不上还在抓着它尾巴不放的半截骷髅。
它不理解,但很震撼,原来石头还能这么强,大王果然是大王,目光如炬吱!
“别愣着了,跑!”苍玱催促。
“不必了。”一道略为熟悉的嗓音从夜色里淡淡传来。
翻滚之中的苍玱乍然瞥见枯木梢上不知何时立着的一抹人影,如果不是月光投下的剪影映在了骨堆上,倒很是超逸出尘。
眼下累累白骨堆上曳出长而破碎的影子,便只剩下十分阴森。
丹徵立在枯木上,这里无枝无叶,视野很好,能将下方动静尽收眼底。
方才他循着异动而来,正待出手时却见石头自发为雷击鼠扫除了障碍。
大荒中,每种生灵都有自保的方法。
在山谷的时候这破石头分明动弹不得,如此说来,果然万物都是在逆境中激发潜能。
那么,兴许该将她多扔到恶境中磨砺,而不是用秘药拔苗助长。
丹徵有片刻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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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 17 章
《本座可以退位让贤》最快更新 [aishu55.cc]
救命,系统!
伴随着系统上线提示音,噗通的水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苍玱束手无策地看着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不断沉入水底,但曾身而为人的尊严还在剧烈挣扎,疯狂叫嚣着:人类绝不和耗子一起洗澡!!!
哪怕是只萌萌的大豚鼠也不行!
鼠类是多种高风险传染病的来源——很抱歉,这个上辈子的知识她还没有还给生物老师。
系统滴滴两声:醒醒,宿主,你现在不怕传染病了。
!
……好像是这样的,但是一只耗子在她周围欢快地游泳,还是很难受。
系统好言相劝:坚持住,不要动,为了逃亡计划3.0,你可以的宿主!
是的,她之所以在魔尊把她扔水缸里的时候默默沉底,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她会游泳,以便等待时机找个有百里长的江河湖海逃脱。
今天,她和鼠鼠一进门就被房内的浓郁异香熏得差点晕过去。
紧接着,他们两个就被丹徵拎起来扔到一个白瓷浅底鱼缸里,鱼缸内盛满了芳香芬烈的透明液体。
水波没过她的头顶,晨光从窗边洒入,轻柔地荡漾在水面上,照出了吱吱划水的四只小短腿和绒毛上的小水滴。
丹徵好心情地观看了一会鼠戏鱼缸间,一指将鼠鼠戳翻了个面,变成仰泳。
仰泳似乎对吱吱略有难度,于是被挠了下肚皮后,吱吱扑通一声又翻了回来,小脑袋半浮出水面:“大王大王,泡水吱?”
“你们不曾闻到自己身上的尸臭?”
有……有吗?
昨天当压路机时苍玱是有感到恶臭,但是用过清洁术之后就闻不到了。
吱吱也甩甩脑袋,表示毫无感觉。
“待久了闻不出来也情有可原。”
苍玱从清澈浅淡的声线里听出了微妙的嫌弃感,“虽说用过清洁术,但敏锐的修士也能在你们身上察觉到异味。”
“尤其是你。”丹徵弹了一下水底的石头,石头因此在水底摇晃了一下。
行吧,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样的话,难怪昨晚的大反派对他们两个的跟随避之不及了。
可是苍玱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魔尊这么有洁癖,按理说他不是应该在尸山血海里打滚若等闲吗?
系统温馨提示:进度条没到。
什么进度条?苍玱还想问些什么,突然又被一指头弹得翻转了个角度。
“试试看能不能从水里浮起来?”
!
魔尊竟然想让她修炼青石水上漂,真是异想天开,他见过会游泳的石头吗?
丹徵也在沉思,昨夜是他第一次见到会滚动的石头,指不定努力修炼一下,还能学会漂浮。
苍玱庆幸自己一开始就机智地保持不动,这会更是打定了主意不动如山。
丹徵在旁边闭目养神一个时辰,直到雷击鼠泡水玩够了自己爬出鱼缸,缸底的石头仍然毫无动静。
最后丹徵无奈,挽袖将小青石捞了起来。
苍玱心下松了一口气。
这时雷击鼠突然有点兴奋地在跳上了窗台,朝窗外吸了吸鼻子。
吱吱:“大王大王,有吃的吱!”
丹徵朝窗外扫了一眼,忽然心思一动。
半露天的灶台上,不断传出哔哔剥剥的声音,糖炒栗子的香气四溢。
大铁锅里满满一堆板栗,灶下火焰正旺。
苍玱有点诧异,一向对食物诸多挑剔的魔尊难道对糖炒栗子有兴趣?
这么想着,她突然就呈一条抛物线直奔铁锅而去……
青石落入了一锅栗子里,苍玱只觉得周围一片热烫,一开始还像是火山石按摩和蒸桑拿一样,有热意慰帖的舒适感。
但……很快她就变成了,热锅后上的螃蟹,很怕自己熟了。
“尊上快捞一下!”
“坚持一会。”丹徵观察着铁锅里的石头,提起一旁的铲子将青石翻了个面。
堪称是毫无人性的魔鬼操作,苍玱只觉得两面都快熟了!
系统安慰说:放心宿主,你熟不了。
原理是这么个原理,苍玱也知道这个温度石头变不成岩浆,但身在栗子堆里的滚烫感还是让她有快要烫伤的感觉。
热量在身上不断积累,她仿佛也变成了一个栗子,就要爆开。
哔剥一声,栗子炒开口了,啪嗒一声,青石从铁锅里蹦出来了。
脱离铁锅的小青石落到了灶台上,被一只好看的手轻轻捏起来打量。
“看来多试炼还是能有所长进。”丹徵心情很好,眼尾是带笑的弧度,“本座第一次见到会跳的石头。”
苍玱:……
不得不说,她刚刚好像还真是应激反应跳了一下。
大意了,让反派发现这个实验的可重复性了,以后岂不是要完?
吱吱这时从丹徵另一边的袖口里冒出小脑袋:“大王吃点吱!”
它的眼睛几乎黏在了栗子上,爪子也蠢蠢欲动。
可惜丹徵不为所动,将探头探脑的雷击鼠塞回袖中。
“这个时辰,客栈正要备饭,据本座所知,城中众人对雷击鼠可是意见颇大。”
吱吱在袖子里传出细弱沮丧的声音,“没吃过人,电过吱……”
话音未落,客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随后传出的老板娘嗓音大得惊人:“……什么,延素他夜里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啊?”
丹徵眸光微转,折向声音来处。
苍玱随之来到大堂,就见老板娘正搀扶着神色慌乱的小棠坐下。
小棠一呼一吸都是惊惶,磕磕绊绊道:“延素哥哥和柳大哥他们都遭到了袭击,眼下……”
说着已是带上哭腔,女孩眼角泪珠滚滚而下。
“唉你别急,慢慢说……”老板娘忙拍了拍小棠的背帮她顺气。
“情况不太好……可是听说其他伤得更重的人都在城主府医治,他们说延素哥哥伤得算轻的了……”
小棠啜泣道:“可、可阿姐啊,我怕延素哥哥撑不过去……”
“别慌别慌,我和你去看看!”老板娘一听也跟着急得不行,两道秀眉都快拧到了一起,当下就要迈步出门,关门的档口,忽然瞥见了丹徵。
老板娘激动地一拍大腿,“小棠!怎么忘了这位小仙君,他可是金丹期的丹修,肯定能救人!”
小棠看了看丹徵,却是抓紧了老板娘的袖子抽噎道:“殷仙君他……阿姐,要不你和我去求求城主吧,让他……”
老板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转而对着丹徵一顿猛夸:“你放心,殷仙君这气度这修为,一看也是个悬壶济世的,不会坐视不管!是吧,殷小仙君?”
殷小仙君似乎有些睡眼惺忪,黑宝石般的眼珠凝了一瞬,仿佛才想起自己是个丹修,神色之间有些犹豫。
小棠凄凄目光又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果断大着胆子上前抓住丹徵的袖子,“小仙君,快去看一眼吧!”
唉,近距离看,这位小仙君容貌果然更为震撼……美色当前,老板娘很想欣赏,人命关天,老板娘有所舍离。
咬牙别开眼的老板娘一狠心半请半拽将人往门口拖去。
但殷仙君走到门口时似乎又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师妹,于是又折返带上苍玱。
对此苍玱很不理解,显然她对医术一窍不通,去了也无济于事。
出了客栈门右拐,不过两三间屋子,就到了郦家的院落。
小棠匆匆推开院门,回过头来道:“延素哥哥就在药房里……”
说完她快步走到前面引路,一行人跟着她穿过院子。
这个时节,院中夹道盆栽堆翠,间或有一两只蜜蜂蝴蝶飞来飞去。
小花圃里的一株高大的海棠已是盛花盈满枝头,看得出这里的主人将它照料得很好。
苍玱只觉得呼吸之间都是花草香气和酸果子的味道,和昨夜尸堆比起来非常治愈。
不过等到药房里,里面一个小泥炉上吊着一口药锅咕噜噜烧着,这药味就变得十分呛人了。
丹徵略感不适,一屋子药味中还夹杂着血腥味,魔修对血十分敏感,他看向床上血腥味的来源,对要靠近这件事感到迟疑。
躺着的郦延素已然昏迷,脸上青白一片,唇色发灰带紫。
小棠和老板娘两双眼睛齐齐看向殷仙君。
殷仙君略顿了一下,判断道:“失血过多,兼之已被魔气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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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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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徵暗忖自己倒是低估了破石头的灵活机变,这石头如今怎么看都不大像在深林荒谷修炼成精的,与之相比,雷击鼠真是相形见绌。
小火炉烧着的屋里似乎也凉飕飕了起来。
苍玱尽量用真诚的目光望着她现在的最高上级,解释道:“师门秘法……是因为在仙都时听说修士是禁止使用魔修药物的,所以我想尊上可能不希望别人发现吧。”
嗯,希望他能感受到她为之考虑的一片赤诚。
可惜她的上级神情似笑非笑,看着还有点阴阳怪气,她只好将真诚的目光转向床上的伤患,直截了当地坦白:“而且这伤口我不会处理。”
作为一块石头,还没受过伤不会这种事很正常吧?
“怕一不小心把他伤势加重了。”
救死扶伤和解数学题一样,不会就是不会,硬来可能结果不太好。
或许她应该加一句属下无能,确实不会?
丹徵闻言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那你怎么不怕本座也不会呢?”
苍玱微微讶异地瞪大了双眼,上回他还会配药拔苗助长来着,这个骷髅伤口应该不在话下吧?
在石头迷惑的目光里,流沙境尊主坦然道:“本座不仅不太会,还极可能一时不慎让他丧命。”
苍玱现在是块石头,石头听了这话说她很想裂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了出来:“那……和小棠说,治不了?”
此刻她觉得丹徵宛如一个无良医生:当着家属的面把患者推进了手术室,转头很可能将一具尸体推出来,都不用走流程,直接宣布抢救无效。
丹徵似乎对她的反应挺满意,狭长的眼尾上挑,一点笑意在唇角若有若无。
“倒也不必,死马当活马医便是。”
“……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就说自己一介散修学艺不精。”丹徵面不改色道。
这个借口找得既自然又流畅,听起来仿佛对这种操作纯熟得很。
苍玱沉默了,也不知道明光域有没有医闹传统,她只能心中默默为郦道友点蜡。
接下来丹徵行动很快,指尖火光一闪,直接将郦延素身上凝结血痂的衣服烧成灰。
很好,高温消毒了。
苍玱看向丹徵的目光顿时多了一分敬佩,或许刚刚上司只是在谦虚。
然后丹徵顺着她的视线回望过来,挑眉道:“你那一堆书里不是有医修典籍?看看怎么治。”
???就这样轮到她了?
好吧,或许他不是谦虚。
苍玱认命地拿出芥子囊里的《丹方论》《百草图鉴》等杂七杂八的医典,决定按图索骥。
没有了布料的遮挡,郦延素的伤口显得更为狰狞,当胸一道垂直的豁口,像被什么贯穿又草草缝合了几针,上面又横斜叠加着七八道锐利尖细的伤口,似是被骷髅爪子抓出来的,隐隐有黑气附着。
苍玱稍稍别开视线,拿一旁早已备好的热水布巾蘸掉伤口分泌物,结果黑气仍是挥之不去。
“伤口发黑,魔气缠绕,不能当凡人的刀剑伤处置。”
此情此景,丹徵颇有点像手术室里旁观指导的主任医师。
好在苍玱翻书能力特别强,对着医书纲目索要,竟很快给她找到了祛除魔气止血生肌的方法。
“先用白附子碾粉吸附魔气……”
这里是一个正经医修的药房,她不费多少功夫就在一壁药屉里的找到了所需药材,不少还是已经处理过的。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精神,她毫不犹豫地往伤口洒白附子粉,又加蓟草汁湿敷,一番操作下来,体感如同加水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最终在郦延素的伤口上摊开了一大片膏状物。
“可以揭开了。”丹徵判断道。
这话听着也像可以出锅了,苍玱听话地揭开那坨膏状物。
现在的魔尊如同一个外行上司带萌新员工,虽然上司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懂,但不妨碍他对更加空白的萌新略加指点。
去掉膏药,伤处漂浮的黑气一空,七八道伤口皮开肉绽得更加明显,按书中所写要先进行缝合,苍玱拿起郦延素药箱自带的针线,委实下不了手。
于是她拿着针线求助地看向上司。
“不敢扎就别扎。”外行上司闲闲地说:“修士自愈能力很强,这点伤口对性命无碍。”
一副别指望他动手的样子。
拿着针的苍玱很犹豫,目前这些伤处还是在缓缓渗血的,小棠又快崩溃的样子,要不……
丹徵看了犹豫的石头一眼,觉得还是应当适时教导属下:“与其缝得乱七八糟露出破绽,不如不做。”
……听起来竟然很有道理,反正死不了是吧?
苍玱只好受教地跳过缝合这步,直接敷些愈合伤药,在往垂直的最大一道伤口涂药时,丹徵忽然阻止了她。
仔细看去,这道伤口又已起了隐约黑气。
“应当是魔气内渗了,重则侵袭五脏六腑难以拔除,轻则修士能用灵气运转排出。”
外行上司终于讲到了他的专业领域。
按书上所说,这时候可用金针悬吊法内探魔气,再行牵引。
金针悬吊——四个字苍玱都认识,针这里也有,但连起来怎么处理就一头雾水了,书上竟然没有图解!
这已经是一本挺基础的明光域医修通识读物了,难道金针悬吊是什么一加一等于二的基操吗?
芥子囊中医书不多,翻了几遍她确定已经找不到。
但书上还提到了另一种方法。
苍玱落在那行小字上的手指微微蜷起,试探地开口:“金针悬吊记载不详,尊上是先不管,还是……试试其他方法?”
“你想管吗?”丹徵忽然微微偏过头看她。
苍玱一怔,下意识点头。
眼下这情况,郦延素应该是死不了,可按书上所说,魔气内渗越久对身体妨碍越大,也就是说容易会留下后遗症,后遗症当然是能不留就不留。
何况他和小棠即将成婚,意外受伤本来就很倒霉了,要是再来个后遗症小姑娘不知道多伤心。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大反派会不会觉得这个跟班不仅能力不足还爱多管闲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满室药香里,小火炉舔舐着药锅发出的咕噜噜动静中,丹徵的眸光意味不明,却再无半点散漫戏谑之色。
但也只是须臾,那神色最后又似乎带着点莫名的无奈。
之后苍玱就见丹徵稍稍抬手,修长双指往伤口上方虚虚一拂——一缕纯粹至极的墨色便倏地往伤口内里探去。
但不知为何,突然间他又收回了手。
“另找个魔修为他治吧,将魔气牵引出来不难。”
明光域里没有比在鹿吴找魔修更方便的地方了。
书上说的另一个办法正是如此,如果能有魔族利用魔气相溶的方法将修士体内的魔气引出,是最干净省事的。
不过这本教材成书久远,估计编纂在人魔混战的年代,所以书里首先就把这个方法排除掉了,还告诫修士们不要轻易去抓魔尝试救人,因为一些小魔本身魔气驳杂,控制不当反而容易加重修士伤势。
可……苍玱疑惑地抬头,最大的魔族头目不就在眼前吗?
难道因为神魔混血了,不够纯粹?
丹徵看穿了石头的疑惑:“去得太彻底,容易令人起疑。”
好像是这么回事,等等……
苍玱忽然想到什么,振奋地看向丹徵:“其实可以先引出来,然后再往上面撒点药,假装是金针悬吊治好的!”
这方法简直不要太妙,她都险些被自己机智到。
“……”丹徵顿了一下,淡漠道:“他体内魔气应当是骷髅留下的,驳杂有腐味。”
一些新尸混着腐肉之气,再兼之血水、脓浆……即使身为流沙境尊主也并不想把这种魔气引入自己体内,再帮他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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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公孙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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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玱跟着丹徵在鹿吴街巷里慢慢穿行。
这个季节春风高起,吹过空荡无人的街巷,于是檐下墙角的风铎一路叮叮咚咚地响,有些石屋顶上挂着的白幡也凄凄翻卷。
苍玱注意到有的铺子门前绘着奇怪的符文,似字似画,有的门前缀着的并非铁制或竹制的铃铎,更像是五颜六色碎玻璃串起来的后世风铃。
她轻轻托起一串打量,总觉得看起来是某些琉璃器摔坏后的不规则残片,边缘甚至锋利扎人。
这里的人们如此热衷废物利用?
巡逻小队恰好经过,其中一人刚喝令他们不得违禁外出,为首的修士转眼看到丹徵腰间佩的通行令牌,当下恍然大悟:“这是城主昨天说的两位医修,别失礼了。”
修士见苍玱方才好奇摆弄风铎,又热心解释说那些是月海琉璃碎片,鹿吴当年存货多,因此有些人家才有富余将残片串作门饰。
苍玱听得一知半解,不过大概明白了这些琉璃比较罕见。
那修士说完看向丹徵,颇为热切地询问:“两位要去城主府吗?我等正好为二位引路。”
丹徵摇头歉然一笑。
修士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之色,不过也不再多说,一抱拳转身带队离去。
再过了一会,苍玱忍不住问道:“尊上是要去……?”
上司的路线看起来漫无目的。
况且,有令牌而不出城,和有家不回有什么区别?
此时的丹徵已经散步散到了城楼上,线条利落的下颌对着鹿吴的中轴线微微一抬,“看到了吗?那边是城主府。”
苍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城主府在沿线上甚是显眼,是一座同鹿吴城墙般苍朴宏大的建筑,一看就是同个年代的产物。
城楼之上,一片洁白的石屋顶映着浅淡日辉。
丹徵微微眯了眯眼,风过顶上白幡,一些往事也随幡暗涌。
昨日柳之行将他请至城主府,见了那位已经执掌鹿吴百余年的城主——公孙同和。
百余年前,父尊伽罗第一次带他来明光域时,曾在鹿吴逗留过数日。
当时的鹿吴作为两届往来的交汇点,又是开启妖魔与人族混居的第一城,繁华热闹更胜于今日的仙都,不过界门一闭,三十六大仙门皆撤了在这里的驻点,许多高阶修士也随之离开,这座古老的城池又渐渐回归为上千年来它在明光域的定位——一个边陲要地。
如果说还有什么特殊的,便是这里百年来仍旧保持着自治传统,不大受桐山和其他仙门的干涉。
这一点让丹徵颇觉意外。
大抵这和此地的居住者们保持了足够久的安宁脱不开关系。
公孙同和的面貌没什么变化,修士的容颜一般都能长久地停留在他们结丹的时候,连同他的眼神也依旧清炯平和。
年轻的魔尊打量着不是很年轻的公孙同和:依旧是佩玳瑁簪、蓄八字胡、着炼器服。
还是那个被父尊评价为有点糊涂的公孙同和。
丹徵垂眸看向腕间的绸带,倒是他自己从需要父尊牵着的稚童,变成了被困百年诅咒加身的模样。
公孙同和自然没有认出当年的流沙境小少君,之所以邀丹徵过来,也是因为城内实在缺少医修,恰好听柳之行等人说鹿吴来了个金丹期的丹修。
关于公孙同和,父尊后来还曾说……
丹徵神思悠远,记忆在这里不知不觉飘向更深的岁月。
可惜在苍玱看来,就是大反派居高临下观察城主府心有盘算,她已经友好地替他排除掉了“望着远处发呆放空自我”的选项。
“尊上,时候不早了,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合格的属下似乎应该适时提醒上司待办事项。
如果她没记错,离开郦家的时候丹徵是这么说过的。
这一声,直接将丹徵飘远的思绪拉回了春风料峭的城楼上。
淡淡的日光下,丹徵的眸光消沉地扫过苍玱的面孔。
后者堪称面无表情,让他想起明光域一种桃木刻成的报时人偶。
总是会在不该响时响。
他一言不发,转身步下城楼。
城主府内,小眼睛八字胡的公孙城主正略焦急地踱步,花厅里摆着横七竖八的伤者,都是昨晚出城遇险的。
眼下全城所有还能用的医修都在这厅里忙碌,只可惜他们太年轻了,修为也太低,大半都是炼气期,属于边翻书边救人的水平。
公孙同和心下叹气,鹿吴没有修真门派,所有测出来有灵根的孩子都是送往明光域其他地方的仙门修习。
留在城里的这几个,要么是刚好回来探亲寻故的,要么是拜城里的修士为师自行修炼的散修。
鹿吴在两界之战中曾经出过几个厉害的剑修,后来的散修中也多以剑、器居多,但医修就少得可怜了,如今没落百年,那就更少了。
公孙城主回想起昨日邀请过来的丹修,少年修士姿容昳丽无比,神情散漫却气度高华。
两人在府内茶叙,从城外聊到了城里,又从城里聊到了城外,公孙同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这个年轻的丹修或许是鹿吴冥冥之中的救星。
不说别的,有那么只金丹期妖兽盘踞郊外,这时候宁愿冒着危险进入鹿吴,而不是改道他方,这份勇气,作为不能打的丹修就很可佳。
毕竟柳之行说殷羽师兄妹只是下山游历的,鹿吴可没什么出名的医修值得他们非来拜访不可。
只可惜茶没喝完,殷羽便提出想离开鹿吴,希望公孙同和解开城禁。
公孙城主厚着老脸挽留,带殷羽看了看城主府辟出来安置伤患的偏厅,如今那厅里还有几名伤患没好,这里的医修束手无策。
原本公孙城主指望着卖卖真实的惨状让这个金丹期丹修赶紧救人,谁知道丹修却问他“城内的众多妖修魔修中,难道没有擅医术之辈?”
公孙同和一听整个人更萎靡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向来不擅长打机锋,直接坦言懂医药的妖魔在这个疑心四起的时期已经不敢再用。
少年丹修闻言一静,手中的白玉茶盏停到了唇畔,将之前的散漫神色都收了起来。
“为何?骷髅导致的魔气内侵,如果有魔修牵引出的话,会痊愈得更快。”
“的确如此……”公孙城主觉得少年似乎带了点审视的意味在看着他,但他有求于人,于是避开视线,接着往下絮叨。
一个月前,打更人的一声梆子响,唤醒了鹿吴人关于骷髅攻城的血色记忆。
那是一百多年前了,两界交战时魔将因地制宜,召唤起北城门外的万千尸骸冲锋陷阵。
鹿吴全城奋战两月余,城门碎了补补了碎,不计其数的鹿吴人与来援的各方修士倒在城墙下,成了北城门外古战场上的新尸。
家家户户皆缟素。
事虽已远,但点燃旧日血海深仇只需要一个火星。
如今骷髅异变再次发生,人心惶惶不定,对妖魔的仇恨和恐惧重新袭来。更何况许多当事人还活着,公孙同和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这次伤亡的几乎都是普通人和低阶修士,死者里只有一个是魔修……”公孙城主长叹一口气。
丹修挑了挑眉,了然道:“能召唤骷髅的只有魔气,所以一日不找出真凶,人们便不敢让妖修魔修再为伤者治疗。”
真凶找不到,伤者没痊愈,公孙同和为此已经焦头烂额两个月。
就在他以为丹修要答应治疗的时候,那名丹修放下来茶盏,忽然向他提了另一个要求:想看看死者。
噗——当时他一口润嗓的茶水差点就呛了出来。
这是什么要求???
公孙城主很震撼,险些以为那不是个丹修,而是桐山朱华殿派来监察的鹖使暗探。
等到了停尸房,看了一堆用冰封秘术保存着的断肢残骸,丹修颇为诧异:“八个死者里竟然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首?”
“当时尸体七零八落,唉……就这些,也是拼凑缝合起来的。”公孙同和解释道。
那天事发夜半,第一批遭遇骷髅的人被撕咬得过于惨烈,平息之后能找到的残骸就只有这些。
丹修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城门有禁制,涌入的低阶魔物按理不会太多。”
少年扫了眼冰封着的七个头颅,又道:“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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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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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城主一听两名伤者苏醒了,喜上眉梢,转身就扑进了偏厅里,其余几名年轻医修也难掩激动跟着一拥入内。
厅内顿时只剩下两个人——丹修和他的小师妹,于是静得落针可闻。
丹徵看了一眼苍玱,少女正垂头整理药罐,露出的一截颈项纤长秀气,神态却很像一只缩着脑袋的鹌鹑,正装作无事发生。
丹徵挑了挑眉,他出来的时机不巧,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这破石头背后中伤也就罢了,如何连个推却的借口都找不好?
偏厅的两名伤者皆是魔气内渗严重才久治不醒,昨日他本不欲掺和。
但方才,他改主意了。
埋头摆药瓶的苍玱瞄到魔尊朝她走近,立刻将头埋得更低。
毕竟当你摸不准上司是否要发脾气的时候,降低存在感总没错。
然后她听见丹徵的声音如清泉流经石上,淡而幽凉:“下回不知道怎么婉拒的话,本座替你想好了。”
“不妨说,‘虽则是个金丹,但也治死过不少人’”
“……”
可以,这招釜底抽薪,患者听完至少得退避三尺。
不愧是大反派,思路清奇,毁人不倦。
“学会了吗?”丹徵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学废了的苍玱点头如小鸡啄米:“学会了,下次一定。”
“还有。”
一只十分修长白皙的手忽然将玛瑙药瓶从她手中抽出,将瓶子搁到了桌上。
“你才化形不久,这不是你这个时候该学的东西。”
丹徵从桌上另取了一个靛蓝色瓷瓶塞入苍玱手中,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嗓音依旧凉润而舒徐:“还是这瓶比较适合你。”
苍玱不明所以,但魔尊说完已施施然折入偏厅里,徒留她一头雾水。
一头雾水的她拿起被搁在桌上的玛瑙药瓶。
一转过来,玛瑙瓶上赫然贴着药标——合欢散。
……苍玱当场就想裂开。
后悔,当块石头有什么不好,她为什么要化形?
至少石头不会像她现在这样脸颊急剧升温发烫。
苍玱告诉自己要冷静,这个世界有合欢宗,妖修也喜欢这种东西,况且她又不是人,就算是人,真学双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平常,当以平常心等闲视之。
学会等闲看待合欢散的苍玱想起了手中还捏着另一个蓝瓷瓶,她松了一口气,这个瓶子颜色素净,朴实无华,一看就是正经丹药。
苍玱将蓝瓷瓶转过来,药标上写着硕大的三字“益神丸”。
很好,像是什么利于修行的东西。
药标右缘还有两行蝇头小字,她好奇地拿近了看,只见上面写着——“治先天不慧,呆傻愚笨诸症,补脑益神,久服令人聪明”。
“……”
苍玱霎时捏紧了手里的药瓶,心中暗自决定,有机会她一定要把这瓶补脑药全倒他茶里去。
偏厅里突然一阵喧哗,公孙城主和几个医修谈笑着走出,面上都带着喜色。
确认了两名伤者已然无碍,众人心里都是一轻。
公孙同和一出来视线就四处逡巡,一见殷羽正在查看厅另一头的伤者,小胡子顿时微微翘了起来,再看到殷羽的小师妹还在药堆里端详药瓶,公孙同和笑得更加和蔼了。
如此尽心尽力,还不提诊金报酬,实在令人满意。
公孙同和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两撇胡子,低声吩咐仆役去准备灵石和法器。
然后他走到苍玱面前,蔼声道:“小道友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不必用自己带的,凡府内所有,尽可取用。”
苍玱犹在气闷,乍然听到有人和自己说话,手一抖,险些将药瓶摔地上。
“……”公孙城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他自觉笑得很随和亲切,一定是这位小道友找药找得太投入了,不可能是他太吓人。
苍玱尴尬地掩住药标,眼神飞向丹徵方向,连忙道:“还是看看师兄有什么需要吧。”
一行人于是上前团团围住了丹修殷羽,他身旁便是五副担架,担架上都是昨夜受伤的修士,已经做过包扎处理。
其中有三个人都是苍玱之前在客栈见过一面的,没想到再见时已是面目全非,令她有点恍惚,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真实感。
一名紫裳女修见丹徵垂眸观察,便上前道:“这里之行修为最高但也伤得最重,所幸城主有桃谷仙门的三品转回丹,早些时候已经给他服下了,应当没有大碍了。”
躺在担架上的柳之行周身层层裹帘,层层血水浸透,只有一双眼睛没被布蒙上,其余几人虽也昏迷,但是看伤口面积便知要轻上许多。
丹徵看向紫裳女修:“道友可否先将他们的裹帘解开?”
女修明显愣了一下,和另一名医修对视一眼,随即道:“可以、可以。”
两人利落地把担架上几人的包扎全解了,袒露出伤口位置。
苍玱忍着不适跟着看去,柳之行浑身爪痕密布,胸前腹部的几处利爪撕裂伤深可见骨,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另一名符修前胸连同半只胳膊被魔物啃掉大片血肉,其他三人情况相对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这样对比起来,郦延素确实算是轻伤了。
或许有时候,有异能的世界更加危险和血淋淋。
紫裳女修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迹药膏,忐忑地觑着丹徵的神色,自从他不到片刻就救醒了偏厅两名伤者后,在场的几名医修早已崇拜不已。
要知道放眼明光域,即使是元婴期或化神期的医修,也没听过几个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内渗到五脏六腑的魔气引出来,而且牵引得十分干净。
这般厉害的手段,以他们有限的见识,恐怕只有杏山宗的金针悬吊秘法才可与之媲美了。
女修又悄悄打量了下苍玱,小师妹之前态度又异常谦逊,莫不是……他们其实不是什么散修,而大仙门出来的?
三十六仙门中,当属桃源谷和杏山宗最擅岐黄之道。
“殷道友,可是我们有哪里处置不当?”女修担心地开口。
她其实也不想在这样俊美非常的同道面前露怯,但若真犯了什么错误,有人指点总归是受益匪浅的。
另一名医修也由衷道:“道友有问题尽管指出,我们几个都是之前跟随城内散修修行的,延素不在,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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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他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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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同和脸色一沉,翻手托出了一个精巧罗盘,罗盘上指针飞速旋转。
这个罗盘是城墙所有法器阵法的枢纽,此刻城墙各布置尽数开启,毫无疏漏。
他的猜测果然不错,地晶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鹿吴,这次说什么都不能让他跑掉。
“钱肃你速速领人清除骷髅,能用法器和符箓就不要靠近,医修随行救人。”
公孙同和看向这时已迅速集合到府内的各名修士,吩咐道:“其余各队都随我出发,这次务必捉住那贩子!”
公孙城主带着人迅速出府,大厅内顿时一空,又剩下了丹徵和苍玱。
将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公孙城主忘了安排他们,可能因为算是客人吧。
“那我们呢?”苍玱询问。
丹徵闭目不语,堪比洞虚境的神识在一瞬间迅速掠过整个鹿吴城。
初到鹿吴时,他便觉得如今的鹿吴城很古怪,他能感应到城中妖魔的气息。
他们毋庸置疑是存在的,但两日来他们几乎没有移动过,就像是被人定在了原位上。
按两界通行条例,能被允许进入明光域的妖修魔修都相当于修士的化神期以下。
丹徵神识搜索遍及全城,在鸣钟通报的此际,并不曾发觉有任何妖魔异动。
如此说来,要么这里潜藏着天魔级别的高阶魔族,要么引起异动的,并非魔修。
流沙境已知的天魔仅有两位——前魔尊伽罗和七长老苏摩。
苏摩在两界和盟时候便已了无踪迹。
但无论是父尊还是苏摩,都不可能来明光域召唤骷髅为杀数人。
这和丹律跑到流沙境碾杀几只小妖一样离奇得不可想象,纵然是另有目的也用不着亲自动手。
丹徵睁开了双眼,唇角微弯,“走吧。”
去看看好戏。
钱肃带着人很快赶到了城东,他们御剑而来,还在半空就闻到了恶臭的腐尸味。
地面已有几名修士与骷髅战作一团,两个凡人正被骷髅拖着啃噬,再不救下来恐怕命不久矣。
他扫了一遍骷髅的数量,暗自庆幸没有第一波异变的时候多,便立刻吩咐身旁的阵修布阵,尽量将骷髅控制在阵法中,不再扩散外溢。
钱肃和一名符修默契地从芥子囊中拿出城主给的法器和符箓,接连出手向骷髅群打去。
阵起罡风,符带烈焰,城东霎时传出砰砰巨响。
被符劈中的骷髅炸成几段,但只要骨架未完全粉碎,缺胳膊少腿并不影响它们循着活物方向攻击。
一名剑修在骷髅堆里接连补刀,将半截骷髅再一分为二,抢下了被骷髅所咬之人。
不曾想那被削成四分之一的骷髅还能靠着残翼扑起,腾到半空的骨爪就近向符修抓去,几乎要触及符修面门。
幸而钱肃一柄重剑拍来,那残翼的骨架在重剑之威下顷刻崩成几段,零零碎碎在地上跳动,挣扎着想要汇成一体,又被回过神的符修掷符烧作焦炭。
“别管骷髅,救人要紧!”钱肃将伤者掩到身后,急令在场所有修士。
当下之急还是先救人,不论是修士的性命,还是普通人的性命,他们都经不起更多伤亡了。
角落里,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眼睛的主人压低了斗笠,不再迟疑,转入巷角。
但,这巷中竟有两人朝他走来。
苍玱跟着丹徵来到城东的时候,一个戴斗笠的人正好步履匆匆和她错身而过。
丹徵忽然停住。
“此时正缺人手,阁下为何逆向而行?”
斗笠人顿了一下,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
他不敢回头,几乎是瞬间便下意识撕碎了捏在指间的传送符,符裂的电光火石之际,他感到一股强劲的灵力汹涌地向他后心袭来。
砰地一声,斗笠骨碌碌落到石板路上转悠,丹徵一击落空倒也不恼,挑眉看向远处一隅,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
事情发生得太快,眼睁睁看着两个大活人消失不见,被留在原地的苍玱:???
丹徵带她来这里没说做什么,也没安排任务。
现在他凭空消失了,她应该去哪?
能不能趁机跑路?
苍玱试着唤醒了系统,先问下大反派去哪了,好确定接下来的行动。
这回系统应答很快:去追那个擦肩而过的斗笠人了。
斗笠人不是被传送走了吗?
她这两天不是在半夜碎尸就是在白天角色扮演的路上,没时间继续看买来的一堆书,对这个修真界了解仍然很有限。
于是系统说那个传送符对流沙境之主来说过于拙劣,只不过出于一些她没有权限了解的原因,导致了如今的现状,否则斗笠人不会有捏碎传送符的机会。
苍玱:所以呢?
系统:所以他顺着术法痕迹追了过去。
苍玱猜测没有权限了解的原因可能是丹徵的伤情,不禁追问:他的伤还有多久恢复?
她最好是在丹徵恢复前溜掉,不然恢复了听起来很强的样子。
系统沉默了,给了她一串省略号让她自己体会。
苍玱:……行吧,熟悉的没有权限。
就在她想问问眼下适不适合溜走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什么动静,猛一回头,小巷空无一人,只有……
苍玱屏住了呼吸,日光从巷口后方洒来,一角影子突兀地落在巷中,拐角处应该是躲着一个人。
她心跳剧烈,忽然犹豫不前,自己还没什么能力自保,而且……对这个世界的事情或许不应该干涉什么。
系统说,她的任务是躺平。
这里的妖魔也好,修士也好,估计哪个她都不可能是对手。
可一时之间,柳之行他们的惨状又历历在目。
苍玱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内心忐忑不安,一边不合时宜地想到剑修们为什么总是剑不离身,大概是身怀利器想必胆子也大。
一边问系统,作为一个比较特殊的生命体,假如被砍了会怎样?
系统给出了熟悉的万能答案:没有权限。
苍玱又问:那试试会逝世吗?
系统将上面的回答又复读了一遍。
这样的人工智障,不禁让人类的灵魂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并不简单。
理论上,随着质变,她已经从一个脆皮大学生变成了一块所谓“坚如磐石”的磐石。
可能现在的她并不像上辈子那么脆了?
苍玱再三变着法询问,最终系统十分含糊其辞地说她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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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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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玱从巷口走出,决定还是去城主府等人。
城主出去抓人了,魔尊也去抓人了,应该会在城主府会合吧?
远处已经慢慢安静下来,整座城依然是冷清清的。
苍玱看着空旷的街道和阴沉的天色,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不过她很快将这股奇怪感归于她的方向感一般,之前去城主府是跟着丹徵绕了一大圈过去的,现在自己找路每走一段就得抬头四顾确认没走错方向。
清扫完骷髅回来的钱肃一队刚好撞见苍玱一个人在街上,好像不太识路的样子,钱肃便上前殷勤道:“苍道友,是要去哪里吗?”
苍玱立刻就表示跟着他们回城主府。
钱肃当然没有问题,又要往她身后扫了一眼,热情道:“你师兄呢?在城主府里?”
苍玱摇摇头,只说师兄刚刚追着一个带斗笠的人跑了。
“带斗笠?”钱肃脸色变了,“那个地晶贩子?”
一旁的阵修急道:“殷道友往哪里去了?他一个丹修去追?太危险了!”
“殷道友身上带够符箓法器没有?”钱肃又问。
“……”苍玱不知上司的盘算,生怕越描越黑,干脆摇头一问三不知。
“这……”钱肃和阵修的表情堪称瞠目结舌。
他们都有被震撼到,丹修师兄去追凶生死未卜……不,不一定是追凶,被凶追更有可能,那可是能操控骷髅的魔修!
而尚未引气入体的小师妹第一时间不是找人帮师兄,而是淡定地在街上找路。
看着眼前只会茫然摇头的少女,钱肃坚定地认为小师妹心不可能那么大。
他迅速为之找到了合适的缘由,不由痛心道:“小师妹一定是吓傻了吧?我们快带她回去和城主商议此事!”
苍玱于是连连点头。
钱肃痛心更甚,果然是吓傻了,都不会说话了。
一行人赶到了城主府,一进大厅,钱肃只觉得城主府氛围前所未有的凝重。
公孙城主脸色阴得马上就可以下雨。
钱肃环视了四周一圈,刚刚清扫骷髅明明很顺利,人都救下来了,公孙城主应该收到消息了才对。
苍玱很快发现她的老板也在里面——丹徵斜靠着廊柱,漫不经心地用草茎去逗弄莲花缸里的几尾小红鱼,在一众低沉气氛里多少有点另类。
钱肃也注意到了殷羽,见他衣饰整洁,想来没被那地晶贩子所伤,连忙问道:“殷道友,听说你去追那个地晶贩子了?情况怎样?”
丹徵摇头,“我追的那人尚且不能确定身份,而且他用了传送符溜走了。”
“真是狡猾!城禁开着,再怎么传送也在这城里头!这次敢冒头,我们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两个月了都没跑出去,他还以为自己跑得了?”
钱肃激情澎湃了一通,以为能缓和下沉闷,结果一看公孙城主还是一副愁云聚雨的死样子,钱肃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边变成了尴尬。
阵修忍不住了:“城主,可是出什么事了?”
“柳之行小友,就在刚刚,被人杀害了。”公孙同和的声音压抑而缓慢,两撇胡子随着他的话语微微颤动。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沉默,刚进来的修士们惊诧无比,一时雅雀无声。
众人的目光纷纷汇到了角落里那几个伤者那里。
很快有人扑了上去,有人发出痛骂。
“柳师兄!”
“柳道友?怎么会?”
“怎么回事,方才我们走的时候柳道友不是没有大碍了吗?”
“是谁杀了他!”
“一定是有人趁城主府内无人,趁机杀了之行!”
众人胸口起伏,脸上哀恸而激愤。
紫裳女修上前按了按柳之行的脉搏颈项,眼皮微颤:“是魔气贯体!”
“城主之前给之行服用了桃源谷的三品转回丹,转回丹会先使灵根枯竭吐污去浊,再让灵根自发吸纳天地灵气涤荡筋脉,重启生机。”
苍玱觉得乍听起来有点像换血疗法。
“可是……”紫裳女修眼神愤恨,“有人趁之行灵根枯竭的时候注入了魔气,之行昏迷着根本无力抵抗,魔气一下子顺着灵根灌进五脏六腑……”
“药石罔效。”她垂下泪来。
在场的修士们都眼圈通红,忽然有人问道:“其他人呢?其他人有没有事?”
公孙同和摇头叹气,“只有他一人,其他人虽也遭到魔气侵袭,但他们灵根完好,发现及时,都无大碍。”
若非柳之行伤势过重服用了转回丹,导致灵根枯竭被趁虚而入,本来也能救下来。
钱肃痛惜地一拳打到墙上。
阵修望向柳之行的遗体,定定道:“这是灭口。”
所有人都明白,潜藏踪迹近两个月的地晶贩子随着骷髅一起出现,目标却反而是昨夜受伤的几人。
“他们昨夜一定是撞破了什么!”
“可是北城门外那乱葬岗能有什么啊,不就是地晶吗?”
“对啊,我们早就知道是那厮聚阵挖地晶,他灭口到底是怕什么?”
“难道他还干了些别的见不得人的事情?”
紫裳女修一声低呼,她打开柳之行握拳的左手,发现他的掌心有一个指甲划出的血符,像字却线条弯曲没有折顿,又好像没有写完,收尾处拖拽处一条细细的血痕。
“这是?”
众人面面相觑。
阵修上前握住手掌打量:“这像是魔修用的符号,什么魔文?好像在哪见过?”
丹徵长睫极轻微地眨了一下,“此文符……”
是魔修常用的愈合术起笔第一位,先前路过的沿街店面亦有将其涂画在门上作标志的。
这在流沙境代表着出售百草伤药。
“不错,这是个魔文,之行死前还想告诉我们,是魔修害死了他。”
钱肃抹了一把泪,大恸道:“我们岂能不知!”
丹徵:“……”
罢了,眼下偌大的城主府里没有一个魔修,他要是判断得过于准确,兴许令人起疑。
公孙城主端凝着掌心的血符片刻,吩咐道:“去查一下,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哪里还需要查,就是那个地晶贩子,柳师兄是想让我们为他复仇啊!”有人哭道。
“我们这么久都找不出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城里其他妖修魔修包庇了他!这回难道他们就会告诉我们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鹿吴城内,凡在名册的妖魔早都被下了禁制,要说包庇掩护,他们的嫌疑反而还小些。”公孙同和冷了脸色,“复仇也得弄清楚究竟是谁杀害了他。”
丹徵饶有兴致地挑起一侧长眉,公孙同和看起来并不是那么糊涂。
安抚下众人,公孙城主和钱肃重新布置了新的巡逻安排,拨出人手看守伤者,几名医修更表示他们日夜不离城主府,防止再出意外。
修士们各自领命散去,公孙城主疲累地灌下一大口茶,就看到廊下的丹修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丹修的小师妹也跟着对着他发呆。
见他望来,丹徵坦然一笑,直接道:“公孙城主,我方便看下死伤者的名册吗?”
公孙同和盯着殷羽看了一瞬,放下茶壶,“你们跟我来。”
唉,不管这丹修是好奇也好,是有心想帮忙也罢,是朱华殿或者是哪个仙门派来的……他们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公孙城主揉了揉太阳穴,索性不再管那么多,殷羽既然帮忙救了人,这些莫名其妙的要求满足也无妨,或许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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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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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役见他家城主进入停尸处许久,端着茶踟蹰在门外。
“城主,您吩咐的安神茶,您看……”
是端进里面喝吗?茶是热的,送里面很容易变冷吧?
须臾,门豁然打开了。
公孙同和对于在遗体周围喝茶还是有些不适,久在停尸处,难免觉凄凉。
此刻走出门外,乍然见到外面的几缕日光,他着看这阴天便也有点像晴天的样子。
苍玱也缓了一口气,接过了城主递来的一盏热茶。
鹿吴多金玉,此时仆役端来的也是一套金边白玉茶器,她手中的白玉盏口沿镶着一圈金带,透过柔润的玉质,茶温慢慢传来,浑身阴冷渐渐散去。
她默不作声地当好一条小尾巴,跟着城主和魔尊沿着府内曲折的回廊慢慢走。
“你问我如何断定?其实我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公孙同和抿了一口茶,慢慢开口,决定把事情从头说起。
当夜骷髅袭城一发生,城门的示警钟就响了,整个城墙禁制也随之开启,内外封锁了鹿吴。
在此之前,鹿吴城禁已经有百余年不曾动用了。
“很多年前我也和那些东西打过交道,骷髅大军的确骇人,其实不过是胜在数量多和不知疲倦上,城门一关,源头一绝,不管已经进来多少,凭城里的修士和妖修魔修总是能对付的。”
清扫骷髅后,他立刻着手派人调查事情始末,很快在城外发现了几个小型聚魔阵,这种阵法在明光域是被明令禁止的,它可以在阵中心聚集大量的魔气,魔化范围内所有的尸骸和动物,两界交战时,骷髅大军便是这般产生。
但这次北城门外的聚魔阵规模很小,根据城里一些魔修的判断,应当是有人在故意设阵搜集地晶,因为聚魔阵同样能让范围内其他拥有精粹魔气的物体汇聚到阵眼。
苍玱听得有些诧异,这里的魔修这么循规蹈矩的吗?
不是她对魔有偏见,而是无论哪个世界,人也经常有作奸犯科之辈,地晶这么重要,大概总有魔按捺不住才对。
公孙同和觑了眼苍玱的迷惑神情,笑眯眯道:“小道友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之前那么多年,难道没有人利用过这种阵法搜寻地晶吗?”苍玱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反正她扮演的是懵懂无知的小师妹,眼下她确实需要多长点见识以备不时之需,毕竟系统不开权限。
“哎,小道友一看就是没挖过矿。”公孙城主呵呵笑了一下,“你们不是剑修和器修,难怪,想当年我和几个炼器师为了一块茈石,在泑水边挖了三个月,结果茈石没挖到,倒是打出了一口井来。”
公孙城主的两撇胡髭有些唏嘘地翘起来,又被他沧桑地捋了下去,叹气道:“鹿吴是古战场,城外的乱葬岗尸骨一层累着一层,掘地三尺能挖到的大部分是人族的。”
“所以都是得打井吗?”
“不错。”公孙同和点点头,“平日里挖地晶的妖修魔修都是几个聚作一伙,当然也有修为高的独自采井。”
丹徵的手指缓缓摩挲过白玉杯沿,垂下的袖口露出一截利落的腕线,他的声音中带了点疑惑:“那为何这次能设阵搜寻?”
矿井深狭、尸层累土,在井下设阵,以被允许进入明光域的妖魔修为来看,很容易事倍功半,自伤其身。
“这个就得从两个多月前说起了,说来是有点奇怪。”公孙城主挠了挠头,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异象。
差不多两个月多前,一个清早出城砍柴的樵夫发现北城门外的郊野出现了大面积的凹坑。
这些坑有大有小,有深有浅,若说是用符箓炸出来的,挨近城门的几户人家又没人听到响声;若说挖的,往常妖魔挖地晶都是采丼,这次的面积甚大,一夜出现,也不像他们做的。
况且这些坑上的草木、土堆都凭空消失不见,周围并没有被炸飞或是挖掉的土石。
公孙城主命人再三查探,既没发现术法痕迹,也无其他异常,索性就不管了,只当天降异象,大荒不能解释的异象很多,不差这一桩。
倒是妖修魔修很快嗅到了机会,这些坑相当于帮他们把上面的几层新近尸骨都铲平了,露出的土层已经接近神魔大战时期,正是难得的搜寻地晶的好时机。
于是一时之间,城外涌起了一股淘金潮,不止妖魔动心,修士起意,连不少普通人都扛个锄头去刨几下,毕竟地晶价格高昂,能和妖魔换灵石器物,还能卖给一些炼器师和药师。
“所以设阵搜寻地晶的是临时起意吗?”
“那类坑之前可曾出现过?”
一不小心有抢话之嫌的苍玱决定闭口不言了。
奈何公孙城主扫了眼他们两人,却回答了苍玱的问题:“十有八/九是临时起意,除非那个魔修打算召唤骷髅搞大事……”
公孙城主说累了端起茶盏润嗓子,瞅到殷道友的视线还落在他脸上,只好回答道:“唉,坑不重要,之前没见过,后来也没再出现过。”
他放下杯子,缓缓叹了口气:“其实若是没有伤亡,单凭违禁设聚魔阵,在鹿吴还算好处理。”
但祸及人族,就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无非是彻查凶手。
很快有人提供线索,说是见过一个形迹可疑的地晶贩子之前在设聚魔阵的一带出没过。
城主府的人找到了那名地晶贩子下榻的客栈,客栈老板称那贩子并非鹿吴的魔修,也是闻讯过来收集地晶的,从入住之日起就一连付了从十二到十五日的四天房钱,第一天还从其他人手中收购了不少地晶,但是十三夜出门后就没再回来过,十四夜正好是骷髅异变时。
不仅如此,最后阵修还从他的房间搜出了用结界隐匿的一整箱地晶,以及幻颜丹。
众人的推测,都是这魔修蓄谋已久,打算设阵捞一网大的就溜,而且一直很谨慎,连真实容貌也不敢让人看见。
幻颜丹一般只能保持十二个时辰,根据自身容貌修饰幻化而成,每次形成的假相都略有不同。
后来众人根据客栈的留影珠片段,草拟出了通缉画像。
“按其他魔修的推算,箱子里的地晶数量差不多是那几个聚魔阵所得的一半,后来又在清理骷髅堆里的遇难者尸首时发现了客房的钥匙。”
公孙城主顿了一下,“所以,这个地晶贩子可能是引起异变后收不住,就跑回城内想取出客栈里的地晶溜走,但是没来得及。”
“当然,也有人猜测,那魔修或许最后一天引发了骷髅异变后,怕被缉拿,就直接跑掉了,钥匙是他之前落下的。”
丹徵不甚赞同:“公孙城主,一个魔修在聚魔阵引起骷髅异变的时候,会怎么做?”
公孙同和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只是几个骷髅,哪怕是炼气期的修士都能及时掐灭,只需毁阵,便可当无事发生;若是贪心不足画了大阵,召唤起的骷髅数量多,那么只顾着逃命,应该会第一时间去取回放在客栈的地晶。
“无论如何,作为魔修,他总该跑得比骷髅快。”
已经跑回了城里,却来不及去客栈取东西?
苍玱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这次上司给了她一个可以提问的眼神,于是她问道:“可是地晶这么重要不是应该带在随身的芥子囊里吗?”
公孙同和:“……”
丹徵一双眼深深地看向她。
不由想问这块石头究竟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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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月海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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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玱错愕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该死的补脑药。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上司这个时候有心情拿她开涮,但考虑到还需要勉勉强强维持的好感度,她抿了抿唇,决定只陈述事实:“没吃,也不需要。”
十六年学习生涯,毕业又过五关斩六将进大厂,智商肯定没有问题,就算临时来到这里暂无用处,真·错的也是这个世界和系统。
魔尊看着有点幽怨的石头,忽然觉得略像气鼓鼓的河豚,正待再戳上一戳,陡然间却捕捉到一点古怪的味道。
眼前身影一晃,苍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丹徵兀然拉起她的手腕,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苍玱微微一怔,满头问号,不待她思考,便感到轻浅的呼吸拂过手腕内侧的肌肤,莫名微痒。
从她的角度望去,昳丽的少年长睫微垂,神态专注,像是在仔细辨别什么。
回廊风静,日光浅淡,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美好,只一眼便有夺神炫目之感。
苍玱眼睫一颤,想要抽回手。
然而不过须臾之间,丹徵就甩开了她的手,略带嫌弃道:“你又去哪里打滚了?一股怪味。”
“……”苍玱只觉得那张眉目如画的脸瞬间裂开。
她将衣袖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感到什么异味,难道是那只猫?
可能魔尊属狗的吧。
“咳咳。”后面的公孙城主忽地清了清喉咙,抬腿往他们这边走来。
苍玱飞快地往公孙城主那边扫了眼,就看到公孙同和在她和魔尊之间打量了一番,老神在在地摸了一把小胡髭。
公孙同和露出温和笑意,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师妹一点修为都没有,殷羽还带在身边了。
不过正事要紧,公孙城主看向殷羽,语气郑重:“殷道友,方才巡逻队在城外发现了此物。”
公孙同和摊开掌心,掌中是一个黄晶石般剔透的小瓶子,映着日光十分晶莹,瓶身上隐隐有玛瑙般的纹理。
“月海琉璃瓶?”丹徵有些诧异。
“正是,你看看。”
在公孙同和的眼神示意下,丹徵抬手接过琉璃瓶,几乎在瞬间他就感应到有魔气为瓶中封贮。
丹徵眉眼间染上了一层冷意,明光域真是人才济济,竟能想出用月海琉璃留存魔气。
“原来如此。”
最后一缕疑云完全消散,魔尊心中了然冷笑,佯装不解地拨开了瓶塞,待到透出一丝魔气来,又迅速掩上。
“不错。”公孙同和凝重点头,“极可能如殷道友你所说的一样,波旬就是地晶贩子,但引骷髅杀人嫁祸魔修的另有其人。”
“该死的!”
钱肃脸上难掩愤懑,一拳捶到廊柱上:“城主,我们之前都被误导了!这厮太阴险,万一……他酿成的后果死千百遍都不足偿命!”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苍玱听得云里雾里,不解更甚,不由将疑惑投向和蔼的公孙城主。
公孙城主果然善解人意,一对上苍玱的眸光,便开始娓娓道来:“聚魔阵必须有魔气为引,这瓶中贮存的魔气已经足够开启那种小型聚魔阵了。”
“说起来,月海琉璃制品你们丹修用得很多啊,咳……”
公孙同和清清嗓子,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小眼睛有意无意地瞥向殷羽,示意他看向一旁的少女。
殷羽平静地与他对视,似乎丝毫没有接话的念头,还点点头一副聆听状。
公孙城主有些痛心,嗐、这种谆谆教导的事情不是应该由师兄来吗?
殷羽作为师兄怎这般不上道呢?多么好的表现机会啊!
回想起刚刚无意看到的一幕,公孙同和面皮一抽,兴许……这一辈的年轻人更喜欢直接上手?
没人接茬,公孙城主只好自我衔接:“月海砂洁白如雪,随波涌现,只在流沙境一侧海域有产,用此砂烧制的琉璃质地坚硬,水火不侵,用来储物能让物品久存不腐,所以医修多用它来保存珍贵的灵植灵丹。”
据说将鲜血存在瓶内,过几个月还和刚流下来的一样。
而且这种琉璃冷热不同色,色彩多变,绚烂至极。
“魔尊伽罗当年用不计其数的月海砂建成幽都月海琉璃宫,听说在满月下,整座宫殿有‘星月交辉,千光万影’的奇景。”
公孙同和叹了一口气,无限惋惜:“我一直想去看看,不知道那景是不是真有那么奇,可惜还没来得及去界门就关了,连月海砂也变得重金难求……”
丹徵稍稍回想了一下自己暌违了百年的宫殿,奇景自然是真的,但白日若是强光朗照倒也十分晃眼。
眼下并不是思旧的时候,他将琉璃瓶放回公孙同和面前,撇开杂念,淡淡道:“看来关于凶手,城主心中已有了猜想。”
公孙同和遗憾之色一收,肃然点头:“这回还要多谢殷道友提醒了。”
公孙同和随即转向钱肃吩咐:“做好准备,随我抓人。”
钱肃握紧了手中剑,忙问起来:“是谁?城主您怎么知道的?那人修为如何?要带多少人手?”
公孙同和带着钱肃大步向前厅迈去,八字胡下扯出一声冷哼:“放心罢,修为不如何。”
白玉杯中茶水凉透,丹徵搁下茶盏,起身道:“走吧,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不知为何,从遇见斗笠人之后苍玱心中就隐隐有些不安,这点不安在此时又如杯中茶叶般浮泛起来。
她抬头望了望府内四角的天空,四围阴云密布,像一层层淡墨在宣纸上渐次铺染。
系统依然没有应答,她心下叹气,只好默默跟上。
四人才走到回廊尽头,便听到大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一个仆役小跑进来,恰好迎面撞上公孙城主。
仆役连忙禀报:“城主,门外聚集了好些修士,说要见您!”
此刻的城主府外,密密站了几排人。
以苍玱目前的鉴别能力来看,大部分都是修真者,显得人堆里的客栈老板娘和小棠显得有些另类。
至于从他们的架势判断的话,有点像欠薪讨债或是来要什么说法,怎么看都来者不善。
为首的阵修此时上前朝公孙同和施了一礼,朗声道:“公孙城主,鹿吴封城已近两月,城中百姓通行不便,生计难以为继,还望城主早开城禁!”
苍玱想起来,这名阵修她也见过——上午清剿骷髅,下午面刺城主,属实是个强人。
还不待公孙同和反应,一旁的钱肃已是震惊非常:“陆兄!早上地晶贩子才出现,这时若是开城禁,岂不是功亏一篑!”
陆道友平时看着挺靠谱一人,怎么今天如此糊涂!钱肃气得只想拍大腿,苦于众目睽睽不得不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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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医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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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点到名的丹徵懒懒抬眼,“早上郦道友体内确实魔气未能排尽,但外伤已是无虞。”
他的视线落到郦延素胸口的鲜血上,语气讶然:“郦道友可是又做了什么,才变成如此?”
自觉对此很有发言权的老板娘连忙道:“殷小仙君,你走的时候延素是醒了一会,一直躺床上歇着,可不到半天,他就痛昏了!”
按理说这位小仙君是金丹期,老板娘自然是不怀疑他的本事,可是情急之下,自然觉得大夫要最好的才行,散修再怎样也不如桃谷仙门的长老靠谱啊!
何况是医治魔气内渗,和盟以来,这已经不是常见伤了,殷小仙君又是下山历练的,这不可能还没历练到家嘛。
郦延素眉头紧锁:“我并未做什么,晌午时候胸前伤口忽然剧痛,我昏厥过去,幸而邓道友他们刚好来看我,道友们都认为……在下的伤势比被救回来时,更严重了。”
嘶——苍玱内心倒吸一口冷气,医疗纠纷一触即发,她先前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的。
说话间郦延素牵动胸口伤处,猛咳几声,声音虚弱:“听邓道友说,殷道友今日在城主府救醒了两名魔气内渗严重的伤者,但为何在下比他们伤势轻,却反而……”
“自然是因为郦道友的情况比他们更棘手罢了。”
丹徵似笑非笑,语气也十分漫不经心,似乎说的不是患者的生死,而评点茶温是否适宜。
在场的几名医修面面相觑,论理以他们的水平不该质疑金丹境的殷羽,可是郦延素的情况属于是个大夫都能看得出来伤得比城主府那两位昏迷多日的轻……
医修们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不过修为不如人,彼此都默契地选择闭口不言。
“竟是如此。”郦延素闻言似乎有些恍然,慢慢露出一丝苦笑,“原来连殷道友也没有办法吗……”
“延素哥哥……”小棠抹了抹泪,扶住了郦延素的手臂,执着地看向公孙同和:“城主,求您通融吧!连殷仙君都说没有办法了,难道就看着他这样下去吗?”
丹徵心下一哂,倒没想到郦延素如此顺水推舟,他久在流沙境,还是高估了修士的脸皮厚度。
如果此刻他说还能救呢?
“鹿吴城中多魔修,公孙城主何不请一个帮郦道友引出魔气?毕竟……”丹徵稍作停顿,望向郦延素时眼尾微弯,“郦道友伤势会加剧,魔气内渗才是主因吧?与其破例出城,不如破例请魔修医治?”
郦延素一窒,众人也纷纷沉默,这个办法显而易见可行,只是……
“殷道友这个提议甚好,延素你觉得如何?”公孙同和眯了眯眼睛:“桃源谷可不近,魔修这里现成的。”
苍玱看了眼丹徵,默默地想,这里连魔尊也是现成的。
钱肃恍然想起来什么,“对啊,小郦,传送阵还没修好,眼下只能进不能出,你回桃谷仙门不走传送阵,用灵马驾车的话会慢得多,你的伤势我们也不好御剑带你。”
郦延素抿了抿唇,似有为难,“这时候请魔修,会不会不妥?”
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忽然涌上了苍玱心头。
郦延素怎么看都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按理说伤势不宜耽搁,桃谷仙门远水救不了近火,选最近的才能上策。
鹿吴这么多魔修,总不能每一个都想害人,何况众目睽睽之下,让魔修为其牵引反而是最安全的。
“并无不妥。”公孙城主的八字胡略略上翘,“方才苏剑修在城外有了新发现,骷髅异变之事,魔修的嫌疑现在只有一半。”
人群一时哗然,所有人不解地看向公孙同和。
“诸位请看。”
一个丝绦系着的小瓶子自公孙同和手中垂下,日光折射,照得晶黄的瓶身莹莹烁烁。
“这是月海琉璃瓶吧?”
“里面装着什么……”
“魔气?是魔气!”
“竟然有人能想到用月海琉璃存魔气!”
封贮魔气的月海琉璃瓶一出,一切不言自明。
众人脸上异彩纷呈,或惶惑,或心惊。
阵修沉吟道:“是有人栽赃魔修?还是……”
“延素,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公孙同和目光清炯,其中所带的审视意味,仿佛身为炼器师在端研一件器物的破绽。
郦延素神色微僵,“城主,您究竟想说什么,这与我何干?”
公孙同和不言,在场的所有人倒是先后都反应过来了。
连苍玱也被自己的内心猜想所震撼到,一时间下意识地看向魔尊,想寻求某种肯定。
魔尊仍作壁上观状,察觉到破石头投来的茫然视线,他疑惑地瞥了一眼。
于是苍玱脑内响起了一声传音:有事?
有……也无法传音,她其实想问点什么,但老板娘的嗓音一下高了起来,人也跑到前面,丰腴的体形横隔了她的视线。
被这一阻,少年的身影完全被挡住。
苍玱默默扭过头,决定还是当好围观群众。
横竖她也只是微不足道的NPC,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或许什么都不能改变。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老板娘算是听明白了,城主这是说她的未来妹婿很可疑,不由分辩道:“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打小心善、立志要悬壶济世,怎么会做这种事情,他图什么呢!”
“我也不相信延素哥哥会做这样的事!”小棠咬了咬牙,声音不大但却坚定:“一定是那个魔修栽赃他。”
郦延素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我不知道城主在说什么,作为医修,我确实有几个月海琉璃瓶用来储存药物,但这个瓶子,与我无关。”
“何况,城主如何证明此物是我的?”
“北城门外日夜有人巡逻,昨夜与你们交接的前一队修士并未发现异常。你们五人出城后不久便发现有聚魔阵启动,随后呼唤城内支援,等支援赶到时,只有你和丁剑修尚且清醒。按丁剑修所说,是分开巡逻的柳之行和你最先发现了聚魔阵启动,然后你喊另外三人过去帮忙毁阵,可是等四人一同到达时柳之行已深入阵中重伤。”
公孙同和的目光紧紧锁在郦延素的脸上:“照常理巡逻的修士都不会分开太远,你一去一回之间,柳之行作为五人当中修为最高的剑修对付不了几个刚爬起来的骷髅,反而深陷阵中,是不是过于奇怪了?”
钱肃脑筋一转,顿时明白,不可置信地看向郦延素:“我就说那躲了这么久的地晶贩子和柳之行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去城主府杀他?大家都说是灭口,这样想来,肯定是柳之行撞破了你在搞鬼!”
“这一切都是城主的猜测,若凭一个无主的琉璃瓶定罪于我,未免难以服众。”
郦延素缓缓扫视过众多探究的面孔,再开口时声音中已然不忿:“更何况柳之行是筑基后期的剑修,最擅越阶杀敌,我如何加害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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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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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雷击鼠是公孙城主故意引来的?
人群嘈嘈切切讨论起来,“那人好像公孙城主啊……”
“那妖兽不就是搁城门外占地盘的雷击鼠?”
“到底怎么回事?”
很快有人发出了和苍玱内心一样的疑问——“怎、怎么看起来这只妖兽是公孙城主喂的?”
公孙同和眼皮直跳,连钱肃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钱肃忐忑传音:城主城主,这真是您干的啊?
众人看着公孙同和的目光顿时复杂了许多。
公孙同和担任鹿吴城主百年,十分得人信赖敬重,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竟能如此尴尬,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时至今日,我不敢再隐瞒……”郦延素强忍因疼痛引起的喘息,似是豁出去般开口道:“城主受困金丹境百年,想要换灵根以求破境,曾私下让我相助。我当时拒绝了,不想城主因此怀恨在心,骷髅异变后,胁迫再三。如今恐怕是为了不引起桐山注意,一定要栽赃于我找个顶罪的,顺便灭口。”
话音落入众耳,一如平地起惊雷,骤然炸开。
人群一时哗然。
按郦延素的说法,他此后想方设法离开鹿吴,却都不被允许,有次他偷偷持令牌出南城门,无意中撞见了公孙城主用地晶喂养雷击鼠,猜测雷击鼠是在帮公孙同和看守南城门,防止有人逃出。
一名修士突然惊道:“而且骷髅异变没多久,鹿吴传送阵的一个压阵石就坏了!传送阵变成只能进不能出,新的压阵石迟迟不来,这都快两个月了……”
郦延素慢慢道:“传送阵是故意不修,还是被有意毁坏,我等不得而知。至于为什么不让众人出城,或许是公孙城主一直没换成灵根,怕选中的人跑掉,或许是怕骷髅杀人的事情传出去引起桐山注意。”
他转目注视丹徵,“也可能公孙城主一直在等待帮手,能帮他换灵根的人。”
“昨日殷道友下榻不久,就被城主请去,听柳兄说,城主还给了殷道友出城令牌,那么昨夜二位出城了吗?”
苍玱眼睁睁看着好大一口锅向他们甩来,再看看上司靠在墙上神态悠然、气定神闲的模样,顿时焦虑倍增。
她本打算把自己当透明的,此刻也不由出声反驳:“如果我们是帮手,明知道你是无辜,刚刚为什么要指出来,让你自证清白?”
郦延素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刀扫向苍玱,“在下怀疑,早上你们二人是要趁我昏迷时安上别人的灵根。眼下看来,所幸我醒来及时,没让二位得逞。”
说到这里时他停了一停,转向丹徵,冷声道:“但你的师兄大概是在我的伤口上涂抹了某种秘药,能造成灵根替换的假象,才如此急于帮城主‘揭穿’我吧?”
???
亏她早上那么小心翼翼清创用药,还希望丹徵能不让他留下什么后遗症,眼下看来,纯属好心没好报。
她问心无愧,当即道:“那你不如说下是什么药?”
“殷道友师门不明,又是金丹期,修为远高于我,我怎能知?所以我醒来后重新清洗了一遍伤口,适才方得以还自己一个清白。”
苍玱冷冷问道:“难道你清下来的药渣也没留着作证吗?”
郦延素面色平静:“若不是方才殷道友指证我,我一时还想不清此处。”
一切绕回原点,苍玱有被郁闷到,还想再说什么,发现大反派还有闲情向她传音:你辩不过他的。
……你行你上啊。
仿佛看懂了她的神色,传音又起:本座不急。
日渐西移,天色渐暗,檐下公孙同和的脸色更加晦暗不明,“如你所言,即便我喂过雷击鼠,你又有何证据证明我意图换灵根,证明殷道友二人要害你?这也只是你毫无根据的猜测。”
“城主和这位身份可疑的殷道友所说的不也是猜测吗?”
气氛僵持,城主府门前连吹过的风都愈发湿冷。
有人小声嘀咕:“唉这都什么事啊……”
局面一团乱麻,紫裳女修环视了一圈,绞紧了衣袖,清清喉咙大着胆子道:“邓茹人微言轻,但有一言此刻不得不提,几位相持不下,都是口说无凭,不如……报请桐山朱华殿吧。”
桐山统领明光域,由朱华殿派人来彻查此事,是最不失公允的办法,也是最终的办法。
人群中渐渐起了议论声。
“兴许早该如此。”
“是啊,都快两个月还查不出来……”
错杂纷乱的议论声又渐渐融为一句话——
“请城主通禀桐山朱华殿!”
“请城主通禀桐山朱华殿!”
“请城主通禀桐山朱华殿!”
公孙同和眼睛中满溢失望之色,愤然拂袖:“你们……就这么希望桐山插手?”
钱肃神色不忍,他向来知道城主顾忌着什么,其实不止是城主,鹿吴所有人都隐隐明白,不到实在无能为力,最好不要向桐山求援。
不是桐山不愿意施以援手,而是怕这援手太强,稍不注意就可能搅乱了鹿吴的平衡。
界门关闭百年,两境和盟奇迹般地延续下去,但骷髅异变一事,桐山若是干涉,势必要大力清查鹿吴魔修,乃至全境妖魔。
若朱华殿真来人了,此事无论真凶是哪方,结局恐怕都不能善了。
届时和盟还能再否?若是不再,那么战火第一个点燃的地方必然也是……鹿吴啊。
只是当下人人心中都有了计较,城禁开启一月多,凶手仍未归案,人心疲惫,再这么拖下去,也不知拖到几时,人族能忍耐,被关了近两月的妖修魔修又能忍耐多久?
时日再长,他们也会怀疑明光域对妖魔要有所动作了,焉知他们不会先动手?
何况鹿吴虽偏远,到底不是与世隔绝,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阵修叹气道:“公孙城主,鹿吴受您庇护多年,我等自然是信任您的,但事到如今,唉……长痛不如短痛吧。”
这个薄暮已然是暴风雨的前夜。
公孙城主立在门前久久不语。
远处是将收未收的一轮落日,近处是静默如山的幢幢人影,公孙同和心中戚戚,百年来战战兢兢走到这一步,只觉无限悲慨。
气定神闲的魔尊在这时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等到桐山来人,又不知拖延多久,妖魔若有异动,变数更是不定。”
“郦道友一通攀扯,将水越搅越浑,不过是给自己争取抽身的时间。”
“城禁已近两月,公孙城主又是为了什么在拖延?”
郦延素视线在殷羽和公孙同和之间调转,话锋忽变,“在下过来的时候,听说第一个发现柳之行死亡的是殷道友,当时城主府内只有殷道友一个修士吧?又听邓道友说,殷道友将两名伤者的魔气清除得十分干净,可惜未曾有人见过你如何施救。但据在下所知,除了魔修利用魔气牵引能在极短时间内做到这点外,便只有金针悬吊法可达到。”
郦延素定睛凝视丹徵,拔高声音道:“敢问殷道友可是用的金针悬吊法?若不是,又是如何做到将魔气引得这么干净的?”
“师门秘术,不可外示于人。”丹徵略一挑眉,好整以暇道:“郦道友还有什么要说的,不妨一起说了。”
见丹徵避而不答,郦延素放心几分,直言道:“在下本不关心你是何人,但你再三阻碍我等通禀桐山,在下不得不怀疑,你是否是与公孙城主合谋的魔修了。”
“诸位不觉得,殷道友的身份和秘术都过于可疑了么?”
紫裳女修早先已默认殷羽为杏山宗弟子,没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一时目光复杂万分。
另一名医修想得比较直接,直接避开了几步,和殷羽拉开了距离。
“可是他身上没有魔气啊。”一名医修疑惑道。
符修支支吾吾地说:“有些高阶魔修是可以隐匿魔气的……”
“殷道友若是想自证,不如说下师承何方,或者大可重示一遍牵引魔气的方法,若是不想,不如和我等一起请城主让桐山介入吧。”
郦延素直视殷羽,语气中不再掩饰讽刺意味,“如何?”
他在赌,若殷羽是杏山宗的人,那么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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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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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徵袖口微动,一个晶莹剔透的月海琉璃瓶蓦然自手中翻出。
琉璃瓶中跳跃的五色火焰,在刹那间照亮了城主府阶前。
苍玱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火光,焰心是暗红的,外焰却糅合了赤青黄白黑之色。
五色火光下,四围一时静得只听见暮雀喧喧归树的声音。
众人屏息凝视,怔愣不已。
“这是丹律尊主的神火。”阵修喃喃道。
大荒之中,唯有凤凰一脉拥有这般五色火焰。
更何况桐山的高坛上,此火昼夜长明放光——象征着神族不灭,凡是去桐山者无不瞻仰过五色神火。
火光映照中,丹徵的微笑十分清晰:“见此火如见尊主。”
手持神火,当是丹律尊主的亲使无疑。
“见过神使。”公孙同和最先从愕然中反应过来,深深施礼,内心却是一口血差点吐了出来。
果然是朱华殿的人,唉,千防万防,桐山难防,终是瞒不住。
公孙城主一礼未毕,诸人连忙齐齐施礼。
“见过神使!”
“见过神使!”
“原来殷道友是丹律尊主的亲使,之前多有误会!”
苍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不得不说:被他装到了jpg.
她不由感慨大反派的心理素质与临场发挥能力都非常过硬,此时看去,众人所见的大概是少年丹修白袍若雪,眉目沉静,气度更是久居上位者的从容舒徐。
总的来说,神火和气场互相加持,十分令人信服。
不过比这些更让她意外的是……苍玱眼睛发亮地盯着瓶中焰,她的眼中也跟着跳动起了火光。
那是什么?是解绑的自由之火啊。
原来凤凰火也可以拿月海琉璃瓶装着,系统,好像她没必要跑去桐山了。
丹徵眸光从众人身上淡淡扫过,难得地感到和丹律有点血缘关系并不算糟。
思及此,他突然发现丹律不发文通缉,凤凰火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
一时心里绕过多种折腾桐山的念头。
只是这些念头来得时机不宜,公孙同和正用小眼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魔尊不得不将它们暂且按下。
“如今不须公孙城主通禀了,郦道友还满意否?”收回五色神火,丹徵挑眉看向轮椅上郦延素僵硬发冷的脸,“总不能本使是朱华殿派来相助公孙城主换灵根的?”
说来如此善用月海琉璃瓶,也算是郦延素的启发。
郦延素垂眼不答,握住轮椅扶木的手微微屈起。
丹徵慢条斯理地补充:“适才想起来,郦道友当胸有一道贯穿伤,既然不是自剖灵根造成的,那么想必就是昨夜被人所伤?毕竟骷髅只会抓咬,不会刀剑。”
“大抵是你为了误导众人地晶贩子在城外,暗自启动聚魔阵,结果不慎被柳之行撞见,只得借阵灭口。”
早先以为他灵根已换才会留下这么一道伤口,既然灵根未换,那么这道伤便只剩下为柳之行所刺这一种可能。
郦延素脸色遽变。
丹徵眼眸一转,看向紫裳女修几人:“不知几位方才可有帮郦道友缝合伤口?”
紫裳女修还未从丹修变成神使的巨大震撼中回过神来,楞楞地摇头,其他几名医修也纷纷摇首。
“哦,那就劳烦几位和在场剑修一同帮郦道友看看吧。”
郦延素握紧扶手,木然不动。
他的胸前血迹未干,苍玱离得近,刚刚看得很清楚,贯穿伤又被他自己剖开了一遍。
如果医修们之前没仔细看的话,会不会分辨不出这是他自己划的,还是柳之行导致的?
几名医修凑近察看,紫裳女修道:“确是利器所伤,但是……”
钱肃大步上前,打量伤口几眼,不由急怒:“伤口处隐隐有剑气!柳之行果然是被你害的!”
“那钱道友没有看出来伤口处还有魔气吗?”郦延素冷淡道:“昨夜我被骷髅伤后,柳之行以剑帮我排血泄出魔气。”
“神使在此,还敢狡辩!”钱肃怒不可遏,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待人谦和有礼的医修脸皮竟比鹿吴城墙还厚。
公孙同和眼睛微眯:“为何不能是你为了掩盖剑伤,往伤口灌注了魔气。”
“城主要这么想,在下也没有办法。”
“郦道友真是能言善辩。”
丹徵瞥了一眼西沉的落日,目光沉晦,“剥灵根需开坛设法备药,无法即取即用,那几人剩余的躯干以及灵根,应当都在你的家中吧?”
郦延素平静的面色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毕竟郦道友家中遍植花木,又堆满焉酸和其他药材,诸味混杂,倒是一个遮掩的方法。”
金轮一点点下坠,落到了西边钟楼的屋脊上,霜白的石顶反射出一片灿灿的金光。
丹徵在夕照里淡淡抬眼,“公孙城主,不如先去他家中找找?”
一丝慌乱从郦延素脸上极快地闪过,随即他强自镇定地一笑,仍是那个温和有礼的桃源谷医修,“好,我带公孙城主和诸位过去。若是没有,还请放我回师门。”
公孙同和看郦延素镇定自若的样子,都有些禁不住担心他是不是早已将残存的尸体转移了。
说罢,郦延素便推轮转动轮椅。
小棠哽咽,想要上前帮他,“我来吧……”
就在小棠靠近之时,苍玱瞥见郦延素手中多了一角黄色的符纸,探向的方向是……
“别……”苍玱下意识将小棠拉开,不料小棠这一后退竟踩到了苍玱袍角。
两人一牵一绊之际,苍玱被小棠惯性地一推,兀然摔向轮椅。
郦延素的手无比迅速地扣住了她的咽喉。
苍玱:“……”
这是不是太倒霉了点?
钱肃的剑硬生生停住,轮椅在剑气下四分五裂,郦延素架着苍玱慢慢站直。
在场剑修纷纷拔剑出鞘,公孙同和捏紧了罗盘。
众人脸色都相当难看,大概谁都料不到,一个负伤的医修竟然在此时还会挟持人质。
丹徵神色沉冷,袖中微动。
“奉劝各位别动,这是雳火堂的二品雷元符,爆炸只在顷刻间。”郦延素环视一圈,“神使若不放我离开,休怪我与诸位同归于尽。”
“二品雷元符?”
“就算是金丹期修士遇上也非死即伤,而且杀伤范围很广……”
“这厮原来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郦延素此举无异于已经默认恶事皆他所为。
小棠的泪珠在此时落下,“延素哥哥……”
公孙城主手中罗盘飞转,心下却暗道不好,真炸了,他的罗盘最多也就罩得住他和神使两人。
朱华殿为什么派个丹修过来!若是剑修,御剑还能逃得快一点,他还能多保下另一人。
“糊涂!延素你不过二十出头,踏入筑基已算不错,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名医修痛心疾首斥骂,郦延素作为双灵根,修行进度实在不算慢。
郦延素垂头苦笑:“那是诸位没去过桃谷仙门,不知道名山大宗天才如云,多少少年金丹……”
说到此处,郦延素目光盯在丹徵身上,似乎暗含不甘,“就算缺少天赋,名门之后也会有无数灵丹妙药洗筋伐髓,而我又有什么呢……”
“你……早就从波旬那弄到了换灵根之法?那可是禁术。”紫裳女修满脸不敢置信。
“是禁术就说明早已有修士用过,这在鹿吴都不是什么难事,羊角魔给点好处就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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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劫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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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裳女修忍不住骂道:“你去桃源谷都学了些什么!口口声声悬壶济世,事到如今,还想连累更多无辜,你心已偏邪,就算换得灵根,也无法证道!你若还有良知……”
丹徵抬手止住女修话语,淡淡道:“不必再说,他早已不在乎这些。”
“还是神使懂我。”郦延素目光灼灼,勾了勾唇角:“那么神使是想大家一起死,还是放我一条生路?”
丹徵朝公孙同和示意,“如何解开城禁?”
公孙同和忙将罗盘递上,指了指内盘和磁针的几个对应位置,低声道:“这是南门,这是北门,可分开,也可一并开阖。”
苍玱心下稍安,看来上司还是肯谈判的。
丹徵又走到符修面前,抽走他手中的符纸翻看。
这时苍玱听见传音浮起:离火符、五雷符,或是破土咒?这几张兴许适合你。
选前者答南门、选后者答北门,选中间无须言语。
苍玱:……听起来就很像毒药白绫匕首三选一。
她一时竟不知魔尊的意思是用这几张较为适合脱身,还是这几张更适合上路?
如果不是她的命契一直捏在他手里,都要怀疑上司是不是打算裁员了,所以想早点把她送走。
然后她就看到丹徵问郦延素:“南门、北门,选哪条路?”
苍玱只能硬着头皮抢答:“南门吧。”
虽然不知道离火符是个什么符咒,但听起来是火,一般石头还是相对耐高温的,锅炉并不能把她如何,但愿这个符也一样。
苍玱感到郦延素狐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大抵是怀疑南门外有什么安排布置,片刻后,郦延素道:“北城门。”
丹徵轻哂一声,将一张符纸扔向郦延素,“换一张。”
郦延素接过符,却道:“我怎知这符是真是假?”
符修怒极,横眉竖目:“好歹从小相识,你几时见我有过假符!”
郦延素不为所动:“也可能威力不够。”
“神使,让我给他示范一下。”
符修朝丹徵施礼,气冲冲从那叠符纸中抽出几张一模一样的,甩至郦延素面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几张都和刚刚给你的一样——四品离火符!把你烧成灰都绰绰有余!你随便抽一张,老子给你示范下!”
郦延素将几张符纸都检视了一遍,最终将丹徵给他的那张递给符修。
符修随手薅起城主府门前的盆栽,将符纸往枝干上一贴,迅速朝远处空地扔去。
半空中轰然冒出一簇烈火,盆栽还未落地,就在烈火吞噬下瞬间化作一堆黑色的灰烬、缓缓飘落。
“这下你满意了吧?”符修说完,又有点惭愧地看向苍玱。
苍玱:满意。
效果好、范围小、速度快,或许她走得不会很安详,但应该挺轰轰烈烈。
郦延素看起来也挺满意,将几张离火符附在苍玱身上,这才取下了雷元符。
符修被这厚颜无耻气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这个配置交换,就很难评,苍玱也不知道是比之前高了还是低了。
“都不许跟过来。”郦延素挟着她慢慢往后退。
苍玱垂眼看去,只看到一角被血迹打湿的衣袍,桃花开在血水中。
人群怒目而视,却也不得不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等到了北城门下,郦延素推了下城门,才发现城禁未解。
“怎么回事?”郦延素勒紧了苍玱喉咙。
“咳……”
被钳制得太紧的苍玱难以发声,何况罗盘又不在她手上,问她无用。
郦延素却不再说话,转首死死盯着来路方向。
苍玱转目看去,便见空旷无人的长街上,丹徵在夕照的最后一缕余晖中走来。
落日在他的身后已无尽接近地平线,逆光里,少年面目影影绰绰,身影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苍玱内心震撼,大感不妙。
“呵……”郦延素意识到了什么,面上隐约划过一丝苦笑:“不愧是朱华殿的人,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把我诓到僻静处让我即使引符自爆,也不会殃及更多人。”
……不得不说,苍玱第一反应也是如此。
但想到丹徵毕竟是真魔尊假神使,又是系统钦定的大反派,就算只是做戏给城主等人看,应当也不会大仁大义至此……吧?
“苍道友,是不是也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郦延素冷眼看她,似乎才发现她难以说话,稍稍放松了扣喉间的手,一只手却紧紧按着她身上的符箓。
“没有的事情,我也不想死。”
苍玱看向魔尊,她猜不到他想做什么,但能猜到他不想放过郦延素。
可能因为这个人差点陷害了整个鹿吴的魔修?
不管怎样,她做好待会符爆时迅速变回石头滚开的准备了。
走得近一些了,丹徵停步下来,看着郦延素温和地笑道:“郦道友误会了,我是来送你上路的。”
郦延素面色骤变。
丹徵却轻轻拨动了手中的罗盘,一阵金光霎时覆盖过城墙。
城门上涌现的阵法图案如水波般震荡了一瞬,随之响起的机括轮转声里,沉重的两扇城门轰然开启。
郦延素惊疑不定地望向城外,又看向丹徵。
“人留下,你可以出城了。”丹徵道。
郦延素警惕地扫了眼四周,却没有放人的意思,“还请神使稍等片刻。”
丹徵笑了笑,不再往前,就停在城门处看着郦延素挟持苍玱一步步退出城外。
北城门外是连着鹿吴山脚的广袤荒地。
一直走到了一处树木比较茂盛的地方,郦延素才停了下来,略略喘气。
他胸前血早已湿透衣襟,只是不会伤及性命。
苍玱修为微弱,很好控制,需要担心的是有没有其他布置埋伏。
日光隐匿,暮色四合。
郦延素环顾周遭,山野悄怆,唯有倦鸟归林的扑簌声。
城门口神使的身影依然未动,郦延素心下稍安,只是仍不敢大意,神使是金丹境,而且极可能身怀多种秘宝。
他摸出早已准备许久的传送符,嘴角不由抿出一丝苦笑。
骷髅入城时他趁机将炼气期修士尸体混入其中,本想迅速离开,不料鹿吴城禁百年未开却触发极快,顷刻锁断城内外传送。
后来即便有几次出城的轮值也不敢用传送符,担心失踪后公孙城主告知桃源谷,若他的失踪没有合理的解释,便自生嫌疑。
一步错,步步错,大概是他不该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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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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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然无感的黑暗并没有持续多久。
苍玱身上传来一阵不属于地面的凉意,柔软的,温凉的,像肌肤的触感,像掌心。
然后她好像又被抛到了空中,又坠落到了那个温凉的掌心里。
“还挺烫。”头顶传来个略微嫌弃的声音。
……
这下苍玱清醒了,顿时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暮霭沉沉,明月初升。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窸窣的虫声,少年坐在高高的骨堆旁边,正……打量着手里的石头。
如果石头可以闭气的话,苍玱肯定闭了。
她打定主意装死,机智地一动不动,任由魔尊翻来覆去查看。
“大王热的吱?”吱吱小胡须一动一动地,想靠近石头又好像怕被烫到。
“本座帮她降过温了,骤然太冷也不好。”
嗯没错,她也记得骤热骤冷石头易裂。
过了一会,那只手又把她放回了地面,“……是有点烫,再放凉一会看看。”
苍玱心想魔尊可能没听说过火山石热疗,兴许烫一烫能舒筋活络。
又过了片刻,那只手拿了根树枝轻轻拨弄,将她翻了个面晒月光。
鼠鼠凑过来嗅嗅,又好奇地挠了两下,石头依然纹丝不动。
苍玱:你永远无法叫醒一块装死的石头。
“大王死了吱?”
……问得好吱吱,她也想知道丹徵看出来没有,与此同时又为同事默哀,但愿魔尊不会和豚鼠计较。
丹徵手指一僵,克制了一下,心平气和道:“没有,她还活着。”
!
苍玱大惊,他是怎么判断出一块石头还活着?
这时迟迟上线的系统自动应答:宿主,是这样的,命契没断的话,就可以确认你还活着。
她呼叫系统时是下午,现在天都黑了,她很想问问……算了,还是别问了,横竖都是没有权限。
苍玱已经无力计较系统的姗姗来迟,于是接着问道:那她要是真的死亡了呢?
系统:那命契自然也就解开了,丹徵也会知道你死了。
苍玱:那他不会有事吗?
系统:当然不会。
苍玱:……
什么霸王条款?甲方死了乙方跟着死,乙方死了甲方毫发无伤。
系统:宿主,主从契约是这样的呢。
忽然间,她又被魔尊从地上拿了起来。
“罢了,先收起来,回头再看看。”
眼看装死没用,苍玱不得不动弹一下,不然等到了玄珠里,再被放出来时,万一过了界门了怎么办。
于是魔尊就看着掌心里的石头微微晃动。
“醒了?”
苍玱支吾了一声,假装刚恢复意识。
“还能变成人形吗?”魔尊轻轻戳了戳石头。
不变的话是不是得像鼠鼠一样被塞衣袖里?
苍玱烧得不太清醒的脑子转了转,决定还是当个人吧。
只是她目前还是在发热,发热易形变,也不知道影不影响变形?
她打了个滚意外顺畅地变回了人形。
丹徵手中一沉,下意识拦住,一个滚烫的躯体就砸到了他怀里。
苍玱猝不及防地抬头,愕然撞进了一双皎若琉璃的眼睛。
四目相对,苍玱在那黑瞳中照出了自己的形容。
下一瞬,被烫到的魔尊略一动弹,石头就从膝头掉下去。
丹徵坐在地上,因而苍玱摔下去也不觉得有什么疼痛感,只是四肢仍然如蜡,粘滞无力。
于是她迷迷糊糊地顺势瘫在地上看月亮,今夜可能是十五,月亮大而圆,有淡淡的金光流泻千里。
然后她又被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一只微凉的手搁在了她的额头上。
丹徵蹙眉:“还没恢复?”
苍玱点点头,应该没恢复吧,她觉得很像发了场高烧。
“需要回去一趟。”
回去?她突然想起来,好像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郦延素呢?”从她在火中摔落后就一直忘了问。
丹徵往后方瞥了一眼,“解决了。”
解决了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苍玱不确定地问。
丹徵用一种看豚鼠的眼神看着她,“不然呢?”
他将手从石头额前放下来,心下叹息,确实很烫,情有可原。
苍玱揉了揉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转而想想,都挟持人质了,逃跑路上被击毙也正常。
不过既然人没了,苍玱怔住:“那我们回去做什么?”
吱吱也凑过来,“大王去鹿吴山吱?蛊雕大王死掉啦,没新大王吱!”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呆呆地望着他,丹徵莫名有些头疼。
“戏得演完。”
丹徵起身,顺手拉了一把石头。
“还能走吗?”
苍玱便试着往前走,好像也没什么大碍,不过脚步有些虚浮僵直,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这里的枯枝落叶质地很脆,每走一步,地上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像她小时候放学路上踩过一地的樟树果实。
恍惚中,天上的圆月也仿佛那条路上一盏圆圆的路灯。
她在这样朦胧的辉光下,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很远,直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回头一望,呼唤她的不是儿时同伴,也不是来接她的父母,而是夜色里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少年。
霎时街灯又成明月,苍玱心中一酸,蓦然有想流泪的冲动。
原来往事已远,前尘隔世,只是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昏昏沉沉的她分不清今夕何年。
丹徵看着苍玱一路神游地走到城门,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不禁出声唤道。
他轻声问:“你很难受?”
苍玱摇摇头,想了想,又还是点了点头。
丹徵:“……”
方才他试过疗伤之法,但大抵没什么用。
魔尊养过不少珍奇异兽,可惜对石头缺乏研究,对大荒唯一一块成了精的石头更是难得的束手无策。
倒是苍玱热气腾腾的脑袋被穿过城门口的夜风一吹,短暂获得清明。
顿时醒悟到,老板大概是在问她能不能加班。
“虽然有点难受,但去城主府没问题。”
在这里杵着她也不舒服,不如早点去城主府摸鱼歇一会,估计她也只需要当个背景板。
丹徵又观察了石头片刻,语气不放心道:“真的无碍?”
苍玱点头。
“若是公孙同和他们问起你如何逃生的……”
罢了,看着苍玱有些茫然的表情,丹徵停顿了下来,心道和烧傻了的石头说什么估计都用处不大。
“待会无论本座说什么,你点头就好。”
回应他的仍是点头。
魔尊沉默了,这石头怎么看都是烧得更傻了。
入了夜的城主府依旧灯火通明。
苍玱远远就见到府门前仍然围着一堆人。
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他们,高嚷一声:“神使回来了!”
一群人便纷纷迎上来,将苍玱和丹徵团团围住,忙不迭地问候。
“神使可算回来了!”
“呐,我就知道神使定能安然无恙。”
“小道友没事吧?”
“两位有没有受伤?”
“小师妹可有哪里不适?”
公孙城主心下一宽,看着两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
苍玱随着丹徵被众人拥入府内休息,公孙同和一路边走边禀报了后续的事情。
郦延素挟持苍玱离开后,他便带人去郦家搜查,果不其然在卧房内发现另有密室。
密室里设坛蓄有一池血药,另有冰封住的部分肢体和一些剔去血肉的人骨。
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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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早归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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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玱闻言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手腕。
……好吧,没有。
那确实不用看了,苍玱缩回手,真诚地看着对面的女修:“我还好。”
属实还好,死不了。
紫裳女修看着苍玱自己搭脉后神色莫名,也忍不住真诚发问:“真的吗?”
苍玱正想点头,耳边魔音又起:问她要些去热退火的药。
?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那声音又补了句:虽然你没有脉,但不妨喝点药试试。
好熟悉的、死马当活马医操作。
“道友可有……清凉去火退热的药?”
苍玱犹豫地问紫裳女修,先前忘了问系统怎么散热,但系统上线时什么也没说,可见她这个NPC毫无生命危险。
但是喝点退烧药说不定能有玄学效果,尽早解决发热的难受感。
“苍道友,确定吗?”
女修满脑子疑惑,即便是受惊的话也得是安神药啊?
小师妹这被劫持了一路,怎么又是风寒又是上火?
面对着医修不敢置信的视线,苍玱默了一下,补充道:“……师兄说的。”
说完她有些心虚地扫了眼丹徵。
丹徵恍若未闻,手中续茶的壶口水柱丝毫不变。
但这一幕落在紫裳女修眼中,没有否认,便是神使承认的意思。
这,神使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呗。
紫裳医修以她惯有的经验实在摸不着头脑,但好在摸出一堆瓶瓶罐罐非常轻松。
苍玱挑了瓶主治退热的药水,在医修们充满震撼的眼神里,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一名医修忍不住悄悄将紫裳女修拉到一旁,小声问:“你晓得退热对安神有妙用?”
紫裳女修摇头,“是神使吩咐的。”
“那你可看懂了神使为何这般做?”
紫裳略一犹豫,点头。
“懂了,这就不是我们这个境界能懂的东西。”
她看向同伴,眼中迸出跃跃欲试的光彩:“待到我们拜入杏山宗,想必就能领悟到了!”
这时公孙城主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知是谁说到了什么,大家纷纷朗笑起来。
苍玱随声望去,望进了一片和融舒缓的氛围里,心中不由有些感慨。
一切水落石出,所有人终于都能稍微松口气。
厅内灯火明亮,照得人影绰绰。
“难得看到公孙同和脸上放晴的样子。”丹徵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注视着谈笑的众人。
苍玱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景象,轻声道:“当时我还以为尊上会杀了他们。”
郦延素质疑魔尊身份的时候,她还在担心会不会当场血流一地,就像龟山的雨夜。
只不过那堆抢劫犯罪有应得,这边在场的多数无辜。
“你在想什么?”丹徵拧眉。
苍玱:?
有什么不对吗,与其被识破身份通缉,不如杀人灭口简单粗暴,很符合系统所说的灭世大反派调性。
还是说她理解错了魔尊的意思?
不知是不是喝了药的缘故,苍玱难得有点福至心灵,想起来一些办公室相传的恭维老板话术,于是坚定道:“虽然尊上受伤了,但灭口肯定不在话下。”
“的确如此。”丹徵狐疑地看了苍玱两眼,顿了顿道:“但本座伤的不是脑子,锁既能开又何必破门而入?”
能不费力自然是不费力的好,动不动大开杀戒的话,是唯恐丹律不知道他在此处,还是嫌两界之战来得太慢?
苍玱摸了摸鼻子:“哦,当时不知道尊上有钥匙。”
丹徵不以为然地挑眉:“即便没有,也不妨尝试下撬锁。”
“尊上不喜欢一步到位?”
丹徵看着苍玱的神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片刻后,他叹息道:“你方化形不久,为何处事想法已是如此极端?”
苍玱:“……”
“这般莽撞,容易早归大化。”
说完,丹徵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对不起,是她刻板印象了。
没想到大反派如此理智,难道最后灭世是撬锁砸门之后的无奈之举?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苍玱有点尴尬,正想找补些什么,却见上司已经施施然和公孙城主往回廊走去了。
算了,她叹了口气跟上,反正这工作随时打算开溜,不管那么多了。
公孙城主正为神使引路去客房,毕竟那家客栈肯定是不能住了。
城主边走边絮絮交代方才的后续安排,不想脚下九曲长廊一转,神使的话头也跟着转了:“方才忘了问,不知城主与雷击鼠一事是何缘故?”
公孙城主胡子抽了抽,万万没想到神使这时候还想得起来提这壶不开的水。
在少年饶有兴致的目光里,公孙同和胡子颤动道:“这个嘛,说来琐屑……通行条例规定了明光域内有灵智不为恶的妖魔不得无故伤害,那只雷击鼠赖在城外不走,又是实力堪比金丹的鼠妖,城里一头乱麻了也抽不出人手去驱赶它,于是我便打算用地晶将它诱离……”
说到这里公孙同和猛拍大腿,一脸痛心状:“谁知道这家伙光吃不走!失策啊失策!”
丹徵笑了笑,不再提此事,转而温声吩咐:“一切既已平息,为免节外生枝,城主也不必将我来的消息对外透露。”
“明白、明白。”公孙城主点头如捣蒜,这也正合他意。
引路到了客房处,公孙同和便施礼退下:“神使和小道友好生休息,我这就去嘱咐他们不可多言。”
公孙同和的背影一消失在回廊尽头,鼠鼠就从魔尊袖中溜了出来,小声吱吱:“是他扔的地晶吱?”
丹徵问:“你之前在城外从没见过他?”
鼠鼠摇摇脑袋。
苍玱有些好奇:“那你为什么没被地晶引去别的地方?”
暖融融的灯笼光晕里,吱吱眨了眨绿豆眼,十分不解:“去哪里吱?地晶都在城门旁边吱!”
吱吱一说完,苍玱就麻了,她偏头看向丹徵,两人目光撞到一起,俱是无言。
公孙城主,果然就是你故意将大豚鼠投喂成守门鼠的!
怎么说呢,郦延素还是猜对了很多事情的。
丹徵语气有些微妙:“公孙同和应当庆幸本座帮他及时灭口了。”
有道理,还好魔尊心狠手辣。
于是发热着的苍玱下意识奉承道:“灭得好,还是尊上心狠手辣。”
雷击鼠跟着吱声:“大王果然很厉害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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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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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而入,花草的气息连同药味齐齐涌来,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掺杂其中,格外突兀。
清光寥落的小院内,粗壮的海棠花树将枝叶伸向无垠天幕,夜风一起,瓣瓣海棠花随风飘零,又萎落在地。
地上仿佛落了一片雪,又好像铺了一地的纸钱。
小棠就躺在花树下,浑身染血,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仍然直直地望向上方,上方是清荫如盖的一树花枝。
丹徵俯身,覆手在她伤处探过,有片刻的沉默,“她自己换了灵根。”
一刹那间,苍玱心中冷意漫漫。
身周无处不在的幽风,无处不在的春寒。
苍玱别开视线,眼角似乎还是地上的猩红一片,“她是故意推我的。”
许多事不能细想,从一入客栈她就在抱怨城禁、到阻拦丹徵诊治,再到城主府门前他们默契配合,蛛丝马迹历历重现。
“无术法护持,此举不可成。”
夜风中,丹徵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
郦延素或许掩藏了真正的动机,而小棠,苍玱轻轻开口:“也许她什么都知道。”
药房里突然传来吱的一声。
雷击鼠从房内叼了那只比它大几倍的猫出来,咬着猫的后颈毛一路拖行。
猫倒是吓得瑟瑟缩缩不敢动,场面过于滑稽,一时冲淡了院内的僵冷。
豚鼠力克天敌,可见修行绝妙。
雷击鼠将猫拖到魔尊身边,邀功地抖抖耳朵:“大王,吱!”
魔尊似乎打算摸摸鼠鼠耳朵,伸到半路的手又停下来,改成往它身上丢了个清洁术。
打量了那只猫几眼,魔尊看向药房,慢慢道:“它身上气味驳杂,混有草药尸血的味道,公孙同和在密室里发现的残骨,估计被它偷吃过。”
苍玱:“……”
她无法直视那只猫了。
这么说来,小巷里的那个人影可能是小棠?
“那我们要回去告诉公孙城主吗?”
丹徵摇头道:“不必了,天亮后,自会有人发现。”
一阵风来,树上挂着的祈福木牌轻轻相撞出声,丹徵抬手将木牌翻转过来,背面不知是谁写了字——长相守。
一时四下俱静。
今夜月圆,有风拂过,空庭飘落海棠花。
清寂落寞的花瓣伶伶然兀自飞旋。
丹徵立在明月花枝之下,眸底幽光一片。
“父尊当年于月海琉璃宫栽植九千九百九十九株梧桐,自我记事起,每到春来,桐花似海。”
苍玱默然。
此情此景,竟然能无视地上的尸体对树怀乡,不愧是反派。
好在这份思乡之情没有扩散的意思,可能是苍玱没有接话,也可能是走神被逮到了,她忽然被提问。
“在想什么?”
苍玱看着落花摇头,悄声道:“没什么,只是没想到郦延素修为不高,这么多惨案却因他而起。”
丹徵声音淡淡:“弱小从来不是为恶的障碍。”
苍玱不知道该说什么,抬头望向海棠花树。
本是魔族虐杀修士的酷刑,却反过来用在修士之间强夺他人先天资质上。
一时间她竟分不出哪方更残忍。
似是想到了什么,魔尊忽然有些遗憾道:“应当把郦延素的灵根换给你试试,兴许有用。”
“……不了。”
她果断拒绝。
“好歹有比没有强。”丹徵不认同。
“有点恶心。”
且不说能不能移植,这种人的东西她并不想安在身上。
更何况异体移植也就罢了,异种移植,人和石头的差距……一不小心树下又得多一具尸体。
魔尊视线扫过雷击鼠,有些惆怅地落在苍玱身上,“本座的属下也不可一直如此无能。”
……有没有可能,她不是自愿入职的?
苍玱觉得让上司转换思维很重要,她面不改色地捧起大豚鼠,“尊上,吱吱已经很强了。”
和公孙城主算是同期生,非常可以。
魔尊觑了一眼,语气叹惋:“还行,可惜不够聪明机敏。”
鼠鼠吃惊,大吱一声。
大王,它十分聪明的吱!
苍玱不自然地咳了一下,暗示道:“其实,聪明的也有……吧?”
魔尊长眉微微蹙起,随之神色有点恍惚。
苍玱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别的不敢自夸,但这点和鼠鼠比还是不必谦让,想必魔尊能明白有对比才有差距的道理。
由此来看,强大的有了,聪明的也有,合起来就是应有尽有,世事难两全,做反派也不能既要还要。
丹徵一时无言,颇为意外地看着她,顿了顿道:“你如此安于现状,未免有些不思进取。”
机会难得,苍玱决定顺水推舟下,努力故作伤感:“这种事情也不是想进取就能进取的……可能和有些修士一样,受限于先天资质。”
丹徵挑眉不言。
苍玱酝酿着情绪,至此图穷匕见,涩然道——“属下无能,或许也不太适合跟着尊上。”
不如赶紧解除契约,另请高明。
吱吱也跟着严肃地点点头,对的吱,大王有它够了吱。
丹徵注视着苍玱,月光筛过枝叶落在少女凝静的面孔上,斑驳错落的阴影里她似乎在垂眸黯然,语气又十分失落。
但,怎么看都觉得这破石头只是不想干了。
罢了,这石头费了他不少血,而且还算勉勉强强顺眼。
思及此,丹徵一双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勉励道:“倒也不必如此自贬,大化造物,大抵皆有其用。”
“假以时日,本座或能找到让你修炼的法门。”
苍玱:“……”
辞职不成反被画饼。
她继续挣扎:“要是不能……”
“纵然不能,你不妨想想——”丹徵眼尾流泻一点笑意,“不材之木,反免于伐。”
……很好,已经上升到了无用之用的哲学境界,话全被堵死了。
不仅如此,魔尊说完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算是以资鼓励。
苍玱想避,但身高差让她避无可避,就很心塞。
紧接着,他又揉了揉雷击鼠的耳朵,“你也大有可为。”
苍玱心塞更甚。
及至出了院门,长街上浩荡风来,将院中所带的诸般杂气与抑塞一并冲散。
苍玱长长舒了一口气。
吱吱缩在她的袖中,不时哼唧一下,圆月垂挂在天穹,将皎然的清辉遍洒。
这一路心中轻快,她终于有闲情欣赏起山城夜景。
少年走在月色里,晚风柔和地吹起他的衣摆,一径簌簌飘荡。
青砖上的影子一前一后,偶有街边灯笼的火光照过,拖曳得斜长。
前路漫漫,此夜幽幽。
她想了很多,却仿佛什么也没想,任凭思绪漂浮在空明如水的月光里。
不知不觉间,巍峨城墙已近在眼前。
北城门下有人在等。
公孙同和见他们走来,笑眯眯道:“幸好等到神使了,还能相送一程,二位走得也太急了些!”
丹徵有些意外,“不是不想和城主话别,只是……”
公孙城主连连摆手,“明白明白,神使不想天亮了再走,怕我们搞一堆繁文缛节欢送。”
眼见神使微笑不语,公孙同和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述起职来,又一而再再而三地道谢。
神使可以事了拂衣去,他却不能不自陈己过、不能不代表鹿吴再表谢意,还好蹲到了人,不然他追也得追到桐山去。
在抑扬顿挫声里,丹徵想起了父尊伽罗当年对公孙同和的评价:有点糊涂,难得糊涂。
起初三十六仙门中大多数不支持公孙同和担任城主,他年纪轻、修为弱、性情温吞,只擅炼器,不善言辞,除了他出身鹿吴功绩过人外,可以说毫无优势。
只是他的功劳实在难以估量。
在最后一次两界交战中,鹿吴旧城主临阵脱逃,不问世事的炼器师靠他炼制的法器和加固的城墙撑起了全城防线,抵御住了一波波尸潮的冲击。
鹿吴从而幸免于尸山血海,等到了两界和盟的一天。
因此他对鹿吴所有人来说便是恩重如山,这里的人们都坚持让公孙同和担任城主,为此联名上
32. 条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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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响起棋盘落子的清脆声,鹖使想到了什么,又低头禀道:“影族还说,有一名修为极低的女修跟随其侧,与丹徵尊主假以同门之名。”
“修士?”
绛纱之后人影模糊,声音有片刻的停顿,“确定不是妖魔?”
“是。”
鹖使犹豫道:“不过影族未敢轻易接近二人,说不准是看走眼了。”
殿中又安静得只剩下落子声,几息之后,声音才缓缓穿过重重绛纱:“留意丹徵身边一切跟从者,不可大意。”
鹖使领命退下,转身出了朱华殿,来到殿前的白玉长阶上。
他低哨一声,云雾中一只青褐色的鸟儿疾飞而出,落在了修士的小臂上。
鹖使耳语几句,一抬臂,鹖鸟便振翅而起,又穿云破雾掠向迢迢鹿吴之山。
鹿吴山下,泽更之水出焉。
苍玱和丹徵骑在巨大的豚鼠上,沿着泽更水一路向北,两侧大片绿茸茸的丘陵无止无休地起伏着,地势如波浪般和缓流动。
有时她看着眼前的野花草地慢慢凹陷下去,但随着大豚鼠几下颠簸冲上了高坡,前方又有一排高耸的绿杨林渐渐升起。
不多时,鹿吴山顶的雪已同天边的白云,一并飘然飞远。
过五百里,经漆吴,再四百余里经旄山,又三百里经南禺,就行将至符禺之山。
在苍玱翻看地图的间隙里,四围风景迅疾而过,一连数日,仿佛也跑过了半个春天。
直到大豚鼠肚子咕叽一声,她才突然停了下来。
吱吱的咕叽声十分响亮,足够让背上的两人听见。
但它的大王显然不为所动,还远眺着北边的山脉,声音格外若无其事:“过了符禺,就快到翠山了,翠山西折,便是陆桥。”
吱吱又咕叽了一声,扭头眼巴巴地望来。
苍玱有些心软,尝试着帮腔道:“它……是不是饿了?”
丹徵瞥她一眼,扯了下嘴角:“这么大的妖怪了,哪里会饿?”
虽然这么说着,他们到底还是下了鼠。
“吱!”
雷击鼠撒欢地叫了一声,甩着尾巴奔向开满红花的草地去了。
“它是馋了。”
丹徵望向远处的野花丛,“符禺山下,多生条草,有些妖物很喜欢条草果实的味道。”
苍玱将手里的明光域地理志翻到下一页,果然有记载这里的特产。
「符禺之山,其阳多铜,其阴多铁。其上有木焉,名曰文茎,其实如枣,可以已聋。其草多条,其状如葵,而赤华黄实,食之使人不惑……」
条草红花黄果,食之不惑?
她有些吃惊:“它的果实吃了可以让人‘不惑’?是指解除迷惑吗?”
这么神奇的话,她是不是也该去采些备用,必要时吃下去人生的困惑全消、不再迷茫?
“不是解惑,是让人清醒。”
苍玱看着在红花堆里打滚的大豚鼠……懂了,是猫薄荷和咖啡。
“那我也去摘一些,这几天都好困。”
连日赶路,有必要带点咖啡,免得睡得太深一头从巨鼠身上栽下去。
丹徵长眉蹙起,不解地问:“石头为什么会困?”
苍玱:“……”
问得好。
但她只能回答不知道,可能是人类的习性随着灵魂传染给了石头。
或者是,她之前在山谷里的作息太规律了也有影响。
好在魔尊并不执着探究于此,很快他就有了新的吩咐。
他环视周遭一圈,最终往水边走去,“先过来。”
苍玱跟着来到水畔,然后看着他变戏法般从玄珠里取出了几案、茶具、火炉……
很好,只差个帐篷,就能过夜露营了。
到底为什么魔尊的芥子囊里会有这些东西?
“这里收拾一下。”
丹徵观察着日影定了位置,看起来颇有度假的闲情逸趣。
苍玱陷入了思索:莫非他们前些天披星戴月骑豚鼠,就是为了今天腾出时间水边野餐吗?
她忍不住问:“陆桥不是很远了……”
不一鼓作气冲回去吗?
丹徵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轻描淡写道:“丹律都不急,本座又何必着急?”
他在铺了毯的草坡上躺了下来,语气也十分疏懒:“也许是以为本座横渡沧海而回了,也许已在界门设下天罗地网,只等瓮中捉鳖。”
若是界门设伏,说明丹律知道他中了诅咒,难以渡过沧海。
诅咒之事来得离奇,虽无证据,丹徵仍隐隐觉得和丹律应当存在着某种联系。
若他所料不差,界门多半会有一场恶战。
正在摆弄茶炉的苍玱顿时有些欲言又止。
丹徵不禁问:“你想说什么?”
苍玱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没什么。”
丹徵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严苛残忍的尊主,于是善解人意道:“有话不妨直说。”
横竖他也没把她怎样过。
苍玱停顿了一下,似乎想了一下措辞,最终小声而直接地:“我只是觉得……尊上把自己比作鳖,不太好。”
丹徵:“……”
他不该多此一问。
年轻的魔尊恹恹地侧过头去,屈臂而枕,闭目养神。
但没过多久,他的耳边又传来一阵阵火石吭哧吭哧的声音。
那击石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魔尊被吵得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地一弹指朝茶炉送去一道火焰。
茶炉突然窜出火,倒是把苍玱吓了一跳,可能是火焰过于优质,小茶壶不一会就有了细响。
苍玱看着炉火,眼中有些光芒闪动。
几上红玛瑙般的月海琉璃罐里装着某种植物叶子,她想起仙都的经历,这次提前问道:“尊上,是煮还是泡?水温是不是不能过高?”
丹徵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略略诧异于石头的长进,不过他也已有了准备。
“这是龙修草,可煮可泡,浓淡皆宜。”
毕竟若是其他沏浸方式复杂的灵草,等一一讲解完,还不如他自己动手。
想到此处,丹徵叹息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到了苍玱的脸上。
可惜苍玱浑然不觉,正盯着火焰,她斟酌着开口:“尊上,为什么你刚刚点的火不是鹿吴时的五色火?”
“不合适。”
凤凰一脉的五色火是天地间唯一尚存的神火,极烈极炽。
丹徵想起一些久远之事。
赤英说,少君刚破壳不久的时候还不会控制火焰,时不时呼呼冒火,还会好奇地点燃身边之物,第一个差点烧到的就是魔尊伽罗。
其次经常遭殃的是竹实,神火一燎,竹实成炭。
赤英又说,好在少君烧坏了几次竹实后,大约是明白食物不能过火了,也就放过吃的了。
这些都是他尚未记事之前的事情了。
有些思绪在此刻随着天边的云绵软飘远。
草地上的声音又轻轻将之拉了回来——“那尊上在鹿吴装火焰的琉璃瓶还在吗?是不是过界门的时候还可以用。”
苍玱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可不可以把那个火再拿出来看看,然后她争取下保管、再悄悄燎一下烧断契约跑掉。
苍玱满腹念头打转,丹徵也如她所愿拎出了那个在城主府招摇过的小瓶子。
只是一瞬间,她眼中的小火苗骤然熄灭。
火呢???
瓶子里什么都没有,苍玱目露迷茫。
丹徵十分自然道:“其实月海琉璃并不能长久保存五色火,不消片刻就会烧融。”
苍玱瞪大了眼睛,意思很明显:那你还拿它装神使?
丹徵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本座猜之前应当没有人拿月海琉璃装过它。”
丹律和他都无此需要,因此要被戳穿倒也不易。
“可桐山高坛不是有人人可见的神火吗?万一有人……”
“那处的火若是被人动了丹律会知道的,何况附近也有守卫。”
“尊上去过?”
“嗯。”
“那到时候界门?”
“见机行事吧。”
丹徵轻轻阖上了眼,界门就在陆桥
33. 雨中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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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复仇?然后为了复仇走火入魔,导致灭世?苍玱默默地想。
丹徵闻言略想了一下,“先问问他们是否有父尊的消息了。”
一百年了,即便未有下落,大长老他们也应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
“然后呢,如果没消息的话?”
“接着找。”
唔,听起来有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意思。
苍玱想起系统提过伽罗据传失踪在明光域之事,莫非上司拿的是替父报仇的黑化剧本?
她隐晦地问:“会不会是被……”
“不会。”
丹徵眉心微微皱起,考虑到石头十分有限的常识,终究还是解释了一番,“父尊乃是天魔,修为世无其二。”
能达到天魔境界的魔修极其稀少,堪比修士之中的渡劫期者,而到了这一境界,轻易难以被彻底消灭。
两界之战时,伽罗曾与丹律之母、上一任明光域尊主丹乐交手过,彼时两败俱伤。
丹乐尚且不能将他如何,况乎丹律。
“那……没有别的事情了吗?”
“养伤。”
解开身上莫名多出来的诅咒,后半句丹徵没有说出口,破石头有时傻得和雷击鼠不相上下,要是被别有用心者得知他修为受限的消息,可不大妙。
“伤好之后呢?”苍玱再接再厉试探道。
“潜心修炼。”
苍玱心想总算步入正题了,“尊上境界突破之后,是要找丹律复仇吗?”
“不一定。”
苍玱:?
丹徵神情淡淡,他和丹律之间尚有差距,不超越丹律何谈复仇?
而若是父尊已有消息,封印与界门诸事又会另行商议。
苍玱心中一排问号,不死心地问道:“那如果前魔尊没有回来,你的修为也没有超越丹律,丹律也不打算给个交代的话……”
“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这样?”
“不然呢?”丹徵颇为困惑地出声,“如果本座不是丹律的对手,何必去自取其辱?不如想开一点,权且当闭关修炼了。”
?!
苍玱有被魔尊开阔的襟怀震撼到,她挣扎着问:“……不会率众荡平明光域吗?”
一个不行,一堆应该还是可以的,不然两界之前也不会战火旷日持久。
丹徵蹙眉不解:“两界和盟来之不易,为何要荡平明光域?”
“难道尊上不想血洗桐山最终一统两界吗?”
“……”
丹徵沉默了一下,侧过头来,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是什么让你觉得本座有此志向?”
苍玱怔住了,语气滞了滞:“那魔尊伽罗也不曾……”
丹徵额角跳了跳,补充道:“不仅本座志不在此,父尊也从未对本座有此期望。”
苍玱:“……”
系统误她。
丹徵原来是一只和平鸽?
苍玱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切只能等系统上线了再问究竟。
只是没想到幽闭百年,魔尊的心理状态可能比她还健康。
丹徵按了按额角,忍不住叹道:“你到底成日在想什么?”
他到底捡了块什么石头?
苍玱不说话了。
很多时候,沉默是金。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默默坐起来给对方倒了一杯茶。
喝点茶,压压惊,然后忘了这回事吧。
春阴垂野,蔓草青青,魔尊的脸色一如天色,没有转晴。
他盯着琉璃盏中澄澈的茶水,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她盖上壶盖之前,已经下起了小雨。
但苍玱难得看出了上司有话要说,为表歉意,她又往前递了一下茶,态度端正地请示道:“尊上不喝茶吗?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无事,本座如今……”丹徵缓了缓,深深一叹道:“有些挂念赤英。”
“赤英?”
他幽幽地看了苍玱一眼,眸光垂落在琉璃盏上,“若是她在,她不会问本座是否喝落过雨的水。”
苍玱转头看了看茶壶,顿时有些惭愧,雨来得突然,等她反应过来盖盖子,可能或许大概应该是……飘进了那么几滴?
因自己不在意,便也忘了养尊处优的上司会介意。
她迅速把茶盏放回几上,诚恳道:“下次一定注意。”
丹徵看着她未发一语。
“等会重烧一壶。”苍玱望向天边,积雨的云层逐渐远去。
于是她指着天边一朵沉甸甸的积雨云,企图转移下悒悒不乐的上司注意力,“那朵云飘去的方向是界门吗?”
之前听他提过赤英这个名字,可能是界门近了,魔尊容易想到以前的人和事,那不如多想想好了。
比如说,等回到了幽都,妖魔成群,其乐何极?
丹徵的视线随着雨云飘去,毫不留情地嘲讽:“照这个方向再飘下去,大概离鹿吴更近一些,也许能飘到桐山也说不定。还是你有办法能让它从南飘回北,给本座送行?”
大意了……
苍玱方向感本来还行,但是在野外栽了也不意外,此刻她只能硬着头皮,将尴尬转移——“尊上方才说的赤英是?”
丹徵勉强平心静气道:“是本座的护法。”
哦,护法。
“自幼跟随本座。”
哦,青梅竹马。
“是妖还是魔呀?”
“妖。”
哦,青梅竹马的护法女妖。
“不过在本座来明光域之前,便与她解除命契了。”
!!!
叮——捕捉到关键词,苍玱脑中提示音响成一片。
原来有人辞职成功的吗?
苍玱努力保持平静地问:“解除契约?”
丹徵点头,“当时她为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稍稍停顿,神色有点担忧地:“也不知她眼下如何了。”
苍玱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但魔尊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她只好试探地问:“尊上后悔了?”
丹徵看她一眼,叹气道:“难免有些。”
若是赤英在,当时多半会随他同来明光域,那么至少还有个可以回去通风报信的。
纵然无法闯出大阵,此时一路返回流沙境,也不会如此……艰辛。
可惜魔尊恹恹的神情语气落在苍玱眼里,除了有几分像情窦初开的少年怀念恋人之外,还有点像……他遭到了属下的背叛?
她不由想到,魔尊为什么会后悔解除契约?
为什么怀念赤英时有些欲言又止?
为什么百年来流沙境不来营救他们尊主?
这些疑问和线索连成串,便成了一出里通外敌的大戏:魔尊的心腹下属觊觎尊位,联合桐山,在魔尊来明光域后设下埋伏、将其封印,然后在流沙境独揽大权。
不过这出戏有太多无法解释的破绽,很快被苍玱否掉。
总而言之,还是思念青梅竹马看起来更贴合一些。
然后,苍玱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连个可以怀念的对象都没有。
车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情绪压抑,根本没有心情和同学们打打闹闹。
等到了高中,青春又充满了试题。
大学为了就业考虑、不给叔叔舅舅增加负担,又选了热门专业,课多人卷。
她在阴差阳错中拒绝了很多橄榄枝,等到一毕业才发现忙得没时间谈恋爱了,摸鱼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一定要怀念,她只能怀念在冬天里帮她下楼打过很多次热水的某个同桌。
她的生命短促得好像没来得及发生什么,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一念及此,不由叹息。
丹徵像是不解石头为什么也会叹气,疑惑道:“你又在想什么?”
苍玱沉浸在忧伤里,“在想有什么可以怀念的事情。”
丹徵挑起了眉:“那有吗?”
“……没有。”
苍玱看着魔尊渐渐有些愉悦的神色,决定还是遗憾一点:“仔细想想还是有的。”
秘境其实十分平静安宁。
有时她被太阳晒着晒着醒了,会发现自己的身上正栖落着几只不知名的白鸟,白鸟啁啾着,群飞过远处碧绿的山峦。
有时下雨天,一觉醒来,大青石下会冒出一朵朵白得惹眼的小蘑菇。
有时日影在东,有时日影在西。
虽然连翻个方向都做不到,倒也无忧无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