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真的不想上朝》
1.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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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德十八年冬,大夏都城。
冬月里虽景色萧条,但夏都城的坊市间都被装点着正红的喜绸,自四方城门始,一直蔓延到皇宫中,整座皇城上上下下都透着一股喜气儿。
原因无他,他们的太子殿下终于要迎娶太子妃了,这是一桩迟到了百余年的亲事。
昔年,前朝皇权腐败,太祖皇帝率领一众属臣于南方起兵,刀戟之刃直指京城。
初北上,夏军势如破竹,不过一年便拿下南方半壁城池,后又在三年内彻底占领南方,占据一半的疆域后,夏军彻底与前朝分裂,从此南北割据。
战乱那几年,两方斗争不断,有几次更是让大夏太祖险些殒命,幸而太祖身边英豪众多,其中有一将领名为沈肇,多次救驾于危难之际,刀光剑影中杀出突围之路,于太祖而言,比起君臣,更是挚友。
后,夏军入京,直捣皇城,彼时前朝军官人心惶惶,百姓又被皇室欺压过甚,夏军轻而易举攻破城门,太祖在一众属臣拥立之下登基为帝。
大夏初立,太祖欲分封众从龙属臣,其中又以沈肇为首,高官爵位、金银财帛、良田豪宅不知赐下凡几,但却一一被沈肇拒回,太祖不解,沈肇言:
多年征战在外,挣得功名利禄,却没能替双亲养老送终。家父在世曾诫肇‘自古忠孝难两全,需以忠君爱国为先’,今大夏已定江山,家父也已老去,但家中尚有母亲在世,家母如今老迈,且故土难离,肇奏请回乡侍奉尽孝,望君恩准。
一番话下来,让大夏太祖没半点驳回余地,于是封以世袭爵位,赐下良田万顷,允准沈肇返乡。
待到沈肇离京前,更是为他设宴践行,宴会之上,太祖亲口言道:来日若沈家有女,必为大夏皇后。
但此一言,却在夏朝历经六代皇帝后才得以成真。
今日,大夏太子大婚,规格远高于以往东宫大婚规制,丝头红毯千尺余长,皇城护卫军自皇宫列队至城门,十里红妆第一台便是当年太祖恩赐之物,这是一场夏朝前所未有的盛世婚礼。
在万民庆贺、群臣欢庆过后,东宫的喧闹终于归于平静,太子琛在东宫属臣的搀扶下踉踉跄跄走向婚房,身后是他那一众兄弟,诸王皇子一边送他入洞房,一边嬉笑着调侃打闹。
走至婚房前,太子琛脚步一顿,随后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拱手一揖:“就——送到这吧,明日,琛带太子妃入宫,届时自会再见。”
他这一席话立马引来诸王调侃:
“五哥,还没入洞房呢,这就开始护着新娘子了?”
“老五别这么小气,让我们进去看看新娘子。”
“五哥醉成这个样子,怕不是要被嫂嫂怪罪了!”
一众皇子在新房门口一阵闹哄哄,沈语娇坐在喜床上用力闭了闭眼,细眉紧蹙,心中祈祷着不要有皇子进来闹洞房。
幸而,老天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也不知是哪个皇子站出来拦了一下,太子琛又在其中打着圆场,一阵笑闹声远去,新房重新归于宁静。
听到门外人群散去,沈语娇长长吐出一息,但下一瞬,又被房门推开的声音惊得一窒。
该来的还是来了。
有人穿越自带系统,有人穿越知晓剧情,沈语娇穿越两眼一黑,以为能凭借历史高分推断一二,岂料穿到了架空王朝。
有人胎穿徐徐图之,从头开始自己的另一段人生,也有人一穿过来便继承原身记忆,自此好好生活下去,而沈语娇一遭穿越,刚睁开眼睛便被塞进了花轿。
当听到要嫁到宫里时,沈语娇不是没有想过跳车的。
开玩笑,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接受的是新时代教育,父母又恩爱数十载,这样环境里长大的沈语娇,怎么可能甘心余生只剩下和别的女人争一个丈夫这样的事?
但好在,目的地是东宫,而非皇宫,她要嫁的,也并非皇帝,而是太子。
太子好啊,自古以来,大多数太子在正式娶太子妃之前,这东宫后院好歹是相对清净的。
但尽管如此,沈语娇还是免不了紧张——
太子年岁几何?性格怎样?长相如何?最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尊重自己这个“冒牌”妻子?
“太子妃?”
带着几分清冷而疏离的声线响起,沈语娇满脑子交错的思绪瞬间消散,这声音——
错不了,这声音她不能再熟悉了!
沈语娇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扯掉面前的遮挡,绣着繁复金丝凤纹的红盖头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随后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缓缓落下。
身着红色喜服的二人四目相对,眼里的惊愕骗不了人,江琛见到一脸震惊的少女,心中的意外不比她少半分。
两人对视半晌无言,最终还是江琛先开了口:“娇娇——”
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见沈语娇缓缓垂下头,发鬓上珠翠铃铛作响,肩膀顺势耷拉下来,微微一耸一耸。
“你这是......哭了?”江琛试探性地问道。
沈语娇长长地叹了口气,似是疲惫至极,又有几分释如负重,她缓了片刻,随后娇声软语地回了句——“哭你个头。”
闻言,江琛在她对面坐下半翻了个白眼,果然是沈语娇,如假包换。
春宵一刻值千金。深夜寂静漫长,子时过半,东宫里里外外的宫灯早已熄了大半,唯有太子大婚的新房依旧烛火摇曳,一对龙凤花烛似是要燃到天亮。
“所以——也就是说,太子本来就要迎娶沈家的姑娘做太子妃,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儿让咱们赶上了?”
这对从小的青梅竹马在异时空的古代相认后,并没有任何抱头痛哭流涕的场面,而是花了大半夜时间梳理眼下的情况。
江琛要比沈语娇早一周到,不过虽是早到,他却也不比沈语娇了解多少,勉强认清了大半亲戚,可大多时候还是会犯脸盲,好在太子原本就性格孤僻,他身边又有个机灵的小太监,这才瞒过了多日。
沈语娇闻言思索半晌,江琛见她想得投入,便也不打扰她,只静静地坐在一旁,右手拄着头看向她。
少女一身华丽的凤冠霞帔,明眸皓齿,眉尖若蹙,原本便生得精致的五官,如今经过妆容的修饰,更显出几分成熟的气韵,明媚娇艳,贵不可及。
似是想到了什么,沈语娇抬头看向江琛,只一抬头,便发现他双眸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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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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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皇宫庄严巍峨,朱红的宫墙层层环绕,殿台楼宇矗立其间,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无一不彰显着皇室的气派与奢华,目之所及之处,景致与沈语娇一路来时心中猜想一般无二,果然是天家威仪。
但她此刻却没有心情欣赏风景,谁能接受昨天还是高考完的准大学生,今天就成了别人家的新媳妇这事啊?
沈语娇和江琛并肩走在宫中的甬道上,心里满是紧张与忐忑,一大早醒来就要扮演起太子妃的角色,她此刻脑子里近乎一团杂乱,刘妈妈今晨叮嘱她太多,她这会一时之间,竟是理不清要注意的主要次序了。
“太子妃殿下。”
正当沈语娇思绪纷杂之时,前头带路的女官忽然转过身来,沈语娇下意识脚步一顿,等待着她的下文。
“依照礼制,您需行走于太子殿下身侧后半步。”
啊?
沈语娇被这突如其来的古代封建思想打了下后脑勺,她和江琛自小打打闹闹,两人多数是你追着我、我赶着你,这忽然之间让她以江琛为首,她确实很难适应。
但心中想着不崩人设,沈语娇还是敛下明眸,恭顺地向后退了半步。
只是,还不待她站稳,便被江琛朝前拽了一把,随后便听得他的嗓音响起:“不必,既为孤的妻子,自然要与孤并肩前行。”
说罢,江琛侧过头对着沈语娇微不可察地轻眨了下眼。
被发小突然护短,沈语娇表示还真有点不习惯,她和江琛自打长大之后,已经鲜少有这样联手怼别人的时刻了,不过,眼下他们穿成古人,若是想在这朝代里过得顺心些,还真得互相配合着演戏。
思及此,沈语娇入戏也快,女官只见她娇羞一笑,随后另一只手也回握住江琛的大手,语声轻柔地回了声:“是。”
猝不及防被秀了一脸恩爱,那女官压下心中惊愕,面上波澜不显,转身继续朝前引路。
只是,她一边走着,心中一边腹诽,太子殿下是何时转的性子?难不成这成了亲之后,当真如变了个人一般?
一路上,几人心怀各异,长长的宫道终于走到了尽头,看着匾额上用金色书写的坤仪宫三个大字,沈语娇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转头对着木槿低声问道:“今日觐见,礼可备好?”
木槿颔首腹语:“殿下早先再三叮嘱,奴婢不敢忘。”
依照大夏祖制,凡是新妇敬茶时,长辈若赐下礼,新妇是需赠以亲自准备之礼回应的,除此之外,新妇第一次与夫家的家庭成员相见,无论平辈还是小辈,新妇也是需赠礼的。
听到回答,沈语娇这才松了口气,幸好原身沈小姐是个做事周全的,若是等她想起来,怕是早已御前失礼,她再想穿回去,只怕都没这个小命了。
“太子、太子妃觐见——”
伴随着太监细长而尖锐的嗓音响起,江琛和沈语娇用力地握了握彼此的手,随后并肩迈入坤仪宫的主殿之中,在殿中众人的注视下,新婚的小两口朝着坐在上首的帝后恭敬一礼。
“儿臣/儿媳给父皇母后请安。”
帝后见状,面带笑意冲两人摆摆手,两人颔首站直了身子,随后又在宫人拿来的垫子上稳稳跪下,沈语娇手持茶盏举过头顶,一盏递给皇帝,一盏递给皇后。
“陛下、皇后娘娘请用茶。”
帝后先后喝了新媳妇敬的茶,随后又对着小两口训诫叮嘱了一二,左不过是婚后要相互敬爱、举案齐眉云云,皇后又同沈语娇额外说了些东宫女主人应尽的责任与义务。
江琛和沈语娇跪在软垫上,两人皆是低眉顺眼的恭敬,无论上首帝后说什么,两人都会颔首应下,直至皇后说到——
“除庶务外,太子妃更重要的便是调养好身子,早日为我大夏诞下嫡长孙,国之绵延,方为基石。”
沈语娇闻言,嘴角轻微抽动两下,随后一并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只不过,她嘴上虽说着“儿媳明白”,但心里却满是无奈:婆婆,此事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好了,朕瞧着太子妃是个好的,冯绪,将朕和皇后一早准备的玉如意拿来。”
皇帝话音落下,便见他身边躬身立着的大太监一挥拂尘,随后便有宫人鱼贯而入,托盘上摆着的尽是珠宝玉器、华冠锦服的赏赐。
沈语娇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只见其中一枚玉如意格外瞩目,那是由一整块的羊脂白玉所雕刻成型,无论是那玉石的成色还是如意的光泽,都不难看出,这是一件可以做传世的宝物。
她眉梢微挑,心道她这公公婆婆对儿子儿媳倒是够大方的。
两人接下赏赐,双双叩首谢恩,随后便有东宫的侍者将帝后的赏赐抬出去,木槿又带着一众宫女走入殿中。
沈语娇和木槿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随后她心下了然,想来这就是原身沈小姐为今日觐见准备的礼物了,不说立于殿中两侧的兄弟妯娌们,就连她自己也对沈小姐准备的礼物好奇不已。
“儿媳幸得父皇母后慈爱,今日特地将闺阁时亲自准备的薄礼献上,些许简陋,还请父皇母后莫弃。”
随着托盘上的红绸被一一掀开,十数样精致的绣品展露在众人面前,待看到那绣品上精湛的绣工后,众人心中皆是一惊——
这也能称得上是薄礼???
繁复而精巧的绣工跃然于绣品之上,或是祥云龙纹,或是凤鸾九霄,皆被刺绣者勾勒得栩栩如生,静静地摆放在那里时,尽显其威严庄重,随着绣品被展开,那龙凤又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让人观之震撼,不住赞叹。
而两旁赠予其他皇子公主、妯娌宗亲的绣品,亦是一样精致的绣工、吉祥的好意头,只瞧着众人眼里流出的惊艳便知,太子妃的这份礼,既有体面又有内涵。
“陛下,您瞧,太子妃这绣工果真精湛,只怕是咱们宫里也瞧不见如此精美的绣品。”
“是啊,太子妃可当真是谦虚了,这若是薄礼,那针织局的绣娘们怕是要无地自容了。”
耳边听着众人连连赞叹的声音,沈语娇此刻简直欲哭无泪,早知道就提前问问木槿了,谁能想到沈小姐还有这一手啊?
别提刺绣女红了,她在家时也是被娇生惯养着长大的,江沈两家的长辈连针都不让她碰一下,这样繁复的古代刺绣,来日她不露馅谁露馅?
江琛立于她身侧,余光刚好瞥见她愁眉苦脸的小表情,他观望片刻,趁着没人注意时拽了拽沈语娇的衣袖,冲着她挤眉弄眼。
两人的小动作躲得了别人,却没能躲得过时刻关注着江琛的皇后,她将两人脸上有来有往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是说不出的诧异。
太子琛自少时起便性子清冷、沉默寡言,别说是在众人面前,就是私下里对着她这个母亲,也少有如此放松又鲜活的一面,皇后转而认真地看向沈语娇,心中隐隐有了打算。
“呦,嫂嫂这绣工,可着实难得,瞧着不是一般绣娘能绣出来的,我往日里,还真未曾见过如此精致的扇面。”
一声清脆的嗓音响起,众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只见一身穿华服的少女正把玩着托盘上的扇子,神态是说不出的骄矜,好似她手里拿着的并非长嫂给的见面礼,而是底下绣娘呈上的绣活贡品一般。
沈语娇微微蹙眉,倒是不知这是哪位公主,可即便再受圣宠,也未免太放肆了些。
还不待她多看两眼,另一侧又有一女声道:“可不是么,太子妃有如此绣工,太子今后可有福气了,想来,太子今后的衣袍,必定尽数出自太子妃之手?”
若说方才是略有不悦,那么沈语娇此刻便是心存愠怒了。
一个两个的,皇帝皇后这两尊大佛都没说为难她,他们倒是上赶着给她上眼药。
众人只见太子妃轻笑着摇了摇头:“这倒是不能够的。”
方才出声的那贵妇人闻言做讶异状,似是对她这样的回答十分不解。
沈语娇懒得看她那副做作的面孔,脸上露出些许悲凄之色来,她上前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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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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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虽严寒凛冽,但今日却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日光穿透窗棂斜射进御书房内,江琛正盯着书案上的光晕出神,皇帝瞧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便出声问了句:
“太子在想什么呢?”
江琛瞬间回神,他看了眼四周,见所有皇子都看向他,略略有些尴尬,但还是迅速调整了下状态答道:“回父皇,儿臣在想父皇所说的大雪,儿臣以为,瑞雪兆丰年,眼下正是农闲时节,只要降雪在新春到来前有时有晌,倒也不尽是坏事。”
“嗯,太子所言不错,只是这个寒冬,百姓怕是难熬。”皇帝依旧眉头紧锁。
坐于江琛对面的皇子拱手进言道:“儿臣以为,朝廷可以分拨出一部分存炭出来分发给百姓,一来是今年煤炭产量颇丰,足以支撑朝廷恩施,二来也可以彰显我皇室对百姓的恩泽。”
“不错,”皇帝闻言点点头,目光在诸位皇子身上转了一圈,随后说道:“那此事,便就交由桓王全权负责吧,太子新婚,这次便叫他休息休息。”
桓王闻言,起身拱手应下:“是,儿臣遵旨。”
江琛看着面前一身藏蓝锦袍的男子,忽然想到,方才在坤仪宫,好像就是他的王妃出言为难沈语娇,如此想着,他再打量这人时,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悦。
“好了,今日便到这吧,你们先退下,太子留一会,朕还有话要问你。”
“是。”
江琛微微颔首,面上虽从容,心中却有些不安,也不知沈语娇在坤仪宫如何了?
“臣妾听闻,江南人杰地灵,江南沈氏又是当地翘楚,如今瞧见太子妃,可知这传言不虚。”
沈语娇嘴角带着浅淡的笑,坐在皇后身旁温顺颔首,听着下首一众人又是恭维又是赞美的,沈语娇只觉自己一张脸快要笑僵了。
饶是她没经历过这样的宫闱交锋,却也清楚这些人并非真的在夸她,不过是借着沈小姐来讨好皇后罢了。
沈语娇微微侧过脸看向皇后,见她满目含笑,似是对众人的吹捧极为受用的样子,沈语娇心中暗暗叹气:别信,皇后您一个字也别信。如今这些人将她捧得有多高,来日自己露馅便跌得有多惨。
今日的绣礼已经给沈语娇埋了个雷,好在她和江琛反应快,用画画做借口掩盖了过去,自己画工确实还说得过去,模仿沈小姐倒也并非什么难事,但若是沈小姐再有些什么旁的能耐,自己却不知道是否还能掩饰过去。
“呵。”
一声嗤笑突然响起,在这满殿的恭维声中不免显得有些突兀,沈语娇抬眼看过去,是方才那个姿态高傲的孔雀公主。
朱红的蔻丹在身侧的小几上一点一点,一双凤眼斜睨着扫视了全场一众人,还不待皇后发作,便见那公主薄唇轻启道:“江南确实人杰地灵,可沈氏一族却从不显山露水,甚至......如今的世家大族中,更是鲜少有人提及江南沈氏,倒不知,各位这些传闻都是哪里听来的?”
沈语娇虽不大清楚前情提要,但却也听明白了这公主的冷嘲热讽,无非是想说,沈小姐的家族早已不复往日辉煌,区区一个落魄家族之女,竟也能在坤仪宫中被王妃命妇们如此恭维。
果然,她这话音一落,在场众人面上皆有些讪讪的,皇后更是脸色冷了三分,她沉声道:“永嘉!注意你的言辞。”
被皇后斥声的永嘉公主闻言微微敛眸,虽是依礼颔首,但神情中却依旧是满不在乎的骄矜。
眼见皇后当众下不来台,沈语娇内心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不忍占了上风,虽说她不在意这些人如何评价江南沈氏,但毕竟,自己现在代替沈小姐成了人家的儿媳妇,这种时候断没有干看着的。
于是,沈语娇嫣然一笑,开口道:“永嘉妹妹这话说的极对,昔年我沈氏先祖辅佐太祖登基后,便自请辞官退隐江南,又留下祖训告诫子孙,不得以其昔年旧功自傲,要以忠君爱国为宗、以谦逊守礼为旨,子孙不得贪恋祖荫。”
她说到这语声顿了顿,随后看向皇后继续道:“也因此,我沈氏一族的确如同永嘉妹妹所言,从不显耀于人前,更不与世家豪族攀比,自然,儿臣也担不得诸位的夸赞。”
“你——”
永嘉公主似是没想到,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妇竟敢当众驳了她的面子,她眼见众人皆是一副窃喜的神色,巴不得看她出丑,又见皇后坐于上首老神在在,一副对太子妃所言极为赞同的模样。
她不由地心中气结,坐在椅子上忍了半晌,随后借故身子不适,起身朝着皇后一礼,随后便在宫女的簇拥下离开了坤仪宫。
眼见永嘉公主如此不尊敬的行径,皇后倒也不恼,她只说今日众人都疲乏了,随后留下了沈语娇,将一众王妃命妇尽数遣散。
待人都走光后,皇后又着人屏退左右,宫人散去,大殿之中便只剩下皇后和沈语娇。
皇后一脸柔和,执起沈语娇的手道:“太子妃,今日永嘉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她平日里被陛下宠坏了。”
“不会,”沈语娇温顺低下头,“永嘉还是小孩子心性,儿臣既为皇嫂,便没有同妹妹计较的道理。”
她表面上神泰然,但心中却在隐隐打鼓,一来,自己对江南沈氏根本算不上了解,方才那些话,不过也是听了昨日江琛的讲述才说出口的,若是方才被永嘉公主再多反驳一句,她怕是都接不上话。
二来,皇后这会屏退众人,独独留下她一个,这让她如何能不紧张?难道沈小姐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本宫今日把你留下,是有另一桩事要提点你。”
皇后说到此处,轻声叹了口气,随后道:“太子自小沉默寡言,性子孤僻冷清,以往从不见他与人亲近,今日,我瞧着你们相处甚是融洽,我这心里,也放心不少。”
你放心不少,我也放心不少。沈语娇一听皇后说的是这事,心中的紧张消散大半。又听着皇后以“我”自称,她心中感慨,到底是一副慈母之心。
“沈家将你教养的极好,你幼时每年来京觐见,本宫也算亲眼看着你长大的,自打赐婚之后,你待字闺中,本宫倒是有几年不见你,如今瞧着,倒是比之以往,更有太子妃的风范了。”
皇后点点头,赞许道:“你是储妃,合该如此,只不过......太子这性子,我实在担心,琛儿不似他哥哥,你如今既辅佐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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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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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正院里一片寂静,自打太子和太子妃从皇宫回来便双双入了寝殿,东宫侍者见状,做事皆敛声屏气,行走间不由放轻了脚步。
一片寂静之中,江琛和沈语娇默然对望,为什么会来到这?或许他们眼下无从得知。
沉默片刻后,江琛先开口道:“我们从南海回来那天,我一下飞机就感觉浑身特别累,回家后洗了个澡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到了这里。”
沈语娇闻言双眸微微睁大:“我也是,我也是从南海回来就洗澡睡觉了,一睁眼就被人搀扶送进了花轿。”
两人对视半晌,眼里都有化解不开的疑惑,既是同一天穿过来,为何江琛会比沈语娇早到一周呢?
南海之行是江沈两家一早就约定好的,待到两个孩子高考录取通知一下来,便带着江琛和沈语娇家庭旅行去,他们从北城出发,一路向南,直到南海而归。
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可回来后睡一觉,竟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实在无法解释。
沈语娇将头缓缓埋进臂弯里,若是不提这事还好,一想到爸妈,她这会心里便有着说不出的悲伤,若是爸妈一觉醒来发现她不见了,或者发现她醒不过来了,那他们该有多着急啊?
江琛见她如此模样,一下子便猜到了沈语娇心中所想,他抬起手迟疑了片刻,随后还是轻轻落在沈语娇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情绪。
“没事的,我们会回去的,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有哥哥陪着你呢,你怕什么?”
沈语娇沉浸了半晌的悲伤瞬间被江琛打破,她斜睨一眼江琛,随后抬手将他的胳膊打开,撇了撇嘴道:“哥你个头。”
见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江琛耸了耸肩起身道:“随你,我去换身衣服。”
今日入宫敬茶,两人皆是一身的华服,此刻束在身上的确很不舒服,沈语娇起初还试图自己卸去这从头到脚的束缚,但尝试了半天只是弄乱了发髻。
她看着铜镜里被自己搞的乱七八糟的发型,无奈地冲外面喊了声木槿,随后,寝殿的大门便从外面被打开。
原以为进来的是木槿,但当沈语娇透过铜镜看到来人的模样时,懒散的坐姿瞬间挺直几分,她有些机械地转过头去唤道:“刘妈妈。”
这位刘妈妈是沈小姐的陪房,也是自小看着沈小姐长大的长辈,沈语娇在她面前难免有些不自在,这会见她表情不太好,沈语娇心中更是多了几分忐忑。
“殿下。”
刘妈妈先是冲着沈语娇行了个礼,随后便上前替她拆解发髻,她一边替沈语娇卸掉钗环,一边沉声问道:“昨夜,殿下为何没有同太子殿下行全礼?”
全礼?沈语娇望着铜镜内眨巴了几下眼睫,随后睁眼说瞎话道:“行了呀,揭盖头、合卺酒、同心结发一一照着妈妈说的去做了,只是那装着合髻的锦囊被太子收走了。”
刘妈妈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却望向了铜镜中的沈语娇,她有些严肃道:“奴婢说的,是周公之礼。”
沈语娇意识到她言中所指是圆房时,一阵尴尬涌上心头,将她的脖子和脸也染上了几分桃红,她哑然片刻,随后道:“昨夜,昨夜太子喝多了,我也疲惫至极,故而,故而......”
“殿下,您既已嫁来了东宫,一切便要朝前看了,一切谨慎为上才好,宫中不乏眼力老辣的嬷嬷,她们只需看您走路的姿态便可辨别一二......总之,此事您要放在心上,若是让旁人看出来了,少不得会猜想您与太子不和。”
沈语娇被她这一提点,这才想起皇后最后同她说话时,面色看上去好像有些怪异,若是结合刘妈妈的话,倒是能解释得通了。
她讪笑两声,“没有不和,没有的事,我同太子......挺好的。”
刘妈妈见她面色尴尬,也知晓对于她们家小姐来说,此事不是件能急的事,她手中力道一松,沈语娇一头如瀑般的墨发尽数散开。
头顶的压力瞬间卸去,沈语娇心中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正当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之时,便感受到后背被刘妈妈不轻不重地轻拍了一下,这一下让她再次绷直了坐姿。
“殿下,不要怪奴婢多事,东宫不比江南,这里的眼睛可多得是,若是殿下行为举止有半点差错,怕是咱们整个沈氏都要跟着吃挂落。”
“是,我记下了......”
“对了,还有一事,”刘妈妈手上的动作逐渐放缓,“原本,后日该是您的回门之日,但您如今既贵为太子妃,这礼数上,便也不同于平常家的姑娘了。”
“后日,国公爷会同夫人前来东宫拜见,因着拜见过后便要回到金陵,故而也不能久待,还望殿下提前做好准备。”
刘妈妈的话语里是难得的温和,沈语娇心里清楚,这怕是刘妈妈担心沈小姐远嫁后会思念双亲的缘故,夏京城地处北方,而江南却远在数千里外,后日一别,再见不知是何时。
但......沈语娇又不是真正的沈小姐,这会告诉她后日拜见沈氏双亲,她心里只剩下紧张的份儿,做别人家儿媳妇还好说,总归大家都还不熟,但沈家父母可不同,难不成她到了沈家父母面前还能一言不发吗?
——或许还真行。
“殿下。”
眼见木槿突然跪下,沈语娇有些发懵,她原本是想着叫来木槿打探一些沈小姐闺阁时的事情,以备后日见到沈家父母装的像些,却不曾想,自己的话只开了个头,木槿便一脸为难地跪了下去。
还不待她做反应,便听得木槿继续道:“奴婢知道,您还在生国公爷的气,但后日......还请您多少顾念些夫人的面子,如今咱们在东宫,便不比往日在沈府了......”
“啊......”
她没头没脑地请求了这些话,沈语娇只得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可随后又不由地想起,加之今早入宫前的叮嘱,这已是她今日里第三次被提醒“东宫不比沈府”了。
照理来说,沈小姐出身世家大族,礼仪举止根本不用两个下人再三提醒,可瞧着木槿这分外紧张的神情,好似沈小姐真的会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一般。
难道说,她们如此紧张与沈小姐和国公爷生气有关?
“我——本宫知道了,太子殿下面前,必不会叫母亲难做的,你先起来吧。”
听到沈语娇答应下来,木槿这才恍然自己方才失了礼数,见她又要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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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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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自打江琛和沈语娇进入了冷战阶段,东宫上上下下都只靠眼色交流,生怕行差踏错惹了两个主子不虞。
刘妈妈在听说此事后,原想着劝导沈语娇一二,但刚走到寝殿门口,便瞧见了木槿带着一众宫女苦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一问,竟是太子妃不许人侍候左右。
而那厢,太子书房却也未见好过多少,一应太监宫女都守在外头廊下,唯有贴身太监祝余能进去送个茶水吃食,可那些餐盘大多也是怎么端进去就怎么端出来,祝余无法,只得找到东宫的管事太监连总管。
祝余是自小跟在太子身边的老人了,可这位连总管却比他的资历还要深厚,他在连总管面前端的是恭敬小心:“爷爷,您给小子出个主意吧,两位主子这样,若是传了出去,那可如何是好?”
连总管一手拿着鸟食,一手逗弄着鸟儿,“新婚夫妇,有个口角在所难免,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主子的事儿不是咱们能过问的,做好你的差事才是正经。”
“可......”祝余还想说些什么。
连总管将鸟食罐放下,笑着偏头看他一眼:“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候在主子身侧,你来我这,若是殿下寻不到你,又该如何是好?”
祝余闻言一拍脑袋,利索地行礼道谢,随后便忙不迭地往回跑。
见他跑远了,连总管这才敛下笑意,冲着身后吩咐了句:“看紧底下人,莫要传出半点风声去。”
幸好,还不待这俩人战线拉长,转眼就到了沈氏父母拜见东宫的日子,江琛和沈语娇被迫营业,两人这会儿正端坐在上首,等待着国公夫妇的到来。
虽是见了面,但两人的神情还是如出一辙的冷淡,只漠视着前方,等待太监的通传——
“成国公携国公夫人拜见——”
随着江琛颔首示意,便瞧见院门里跟在小太监身后进来两个人,这一对夫妇越是走近,便越能看出与众不同的气质来,那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历经数代浸润才有的风度,沉稳大气,内敛锋芒。
“臣沈伯屹/妾身崔氏,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眼见着原身的父母在自己面前行礼,沈语娇交叠的双手暗暗握紧,今日虽打定了主意见机行事,可这刚一见面,她便隐隐担心被这对夫妇看出异样来。
“国公爷和夫人起来吧,如今二位也是孤的长辈,若不是规矩在这,合该孤同太子妃向您二位行礼。”
沈语娇闻言暗自长舒一口气,好在她和江琛冷战归冷战,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在摸不清沈氏夫妇的态度之前,一切还是以江琛主导更为稳妥。
“太子殿下的心意,臣与拙荆心领了,但君臣之礼不可废。”
沈伯屹是个极重礼法之人,只瞧他同江琛对话的一板一眼便可窥一斑,而崔氏与他的言行姿态如出一辙,光是坐在那里端的便是世家宗妇的仪态。
待到沈氏夫妇坐定后,木槿带着宫女上了茶水点心,随后便将正厅留给四人闲话家常,沈语娇垂眸坐在上首,表情淡淡然,只听着江琛和沈伯屹说话。
江琛先是顺着沈伯屹的君臣之道开聊,问了江南的农耕赋税,又询问那一带的水陆同行是否顺畅,从大方向逐渐关切到江南百姓生活细节,聊到市井之处便自然而然地问及沈家的长辈,还不待沈伯屹反应过来,江琛的角度早已从上位者的例行询问悄无声息地转为小辈的嘘寒问暖,聊到尽兴处还会配合沈伯屹抚掌大笑。
只这一盏茶的功夫,便不难看出沈伯屹的面容上早已没了刚进门时的严肃,眉眼间带上了几分笑意不说,甚至神色中还带着些许激动,沈语娇看在眼里,转头又看了眼面带慈容的崔氏,垂眸,颔首,随后缓缓拨了拨手中的盖碗。
江琛一直是这样,从小时候起,他就得深得长辈的欢喜。
他们这一辈,两家处的极好,逢年过节时少不得去对方家里串门,时间长了,两家的亲戚也都认识他们两个,沈语娇从小被两家娇养着长大,面对有些难缠的亲戚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每当这时候,江琛就会从旁边窜出来,对着这些亲戚笑嘻嘻地讨巧耍宝,这些人无一例外地被他哄骗到别的地方,到头来心情还十分的好。
虽然每次他都不说,但沈语娇知道,他是在给她解围。
记忆里的小男孩和面前的身影交叠重合,沈语娇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唇边微微扬起弧度,一抬头便瞧见江琛看过来的目光。
她的笑猛地收住,嘴角抽搐两下,不自然地开口问道:“殿下,怎么了?”
“孤同岳父大人去书房议事,太子妃便多陪陪岳母大人吧。”
江琛似是没有发觉她的不自然,说罢便起身朝外走去,沈语娇见状连忙起身福礼,恭声道是。
沈伯屹跟着江琛去了前院,沈语娇便引着崔氏朝正院来,两人坐下后,崔氏和沈语娇先是寒暄了几句,待到宫女侍奉茶点完毕,这才屏退众人,母女两个说点体己的私房话。
“姣姣儿,”崔氏握着沈语娇的手,神色逐渐动容,看着眼前嫁作他人妇的女儿,眼底隐隐泛红,她将沈语娇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这才有些欣慰地笑出来:“瞧着气色好多了。”
面对沈伯屹时,沈语娇心中有着说不出的紧张与局促,然而面对崔氏时,也不知是木槿的话起了暗示的作用,还是这沈小姐和崔氏之间的母女感应,她只觉心中放松了许多。
“是,太子殿下待我很好,东宫上下也对我极为恭敬,前日里进宫,陛下和娘娘还赏赐了许多珍宝,女儿在这里一切稳妥,母亲尽可放心。”
果然,听得这话,崔氏这才犹如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一般,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能如此想,便再好不过了。”
随后,崔氏又拉着沈语娇的手问了许多话,好在都是些嫁入东宫后的饮食起居是否习惯云云,沈语娇也算对答如流,遇到不清楚的便含糊带过,两人就这么聊着也算顺畅。
说着说着,崔氏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朝着外面呼唤了一声,立刻便有个侍女捧着个锦盒进来,走到桌前行了个礼,随后将东西交给崔氏便退了下去。
那锦盒只瞧外观便觉精致非常,崔氏将它拿起缓缓打开,随着她的动作,一只晶莹剔透的贵妃镯便显现眼前,沈语娇瞧着那镯子的种水,估摸着至少是个高冰种的翡翠,通体莹润,摆在那里便泛着似月光流转般的光泽。
“来。”
崔氏抬起沈语娇的手,将那镯子戴在她的手腕上,圈口正合她的手腕,戴在手上显得手臂更加纤细了几分,正衬她今日这身雍容华贵的太子妃服制。
“好看,好看,还是知琚这孩子心细,就是我都没能寻到水头这样好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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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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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成国公夫妇后,两人依旧是一个回了书房,一个入了寝殿,木槿跟在沈语娇身后,心中不停打鼓:方才还好好的呢?怎的这会又不好了?莫不是送行时出了什么差错?
“木槿,”正想着,便听到沈语娇的呼唤,木槿立马上前躬身颔首,“将知琚哥哥送我的镯子好生收起来,莫要磕了碰了。”
“是。”
见木槿将那手镯仔细地收起,沈语娇的心思再次飘忽了,贺知琚为何也在大夏朝?难道他也穿越了?可是他又怎么会去到北疆?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她有心问木槿一二,可又担心着露馅,想着索性崔氏会将贺知琚的家书送过来,只要她拿到信,便可知道这位沈小姐的哥哥是否是自己的知琚哥哥了,毕竟无论身处何地,一个人的字迹却是不会变的。
于是,沈语娇自打成国公夫妇走后,便一直望着东宫门口的方向,小太监派了两三个出去犹不放心,又将木槿给遣了去,待到日暮时分,终于瞧见出去的一小太监拿着书信而归。
‘伯父、伯母、吾妹妤姣:侄儿在北疆大营听闻天家赐婚,知晓东宫来年便要大婚......’
沈语娇打开信,一目十行地飞速浏览,这只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家书,与她所想相同之处在于,这位“知琚”同沈小姐的关系极好,听闻这个妹妹要结婚,确实如崔氏所言极为上心,但与她心中期待所不同的,便在于这封信的字迹——跟贺知琚没半点关系。
一封信草草看完,她有些失望地将信搁在桌上,盯着那苍劲的字体阵阵出神。
贺知琚的字迹虽有锋芒但却内敛,如同他人一样,笔直俊秀。当年自己上学时,文科学得一塌糊涂,是贺知琚将他的笔记拿来,让她有条理地系统性学习,后来她文科名列前茅离不开那些笔记的帮助,因此,贺知琚的字她再熟悉不过了。
指尖在书信上划过,沈语娇喃喃道:“不是知琚哥哥的话,那又会是谁呢?他又为何......会是沈小姐的哥哥?”
“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收人家的镯子。”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沈语娇吓了一跳,她条件反射性转过头去,看到来人,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再说了,谁让你进来的?”
江琛撩起袍角坐在沈语娇对面,笑得颇为挑衅:“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谁?这东宫里,我想去哪里不能去?”
“江琛!你还真是一朝穿越抖起来了,太子殿下是吧?”沈语娇被他气笑,起身便要往外走:“好,你留在这,我走,行了吧?”
“贺知琚,将门贺家这一辈的独子,幼时祖辈与父辈皆殉于战场,其母将幼子托孤给世交沈家,贺知琚自幼在沈府长大。”
沈语娇走到一半的脚步顿住,在原地站了片刻后,干巴巴地问道:“然后呢?”
江琛也不回头看她,径自给自己倒了杯水,润了润喉,只喝水,不说话。见他这样,沈语娇翻了个白眼,随后坐回他对面,给他挨个杯子倒上水摆在面前。
见她回来,江琛指了指信上的名字继续道:“沈小姐名妤姣,亦是沈家这一辈的独女,不同于其他世家大族,沈家自祖辈起便不得纳妾,故而,沈小姐自幼也没有旁的兄弟姊妹,唯有和一起长大的贺家哥哥情同手足。”
“贺知琚在沈家长到了十五岁,那年赶上他祖父的旧部前来拜见,后来他便随着那人一同入了军营,多经辗转后,一路北上,直至北疆,如今在北疆军营中任重骑兵校尉一职,掌管飞虎营。”
语毕,江琛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见沈语娇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略挑了挑眉,问道:“怎么?还想知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我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沈家有个贺知琚?就连我都是下午见到沈小姐的母亲才知道,你别装傻——”
“我问了木槿。”
他倒是答得又快又坦诚,沈语娇闻言沉默半晌,突然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对啊,我们问自己的事情少不得会露馅,但若是我们换过来问,是不是就没人发现端倪了?”
江琛见她眸子亮晶晶的模样,眨了眨眼睛,半晌,迟疑着点了点头。
得到认可的沈语娇更加欢喜雀跃,早就把两人还在冷战的事情忘在了脑后,江琛见她如此模样,先是一愣,随后微微垂首,嘴边带着难掩的笑意。
“这样,你回书房,把你身边那个小太监叫过来。”沈语娇一边说着一边推搡着江琛。
刚从书房回到寝殿,这会又要被“退回”书房的江琛:“现在?”
“对!”
祝余自问在太子殿下身边侍候十多年,从未出过什么大的查错,无论哪个宫里的主子问话,他都从来没有半点犹豫,眨眼的功夫便能说出不损害太子利益的答案来,可他这一身本事,却在今天栽了大跟头。
在书房时,太子叮嘱他:“太子妃与孤新婚,对孤甚是关切,叫你过去问话,无论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
正院偏厅,太子妃问他:“太子可有隐疾?”
祝余嘴角微微抽动,笑着答道:“回太子妃的话,自是没有的。”
来之前,太子提醒他:“孤分外看重太子妃,你待她便如同待我一样,绝不可怠慢,且不要一味地向着我说话。”
来之后,太子妃微笑:“这两日,太子在书房可有说本宫的不是?”
祝余一个头两个大:“没有,这个自然也没有。”
沈语娇:“嗯?”
祝余:“啊......啊?”
待到从偏厅里走出来时,廊下冷风吹过,祝余只觉后背一阵发凉,他望着那被日头晒化的积雪,好似看到了自己的归宿,说不准,明日他的小命也要如同这积雪一般,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是夜,江琛刚一进寝殿便被沈语娇拽到了床上,随后大红的床幔被层层放下,江琛一脸惊愕地僵在床沿。
而被床幔遮挡住视线的木槿也连忙回避退出寝殿,站在殿门口深呼吸了好几口冷空气,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企图把她们家小姐方才豪放的动作尽数忘掉。
看来是她多虑了,太子和她们家小姐的感情还是挺好的,至少小姐看起来比她想象中更钟意太子些,对,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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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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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定主意后,沈语娇第二日便拉着江琛真正地住到了书房里,她决心从文言文到政治历史给江琛补个齐活。
而江琛便没那么好过了,他当初学理,正是因为他不爱背文科的这些繁复知识点,数理化的公式他信手拈来,但文科却死活背不下来。
“又错了!”沈语娇卷起书册在江琛头上来了个爆栗,“夏商周的知识点你都区分不开,我还怎么继续往下给你讲?”
江琛手中持着毛笔躲闪,被打了也不敢抬手摸头,只大声道:“也没必要从头开始讲吧?这大夏怎么也是汉唐之后了,你就把唐宋元明清给我讲了不行吗?”
沈语娇冷哼一声,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江爷爷跟你讲的,你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再说了,若是皇帝哪次兴起时,提到尧舜禹问你,你说是不说?”
“好了好了,我就说一句,你怎么有这么多句跟着?我学还不行吗?”江琛看着沈语娇,满脸的哀怨之色。
俩人消停了一会后,江琛再次将自己默写的知识点交上去,沈语娇忍无可忍:“错第四次了!”
听得屋里传来的乒乒乓乓,站在门口的祝余和木槿对视一眼,俩人皆是一脸的菜色,里边两位主子也不知在做什么,可听着声音便觉不妙,俩人生怕下面人听了去,将一院子的奴仆遣散,只留他们两个站在门口守着,只是瞧着这架势,他们不知还要在这站多久才是个头。
新年将近,大夏朝家家户户都忙活了开来,越近年关,这夏京城中的年味儿便越浓,正逢这日小年,帝后朝食一起用膳,皇帝突然想起太子,便问了句。
皇后闻言放下碗筷,用帕子轻沾了沾嘴角,回道:“太子近些日子以来,身体有些不适,因着要过年了,便也没请太医过府,如今是由太子妃侍候着的。”
“病了?”皇帝闻言蹙眉,“太子生病不是小事,就算是要过年了,也不能就这么病下去。”
“陛下放心,昨晚臣妾还叫人去东宫瞧了瞧,听人回禀,说是太子妃将太子照顾的极为精心,如今已将将大好,只是身体还有些虚,臣妾想着,左右今日只是小年,便没叫他们夫妻俩进宫,再将养几日,除夕宴妥妥当当地入宫来更好。”
听皇后如此说,皇帝这才放下了担忧,随口赞了句太子妃是个好的,转而又和皇后说起了近日宫中筹备之事。
而东宫里,“婚后大病一场的太子”今日终于走出了寝殿,江琛顶着眼下的两团青紫,一脸酣足地沐浴着久违的阳光,闭关大半月,他险些没叫沈语娇的魔鬼教学给折磨死。
“江琛。”听到沈语娇叫他,江琛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被知识点支配的恐惧到现在还没褪去。
见他这样,沈语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干嘛这么害怕,走啊,今日祭灶扫尘,咱俩去吃灶糖去?”
江琛这才略略松口气,一脸疲惫地笑了笑:“行啊,咱们也尝尝这灶糖是不是大夏的更甜。”
俩人如同吃学校食堂一般,风卷残云地吃了今日的早饭,吃完俩人瘫在一处,感慨着不用学习的日子真舒服,只不过还没休息一会,祝余便进来了。
“启禀殿下,皇后娘娘叫人传话来,说是提醒太子妃,今年新春祭祖,太子妃是要和太子一同登高台的,娘娘担心殿下不曾去过,特地从宫中拨来了赵嬷嬷,除夕之前,在东宫陪二位殿下一同练习祭祖礼仪。”
刚刚从文科知识点里被解放出来不到一个时辰,江琛听了这个消息险些彻底晕厥过去。
赵嬷嬷不愧是皇后身边的人,对于礼仪规矩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教导起江琛和沈语娇来也是分外严厉,好在大夏礼仪不是太难,沈语娇有学舞的底子在,学的时候也能勉强跟上个七七八八,而江琛则是现成的“身体不好”的理由挡在这。
于是,从小年开始,俩人白天学礼,晚上一起复习,日夜加练之下这才没被赵嬷嬷瞧出什么异常,直至除夕前一日,两人才恭敬地送走赵嬷嬷,随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顾不得半点规矩礼数。
次日,除夕佳节,木槿天不亮就把两人叫了起来,沈语娇这会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梳妆打扮,铜镜里映出少女姣好面容,还不待木槿赞一句太子妃真美,便瞧见那美人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
“殿下,”木槿小声提醒了句,随后又笑问道:“昨日殿下同太子不是傍晚便歇了吗?怎的如今还这样困倦?”
沈语娇抬眼从镜子里与她对视,脸上不禁浮现一丝苦笑来。
天知道,她和江琛这对“新婚夫妇”,外人瞧着是刚一大婚便被准了婚嫁,俩人整日在东宫里,不是在书房红袖添香、吟诗作赋,便是在寝殿花前月下、休养生息。
可实际上,俩人自从穿过来至今,几乎没一日能得休息。
不是在人前演戏,就是在人后复习,抽空还要打听各种消息,也亏得俩人刚高考完没多久,文科知识点沈语娇信手拈来,但饶是这般,一个月下来,俩人也近乎被剥了层皮。
因着今日入宫,晚上是要在宫里参加除夕宫宴的,故而木槿给沈语娇的装扮既贵气又庄重,只是这一身太子妃宫装一穿上身,沈语娇便如同被紧紧束缚住了一般,为免在宫里不方便闹笑话,早膳时她和江琛都没敢多吃些什么,只抓了些顶饿的糕饼,最后喝了两口茶水硬咽下去。
马车在天光蒙蒙泛青时驶离东宫,江琛和沈语娇是赶在所有人入宫之前抵达的,今日是除夕,他们两个要一早开始便分立侍候在皇帝和皇后身边,故而马车停在宫门口后,两人便分头坐上轿辇,一个去了乾元殿,一个去了坤仪宫。
沈语娇抵达坤仪宫之时,正好赶上皇后刚刚晨起梳洗,沈语娇进殿除去外服,复又去了旁厅净手,待到她回到内殿之时,皇后也已梳妆完毕,沈语娇顺势上前搀扶着皇后到餐桌旁坐下。
见沈语娇要在一旁侍膳布菜,皇后开口拦道:“你这孩子,知道你孝顺,但这些活计让她们来就行了。”
沈语娇冲着皇后恭顺一笑,“母后疼我,儿臣心里晓得的,只是今年是儿臣头一年入宫,这些礼数还是少不得的。”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沈语娇心中却在担心:万一吃得多了、喝得多了,她这一身行头可不方便上厕所。
皇后闻言,脸上一片欣慰:“太子妃果然极重礼数,也罢,那今年便随你吧,待到来年有了小皇孙,你的身子怕是也不方便。”
“啊......是......”沈语娇心中一阵尴尬,但面上还是做出娇羞状来。
席间,皇后又问了太子的身体状况,以及她入东宫之后是否有什么不适应之处,沈语娇按着好儿媳的角色一一答过,对答流畅、语气娇憨,皇后听了甚是满意。
早膳结束后,沈语娇便陪在皇后身侧,先是有宫中的女官前来请示汇报,后又有嫔妃命妇前来拜见请安,因着今日是家宴,故而来的都是皇室宗亲,大家多是来请个安,随后便被一波又一波地带领至各处花厅,等待着晚上的除夕宫宴。
傍晚时分,皇后为了晚上的宫宴回去稍作休整,沈语娇这才有了片刻的喘息时间,她斜倚在偏殿的美人榻上,笑僵的一张脸此刻双目无神,正盯着窗棂上的雕花放空大脑。
“殿下,”木槿手里捧一碗盏自外殿而入,先是示退了一旁的宫女,随后走到沈语娇身旁附耳道:“祝余方才过来,说是太子殿下交待,让奴婢给您煮一碗红糖姜枣茶,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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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月夜百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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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公主的话音一落,殿内众人脸上神情各异,有凝重的、有担忧的、有不动声色的,但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
而沈语娇只坐在那里,微微垂眸,似是感受不到这满大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旁人也瞧不出她的喜怒来,因着她不回应,大殿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指尖微微摩挲酒杯口沿,沈语娇笑得意味不明看向永嘉公主,且不说她这一身繁复的太子妃宫装不便跳舞,只说她如今怎么也是东宫储妃,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献舞,是半分没把她放在眼里,还是刻意为难她?
沉默在长庆殿中持续漫延,场面一度变得尴尬起来,还是皇后出来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她状似训斥小女儿的慈母,语气里带上几分宠溺:“你五嫂的确才华横溢,但她自小性子沉稳,不似你这般活泼,永嘉你既然有了准备,便快去后面更衣吧。”
一句话,使得永嘉公主脸上本就凝固的笑更加扭曲了几分,皇后如今这明夸暗贬的本事见长,以为自己得了个了不起的儿媳妇吗?可她今日偏要让沈氏下不来台!
“母后说笑了,今日是除夕家宴,即便嫂嫂不善舞,可却也懂旁的,为人子女为长辈表演助兴,儿臣以为五嫂也是愿意的,还是说,嫂嫂事前没有准备,怪我当众邀请?”
她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半点脸面没给皇后留,沈语娇依旧沉默不语,半晌,见皇后和永嘉公主双双变了脸色,这才莹莹一笑道:“怎么会呢,永嘉的心意,嫂嫂都知晓的,又怎会同你计较?”
说罢,沈语娇起身朝着上首福身一礼,“今夜是除夕佳节,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儿臣愿为父皇母后献画作礼,只是今日入宫并未携带画具,劳烦母后着人为儿臣取一副。”
皇后此刻心里极为忐忑,她还以为太子妃是个禁得住激的,满殿的皇室宗亲都在看着,若是做不好还不如不做,但沈语娇既已开口,她便不得不应下,随即吩咐底下人准备笔墨丹青。
瞧见永嘉公主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倨傲神色,沈语娇平静道:“妹妹不必在意,待会画具到了,我便在此作画,定不扰了你的献舞。”
“好啊。”永嘉公主笑得灿烂,仿佛已经看到太子妃被她赶鸭子上架,待会下不来台的窘态了。
永嘉公主今日是有备而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便身着一身华丽的舞服再次入殿。永嘉公主在大殿中央站定,余光瞥见了宫人抬着书案而来,上面摆着全副的笔墨丹青,她嗤笑,一曲软舞的时间,沈氏能画个轮廓就不错了。
伴随着乐曲奏起,永嘉公主一袭粉黛色的舞裙随动作飘荡起来,乐声婉转悠长,少女腰肢柔软,旋转于大殿中央,一眼望去舞态生风,也难怪她有挑衅的底气。
“别看了。”江琛沉声提醒,他抬手替沈将的袖口挽起,随后又替她铺好宣纸,一切都准备好后,在她身侧站定。
沈语娇手伏于案,缓缓闭上双眸,脑海中飞快地着勾勒想要的画面,再睁眼时,她弃用画笔,飞快地将颜料以水稀释,随后逐一泼洒到宣纸之上,色彩交叠融合,乍一看去,毫无章法。
正在起舞的永嘉公主这会正巧侧目,眸光流转间见她颜料都尽数打翻,心中得意更盛,脚下险些乱了舞步,好在她调整及时,跟着下一个节拍重新找回了节奏。
提笔、蘸墨、舔笔一气呵成,沈语娇目光随着笔锋而动,神情专注,动作流畅,仿佛无需思考般成竹在胸。
江琛看在眼里,上前从宫女的手中接过墨锭,配合着沈语娇认真磨墨,虽未说一句话,可沈语娇一个眼神,江琛便知她是要墨还是要颜料。
随着舞乐由高亢转为低缓,在永嘉公主的一个旋转之后,乐声逐渐暂停,沈语娇掐着时间点,在永嘉公主起身的同时收笔。
“好!好!好!永嘉的舞技瞧着是又长进了不少,好,当赏!”皇帝对爱女的舞蹈甚是满意,一连说了三个好。
永嘉公主得了赞赏,巧笑嫣然地福身谢过赏赐,对着皇帝撒了一通娇后,转而看向立于一旁的太子妃,“嫂嫂的画可作得了?”
“自然。”
沈语娇对上永嘉公主的目光神色淡然,随后便侧了侧身,众人这才看清,太子妃竟然在一曲软舞的时间里作出了一副百花图。
只见那图上以墨色做底,一轮明月之下,百花竞相盛放,好一幅争奇斗妍的繁华之景,而在那各色花朵之中,又以中央的牡丹最为夺目,娇艳丛中独树一帜的富贵花,在太子妃的画笔之下,不负天香国色之盛誉。
“哎呀!这太子妃的画艺竟如此精湛,若不是亲眼瞧着作画,我是如何都不敢相信,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作出这样一副佳作。”
原本众人以为,太子妃也不过是闺阁贵女的画工水准,可是谁能想到,这幅画的风格大气非凡,而其中的绘画水平也是没有数年积累不下来的。
皇后显然也是没想到太子妃还有这本事,听得众人纷纷恭维,她心中的那点不虞彻底消失,再看向沈语娇时,对这儿媳妇的印象更添几分满意。
“父皇,母后,”江琛此时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子妃的这幅月夜百花图是为今夜所作,儿臣也想讨个巧,借着太子妃的佳作题诗一首,权当是借花献佛。”
太子如此说,皇帝和皇后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众人便看着太子妃上前替太子拢住袖摆,太子则是直接用了太子妃的毫笔,一字一字地在左上角写下诗句:
“夜逢玉色百芳闻,月露潋滟对云樽。遥望金蕊绽明台,不见朱栏满园春。”
待到最后一字写完搁笔,皇帝和皇后也走下台阶,众人让出了一条路来,帝后相携立于书案前,细细地端详起了这幅月夜百花图。
视线落在这幅图上的第一眼,皇帝眼中便流露出了赞叹之色,方才坐于上首便听到底下人赞太子妃的画作,这会亲眼见到果然更加惊绝。
而让他更为惊喜的是,太子的字笔锋苍劲有力,笔画流畅舒展,与太子妃的画作映衬在一起,可谓是刚柔并济,这样短的时间里,这二人竟作出了如此技艺精湛的字画,皇帝心中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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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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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哥哥,彻底把两人叫蒙了。
三人站在廊下面面相觑,江琛和沈语娇谁都没敢先开口,生怕这是个熟人再漏了馅,可却也不曾听闻皇后膝下有女,一时之间廊下只闻风声。
“殿下,”跟在后头的祝余这会突然跑过来,双手捧着一红色福袋递给江,又低声提醒道:“今早奴才见您没提,便斗胆替您备下了,您往年每逢除夕都会送永安公主个福袋,年前您吩咐的那几串珠花,奴才今早全放进去了。”
“啊,对,这个......”江琛从祝余手中接过福袋,蹲下来递给面前的小姑娘,“永安,这是哥哥送给你的,新年快乐。”
永安公主小小的人儿,见面前的两个人都蹲下与她平视,眼里似有星光闪烁一般,她从江琛手中接过福袋,甜甜地说了声谢谢。
小姑娘看着就可人疼,沈语娇心底生出怜爱,在身上摸索了几番,从腰间卸下一枚黄玉禁步,那禁步玉质纯净,莹润细腻,尽显雅致秀美。
她将禁步系在小姑娘腰间,随后又整了整她的衣裙下摆,柔声道:“这是嫂嫂送永安的见面礼,今日有些仓促,你太子哥哥也没提前告诉我,下次嫂嫂送你个更好的。”
永安公主抬起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下那禁步,随后笑着摇了摇头,福身一礼道:“谢谢嫂嫂,下次永安也给嫂嫂准备礼物。”
“好。”沈语娇抬手在她发顶揉了几下,小姑娘似是有些害羞,朝着两人再次行了个礼,随后便抱着礼物跑开了。
看着小小的背影远去,江琛缓缓站起身子,转头见沈语娇还在蹲着发呆,于是便伸手将人扶了起来,“干什么呢?该回去了,明早天不亮又得进宫了。”
“江琛,”沈语娇望向远处的眼里盛满悲悯,“那孩子的冬装,跟秋装一样薄,袖子只到手腕,衣裙下摆都是缝补过的。”
还不待江琛开口,沈语娇便问了祝余:“永安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祝余闻言,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江琛,随后还是将永安公主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位永安公主是今上的第十五女,亦是容美人膝下唯一的孩子,当年与姚淑妃的十六公主前后脚出生。但不凑巧的是,十六公主生下来便体质虚弱,不到百日就去了,皇帝给存活下来的十五公主封号永安,寓意永远平安。
但也因姚淑妃痛失爱女,皇帝当时便也没能顾得上容美人这头,转眼过年,郑贤妃又诞下十七皇女。
因着十七公主是早产降生,皇帝不由地想起了早殇的十六公主,疼惜之下,给女儿封号永寿,也是盼望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能健康长寿。
短短几月里,宫里有孩子降生,又有孩子夭折,皇帝心里是痛失爱女不久的姚淑妃,眼里是刚刚降生的永寿公主,小小美人所生的永安公主,还真就让他搁在了脑后。
日子久了,皇帝自然也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而被帝王遗忘的宫妃皇女,处境自然再不必多想。
以前太子琛还是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见过几次小永安被欺负的样子,他不敢贸然相护,只得时不时地和小永安假装偶遇,还会在除夕的时候给小姑娘送个小福袋,里面有时候是小动物模样的金子,有时候是一些珍贵的小玩意,小姑娘每次拿到都欣喜异常。
而今年太子琛成了江琛,自然也不记得要送礼物这事了。
回东宫的马车上,江琛和沈语娇都有些沉默,两人回了寝殿也是各自更衣洗漱,熄了灯后,沈语娇才叹息道:“怎么能就那样潦草地长大呢?”
沈语娇一闭眼就是永安收到礼物时的模样,可能是永嘉公主随手赏人的东西,到了她手里竟是如获至宝,一个小小的禁步,也值得她宝贝成那样,小姑娘可是公主来的啊......
“爹不疼,娘又不争宠,一起出生的妹妹夭折了,前面的姐姐更得宠爱,后面降生的娘亲更有本事,她可不就像个小透明一样的吗?”
“生下来又让她吃不饱、穿不暖,那何苦要生下来呢?”
“或许皇家就是这样的吧,况且,这样的事情你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黑暗中,两个人对视一眼,沈语娇瞬间明白了江琛说的是什么。
两家老人住的军区大院里有个小女孩,人很腼腆,但是很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家里在她的小时候从来不管她,甚至晚上孩子们都回家吃饭了,她还在院子里面一个人坐着,江奶奶和沈奶奶贺奶奶几个老姐妹可怜她,就时常叫她去几家吃饭。
吃百家饭长大的小孩突然有一天受重视了,原因无他,她弟弟出生了,需要人照顾。夫妻俩就这么心大地把一个婴儿交到了六七岁小姑娘的手里,这一养就养到了十几岁。
大院里面的孩子都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唯独她,上到初中就没再读书,因为要带她弟弟。为着这件事,几家没少和她父母争执,可说到底,大家怎么算都是外人,这种事上不好管太多。
江琛和沈语娇都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虽然是独生子女,但因着从小陪伴彼此成长,倒也不曾觉得孤单,只有那个女孩,虽然也和他们一起长大,但沈语娇每每见到她时,总感觉她很孤独。
生而不养,又何必生?这是个数千年来都未有答案的问题。
“以后入宫,能多照顾就多照顾点吧,小姑娘在宫里生活不容易。”
“好。”
最后,两人相对无言,也不知是谁先合上了双眼,带着一身的疲惫沉沉睡去。
“殿下,该起了。”
木槿的声音轻轻柔柔,但落在沈语娇的耳朵里便宛若魔音,她哀嚎着把自己塞回被子里,刚刚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要起床,这换谁谁受得了?
挣扎再三,沈语娇还是被架到了梳妆台前,她盯着替自己梳妆的木槿,一脸哀怨地开口道:“小槿儿,以后晨起叫醒这活还是换个人来吧,我怕以后听到你的声音就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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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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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是大年初一,今日坤仪宫前来拜年的贵妇不知凡几,沈语娇一入内殿,便强打起精神来准备应客。
皇后见她一早上如此奔波,本想着叫她去偏厅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但前来拜见的通传一声接着一声,她也只得无奈地拍了拍沈语娇的手以示抚慰。
看着皇后流露出有些疼惜的神色,沈语娇有了一瞬的怔愣,她倒是没想到皇后会担心她的身体。
过年嘛,招待亲友、主持家宴,本就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更何况皇家礼仪规矩更多,别说是她了,就算是皇后自己,也不见得是养足了精神的。
挑大梁的首长都没喊累,自己一个做陪衬的副将怎么能先打退堂鼓?
这般想着,沈语娇遂对着皇后嫣然一笑,表示自己无碍,还能坚持。皇后见她如此,倒也不再多说,婆媳两个整理好仪容,便一同走入待客的正殿之中。
新婚后,沈语娇拜见帝后敬茶那日,来的不过都是皇帝子女、血缘相近的皇室宗亲,而今日前来拜年的,不仅有他们,还有今晨前去参加了祭祀的高官命妇。
沈语娇在皇后身边,如同一个真的新媳妇一般,被婆母挽着手介绍给所有亲戚好友,凡入坤仪宫,便来者皆是客,沈语娇只管保持仪态、维持笑容,做出一副新媳妇应有的姿态即可。
端庄、优雅、贵气、知礼,前来拜年的女眷每人都能说出不同的夸赞来,沈语娇立在一旁微微颔首,始终以皇后的态度为态度,看上去谢过了所有的夸奖,实际上一边放空大脑,一边间歇性记住几句顺耳的好话,等着以后她去别人家拜年也有吉祥话能说。
拜年是什么?无非是——你好吗?你家里好吗?家里长辈好吗?家里孩子好吗?一群女人在一块还要加上几句:你簪子好好看;你耳环好好看;你镯子好好看;你这妆面也好看。
待到送走最后一个女眷,饶是皇后也面露几分疲色,宫女将午膳摆上餐桌,皇后和沈语娇虽然饿,但却都没吃上几口,只略略用了些便叫人撤了下去。
中午难得有休息时间,皇后只卸了钗环便躺在了榻上,而沈语娇歇在偏殿衣裳首饰没动一点,木槿进去的时候瞧见,她们家太子妃竟然坐着就睡着了,身旁的宫女侍立在侧,满脸的不知所措。
午歇转醒,沈语娇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感慨自己果然是退化了,放到高三她上一秒睡着,下一秒还能面不改色地站起来背诵古文。
饶是她衣裳首饰都没弄乱,木槿还是给她重新整理了一番。午后的节目是听戏,这样的场面,各家女眷皆是盛装出席,因此,沈语娇头上的首饰又重了几分,以至于她越来越担心,等到过完年自己会不会得颈椎病?
听戏的地方在颐乐园,夏宫之中最大的戏台便搭在这里,沈语娇搀扶着皇后入席,随后便顺势坐在了离皇后最近的位置上。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不同于上午的见客,这会虽也是人多的场合,但她却总觉得有人一直盯着自己。
于是,她一边听戏,一边与皇后搭话,状似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的剧情,可实际上,眼神扫过周遭的每一处都会观察一二,偶尔遇到与她对视的,她都会佯装意外,随后礼貌一笑。
眼神谄媚的宗室、神情恭维的命妇、表情淡然的宫妃、点头示意的妯娌,还有翻她白眼的永嘉,以及坐在角落的永安。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沈语娇用力摇了摇头,想来是自己这两天太累了,都给人累出幻觉出来了。
台上轮番唱了好几出戏,咿咿呀呀地听得沈语娇愈发头疼,直至前朝皇帝那边散局,这边戏台才落下帷幕,皇后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让众人各归各府了。
最后她才对着沈语娇道:“你也累了一天了,我便不多留你在宫中用膳,想来太子那边也散了,你同他一起回东宫吧。”
一整天下来,沈语娇只有这会脸上的笑才最真实。
她心中大喊您真英明,面上端的却是既感动又惶恐,临走前又关切了一番皇后的凤体,这才在皇后的体恤之下带领一众妯娌跪安。
戏园散场,王妃们朝着前朝大殿的方向走去,那里是众皇子出宫的必经之路,新年伊始,夫妻俩若能同进同出,也算讨个好意头。
只是,对于沈语娇而言,她不是很懂为什么大家要站在片空地上吹冷风,看着妯娌们翘首以盼的模样,她心中只希望江琛能早点出来,这样她也能早点回去。
幸好,她们等的时间并不算久。远远看见皇子们结伴走来,除了沈语娇以外,王妃们脸上都带上了笑容,只是对面越走越近,沈语娇便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为首之人是谁?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两边的距离不断缩进,沈语娇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甚至在那人即将靠近之时,身体毫无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王爷。”
身后有人突然走上前,惹得沈语娇下意识侧目看过去,只见一身藏蓝宫装的女子走上前,将手中的大氅披在那人身上,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她瞧着那女子眼熟,却一时之间没能对上号。
“怎么了?”
此时,江琛也走到了她的面前,见她望着旁边的两人有些出神,便状似亲昵地抬手贴了贴她的脸颊,觉出有些冰凉,以为她是被冻着了,遂将自己的狐狸毛领解下围在了她的脖子上。
“他们是谁?”沈语娇收回视线,看着江琛为她系带的手指。
“皇长子桓王夫妇。”江琛随口答了一句,专心替她理好毛领,随后便扳过她的肩膀往回走。
沈语娇被江琛半揽在怀里,往前走了几步,她本想再回头看一眼,却刚一侧目便对视了那二人的视线,沈语娇心中一窒,抬手抓住江琛的衣摆。
察觉到她的异常,江琛状似亲昵地低头靠近她,问道:“还冷吗?”
“江琛,”沈语娇的手越攥越紧,“我想起来了,今天下午看戏的时候,那个桓王妃就一直盯着我看,还有之前敬茶的时候,也是她出言刁难我们。”
江琛闻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见桓王夫妇两个确实都在盯着他们看,他不禁蹙起眉头,揽着沈语娇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姚淑妃的养子?”沈语娇不可置信地看向江琛,“怎么又是姚淑妃?”
“你小点声,”江琛伸手接过沈语娇的大氅,将其和自己刚刚脱下的外袍搭在一块,随后提起茶壶倒了杯温水,转过身来递给她道:“干嘛那么激动?”
温热的触感传入手心,沈语娇的心情被安抚了一二,可她还是没忍住道:“初见那日敬茶,她们姑嫂两个就瞅我不顺眼,我还以为是永嘉公主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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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宿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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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大年初一的经验,接下来的几天沈语娇在坤仪宫堪称如鱼得水,短短几日下来,不仅将命妇贵女们认了个差不离,还同几个妯娌都相处的还不错,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桓王妃。
也不知是为什么,这个桓王妃似是对她意见极大,两人每次对视,桓王妃表面上虽是笑着的,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她却看得极为真切,到了进宫的最后一天,沈语娇也歇了和她接触的心思。
开玩笑,以为自己是老几啊?架子端的那么大。
哦,桓王好像是老大,那有什么用?江琛现在还是太子呢!
说到江琛,沈语娇不由地有些担忧起来,虽说在现代江琛是个酒量好的,但如今穿成了太子琛,她可不太确定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太子能不能喝酒。
而沈语娇担心的,恰恰也是江琛所担心的。
他已经以“身体刚刚痊愈不能饮酒”为由推脱了好几日,但众人瞧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也不像是生了大病的样子,今日酒局刚开始,便说什么都要他一起喝。
琥珀色的酒液在金杯里荡漾着,江琛心知今日是无论如何也再搪塞不掉了,于是也不再犹豫,仰头一口尽数饮下。
“好!”
兄弟之中也不知是谁喊了句好,随后便是再推脱不掉的酒杯,一杯接着一杯,江琛有心硬拒绝掉,但一抬眼便瞧见皇帝正看得乐呵,仿佛极爱看这类兄友弟恭的手足情深戏码。
他闭了闭眼,心中暗骂一句狗屁的君臣父子,睁开眼后辛辣入喉,杯杯下肚。
这群皇子宗亲就这么从白天喝到了傍晚,散场后,江琛趴在桌子上缓了好一阵,待到周围人都走光了,他才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子,眼神迷离四处张望,随后转头问祝余:“沈语娇呢?”
祝余听他突然喊太子妃闺名,以为他是生气太子妃没来接他,遂小声安抚道:“皇后娘娘那头刚散,太子妃这会正在偏殿等着殿下呢。”
“偏殿?”
江琛用力地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恢复清醒,但还是过了好一阵之后,才想起祝余说的偏殿在哪,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祝余地搀扶下朝着通往偏殿的回廊走去。
而此刻的回廊下,沈语娇却被人挡住了去路,她冷脸看向面前之人,一开口半点都没客气:“桓王殿下,劳烦让让,你挡着我的路了。”
桓王闻言,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沈语娇见他双眸泛红,薄唇紧抿,太阳穴到下颌紧绷成一条线,心中猜度着这人可能是喝多了,她不欲同醉酒之人论长短,迈开腿便要侧身绕过去。
但还不待她越过这人,他便出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之大让沈语娇不由地瞪大双眼。
“你干嘛?放手!”
对面之人倒是没有死不放手,沈语娇刚一挣扎,他便松开了手,重获自由,沈语娇下意识就想往江琛那边的大殿方向跑。
“你方才说,我挡了你的路?”身后之人突然开口,嗓音低沉沙哑,一听就知道这人确实喝多了。
沈语娇有些无奈,猜着他刚才应该是把自己当成宫女了,她转身看向桓王,用眼神示意了下这狭窄的回廊:“不然呢?这里就这么一条路,你挡在前面,我还怎么走?”
桓王闻言,喉头翻滚几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江琛从拐角处走了过来,他上前几步,伸手握住面前之人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人带入怀里。
“怎么在这站着?”
沈语娇听出他的醉意,心中有些担忧又有些烦躁,面前一个醉鬼,身后又是一个醉鬼,真不知道他们喝这么多是有赏赐拿还是怎么。
她从江琛的怀中挣脱开来,换了个位置搀扶住他,因着有旁人在场,她生生压下心中不虞,柔声答道:“刚要去找你,这不是正好遇到大哥了,我想着问问,你是否还在大殿。”
“大哥,”江琛像是才瞧见站在一旁的桓王一般,他转头冲着桓王咧嘴一笑,随后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桓王的肩膀,“早点回去歇息,嫂子还在前头等着吧?”
桓王闻言嗯了一声,随后有些担忧地问道:“用不用我帮忙?这儿离宫门口还有段距离。”
江琛垂下头摆了摆手,整个人都靠在沈语娇身上,瓮声瓮气开口道:“不用,大哥回去吧,孤就......不送了。”
沈语娇适时地将那胡乱挥舞的手臂控制住,抬头冲桓王敷衍一笑,随后便搀扶着江琛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俩人走出老远,桓王还能听到沈语娇的抱怨。
“你怎么喝这么多啊!”
回到东宫,沈语娇将人直接扔到床上,自己则是坐在桌旁,一边喘气一边灌着茶水,看着江琛醉的不省人事的样子,她方才在外人面前压抑的邪火这会蹭蹭地往上涨。
“祝余!”
听着太子妃的怒意,祝余半刻不敢耽搁,连忙从外间连滚带爬地进了寝殿,在沈语娇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沈语娇见他怕成这样,倒也不好对他撒气,看转头看了眼江琛,还是气不打一出来:“太子怎么喝成这样?”
“回太子妃的话,这......主子这几日进宫赴宴,凡有敬酒的,一应推脱身子不适,今日,今日是陛下瞧着,几位殿下又都轮番地敬酒,太子殿下也不好当着陛下的面拂了王爷们的好意,所以......所以......”
也不用再说下去了,沈语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江琛今日在宫里怕是骑虎难下,还能知道来找她已经够不容易了,她能怪谁?怪皇帝吗?
“唉......”她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听到江琛说渴了,于是又连忙倒了杯温水端过去,“来,慢点。”
江琛挣扎地睁开眼,面前之人轮廓虽朦胧,但却能依稀分辨出是沈语娇,他这才放下心,就着沈语娇的手喝了大半杯水下去,随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再没力气。
见他睡得难受,沈语娇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让祝余叫来两个小太监,帮着江琛把人扶起来更衣擦身,待到里面都收拾妥当了,沈语娇这才折返内殿。
江琛这会已经被小太监换了一身睡衣,除去方才的束缚,此刻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但却不知是哪里不舒服,眉心一直紧蹙着。
沈语娇探了探他的额头和脖颈,担心他是发烧,又将手伸进被里,轻轻覆上胃部,见江琛果然是胃不舒服,便立马让人叫来专奉东宫的王太医。
“太子殿下今日喝多了,这会身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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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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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朝的第一天,江琛是被一个奇怪的梦给吓醒的。
他梦到自己站在朝堂之上,上首坐着的是一身龙袍的沈语娇,她坐在龙椅之上,一脸严肃地问道:“秦始皇是怎样统一的中央集权统治?”
江琛弱小地开口:“宗法制——”
下一秒,便有一封奏折就照着他脸上飞过来,“我问你怎样建立政治上的集权统治!”
江琛两只手不安地相互交错着:“分封制?”
“那是周天子和诸侯之间的事情!这么简单的知识点,你要我说多少遍?天天耳提面命教你,你怎么就不往脑袋里进呢?”
江琛两只手紧紧攥着皇太子明黄色的衣袍:“那个......他,他自称皇帝,确立了至高无上的地位。”
‘皇帝沈语娇’并不出声,示意他继续。
“还有,还有三公九卿。”
“还有呢?”
“啊,还有,那个......”
“笨死你吧!在地方推行郡县制!你给我记住了!”
“好。”江琛觉得自己委屈的不行。
沈语娇不知道怎么手里突然多出来了一本历史书,“那宋的时候呢?是通过什么方式来加强集权的呢?”
宋?怎么还有宋的事情,他们不是在大夏朝吗?
“问你呢?!”‘皇帝沈语娇’生气了。
“宋!宋......”江琛飞快思索着,“啊,对,宋朝杯酒释兵权,重文轻武,赋税由中央掌控。”
“造成了什么影响?”
“加强了,加强了中央集权?”江琛不太确定,但看着沈语娇下一秒就要龙颜震怒,他立马跪下:“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削弱了藩镇割据的现象,但是也造成了冗官、冗兵、冗......”
“冗什么?”
“冗......”
沈语娇勃然大怒,“来人啊,给朕把太子拉下去打一百大板!”
“不!”江琛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床顶大口喘气。
沈语娇听到声音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怎么,”江琛这才回过神来,给她掖了掖被角,压低声音道:“让梦魇着了,继续睡吧。”
明明还没到起床的时辰,但再次闭上眼后,江琛却怎么都再睡不着了,索性闭着眼睛默背沈语娇强调过的知识点。
江琛这边刚刚梳理到宋明理学,那边便有宫女叫起了,应着沈语娇的要求,木槿从一众宫女里挑出了个行事稳当的跟在身边,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早上叫主子起床。
“该起了吗?”沈语娇把脸埋进枕头里,躲避外间亮起来的烛光。
“是。”应声的是新提拔上来的宫女,沈语娇给她起名木楠,近来开始跟在木槿身边做事。
江琛食指抵住双唇,示意她们不要出声,随后转头轻声道:“你别跟着起了,多睡会。”
沈语娇头埋进被子里,闷声嘱咐了句:“木槿,给太子拿件厚的大氅,昨日刚下过大雪,没出太阳之前怕是要冷。”
木槿闻言恭声道是,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梳洗声,江琛在小太监的侍候下更换了朝服,回到内殿见沈语娇已经重新睡着,他这才放心地悄然离开。
东宫门口早已备好车马,江琛临上车前叮嘱道:“今日太子妃不用进宫请安,若无大事,不要打扰她休息。”
见众人应下,他这才迈入车厢,马车朝着皇宫驶去,江琛坐在车里,内心一阵平静。
原本昨晚还是有些紧张的,但真当临上场前,他又全都舒展开了,沈语娇已经将重要的知识点给他讲了七七八八,又给他准备了一堆应答帝王及朝政的话术,只要他在朝堂之上随机应变,便不会出错。
更何况......自打穿过来之后,凭着他打探到的消息分析,原身这位太子,好似也没有祝余说的那么才高八斗,沈语娇生怕他在这上头不够出挑,可他却并不这么想。
说多错多,他今日只要不掉链子就行。
如此想着,马车已然在宫门口稳稳停下,江琛一下马车,祝余便替他披上了元狐大氅,他觉着碍事,刚想脱掉,却听得祝余劝道:“木槿姐姐叮嘱说,这是太子妃殿下吩咐的。”
江琛闻言瞪他一眼,现在都知道拿沈语娇威胁他了,但尽管如此,那大氅还是叫他披着入了宫,一路步行至上早朝的大殿,他这才将大氅脱下交给侍候的小太监。
早朝于卯时正式开始,大殿之中,三公位列最先,文官居左,武官居右,依次按官阶而站,公侯伯爵与宗室以皇子为首自成一列,位于武官列前而稍离。
江琛的位置比较特殊,他站在皇帝与文武百官中间的侧方,亦君亦臣,是为半君。
而离他仅有几尺之远的地方,便站着桓王,他们之间,仅仅几步之遥。
“跪——”
“起——”
礼官唱完之后,先是宣布了一番新年开朝的官方公告,随后便到了奏本起事的奏事环节,从前到后,依官阶高低,百官先后禀报了年节前后的大小事宜,之后又有通政官员上奏地方各省要事,如此这般,竟过了一个时辰才堪堪报完。
江琛起初还听得认真,什么辽东大雪、浙闽开港、边疆纷乱,可听得多了,他也实在无法一一记住,于是到了后半段,便忍不住地开始出神,直到皇帝开始奏对,他这才堪堪回神。
一整个早朝下来,讨论的事情实在繁多,大多数都是皇帝和文武百官在商议,皇子们能够参与的部分并不多,江琛偶尔被问到时,便是父皇英明、赞同三公、儿臣复议。
而回到东宫用早膳,被沈语娇问及时,江琛也是同样的回答:“皇帝有了决断就附和,三公商量好了就附议,大多数人都站在同一个立场的时候就赞同。”
“那......”沈语娇被噎了一下,随后一脸菜色:“你这是去上朝,还是去给人当捧哏去了?”
对于沈语娇表现出来的失望,江琛不是很能感同身受,他只觉在大殿站了整整两个多时辰,早就已经饥肠辘辘,加上如今天儿还冷,他只想吃完饭后回去睡个回笼觉。
“殿下。”祝余从外间探了进来,江琛看了他一眼,继续喝粥:“什么事?”
“刚刚宫里来了位大人,带来了些奏折,说是陛下的旨意,让您协助着把这些奏折复批完,奴才已经让人送到书房去了。”
“奏折?”江琛和沈语娇异口同声问道。
祝余诧异抬头,只一眼又立马垂下头去,这场面太诡异了:太子殿下神情萎靡,仿佛大祸临头,反倒是太子妃殿下两眼放光,好似捡了个大馅饼。
得知皇帝给江琛拨过来一沓奏折,沈语娇加速吃完了早饭,拉着江琛一头栽进书房。
两人一进书房便瞧见了书案上的那堆奏折,江琛看着分成好几摞的小山,感觉身体更加疲惫了,撑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沈语娇没有搭理他的作秀,快步绕道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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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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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东宫。
正月里的凌晨时分天还是黑着的,只有寥寥的几颗星斗悬在上头闪着极微弱的光芒,此时的皇城中家家闭户,皆在梦乡之中,但东宫却有不同。
不同于前两日,今日的正院里此刻灯火通明,下人们井然有序,进进出出不发出一丝声响,沈语娇正和木槿一起,帮着江琛穿戴朝服。
看着她为自己忙里忙外,江琛有些不自在道:“你去歇着吧,这些事你何必亲自上手?”
沈语娇替他理了理朝珠,随后道:“前天是你年后头一回上朝,这两日我实在是没起来,今儿个说什么也不能再慢怠了。”
说着,她又按下江琛的头,替他带上了朝冠:“左右也只这么一回,这些事我实在做不惯,殿下你呀,还是交给祝余他们伺候吧。”
听她这么说,江琛也随她去了,随后又想起什么,问道:“你今日是不是要进宫请安?”
“嗯,”沈语娇转身接过元狐大氅披在他身上,一边系带一边答道:“一会你走后我也要收拾起来了,年后第一次入宫请安,怎么也不能晚了。”
“那你吃了饭再去,省的又在皇后那儿喝一肚子茶水回来。”
“好啦,你甭担心我了,坤仪宫里,皇后还能让我饿着吗?”
沈语娇把他转了个圈,上下左右打量一通,见没什么问题便催着人上马车了,江琛走后她又麻利地把自己收拾妥帖,临走前,前脚刚迈出正殿,略微一顿,又折返回殿里,让木槿装上几块早上厨房送来的糕饼。
眼见着那糕饼都凉透了,木槿哪敢真就随便装几块,她立马打发木楠去厨房,像这样的吃食,灶间总会随时备着的。
早上的一阵兵荒马乱过后,马车停靠在宫门口,江琛陷入一阵恍惚,这样早上和沈语娇一起火急火燎赶时间的行程,竟让他有了恍然回到高三的错觉。
“五哥。”
刚一下马车,江琛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桓王、赵王、泰王,看到走在最前头的桓王,江琛唇角翘起淡淡微笑:“大哥,四哥,六弟。”
几人既遇见了,便免不了说几句场面话问候一二,直至抵达大殿,兄弟几个才分开来。
前两日的早朝,是有关大夏今年的政务安排,大体方向的相关事宜已经一一分配下去了,今日上朝,主要为的是讨论征兵一事与税收的调整。
大夏一直以来都并非兵力强盛之国,与邻国的战争也全都仰赖出色的将领和军师,因此大夏在外常有一个极善用兵的名号,但如此历经几朝皇帝下来,也积累了一定的弊端。
比如说兵权尽在武将手中,就算是皇权也难以完全把控,十七年前,百年将门贺氏全族倾覆,给大夏的军武集团带来了不小的冲击,这才使得部分军权收回中央,近些年来,各地驻军也是采取的休养生息之策,但这样的沉寂总归不是长久之相。
今上早就有意从武将手中收回兵权,一直以来都想扩大新兵的招收数量,以达到强兵弱将、军权尽归皇权总领的目的,但新兵的招收赖以百姓,民乃国之根本,今上就算是再想尽快收权,却也不得不顾虑民生而放缓进程,也正因此,扩大征兵范围的讨论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听着满朝文武的辩论,江琛在脑海中认真思量了一回,在后世中,华夏因国力强盛、人口基数庞大,而并不缺少应征入伍的新兵,而军队的训练有素也成就了那个时代强大的兵力,而大夏虽说人口并不凋敝,但若是入伍比例太高,却难免影响农耕缺少劳作力......
“太子,太子。”皇帝的声音传入耳中,江琛猛地回神出列:“父皇,儿臣在。”
“关于征兵一事,太子怎么看?”
满朝文武为了这事政治多年,双方观点皆有大批支持者,江琛没办法再以少数服从多数蒙混过去,而且对于征兵一事,他确实有自己的看法——
“父皇,儿臣想再听听兵部尚书大人的意见。”
“奏。”
语罢,一精神抖擞的老者站了出来。兵部尚书虽已半鬓白发,但瞧着仍旧颇有气势,这便是战场上浴血奋战归来的将领才有的气概,江琛一向敬仰军人,于是便对着孙大人拱手一礼。
“兵部之中暂时意见相左,以王侍郎为首认为,应当在开春征新兵之时依照往年征召成男,而以赵侍郎为首则以为,今年应当除成男外再招收一批中男入伍。”
成男,即成年男子,即二十岁到五十九岁,中男,则是十四岁到十九岁之间的男子。
这是要把服兵役的年龄提前?江琛对此并不赞同,他沉吟片刻,思虑着如何劝皇帝打消这个念头,“儿臣以为,依照往例并无不可......”
“父皇,”江琛还未想好后面的话要怎么说,就听得身后传来声音,他侧目看过去,是泰王江琰站了出来,“儿臣不同意五哥所言。”
“儿臣以为,我大夏应当在加强边防戍守的同时,更加注重新兵的招募和训练,今年若是中男应召入伍,既可以扩大我朝今年的征兵量,又能为军中的储备军再添新人。”
此言一出,江琛心中的白眼简直要翻上天去,中男最小的才十四岁,搁在后世这就是初中生,让一群初中生去前线打仗,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敌军大夏无人了吗?
可他心中虽在腹诽,但大殿中赞同泰王之人并不在少数:
“是啊陛下,中年较之成男更容易加大训练成效。”
“陛下,军中若能扩充新兵数量,于我朝乃是大大的有益!”
“陛下......”
江琛都要被气笑了,这群官员一个个肚子里都怀揣着什么心思?中男应征这一次,大夏就不知道要紧缺多少年的丁壮力。
皇帝见江琛不说话,便问:“太子以为如何?”
“儿臣以为——”江琛站直了身形回禀:“招收中男不妥。”
大殿瞬间哗然一片,皇帝适时压制:“哦?为何?”
“原因有三,首先是我朝兵役年限在十年至三十年不等,若是将中男招入军中,那么百姓家中若当下只有中男、尚无成男的,则会缺少一个劳力长达数年,这对许多农耕之家来说,很难支撑一家生计。”
“其次,若是征召中男入伍,的确会使我朝新兵数量增长,可是父皇,我朝每年的出生人口总量并无大的波动,若是此次征兵征走了这么多人,那么下次呢?这些本应该在下次征兵时入伍的中男就会缺失掉。”
“最后,我朝军中自有一套自己的训练方式,中男年龄尚小,即便是应征入伍,也很难赶上其他士兵的训练强度,且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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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急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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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殿下,太子妃殿下。”
子时刚过,一片漆黑寂静中,沈语娇挣扎地从床榻上爬起来,越过江琛掀开床幔,随手从架子上披了件中衣走出寝殿。
“什么事?”沈语娇整个人还在混沌中,半眯着眼睛问道。
木槿连忙上前替她拢了拢中衣,随后小声回道:“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突发急症,太医们全去了坤仪宫,娘娘身边的知鸳姑姑叫人传话来,说是让殿下您尽快入宫侍疾。”
沈语娇瞬间清醒大半,皇后病倒,知鸳如此急切给她传信,想来是出事了,她连忙转身回寝殿内换下睡衣。
“怎么了?”听到声响,江琛半坐起来问道。
“你继续睡吧,”沈语娇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边拢头发一边答道:“宫里出事了,皇后突发急症,我得入宫侍疾。”
“你......”江琛本想说些什么,可也知这一趟她是非去不可的,只得又将话咽下去,起身披上大氅站在她身后陪着她梳妆。
因着突发事急,沈语娇也顾不得描眉点唇的,只略略扑了点粉遮遮气色,又叫木槿替她挽了个髻,草草收拾完,一转身便瞧见江琛站在后面。
“你起来干什么?快回去睡吧,这个时辰外男不入后宫。”
“我知道,我送你到门口就回来。”
沈语娇也是没时间同他磨蹭,收拾了个七七八八便往门外赶,木槿则是捧着首饰眉笔一应用具,打算路上多少补一补,总不能让殿下在人前失了体面。
东宫门口早有马车候着,她们主仆上车后便迅速驶离,望着马车逐渐远去,江琛叹出的白雾在夜里久久不散,祝余见他衣衫如此单薄就出来送行,心里早就七上八下的,生怕太子再病倒了,幸好殿下只是在门口站了会儿就回去了。
坤仪宫,沈语娇一入外殿便瞧见了跪了一地的太医,她心里一紧,加快脚下步伐入了内殿。
“殿下——”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见到她便要行礼,沈语娇快走几步顺势将人虚扶了一把:“姑姑不必行礼,母后怎么样了?”
提到皇后,知鸢脸上的沉重更甚,她朝凤榻望去,轻声道:“娘娘今儿个早起便不好,自天不亮就折腾了好一阵,梳妆到一半脸色实在不好看,这才免了今日的请安,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娘娘昨日没睡好,但娘娘再躺下便至今都没醒过来。”
说到此处,知鸢转过头来,眼里泛着红道:“殿下,娘娘虽贵为皇后,但在宫中......若非情况实在严重,奴婢是万万不敢深夜扰了您的休息,可如今娘娘还没醒过来,瞧着......太医院的人也诊不出个缘由,这样的情况下,奴婢万不能再擅自做主了。”
沈语娇原本想问那为何不报给皇上?但转念一想,又将话都咽了回去。
若是报给皇上,怕是阖宫上下都要知道皇后病倒一事,届时,凤印和代掌六宫的权利怕是就要被人惦记上了,到了那时候事情反倒更加麻烦。
可无缘无故沉睡不醒,这样的病症如何能瞒到天亮?待到明日日头升起,这满殿的太医又该怎么解释?
她屏住呼吸,沉吟片刻问道:“母后近来可有服药?”
“不曾。”知鸢摇头。
“那......所用之物可有什么不妥?”
“都查过了,也没有。”
“那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沈语娇这话问的极为谨慎,若是皇后中毒,那便是天大的罪名,任是宫里什么人,借他百八十个脑袋也不敢行此等事,但知鸢却并不避讳:
“太医也诊过了,说是不像中毒。”
都不是?沈语娇蹙眉,没吃什么药、没碰过什么东西、甚至也不是中毒,那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能无缘无故地就沉睡不醒呢?
沈语娇目光循着被拉长的影子看过去,皇后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甚至双唇泛紫,少有血色,她眉间蹙得愈紧,脑海里飞速地思索着其中的可能性,光影晃动之下,她缓缓生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难不成是怪力乱神之说?
只不过片刻,她又猛地掐掉了这念头,虽说她和江琛现在的境况无法解释,但本朝向来严禁巫蛊,抓到苗头便是全家抄斩的大罪,这是更不可能的。
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沈语娇突觉有些烦躁,知鸢既把她请了来,这坤仪宫的上上下下便都指着她,她这会不能先就乱了阵脚,思及此,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指挥起来。
瞧着如今已是深夜,沈语娇率先考虑到这些人的精力未必撑得住持久战,于是便让太医分拨熬药休息讨论方子,又让下人轮班换岗地守着坤仪宫,最后让人传话给太子,若是下了朝必得来一趟坤仪宫。
一切都打点妥当后,她来到床榻旁坐了下来,皇后这会面色惨白,眉心紧蹙,因着不舒服浑身都在发抖着,甚至屋里拢着炭火、盖了两层被子,皇后还在发着冷汗。
沈语娇松开皇后濡湿一片的手心,轻轻地拍了拍她,此刻没别人在这,她却连痛苦也不敢表露,沈语娇不敢想这宫中到底是怎样的地方,竟叫皇后都紧绷成如此过日子。
“殿下,”木槿递上一碗温牛乳,和声劝道:“主子喝了牛乳去歇歇吧,眼瞅着要卯时了,奴婢怕您身子吃不消。”
沈语娇接过牛乳,双目无神摇了摇头,她不敢睡,也不能睡,她这一晚上和皇后的命是系在一起的,她若是合了眼,只怕要生事端,卯时将近,便要上朝了,她要等到江琛过来。
思绪回转,她微叹口气,将碗中牛乳一饮而尽,喉咙温热过后,便是满嘴的奶香,忙了一夜,这会还真饿了,她将碗交还给木槿,手却在递出去的那一瞬顿住了。
是啊,她怎么漏掉了这个可能性呢?无需毒药,也无需巫蛊,只需在膳食上略动心思就可以了,她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到食物中毒这上面呢?
她目光转圜到皇后的凤榻上,双目微眯,如果她没猜错,皇后应该是同食了相克的食物。
而江琛那边,因着本就担心沈语娇一夜未眠,又加之昨天出了风头,故而今日早朝全程心不在焉,只想着什么时候能早点结束。
可皇帝却有心历练他,奏对之时频频发问,见他大多时候只是附和并不发言,遂又在散朝后将人留到了御书房,问他关于赋税之事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江琛此刻心急火燎,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想着早点结束好去坤仪宫,于是也顾不得再藏着掖着的,略一思忖,便将沈语娇提前给他押题准备好的答案说了出来——
两税法。
依着沈语娇的推断,大夏如今在农业上采取的是均田制,而均田制之下的税收应为两税法,但按照眼下的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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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相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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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皇后中毒?”
皇帝的话里满是愠怒,沈语娇跪在他面前,帝王的威势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她微微屏住呼吸,稳定心神答道:“是。”
“什么毒药?”
“回父皇的话,并非毒药,而是吃了相克的食物。”
沈语娇解释道:“儿臣查阅了母后近几日以来的膳食单子,发现上面有以鹅肉烹制的菜品,而年节期间,坤仪宫的瓜果之中又常有柿子一物,二者同食,便引得急症。”
皇帝闻言不语,沈语娇停顿片刻,继续说下去:“儿臣在江南之时,曾随祖父下田亲事农桑,因此,儿臣自小吃过许多自家产的瓜果,幼时也曾因不知这个忌讳而同食了鹅与柿子,故而在看到母后的食单后,便想到了这上头。”
“可严重否?”皇帝沉声问道。
“母后年节总领后宫,大约是因着劳累,这些日子进食也不算多,也幸而未曾多食,并没那么严重,儿臣按照古书记载,已经让人煎了绿豆水给母后服下了,如今母后已无大碍。”
“那既是并未多食,又怎会病重至整个太医院来问诊?”
“这便是儿臣要禀报之事,”沈语娇虽是低着头,但神情却分外郑重:“虽说如今是冬季,瓜果种类较之夏秋少了许多,但这柿子,却是每日变着法的出现在坤仪宫,鲜柿子、脆柿子、柿饼等等,而鹅肉也是一样。”
像是生怕皇后吃不到这两样东西。
“这两样菜品与瓜果原本并无不妥,若是分食也无大碍,但就只不能短时间内同食。儿臣祖父曾在医术中遍寻,后翻到一本古籍才得知,鹅肉是热食,柿子为寒食,二者同食便会引起肠胃不适,更有严重者,甚至可能因此身亡。故而,尽管母后年节所食不多,但每日都吃这两样,所积毒素也并非一二次可比拟。”
江琛的原话是:“鹅肉是全价蛋白质,与柿子中的鞣酸相遇,易凝结咸鞣酸蛋白,在人的胃里发生凝固,就会变成不易消化的团块,聚于肠胃中,继而导致腹痛、呕吐或腹泻等食物中毒的症状,也正因为这个,严重者甚至会导致死亡。”
沈语娇垂下双眸,能说的她已经全说了,再多的,她不说皇帝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果然,沉默片刻后,皇帝开口道:“此次太子妃侍疾有功,当赏,太子妃可有什么想要的?”
闻言,沈语娇双手覆于地面叩首,恭敬答道:“为母后侍疾乃是儿臣之本分,儿臣并不敢邀功,只愿母后能早日康复,凤体安泰,才是我大夏之福,还请父皇应允,能让儿臣留在宫中几日,直至母后痊愈再回东宫。”
“好,你既有如此孝心,那便随你吧。”
皇帝来得快去得也快,沈语娇带着一众宫女将人送走,她跪在最前头,看着一点点消失的影子,一双手也懈了力道缓缓舒展开来,木槿将她扶起时看到紫红色一排的指甲印痕心下一惊,随后连忙用袖子为她遮掩。
沈语娇心里很清楚,皇帝此番离去,后宫必将再不安宁,她本想立马出宫,离开这诡谲旋涡的中心,但考虑到皇后如今的身体状况,她也是实在不敢放心交给别人。
如今,坤仪宫和东宫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如若皇后醒不过来,那么下一个倒下的,便不知是她还是江琛了。仅仅一夜过去,却让她很清楚地感受到了身在皇家的危险。
这是一场被她低估了的棋局,若是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而身在局中的他们,极有可能粉身碎骨。
得知沈语娇顺利留在宫里,江琛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下来,他让祝余通知木楠,太子妃的换洗衣物收拾好便可送进宫里去了,祝余退下后,江琛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隐隐出神。
沈语娇要留在宫里一事,他原本是不同意的。
如今在江琛眼里,皇宫便与龙潭虎穴无异,而且也不知道她昨晚经历了什么,今早一见,整个人憔悴不堪,临走时两人握了下手,她整个手都是冰凉的,而他在坤仪宫里甚至热湿了里衫。
但最后他还是被说服了,沈语娇的原话是:“我如果走了,皇后再出什么差池,没人能承担这个风险。况且......我们眼下实在是太被动了,就算你是太子,沈小姐身负凤命,可瞧着,也没什么人忌惮。”
“我需要一个能让我这个太子妃身份立起来的倚仗。”
而宫里最大的倚仗便来自皇帝。
所以,她留在了宫里。皇后病倒是把双刃剑,只要挺过危机,便没人敢将这位江南来的太子妃再当成吉祥物,但同时,却也再无法抽身这皇宫的诡谲争斗之中。
本就是胎壁极薄的茶杯,江琛略一用力便碎了一手的瓷片,他看着桌案上的奏折,眼神里翻涌着再也藏匿不住的怒意,沈语娇的话让他惊觉,这一方棋盘他们两个早已置身入局,而他竟在此刻才感知到深陷泥沼无法挣脱的无力感,他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时候。
静坐良久,江琛看着手心的血水,内心已然归于平静,他扔掉碎瓷片,随手拿了方帕子简单包扎了下,提笔略一沉吟,随后字字慎重地开始写起两税法的奏折。
次日,早朝。
“启禀圣上,据地方官府上报、各县主簿所撰写的本季度税务收资来看,因着入冬以来北疆、辽东、渤海周围多地深受雪灾所扰,而南方也在秋收时节因涝灾而收成下降,于往年定下的赋税,却给今年的百姓带来了很大的生存危机,臣依旧主张昨日的立场,认为当下应调整赋税,以慰民心。”
众官员最关心的果然还是赋税调整,今日一上朝便读档了昨日的争辩,双方大臣各执一词。
“陛下,今年收成虽不好,但年前桓王殿下已带领众官员为百姓布施炭火,朝廷又拨款予以钱粮抚慰百姓,如此之下,百姓去年的年冬也过得尚可,赋税涉及国之根本,臣以为不可贸然调整,且不说去年朝廷施恩动用了多少国库,只说这赋税调整之后,这农商之间怕是要失衡。”
皇帝坐于龙椅之上,眼见着众人议论纷纷,却不表达任何意见,直到两边的争执逐渐激烈,甚至有些官员有了要在大殿之上失仪的举动,他这才淡淡开口道:“太子怎么看?”
江琛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我朝当下的赋税比例尚可,无需大幅度下调,若下调太过,虽保证了民生,但却无法充盈国库,若我朝面临战事、天灾便无法及时应对。”
“冬日严寒,且遇上农歇,这个时节的田地没有出产,除此之外,冬季北方多天灾,在此时节收税,确实对百姓的生计有着极大的影响,而春季伊始,是百姓开始种子粮食的季节,粮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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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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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的清晨,宫里上上下下都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忙碌,这是正月里最后一个隆重的节日,宫中各处都喜庆非常。
坤仪宫内,寝殿内外一片安谧寂静,靠窗下的案几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元宵,沈语娇倚靠在皇后的床栏上望向窗棂,眼见着那股热气儿缓缓升腾,然后悄然消散在日光之中。
照顾皇后的这两日,她实在是身心俱疲。
皇后起初或许是因着食物中毒而倒下,但年节前后多日以来的劳累却使得皇后因此病重,沈语娇原本找出病因后松懈的心神再次紧绷起来。
自打坤仪宫传出皇后有恙的消息之后,各宫前来打听消息的人就没有断过,上午是德主子担心皇后凤体,下午是林小主听闻娘娘生病想来侍疾,晚上又是郑娘娘想来探望。
沈语娇一边要稳住坤仪宫上下里里外外不出乱子,一边又要应付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后宫妃嫔,几日下来几乎未曾合眼。
她自小也是被家里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别说是伺候人的活计,就是这些和人周旋打交道的事上也不曾要她费神过,这会清晨用早膳的时间,竟是她难得的清净时刻。
“嗯......”
身后突然响起的喘|息声惊得沈语娇瞬间回神,她迅速转过身来,对着皇后柔声道:“母后醒了,想喝水吗?”
皇后费力地睁开双眼,努力辨认了好一会,看清眼前人后才缓缓点头回应。
温水入喉,皇后这才逐渐意识清醒过来,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嘶哑得很,只得用力地握了握沈语娇的手。
沈语娇低头看了眼那手上鼓起的青筋,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拍了拍以示安抚,随后在皇后问询的视线中,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
皇后听完,眉头紧锁,一语不发,沈语娇也不打扰她,只陪着皇后静坐,这会皇后怕是有许多事要细细思量。
“咳咳咳——”
半晌,皇后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沈语娇一边给皇后拍背顺气,一边担忧地问道:“母后,可要叫太医过来?”
“无妨,无妨,不要惊动......”皇后立马摆了摆手,缓了一会后,她再次攥住沈的手道:“太子妃,今日上元宫宴,你替本宫出席,可好?”
“什么?”沈语娇瞬间愣住。
皇后抬头看向沈语娇,锐利的眼神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个刚刚大病一场的病人,“好孩子,这些日子多亏你在,本该我苏醒后就该让你回东宫休息的,但今日是上元节,宫宴之时......你可否替本宫走上一趟?”
沈语娇觉出这话的重量,呼吸一窒,片刻后,她在皇后的注视下郑重点头应下。
上元宫宴,本该是由皇后亲自操持的重要宫宴,但今日的坤仪宫却好似被所有人忘记了一般,只早膳时送了碗元宵过来,不免太过冷清。
皇后想让她代替出席宫宴,不仅是为了捍卫凤位的尊严,更是也将她推到了台前。
走出寝殿,沈语娇跟着小宫女去到偏殿沐浴更衣,一路上,她都在忍不住回想刚刚的情景,不过一刻钟,她只是跟皇后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皇后便立刻捋清了头绪,并且立马把她想要的摆在她面前。
尽管是以互惠互利的方式。
“殿下,若有需要,随时唤奴婢即可。”
几个宫女替她准备好便退了下去,沈语娇在耳房之中除去了外衣,然后将自己缓缓浸在浴桶中,温热的暖意逐渐将她包裹起来,她缓缓闭上双眼,抓紧一切时间养精蓄锐。
在大夏,上元节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节日,过完了这一天,便代表着新春佳节的正式结束,无论朝廷官员还是市井百姓,都将回归正常的生活节奏,因此,这一天成了全民瞩目的庆典。
沈语娇身着一身太子妃服制的华美宫装,在宫女的引领下缓缓走向宫宴所在的大殿。
今日的皇宫洋溢着喜气,四处都挂着大红的灯笼,她一路走来,只见装饰精美大气,宫婢井然有序,一切都昭示着这场宫宴筹备人的用心。
也怪不得皇后醒来后,一恢复了神志便要她代替出席宫宴,后宫之中对于权势的欲|望,实在由不得皇后松懈半刻。
离宫宴的大殿越近,便能看见越来越多的花灯,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将整个大殿周围装点得如美轮美奂的仙宫一般,行至殿前,已然能听到里面宾客说话的声音了。
“太子妃到——”
尖锐的声音响起,随后大殿逐渐安静下来,沈语娇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拾级而上,一路走向大殿,她甫一入殿,众人便齐齐起身行礼:“参见太子妃殿下。”
在众人的行礼中,沈语娇目视前方,脚步沉稳,仿佛这殿中的注视对她而言没有半分压力,而众人一抬眼便能清楚地看到太子妃一身华贵的装扮,仪态端庄优雅,缓步走向起身相迎的太子。
沈语娇在江琛身侧站定,随后向着众人道:“诸位不必多礼。”
刚一坐下来,江琛便往她手里塞了个暖炉,他悄声问道:“冷吗?”
手里捧着轻巧的暖炉,暖意从指尖攀上心头,沈语娇抬头对上那双关切的眸子,随后展颜一笑摇了摇头,小夫妻俩被满殿的人注目了好一会,皇帝才携姚淑妃姗姗来迟。
这次宫宴,正是由姚淑妃暂代皇后之权筹备的,眼见皇帝神清气爽、姚淑妃面带喜气的模样,便知皇帝对这场宫宴极为满意,而姚淑妃也是眼角眉梢间都带着笑意,直到她看到了立在左侧首席的太子夫妇。
皇后不是还在病中吗?太子妃为何不在榻前侍疾?
“今日上元佳节,大家不必拘礼,都起吧。”皇帝大手一挥,宫宴正式拉开帷幕。
刚一在上首坐定,皇帝便注意到了江琛身侧的沈语娇,随即问道:“皇后如今病况如何?”
沈语娇起身微微福礼,恭敬答道:“母后如今已然大好,多亏了太医院的诸位太医,再有陛下的挂念,想来母后不日便能彻底康复。”
“好,”皇帝点了点头以示赞许,“此次皇后病愈,太子妃当居首功!”
沈语娇闻言立马行礼,“此次母后本就只是微恙,儿臣不过陪伴了几日,实在不敢居功。”
木槿低着头立于阴影中,听沈语娇如此说,不由地咽了下口水,她们家小姐如今说起瞎话来竟是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可是在天子面前!
“太子妃不必自谦,朕心里自有定夺,”皇帝沉吟片刻,随即道:“记得你擅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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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飞花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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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飞花令是以“圆”字为令,每个女眷轮流说一句,不许重复说同一句诗词,说不出来的即为淘汰,淘汰者需拿起面前酒樽自罚一杯,一圈结束后若无胜者则再轮流发言,直至决出胜者。
说好规则后,姚淑妃便宣布了开始,场内有专门的乐人在,也无需众人击鼓传花,在一阵富有节奏感的清脆敲击下,第一轮正式开始了。
在场的无论是公主皇妃,还是官家女眷,都是多少读过书的,越是高门大户,便越不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第一圈下来倒是没有答对不上的,于是很快便到了第二轮。
因着场内女眷人数不少,一轮结束后,那些比较脍炙人口的诗句便被说完了,第二圈竟是淘汰了近一半的女眷,场内只剩下十几人,飞花令也来到了第三轮。
第三轮进行的便没有那么顺利了,有几个贵女都是因超时而被淘汰,但沈语娇瞧着她们的位置都在永嘉公主的周围,心中便暗暗有了猜测,这是都在给永嘉公主铺路呢。
等到第四轮开始的时候,场内剩下的人便不多了,只剩下桓王妃、韩王妃、沈语娇、永娴公主、永嘉公主以及一个永馨公主了,众人皆是面上沉稳,倒是看不出谁即将出局。
第一个爆冷出局的是桓王妃,永嘉公主说完便是她说,众人只见她大方一笑,随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举止端庄又得体。
而在她出局后,很快永娴公主和永馨公主也跟着出了局,这下,场内只剩下韩王妃、沈语娇、永嘉公主。
沈语娇面带微笑看向对面,韩王妃也笑着对她点头示意,因着之前新年总在一块,她也知道这位韩王妃是个饱读诗书的,能走到这一轮她并不奇怪,但永嘉公主......她的视线在桓王妃和其他两个公主身上略过,并不言语。
留到最后的三人皆是各有存货,你一言我一语地未曾停歇,场面一度十分精彩,堪比群儒舌战,皇帝坐在上首看着甚至还给她们鼓起了掌,也不知是到了第几轮,一向从容的韩王妃突然卡住了,她面上飘过淡淡绯红,随后举杯敬了下沈语娇。
“方才想好的正是永嘉妹妹说的,一时之间竟再想不出别的了,到底是我棋差一着。”
她此言一出,殿中四起安慰之声,都说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了,皇帝更是说待会无论谁胜谁负,前三甲皆有花灯,如此一来,倒是全了三人的面子里子。
原本沈语娇是憋着一股气的,今日皇后不在,姚淑妃和永嘉公主便用“阖家团圆”引出这么一场飞花令,她方才还想着比赛必要竭尽全力,但这会见韩王妃退出,皇帝又说了这样的话,她倒是也没了那股气儿。
毕竟做嫂子的非要赢妹妹一头也不是什么多厉害的事儿,她如此想着,便将最后一句说了出来,对面那个是有题库的,自己便不同她争了。
可在她话音落下后,对面的永嘉公主面色突然僵住,片刻后,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她张口又闭口,来回挣扎了好几次,眼见要超出两倍的时间了,乐工也不好再放水,“咚”的一声,宣告了沈语娇的胜利。
不是?什么情况?你有题库你还能考第二?
沈语娇的笑也僵在了嘴角,这下,倒像是自己非要出这个风头一般,她心中暗叹永嘉公主不争气,随后面带歉意柔声道:“这也是我的最后一句了,倒是没想到......不若这花灯——”
“不用!”永嘉公主出言打断,面上虽有几分难堪,但还是强撑着体面:“输就输了,一个花灯而已。”
听她如此说,沈语娇原本到嘴边的话瞬间转了个方向:“永嘉当真大气,父皇,儿臣的意思是,今日上元佳节,母后虽不便亲至,但心里却是记挂着一家人的,这花灯上的花好月圆是个好意头,儿臣想将花灯送给母后。”
“好,太子妃既有这份孝心,朕便全了你的一片心意,来人,将这花灯送到坤仪宫。”
沈语娇笑意盈盈地起身一福,随后又冲着韩王妃点了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对手,承让了。
坐在回东宫的马车里,江琛一想起那场面又忍不住笑,他看向沈语娇道:“输给全省诗词大赛的冠军,她们也不丢人。”
“我当时真想着算了,谁能想到她连作弊都不提前多背几句。”沈语娇颇为无奈。
江琛原本还想笑谈几句,但一侧目便看到了她脸上的疲态,他缓缓敛起笑容,拍了拍沈语娇的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你也是。”沈语娇笑得极为勉强,当他们真正面对起各自的身份来,才意识到肩上的担子究竟有多重。
马车行驶的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
时隔多日再回东宫,沈语娇看着寝殿内熟悉的陈设,心底竟升出了一股归属感来,由着木槿木楠为她梳洗更衣后,东宫寝殿的灯便熄灭了。
夜深寂静之时,层层床幔之下,江琛和沈语娇一人披了一床被子在身上,两人低低的声音叙说着这几日宫内宫外发生的事情。
“所以......你的意思是怀疑姚淑妃?”沈语娇眉间微蹙,“但是......就算她家中族人年年上供柿子,可坤仪宫新年待客那么些天,却也不见得都是贡品。”
“何须一定是她家的?”江琛摇摇头,“柿子在食用上的禁忌本就多,这与鹅肉同食的不妥虽然在大夏并非常识,但对于她而言却不可能不知道。”
“可这也......太......”沈语娇很纠结,这就像是破案时条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实在——“太明显了,咱们都知道的事情,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何必往自己身上揽这么多嫌疑?”
“因为就像你说的,大家都这么想。”江琛看着沈语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她犯不上这么做,她的‘没有理由’,在被指控的时候就成了‘最大的理由’。”
沈语娇哑然一瞬,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却又觉得哪里有问题,但一时又想不通关窍,遂转头问起另一件事来:“你刚才说两税法?”
“对,户部已经开始着手推行了,”江琛略一沉吟,随后道:“皇帝今早叫了我过去提了这件事,另外......”
江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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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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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正院的书房里一片静谧,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烟雾悄然消散在日光中,沈语娇站在窗下的书案后,正屏息凝神地写信。
与其说是写信,倒不如说是在临摹。
只见书案上摆着两张信纸,左侧的信纸上写着娟秀的簪花小楷,而另一侧则正是沈语娇要照着沈小姐原迹给成国公夫人写的信,凡有一字不像的,便会被她揉成一团扔到一边,一上午的功夫,地上已然是一地的纸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语娇放下手中的笔,左手揉了揉酸涩的右手腕,将书案上的两张信纸拿起细细对比,端详片刻后,沈语娇确定她模仿沈小姐的字迹已然看不出破绽,这才将沈小姐的原稿妥善收好,随后又将一沓写废的信纸点燃处理掉,待到诸事妥善后,这才喊来木槿。
木槿见自家小姐竟真的给夫人写了封信,脸上竟难得地露出几分雀跃,沈语娇见她转身便跑出去送信,嘴边还未问出口的话也只得咽下去。
晌午,江琛带着满身的疲惫下朝回府,一入东宫便直直回了正院,刚一入殿,便瞧着沈正兴致勃勃地围着桌子转。
“你这是?”
听到江琛回来,沈语娇抬手在脸边撩起挡眼的碎发,指了指旁边的圆桌道:“饭菜正好刚送过来,你先去吃,我包完元宵就来。”
江琛走上前,看着她脸上的一道面粉失笑道:“上元刚过,怎么又包元宵?”
沈语娇闻言,一脸理所当然答道:“昨晚那是宫宴,满汉全席吃了一晚上,该吃的元宵倒是没吃到。”
上元宫宴,元宵自然是有的。只是大殿之上,群臣贵客遍席,沈语娇昨晚又肩负着坤仪宫的体面,多重压力之下,她能应付完整场宫宴已是不易,菜肴都没吃几口,更别说那端上来不久就凉掉的元宵。
“你去吃饭吧,元宵我来包就行。”江琛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挽起的衣袖放下来。
“江小琛,”
江琛手上的动作一顿。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的手艺。”
察觉到这是个陈述句,江琛好声好气道:“哪......哪能呢......”一抬头眼见沈语娇还在凝视着他,便立刻笑道:“这不是怕你累着,我包的快,一会就完事了。”
“哼。”
沈语娇一脸的不信,拍掉手上的面粉后,又拽了旁边人一把,“准你先吃饭了,一会再弄吧。”
“得嘞,谢太子妃赐座。”
两人说说笑笑的倒是开心,只是一旁侍候的木楠这会眼睛都要掉出来了,而另一边,面上镇定的木槿此刻也是心里翻腾着,她是无比庆幸这会殿中再没外人,就二位殿下如此这般的相处方式,若是叫旁人瞧了去,她们家小姐的名声可就要完了。
用过午饭后,江琛先是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随后便站在沈语娇方才的位置上开始包起元宵来,而沈语娇则是趴在桌子边上,手里捏着一团江琛刚刚递给她的面团。
江琛一边包,一边时不时给沈语娇投喂馅料,沈语娇边吃边点评:“这个黑芝麻的还是有些甜了,下次叫厨房少加些糖。”
“尝尝豆沙。”
“唔,这个好吃,果然纯手工做出来的就是比机器做的更醇厚。”
“那比我奶奶做的呢?”
“那肯定还是姜奶奶做的好吃啊!”
在没有旁人的花厅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边包元宵一边聊天,没有朝廷政事,也没有宫闱阴谋,午后的阳光映在窗棂上,将整个屋子都烘托得暖洋洋的,沈语娇趴在桌子上懒懒地抻了个懒腰,像只午后酣睡足了的猫儿。
江琛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嘴角不由地弯起弧度,想着寝殿里那尚未送出的礼物,他手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江琛,”沈语娇手中的面团已经逐渐有了雏形,她盯着面团的神情也愈发投入,江琛瞧见后,眉眼间尽是冬日暖阳般的柔和,干脆也坐下来看她捏面团。
“怎么了?”
“你说——”沈语娇将面团翻转了一面,这会语声也随着手上的动作变得轻柔,她神情专注道:“要是贺公子就是知琚哥哥的话,他路上能吃到元宵吗?”
回答沈语娇的是一片寂静,但她这会完全沉浸在捏面团当中,对江琛的沉默浑然不觉,继续说道:“记得小时候,还是他带着咱们两个包元宵呢。”
盯着面前一桌子浑圆的元宵,江琛这会脸上的笑容已然尽数淡去,他起身解开围裙,又掸了掸身上沾染的面粉,语气极为冷淡:“不知道。”
“好啦!”沈语娇手中的面团终于成型,她如同献宝一般将手中的小狗举起,却在抬头后只能看到江琛的背影。
“你去哪?”
“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哦......好......”沈语娇举着小狗面团的双手缓缓放下,她对着一桌子的元宵看了半晌,随后喃喃道:“他还教我捏了小狗,说是像你来着......”
木槿一进来就瞧着太子妃一个人坐在这里,手里面捧着面团对着一桌子的元宵发呆,她连忙快步上前:“殿下怎的一个人坐在这儿?”
沈语娇呆呆地眨了眨眼,“太子殿下先去歇息了,”说着,她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来,木槿,把这些元宵装一些,让人给皇后娘娘送过去。”
“殿下,”木槿表情有些为难,“您包的,也要装吗?”
“那当然了,这可是本宫的孝心。”
于是,傍晚时分,东宫的这份元宵便送入了坤仪宫。
收到元宵时,寝殿内刚刚经历了一场争吵,此刻皇后与襄国公夫人还是处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外头的侍者早被远远地打发走了,唯有几个心腹站在门口守着,见东宫来人只是送了碗元宵,几个大宫女竟没人敢上前去接。
殿内只怕皇后刚刚发了一通火,这会谁进去谁都得遭殃。
知鸳见无人敢上前,遂自己伸手接过了那盒元宵,冲着东宫来人浅笑道谢,随后转身看到齐齐低下头的宫女,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叩叩叩——”
“娘娘,东宫来人送了些东西,娘娘可要过眼瞧瞧?”
殿内寂静片刻,随后皇后沉声道:“进来。”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尚未点灯的殿里显得有些昏暗,知鸳捧着一剔犀漆盒走上前,恭敬地给皇后和襄国公夫人行了个礼,随后才将那漆盒打开。
剔犀漆盒里盛放着的是雪白团团的元宵,两人见到那盒元宵,面上紧绷的神情双双松懈了几分,还是襄国公夫人先开了口:“瞧着倒像是自己做的。”
说着,便接过那漆盒细细看了起来,眼见着那一堆浑圆的元宵里还混着几颗奇形怪状的,襄国公夫人脸上显出几分笑意来:“这几颗应当是太子做的。”
闻言,皇后侧目看了过去,只这一眼,眉眼之间也霎时柔和不少,“想来这他们还是挑了好的送来,到底是太子妃手更巧些。”
襄国公夫人听她这么说,忍俊不禁道:“这样吃食上的细活,太子能动手做便是他的一份孝心了,娘娘还指望他同女儿家的手艺相比么?”
尽管如此说着,但她还是捻起一颗元宵放在手中看了看,元宵包得浑圆饱满,在手心里掂着颇有些重量,襄国公夫人点头赞道:“不过,太子妃的确是个有心的。”
皇后从母亲手中接过元宵,嘴角泛着淡淡的浅笑,“是啊,自大婚以后,就连琛儿都对我亲近不少,看来太子妃确实不负太祖之言——她坐得稳这储妃凤位。”
屋内是一片昏暗,而外头却还有些许残阳,皇后便是坐在这昏黄交接之处,光影变换下,她脸上神情莫测,双眸微微眯着,目光早已不在那元宵上头。
当晚,坤仪宫的饭桌上便多了一碗元宵,正好赶上皇帝过来探望,瞧见了少不得要问上一句,得知是太子和太子妃亲手做了送来的,皇帝也顺口赞了一句。
皇帝今晚原是来探望皇后身体状况的,因着提及了东宫,便顺势问了句:“太子大婚也有月余了吧?”
“是,”皇后这会脸上尽是慈母的柔和,“再过两日,便刚好两月了。”
皇帝点点头,随后又问:“皇后觉得,太子妃如何?”
“依臣妾看,太子妃不愧出身名门沈氏,而沈氏也不负先祖皇恩,她幼时入京,只觉得是个温婉端庄的姑娘,如今大婚之后,倒是颇有储妃的气度。”
“嗯,朕也瞧着太子妃的确是个贤内助,今日朝堂之上,众卿论及盐铁之制争论不下,还是太子引经据典点破其中关窍,这大婚之后,太子对朝政之事照比以往实在是上心不少。”
这对大夏王朝最为尊贵的夫妻俩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皇后微微敛眸:“只要琛儿有所长进,便是最好的。”
皇帝对于这句话很是赞同,闻言点了点头,再瞧见皇后有些憔悴的面容,又道:“这些日子,梓童也辛苦了,但这宫务今后还是得你来操持,若有力不从心之处,便让太子妃入宫帮衬几日。”
“是,”皇后顺势颔首应下,“多谢陛下关心,臣妾如今已将将大好,宫务之上,必不负陛下信任。”
年关已过,宫中的这场风波也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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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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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还不等天完全黑下来,沈语娇便早早地张罗起了赏月的节目,又是叫人去库房里找出昨日未挂的花灯,又是叫厨房准备各式茶点,她带着木槿木楠像小蜜蜂一般忙来忙去。
殿外忙得热火朝天,但寝殿里却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这会正在歇息,故而谁也不会在此时扰其半分。
江琛侧卧在床榻之上,双眸悠悠转醒,昨夜他几乎未睡,多日来的紧张加之情绪的转落,下午着实是沉沉睡了许久,可这会他却双眼涣散,眼神在昏暗的环境里连个聚焦的点都没有,像是睡了一觉更累了似的。
他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儿时、少时,那是他和沈语娇还没有长大之前的时光,也是他再回不去的时光。
那时候两个小孩子还是亲密无间的玩伴,在两家长辈膝下嬉笑打闹,同吃同住、同起同卧,那时的天是澄澈无染的蓝,水也是清澈见底的净,赤足跑过的绵软青草、推搡跌入的冰凉雪堆,他们曾一起看过这世间最为纯粹的一面。
那时的他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他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长大这个开关被按下开始,两人就不自觉地开始避嫌,各自的朋友圈子里也出现了很多彼此不熟悉的新伙伴,就像是随着新陈代谢换了一次血一样,他们之间,仿佛失了最初的鲜活。
他和她一起成长,可以说没有人比江琛更能如此直观地看到,沈语娇是如何从一个懵懂孩童成长为明媚少女的全部过程,他亲眼看着她变得更加聪慧伶俐,与人相处时也有了落落大方的姿态,再不是那个小时候躲在他背后的小姑娘,以及那些因她出色的才貌而吸引来的男孩们。
他和他们笑着勾肩搭背,在球场上并肩作战,被问道:“诶,你是不是和沈语娇是发小来着?”他会自然而然地顺嘴答道:“对,从小家里认识。”
看上去一切都和谐自然,而他也坦荡大方。
可只有江琛自己心里清楚,球场上的不全都是朋友,还有他心底的假想敌,每一个球从他手中掷出都带着十足十的力,脸上是笑的,手下是不留情的。
谁告诉你我们只是发小?
于是,大家熟稔起来之后,江琛时不时便要组局打球,或是一起假期游玩,这一行人里,大多都是沈语娇的追求者,男孩们习惯性地以江琛为中心,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能玩到一块去,于是玩着玩着,时间长了就都成了哥们,追求沈语娇倒从年少慕艾变成了追星心态。
江琛自认为把这些男孩们逗得团团转,可唯独有一个人不是他能摆布得了的。
“贺知琚......”
黑暗里,少年抬手掩面,长长地叹了口气,胸中似有无限的郁气,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名字简直成了他的魔咒。
学校里,贺大主席是品学兼优的优等生,他优秀到无论自己取得多少成绩、拿了多少奖项,却永远会被人提及的时候来一句“上一个取得这个奖项的还是贺主席呢”。
而出了学校后,他又成了父母长辈眼里别人家的好孩子,甚至不止亲朋好友,就连沈语娇也......
他心底有一个不可言说的念头,来了大夏之后,他曾为这里没有贺知琚而庆幸过,他也鄙夷这样的自己,但心底却有着抑制不住的轻松。
可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贺家哥哥再次让他深陷迷惘,难道,他真的走不出贺知琚的阴影吗?
“江琛——”
轻柔的声音响起,江琛循声望去,只见重重的帷幔被掀起一条缝,少女蹑手蹑脚地走入殿中,生怕惊醒还在熟睡的他。
“怎么了......”江琛刚一开口便是嘶哑的紧,他一只手臂撑着坐起。
沈语娇见他这会醒了,便忙不迭地跑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温水,又一路小碎步走到床榻边,一边看他喝水,一边雀跃道:“江琛,你睡好久啦,快起来吧,我们一起去吃元宵!”
温水入喉,江琛干涸了许久的嗓子终于缓和了过来,他冲着眼里发亮的沈语娇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见他回应,沈语娇语声更加欢快:“那你快点洗漱出来,我在清晏厅等你。”
江琛收拾的很快,沈语娇刚带人摆好桌子,便瞧见他一身海青色锦袍走了过来,沿途而来的长廊上摆满了花灯,江琛穿梭其中,繁花映在他的衣袍上,倒像是在他身上绽放开来一般。
他眉宇英气,眼角却带着和煦的温柔,沈语娇见着他一路朝自己走来步步生花的模样,脑海里竟是划过“陌上花开君子如玉”这样的词来。
“你来啦!”沈语娇转瞬定了心神,再看向江琛时已是满眼清澈,仿佛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出现过。
“嗯,”江琛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他不由地摇头失笑:“你准备这么多,咱们俩怎么吃得完?”
沈语娇理直气壮:“一年只有这么一次上元节,再说了,咱们在家的时候不就是吃这些的吗?”
江琛笑着拿筷子的手一顿,随后一挑眉道:“对,咱家就是这些,吃饭。”
东宫厨房的手艺极好,想来也是,能入潜邸的,怎么也是半个御厨,而这一顿又是太子妃亲点的,烹制上自是用上了十八般武艺,就连清口的小菜都是费尽了心思的,两人许久未能安安心心地坐下来吃顿饭,故而这顿晚饭两人吃得倒是格外满足。
正餐被撤下去后,那碗两人白天亲手包的元宵便被端了上来,看着碗里洁白滚圆的元宵,沈语娇实在是欢喜,连忙用白瓷的汤勺舀了一个便送进嘴里,还不待她咬破,只轻轻一吮,那香甜的馅料便冲破外皮一股脑地涌出来,沈语娇顿时满足的一双杏眼都眯了起来。
江琛见她吃得如此满足,也不由地被她感染,他勺子刚想伸进碗里,只见碗中的元宵都是浑圆饱满的,他看了好一会,然后将两人面前的碗对调了个个儿。
两人吃饭一向没规没矩的,沈语娇也不在意他这小动作,自顾自吃得开心,而旁边的江琛从碗中舀起一个歪瓜裂枣的元宵送入口中,这皮厚馅少甚至还有些没熟的元宵一入口,便引得他边吃边笑边摇头。
沈语娇见他这般,只以为他是被馅料甜到了,这才反应过来:“哎呀,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甜的?”
“没事儿,还行,挺好吃的。”
晚餐吃了不少,饭后又吃了一碗元宵,沈语娇一吃多了就犯困,若不是江琛强烈要求她消消食,这饭后赏月的节目就要被取消了,于是,这会沈语娇正一脸不情愿地被江琛拉着在东宫里散步。
一边走着,沈语娇一边不停地抱怨着:“这天儿都冷成这样了,你非还要出来溜达。”
“沈娇娇,不是你说的要赏月吗?小爷好心好意地带你来游园,你还这些个不乐意,这年头,好人难当啊......”
江琛故意把尾音拉得长长的,下一秒,肩膀便不出意料地挨了沈语娇一下。
“那现在看完了,我要回去。”
“你才走了几步路就看完了?”
沈语娇抬手朝上头指了指:“就这么黑漆漆的,天上光有一个月亮,它就是再好看,我还能在这逛一晚上?”
江琛闻言,突然把脸靠了过去,凑近问她道:“你确定?”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沈语娇一瞬哑然,她张了张嘴,正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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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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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月,便也结束了寒冬,这会瞧着外头日头正好,冰雪融化的景象,皇后将手中的册子缓缓放下,斜过头看了眼正在替她描花样子的沈语娇,神情分外柔和。
她对着沈语娇轻声道:“你这孩子,都说了让你早些回去歇着,如今本宫已然大好,何须你再这么陪我耗着?”
沈语娇闻言看了眼皇后,眉眼间皆是小女儿家的娇俏:“母后可是嫌我烦了?”
说罢,她将描好的花样子拿起来,对着上头的墨迹轻轻吹了吹,随后拿着纸张坐到皇后身边,转头问道:“这张母后可还满意?”
皇后虽是无奈,但嘴角却是笑着的,她一边接过那花样子,一边嗔怪道:“如今啊,你可是个会惯会歪派的,原是心疼你,怎的这话到了你耳朵里变成了嫌弃?”
视线转移到那描绘的牡丹花上,她又惊叹道:“还是你的笔法精湛,这牡丹花竟是画得栩栩如生。”
沈语娇听了展颜一笑,“是母后这里的花样子好,儿臣才能描绘得出来,”见皇后看向她,便又继续道:“这会太子殿下还在御书房呢,姣姣便是回去,也是一个人呆着,倒不如在母后这里,午膳时还能吃到坤仪宫的小厨房。”
“你啊,”皇后亲昵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东宫厨房里的都是御厨出身,难不成还能饿了你去?”
“儿臣就是觉得母后这里的餐食更好吃些。”
婆媳两个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如今已然状似母女一般,看着皇后心情好时,沈语娇也会同她撒撒娇,虽不知皇后是否真心疼她,但沈语娇却是在这上头分外投入。
且不说她这会既成了沈氏嫡女,便要做好这太子妃,就只看在这森严制度的皇权之下,她也要给自己找个可靠的大树可倚。
幸而,一来她们有着共同的纽带,皇后只太子琛这一个孩子,又寄希望于沈语娇改一改太子的性子,光是因着这事皇后便不会太过为难她这个新媳妇。
二来,作为太子妃,沈语娇也确实深得皇后心意,且不说自己这个儿媳妇仪言容工件件拿得出手,只说她前些日子大病一场,若不是有太子妃在,只怕坤仪宫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呢。
如今又见她时不时便入宫请安陪伴,皇后至此对这个儿媳妇是再没有半点不满,若非要说一个......皇后的视线逐渐向下,最终定格在沈语娇盈盈一握的腰肢上。
“姣姣,说来你也同琛儿大婚两个多月了,你这身子......”
沈语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抬手掩唇,尽量让自己言语间自然一些:“母后放心,儿臣省得的,这件事上,儿臣与殿下自然是上心的。”
皇后听她如此说,倒是放心了不少,但还是又添了句:“若是琛儿政务太过繁忙,你便同母后讲,这些日子......他身上的差事也着实是太多了些,无论如何,还是要以皇嗣为重——”
“呀,母后,”沈语娇连忙扶住皇后手臂,又指了指外面道:“您看这今儿个日头正好,不如儿臣陪您去御花园里走走?”
见她这样,皇后只当是姑娘家的害羞,于是便也笑着摇头不再说什么,又转头看到今日阳光着实不错,便点了点头:“也好,本宫也是许久没有出门活动活动了。”
这会时值午后,正是这一天当中阳光最足的时候,沈语娇搀扶着皇后在御花园里慢慢悠悠地走着,虽不见盛夏时百花绽放的景象,但也能瞧出几分生机来。
“今年春天来得早。”看着已然有些见绿的枝丫,皇后点头赞道。
“是呢,说明咱们大夏今年是生机勃勃的一年。”沈语娇如今吉祥话张口就来。
两人边走边聊,气氛甚是融洽,走了好一阵,皇后便有些累了,沈语娇见状便搀扶着皇后往回走,行至一处甬道处,众人忽然听得月亮门另一侧传来训斥之声,语声之尖锐听得皇后瞬间便蹙起了眉头。
“你到底长没长眼睛啊?手里端着东西乱跑什么?你知道我这身裙子一匹锦缎要多少金吗?我瞧你莫不是疯了?凭你也敢往我身上撞?”
只是听了这么一耳朵,那刻薄的言语便令人心生不悦,沈语娇见皇后有意上前,遂也连忙跟了上去,待到走过月亮门,她却是大吃一惊。
门后头的居然是永嘉公主,她身旁围了一众宫女,有几个站在后头的,还有两个站在她对面,手中架着个小宫女,瞅着竟是气势十足,而那被架着的宫女身形瘦小单薄,只远远看这一眼便不难知晓,这不知又是哪个宫人惹了永嘉公主不虞。
只是,即便是皇家公主,可这般折辱宮婢也实在失了体面,待到走近,沈语娇隐隐瞧出了那小宫女的样貌,竟是极为难以置信地出声唤了句:“永安?”
那小宫女闻言缓缓抬起头,只见她双颊红肿,眼中泛泪,瞧见来人又连忙垂下头去,而旁人闻声也转头看过来,见是皇后和沈语娇纷纷下跪行礼,言语之间满是惊惧。
“请皇后娘娘安,请太子妃殿下安。”
“放肆!”皇后一开口便是盛怒,她目光死死盯着方才架起永安公主的宫女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对天家公主动手?”
那两个宫女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只下意识求饶道:“娘娘饶命,奴婢......”
还不待她二人说完,便有坤仪宫的嬷嬷上前便是左右各一巴掌,而沈语娇则是连忙上前将早已跌坐在地上的永安扶起,霎时间,场面一片混乱。
眼见自己的宫女被打,永嘉公主的脸色变得铁青,但在对上皇后的视线时,永嘉公主还是不由地瑟缩了一下,平日里她虽仗着圣恩骄纵,但她这会到底是言行有亏,只得福身行礼道:“永嘉参见母后。”
皇后见她这会竟是还心有不甘,便也不说让她起身,只沉声问道:“永嘉,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记得......”永嘉公主神情躲闪。
“那你怎能对自己的亲妹妹动手打骂?”皇后凝视着她又问道:“永安她到底是做了什么?竟让你在一众下人面前折辱至此?”
“她——”永嘉公主本想转头看向永安公主,却见这会那永安竟是被沈语娇半抱在怀里站在皇后身侧,这瞬间凌厉的眼神便弱了下来,她再次低下头不作言语。
皇后见她不说,便也不再开口,一行人就这么站在这,直到福身行礼的永嘉公主再也站不住,身子一歪摔倒在地上。
“永嘉公主,言行有失,传本宫的令下去,自今日起,禁足一月,凡宫中任何大小宴会皆不得外出,若有违抗,再加一月。”
“皇后娘娘——”永嘉公主蓦地抬起头,眼睛是满满的不可置信,皇后这些年就算被她再不敬相待,也从未有过如此严重的惩罚,这会居然会为了一个小小美人所出的永安罚她禁足?
永嘉公主此时脸上才显露出懊悔的神色来,对着皇后也再没了方才的气势,她再开口,语气里甚至还多了几分哀求:“皇后娘娘,儿臣知错了,求您看在明日便是皇兄生辰的份上,便饶过儿臣这一次吧。”
明日是二月初二,桓王的生辰宴,永嘉公主自然不愿错过,可皇后哪管明天是什么日子,凤眼一扫便厉声道:“还不将公主带回去?”
此话一出,便有几个嬷嬷宫女上前将她架起,也不管她如何哭喊,竟是一路将人架着离开了御花园,听着远去的哭喊声,皇后只觉一阵头痛,再一转头瞧见神色躲闪的永安公主,她不由地叹了口气:“永安。”
“给,给皇后娘娘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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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二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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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桓王二十一岁的生辰便是今日。
看着沈语娇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画鬓的动作,江琛有些百无聊赖地在她周围打转,“好没好啊?再不出发该晚了。”
“晚就晚了,你是太子,只有别人等你的份儿。”沈语娇因着昨日宫中之事,如今对姚淑妃宫里的人都没什么好气儿。
听出她的不虞,江琛试探问道:“那要不,今儿个咱不去了?你去宫里再看看永安那孩子?”
沈语娇透过铜镜斜睨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道:“她这会需要休息。”
“好好好。”
江琛知她昨晚回来便心气不顺,这会也不想惹她,于是便在一旁的圆桌坐下来等她梳妆完毕。
以往参加宫宴,沈语娇的妆容都是走的端庄大气温婉娴淑凤,但今日却见她一袭大红色太子妃服制,头戴九鸾凤钗,左右两侧耳垂悬着黄金流苏耳饰,胸前佩戴赤金璎珞,就连脚上的绣鞋也在脚尖处缀着两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单只看她这一身服饰便只觉华贵不可攀。
而待到她手挽江琛手臂走下马车,两人一路缓步走入桓王府时,那一张明艳惊绝的容貌更是令在场宾客无不赞叹,沈语娇原本就是自小学舞的,加之原身沈小姐又是世家贵女出身,这通身的气韵皆在她行走间展现得淋漓尽致,所谓储妃风华,便是如此。
“五哥这太子妃娶得还真是......”泰王江琰看着那一对璧人相携而来,目光竟是难以从两人身上离开,这会赞叹的话也只说了一半。
而站在他身侧的是韩王江瑾与韩王妃文氏,听他如此说,韩王妃笑着接了句:“太子殿下是个有福的,太子妃出身名门,仪态万千,当真是我大夏贵女中的翘楚。”
韩王闻言,抬手拍了拍她揽住自己的手,“倒也不尽然,在我眼里,王妃便是最好。”
原本还在看着前头的江琰闻言转过来,目光极为鄙夷地看了一眼江瑾,再开口时带了几分阴阳怪气:“三哥也犯不着非在我这个未成婚的面前如此示爱。”
韩王妃并不扭捏,她虽面上有着淡淡的红晕,但还是落落大方地开口道:“六弟的婚事不就在下月?下次再参加宴会,就是六弟的喜宴了。”
江琰闻言,轻嗤一声,脸上带着不羁的笑,眼里却满是不屑:“好啊,到时候请三哥三嫂来喝喜酒。”
见他又是这副性子乖张的模样,江瑾与文氏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听闻下人通传太子携太子妃驾到,桓王江瑀早已带了一众兄弟行至正厅之前,这会见他二人挽手而来,众人齐齐朝着他们行礼:“请太子千安、太子妃千安。”
“大哥何必如此客气,”江琛笑着上前虚扶一把,“今日是大哥的生辰,自然寿星最大。”
他虽如此说,但江瑀还是颔首道:“五弟的心意哥哥领了,只是这君臣之礼不可废。”
见他如此严谨,江琛笑而不语,随后转身冲祝余道:“抬上来。”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祝余带着几个小太监抬上来一个硕大的锦盒,瞧着几乎有桌面大小,待到打开盒盖,里面呈放的竟是一整块墨玉雕刻的玉璧,那玉璧整体呈玉环造型,上面雕刻着岁寒三友的图案,因着那墨玉上的墨色呈水墨状,故而这松竹梅竟是雕刻在那着墨处的,而四下的留白更是给这玉璧平添几分韵味来。
“墨玉虽是不难瞧见,但如此大的这么一整块雕刻而成的却不多见,更别说那上头的松竹梅竟是雕刻得如此传神,太子殿下这份礼实在是珍贵。”
也不知是哪个宗室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便是众人不断而至的赞叹,江琛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沈语娇,见她只是淡淡的笑,转头对着江瑀又道:“这倒也是孤借花献佛了,太子妃闲暇时总会作些画作,孤原本得了如此一块整玉还不知要做什么好,正巧瞧见了幅岁寒三友的画,只觉得如此好的意头正配大哥。”
江瑀得了礼物,自然要道谢回去,只是还不待他开口,桓王妃柳氏便上前笑道:“还真是多谢太子和太子妃了,我这个做嫂子的看你们如此恩爱,也想借着我们殿下的生辰礼沾沾你们的喜气儿,都说新人最是有喜的。”
她此言一出,桓王少不得被打趣了两句,但他听了也只是淡然一笑,随后对着众人道:“今日多谢诸位前来为本王庆生,如今厅内已然备好酒席,诸位不如移步内堂。”
这桓王的生辰宴上,男宾自然是要饮酒作乐的,如此一来,女眷倒是不好与他们同席,故而这入了正厅后,诸王皇子便往左侧入侧殿,而女眷便直直向内进花厅。
分手之时,江琛拽了一把正要往前走的沈语娇,随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一开口便是极尽的温柔:“你向来怕冷,别冻着了。”
沈语娇饶是脸皮再厚,可这会被众人盯着秀恩爱她还是微微红了脸庞,她表面上对着江琛有些娇羞地垂下头去应了声是,背地里却在无人瞧见的地方用力拧了下他手背,她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给我适可而止。”
重新回归女眷的队伍里,只见众王妃公主皆是一脸笑意看着她,桓王妃更是对着沈语娇打趣道:“太子还真是心疼太子妃呢。”
“倒是让大嫂看笑话了。”
沈语娇手中的手炉抠得愈发紧了几分,等她回去,一定要严格规范江琛这种随地大小演的毛病,虽说适当地秀秀恩爱是好事,可这也不能不分时间场合就开始演,这让她很难入戏的好不好!
可虽如此想着,但待到入座之时,沈语娇已然恢复了常态。一众女眷以桓王妃和沈语娇为首,待到众人坐定,这才正式开宴,不同于男宾那边,女眷这处吃得既斯文又安静,不多时众人便纷纷放下了筷子,眼见大家都吃好了,桓王妃又令人撤掉菜肴端上茶点。
要叫沈语娇来说,这桓王府的菜肴做得是真不如东宫,但在糕点上头却别有一番滋味,她信手捻起一片云片糕送入口中,还不待轻抿一口,那云片糕便在嘴中融化开来,香甜松软,清新可口,满口的香甜竟半点不腻。
这会不仅是她,赵王妃王氏也对这云片糕极为赞赏:“果然是桓王府的糕点,只怕如今京中除了宫里,在这糕点上头便是桓王府的味道可堪称一绝了。”
桓王妃闻言,摆摆手道:“这糕点师傅啊,可是我们王爷当年不远千里从江南请来的,我们府中啊,别的不敢说,但这糕点上头,倒是不论多少都是管够的。”
说罢,桓王妃便转头看向沈语娇,问道:“说来,太子妃便是出身江南,如今这糕点太子妃尝着可还满意?”
沈语娇捻起手帕在嘴角压了压,随后这才慢悠悠地道:“这味道自是不错的,只这冬日里若是能以雪水烹煮九曲红梅佐茶便更好了。”
桓王妃本就以府中茶点颇为得意,这会被沈语娇来上这么一句,嘴角的笑容短暂地僵了一瞬,随后她又仿佛听不懂般说道:“是了,太子妃自小在江南长大,自是精于茶艺三法,若是下次有机会,我也要去东宫向太子妃讨杯茶来尝尝。”
“那本宫必当扫榻以待,只等着嫂嫂上门了。”
两人皆是言笑晏晏,倒是看不出任何不妥,但桓王妃想了想,还是同沈语娇轻声道:“昨日永嘉妹妹言行不当......”
“妹妹们还小,”不待桓王妃把话说完,沈语娇便接了一句:“她们的事自有父皇母后管着,咱们这些做嫂子的,倒是不好多参合。”
桓王妃看向沈语娇,只见她一脸真诚,一时间,她竟是分辩不出沈语娇这话是否出自真心,难道她们家王爷竟是猜错了?
而这厢男宾的餐桌上,桓王也在和江琛说着同一件事:“永嘉自幼让母妃宠得有些过了头,是有些小女儿家的骄纵,昨日若有冒犯母后之处,还望五弟念在她少不更事的份上,别太生气。”
酒桌上,众人推杯换盏,竟是无人注意到今日为首的两人正低声说着话,江琛的手指在酒杯口沿处轻抚转圈,随后摇头笑道:“大哥倒是不必同我说这些,母后身为永嘉的嫡母,费心管教也是应当的,只是......”
他手上力道没能把握好,那纯银酒杯咣当一声倒在桌子上,里面的酒液顷刻间撒了出来,这让还在擎着酒杯准备敬酒的江瑀动作一滞。
“永嘉的错,倒不尽在对母后的不敬之上,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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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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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王生辰宴的第二日,热闹与喧哗散去后,一切随之恢复了原本的秩序,东宫马车在通往皇宫的路上行驶得四平八稳,而马车里是还在争执吵嘴的两个主子。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要是下了朝过来,你别随时随地就演上了,万一我没接住,漏了陷该怎么办?”
“不是吧?沈娇娇,咱俩怎么说也在一块相处十八年了,就连这点默契都没有啊?”
“这是默契的事儿吗?你就说昨天,那当着所有人的面,你就非得演那一出霸道太子和小娇妻吗?你知不知道那些妯娌都怎么看我?”
“我觉得,她们肯定是一脸的羡慕不已......”
“啪——”回应江琛的是落在他手臂上的结结实实一巴掌。
沈语娇斜睨着他道:“晚上默写......”
“好好好,”江琛告饶道:“我知道了还不成吗?再说了,皇后面前,我心里能连这点数都没有吗?”
“那你昨天心里的数呢?”
“昨天那不是在桓王府吗?”江琛一脸的理直气壮,见沈语娇脸上写着‘跟这有什么关系’后,他又对她低声解释道:“你看那桓王夫妇,一看就是面和心不和的,我们俩好,才能让他俩看着心里不爽。”
这话虽听着像是歪理邪说,但沈语娇细想了片刻竟有些赞同,说起这桓王夫妇,她心里是一百个不喜欢,若是昨天能让他们有点不舒服,那还真是......蛮爽的。
眼见沈语娇被自己说服,江琛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来。
马车在宫门面前稳稳停好,江琛率先下了马车,这会皇宫东门都是一会等着要去上朝的官员,轿帘被撩起来的一瞬,外面的景象便一览无余地撞进沈语娇眼中,在看到那个身穿朝服面色冷峻的桓王时,她这一刻彻底认同了江琛的话。
原本要被放下的轿帘被莹白纤长的手指一挡,沈语娇在一众王亲宗室和文武百官的面前缓缓下车,她款步走到江琛面前站定,眼睛望向江琛,手却伸向祝余。
祝余是个机灵的,一瞧这场面,连忙将手中的狐裘大氅递到沈语娇手中。
于是,沈语娇便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将那大氅抖落开,双手抓着系带在空中转圜一圈,那大氅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精准地落到江琛肩上,沈语娇微微踮起脚,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系带之中,眼睛却目不斜视地望向江琛。
江琛这会虽站着不动,但眼睛里早已盛满惊讶,而在那目光与沈语娇相撞之时,却又一瞬转为和她眼中一样的狡黠,两人都如同舔舐了荤腥的狐狸一般,站在这破晓晨曦之下微微眯起眼睛,仿佛能看到彼此身后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一般。
“殿下,如今虽是转暖了些,但这早晨还是极冷的。”
“倒是让太子妃为孤操劳了。”
“殿下说的是哪的话,咱们夫妻一体,何须如此客气?”
“是,咱们夫妻一体。”
沈语娇将带子系好后再次看向江琛,却不知他又是哪根筋搭错了,方才还是和她配套的秀恩爱式的温柔浅笑,这会倒像是在炫耀着什么,藏不住的大白牙差点晃花她的眼睛,她有些狐疑地看向江琛,见他还是那副得意的模样,心里只觉莫名其妙。
不过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把这恩爱夫妻的戏码演了个全套,见到了时辰,这才一个入宫门,一个上马车,待到马车朝着通往后宫的西门行驶时,沈语娇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咱们夫妻一体......”
她耳边轰地一声闷响,下一秒便大脑一片空白。完了,这回不是江琛,而是她入戏太深,她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些什么啊!
沈语娇懊恼地抬手掩面,这下子,江琛一定会在心里偷偷笑话她吧......
因着心里装了事,沈语娇这一上午频频出神,皇后瞧见了,还以为是昨日在桓王府出了什么事,原想着忙完庶务之后同她好好聊聊,却不想这时候有小宫女走了进来。
“禀皇后娘娘、太子妃殿下,永安公主醒了。”
闻言,两人双双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走向偏殿,永安公主自打晕倒至今,期间只醒了几回,都是服了药后再次睡着,在睡了两天两夜后,这会终于彻底醒过来了。
进到偏殿里,看到那个坐在床榻上神情有些呆呆的小人儿,皇后轻声唤了一句:“永安——”
永安公主这才像是脱离迷茫一般转过头,见到来人便要下地行礼,皇后见状连忙抬手阻止:“别动,别动,你好生躺着即可。”
“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太子妃嫂嫂请安。”虽是没行礼,但永安公主还是恭敬地冲着两人颔首。
沈语娇见她神情瑟缩,便柔声问道:“永安,你这会儿可有哪里还不舒服?”
永安公主闻言摇了摇头,似是很不好意思地冲二人垂下头,语声里满是愧疚:“是永安不好,给皇后娘娘和嫂嫂添麻烦了。”
她这一副分明胆小还要守礼的模样,让人看在眼里满是心疼,皇后抬手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头发,轻声安慰道:“不麻烦,无碍的。”
听见皇后如此说,垂着头的永安似是没想到一般,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锦被霎时便被几颗豆大的泪珠打上印记,这下,饶是皇后和沈语娇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了。
小姑娘哭得很安静,不同于她母亲前日那般凄凄楚楚梨花带雨,她只是垂着头,任由眼里的泪水一滴滴地砸下,随后洇湿她面前的锦被。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姑娘再次抬头时,满脸都是哭了鼻子后的羞赧。
好在,她一抬头便瞧见面前的两人脸上并未有任何不满,太子妃嫂嫂还替她轻柔地拭去泪水,朝着她伸出手道:“永安,我们去吃饭好吗?”
一顿午饭吃下来,永安根本不敢往菜里伸几次筷子,还是皇后吩咐知鸢为她布菜,这才囫囵地吃完了一顿午饭,沈语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小姑娘的疼惜更多了几分,她原本还想着要如何劝皇后多留永安几日,可还不待她开口,皇后便让人去收拾了坤仪宫的西侧殿。
听闻这个消息,永安还有些发懵,直到沈语娇把她牵到皇后身边,她愣愣地看着皇后替她理了理头发,柔声对她说道:“一会制衣署和针织府会来人给你量体裁新衣,你喜欢什么样式的,一会便同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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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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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
伴随着永嘉公主气急败坏的嘶喊,桌上的杯碟碗盘也尽数被她掀翻,一大清早的,蕙兰殿里便是满地狼藉,掌事宫女玛瑙看着正跪在地上发抖的小宫女,心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明知道公主一听坤仪宫的事情就来气,还非要在早膳的时候禀报消息,这下好了,公主又没吃好饭,蕙兰殿上下这一整天也都别想顺心。
玛瑙心知,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劝公主消气,于是,她把目光对着那小宫女道:“还不快下去叫人进来收拾?这点眼力劲也没有,还在公主身边伺候个什么?”
“是,是,是。”那小宫女此刻如蒙大赦,若非玛瑙此刻让她出去,待会公主气性更大起来,只怕她是又要挨打。
打发走小宫女,玛瑙硬着头皮道:“殿下,永安公主不过是因皇后娘娘瞧着可怜才被抬举一二,但无论如何,跟您也是比不了的呀,您何必同她生气?”
“可怜?”永嘉公主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让她住在坤仪宫是可怜她,裁制新衣、置办首饰也是可怜她,可如今这栽种春树竟也带上了她!你告诉我这是可怜?”
栽种春树,是每年大夏春天到来之前的一项习俗,大夏人认为,在临春之际栽种新树、为老树培土,那么这一年便会如同树木一般繁茂昌盛。
以往每年栽种春树,都是由皇帝带着几个皇子出行,一来显示天家和睦,二来也是与民同乐,今年皇帝政事繁忙,便将种树一事交到了桓王手中。
桓王如今膝下尚无子嗣,于是便张罗着兄弟几个一同出行,正巧这话传到了江琛面前时,他正在坤仪宫里和沈语娇一起给永安扎风筝,一听是要出宫游玩,沈语娇顺便就说了一句:“那你把永安也带上呗。”
虽说这栽种春树这事之前从未有公主参与,但却也没有明令禁止这一点,江琛和沈语娇也是不知道以往竟没有先例,于是,这皇后抬举永安公主的风声便传到了整个后宫。
等到皇后得知这事竟被这么多人议论时,那出宫种树车队已经走了,她便是想留下永安堵住后宫的嘴也是来不及了。
“琛儿也是的,我素来看他是个做事有章法的,怎的也不同我商量一二就把永安给带出去了。”
始作俑者沈语娇这会连忙端了茶碗过来给她顺气,“母后,此事也不必太过担忧,永安也不是及笄待嫁的大姑娘,如今还是个小娃娃呢,便是由兄长们带出去又有何妨?儿臣先前在江南时,到了春天也是要缠着兄长带我出门踏青的。”
皇后见她一心偏着太子说话,倒是也气不起来了,又听她方才提及兄长,便问道:“本宫怎么记得,沈氏嫡出长房这辈只你一个孩子?”
“啊......是家中旁的兄弟。”沈语娇连忙往回找补。
“那你们堂房的兄弟姊妹间倒是相处得不错。”
皇后似闲话家常,可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又让沈语娇心里一激灵,沈小姐从前在家被当做皇后培养,可是从来不和堂房的兄弟姐妹们来往的啊!
“其实......倒也不是......”她再开口,语气竟有些怅惘起来:“那是幼时的事儿了,家中曾收留一祖辈交好的世家之子,因着自小一同长大,便也同亲兄妹一般无二,虽多年不见,但如今想起往事,竟将兄长当成了族兄。”
贺知琚的身份其实比较敏感,即便他真的同沈小姐如同亲兄妹一般,沈语娇也不得不在开口之前斟酌再三。
但皇后显然是对沈家的事有所了解的,她听了这话倒并不惊讶,“本宫记得那孩子,可是贺家的那个遗孤?”
“正是。”
“那可不是巧了吗?陛下前两日还同本宫说起,说是北疆回京述职的将领里,便有一个是江南沈氏出身的贺家子,如今算着......入宫觐见应当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您说真的?”沈语娇有些激动,放回盖碗的手都隐隐有些颤抖。
“本宫还能诓你不成?”
“儿臣......儿臣实在是和兄长多年未见,失仪之处还请母后见谅。”
她平日里言行举止从不出错,这会也是因着提到了兄长才会这般激动,皇后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和家中兄长极为要好,因此自然不会同她计较这一时的失态,她这会的心思全在太子和永安上面。
出宫栽树的车队直至临近傍晚才归来,江琛牵着永安回坤仪宫的时候,两人身上甚至还留着泥土的污渍,皇后瞧了又是摇头又是无奈。
“太子你自小也是个沉稳的,怎的如今带你妹妹出去一趟,倒是滚了一身的泥回来?永安可是女孩儿家。”
“母后,您是不知道,今儿个儿臣同永安这还算好的呢,下头那几个小的弟弟才是可笑,珝儿和琨儿两个干脆跌进了那土坑里。”
皇后也是鲜少见到这个儿子如此鲜活的一面,于是也把今日的种树当成趣闻认真听着,最后还留了江琛和沈语娇在宫里吃晚膳。
回去的马车上,江琛忍了再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我下午在宫里便瞧你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琛,”沈语娇抓住他的胳膊,抬头认真地看向他道:“北疆的那个贺知琚,他真的回京了。”
只一句话,便让江琛的兴致瞬间消散,他往后一靠,避开沈语娇的视线,语气淡淡然:“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沈语娇一把推开他胳膊。
“我告诉你干什么?”江琛这会语气也有些不耐烦,“贺知琚,贺知琚,贺知琚,你到底总念着他做什么?”
沈语娇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时之间有些哑然,她沉默半晌,开口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念着他?如果他和我们一样是穿越过来的,那三个人的力量不是会比两个人更大吗?”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就是穿越过来的贺知琚?”
“是或不是,我总要见上一面才能知道啊。”
“他是武官、又是外男,即便是和他见面确认这样的事情,也是我去见他比你更方便,我又不是不认识他。”
“江琛!”沈语娇突然拔高音量:“你到底在抗拒些什么?”
马车在此时停了下来,江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掀起轿帘率先下了马车,他步子迈得极大,后下来的沈语娇甚至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他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后来搬离了大院,但也是从小带着我们一起玩的大哥哥......”
眼见他步伐越走越
24.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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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毓宫,位于皇宫东北角,是太子少时居于宫里读书起居之所,后来太子大婚入主东宫,这钟毓宫便也清冷了下来,而此刻,这座久不住人的宫殿却点燃了昏黄的烛火。
江琛坐于上首,双腿交叠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案几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来。
“这座宫殿,乃是父皇为我皇兄而建造,后来皇兄去了,父皇便让孤搬入这里。”他一张脸映衬在昏暗的烛火下,神色晦暗不明。
“所以......这也算是孤的地界,贺将军在这里不必如此拘谨。”
闻言,坐于下首的少年恭敬颔首,“在殿下面前不敢放肆。”
这是个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世家贵气的公子,虽眉眼如画、温润如玉,但常年行伍让他身上有一种历经风沙后的沉稳,那股子由内而外的气宇轩昂,倒是让他同江南春水再没半点关系。
然而,这样的贺知琚却令江琛十分满意。
“太子妃前些日子同母后提起,说是幼时常常央告兄长春日出门踏青,孤原以为太子妃是想念春日景致,但却不想,太子妃念着的是兄长。”
贺知琚起身冲着江琛拱手一揖道:“那时太子妃尚且年幼,但因家中对殿下的管教极为严厉,故而太子妃才会在春日里想出门走走散散心。”
“嗯,”家中,江琛点了点头,“将军不必多礼,你与太子妃亲如手足,自然便也是孤的舅兄。”
“微臣不敢。”贺知琚虽不知太子为何如此说,但这未来国舅爷的帽子他可不敢戴。
还不待他重新坐稳,便又听太子问道:“前些日子,孤和太子妃为永安公主扎了只风筝,那时听闻,太子妃幼时曾不慎从高处跌下来,故而如今有些恐高?”
“殿下,”贺知琚再次起身,“太子妃幼时便文静娴淑,从未有过从高处跌下来之事......”
“你坐,”江琛见他频频行礼,倒是有些不自在,他起身将人扶起按回椅子上,干脆直接站到人身侧聊天,“兄长从军也有许多年了吧?”
“不敢当殿下一句兄长,微臣从军已有六年。”
“六年啊......也怪不得太子妃思念兄长,再过几日便是孤的生辰,届时想邀将军入府,也可同太子妃一叙。”
“得蒙殿下赏识,是微臣之幸。”贺知琚原想起身行礼,但他刚想站起,便感受到了肩膀上手掌的力道。
江琛盯着他的左肩目光深沉,他一字一句问道:“边关多年,将军的肩膀,可还好?”
“谢殿下关心,边关虽苦寒,但微臣身体一切都好。”
“这样啊......”江琛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一松,随后缓缓站直身子道:“那就好,不然太子妃和岳母大人总是挂记着......今儿个天色也晚了,孤还有些旁的事,便不多留你了。”
“是,微臣告退。”
眼见面前的殿门缓缓关上,江琛的嘴角这才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来,这个贺知琚怕是要让娇娇失望了。
而东宫里,沈语娇此时也在和木槿念叨着:“不是说,哥哥收到了母亲的信吗?为何今日下了朝,竟是没来东宫?”
自那晚得知贺知琚即将回京,沈语娇便一直在想办法和他见上一面,甚至为此,还特地临摹了沈小姐的字迹给成国公夫人写了封信,说是自己思念兄长云云,可谁知,回信里头说得好好的,这如今贺知琚已然回京却不来见她。
东宫距离皇宫也没有多远的距离,这会算算,只怕是走着也到了,可是沈语娇左等右等,还是没等来想见的人。
“殿下。”眼见木楠过来,沈语娇腾地站了起来:“如何了?”
木楠因沈语娇这热切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又笑着答道:“太子殿下的马车已经到府门了,膳房那边问,这晚膳是摆在正院?还是送一份去前院?”
听到不是贺知琚,沈语娇有些失望地坐了回去,木楠一见她这样失落的神情,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连忙求助般地看向木槿。
“殿下,”木槿柔柔开口:“不若先用膳吧?”
“好吧,你去把我那份取回来吧。”
我那份。
这是又不在一块儿吃了,木槿心里叹气,但还是如常恭敬道:“是。”
再说回沈语娇这里,自那日北疆将领入宫述职后,她便没能如愿见到贺知琚,一天等不到人,两天等不到人,等到了三天四天过去后,竟还没等到贺知琚上门,于是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这一日清早,江琛刚收拾妥当准备去上朝,便见祝余过来了,脸上还带着点焦急的神色。
“殿下,奴才方才在前头碰到了太子妃身边的木楠,听木楠说,太子妃昨日身子有些不适,这会正请太医呢。”
“哦?”江琛看也不看他便往外走,“可严重吗?”
祝余见他竟然半点担心的样子都没有,便心说不好,这次两位主子怕不是吵得有些过头了?
“这......具体的奴才倒是不知,但这既请了太医......”
“什么都不知道便来禀报?”江琛有些好笑地斜睨他一眼。
祝余察觉到视线连忙低下头,“是,都是奴才失察,”他顿了顿,随后快步上前低声问道:“殿下可要传话王太医?”
这王太医是东宫专用的太医,因着太子妃刚嫁过来不久,除了先前太子闭关书房装病那次请了一回,再就是太子过年在宫宴上喝多请了一回,除此之外,平日里倒是不常过来东宫。
“不用,”江琛脸上依旧是半点担心都未显露,反而语气轻快道:“去给住在城东客栈的贺将军传个话,就说太子妃身子不适,若他有时间,便过来探望一二。”
“是。”祝余虽不解,但还是恭敬应下。
当日午时刚过,前边便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北疆来的贺小将军登门拜访,沈语娇听了这话,霎时病就好了大半,她连忙对传话的道:“还不快请兄长进来?”
待到贺知琚被下人引着进到内殿时,便瞧见屋内只站了两个宫女,此外便是面前立了个硕大的屏风,而在屏风那头的,想来便是卧在床榻上修养的太子妃了。
“微臣参见太子妃殿下,给太子妃请安。”贺知琚恭敬行礼。
“哥哥何须多礼?快快请起。”
沈语娇此话一出,木槿便上前搀扶起贺知琚
25. 留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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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这请假的消息便递到了皇后跟前,皇后听闻太子妃身子不大好,倒是分外关心:“可严重吗?是哪里不舒服?”
那小太监乃是跟在祝余后头做事的,也是因他机灵,才会被祝余派来传话,闻言便道:“回禀皇后娘娘,太子妃殿下只是贵体微恙,不过几日便好了,只这两日怕是精神头不大好,说是若来了,也恐误了娘娘的事。”
听他如此说,皇后还以为是太子妃小日子来了,于是便也没再追问。
而沈语娇在知道自己被请假后,倒也没说什么,她今儿个也的确是没有心思进宫伺候皇后,贺知琚不是贺知琚这件事,实在让她有些惆怅。
若说对于贺知琚的到来有多期待倒也谈不上,但她潜意识里总觉得,如果是贺知琚也来了这大夏,那他们怎么说也能多一份力量,她和江琛也能多一份依靠,但如今看来......
沈语娇苦恼地拄着下巴,端着手中的茶壶正一杯又一杯地往茶壶里注水,她坐在这纠结了一上午,这会也算是逐渐释然了:不是就不是吧。
这人即便不是知琚哥哥,却也是沈小姐一起长大的兄长,至少不是敌人,况且他又是常年驻军在北疆的将领,想来再过几日也要回去了,这么看来,既没来谁,也没谁走,无非一切照旧罢了。
“殿下,殿下,”木槿此时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皇上刚刚下了圣旨,咱们家大少爷受封云骑将军,今后留京协领京郊大营!”
“留京?”沈语娇手上动作一顿,那水便随之止不住地倾斜而下,顷刻间的功夫,她身上的衣裙便湿了一大片。
木槿还以为她是欢喜得过了头了,连忙将她手里的茶壶放到一边去:“哎呀,殿下,这......”
“我......我去换件衣服。”
沈语娇一边朝着屏风后走去,一边心里有些打鼓,之前希望贺知琚留下来的心情这会变得抗拒起来,这又是个自小和沈小姐一起长大的,原本她还在庆幸沈家父母回了江南,可这会贺小将军留京无疑是又给她埋了个隐患。
与此同时,站在宫门口的江琛人也是懵的,他完全听不进去身边官员的贺喜奉承,他这个大舅哥就这么升职留京了?越过所有的上司,从一个边疆小将领一跃成为执掌京郊大营的将军?不是说大夏严防外戚吗?
“恭喜恭喜啊,这贺将军从此之后可就是当朝新贵了,既有江南沈氏的出身,又有太子殿下的照拂,这今后的前途只怕不可限量啊!”
贺知琚站在一众官员中间,脸上神情淡淡,开口便是:“多谢诸位,但在下承蒙圣恩,心有惶恐,今后只怕还要多靠诸位大人提携。”
他张口闭口间,只说陛下不说殿下,若非他回京这几日太子妃兄长的身份早已有人知晓了,只怕众人这会看他如此宠辱不惊还真会把他当个纯臣,但尽管如此,他这态度摆了出来之后,众人也不得不多观望一二。
但要说对于他留京升职这件事情,情绪最为激动的却还是北疆大营回京述职的这一批将领,贺知琚刚一走上客栈二楼,便听得他房间里争吵一片,他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凭什么把咱们贺小将军留在京里?他若是留下了,那他手里的重骑营该怎么办?”
“欺人太甚,贺家的事才过了多少年?这就又转头对着贺小将军出手了,如今这世道,还给不给咱们一条出路了?”
“不行,我看贺小将军还是不能留京,咱们得想个办法把人带走。”
手指停在门把手上,贺知琚听着门里的争执声,心头流过阵阵暖流,他手上略一用力,门便被顺势打开,里面的一众将领见是他回来了,纷纷停止了争执。
大家正面面相觑时,方才最为激动的络腮胡将领走到椅子前边大马金刀地一坐:“我当初就说,不让他回来,不让他回来,偏生祁将军不当回事,如今可好了,回京述职一趟,人倒是带不回去了。”
“啧,”赵老二推搡了他肩膀一下:“人都回来了,再别说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咱们贺家如今便只留下小贺将军一个独苗了,那要留在京里,不就是羊入虎口吗?别说是说这几句,就是让我拼着一身剐,我也能——”
“周大哥,”贺知琚朝着他拱手一揖,随后又转身对着众将领道:“诸位兄长、叔父,这些年来,承蒙诸位在北疆的诸多关照,如今子望已非稚子小儿,留京一事虽说突然,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你怎么能留在这!”络腮胡将领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老赵捂住了嘴。
贺知琚冲着他安抚性地一笑:“留京未必是件坏事,我贺家昔年也是在这夏京起家的,如今权当重走先祖之路了,只不过......子望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北疆重骑营。”
他转过头,对着此次回京的领将镇北将军深深一礼:“刘将军乃是祁将军最重视之人,在重骑兵的训练之上也颇有心得,若是将军愿意,贺知琚想把北疆重骑营交到您的手中。”
镇北将军看着他半晌,随后别过脸去,贺知琚见状,又将身子躬更弯了些,但镇北将军背过身去,终是还不搭话,过了一会,便有人开口道:“将军,您快应下吧,看小贺将军都作揖多久了。”
“唉,”镇北将军回过头来满脸不忍,他走上前去将贺知琚扶起来,开口时语气里尽是无奈:“我哪里有什么愿不愿意的?重骑营是北疆最尖锐的一支利刃,这些年来,边境凡事听到重骑营便闻风丧胆,这么一支队伍,便是祁将军也是肯亲自带的,更何况我呢?”
听了这话,贺知琚才算是放心下来,他朝着镇北将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末将谢过刘将军。”
“起来,起来,”镇北将军伸手拽了两下,人没拽起来,他再次长叹一息,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一如他当年刚到北疆之时:“傻孩子,我是不愿你为重骑营白白付出这么多年啊......”
原本北疆是没有重骑营的,大夏虽在冶铁之上工艺精湛,但是大夏的马匹却不及游牧民族剽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