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拯救黛玉的日常》 穿书 飘浮…… 挣扎…… 林子涓挣脱不开这光怪陆离的梦境,一生过往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 爸爸的床边故事,妈妈的晚安吻,书桌上的果盘,懵懂青春里闪耀的那些少年,毕业时的雄心壮志,上司的骂骂咧咧…… 紧接着,陌生又带着些熟悉的场景一一铺陈! 河岸边,小姑娘好奇打量着周遭事物,她有些拘谨,不想露怯,只得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 宅院里,一群人热情迎了上来,连声问询,姑娘一一应着,直到一个小少年朝她走来,看罢,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画面再一转,姑娘倚在坐凳媚子上,手拿书卷,时而低头看书,时而望向身旁的笼笼青竹,不知想起什么,落下泪来。 好难受啊! 林子涓已没了半点气力,不再挣扎,任这样沉溺下去……然而属于自我意识的那部分开始作祟,纷飞的杂念不住发散。 头好痛,怎么回事? 难道鬼压床了! 还是发高烧了? 明天、明天还要上班…… 不行,得赶紧醒来! 她奋力集中意念,试着睁眼,只觉天旋地转,双耳作响,一团重物直直朝胸口砸下!她一时间失去平衡,那股弥漫着巨大悲意的疼痛传遍全身,仿佛要将她吞噬下去! 林子涓浑身抽动了下,蓦地清醒过来。视线模糊片刻,眼前事物徐徐浮现。 这是一间古代屋子,幽风吹起惟幕,外头青翠隐隐若现。 她倚在小榻下的宽凳旁,仰头看见上头小案散落着几张纸,旁边放着一枚端砚,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 林子涓再看了看自己,身着白青袄儿,青缎背心,青绫宽折裙,一时间震成了个哑巴。 模模糊糊的,她有种预感…… “紫鹃,什么时辰了。” 一道轻柔宜人的姑娘声音传来,像湖面拂过的微风。 林子涓看向声音的方向,心里疑惑道,这是在喊我? “紫鹃,你莫不是梦魇了,醒醒神,过来扶我。” 榻间姑娘翻了个身,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房里并无其他人,就是在喊她。 林子涓模糊的预感终成现实,她穿越了!穿到了紫鹃身上,而眼前姑娘,就是传说中的林黛玉! “子涓”变“紫鹃”,她一时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黛玉见紫鹃愣在那里,不好催促,只得起身,到桌上倒了杯茶润口。 一切混沌过去,林子涓不得不接受现实,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她不知道为何穿越了,翻开最后的记忆,只记得带着一身疲惫下班,回到小公寓,胡乱点了份外卖填胃,再洗了个澡,捧大金条般捧起高公续的这版红楼梦,看到“宝黛调包计”那几章,眼泪决堤,哭成了个傻子。 「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 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 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不答言,仍旧傻笑起来。」 林子娟就是一个爆哭。 越到后头,哭得越来越凶,好似魂魄跟着坠进了书里。 再然后,她就变成“紫鹃”了。 自从看进去红楼梦,林子涓成了林黛玉的死忠粉,陪她笑,陪她哭,在被窝里画圈圈诅咒那些欺负她的人,甚至想写篇同人文,好给她改个结局。 或许,冥冥中自有安排罢! 林子涓心道:“切记切记,这个时代没有“林子涓”,忘掉名字,从今以后,我就是正儿八经的‘紫鹃’了!” 勇闯古代不露马脚,第一要素并非动作行为,而是说话。 做事么,职场混迹几年,好歹锻炼出来了看眼色,不会的就学,默默观察,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但说话这个事情,并非一天两天能速成的。 拿捏口吻,那些根本不知道名字的物件儿,还有这贾府上下的人,虽然书里有名儿有姓儿,但对不上脸,一开口保准出错,这可如何是好? 黛玉喝了茶,走到门边打开房门,风扬起她的裙摆,掩面低咳几声。 紫鹃终于醒神,尝试着咬文嚼字,嗑嗑绊绊地说道:“姑娘,回屋罢,仔细风大。” 黛玉微侧过身,她刻意捏着碎步,扭过去掩上房门。 想来平时也是这样伺候的林姑娘,黛玉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小榻坐着,拿起毛笔愣神。 总不能一直做个哑巴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暗自盘算。 书里的林黛玉,看似弱不禁风,多愁善感,实则心直口快,不拘礼法,很能接受新奇事物。 她看见花落水自流,勿自难过,于是葬花。上到姑娘,下到丫头婆子,她逮着机会便打趣。甚至还偷偷看小.黄.书…… 想通这层,紫鹃将心一横,打算先给黛玉来一记大的,好让她提前做心理准备。 紫鹃站在原处,认真说道:“姑娘,我好像疯了。” 林黛玉的手微颤了下,抬起眉眼仔细打量她:“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紫鹃上前几步,拉起黛玉的手,清楚明了地道:“姑娘,方才我做了个梦,梦里的我,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 反正已经踏出这步,紫鹃不管不顾道:“我从未来穿越过来,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我的那个时代,有手机、电脑、飞机、大炮,还有很多高科技的东西。” 黛玉微微后仰,缓了缓,才道:“那个、‘手鸡’是什么?” 她并没有抽出握在自己手里的手,说明她只是有些震惊,还没到惊恐的地步。 这是好事。 紫鹃尽量组织语言,给她解释:“手机是种通讯工具,简单来说,就是即便两个人隔着千万里,也能随时说话,互通消息。” 黛玉惊奇地道:“是、是吗?” “是的,相信我!” 黛玉果如她料想的那般,并没有表现出十分夸张的反应,古代大府家的小姐,素质真不是盖的! 紫鹃趁她还处于接收状态,嘴皮上下翻飞地道:“手机很实用的,解决了距离问题,什么消息都能立刻同步。至于电脑……” 她觉得有些难以形容,只好硬着头皮解释:“电脑能查很多事情,比如贾府的生活,虽然我没经历过,但查得到。相当于一座大型书屋,还带检索的那种,不用一本本翻看。” 说完这一通,紫鹃很期待她的反应,只见黛玉将手抽出,贴上她的额头,有些疑惑地嘀咕道:“没烧呢,你这是怎么了。” 紫鹃叹了口气,看来黛玉以为她生病了,很是不甘心,干脆道:“姑娘,你就当我疯了罢!” 黛玉轻轻嗔怪了句,随即笑道:“我看你呀,可真真是疯了。这些胡话可别在外头说,免得婆子们乱嚼舌根,把你打发出去治病。” 虽然林姑娘如此说,紫鹃心里却有了底,至少她不会把自己当做疯子。 忽然房门叩响,黛玉见紫鹃不似往常般开门迎人,以为她还在疯魔,只好提点了句:“去看是谁来了。” 也罢,当下该做的都做了,后头再视情况而定。 紫鹃打开房门,一眼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贾宝玉。他项上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块美玉。 宝玉看上去心情不好,刚进了门,便抽噎起来。 黛玉方才听紫鹃说了会子胡话,又见到宝玉这个光景,吓了一跳,问:“怎么了,这是和谁怄气了?” 宝玉自行到了桌案旁坐下,呜呜咽咽。 紫鹃低头瘪了瘪嘴,只听宝玉说道:“活着真真没趣儿得紧。二姐姐如今的光景,活着有什么意思,左不过被那孙狗锉磨罢了。” 黛玉肉眼可见的难过起来,骂道:“不成想的,还以为是我得罪了你呢。原来是在为二姐姐鸣不平,你如此能干,何不将二姐姐接了回家,何苦到我这儿来哭。” 宝玉哭得更厉害了。 紫鹃在旁干瞪眼,头顶的雾水化开了些,至少听明白自己穿越到何时了。 她忽地难受起来,原来她正巧穿到八十回处,正是曹公绝笔的地方!即便后来有无数个版本的结局,对于全世界喜爱[红楼梦]的粉丝来说,都是OOC! 她本以为穿越过来能看见木石前盟的真正结局,十分兴奋,对于回到21世纪也不那么急切,只要看见真正的结局,她再想办法回到现代,把后头的章回续写出来! 即使只是一个陈述者,用大白话写,流芳百世也不是梦! 可惜天不遂人愿。 思及此,她再没心情听下去。本想说些什么再离开,又生怕言语出错,只闷闷地离开屋子,去竹林里整理思绪去了。 紫鹃心里不住哀叹,若这世上有重生之术,曹公大约是所有人最想复活的那一个了! 没有后章,她穿越过来做什么? 真人秀么,体验一回古代丫鬟的生活? “哎。”她长长叹息一声。 [红楼梦]有无数个版本,每个版本尽然不同,可无一例外的是,黛玉终归死了。 她也因此哭到断气,可能和真正的“紫鹃”互换了灵魂,然后穿越而来。 上天安排一个穿越的自己过来,肯定不是来打酱油的! 她,林子涓,能否以紫鹃的身份,改写黛玉的结局? 在这偌大贾府,贾母将原主给了黛玉,黛玉并未因她不是从林家带过来的而疏远,反而两人相处得很好,比起雪雁更甚。 这么好的姑娘,值得一个好结局。 可从什么地方入手? 书中已走到八十回,黛玉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喜欢宝玉,可一个孤女,根本没人替她做打算。 暗流汹涌的贾府也在揣度,谁会是宝玉未来的夫人。 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看,宝玉和黛玉虽真心相爱,但爱情这玩意也不能当饭吃。宝玉很好,但拿不起事,做不了主,贾府背景又复杂,其实他并非黛玉的良配。 可宝玉若娶他人,黛玉非得泪尽而亡不可,毕竟她本就是来还泪的。 这些事情在林子涓脑子里过了半天,她最终跺了跺脚,决定先做好两件事。 首先,她不能真被人当成疯子,抬出去治病,所以须得事事谨慎。 其次,让黛玉的身体好起来,即便有还泪任务在身,慢慢还就是,反正她必须活着,人死一了百了,可活着才有欢愉! 做出这个决定,紫鹃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思考怎样让黛玉开心起来,日日这样忧愁,身体肯定吃不消,没病也得弄出一身病。 “紫鹃,你在这儿做什么?”竹林旁,一个同自己差不多打扮的小丫头露出个脑袋,颇有些惊讶地问道。 紫鹃不认识她,不过看穿着打扮,应该同自己一样,是个丫鬟。 丫鬟朝她走近,说道:“方才看你跺脚,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恼了你?” 紫鹃挂起个营业假笑:“没事儿,虫子爬鞋里了。” 心机 说完这个,紫鹃状似不经意地道:“姑娘那边,你没看着?” 丫鬟靠着她坐了下来,懒散地道:“宝二爷在,我去看着做什么。” 紫鹃立刻确定了她也是潇湘馆里的,遂不动声色地套话:“丫头们在做什么?” “春纤在给姑娘熬药,藕官那小妮子又出去玩了,没瞧着人影儿。她成日这样,姑娘也不说她。” 原来这是雪雁。 紫鹃知道,雪雁是黛玉从老家带来的,非一般丫头可比,感情上很亲近,若想成事,非得把她拉到同一阵营。 紫鹃语重心长地道:“姑娘的身体总也不见好,你是她的贴身丫头,又有从小长大的情分在,须得多上上心。” 雪雁眼圈忽然泛红,似乎有些委屈。 紫鹃挽上她的小臂,问:“怎么了?” 雪雁嘟囔着道:“姑娘待我很好,可她不愿意和我亲近,倒和你亲近许多。” 哟,还吃起醋来了?原著里,紫鹃确实待林黛玉很好,忠心耿耿不说,还不惜冒险试探宝玉的心性,一心为她的幸福着想。 黛玉是何等聪明的人,紫鹃虽是贾母给的,却待她更加体贴知心,以心换心,两人看上去倒像是一家来的。 她有些想笑,其实这和职场里的博弈相似,但凡顶头有个好领导,下属们也会争宠,都想和领导走得近些。 当着雪雁的面,她竭力将笑意忍下,引导道:“我比你大些,许多事情,姑娘愿意同我商量,也是看在我稳重一点的份儿上罢了。你不同,你是姑娘从老家带来的,是她最亲近和信任的人。如若你都和她生了嫌隙,她在这偌大的贾府里怎么活,可要用心罢。” 长篇大论完,紫鹃有些后怕,她这些大白话出口,很容易让人生疑。她心里默默叹息,自觉已是尽了力,都怪小时候没认真学习。 雪雁认真盯着她,略有些惊奇和疑惑:“你怎么了,怎地今日这样……”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便道,“这样奇怪。” 紫鹃:“你便当我吃错了药,转了心性。总之,姑娘好,我们才能好,你待她是怎样,我待她就是怎样,没了我们做倚靠,她又能指望谁,父母都没了,也是可怜。” 雪雁像是不认识她了,滴溜着眼睛:“那、我该如何做?” “姑娘那么个性子,有什么苦闷只往心里去,没处排解,都化作了眼泪。你往后试着多逗逗她,让她开心,心情一好,再好生调理身子,都会好起来的。” 一席话下去,雪雁整个都呆住了。 紫鹃问:“可听明白了?” 雪堆呆呆点头,似懂非懂。 也罢,事无一日之功,先这样。 宝玉走了后,黛玉又抹起了泪。紫鹃看着实在心疼,给雪雁递了个眼色,雪雁便提起小时候的趣事,引得黛玉嗔骂道:“提那起子做什么,如今也是回不去了。” 紫鹃适时接话:“回得去怎样,回不去又怎样,日子总要过的,高兴过一天是一天,不高兴过一天还是一天,不如高兴的过。姑娘说是不是。” 雪雁将头点成了小鸡啄米:“是是是,我乐意高兴着过。” 这一打岔,黛玉终于止住眼泪,看向紫鹃道:“就你嘴利。” 紫鹃逗她:“跟姑娘学的。” 黛玉终于笑了:“我看你是跟那凤丫头学的贫嘴贱舌。好在你是跟我的,若叫凤辣子使了去,这张嘴可怎了得,怕是说不过你了。” 紫鹃问:“姑娘可爱听我说话?” 黛玉闻言,眉目低垂下去,不肯再言语。 雪雁耸了耸肩,看向紫鹃,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瞧你干的好事儿。 紫鹃很想给自已一巴掌。 贾府人多,也热闹,却各有各的盘算,嘻笑言交虽多,真心话却少。在这个地方,黛玉寄人篱下的长大,少不得耗神费心,生怕行差踏错。 肯与她真心说话的,又有几人? 潇湘馆养着鹦鹉,平时爱学黛玉念诗。 紫鹃从房里退了出来,找来把坚果,一边剥着喂它,一边想事。 要让黛玉的身体好起来,无外乎吃喝,汤药,情绪,还有宝玉。 贾府自是不短人吃喝的,饮食比起现代食品来说,已经很健康了,这块自是不必她来操心。 不过可以试着做些新奇的食物,倘若黛玉喜欢,也能多吃上几口。 紫鹃心想,炒菜在清朝应该还没盛行,倒可以从这里下点功夫,她一个苦逼打工人,会炒几个菜很正常。以后的午餐晚餐,只要没事耽搁,她就进厨房做两个。 至于汤药部分,紫鹃坚信是药三分毒,再大补的东西,吃多了也不好。须得慢慢把药量控制住,不过这个急不来,黛玉吃了这么多年,一下戒断,就算黛玉敢,她也不敢。 那情绪又该如何调节? 这里没有手机电视,乐趣打1折都算顶天了。封建教条摆着,姑娘们又不怎么出门,更无趣味可言。 想到这里,紫鹃忽然狠狠羡慕起上辈子的自己。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鹦哥儿见紫鹃一动不动,念叨起诗句,试图唤醒投食者。 “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紫鹃蓦地清醒过来,骂道:“闭嘴,什么花落人亡,再乱说,今晚炖了你!” 鹦鹉扑腾着,扇了紫鹃一脸灰。 紫鹃按住它的翅膀,以食诱道:“跟我念,姑娘,气色不错!” 两只圆眼瞪着她。 “姑娘,气色不错!姑娘,气色不错!”紫鹃一遍遍重复,直到鹦哥儿学着她的语气,脆生生地道:“姑娘,气色不错!” “真乖。”紫鹃摸了把它的头,赏了它一个果儿,教道,“姑娘,天天开心!” 屋里,雪雁打开窗户,朝外伸了个头,看清这一切,对黛玉说道:“姑娘,紫鹃像是疯了,一整天都奇奇怪怪的。” 黛玉搁下拿笔的手:“下午睡醒后,她便一直这样。明儿你以我的名义,请个大夫来,替她看看。” 翌日,雪雁当真请来个大夫,听说是给自己诊脉后,紫鹃简直想仰天长啸。 其实她也很好奇,穿越过来的灵魂,会不会真给把出什么来? 昨儿一番肺腑之言,雪雁倒待她亲近了些,站在一旁,看大夫问诊。 大夫凝神闭目,将手搭在她的腕上,细细感受脉搏跳动,紫鹃不由得心跳加速。 没片刻功夫,大夫已经在收拾药箱。雪雁比大夫更心急,问道:“如何?” 大夫:“气如鼓,血奔流。” 雪雁急道:“能说明白些么?” 大夫低头翻了个白眼,嘴上客气道:“无碍无碍,可见姑娘保养得当,身强体健,壮如牛。” 紫鹃:“……”后头那三个字大可不必。 见没把出什么异样,雪雁倒有点失望了,手里胡乱绞着帕子。紫鹃知道她在想什么,遂道:“昨儿个,我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 雪雁给大夫指了路,转过身来,问:“什么事。” 紫鹃:“姑娘的病,我们可都仔细着,为何一直拖着,总不见好?” 对于这事,雪雁自觉比谁都有发言权,理直气壮道:“姑娘自小不足,是胎里带的弱症。” 紫鹃将她拉到一处坐下:“胎里的弱症,补了这些年,总该好了。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 雪雁:“你说。” “其实林姑娘是三生石畔的绛珠仙子,因无人看管,形已枯萎。神瑛侍者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每天自取甘露来浇灌她,让她得以生机。所以姑娘下凡来,是为还泪的。 一句话,直接将雪雁的脑袋干冒烟了:“你在鬼说些什么?” 紫鹃叹息道:“我看见的。” 雪雁:“在哪处看见的?” 紫鹃道:“梦里看见的。” 总不能说书里看见的吧,不然又得解释穿越一事,两个时代的事,比起神话故事,这些更难解释。 雪雁“腾”地站起身道:“你真是疯了!” 紫鹃:“我没疯,那个梦无比清晰,神给的指引。” 雪雁:“姑娘教过我,子不语怪力乱神。” 紫鹃:“我们打个赌,怎样?” 这两日潇湘馆很安生,没什么人串门,约摸都因着迎春的事,不好闹腾。宝玉今日没来看黛玉,紫鹃觉得这样很好,二爷,往后也少来罢,可别破坏我的计划。 来这儿吃了几顿饭,不是蒸菜就是汤水,紫鹃实在受不了了,晚间时分去了厨房。几个做饭的婆子在旁看着,横眉冷眼。 紫鹃是贾母给林黛玉的大丫头,她们自然不敢胡乱攀扯,起先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再到腾着热气的蕃茄炒蛋和宫保鸡丁出锅,溢出香味,婆子们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有婆子打趣道:“紫鹃姑娘,没成想你还有这一手的厨艺,得空了,不妨教教我呗。” 看宫斗剧长大的紫鹃自是明白,掌勺婆子绝不能得罪,大到投毒,小到吐口水,防不胜防。 而且厨房几乎是每个大家族的八卦聚散之地,于是和颜悦色地道:“说笑了,姑娘这几日胃口不好,我琢磨许久,想着换个花样做菜,只望她多吃两口罢。厨房里的事,还得仰仗着婶子们。” 那婆子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好将另一个食盒递给她:“劳烦姑娘,把这个一并送去,省得我几个再跑一趟,下人的饭菜还没做呢。” 紫鹃拎了过来,笑道:“好,婶子们先忙。” 回到潇湘馆,紫鹃还在分析方才的话有没有异样,这两日除了做事,其它时间都在暗中学习别人是怎么说话的,很有些疲累。 她将饭菜放在桌子,伺候黛玉用饭。黛玉见新的菜色,问:“这是什么?” 紫鹃给她夹了个鸡丁,催促道:“姑娘先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黛玉依言尝了一口,微微挑起眼眉:“好吃。” 紫鹃差点感动得哭了。 “只是,有些辣。”黛玉自行又夹了一筷子,再次尝试。 紫鹃其实是故意的,辣味增加食欲,去湿去寒,促进新陈代谢,只要不过量,平时用些对身体很有好处,于是道:“尝尝另一道菜。” 黛玉被她哄着,竟将这两道菜各自用了一半,还吃下一碗米饭。紫鹃心里欢呼雀跃,面上还得按捺不动,试探道:“姑娘喜欢,以后我寻着机会就给你做菜,好不好?” 黛玉漱了口,擦拭嘴角,缓声道:“雪雁说,大夫给你看了诊,说没有异样。只是我觉着,你真的不太一样了。” 紫鹃笑眯眯地问:“先前我怎样,再在又怎样?” 黛玉道:“你为人一贯妥当,贴心。只是现下我看着,倒多了些古灵精怪。” 紫鹃顺着她的话打趣自已:“姑娘说我古灵精怪,可外头的人都觉得我神神叨叨。” 黛玉笑道:“你的好多话我都听不懂了,她们没乱说。” 说着,她走到小榻坐上去,拿起本书来,似乎打算看书消食儿。 紫鹃毫不客气地拿出副碗筷,就着黛玉吃剩的菜填肚。黛玉略感惊讶,虽说平时也会赏菜给丫头们,但这也太…… 见黛玉盯着自己,紫鹃咽下嘴里的米饭,含糊道:“姑娘疼疼我,不想再去炒菜了。贾府里的饭食除了材料好,其它的,只用能难吃二字形容。” 清汤寡水,没滋没味…… 想念火锅,烧烤,麻辣小龙虾,冰淇淋,奶茶。 紫鹃长长叹口气,黛玉竟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饭毕,外头伺候的丫头进来收拾,紫鹃趁这时候回了趟屋,翻出个东西带上,又喊上雪雁,一起去了黛玉那里。 紫鹃劝道:“姑娘,晚上就别看书了嘛,伤眼。我们玩些别的。” 黛玉头也没抬,盯着书本,敷衍应声:“玩什么?” 紫鹃摊开掌心,说道:“教你们玩扑克。” “扑克?”这词没听过,黛玉终于抬眼,看向那一摞纸牌,“这是什么,怎么玩?” 紫鹃将纸牌分成两部分,边洗牌边道:“今天教你们一种玩法,斗地主!” 暗度 三人围拢桌边,紫鹃认真给她俩讲了规则,黛玉问:“你从哪里寻来的……扑克?” “下午大夫走后,我托院外干活的小厮出府,买了空白纸牌回来。”紫鹃指着扑克上的花色道,“这些是我自个儿涂上去的,毛笔真难用。” 黛玉:“……”你明明识字的。 雪雁“哼”了声,很是不满地道:“人家叫灵鼓儿,都帮你做事了,还小厮小厮的,果真是一等大丫头,谁都不放在眼里。” 苍天啊,冤枉!紫鹃无语凝噎地想,我一个马甲号,哪知道谁是谁!连你是哪个都连蒙带猜的! 这些话她当然无法讲出来,又反驳不了雪雁,只好自□□:“瞧我这脑子,最记忘事得很,感觉死过一回似的。不说这个了,玩牌玩牌。” 她拿出张纸,纸上有大写数字与阿拉伯数字的比对,比如“一”下面写字“1”,“贰”下面写着“2”,以此类推,这个倒很好形容,因为发音一样,即便记不住,拿着纸比照着算就成。 只是“十一十二十三”译成的”JQK”太难解释。雪雁忘性更大,方才绊了嘴,现在只顾玩牌了,紫鹃念什么她便跟着念,差点咬了舌头。 光是教数字和规则,已过去大半个时辰。不过好在黛玉和雪雁都很有兴趣。 紫鹃道:“玩扑克不赌点什么,怪没意思的,我们要约定好赌注。” 黛玉打趣道:“先时没看出来,你竟是个赌鬼。” “哈哈,”紫鹃嬉笑道,“这个时代不也玩推牌么,拿银子当赌注,我们玩点新奇的,赌‘要求’,怎样?” 雪雁反驳道:“你脑子里不定装着什么稀奇古怪,提的要求,若我们输了,办不到合该怎样?” 紫鹃早想好了这些,回答道:“可以约好,赢家提的要求,不能越过‘吃喝玩乐’的范畴,不算大吧?” 见如此说,黛玉和雪雁都答应了。 紫鹃又道:“我不占你俩便宜,先试玩三局,三局后,再下赌注。雪雁,你洗牌,来,我教你,先这样……”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一道声音:“屋里这么亮,我倒要瞧瞧颦儿在做什么。” 接着,房门扣响。 雪雁见紫鹃不肯挪屁股,无奈只得自己去开门。 雪雁打开屋门,招呼道:“宝二爷,宝姑娘。” 紫鹃心里烦躁,真是怕啥来啥。她对宝玉本人没有意见,看过书的都明白宝黛二人的情意,但她不觉得宝玉是良配,现在就想转移黛玉的注意力,尽量让她对宝玉淡了。 宝玉相当不见外,围着桌子打量一圈,问道:“林妹妹,紫鹃,你们这是在玩什么?” 宝钗跟着走了过来:“颦儿得了新奇玩意儿,也不叫着我们一起。” 黛玉指着桌上的一摞纸牌,说道:“这东西叫做扑克,紫鹃兴起的一种纸牌玩法,我正学着,赶明儿学会了,再和大家一起玩。” “扑克?”宝玉顿时来了兴趣,“好妹妹,教教我。” 黛玉笑了笑:“好。”随即给他俩讲起扑克的玩法。 紫鹃一边感叹黛玉的聪明,她把规则全记住了,没一处错漏。一边又很牙疼,想来今夜不可能只她们三个玩了,肯定得带上宝玉和宝钗。 还能怎么办? 老话说得好,既来之,则安之,奋力“争宠”呗。 紫鹃对雪雁说道:“好丫头,还不端些茶水来,玩扑克,二爷和姑娘们少不得说话。” 雪雁本能想拒绝,她也很想玩啊,但看见自家姑娘一直在说话,是得润润嗓子,又想起和紫鹃打的赌,只得认命去了。 黛玉暗含得意地问:“你们可都听懂了?” 宝钗点头笑道:“开始吧。” “等等,”宝玉不好意思地讪笑几声,身体向黛玉斜了斜,道,“林妹妹,这处我没听明白,再给我讲讲。” 紫鹃心里啐道,天杀的,怎么还撒起娇来了。 黛玉的身体也往他那边倾了些,问:“哪处没听明白?” 宝玉指着“A”和“2”的纸牌:“这个尖,你方才说它代表的‘一’,这个2,同‘贰’,怎么它俩比‘十三K’还大,不该是最小的么。” 黛玉从他手里接过这两张牌,笑了笑,正待解释,宝钗嗔怪着接话:“呆雁,论这个作什么,方才颦儿说了,从‘3’这里算最小数,记着这个就成,这是规则的一部分。” 黛玉娇小的身子微僵,失落一瞬,虽然没表现在面上,还是被紫鹃查觉了。 她猛喝一口茶,呛咳出声。 黛玉转头对她道:“怎么了,是潇湘馆没给你水喝,渴着你了?” 紫鹃委屈,怎么就给宝钗当了炮灰。不过她也高兴,本来就是故意吸引黛玉的视线,乐得做她的“出气筒”。 宝玉恍然大悟道:“是,瞧我糊涂,本就是规则,哪用去纠结点数大小。” 宝钗转头对紫鹃道:“紫鹃,你来玩,我先学学,等完全明白了,再试不迟。” 天呐,怪不得整个贾府都对薛宝钗各种好评,她真的圆融通透,优雅淡定,对一个换了壳的现代人,都能拿捏心思。 紫鹃其实想让宝钗和宝玉算一方,一起玩,但怕黛玉难过,只得道:“二爷,姑娘们,不如这样,你们都是新手,搁一起玩才公平。我是跟着林姑娘的,占个好儿,替林姑娘看着些,如何?” 宝玉道:“紫鹃,这玩法是你发明的,如今给林妹妹当军师,占好不占理。” 这宝玉,但凡把聪明劲儿往别处挪一挪,都不至于被全家钳制。 紫鹃退了一步,说道:“二爷,这样可好,你们仨玩,我做法官,如何?” 宝钗和宝玉同时瞪大了眼,异口同声道:“‘法官’是什么?” 紫鹃心道糟糕,想扇自己嘴巴。 黛玉一边洗牌,一边柔声接话:“瞧你们大惊小怪的,法官,自然就是判官的意思,依据规则进行判罚,可听明白了?” “哦,”宝玉找着台阶,赶紧下,“还是妹妹博学多识。” 宝钗没说什么,只不经意打量了紫鹃一眼,和颜悦色,温文尔雅。 雪雁早已将茶水端来,听他几个东拉西扯,都快困了,催促道:“姑娘,快开始。” 黛玉一点她额头:“心急。” 紫鹃接道:“吃不了热豆腐。” 屋里安静一瞬,随即荡起笑声。黛玉道:“我拿你是没招儿了,还不赶紧过来,给我们做‘法官’。” 秉承公平原则,雪雁这个局外人洗牌发牌。紫鹃存了小心思,坐在宝黛中间,把他俩隔开来。 雪雁的眼珠子都快嵌在黛玉手上了,看她从小到大,细细理牌。宝玉不知有什么毛病,一边理,一边自言自语:“五个及以上是连子,三个可带一张手牌,四个凑副炸弹,带一带二,可阻断别家手牌。小飞机,大飞机……” 宝钗笑骂道:“别念,都快被你念糊涂了。” 这把黛玉拿着地主,正要去翻最后的三张底牌,紫鹃教她:“姑娘,翻牌前要大吼一句话,表示自己拿地主,不让别人。” 黛玉似乎习惯了紫鹃的怪异,询问道:“什么话。” 她让黛玉将手覆在底牌上,接着握住她的手,一个翻转,学起扑克程序里的音调,大吼道:“抢地主!” 所有视线齐刷刷看向她。 “再来一次,”黛玉笑得花枝乱颤,“我自己来。” 她将三张已见光的底牌重新翻了个面,然后自己拿起它,清了清嗓,学着紫鹃的语气拔高音量:“抢地主!” 众人笑得牌都快拿不稳了。 紫鹃看她的脸色好了些许,竟有一丝红润,不觉感慨万千。穿越过来没几日,她已经做了很多事,效率高得连自己都惊讶。 多三张牌,牌面大不同了,黛玉只好重新理牌,只听宝钗对宝玉道:“颦儿拿了地主,我俩便是一个阵营的,一起斗她,看她得意。” 宝玉看向黛玉,笑道:“林妹妹,可理仔细了。” 黛玉慎怪道:“快了,催什么。” 宝钗道:“就是,催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哈哈——”屋里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只有紫鹃心里苦。 三角恋真让人头疼。站在他们各自的立场看,谁都没错,紫鹃心里却只有黛玉,免不得伤害其他人。 谁让上辈子的自己就特别喜欢黛玉。紫鹃似不经意地问:“赌注是什么?” 黛玉此时全部心思都放在玩牌上,顺口解释:“玩牌须设赌注,不然赢着没意思,输了也不在意。方才我们几个,设的赌注是提‘要求’,赢家向输家提要求。” 宝玉果真很感兴趣,将手里的牌一拢,双眼放光地道:“那赌注就是‘要求’,如何?” 黛玉歪头想了想:“我行,宝姐姐呢?” 宝钗向来豁达大度,应声道:“依着你们便是。” 紫鹃提及赌注,想来他们几个也不会玩钱,作诗词也有桃花社,大约会沿着“要求”做赌注。 若黛玉输了,宝钗会提什么要求不得而知,以她的心性,断不会为难人。宝玉的要求比较好猜,左不过赠香囊手帕这类手工,或者让黛玉以后少哭些。 输了没关系。 倘若黛玉赢了,她就趁热打铁,给黛玉出馊主意。 想到这里,紫鹃心里“嘿嘿”几声,恨不得替黛玉上手,拿下这局。但作为法官,她又不好明目张胆地“作弊”。 三人走了一轮,各自的牌都出了些,雪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指着黛玉手里的一张牌道:“姑娘,出这个呀,这个好,没人大得过。” 紫鹃偷瞄一眼,看她指着小王,黛玉手上还有张大王,明明是副毁天灭地的王炸,默默翻了个白眼。 雁子啊,不懂就闭嘴吧,黛玉可比你会玩儿多了。 “2点!”宝玉抽出个黑桃2,截断黛玉的A,激她道,“好妹妹,还存着什么招儿,尽管使来。” 雪雁急得都快蹦起来了,黛玉学着紫鹃,不动声色地道:“要不起,你出吧。” 紫鹃一口气落回肚里,她真聪明,好像更喜欢了。 一局走到结尾,黛玉不负所望,打出王炸,在宝玉和宝钗失落又无助的眼神下,最后抛出一个3点。 紫鹃化身拉拉队,鼓起掌来,夸赞道:“姑娘,你可真棒!” 外头鹦哥儿脆生生地道:“姑娘,天天开心!” 宝玉一把将没出完的牌扔在桌上,赌气不说话了。 黛玉心情大好,拿他取笑:“你这呆子,输一局就这样,什么时候我输了,可也学你这般输不起,让人看了笑话去。” 宝玉嘀咕道:“大家都是新手,为何我就不能赢。” 紫鹃暗暗心想,你本来就是个银样蜡枪头。 黛玉嘴上是不饶人的,宝钗赶紧从中调和:“才一局,下把怎样还不好说,再来便是。” 紫鹃作为法官,“公正”说道:“一局结算一局,该林姑娘提‘要求’了。” 黛玉看了看她:“我还没想好。” 紫鹃眼睛一亮,以手掩嘴,倾身过去对黛玉耳语。 见此,宝钗对宝玉调笑道:“她两个准不定商量什么主意,你快打起精神头,免得应付不来。” 紫鹃耳语完,黛玉先是一愣,随即“努力”憋笑,装着一本正经道:“宝玉,我先给你提要求,很简单,做个小游戏。” 她看向雪雁,吩咐道:“拿三只杯子,并一支笔来。” 黛玉赢了,雪雁自是高兴,立即照做。 三只杯子渐次倒扣在桌上,黛玉拿起毛笔,认真提‘要求’。 “宝玉,你先记住‘忘情水’三个字,我敲第一只杯子,你说‘忘’,第二只杯子,你说‘情’,第三只杯子,你说‘水’” “记好了。倘若出错,得再加一个要求,可就没这般简单了。” 宝玉立刻打起精神,小声重复“忘情水”三字,宝钗以帕掩嘴,已经在偷乐了。 黛玉敲第一只杯子,宝玉:“忘。” 黛玉敲第三只杯子,宝玉:“水。” 黛玉敲第二只杯子,宝玉:“情。” 雪雁在旁不满地嘀咕:“可简单了,我都会玩。” 黛玉毫无规律地重复几次,宝玉也觉得很简单,越玩越上瘾。 黛玉加快了速度,重复敲起第一只杯子,只听宝玉不断回答:“忘、忘、忘、忘忘忘……” 待他反应过来时,几个姑娘已经笑作一团:“噗,哈哈哈——” 宝玉更恼了:“妹妹戏弄我!” 黛玉笑到捧腹:“瞧着不是只呆雁,原是只蠢狗。” 宝钗笑了一阵,想起自己也输了,遂开始思考,可不能被颦儿取笑了去。她看向紫鹃,说道:“好丫头,放我一马,可别给她出主意了。” 紫鹃再次被她惊住,九曲玲珑心莫不如是。她都这样说了,想好的鬼点子只能作罢。 黛玉已经玩上头,全然不管宝玉还在郁闷,对宝钗说道:“宝姐姐,无须她出主意,我自个儿有主意。” 宝钗微微坐直,认真询问:“可要怎样‘惩罚’我? 黛玉道:“姐姐有冷香,给妹妹我写出个暖香的方子来,可好?” 此言一出,宝玉再顾不得恼怒,下巴都快杵到胸口去了。 “妈呀,”紫鹃不禁心道,“姑娘,要玩这么大?!” 头秃 房里刹时安静下来,宝玉只顾埋头心虚,宝钗愣了片刻,未应声,可能还没想好说辞。 紫鹃恨不得锤破脑袋,挖出冷暖香一事到底出现在哪个章节。 该死!这穿越系统不给力,至少得把前八十回印在她脑子里吧! 黛玉见大家都不说话了,吡笑了声,打破沉默道:“宝姐姐,我逗你呢,做什么这样认真?” 宝钗重新端好表情,说道:“如今颦儿是愈发刁钻了,可叫人应付不来。也罢,赌注头先说好的,我输了,自该应罚。” “冷香丸的方子除各种花蕊外,取雨、露、霜、雪等极寒之物制成,若配暖香,热性滋补的药材,我也能写上一些,只怕颦儿拿了方子,也难凑齐电、光、火、石,写了岂非白写。” “我瞧这屋里,倒也存着简便的暖香方子。” 随着她的话音,宝玉抬起头来,四处打量:“在哪里?” 宝钗打趣道:“宝玉,你受累,搬个炉子来,再熏上香料,岂不又暖,又香?” 黛玉自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身体不自然地微颤一瞬,随即掩盖什么似的,笑道:“瞧瞧,我只提个‘要求’,倒勾出宝姐姐这许多话。” 宝钗微笑道:“自然要说清楚的,可得叫赢家满意。” 宝玉终于缓过来了,赶紧岔道:“林妹妹,我都学了狗叫,你还笑了,就饶过我们罢,夜还长着,再玩几局。” 雪雁心思单纯,听不懂这些对话里暗藏的较量,只对扑克万分感兴趣,将洗好的牌整齐码在桌案上,催促道:“玩牌玩牌。” 紫鹃见状,赶忙说道:“难为我想出这种玩法,涂写半天,胳膊都麻了,你们多玩几局,才对得起我的辛苦。” 宝钗笑着打趣:“紫鹃最是辛苦!” 波澜过去,几人继续玩牌,有了第一把的尴尬,后几局赢家再提要求时,都选了便宜好实现的方式。直到袭人见夜深了,过来催促宝玉回去。 夜里,紫鹃躺在床上,只觉神形俱疲。 不过两日光景,她已经累成狗了,穿书不都附带金手指么,自己的金手指在哪里? 她理了半天,发现除了意识形态,自己简直一无是处!何况意识形态太虚了,放在古代社会,根本不是金手指好嘛,简直是地雷,若多遇上几个如宝钗一般聪明的,随时都有可能爆雷! 梳理一番得失,除了黛玉多吃了几口饭,她什么都没得到! 想着想着,紫鹃气得昏睡过去。 再起时,天光大亮。 紫鹃起身,发现雪雁没像昨日一样来叫醒她,穿戴好出屋门,去了趟雪雁的屋子,才发现这丫头睡得比自己还死! 罢了,可能古人不怎么熬夜。 紫鹃去到正房,见春纤端着汤药,正劝说黛玉喝药。 黛玉侧身背向她,嗔道:“不喝。” 春纤简直手足无措,眼巴巴盯着紫鹃求助。 紫鹃上前接过碗,给春纤递了个眼色,示意我来。春纤是个寡言老实的性子,见有人接过这烫手活,一言不发地下去了。 紫鹃劝道:“姑娘,好歹喝些。” 黛玉道:“成日喝这劳什子,如今还是这个样子,可见没什么用处。” 紫鹃想了想,道:“我有个想法,姑娘可愿试试?” 黛玉抬起头来看她:“你又想出什么鬼点子。” “我在姑娘心里,就这么个印象?”紫鹃“委委屈屈”地接话。 黛玉脸上有了丝笑意,骂道:“都说你是潇湘馆最稳重的大丫头,比起鸳鸯、袭人、平儿也不遑多让,只我知道,你哪里稳重,分明是只上蹿下跳的猴儿,她们仨加起来,也不及你一分跳脱。” 紫鹃继续扮“委屈”:“姑娘若嫌我,今儿我便主动禀了老太太去,好让她给你换个大丫头使。” 黛玉打趣道:“你敢么,去问老太太要鸳鸯,小心她拿大棒子将你打出去。至于平儿,你若应付得来凤丫头那一摊子事,我打心底里服你。还有袭人……” 说及此处,黛玉的情绪低落下去,终是没说出后半段话。 紫鹃何尝不知,整个贾府的女眷都清楚,袭人将来是要给宝玉做姨娘的。于是逗她道:“我连袭人也比不上么,看来这四个大丫头,我算是垫底儿了。” 黛玉还是不接话,紫鹃只得分散她的注意力,说道:“说半天,姑娘肯不肯听我的‘鬼点子’?” 黛玉想了想,点点头。 紫鹃道:“虽说苦口良药,但这东西长期喝也不好,莫不如从今儿起,汤药喝个三分之二,自然,少喝的药,得从别处找补回来。” 黛玉有些发懵,问:“从哪里补?” 紫鹃道:“少喝一口药,就得多吃一口饭,或多笑一次,怎样?” 黛玉:“这法子可管用?” 紫鹃心想,现代有种疗愈说法,叫做“虚不受补”,大意是身子底子不好,再怎么补也是徒劳。于是道:“管用,如今我懂的可多了,我是姑娘的人,也是姑娘的百科全书。” 黛玉愣了一瞬,随即笑骂道:“今儿算是开了眼,见着真正的‘王婆’了。” 紫鹃将药碗递给她,心想王婆就王婆,她老人家好歹青史留名儿了,比作自己不算亏。 用了早,喝了药,黛玉今日精神不错,提议四处逛逛,正合了紫鹃的意。 给黛玉调理身子正在进行中,这个急不来,假以时日才能见成效。那么第二步,就是拿回林家的家产。 书中并未明确说明林家到底给黛玉留了多少家产,但建造大观园的费用上百万,贾府早就是入不敷出的状态了,还上下过着奢靡享受的生活,银子花得如流水一般。 说贾府没贪林家的银子,谁信? 作为一个现代人来讲,拿我的钱,就是要我的命! 黛玉可以大度不计较,她紫鹃却做不到,必得把这些银子统统拿回来! 大观园里逛着,紫鹃一边想这些问题,一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好一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她单是看着就肉痛万分! 欺负黛玉一个孤女,还让她落了个身死魂消的结局,已经不能用脸皮厚来形容了,根本是敲骨吸髓,把人往死里坑! 紫鹃越想越气,黛玉得空,瞧了眼她的脸色,询问道:“你怎么了?” 她深吸几口气,说道:“姑娘,你可算得清这贾府上下的收入与花销?” 黛玉顿了顿,道:“没想过这个问题。若要仔细算,还是算得清的。” 紫鹃恨不能立马搞个计算器来,让她现在就一笔一笔算出来!只是想归想,按照原书的节奏,她穿过来的这几日可能都写不出一个章节,凡事须得一步一个脚印来。 紫鹃只得敷衍道:“姑娘若得空了,不妨算一算。” 走到个小亭子边,黛玉坐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锤腿:“算这个做什么?” 紫鹃:“早晨姑娘说我比不过平儿,理不清荣国府里的一摊子账,我想跟姑娘学学,好不让人比了下去。” 她故意做出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引得黛玉发笑道:“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上进心。” 紫鹃撒娇道:“姑娘就教教我嘛。我是理科生,数字还不错的,保管一教就会。” 黛玉微微睁大了眼:“理科,数学,这是什么?” 紫鹃在她面前并不掩饰,反正都称自己疯了,不如一疯到底,尽量浅显地解释:“比如诗词歌赋,八股文,策论这些,叫做语文。有关数字,计算方面的,叫做数学。” 黛玉握起的小拳头没落在腿上,惊得停在了半空,喃喃道:“紫鹃,你再这样下去,我都得信鬼神之事了。” 紫鹃心里十分愁苦,自己好好的一个无神论者,也是穿书后才信的鬼神,不然穿越这种事,又该如何解释? “姑娘,你当我疯了,开窍了,什么都可以。我脑子里装满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自己都无法控制。” 正说着,桥对岸走来个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的艳丽美人儿。 那美人看了过来,身姿摇曳地调笑道:“哟,林丫头,你们主仆俩,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 黛玉站起身,依着她的话接道:“是哪阵风,将凤姐姐这个大忙人吹了过来。” 紫鹃行了个礼,心道竟然这么快就见到了传说中的王熙凤! 她读的是高公续的这版红楼,其它版本只粗略瞧了眼结局,没有深思。 高公续的这版,王熙凤与黛玉的关系前后发生大转折,也是读者们最为诟病的地方。 曹公在前八十回写得很清楚,王熙凤与黛玉两人没有直接的利益纠葛,并且对于王熙凤来讲,黛玉若做了宝玉夫人,她身娇体弱,终日服食汤药,根本无法撑起荣国府的掌家之事,可还不得她继续掌权操持。 但后头章节,却又是王熙凤使出的“调包计”,将黛玉调换成宝钗,嫁给贾宝玉,相当于给自己竖了个劲敌! 前后反差实在太大。 紫鹃在脑子里过这些事情时,黛玉已经与王熙凤聊好一阵儿。黛玉道:“今日细瞧这大观园,只觉如临仙境,当初修建时,可不得花好些功夫在里头。” 王熙凤感同身受道:“好妹妹,可说着呢,当初为元妃姐姐省亲,贾府的老少爷们儿,头都快熬秃了。如今建成这样什儿,已算尽了全力。” 黛玉指着一块巨大的假山石,问道:“单这个,材料、人力、运输、布景,哪样都得仔细,怕是银子堆出来的罢。” 紫鹃心道不妙,虽然很欣慰黛玉想着她的话,但都怪自己,什么都还没理顺,就叫她如此冒险。 要说其它的,王熙凤与黛玉之间都好说,单单不能染指权力与银子,更不能显露出她的聪明才干,那可是王熙凤的大忌! 果不其然,王熙凤调转话头,打趣道:“姐姐我理顺内眷里的事都不容易,这不,今儿又得算下月花销,平儿昨夜理单子,熬了个大夜,今日看着焉焉的,怪心疼。” 黛玉顺口接话:“平儿姑娘辛苦。” 王熙凤道:“这大观园只知是用银子堆的,老爷们做的主,没打我手上过,哪懂得这块石头花了多少,那片塘子又填了多少,妹妹可是为难我了。” 闻言,紫鹃上前一步,替黛玉挡住风口,乖巧地道:“姑娘出来好一阵儿了,雪雁那丫头今日在捣鼓蔻丹,不知把潇湘馆作成啥样。” 王熙凤看向紫鹃,笑道:“今儿早膳时,我伺候老太太用饭,宝玉跑了来,说紫鹃发明了一种纸牌,叫‘扑克’,你们几个玩到半夜,说着还挺高兴,然后就被老太太好生训了一顿,骂他不让林丫头好生休息。” 紫鹃不敢接话,怕露马脚。昨天一个宝钗,今天一个王熙凤,这俩人精,她的头才快秃了。 黛玉轻轻一笑:“左不过是些消磨时日的玩意儿,凤姐姐得空了,过来玩。” 王熙凤拂上她的小臂,笑道:“快回罢,仔细身子骨,我也还有点子事,回见!” 主意 到了潇湘馆,紫鹃逮着成日不知在哪晃荡的藕官,让她先伺候着黛玉。 回到自己屋里,紫鹃喝了杯热茶,本想写个往后的思路步骤出来,又用不惯毛笔,只好作罢,靠脑子梳理起所有事情来。 方才遇见凤姐,便知想从她那处下手,理清财务问题是不大可能了。她的敌视、谨慎、机巧和狠辣,一不注意,火烧到自己身上便罢,万一连累黛玉,以死不能谢罪。 平儿倒是个大方善良、做事周全的,但她绝不敢违背凤姐的意愿。 还有谁,能为我所用?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物:红玉! 对了,现在的红玉叫小红,“玉”字犯了两个主子的忌讳,被迫改的。小红可是个双商极高的人物,前八十回将她受的嘲讽委屈以及后头的晋升之路写得清楚,只是高公续的这版,后头章节没有小红的着墨,结局只能由读者猜测。 得想办法接近她,还必须很自然的那种。 确定了这条思路,紫鹃又发愁起其它事来,简直没完没了。 “可不得了了!出事了……” 雪雁的惊叫声从院里传来,紫鹃一听,顾不得头疼,打开房门,只见雪雁举着十根水红的指头东跳西蹿,连袖口都沾上了凤仙汁的颜色。 紫鹃道:“姑娘早上出去了一趟,现下在正屋歇着,你大呼小叫,也不怕惊着她。发生了何事?” 雪雁瞧见她,小跑过来道:“宝玉、宝玉……”她气息没喘匀,重复了几次名字,方才接上话,“宝玉被老爷罚了,正在屋里摔东西呢!” 紫鹃:“你如何知道的?” 雪雁:“春纤出去办事,恰巧路过怡红院,里头乱作一团,她赶回来告诉我,只怕吓着姑娘,没敢给她讲。” 紫鹃简直恨铁不成钢:“春纤都知道不敢,你倒胆大包天。” 雪雁举着的指头放了下去,人也跟着焉了:“我忘了嘛。” 见她这样,紫鹃不好再发作,思考了片刻。 宝玉有事,现在的黛玉一定会管,若让雪雁这个不着调的丫头去说,只怕她急了。 紫鹃嘱咐道:“去把指头洗了,换身干净衣裳,免得别人说潇湘馆的丫头邋里邋遢。” 雪雁不情不愿地道:“哦。” 反正这里没人,紫鹃完全不顾及形象,三步并两步往正屋赶去。黛玉见她来了,仍懒懒躺在美人靠里,虽没有动身,但脸上还是露出些许氤氲笑意。 紫鹃组织了下语言,说道:“姑娘,宝玉那头出了点子事,听说正发脾气。” 黛玉本能地支起身子,顿了顿,又躺回去,不甚在意地道:“他那性子,不是今儿个这不好,便是明儿个那不对,怡红院今还健在,亏得那几个丫头牵制着,不然指不定怎样。” 也是,宝玉发脾气常有的事,就连摔玉也摔了几回,整个怡红院除了袭人,还真找不出一个脾气好的来。 反正已经说了此事,紫鹃见黛玉没上心,准备问她中午想吃啥。只见黛玉在美人靠里不自在地挪了挪,声气显得有些闷:“躺久了,有些心烦。” 紫鹃走到近前,伸出双手,善解人意道:“躺久了腰酸,我扶姑娘起来。” 黛玉接过她的手,撑着站起,眉眼垂落道:“还是去看看罢。” 紫鹃:“……”罢了,要切割宝黛二人,她还得攒劲。 一路跟着黛玉去到怡红院,人还没进,便听到里头传来丫头们的吵闹声。 “二爷,你在这头干急,能急出个什么好歹。老爷本就不高兴,若再传出去,还叫不叫人过了。” 几声低低的呜咽响起,紫鹃听出这是袭人的声音。 另一个不认识的声音接话道:“就是,老爷扣下茗烟,将你打发了回来,想来只是盘问一番。何况茗烟那起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二爷为他急,将气撒在我们几个头上,还有没有地方说理!” “他要敢胡说,别说老爷那里讨不着好,我们往后也是不肯再信他的。他又不是个傻的笨的,这点子道理不能明白?” 七嘴八舌间,夹着几声重物坠地的声响,倒把门外的黛玉惊了个正着。 她明显慌乱起来,不肯去敲门,紫鹃想起之前黛玉敲门被拒一事,里头的晴雯没听出来是她,使劲骂了一通。黛玉想起寄人篱下的光景,恰好又看到宝玉宝钗从里出来,心头又恼又气,哪怕后头两人误会解开,如今瞧着,算是落了阴影。 紫鹃心里叹息一声,毫不客气地上前,“哐哐”一顿敲门。 “是哪个要砸烂这院的门,还嫌破事儿不够多!”一道恶声恶气的声音传来。 声音、脸,还有名字对不上来,紫鹃不知道是谁说的,见黛玉低下头,便知极有可能是晴雯,又一顿“哐哐”砸门,高声喊道:“二爷,姑娘们,我是紫鹃。” 院里安静一瞬,不消片刻,门便打开了。 一相貌普通,但精神头十足的姑娘“艰难”挤出个笑容,招呼道:“林姑娘,紫鹃,好巧你们来了,快劝劝二爷吧。” 黛玉轻声接上话茬:“麝月,我们来看看宝玉。” 初次来怡红院,紫鹃不动声色地打量,麝月让出身,迎黛玉和她进院。 院里站着个丫鬟打扮,生得娇俏可爱的姑娘,她表情十分难看,似正气极。 正屋门口,袭人一脸无奈,拉着捧了个琉璃果盘的宝玉。 袭人看见黛玉,放开宝玉的衣袖,踏出门槛,满脸忧愁地道:“林姑娘来了,好生劝劝宝玉吧,他正恼着。” 院里姑娘道:“劝他作什么,气得撒够了,才能给我们好日子过不是。” 袭人的表情更愁了几分:“晴雯,你就少说两句。” 之前的“紫鹃”一贯是个稳重贴心的,现下局势僵着,紫鹃不好发挥,便安静站在麝月身边。 黛玉走到宝玉身边,柔声问道:“宝玉,你这是怎么了?” 宝玉抬起眼,闷闷地道:“这科举非考不可么,我莫不是这天底下最大的罪人。” 黛玉心下了然,安慰他道:“自然不是。” 宝玉的“委屈”一下涌了上来:“老爷打我,骂我,罚我,我这做儿子的,成日被折腾不说,如今连我身边的人也给扣去,这日子不过也罢!” 黛玉并不知原由,听得云里雾里,一时不好接话,袭人见状,便给她解释道:“今晨老爷叫宝玉过去询问功课,不知俩父子咋地,又生起气来。老爷倒叫宝玉回来了,又传人去唤茗烟,照往常,茗烟去了,好歹得回来应个话。大早上过去,人还见不到,才知茗烟被老爷扣下了,一直跪着。” 听完袭人的讲述,紫鹃心里浮出茗烟在书里的段落,记不太清,只知他跟着宝玉,是个爆脾气,人却忠心,宝玉对他更是惯得很,连拉小丫头干那档子事,宝玉也没有责罚。 思及此,紫鹃本就嗤之以鼻,见宝玉想不出法子救茗烟,便在院里子拿东西和丫头们撒气,再联想起宝玉每回遇事便逃,事后又做出极感慨极忧伤的鬼样子,愈发觉得他不是黛玉的良配。 黛玉听完,看向宝玉道:“人出事了,想法子解决便是,这些物件儿又没惹着你,拿它们摔来摔去,又当如何?” 见机,袭人走到宝玉身边,伸手去夺他手里的琉璃盘子,顺着话头劝道:“林姑娘说得是,得亏是她来了,不笑话你。要换作旁人,只当你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事。” 拿走盘子,袭人引黛玉坐下,对外头唤道:“麝月,晴雯,还不去端热茶来,姑娘说了好会子的话,该口渴了。” 晴雯转身便走,麝月无奈地看了看她,依言去了后头沏茶。 黛玉坐下后,袭人又去拉宝玉坐下,院里才算是消停。 黛玉道:“老爷既将你放回来,想来不会为难茗烟,莫气了。” 宝玉闷闷地道:“哪猜得准老爷的心思。” 黛玉想了想,道:“用过午饭,我陪你去趟老太太那里,你好些逗她乐呵乐呵,再顺嘴提下茗烟的事,不就都解决了?” 见黛玉真给他出主意,紫鹃心里暗骂道,不中用的东西,自已的奴才都护不住。 宝玉似取得了真经,语气松快起来:“林妹妹,你真是天上那解语花。” 紫鹃心里忍不住又骂,可别做出这副献媚的嘴脸,她再好,不也被你给拖死了。 黛玉轻笑道:“可还生气?” 宝玉摇摇头:“不气了,好妹妹,反正下午要同我去老太太那里,今儿中午不妨留在这里,和我一起吃饭吧。” 黛玉笑了笑:“好。” 紫鹃恨不能邦邦给他两拳,要不是拖到现在,她早去厨房给黛玉研发新菜了,须得在这里和你吃那清汤寡水。 她心里各种不爽,正筹划着什么时候带黛玉出门玩,好让她有机会多认识其他公子,只听怡红院外响起个不冷不热的声音。 “袭人在吗?” 这声音陌生得很,就连袭人脸上都现出丝疑惑,她出了屋,待看清是何人时,脸上堆起笑来,边走边招呼道:“是小红来了。” 听见这个名字,紫鹃再顾不得盘算心里的小九九,宝黛正在说话,反正她也装成个木头杆子,正巧跟着袭人出去,瞧见个俏丽恬静的姑娘站在门口,似乎并不打算进来。 小红道:“是,琏二奶奶打发我来,说庄子上送来几头野味,这月快结束了,合家子正好聚上一聚,尝尝新鲜食儿。” 袭人笑道:“知道了,还是二奶奶想得周到。站着干嘛呀,快进来坐一坐,自打你去了奶奶身边,只有传话时能见着你,一肚子的话,还不知哪说去。” 小红同样回笑道:“谢姐姐好意,这就不了,我得一个院一个院地通传,还有个把时辰的功夫。” 见此,袭人满面笑容地道:“倒不好耽搁你。” 小红朝紫鹃看来,道:“紫鹃姐姐也在,倒省得我腿脚了。” 紫鹃记住了她的模样,知道此时不是套近乎的时候,得另找时机,回道:“姑娘辛苦,快去忙罢,明儿见。” 送走小红,紫鹃不禁心想,明儿见了说什么? 得,又要头脑风暴了。 久恨 因着并非正式家宴,贾赦和贾政一早便打发小厮去贾母院里传话,说有事在身,便不参加今儿个的聚会,万望母亲原谅,让小辈们陪着尽兴。 贾母对贾赦不来倒没说法,虽明面儿上没表现出,终归是偏心贾政的,对着通传小厮调笑了几句:“人老了,想头无外乎家里的几个,昨儿为宝玉的事,我这把老骨头多管闲事,瞧瞧,可算是得罪他了。” 小厮一“扑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鸳鸯一边拾掇东西,一边对他道:“跪着做什么?老太太感慨几句,倒将你吓成这样。” 小厮连忙道:“老爷头先约好的几位先生议事,因昨儿才知今日安排了家宴,时间上调不过来,晚些便来给老祖宗赔罪。” 鸳鸯自是老练,没接话茬,自顾自地给贾母挑选今日戴的耳坠子,问:“老太太,这个翡翠石,这个红玛瑙,戴哪个?” 贾母道:“你替我作主罢。” 鸳鸯打趣道:“是,领老太太的命,反正不管戴哪个,总归在这盘子里,飞不走。” 贾母笑道:“你呀,真是个机灵小鬼。” 鸳鸯拿起红玛瑙,细心给贾母戴上,对小厮道:“老爷今日忙,你还在这里干跪着做什么,还不快做事去。” 闻言,小厮飞快起身,行礼退下。 * 潇湘馆这边,雪雁正在替黛玉收拾打扮。 现在的“紫鹃”是干不来这种细致活儿的,她上辈子连个妆都画不明白,无比艳羡短视频里的美妆博主,要她给黛玉穿戴,怕出了门,让人给笑掉大牙。 雪雁平时看着神经大条,到底是从小伺候黛玉长大的,一通搭配下来,黛玉的气色看上去比往日好了许多。 紫鹃偷偷给自己颁奖:食补神补两手抓,两手都很顶呱呱。 上午,王熙凤得处理整个荣国府的家务事,品野味也算不得正餐,因此中午大家都在自家院里对付几口,留着胃等下午。 去嘉阴堂的路上,黛玉同宝玉遇着了,宝玉昨日好一番耗神费力,看上去精力不佳。 紫鹃担心黛玉又得花心思哄他,赶紧贴上去给她讲些改编自现代的笑话,逗得黛玉一路乐呵。 袭人坠在后边儿,也笑,对旁边的麝月和晴雯道:“都说你俩个口齿伶俐,我看倒不然。” 晴雯十分不屑地道:“嘴皮子功夫顶什么用,听了笑了,背地里还指不定说什么,比不过怡红院有你这顶活招牌,管用。” 袭人不同她计较:“瞧你这张嘴,又扯我身上来了,还说不顶用。” 走到嘉阴堂门口,就听里头传来阵阵笑闹声,王熙凤正把贾母逗得前仰后合,见他们到了,上前热情招呼起来。 主子们有各自的应酬场合,落了座,紫鹃只得和丫头们聚在一处,除了怡红院的几个丫头,其余的她一概不认识,只能默默陪笑。 今日本就是小聚,王熙凤给丫头们在不远处单独设了个桌子,紫鹃穿到书里,还是头一回面对这种场合,只觉浑身不自在。 好在袭人与她是老相识了,偶尔能接上几句话。 紫鹃一边听她们说,一边留心四处。照前八十回的线索,她心心念念的小红应该混成了凤姐身边的得力干将,不过没见着她。 玩闹小半个时辰,席面开始往上端。厨房传菜的婆子们平时露脸的机会不多,都想在主子跟前讨好儿,笑得比那迎春花还热情。 小盘菜都在食盒里搁着,大盘菜用的托盘往上端,怕漏了热气,都盖着盖子,还是掩不住四处逸散的香气。 紫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吃野味在现代是件风险极高的事,万一不小心吃着了保护动物,那可是要坐牢的。 她不打算吃,虽然人成了古代人,但思想却是现代文明培养出来的! “再香也不能碰!”她心里暗暗发誓。 为屏蔽口腹之欲,紫鹃只好转移注意力,偷摸各处打量。 黛玉和宝玉没挨着坐,宝玉身边坐着个姑娘,削肩细腰,鸭蛋脸面,俊眼修眉,根据书里的描述,紫鹃猜她或许是探春。 挨着疑似探春坐的是宝钗,宝钗旁边是黛玉,这样宝玉和黛玉中间隔了两个人,紫鹃内心甚慰。 看完他两个,一十几岁的男孩儿突然跑了进来,在主子们桌前来了个急刹,引得众人侧目而视。 贾母看了一眼,没说话。凤姐的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疑似探春的姑娘骂道:“这样风风火火,谁教给你的规矩!” 那男孩儿的嘴翘得老高,回嘴道:“姐姐享福,小弟可比不得。” “呵,”凤姐吡笑一声,道,“环三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外头说那起子下贱东西,都道是有娘生,没娘养,三爷莫不是嫌了赵姨娘,怎地说她也是你生身母亲,哪怕是个奴婢吧,好歹生养了你,倒教你回说起亲姐姐的不是,真了得。” 原来是贾环,紫鹃连忙和丫头们一起低头捂嘴,好歹没乐出声儿。 凤姐这番话要放在别的府里,可是明摆着得罪人的。她知道贾府不同,贾环的亲娘,赵姨娘活得好好的,贾环并没有放在嫡母王夫人的手里养,就算凤姐这样骂,也骂不到王夫人头上。 更何况凤姐是王夫人的侄女,这些自然不消解释。 做为嫡母,王夫人不应声,亲姐姐开口就骂他,再没人帮贾环说话了,他低下头,细眯的眼睛里全是仇恨。 探春脸上堆满委屈,宝钗偏头,小声对她道:“环兄弟还小,自是淘气些,随他顽皮去。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探春不应声,宝钗笑道:“记得了,是说到扑克的花色儿。”她拍了拍黛玉的小臂,“颦儿倒是会玩这个,第一局就赢了我和宝玉,改明儿,我们几个试试。” 探春闷闷地道:“好。” 这一岔过去,紫鹃将视线移到门口,看见了门外的小红。小红跟前站在个传菜婆子,婆子弓着腰,神色痛苦,似在说着什么。 席面上了大半,在揭盖了,倒没人注意门口的情况。袭人给紫鹃夹了块肉放进碗里,紫鹃的心神全在小红身上,敷衍地道了谢。 紫鹃竖起耳朵,听门口那传菜婆子说了个什么“肚子痛”,小红从她手里接过盛着碗的托盘,婆子便捂着肚子跑了。 小红端着托盘进来,众人都在研究野味,没功夫理她,只有麝月偏头对晴雯小声道:“野鸡飞枝头变凤凰,以往这种聚会,她哪配出现。” 晴雯往小红身上撇了眼:“人家出息,哪轮得到你说嘴。” 紫鹃:“……” 怪不得说这府里个个都是乌眼鸡,连丫头们都斗得这么疯。 小红端着托盘往贾母那桌走,打点着笑脸,却不说话,看来先前被怡红院里的姑娘们整怕了。又或许是心眼明亮,不想在这种时候出头打尖。 紫鹃没有动筷,只一心想怎么捞到和小红接近的机会,就听几声惊叫响起! 刹那间,丫头们全都站了起来,飞速奔向贾母那桌。 紫鹃跟着站起,看见小红跌坐在桌子旁边,呜咽哭泣起来。那头,王夫人接连“哎呀”几声,急得快跳上桌面了! 贾环在一旁连连摆手,惊恐地道:“不关我的事!” 紫鹃看见宝钗扶着黛玉的肩膀退至一旁,两人紧挨着,紫鹃确认了黛玉没事,才去看那一团糟的场面。 宝玉浑身挂满汤水,凤姐嘴上和手上都没闲着,一边拿帕子给宝玉胡乱擦拭,一边怒斥道:“小红,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红抬起头,似要解释,但大家都在说话,根本没人把眼睛放在她身上,她只好又低下头,继续哭。 王熙凤道:“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听见这话,小红终于替自己辩解起来:“二奶奶,我不是故意的,有人绊我。”说着,可怜兮兮地看向旁边的贾环。 小红现如今是凤姐的丫头,她做坏了事,自己也没脸,小红既然递来台阶,凤姐立即将矛头指向贾环,怒骂道:“你个现眼的东西,没事也净给你惹出事来。方才不就说了你几句,倒使阴计害起丫头来了,好歹毒的玩意儿!” 贾环一边做出惊恐的模样,一边眼珠滴溜溜地转,反驳道:“是小红自己没长眼!” 凤姐道:“这屋里没坡没坎儿,她走个路能摔着,不是你绊她,还能是谁!” 贾环瞬间哭天抢地:“哎哟,这府里但凡有点子错处,都归到我的身上来了。我做什么还活着,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一溜烟儿跑出了门外。 凤姐见贾环跑了,逮不着地方撒气,事本就是小红惹出来的,不管是亮态度,还是发邪火,只好指着她一通骂:“平平坦坦的道儿都能走出个好歹,养着你有什么用!” 小红泪眼婆娑,不敢回嘴。见此,紫鹃完全理清了来龙去脉。 传菜婆子突发急事,小红心善,帮她将菜端了进来。方才屋里的主子丫鬟都坐着,只有贾环被骂了一通,既没走,也没落坐。 小红在主子桌前摔倒,以她书里做事的周到谨慎,绝计不会粗心行事,这祸事,必是贾环惹出来的。 小红现如今是凤姐的人,闯了祸,凤姐的脸上不会好看,又有老太太和王夫人在这里,还伤着宝玉,这关很不好过。 他贾环虽然是人人嫌的庶子,但也是这个府里的主子,除了骂几句,还能拿他怎样?小红无辜躺枪罢了。 王夫人带宝玉下去换衣服了,也不知有没有烫伤。小聚被扫了兴,老太太的脸色十分不好看。 凤姐骂完小红,讪讪地给贾母陪笑道:“瞧我这粗笨样,收的丫头更不中用,老太太,您骂我罚我罢,可别因我搅了心情。” 说着,狠狠瞪了小红一眼。 过了片刻,贾母才重新端回慈爱平静的模样,拍了拍凤姐的手,笑道:“底下的人做事不麻利,你操持家业辛苦,舍不得罚你。” 凤姐眼泪一瞬间蓄满了泪,“委委屈屈”地道:“老太太不罚我,我心不安,晚上可是觉也睡不好的。” 她自是有百般花样应对,只可怜了小红。 黛玉往前走了些,似乎打算去扶她,紫鹃担心黛玉若这样做了,恐怕后面会引起凤姐的怀疑,赶紧闪到她前面,先一步扶起小红。 她们都是做丫鬟的,并不碍事。 紫鹃问她:“伤着没?” 小红还在抽泣,摇了摇头。 紫鹃拉开她的袖口,见她手背红了一片,只得道:“还说没事?在这儿待着也无用,同我走罢,先敷了药,再说其它。” 紫鹃看黛玉一眼,得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便搀扶着小红走了。 只是走到门口,就听一个声音阴阳怪气道:“这尊大神,幸亏我们院里无福消受。” 听闻这话,愈发伤心起来,泪大颗大颗地落。紫鹃想起她可是书里难得一个有好结局的人,安慰道:“哭一时,笑一时,凡事看长久些,笑到最后才作数的。” 小红的抽泣声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酸楚 小红衣裳脏了,还受了伤,此时又回不得凤姐那院,几乎无处可去。紫鹃把她带到了潇湘馆的丫鬟住处。 她当着众人的面带走小红,已破了忌,不必纠结太多,毕竟“紫鹃”在书里就是个稳重贴心的人。 紫鹃拿来自己平时换洗的衣裳,对小红说道:“红玉,若不嫌弃的话,先换我的衣裳。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来。” 小红无声般念叨起来:“红玉……红玉……” 紫鹃是故意叫她本名的,因她名字带“玉”,被强行改了名,心里总归有个疙瘩。这样叫她,好叫她知道有人还记得。 紫鹃觉得自己穿成了个心机女配。 雪雁今日留着看家,没去嘉阴堂,见紫鹃领了个面生的丫头回来,一时好奇,站在廊外不住打量。 紫鹃替小红掩上房门,对东张西望的雪雁道:“院里可备着烫伤药?” 雪雁想了想:“有的。” 紫鹃:“好丫头,帮我取些来。” 雪雁掩饰不住好奇,一连串发问:“她是谁?你怎地将这人领回这里?姑娘呢,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宴会结束了吗?” 紫鹃戳了戳她的眉心,语重心长地道:“问这么多,先捡哪个回你。姑娘没事,快去拿药,晚些时候再给你讲。” 雪雁不情不愿地去了。 紫鹃打了热水回屋,见小红已将衣服换好,才搓了帕子,仔细给她擦拭。 小红似还没有缓过神来,也不呼痛,喃喃道:“紫鹃姐姐,谢谢你。” 紫鹃并不想废话,直奔主题:“现下,你该如何?” 小红抬起迷茫的眼睛看向她,“嘶”了一声,脸上才终于有了表情。紫鹃看在眼里,明白她这是心神归位了。 紫鹃仔细替她清理了手腕和手背上的汤水,露出的皮肤一片红肿,好在那盆汤从厨房端来时已凉了些,没烫破皮。 小红说道:“姐姐,确实是环三爷绊的我,我没说一句谎话。” 紫鹃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门外接婆子的汤,我看见了。你本是一片善心,不料主子们拿你斗法,也是无辜。” 小红眼里又蓄起了泪,不过态度却很坚定:“贾环那起子坏种,想白白拿我的身家性命往这魔窟里倒了烹油,他打得一手好算盘,也不问我同不同意!” 果然是我看中的人物,好样的,挺你! 紫鹃心里赞叹了一句,随即问道:“你是二奶奶院里的人,今日丢的是她的脸面,此关恐怕不好翻过。” 正说着,她看见雪雁风风火火跑了来,随即闭上了嘴。 雪雁看见小红手上那一片红肿,惊呼道:“天老爷,怎么弄成这样子!” 紫鹃接过她手上的药,打开瓶口倒在指头,一边细细替小红抹匀,一边答道:“今儿个嘉阴堂出了点小差错,不碍事的。你去趟那头,接姑娘回来。” 雪雁嘴上挂起壶,抱怨道:“一天天的,只知道使唤我。” 小丫头,还治不了你?紫鹃诱惑道:“快去吧,晚上我烧菜。” 雪雁的不满立即变成两眼放光,不过嘴上做作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那好吧。” 紫鹃看着她的背影,摇头笑笑。小红抿了抿唇:“姐姐,你福气真好。” 心有凄凄意,手拿烂系统,一步一飘摇,这福气你要不要?紫鹃心里想着,当然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只好道:“老太太将我赐给林姑娘,想来是有福气的。” 小红:“姐姐今日救我,感激不尽。” 紫鹃叹口气:“说这些做什么,都是给人做丫头的,哪怕存着一万个心眼子,难保不会出差错。你还是想想如何做吧。” 纱布包好,小红低垂眼皮,逐缕分析:“琏二奶奶办家宴,本想在老祖宗和太太夫人跟前讨好儿,今砸了,不论事的因由,总归错出在我身上。如今最紧要的,便是不知宝二爷有无受伤,二爷若受伤了,太太夫人绝计不会放过我,那二奶奶也不会放过我了。” 紫鹃想了想:“待会儿雪雁接了我家姑娘回来,便知二爷有无受伤了。” 小红:“嗯,我得等着这消息,好安排接下来的行事。总之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回二奶奶那边做事的。” 也是,小红被怡红院里的丫头排挤,好不容易才在凤姐身前站稳脚跟,她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并且还需要她回凤姐那边,拿到贾府的花销帐单。 紫鹃心里不住盘算,试着提点:“二奶奶是个顶顶聪明的,她必知你是被环三爷使了阴计,只是脸面上过不去。” 小红:“是,所以这个脸,我得替她挣回来。” 紫鹃问:“从何处入手?” 小红:“自然是赵姨娘和贾环那边。” 她说着,用另一只伤势较轻的手抚上紫鹃的衣袖:“姐姐,从前我竟不知你,不知这潇湘馆的好处。” “这个府里,每个人都等着看别人的下场,今日遇到姐姐,便知还有青天菩萨在。” 呃,妹子,你夸得太过了。 紫鹃不禁汗颜。 “待我过了这关,以后姐姐若有事,小红自当言听计从。” 哎呀,就等着这话!紫鹃心里乐翻天,面上矜持道:“今日我带了你来,并非为了听你说这些。” 小红颔首:“是,姐姐为我帮好一阵儿了,快歇息去,等林姑娘带了二爷的消息来,我便得去忙了。” 紫鹃笑道:“好。” 她明白小红得花点时间理清思绪,遂转身去了正屋。赶巧碰着黛玉回来了。 黛玉见着她,问:“那丫头呢?” 紫鹃:“在我屋歇着。” 雪雁担忧着插话:“我听姑娘讲了方才的事。小红这是把主子们得罪完了,留着她在这里,怕不会……” 黛玉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胡沁什么。” 雪雁不服,反驳道:“姑娘,我这不是担心么。” 黛玉耐心教她:“你记着,锦上添花到处有,雪中送炭世间无。人都有落难的时候,伸出手帮扶别人一把,是给自个儿行善。” 紫鹃心里一瞬间遍生柔软,淌成了水。不愧是我爱的黛玉呀。 雪雁闷闷应声:“哦,知道了。” 紫鹃岔过话题,直问道:“姑娘,二爷可有伤着?”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当时小红离我近,瞧得清楚,她摔倒时尽量将汤碗接了过去,大多汤水都洒在她自已身上。宝玉衣服虽打湿了,也只有表上那层,没渗进里头。” 紫鹃面无表情,“哦”了一声,权当作答。 “后头你带小红走了,宝玉换了衣服出来,人并无碍。只是太太夫人的脸色不大好看,还有……” 紫鹃接过话:“还有一屋子难听的话,是不是?” 黛玉点点头:“嗯,丫头们管不住嘴。” 紫鹃心下了然,回了趟后院,将这些一并给小红讲了。小红听完,对紫鹃再道谢,便立刻要走。紫鹃见劝不住,只能随她去。 晚间,紫鹃依言炒了几个菜,黛玉先用后,她便唤来雪雁一直吃。 吃完,紫鹃提议出去走走,消消食。黛玉虽然嘴上说宝玉没事,心里总还记挂着,雪雁提着灯笼,几人不知不觉就到了怡红院。 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不必黛玉开口,紫鹃已经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面生丫头,紫鹃不认得,好在雪雁颇有些惊讶地道:“碧痕,怎么是你。” 碧痕:“今日出了这起子事,屋里鸟语花香的,身都转不过来,我哪敢凑那热闹,可不得来做外间丫头的事。” 紫鹃:“……” 这丫头她记得住,最出名的莫过于和宝玉洗了两三个时辰的澡,晴雯描述他二人洗澡的那段文字相当生动,也是红楼粉丝们津津乐道的地方。 之前看书还不觉得,这一见着真人,只觉她牙尖嘴利,比起晴雯和麝月也毫不逊色。 碧痕开了门,便做自己的事去了,黛玉是怡红院的常客,不须得多招呼。 宝玉见黛玉来了,十分殷勤地迎上前来:“林妹妹,你来了。” 黛玉打量他一番,笑道:“今日因着你,府里闹了个人仰马翻。” 宝玉陪笑道:“我没事,都是大家伙儿大惊小怪。” 黛玉:“我瞧着你也没事,只是可怜小红那姑娘,人也伤了,骂也挨了,也不知今夜该如何过。” 闻言,麝月脸色微微一垮:“她既做事粗心,怎好到堂上来伺候,要说这是赶巧儿吧,怕也是太巧了!” 紫鹃本想反驳,黛玉将手递给她,示意扶自己坐下。紫鹃会意,闭了嘴,只见黛玉理理裙摆,笑言道:“不提也罢,总归宝玉没伤着就好,这事也是个警醒,往后大家做事须得更小心,免得忙中出错。即便是无心的,错了便是错了。” 黛玉话里拐着弯,麝月脸上现出一丝尴尬,她是在内院里干活的,更是伺候全贾府最宠的宝玉,但凡出点子错,她逃不了干系。 这是在提醒她不要落井下石。 宝玉坐在黛玉的对面,探身凑近道:“好妹妹,我哪有那样金贵。” 紫鹃心道:你起开些,莫挨黛玉。 两人聊着,无非是些家长里短。麝月方才被黛玉教训了,只一味沉默。夜渐渐深了,雪雁打了串哈欠,眼里噙着泪花儿。 黛玉宠溺地看了眼她,适时站起身来:“该回去了。” 宝玉意犹未尽道:“别呀,妹妹再陪我说会子话,上回玩牌,可比现在晚。” 这时,袭人进了里来,见着一屋子的人,先愣了愣,随即打起招呼:“二爷,林姑娘。” 宝玉看向她,问:“母亲那边可去回话了。” 袭人转身掩房门,撇过头道:“回了,还在太太那里见着了小红。” 房里顿时讶然一瞬,紫鹃简直管不住一颗好奇心,但她的身份又不好开口问,幸好宝玉替她问出了这话:“小红去太太那里做什么?” 袭人走近前来说道:“太太同我说着话,下人进来禀报,说小红在院门口跪着。太太听了没说什么,只打发下人出去。我回完话出来,见小红还在那里跪着,好生劝了几句,她也不听,可怜要跪到几时去了。” 紫鹃闻言,虽心疼小红,却也知这是没办法的事。她伤着宝玉,王夫人那关不过,后头更别想了。 紫鹃觉得,小红绝不会一味只作可怜求原谅,以她的双商,事必周全。 黛玉拒绝了宝玉的挽留,紫鹃扶着她跨出门槛,又见一面生的丫头从院外闯了进来,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赵……姨娘……发疯了,在门口骂人来……来着。” 宝玉“腾”地蹿到屋门口,问:“她在骂哪个?” 丫头终于将气喘匀净:“明面上左不过骂那小红,可话里夹着棍棒呢,我看啊,是在拿咋怡红院出气。” 麝月极快地接话:“我算是开了眼,真是什么下贱坯子都有。二爷青天白日里受回罪,晚上还要理这些劳什子,他娘俩儿和小红的纷争,火还烧到别处来了!” 宝玉顿了顿,问:“真是因为白天那起子事?这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怎么夜里才想起来骂?” 丫头道:“不是。我听小鹊说,本来头先还好好的,赵姨娘听贾环说了嘉阴堂的事,只在屋里骂咧了几句。后头不知怎地,到了晚上,那院伺候的下人在门前绊了个狗啃屎,定晴一看,见地上洒着摊汤水,里头还夹着白米饭。赵姨娘知道了,立马跑到门口破口大骂,现在还没消停。” 众人一阵无言。 黛玉低头微微一笑,对紫鹃和雪雁道:“困了,回吧。” 破局 小红在王夫人院门前跪了整整一夜。 待到五更末时,玉钏出院门看见她,做出副惊讶之状,语气里却含着冷漠道:“太太醒来才知你在这里,说好端端的,糟践自个儿做什么,倒弄得她不知所措。” 小红磕了个头,没有应声。玉钏见她识相,递过去一个小瓶:“太太仁心,叫我拿了伤药送你,起来罢。” 小红依言站起身,接过瓶子,做小伏低道:“玉钏,劳烦你替我谢过太太。” “知道了。”玉钏应了声,转身离去。 见无人了,小红的双腿不受控地抖落起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也没睡觉,她勉力强打的精神忽地崩溃,使劲咬咬牙,眼泪才没落下。虽说现在天气不冷,晚上总还是有湿气的。她用手心捂了会儿膝盖,半弓起身,往凤姐院里去了。 还有一关。 今日发放月例银子,王熙凤带着平儿一直在账房盯着,整个贾府的丫头婆子们不是到凤姐院门口东张西望,就是到账房那边探头探脑。 小红不敢触她的霉头,也不想同人言语,便去内院,在凤姐和琏二爷的卧房外跪着。 她腰背挺直,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坚持,熬过去。 直至晌午时分,内院才响起王熙凤和平儿的说笑声。 “那糊涂油蒙了心的玩意儿,昨夜怕是气得觉也睡不成,喝口水也能呛出二里地。一想到这个,我心里舒坦,忙活这一大早儿也不见累。” 平儿轻笑道:“可不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瞧你这张巧嘴。”王熙凤嗔怪道,“大恶人下出个小恶人,一窝子都不是好东西,还敢到我跟前作妖撒欢儿,也不照照镜子,看配是不配!” 她似乎觉得此话不够周全,接道:“这么多年了,我总不肯信,那婆娘的花蛇肚皮还能生出探春这样的厉害姑娘,搞不好里头还有文章隐着。” 平儿笑道:“探春姑娘放在大夫人房里养大,不过从她那头过了一趟,自然不会学了她的龌蹉去。” 王熙凤乐出了声:“我看你呀,仔细是皮紧了。” 平儿上前替凤姐打开内院的门,看见有人在院里跪着,先是一惊,随即明白过来,绕到小红跟前道:“红丫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红抬起脸,轻唤一句:“平儿姐姐。” 凤姐也走到前头来了,没有转身看小红,只道:“奴才天生长着两张脸,一张是自个儿的,一张是主人的。自个儿的脸得自己去挣,主人的脸可得好生端着,破了烂了砸了,不是装装可怜样儿,就能拼凑回去的。” 闻言,小红将头低下:“奶奶,都是我的错。” 一天过去,但凡有心眼儿的,也都明白了怎么回事。小红敢去赵姨娘门前使坏,自是咽不下那口气,若贾环没拿小红做法,受了冤枉,他娘母怕是要把状告到包青天那去了。 小红深知凤姐是个怎样的人,只要替她将口恶气出了,后头便好说话些。因此她只做不说,不在凤姐跟前花沫子解释。 她又在王夫人门口跪了一夜,王夫人既然没找她秋后算账,就算是平息了此事。 凤姐终于转过身来,问:“回来多久了?” 小红乖巧应道:“六更初便回来了。” 平儿眼明心亮,适时做出好奇状:“你这手上拿的是什么?” 小红将手掌平摊,递到身前:“大夫人送的伤药。” 平儿见凤姐的脸色好了些许,上前将小红扶起,调笑道:“还跪着做什么,你在奶奶手底下做事,看着得力,奶奶自是明白你的好处。” 小红半个身子倚靠在平儿身上,低低地说:“小红蠢笨得很。” “好了,”王熙凤已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帕,“下去歇着吧,手伤了,腿也伤了,一身都找不出块好地儿,这两日怕是做不成活儿,待伤好了,给平儿说一声,再给你派活儿使。” 说完,凤姐自顾自回了房。平儿将小红搀到她自个儿的屋里,一进屋,小红直接滑倒了,跌在地上,险些把平儿也拽个跟头。 “哎,”平儿感叹了声,“你明知奶奶今早忙,得晌午才能回来,你又不肯跪在大门口做样子,何苦跪那么久。警着时辰,也不必这般受罪了。” 小红道:“平儿姐姐,我进奶奶院里做事不容易,此番确是遭了算计,不甘心被人当了棒子使。” 平儿费力将她扶起,扶到床上,在边上坐下道:“所以你就去赵姨娘那处泼汤?” 小红躺在床上,虚虚点头:“昨日出事,我先去找了传菜婆子,望她出来替我做证,我并非有意要凑那嘉阴堂的热闹。” “但婆子不敢,事情源头出在她那处,她担心丢了饭碗,我也理解,就叫她将剩的汤饭给了我一大碗。” 平儿替她掖了掖被:“你也是不容易,都过去了,好好休息。” 小红困得睁不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人便昏了。 * 平时都是雪雁去领月例银子,紫鹃二话不说,直接抢了她的活儿,好在雪雁并不是个勤快人,有人替她跑腿,心里还美来着。 帐房门口挤着乌泱泱一堆人,趁此时机,紫鹃一头忙着将脸和人名对上,一头回忆书里的描写,一头支着耳朵听八卦。 她觉得自己该长三个脑袋。 听到王夫人没为难小红,便知她这关是过去了。为此紫鹃一夜没睡,这时才松了松心。 回到潇湘馆,紫鹃将钱袋扔给雪雁,凑过去瞧黛玉在做什么。其实也不用细瞧,古代小姐统共就那几件事,针线女红,琴棋书画,应酬聊天。 她觉得十分没趣,于是提议:“姑娘,下午我们出府玩吧。” 黛玉从书本里抬起头,骂她道:“偌大个园子,也关不住你这个小蹄子。” 紫鹃看上去毫无精神:“古代也太无趣了。” 黛玉愣了愣:“古代是何意思?” 紫鹃百无禁忌道:“古代,就是古人生活的时代。” 黛玉被她逗笑了:“照这说,古人是已逝之人,那我们岂非一群死人在过活,好好的,何苦还咒起自己来了。” 紫鹃一屁股坐在椅上,无聊到用指头在把手上拨算盘珠子,双眼无神道:“姑娘,你不觉得这个府里越来越没生气么,就像每个人都有个命定的结局,挣都挣不开。” 闻言,黛玉的神情落寞起来,低低地说:“人从一生下来,福禄寿喜都是定好的,这处多了,那处便少了,都是一样。” 以现代人的视角,紫鹃并不同意这话:“命运的轮.盘也许不只指向某一处,改变才有生机。” 黛玉道:“卿卿性命,何足挂齿,都是枉费。” 其实这些天来,她感觉得出黛玉也在这泥潭里拼命挣扎,只不过没有一根浮木能将她拉起,惯了,便不再使力了。 紫鹃的心突然抽痛起来,震得她双耳尖啸,神魂颠倒。她走到黛玉身边,蹲下身去用力握住她的手:“姑娘,你信我。” 黛玉问:“信你什么。” 紫鹃:“信我能陪你走出这团污糟。” “可是,”黛玉眼里分明写着茫然,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宝玉他……” 雪雁点完三遍银子,没头没脑地插话:“你们说什么呢,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紫鹃默默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道:“在说下午出去玩的事。” “哈,”雪雁欢呼起来,“好呀,我一直都想出去玩,成日闷在府里,人都要废了,出去玩好。” “我想吃西食记的糖葫芦,听最新的说书本子,还有还有那个新妆,听说最近特火,我也要试一试!” 雪雁这丫头别的一概不行,活跃气氛倒是把好手。黛玉瞧着自家丫头,含笑道:“行,就依你这小东西。” 雪雁开心得转了个圈:“姑娘真好!” 黛玉道:“可不敢受你的夸奖。既想出去玩,好歹出点子力。先去趟凤姐姐那头,给她报备一声,得了同意,再去知会老太太,说我想出去挑些诗集,完了就回。切记,必得有凤姐姐的同意,我出府这事,其他人做不得主,就连平儿也不行。可听明白?” 好难得出去玩,雪雁飞快地道:“知道啦姑娘,我叫藕官陪我一道去!” 敲定完这事,紫鹃唤来春纤看顾黛玉,并说早饭吃撑了,中午不用喊她用饭,打算先补个觉再说。 她一边回屋,一边腹诽,怎么上辈子加班缺觉,这辈子当了丫鬟还缺觉,难道我天生就是牛马的命? 不过黛玉愿意出门走走,她又忍不住高兴起来。 下午,三人换了平常姑娘的装扮,黛玉戴了顶纱帽,并在房门小厮那边留了记录,就这样出府了。 紫鹃其实担心黛玉逛不了太久,问过她坐不坐轿子。黛玉说这几日感觉精神还不错,走走也好。她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头回逛古代的街,紫鹃在心里比照着现代古镇,一比之下,发现哪哪都不像。 古镇行人都穿着现代服饰,拿着手机咔咔一顿拍,就连店里的商品也是混乱无序的,显得不伦不类。 金陵多繁华,人来人往,喜笑宴宴,紫鹃一时有些看呆了。 黛玉轻笑一声:“瞧你,眼都直了,说我不爱出门,你这模样,倒像是头回出门的。” 紫鹃心不在焉道:“我打来这儿后,本就是第一次出来逛街。” 雪雁拿着串糖葫芦,嘟囔着对黛玉道:“姑娘,据我观察,她真的疯了,别理她。” 黛玉笑骂道:“蜜糖还堵不住你的嘴。” 紫鹃决定反击回去:“雁子,你就吃吧,多吃些,好长成个猪头。” 雪雁露出个嫌恶的表情:“我叫雪雁,姑娘给我取的名儿!你再乱喊,我就叫你……”她歪头想了想,嘣哒出两字,“鹃子!” 三人打嘴仗中,不知不觉走了好一段路。 这时,一辆马车从路上飞奔而来,紫鹃顿时瞪大了眼,赶紧护着她俩闪到路边,只听马儿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车内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并随着一声闷哼。 此段路面刹那间空出大片,挤在两侧的路人指着驾车的马夫骂了起来。 “光天化日的,没长眼睛吗!” “哪家天杀的玩意儿,瞎了眼了,伤着人了可怎么办!?” “你是谁,给我下来!” 在马夫的操控下,马儿前蹄坠下,终于将马车正了回来。马夫急忙回头,向车里问道:“公子,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跑呀!”里头传来一道慌不择路的男子声音,马夫闻言,扬起鞭子朝马儿屁股一甩,中气十足地应道:“是!” 紫鹃“……”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登场 许多人将马车围拢起来,甚至有人拿扁担指着马头,偏不放行。见状,车夫也不敢强行驱赶马儿走,若出了人命,事可就大了。 他只好又请示道:“公子,走不了啊!” 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从马车侧帘伸出,撩开帘子,一颗年轻的大好头颅探了出来,四下望望,随即又放下帘子,人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先没管周围的讨伐声,跑到车尾望向街的另一头,嘴里嘀咕道:“还好还好,没追上来。” 有人指着他道:“你这人好生无礼,在街上这样乱跑!” 年轻公子朝他拱拱手:“对不起了。” 本来还有人因为他的穿着打扮不敢再指责,又瞧着此人是个好拿捏的,于是纷纷用手指着他:“你吓着大家,该如何说!” “必得给个说法!” 年轻公子深吸一口气,状似随意地道:“小生在此,给大家赔礼道歉。”说完,便朝着众人挨个拱手。 “道歉有什么用,我方才摔了,尾巴骨疼,你得赔尝!” 这条街虽然不算特别宽,但金陵城又不是什么小地方,街面自然可供马车行道。紫鹃看得清楚,方才只是因为路中间突然蹿出一家子人,那公子的马车才被逼停,根本无人受伤。 年轻公子闻言,朝他旁边的车夫伸出只手:“赔罢,拿银子来。” 车夫愣了愣,随即小声嘟囔道:“小爷,我只是个车夫,又不是你的侍童,银子平时不搁在我这。” “呃。”年轻公子明显愣了下,随即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摸了半天,表情终于裂了,对要赔偿的那人道,“不好意思啊,我忘了带钱。” 那人眼睛盯着他腰间的玉坠,不依不饶:“没有银子,就拿东西来抵!”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是笑话他:“瞧他穿得人模狗样,原来竟是个空心把儿。” “这年头外表光鲜的人多了去了,里头可不敢细看。” 黛玉的脸掩在纱帽下,偏头对旁边的雪雁道:“拿些银子给他。” 雪雁不情不愿地掏出钱袋,解开拉绳,正打算给,紫鹃按下她的手,准备逗逗这位小公子。 紫鹃道:“公子,你还有辆马车,何不拆了,给大家赔偿。” 年轻公子低头看玉坠,又看了看马车,惋惜般叹口气:“好罢。”说着,就要去解马的缰绳。 紫鹃忍不住笑了,就连黛玉都轻笑了几声,她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止,就听要赔偿那人跳起脚来:“你干什么!” 公子转身盯着他,声音里透着丝无奈:“玉坠不值几个钱,但对我而言却很重要。我把马儿赔给你,如何?” 紫鹃不禁心想,上辈子看的电视里,纵马在街上跑的,要么恶少,要么将军。这位公子倒挺特别,让道歉就道歉,让赔偿就赔偿,好像没长心眼子。 却是个聪明的,不浪费力气与无关紧要的人纠缠论理。 紫鹃从雪雁手上接过银子,上前几步塞给他,年轻公子感激地看她一眼,对着周围的人道:“惊着大家是我不对,可这金陵城也没规定街上不能行马,若要说伤着人,大家都长着眼睛,我是不认的。” 他掂了掂银子,看向那跳脚之人,挑了几个铜板给他,说道:“这些,算请你喝茶。”随即又把剩下的碎银给了被惊着的那家人。 车夫在旁直骂:“呸!歪心眼子!” 看热闹的人多,真讹人的还是少,路面立时就散了,年轻公子走到黛玉前边,朝她作了个揖:“多谢姑娘解围。” 黛玉回句“无碍”,随即打算离开。 “且慢。”年轻公子唤她道。黛玉顿了顿脚步,转过身来问:“公子还有何事?” “小生姓顾,名山隐,不知姑娘住在哪个府,得空了,好将银子送回。”纱帽遮着,他看不见黛玉的容貌,又补充道,“今日得姑娘相助,定会将好意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黛玉笑了笑,指着街那头另一辆快速赶来的马车道:“顾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还是赶紧……”她将“逃命”两字收回,“赶紧忙去罢。” 顾山隐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吓得背一下挺直了,一溜烟往马车上钻。末了,又撩开侧帘,探出脑袋对黛玉道:“小生有事,先行一步!对了,姑娘的两个丫头,我记住模样了!” 紫鹃:“……” 雪雁努努嘴,骂道:“关我什么事!” “你呀,”黛玉挽上雪雁的小臂,安抚她道,“走吧,估着时辰,怕没空听说书了,去买些书,再到胭脂铺给你试新妆,就得赶着回府了。” 闻言,雪雁立马换了副脸皮:“好,我听姑娘安排!” 紫鹃对接下来的两件事都不敢兴趣,提议出来逛街,也只为全面了解下古代的生活。反正贾府的光景都在书里看过了,楼起宴宾客,楼塌白茫茫,都是定数。 于情,她只关心黛玉。于理,穿越系统让她成了“紫鹃”,任务本就指向黛玉。 可平时在贾府根本见不到他姓男子,又怎样给黛玉重新物色另一半? 其实对自己而言,女人这辈子无所谓结不结婚,遇到喜欢的,合适的,根本不用催,自然就会奔向婚姻,遇不到,单过也行。 但古代始终不一样。 假如她前两个任务都完成了,黛玉好好活着,林家的家产也拿回来了,然后呢?回苏州老家吗? 古代女子不能继承家业,黛玉一个孤女,倘若带着这么大一笔银子回苏州,叔伯兄弟都是潜在的豺狼虎豹,咬一口都算轻的。不然林如海为何会在贾敏去世后,将她送到外祖母这里教导。 难不成自己还有本事掀翻这封.建统治? 说不定解救黛玉后,系统又将自己送回现代呢? 这都是无力控制的事情。 紫鹃觉得自己只能做好可控的,比如提前为黛玉规划好一切,在她成年后,为她招个人品好的小夫婿守家守财,就算系统把自己送回了现代,也还有人看顾她。 黛玉挑好几本书,结了帐,对着一直发愣的紫鹃道:“在想什么?” 紫鹃回了神,瞄了眼雪雁捧着的书,闷闷地道:“姑娘,我看不懂这些诗词,这里有没有先锋,送我几本罢。” 黛玉愣了愣:“先锋…是什么?” 紫鹃知道自己又换回了现代白话,斟酌了下语言:“就是比较新奇另类的话本。” 见生意来了,掌柜笑眯眯地接话:“有的有的,就在最里面的那层书架上。” 正说着,门口进来两人,为首那人唤道:“好妹妹,你原来在这里,怎么没去那几个大书行,害我好找!” 一看是宝玉和茗烟,紫鹃不好将心里话表现在脸上,只维持住面无表情。 黛玉迎上他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宝玉擦了擦额头的汗:“下午去陪老太太说话,没瞧见你,她说你出来买书了,我担心,就来找你。” 黛玉笑道:“你这傻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宝玉“嘿嘿”笑了两声,似乎想去掀开黛玉帽上的薄纱,紫鹃眼疾手快地阻止他:“二爷别闹,只当这是府里呢。” 宝玉适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啊,我给忘了。” 他缠着黛玉讲出来玩了什么,紫鹃不想听他废话,自顾自去后头捡了几本书,然后坠在他们身后,慢悠悠地走。 雪雁满脸堆着不悦,小声嘀咕道:“看来我试不了新妆了,真烦人。” 紫鹃:“明儿个我给你化。” 雪雁:“不要。” 黛玉转过头来:“瞧你这小丫头,我们这就是去胭脂铺呢,急什么。”她又看向紫鹃,“给你添身衣裳,可好?” 紫鹃还没接话,宝玉拉着黛玉的手,晃了晃道:“好妹妹,我也要。” 紫鹃立刻扶起笑脸:“姑娘,二爷都开口了,不如把我的衣服钱给他折成胭脂罢,他就爱吃那个。” 宝玉傻了片刻,道:“紫鹃莫拿我说笑。” 本来今日认识了顾山隐这个小公子,算是又踏出一步,紫鹃觉得出府一趟,总还算有点收获。没成想宝玉跟了来,完全打搅了她的计划,遂阴阳怪气道:“我一片心意,难不成二爷瞧不上丫鬟们送的东西,罢了罢了。” “莫这样说!” 宝玉慌乱地对黛玉解释,“林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黛玉笑道:“你可是连我的丫头都说不过了。” 几人逛了一下午,及至天色将晚,才回到贾府。 黛玉累了,在紫鹃各种劝说下,好歹吃了些饭,又泡了澡,很早就去歇着了。 忙了许久,说不累那是假话,紫鹃回屋后,立刻呈大字型瘫倒在床,想着今日明里暗里怼了宝玉多次,谅他这两日不敢来潇湘馆找没趣。 白天补了觉,即使现在很累也睡不着,紫鹃就这样躺了一会儿,又开始在脑子里梳理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既要拆木石前盟,那就得铺金玉良缘的路。书里没有写得很明确宝钗对宝玉是何想法,倒是红楼粉丝们各有意见。 有说宝钗喜欢宝玉的,不然不会趁他睡午觉时,接过袭人的活儿给宝玉锈肚兜。在宝玉被老爷打后,头一个去看他,说快了嘴,脸羞得通红,低下头去只管弄衣带。还有希望宝玉上进读书,为他的前途着想,等等。 也有说宝钗不喜欢宝玉,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为了家族利益和长辈高兴。 反正众说纷云。 但那晚一起玩扑克,紫鹃看得出来,宝钗还是在意宝玉的。 迷迷糊糊间,紫鹃仿佛看见了两人成亲的画面,那头正红热闹着,这头黛玉孤零零焚了稿,奄奄一息,泪尽而亡。 熟悉的心痛感漫了上来,只要一想起黛玉在原书的结局,紫鹃就痛不欲生。方才还只冒出个想法,这会儿已经变成了坚定不移的计划—— 明儿个,会宝钗。 错乱 用过早,黛玉习惯性坐在桌案,拿起纸笔,有灵感时便写上一些,更多的却是发呆,紫鹃觉得她眼里盛着缓缓淌过的时间。 紫鹃昨夜做了一宿的梦,笑着的人笑不停,哭着的人一直哭,不论先时各人表达着多么激烈的情绪,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张木纳呆滞的脸,像地狱里无法超脱的妖魔。 她的灵魂震荡整晚,直至看着平静的黛玉做着平常的事,才有所缓和。 她拉了椅子坐到黛玉对面,从笔筒里抽出毛笔,平铺了纸,就着黛玉磨的墨,开始练手。 黛玉停了笔,望了眼她写的字,打趣道:“我竟是瞧不出来你写的什么,怕是在画桃符呢。” 紫鹃头也不抬地回击:“姑娘可仔细瞧着,等我使熟了这杆子,倒要让姑娘长长见识,我肚里也是有点子东西的。” 黛玉笑道:“好,我等着瞧。” 紫鹃心道:对不起了黛玉,我要用浅薄的学识,小小震撼你一下。 画完一遍符,她自己也觉得很难认出,于是再铺开一张白纸,继续写。待最后一个字落笔时,黛玉已经微张了嘴。 紫鹃气势十足地将毛笔搁在端砚上,抄起手臂,等着看黛玉的反应。 黛玉将她写的诗拿了去,认认真真读道: “夜色晦暗 闷雷不休 我祈求着一场暴雨 冲刷掉世间污糟 老天爷对我笑了笑 仿佛在说 可人躲在屋里呀 人心躲在壳里呀 我看向自己麻木的魂灵 羞见一团污糟……” 她喃喃重复了好几遍:“人躲在屋里,心躲在壳里……” 紫鹃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微笑注视。 黛玉像是终于回神,惊叹道:“紫鹃,我、我真是小瞧了你。这是何种体裁的诗,我竟是没见过。” 紫鹃等着挨夸,甚至很想翘个二郞腿,眉目含笑道:“姑娘,就说服不服吧。” 黛玉微微羞红了脸,缓上片刻才道:“没成想潇湘馆里还住着个大诗人,往时怎不见你写诗,早知如此,桃花社你倒该进来的。” 紫鹃在心里破天荒地夸了回系统,看来上辈子大学没白念,拿着储备知识到古代混,就算没穿成“紫鹃”,好歹也饿不死。 想罢,只见黛玉拿起笔,重新誊写一遍这首诗,并且再反复端详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紫鹃抄起的手放了下来,问:“姑娘要做什么?” 黛玉道:“好东西怎可我一人独赏,得将这诗拿去给大家瞧瞧。” 紫鹃昨夜本来就打算今天去会会宝钗,见如此,立即提议道:“坐这么久,是该出去走走,要不送去给薛姑娘看?” 黛玉闻言愣了瞬,道:“你的意思,先给宝姐姐欣赏?” 紫鹃反应过来,黛玉肯定是想先送去给宝玉瞧,看来她俩没想到一处。紫鹃既不想惹黛玉不开心,又不想白白便宜了宝玉,斟酌着道:“我想着罢,薛姑娘同姑娘是诗社的头两筹,待她瞧了,也觉得好,有你俩的肯定,我才愿分享给大家看。” 黛玉以为她在担心别人入不了眼,安慰道:“这诗不错,自是不必发虚的。” 紫鹃见扭不过来了,心念一转,学着雪雁撒娇道:“好姑娘,就依了我罢。这是全新体裁,没得你俩肯定前,怕传出去了,大家伙儿笑话我。” 黛玉果然受不了这样,笑道:“好好,依你便是。” 紫鹃陪着她去到蘅芜院,开门的丫头见着黛玉,屈身行了礼,问清来意后便道:“可不凑巧,我家姑娘去了怡红院,说是有个花样绣不明白,请教袭人去了。” 紫鹃面上不动,心里叫屈,完蛋,这下真没由头了。 两人从蘅芜院走出,黛玉道:“外头跑腿的事多是雪雁在做,你之前本就不大出院门,对府里的一干事情不明白。起先想给你说,宝姐姐既是这里的客人,又有一层亲戚关系在,平日里素习走动,瞧着白跑一趟了吧。” 紫鹃还在气不得不去怡红院的事,心不在焉,随口反问道:“我之前不爱出门么?” 黛玉瞧了她一眼:“你的失忆症看着愈发严重了,莫不如再找个大夫瞧瞧,配上几副汤药吃。” 紫鹃凝起眉头:“不,我才没失忆,只是那日忽然悟了而已。” 黛玉见她拒绝,也不好再提,只顺着话接道:“可是悟出什么了。“ 紫鹃只想快些揭过这话题,拾起笑脸表白道:“姑娘,我好喜欢你。” 闻言,黛玉愣怔一瞬,骂道:“是哪里学了这贫嘴滑舌。” 紫鹃牵起黛玉的手,她没挣出,于是更加天马行空地说:“姑娘,如果在这府里住得不自在,我们搬出去吧,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再买些田地,雇些人手种田,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想想都快活……” 黛玉还没被她的想法惊到,突然,紫鹃把自己说得一愣,大脑一片空白。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黛玉问:“怎么了?” 紫鹃连脚步都停了,也没回话,真的有哪里不对,肯定不对! 好在此时已经到了怡红院门外,黛玉见她魔怔了,很是担心,问好几次“怎么了。” 紫鹃茫然地看向黛玉,喃喃道:“姑娘,我没事。” 这回,黛玉亲自去敲的门。叩门声响起,紫鹃才恢复了神智,暗自骂了句该死! 她立刻快步走到黛玉身边,院门打开,是前几日夜里回来,说越姨娘疯了的小丫头。 她向黛玉见了礼,黛玉问:“宝玉可在?” 丫头侧身让过,嘴里回道:“二爷在的。”随即朝里间喊了声,“二爷,林姑娘来了。” 片刻,宝玉蹦跳着踏出屋门,笑道:“妹妹来了,快来,宝姐姐也在。” 黛玉勉强挤出个笑容:“我方才去蘅芜院找她,没见着人,听丫头说在这里,便赶着来了。” 闻言,宝玉略不高兴,嘟囔道:“不成想我竟是沾了她的光,才见到妹妹。” 黛玉:“说哪门子胡话,叫宝姐姐听了,倒要笑你小心眼子。” 说着,黛玉进了屋,看见屋里不止有宝钗,袭人晴雯都在,两人手里拿着女红,正在讨论。 宝钗倒没和她俩坐在一起讨论女红,而是拿着毛笔,看向黛玉道:“颦儿来了,快来瞧瞧宝玉写的诗。” 黛玉笑着迎了上去:“我今儿个来,也是给大家瞧瞧紫鹃作的诗呢。” 此言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就连袭人和晴雯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宝钗最先反应过来,招了招手:“快拿来看看。” 宝玉一道凑过来,仔细瞧着那首诗。此时的“主角”,紫鹃却一直不在状态,扫了众人一眼后,眼神便一直粘在晴雯身上。 她后脊顿时蹿起一层冷汗。 看罢,宝钗露出副惊诧的表情,看向紫鹃道:“好丫头,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桃花社怎少得了你。” 紫鹃仍在神游中,只敷衍着答上一句::“姑娘谬赞。” 就连宝玉都不可置信地看向紫鹃,可能是昨日被她怼怕了,仔细着说道:“紫鹃有这般才情,从前是我浅薄了,往后说什么,我只管听着。” 紫鹃重复道:“二爷谬赞。” 他仨人仍在细细那首现代诗,宝钗问:“紫鹃,这首诗可有名字?” 紫鹃上辈子就给这首诗取了名字,记得熟,脱口而出道:“就叫‘羞见。’” 几人细细品味片刻,宝钗赞叹道:“好名儿!” 宝玉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提议道:“今日有紫鹃姑娘的新诗体助兴,莫不如我们按这个模式作诗,再拿出来比对一番,如何?” 黛玉想了想,道:“新诗体不是一两日的功夫能磨出来,我们自是比不过她了。” 宝钗道:“颦儿说得不错,不如我们按熟悉的体裁作文,‘诗、词、歌、赋、经、史、诔’不做局限,只看内容写得如何,这法子可行?” 宝黛二人同时道:“可行。” 几人挪到书房,袭人走过来拉住紫鹃,亲昵着说:“瞧你,不出手便罢,一出手,可不得将他几个的魂儿都勾了去。” 晴雯放下针线,接话道:“什么院养什么人,紫鹃跟着林姑娘,自是沾了一肚子墨,不像我几个,二爷因着读书,挨了多少次罚。他读不进,我们跟久了,也是脑袋空空,只能做些洒扫端盘的粗活计。” 紫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在袭人接道:“一行归一行,你呀,就不必自轻自贱了,要论针线女红,这府里哪个比得过你。好了好了,快放下手里的‘粗活计’,进去看着,我这去端热茶来。” 说罢,袭人移步去了后院,前厅只剩下紫鹃和晴雯两个。紫鹃顿时像见了鬼,双腿不受控地一软,只想立刻逃离,连招呼也没打就跟去了书房。 只见宝玉、黛玉、宝钗三人各自坐在桌子的一方,手里皆拿着笔,苦苦思索。紫鹃本来站在一角儿,见晴雯来了,默默移到黛玉身后,不自觉寻着依靠。 晴雯自然是看不明白诗词的,作为一个丫鬟也不好落座,遂站在一旁。 过了约摸一柱香时间,宝玉双眼一亮,像是有了灵感,立即在纸上写起来。紫鹃很想抽离漫延至全身的恐惧感,试着转移注意力,于是去看宝玉在写什么。 “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 陌生中泛着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紫鹃的头隐隐作痛,只觉有根针尖在颅内搅动不休! 漫漫大雾起,那些章回在脑子里纷乱排序,八十回前,有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已经发生,这是著名的《芙蓉女儿诔》! 是宝玉在晴雯死后作给她的! 宝钗看见宝玉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好奇道:“宝玉,你这写的什么,念来听听。” 黛玉闻言,也将视线投注到宝玉面前的纸上去。 宝玉似陷在作文的情绪里还未出来,愣怔地回答:“等等,我想个文名儿。” 他拿起纸仔细看罢,又抬起头,极轻声地自言自语道:“女儿…诔,”突然,他灵光乍现,“芙蓉女儿诔!” 要不是紫鹃扶着黛玉的椅背,怕是即刻便要摔倒在地! 她转过头,不知所措地看向晴雯,内心狂啸道:乱了,都乱了!晴雯要不是鬼,要不就全乱套了! 她自以为穿到红楼梦的八十回处,可从未细想过,自已以一个穿越者的身份前来,本就改变了时间! 时间线全都乱了! 除了晴雯这条线,还有另一处! 那就是宝钗还住在大观园里!可八十回前,她已经搬离了蘅芜院! 宝玉给文章题了名,笑着打趣道:“宝姐姐,林妹妹,瞧着你们还没写出来,看来今日这桂冠,我是摘定了。” 袭人此时端热茶进来,正巧听见这话,笑道:“二爷,先别急着摘冠了,太太传人来,唤你过去。” 宝玉问:“可有说何事?” 袭人:“我听玉钏说,你元春姐姐送了东西来,叫你过去瞧瞧。” 不多时,莺儿和雪雁也来了,对宝钗和黛玉道:“姑娘,太太传话,叫你过去一趟。” 机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丫头们传完话,十分自觉地走到主人身后,雪雁看了眼紫鹃,疑惑道:“你怎么了?” “过来。” 紫鹃头痛欲裂,挽上雪雁小臂,半个身子都挂在她身上。雪雁被她拽得踉跄了下,偏头又问:“你吃错药了?” 紫鹃神色恍惚:“好丫头,我腿抽筋了,让我靠会儿。” “腿抽筋怎么脸都青了,嘴皮子也泛着白,看着不妙。你是不是要……”雪雁变得古怪起来,大咧咧说出两字,“死了?” 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紫鹃狼狈地安抚身上倒立的汗毛,虚弱地道:“别胡说,跟上姑娘。” “呃,”雪雁顿了顿,“要不我陪着姑娘去太太那里,你先回去歇息罢。” 此时已走出怡红院,晴雯没跟来,由袭人陪着宝玉过去,莺儿陪着宝钗。方才紫鹃惊恐过度,眼里的世界成了黑白,此时看见绿树红花,终于缓和过来。 她拒绝了雪雁的好意,放下她的手道:“不了,我还是跟着姑娘去看看。” 王夫人住在荣禧堂旁边的东廊小正房,去她那里得先出大观园,并不算近。好在这一行人多,几位主子说说笑笑,倒消解了赶路的无趣。 到了东廊,早有丫头在门口迎着,带他们去了会客间。 王夫人看见宝玉,脸上扬起慈爱笑容,宝钗和黛玉一起行了礼,王夫人赐了座,丫头们便站在各自主子的椅背后。 王夫人道:“可赶巧儿,你们仨倒一起来了。” 宝玉坐到她对面,兴高采烈地说:“不是巧合,我们今日在一处,是为园里出了个大宝藏。” 王夫人微笑道:“大观园里走过几回,哪处有什么,我也是知道的。” 宝玉忙道:“不是景啊物啊的,是人。” 紫鹃心道不妙。 果然,宝玉一溜烟从小榻翻下,走到她身边,将她往旁边推了推,说道:“紫鹃就是那个宝藏,没成想她竟是个顶顶聪明的,今日发明了种新诗体,林妹妹拿来给我瞧,宝姐姐也在,我们三个正好聚在一处,研究紫鹃的诗。” 王夫人看向紫鹃,打量一番道:“我记得你是老太太给林丫头的,伺候好些年了,看着果然得力。” 紫鹃连忙欠身行礼:“谢太太夸奖,紫鹃不敢当。” 宝玉还待说什么,王夫人抢在前头道:“叫你们过来,不问问有什么事么?” 宝钗接过话头:“姨妈不叫我来,我也是打算要来的。” 王夫人笑道:“算想到一处去了。” 说着,玉钏从后头捧了个托盘来,上面放着三个小盒儿。王夫人招了招手,道:“都去看看,自是有好东西给你们。” 她发话了,黛玉和宝钗自然要去瞧,宝玉打开第一个盒子,见里头放着个金边雪色琉璃风铃,煞是好看。 从盒子里拿出,他一手提着上头卷结,一手弹了下琉璃,屋里顿时响起清脆叮咛声,悦耳动听。 宝玉十分惊喜地道:“这小玩意儿看着不错,若挂于床头,晨起掀开帘子,就连起床也不那么难受了。” 引得全屋的人低笑起来。 说着,他将风铃放了回去,打开第二个盒子。 第二个盒子里同样是风铃,只是这只是用金子制的,雪色琉璃做嵌,绳结绑法和头一只一模一样,任谁都能看出是与第一只配对的。 宝玉将两只风铃拿在手上,一起晃动,发出的钤音有些模糊区别,不大,倒形成错落有致的音律声。 他把玩片刻,忽略了旁边宝钗,眉目含情地对黛玉道:“林妹妹,你拿一只……” “咳咳。”王夫人以帕掩口,咳嗽几声。 黛玉眉目垂落下来,岔道:“快看看最后一个。” 宝玉将两只风铃放回盒子,依言打开第三个,见里头以黑绸作底,躺着枝镶宝点翠簪,宝石熠熠辉耀,蓝翠栩栩如生。 虽然前对风铃的做工已是极秒极贵重的了,但这枝簪子一看就价超百倍,必是宫里头才用得起的物件儿。 宝玉细心捧起,看向王夫人,叹道:“母亲,这些可是元春姐姐新得的赏赐?” 王夫人道:“我并不知,你姐姐既送了来,是心疼你们姊妹,有什么好东西,净往府里头来送。” 宝钗笑道:“贵妃姐姐有心了。” 王夫人含笑点头,问宝玉:“你想挑哪个?” 宝玉看了眼镶宝点翠簪,拿起第一个盒子里的琉璃风铃,笑道:“我选这个。”随即,他看向黛玉,抿了抿唇,眼里写着期盼。 黛玉没说话,也没去挑,转而对宝钗道:“宝姐姐先选。” 紫鹃想起先前元春也会赏赐东西,有回给黛玉和迎探惜三春是一样的,扇子和红麝香珠。而双宝的却是一样,除了扇子和香珠,还有凤尾罗和芙蓉簟。 这是书里被读者们深究的片段,是元春对亲弟未来夫人的选择态度。 除此之外,方才王夫人几声咳嗽,直接打断了宝玉的话。王夫人出了名的木讷,许多态度都不会表现在明面上,即便书里有描写过她不喜欢黛玉,一心想要宝钗,可方才的态度,分明是在明确站队。 紫鹃的心又高悬起来,不知道还有多少事没跟着前八十回走,越想越惊悚。 宝钗热情抚上黛玉的手,道:“不论选哪个,总不过是贵妃姐姐的心意,哪个先挑,又有什么打紧。” 王夫人随着话音笑了笑:“林丫头打小便来府里,老太太心疼你小小年纪没了爹娘,也是可怜得紧。你们姊妹之间不必如此谦虚,先挑罢。” 黛玉只好缓声道:“是。” 她的眼神在剩下那只风铃上流连片刻,然后拿起镶宝点翠簪,牵起嘴角对宝钗道:“宝姐姐,我便不同你客气了,这簪子瞧着……”她似乎找不出来具体修辞,便道,“瞧着好看,我挑它。” 王夫人笑得开怀:“林丫头眼光好,这枝镶宝点翠簪不是一般贵重,便是大府里夫人聚会,也难看到这般的好东西。” 宝钗拿起剩下那只金色风铃,露出手腕上的红麝珠串,笑道:“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这个也好。” 陪王夫人聊罢,几人拿了东西,便往大观园走。到了岔路,宝玉欲言又止,宝钗和黛玉没理他,只说乏了,各自散去。 一走到没人的地方,黛玉便将盒子扔给了雪雁。雪雁捧起,看了看她的脸色,道:“姑娘瞧着不开心。” 黛玉没应声,紫鹃轻拍了雪雁一掌,示意她别说话了。 回到潇湘馆,雪雁从房里取出个木箱,打开来,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盒子。 紫鹃凑上去,一个个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有玉石,宝珠,丝绢等各种各样的物品。 黛玉回房歇着了,紫鹃悄声问雪雁:“是从老家带来的么?” 雪雁翻了个白眼:“你也伺候姑娘多年了,倒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姑娘平日并不喜欢用金玉等贵重玩意儿,哪里会带来这里。便是外头摘几簇花插瓶儿里,也是高兴的。” 紫鹃不耻下问:“那这些,是从哪里得来的?” 雪雁道:“都是贵妃赏的呗。贵妃住在那么大的皇宫里,好东西用不过来,便经常以赏赐的名义送回府里。 紫鹃再细细看了那枝镶宝点翠簪,总觉得这不该是元春赐的东西,即便她是个贵妃,出手也不会这样阔绰。 并且从王夫人的态度来讲,这簪子摆明了就是要让黛玉收,她娘俩有这样大方?不给黛玉,留着给未来的二爷夫人,岂不更好? 紫鹃一边想这些问题,一边继续翻盒子,除了那串红麝香珠,另一串念珠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拿起来,闻了闻,脑子里突然飘过五个字:鹡鸰香念珠! 这东西不是被黛玉扔在地上了么?还说出了那句著名的“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 雪雁瞄了眼,问:“你拿那个做什么?” 紫鹃迷茫地道:“怎么了?” 雪雁从她手上夺过去,胡乱放进盒子,眼不见为净地道:“为这个,二爷和姑娘吵好几回,姑娘总不肯收,最后一回二爷哭得差点背气,说姑娘不待见他的心意,要与他生分了去,姑娘才肯收下。拿了回来,便叫我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我哪里敢,怕他们什么时候提起,又吵嘴,只得收进这个箱子。” 紫鹃刹时瞪大了眼,如若不是王夫人和元春大方,这枝镶宝点翠簪,指不定是谁送的! 北、静、王。 她蓦地想起上辈子在网上冲浪的时候,看到过好几篇黛玉和他的同人文,无一不是说木石前盟根本没有夫妻缘分,黛玉嫁给北静王做王妃,才是最好的结局。 紫鹃心道:事情朝着越来越诡异的方向去了! 假如自己的猜测成真,北静王与贾元春之间的联系,便不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能染指得了的,那可是皇家的事! 可是,元春又有什么理由帮他追黛玉? 紫鹃头皮发麻,简直不敢细想。如若北静王掺和进来,那自己想给黛玉铺的路将陷象丛生,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雪雁将木箱关上,一把躺在椅里,看了眼紫鹃,皱起眉头道:“你脸色好难看啊,腿又抽筋了?” 紫鹃:“……”系统救我,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伤神 午间,黛玉不愿起身,紫鹃和雪雁轮番上阵劝说,也只回不吃东西。紫鹃没法,想着晚上自己做菜,好哄她多用些。 待到傍晚,黛玉才起了床,吩咐丫头打热水来。恰好紫鹃炒了菜,放在食盒里提来,见她脸上残留着泪痕。 紫鹃一边摆碗筷,一边暗骂宝玉,但凡和他沾上,黛玉就有流不完的泪。自己悉心调养这些时日,眼见她好不容易少哭了些,又是白费功夫。 洗脸后,黛玉还是没什么胃口,紫鹃用尽办法,她也才堪堪吃了半碗饭。 夜色倾盖下来,屋里燃起烛火,紫鹃陪着她,讲些现代文明社会里的小玩笑。比如什么是绿茶,什么是白莲花,什么是黑心莲等等。 黛玉的情绪好上些,见紫鹃说得起劲,也是见怪不怪了,打趣她道:“我瞧着你呀,倒像是那黑心莲,天知道脑袋里一天在想什么。” 紫鹃将脸故意皱成一团:“别呀姑娘,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天才。” 黛玉终于被逗笑了:“平平无奇怎能和小天才组合在一起,岂非自相矛盾。” “呃,”紫鹃噎了片刻,找不出理由反驳,只得发挥胡搅蛮缠的劲,“姑娘不懂,这叫做乱中有序。” 黛玉吡笑道:“你懂,好了罢。” 这时,雪雁进屋,说宝玉来了。话才落音,宝玉已经跨进门槛。 紫鹃立刻在心里给他落下判词:无处不在的绊脚石。 黛玉方才的笑意全没了,恢复起平常模样。也没招呼宝玉,他也不理黛玉,只一屁股坐在桌案旁的椅子上,用脸色表达自己的态度。 一时面面相觑,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雪雁实在受不住这种尴尬了,遂摞挑子道:“我去给姑娘和二爷沏茶水。” “慢着,”黛玉缓缓开了口,“渴了才喝茶,没事喝那起子做什么,这屋里,你哪只眼睛见谁渴着了?” 雪雁脚步一顿,十分别扭地扭回脚尖,低下了头。 闻言,宝玉“腾”地站起,怒道:“林妹妹,你就是想着法子气我闹我!” 黛玉抬起眼,状似毫不在意地道:“宝哥哥到这来,进屋半天,也不说句话,开口便是我气你闹你,我哪处这样做了?” 宝玉几步冲到她的小榻边,赌气道:“今儿个在东廊那里,你为何挑那只簪子。” 黛玉:“我瞧着顺眼,想挑便挑了,有何不妥。” 宝玉嘴快道:“你明明知道……” 天呐,这是什么话,紫鹃头回现场观摩两人吵架,可以说是不顾死活,你宝玉当然没什么,若传了出去,黛玉一个清白女儿家,名声可就…… 她眼疾手快地冲去关上屋门,接着把窗户关了个严严实实。 宝玉被紫鹃的动作打断了话,黛玉接道:“知道什么?知道又当如何。宝哥哥教我个章程。” 宝玉:“…妹妹直接拿风铃不就好了,母亲既说了让你先挑,你便挑罢,别人断不会说什么。” 紫鹃心道:你为何不敢当场拿另一只风铃塞给黛玉,替她把这罪受了?你倒好,事情完了,又跑潇湘馆来撒气,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黛玉不好接,好在雪雁根本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只是替黛玉委屈,十分不悦地嘀咕道:“二爷,可别说我家姑娘的不是。” 宝玉看她一眼,气不打一处来,只好把矛头指向紫鹃:“你可也有话说?” 你既送上门来,那我就不客气了。紫鹃想着,阴阳怪气道:“二爷将客气当作成全,我家姑娘可不敢领受这份‘好意’,怕外头的人听了,说姑娘不知好歹,真当自己是座上宾呢。” “好哇,好,好……”宝玉气到失语,接连‘好’了半天,眼泪竟落了下来,“早该知你主仆几个是一伙的,无道理可讲,没一个帮我说半句话。是我下贱,是我活该,成日不该往这馆里跑,免得污了你们的眼。” 黛玉跟着落下泪来,赌气道:“那你还不快走,伫在这里做什么。” 宝玉貌似真恼了,脚步重重地冲到门边,似是想起什么,又调转身,随即低头哭了起来。 他哭,黛玉也哭,哭成一片。 雪雁完全不知所措,来回转着看两人,眉头打的结就没松过。紫鹃恨不得放弃素质,当场骂娘。 就这样又哭了很久,宝玉似乎把愤怒和委屈发泄干净了,一步一顿地朝黛玉坐的小榻挪去。 他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只风铃,讪讪递给黛玉:“好妹妹,是我的不是,你莫要伤心了。” 黛玉用手帕擦了擦泪,并没有接,骂道:“做什么,你嫌它惹出的事不够多,还拿到我跟前来晃。” 宝玉道:“我错了,本来下午就想着拿它来送你,因着气不过,便一直没来。” 紫鹃快把眼皮给翻抽了。 黛玉将身子偏至一旁,道:“拿走,我不要它。” 宝玉上前去坐到她身边,哄道:“知这东西你看不上,我只想着有什么,便送与妹妹什么,便是摔了扔了也无妨。” 黛玉道:“贵妃赐的,我不敢。” 闻言,宝玉立即扬起风铃,便要往地上摔去!黛玉见状,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哭着道:“你成心来糟践我,要摔何不回去摔,非要在我跟前做样子,叫别人瞧了,当我是什么!” 紫鹃以手扶额,心道姑娘啊,你的小性儿…果真名不虚传。连我都不知道宝玉该怎样做了。 这时,屋门叩响。 已是夜里,黛玉近身的事都归雪雁管,雪雁也一直住在黛玉旁边的侧屋,外间丫头们极少这个时候来。 雪雁隔着屋门,朝外问道:“哪个?” 门口传来春纤的声音:“雪雁,是我。” 待到黛玉擦了泪,雪雁才打开门,问:“这个时辰了,你有什么事?” 春纤看见屋里的几人,见怪不怪道:“灵鼓儿和茗烟在院外,说有事通传。” 灵鼓儿是自家馆里的小厮,依着规矩,小厮们除了事出紧急,或者有主人的特殊交待,一般不会进未出阁姑娘的内院,有事只会告诉里头伺候的丫头代为通传。 雪雁转头看了眼黛玉,对春纤道:“好,你先下去歇着,我去瞧瞧。” 春纤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平时言语不多,也没什么好奇心,传完话,便即刻走了。 方才闹了好一通,宝玉和黛玉的眼睛都红红的,好在外头的事分散了他俩的注意力,宝玉疑惑地道:“茗烟找我有什么事?” 黛玉从小榻上走下来,道:“出去看看不就晓得了。” 见她好好说话了,宝玉的神色终于转圜,答了声“嗯。”黛玉转头看了眼放在小榻上的风铃,嗔怪道:“拿走它。” 宝玉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声。 到了院门口,两个小厮正立在那处。茗烟在贾府有些名气,性子也急,抢在前头对宝玉道:“二爷,我在自家院里等好半晌,不见二爷回来,只好来了这里。” 宝玉问:“什么事?” 茗烟递来个帖子,道:“顾府送来请帖,请二爷明儿个到筑菁楼小聚。” 宝玉眉头皱起:“我同顾家不熟,他家长子和次子年长我许多,平时并无交集,怎么会请我去?” “许是想攀二爷这根高枝呗。” 茗烟挤眉弄眼道。 宝玉:“胡说,我偶有听老爷讲,顾家长子如今成朝廷新贵,很得重用,我一没入仕,二没入仕之心,要说结交,断不会想起我来。” 茗烟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二爷莫不是忘了他家还有个小爷,倒同二爷的年岁差不多。” 宝玉愈发疑惑了:“从未见过。” 茗烟问:“那二爷明儿个去不去,不去的话写个帖,现下还不算太晚,我亲自送去顾府。” 听及此,紫鹃隐隐想起什么。顾…小爷,莫不就是街上遇见的那个顾山隐? 她对这个公子的初印象不错。 宝玉想了片刻,道:“不必,明日府里没什么事,既下了贴子,便算正式拜访,你陪我去趟罢。” 茗烟接道:“好勒,那小的明早来叫二爷。” 说着,茗烟给黛玉行了礼,走了。 灵鼓儿还在那里站着,怕他有话不方便当着外院的人讲,紫鹃想打发宝玉走,便对黛玉道:“姑娘今日伤着神,时辰不早了,合该早些歇息。” 宝玉听到她的话,想现在已在院门口了,便对黛玉道:“林妹妹,我先走了,明儿忙完再来看你。” 紫鹃忙道:“二爷慢走。” 灵鼓儿见宝玉走远,才向黛玉行了礼,说道:“小红来了,她说特地前来同主子和姑娘们道谢。又见时辰晚了,怕搅扰主子休息,便同小的说先进去看看,若主子还没歇下,她便来。” 黛玉向四周打量一番,灵鼓儿极有眼色,忙道:“小的让小红去边院等着了。” 黛玉:“知道了,你辛苦,先下去休息。” 灵鼓儿道了句是。 黛玉移步向前,对紫鹃道:“先时是你帮她一把,何必对我言谢,她这是客气,我便不去了,你自去罢。” 紫鹃:“若不得姑娘首肯,我哪里敢将她带回馆里。” 黛玉:“你呀,何须在我跟前儿捡好听话来说,去吧。” 黛玉的脚步有些虚浮,雪雁一直扶着她,紫鹃看在眼里,便知她确实乏了,只好顺着话道:“好,那姑娘早些歇息。” 送走黛玉,紫鹃往边院去了。 这是个建在潇湘馆侧边的小院,用道小门连接馆里,平时夜里落着锁,不大,同样种着些翠竹,只是夜里走着,竹影摇晃,倒有些怵人。 自从穿越了,紫鹃不得不信起鬼神之说,不过一路从小门晃荡过去,竟见路上点了几盏灯,想来应该是灵鼓儿点的,心里夸赞起他是个有心人。 小红见她来了,赶紧起身招呼:“紫鹃姐姐。” 紫鹃迎了上去,真心实意地道:“才这么几天,身上的伤定没好全,外头是非又多,我本想着等你好了,再去瞧你。” “谢姐姐挂念,其实我今儿个来,并没什么事,只这几天闷着躺着,心里憋了好些话,想说上一说。”她低垂眼眉,轻声道,“可这府里难找出个能说话的人,姐姐莫嫌我烦。” 紫鹃与她一同坐下,见她手上还缠着纱布,挨着她的肩膀道:“说吧,我听着。” 小红沉默了。 紫鹃明白她的顾忌,更加温和地道:“小红,我就直说了,你来找我说话,想必这几日也打听过我不少事。” 见她如此直白,小红抿了抿唇,终是开了口:“我便说了,若有哪处不妥,姐姐便当我没心没肝,是个遭瘟模样儿的狗东西。” “……”紫鹃将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替她暖着。 小红眼里蓄起泪水。 “那日光景姐姐也瞧见了,我在这府里不受待见,只好自个儿挣命,好容易才去了二奶奶院里做事。本以为一切在变好,但出了那起子事,又不知要多久才能挽回,只怕此生也挽不回了。” “不过,我心里头总觉得这贾府……” 她声音渐若蚊呤,终是不敢说出后面的话。紫鹃默默叹口气,直白接道:“贾府快要塌了。” 闻言,小红瞪大眼睛,似惊愕,又似认同。 “姐姐知道?” 紫鹃:“哪能不知,俗话说,吃人不吐骨头,想来便是这府里的写照。各人又想着,反正没落到自己头上,便当作无事发生。习惯了,便麻木了。” “为何我没能早认识姐姐。”小红的身体颤抖起来,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她再无顾忌,顺着方才的话继续道,“ 这些年我瞧着,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外头进的银子少,府里流出的银子多,也只剩下个表面巍峨。” “姐姐那日说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在心上,便是笑到最后才作数的。我自认努力营生,偏就不想落个残局死局。” “为这个,我豁得出,心里头也快活。” 说罢,她看向紫鹃,眼神里透出坚定,期待着回答。 紫鹃道:“你怎知我有此意?” 小红:“姐姐善心,疼人,有情有义,便是我说的青天菩萨。” 紫鹃:“……”她还真把我供上了? 紫鹃道:“你可愿意替我办件事?可这事十分冒险,也许九死一生。” 小红:“愿意。” 紫鹃:“你都不问是何事?” 小红:“只要结局是好的,不问。” 见她这样说,紫鹃也是豁出去了,直接捡要害道:“我想知道建造整个大观园的花销。你头先说了,府里出得多,进得少,这么大的工程,银子从哪里来?” 闻言,小红道:“我在奶奶院里做事,有时会听到琏二爷同奶奶说话,只是说得不分明,我从前也没留心。” “开支记录这些……”小红低头琢磨片刻,忽地抬起头来,“外人不晓得,二奶奶手上有本私账!” 可心 送走小红,紫鹃一个人在边院坐了会儿。 她上辈子虽然读的理科,却与账务理财毫不沾边,工作后还跨行做了策划,连平时花销都糊里糊涂的,是一名“光荣”的月光族成员。 小红说凤姐手头有本私账,书里写过她放高利贷,用私银或者公款放贷,替自己敛财,还利用权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那她手里这本私账是什么?是自个儿的账务,还是贾府的账务? 公账还是容易理解的,也比较好查,估算全府的主子奴才月例银子各是多少,这个有定数,再统计各房里的吃穿用度及补贴,紫鹃觉得黛玉能把这笔银子算清楚。 总花销比对总进账,窟窿不就出来了? 那私账呢? 暗地里进的银子和不能花在明面上的银子,也就只有建造大观园了。如此一笔巨款,一定会有个总账册,凤姐管内眷,这个账册不会从她的手上过,这点倒没法骗人。 或许在贾赦和贾政的手上。 理了半天,紫鹃神思疲累,看来这些事只有等小红拿到凤姐的私账本,或许才查得出其中关窍。 思极此,她觉得自己若再想下去,对脑子绝对没好处。 接连十来日,整个贾府风平浪静,潇湘馆亦如此,紫鹃难得过了段太平日子,和黛玉雪雁玩了扑克牌,又将现代社会里的酒桌小游戏搬了来,只为逗黛玉一笑。 日头渐热,大观园里的花谢了大部分,姑娘丫头们也都换上纱裙,开始过夏。 这天,平儿急报贾母,说王熙凤病了,贾母连忙带着所有人赶去看她。黛玉也带着紫鹃赶了去。 一屋子人叽叽喳喳,凤姐拖着病应付,她又一贯好强,连病了也要强打起精神说话,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白。 贾母叹道:“凤丫头辛苦,这些年为着府里操持,连自个儿的身子都给拖垮了。” 凤姐可能是病得脑子糊涂了,忙道:“老太太这话可是折煞我了,我嫁到府里,自是这府里的人,为自个家里做事本就该的,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 平儿在她床边守着,看了眼王夫人的脸色,赶紧替她找补道:“是老祖宗和太太信任我们奶奶,疼爱我们奶奶。” 王夫人闻言,拈起手帕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平儿说完,移步到门口,伸头朝外招呼道:“丰儿,银蝶煎的药快好了罢,还不赶紧端来。奶奶喝了药,口里发苦,记得备好乌梅糖。” 里头是贾母和各位夫人,丫头们都跟着自家主子在外围一圈守着,紫鹃看在眼里,不禁想到,以平儿的长相和脑子,要搁在现代,怕是能大杀四方。 凤姐得喝药了,就算是贾母,也不好继续在病人房里碍着,她带头走,其他人也就纷纷散了。 回潇湘馆的路上,紫鹃问黛玉:“琏二奶奶得的什么病?” 黛玉道:“大夫也说不上来,左不过是什么急症。” 也是,古代医疗手段单一,无非把把脉,询问下哪处不舒服,再看看面色什么的,总归就那几种。不像现代,连感冒都要细分为寒性、风热性、病毒性、流行性,要是用药不对得拖上好久,甚至越拖越重。 黛玉见她不说话,又道:“你知大夫的话,听听也就罢了,一般都没由头,或者也不会说全说透。” 闻言,紫鹃蓦地想起书里写过的一件事,赵姨娘曾经串通马道婆害过宝玉和王熙凤,病也是来得惊奇,后来还是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治好的。 对,用神通治好的。 她又想起上辈子看的宫斗剧,假如后宫里哪个病了,就算御医看出来什么,也绝计会衡量能不能说,敢不敢说。 毕竟舌头不长在自个儿身上。 其实在八十回前,王熙凤已经病了一段时间。因为只看过一遍红楼,紫鹃对许多小事只有模糊印象,大事记得清楚一些。 刚穿越过来时,她并没有发现这些异样,只从书里的时间线判断,以为自己刚好穿到了八十回处。前些日子才陡然发觉,自己穿越而来,已经导致了时间线混乱,这下凤姐突发急病,像是在赶某种进度。 想到这个,她不由得焦虑起来,赶紧对黛玉道:“姑娘,今日看过二奶奶了,后头如若没有吩咐,千万别再去。” 黛玉疑惑道:“怎么了?凤姐姐待我还不错,她病了,勤去看看是应该的。” 紫鹃无法说明原因,她总不能给黛玉剧透原书吧,只得换个说法,劝道:“姑娘身子一向不好,现下二奶奶病着,府里的事本来就一团乱麻,你若常去看她,过了病气,又得添上你照顾,岂不让大家急疯?” 闻言,黛玉自嘲般地笑了笑:“你这是多心了。凤姐姐是这府里的人,他们该急的。我又是哪个,就是病了,谁又会放在心上。” 紫鹃:“姑娘……” 黛玉浅浅打断道:“知你疼我,因而不用安慰我。活到如今,好听的话也听了许多,谁肚皮下搁着真心,我心里也是有数的。” 两人说着,不知不觉回了潇湘馆。 灵鼓儿在院门外等着,见着她俩回来,赶紧上前行礼,并捧上一个盒子并一封书信,说道:“主子,门房那边送来东西,说是给紫鹃姑娘的。” 若是府里送东西,一般都是各个主子差院里的人送,门房送来的东西,一般都是外头送来的,紫鹃倒清楚这个,于是问:“谁送的?” 灵鼓儿道:“不知,门房那边说,送东西来的也是个小厮,只说姑娘施恩,特来还谢。” 见紫鹃不接,灵鼓儿解释道:“门房那边都有条例,也检查过了,确认东西没问题才会送进来,姑娘尽可以放心。” 黛玉看了眼道:“既是给你的,便接着罢,看看是什么再说。” 紫鹃接过盒子,心道自己穿越过来还不久,哪里会认识什么外头的人? 走进屋,紫鹃先是给黛玉在小榻上垫了软枕,扶她半躺下后,才坐到小榻的另一侧,打开盒子来看。 一块元宝端正立在盒中,闪闪发亮。 “呃。”紫鹃无言片刻,黛玉轻笑着打趣道:“哪个倒惯会送礼的,是个实心人儿。” 方才灵鼓儿说送东西的人称言谢还恩,紫鹃心里已有了猜测,看见元宝那刻,心里早猜出是谁了。 见黛玉还打趣自己,顺嘴就调侃了回去:“姑娘夸这人,是觉得这人还不错?” 黛玉还没反应过来,便道:“自是不错,快拆信罢。” 紫鹃憋着笑,拆了信,清了清嗓,念道: “那日姑娘没留名姓,小生当时有事在身,不好耽搁便走了,此举十分无礼,万望姑娘见谅。” …… 黛玉的笑容微微凝结。 “虽然姑娘素衣出行,仍遮不住生来光华,便猜出姑娘的出生门第。小生依据路线和方位推测,又多方打听,那日有哪些大府的女儿家出街游玩。自缩小范围后,又宴请了世家公子们,言谈间知晓了些信息,笃定姑娘住在贾府。” …… 黛玉笑容僵硬,紫鹃念得更起劲了。 “宝二爷在席间提起种纸牌的新玩法,叫做扑克,引人众人好奇,又说是一位叫做紫鹃的府里丫头发明的,还会做新诗体,很有才情。小生便顺着话接问,方知那日姑娘们出门买书,确定了姑娘的住处。” “哈哈,”紫鹃笑得开怀,继续念道:“故此,小生特地前来道谢,望姑娘笑纳。顾。” 黛玉别过身子道:“紫鹃,你够了!” 没事的这段时间,紫鹃教给黛玉许多新奇词汇,比如“无语可说、无言以对”等夹杂着无奈和微愠的情绪,可以用“无语”或者“够了”之类来表达。 还有比如说一个人是新手,可以用“菜鸟”或“菜鸡”之类来代替。等等等等。 黛玉学得很快,紫鹃教得舒心。 紫鹃逗她道:“姑娘恼什么,方才不还夸了顾公子,怎地翻脸就不认人了。” 黛玉道:“你真是……对你无语。” 紫鹃一边笑话她,一边鼓捣起盒子来。她坚信这里头不只有金光闪闪的元宝,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果然,翻开元宝下头那层黑布,下面还有个暗格。暗格里的东西同样用黑布裹得方方整整,不细心的话根本察觉不了。 礼物得本人亲自拆,紫鹃将它递了过去:“姑娘自个儿看。” 黛玉将头一别:“不看。” 又耍小性儿了。 紫鹃心里默默编排了她一句,随即掩住笑意,正色道:“好歹是顾公子的一片心意,哪能将心意随意踩脚下呢,会疼的。” 黛玉不说话。紫鹃又道:“姑娘,顾公子说是送我的,你替我拆罢。” 这话其实是在点黛玉。顾山隐确实是个做事周全的人,他送黛玉东西,打的是紫鹃的名号,是顾全黛玉女儿家的清誉。 但丫鬟不同,丫鬟在外头是可以有亲人朋友的,比如袭人在外面就有父母兄弟,偶尔也会回家探亲走动。 因此送到紫鹃这里来,既表达了心意,又不会寻着错处。 黛玉极聪明,一点就透。她的脸色好了些,将黑布接过去,轻轻拆开。 只见里头包着个琉璃小圆球,毫无杂质,透净明亮。圆球下面有个檀木制的方形底座,磨了边儿,不硌手。整个不大,放在手心儿里刚好。 黛玉明显愣了,手指扶上小圆球,轻轻摸了摸。 紫鹃心道:这不就是水晶球么,中学时代暗恋礼物排行榜第一。 没想到这个时代竟有这种玩意儿,顾小爷,你可太会送东西了! 紫鹃不禁暗叹,底座上该不会有个开关吧,一按,还能整段小钤音来! 还好黛玉研究了半晌,终是没放出音乐,不然就见鬼了! 紫鹃忍不住发问:“姑娘,可还喜欢?” 黛玉嗔怪道:“没见过这种小东西,觉着新奇,看着还算顺眼。” 紫鹃:你眼神明明粘在上面撕不下来,口是心非。 这时,雪雁打开屋门,看见她俩在那里别别扭扭,窸窸窣窣,故意咳了两声,道:“姑娘,宝二爷又来了。” 说完这个,紫鹃听她还嘀咕了句:“烦人,他一来准没好事。” 趟道 宝玉进了里来,瞧见黛玉手上捧着个精致玩意儿,忙问道:“林妹妹,这是什么?” 黛玉看他一眼,复又盯着琉璃球,似不知如何解释,只道:“这……” 她欲言又止,紫鹃只好接过话头,夸张说道:“那日上街买书,碰见一桩奇事!” “哦?”此话果然勾起宝玉的好奇,追问道,“什么奇事?” 紫鹃清了清喉咙,道:“那日我们仨一起走着,忽地发现周遭大不一样了,只见街上行人的轮廓慢慢模糊,不止行人,还有房屋、小摊、路面,所有影像似被开水烫化的酥山,一层层消融下去,最后什么也没了,只余一片白茫茫。” 宝玉眨了下眼,想起自己也曾梦游太虚,遂道:“你们这是入幻境了!” 他还真会捧哏。 紫鹃见他下套,继续胡乱编排道:“可不是呢。正当我们惊慌失措时,幻境里响起一个声音。” 宝玉兴奋地问:“说了什么,快讲!” 紫鹃:“那声音不知从何处来的,只萦绕在我们周围,直往人耳朵里钻。他告诉说,前生只是一场梦,如今梦将醒,一切都会化为泡影,你们也将遭逢大难。” 宝玉听得双眼发直,喃喃道:“不要,不要。” 紫鹃:“姑娘比我和雪雁聪明,赶紧护着我俩,问那人有无可解之法。” 讲至此处,她故意停顿了下,宝玉迷茫地看了眼黛玉,黛玉低着头,双肩微微发颤。 紫鹃生怕黛玉笑出声,赶紧把故事编圆:“那人道,倒是有法可解,只是姑娘须得拿出诚意来。我是个笨的,一听,赶紧叫雪雁递去银子。” 宝玉已然呆在原处,抓心挠肝地道:“万万不可!钱财污秽,怎入得仙人的眼!” 紫鹃像个神棍般道:“二爷聪明,果然,那人将雪雁一顿好骂,说她狼心狗肺,浅薄无知!” 狼心狗肺的雪雁似想还嘴,被紫鹃一个眼神给按下去了,跺了跺脚,看她怎么编! “可我们身上也只有银钱啊,姑娘只好同那人说,凡人如尘,拿得出手的,惟一颗虔诚之心。” “没成想那人听后,沉默好一阵才道,好罢,心诚则灵,意实则应。本仙赐你一化解之物,须得时时留在身边,将诚心置于其间,方可解困。” “说着,天下便掉下这个琉璃小球来,浮于空中,似真似幻。我和雪雁试着去拿,却是拿不住。而姑娘摊开掌心,小球便自行落到她的手里。瞬间,幻境散去,真相大白,我们回到了街上。” 黛玉、宝玉、雪雁,一时齐齐愣住:“……” 紫鹃暗自夸道:吾真大才,可功成身退也。 宝玉头一个回神,欲上前去拿那小球细细观摩。他靠近黛玉,黛玉反应过来,本能地有些抗拒:“宝哥哥碰不得的。” 闻言,宝玉顿了顿,说道:“我只看看,不碰就是。” 黛玉摊开手掌,宝玉支着头凑近去瞧:“仙人既说,要妹妹将一颗诚心放置其间,这话是何意?难不成要日日对着他念诵跪拜?” 黛玉道:“念诵跪拜只是形之诚,作不得数的。” 宝玉问:“心之诚当如何解?” 黛玉歪了歪头,缓声道:“具体我也不知,或许能浅浅理解为,心诚则是待他如一,恒久持远。” 紫鹃顺嘴接道:“哪怕遇着阻碍,自要努力排除万难,双向奔赴。” 宝玉毫无知觉地摸向颈上玉石,眼神呆滞。 现下天气渐热,平时正厅屋门不会关严,透着夏风。 这时,藕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她向屋里支了个脑袋,见雪雁站在门边,就近说道:“雪雁姐,方才平儿来这一趟,说是琏二奶奶请我们姑娘晚间过去一趟。” 紫鹃一听是凤姐的事,连忙上前问:“可有说什么事?” “没,”藕官摇了摇头,“哦,平儿说还有事忙,就不进来看林姑娘了。” 紫鹃:“知道了,先下去做事罢。” 用过晚饭后,紫鹃提着灯笼,陪黛玉去王熙凤那里。她琢磨许久,也猜不出凤姐叫黛玉过去是为何事。 如果时间线真在赶进度的话,这两天恐怕会有很多大事。 来到凤姐院门前,丫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引着她俩往凤姐的卧房走去。 紫鹃看得出黛玉有些不自在,毕竟现下在夜里,凤姐是成了亲的人,要遇着贾琏,还得费神周旋寒暄。 一进到屋,只见凤姐半躺在床,靠在枕头上,脸色虽不好看,还是挤出笑脸,与黛玉打招呼:“林丫头来了,快坐。” 黛玉依言落座,凤姐看向紫鹃道:“好丫头,替你主子把凳子挪到床边来,放心,我这病不传染人,就想她陪着我说会子话。” 她如此说了,紫鹃只得照坐。 这时,平儿进了屋,与黛玉说笑几句,然后对紫鹃道:“我家奶奶与林姑娘有些窝心子话说,便给她俩清静罢,我们也许久没聚一处了,倒不妨去外头吃吃茶。” 平儿这般说,自是头先就领了凤姐的命,紫鹃心里难安,但也不得不遵命。 她与平儿一道走后,黛玉坐在王熙凤的床边,微有些失落地道:“凤姐姐,头先看着你还好好的,怎就突然病了。” 凤姐笑了笑,道:“有些话不好同你讲,毕竟你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不过人生在世,总要过这一遭的,你既问了,我便说。” 黛玉轻轻点头。 凤姐道:“嫁为人妻,生儿育女,自古以来女子皆是这样过的。若生得下儿女便好,生不下的,也只有母亲受罪。” 话都说到这份上,黛玉心里也明白了,头年王熙凤小产后,便落了下红之症。只是她后来还是掌着家,众人便以为她好了。 想来强撑至如今,更是体虚,因而一时病急。 凤姐看了眼黛玉,道:“瞧你,作什么哭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便是要去了。” 黛玉用手帕点了下泪,道:“我还没说什么,姐姐倒胡言乱语,偏生我就不该依着话来看你。” 凤姐:“好好,是我不对,不该招惹你这张小嘴。” 黛玉不依:“这府里哪个说得过凤姐姐,莫要拿我打趣。” 凤姐仔细看了看她,道:“不扯闲话了,林丫头,今儿这屋里只有我俩,我想问你句真心话,不知你敢不敢应。” 黛玉见她正色起来,遂道:“什么话,姐姐说就是。” 凤姐:“你到府里也十多个年头了,我与你谈得来,便当做自己亲妹妹一般,凡事也都瞧在眼里。如今我病了,暗地里那起子畜生孽障正等着扑来咬上几口,别说你看不出。” 黛玉自是不敢接这话,凤姐倒能理解,便道:“眼下看着你们都大了,你明白我这话里的意思。” 说完,凤姐再不给她逃避的机会,闭了嘴,等着她回答。 黛玉默了片刻,终是说道:“姐姐叱咤风云般的人儿,尚且怕着饿狼猛虎,我孤身在此寻活路,可万万不敢招惹的。” 凤姐道:“假如不再孤身,有人撑腰,有人垫底儿呢?” 闻言,黛玉露出丝苦笑,委婉地道:“我知姐姐意思,只我的想头不在这上。千百种人,千百条心,各人都有负累,你心如我心这种事,也只在话本里见过。” 凤姐略感惊讶,问道:“宝玉还不够好?” 黛玉:“他自是有百般好处。” 凤姐:“那你并不知我的意思。” 黛玉本想反驳,只听凤姐接着道:“你隐着聪明劲儿,放在面上的,只不过是嘴上讨些机灵,我知你心思远不止此,你既不愿说出来,那我便口无遮拦了。你只管听着,若觉得合适,也不必言语,给我个点头便罢。” 她伸出手,拉住黛玉的手拍了拍:“都道是金玉良缘,这些年我瞧着并非如此。宝玉有玉,若要说这个金,薛家的金也只浮在话上头,想来宝玉并没放在心上,成日只在你身边打着转。” “你也说了,宝玉有他的好处,被全家供着,自是大家心头的宝贝。若是你与他……” 见她越说越直白,黛玉羞道:“怪不得老太太叫你做凤辣子,可别说了!” 凤姐道:“凤辣子也罢,海夜叉也罢,谁还没叫牛鬼神蛇编排过几句,不算什么。今夜既叫你来,这些话不得不说,你也不必羞,只当我病糊涂了,说的浑话。” 听她这样说,黛玉又不忍心起来,微微用力,回握住凤姐的手。 凤姐道:“自个的身体,自个儿明白。我这一病,便是很难再起了,这理家之事可见着要落到别人手里。” 黛玉接道:“探春能干。” 凤姐道:“她始终是要出阁的姑娘,能在家里待几时?” 黛玉:“……她都如此,我自更不必说。” 凤姐叹了口气:“好丫头,我的命数心里存着数,这些年也只得一个巧姐儿,如今走到这份儿上,便舍得一身剐。你只须给我个准头儿,想不想留在这府里,若想,我便为你打算着去。” 黛玉怎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只道:“姐姐不必忧心,巧姐儿有老天庇佑着,会好好长大。” 凤姐干脆挑明道:“我知你心底一片良善,不像那些个琢磨不透的东西。你便当我是个滑头,讨好到你这儿来罢。”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黛玉见她的精神愈发萎靡,想着这十多年的情谊,即便底气不足,还是给了凤姐一个心安。 “姐姐保养好身子要紧,不必为我的事盘算,人大了,路要自个儿趟出来的,我有时信命,有时不信命,如今倒是不信命占了上风,想睁眼瞧瞧清楚。” “至于巧姐儿,我自是喜爱她的,有我好一日,便会看顾着她。” 凤姐毕竟是个人精,听出了黛玉话里的意思,只好点点头。 外间,紫鹃见黛玉出来了,眼睛粘在她身上不放,引得平儿取笑道:“好丫头,瞧着魂儿都飞了,罢了,夜已深,便同你家姑娘回吧。” 平儿给黛玉行了礼:“林姑娘慢走。” 回去路上,见黛玉魂不守舍,紫鹃急到抓心挠肝,又要时时盯路,慢她磕着绊着。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黛玉才道:“问吧。” 台阶都递来了,紫鹃顺坡下驴道:“姑娘,二奶奶同你说了什么?”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黛玉与她的感情愈发好了,便将凤姐的话原原本本讲述出来。 紫鹃听后,问:“姑娘,你真是那样想的?” 黛玉点头道:“近来发生的许多事很是新奇,我总觉着自个儿像是…被一股不同于往常的力量拉着在走,不在头先那条道儿上了。” 随即,她又摇摇头,笑道:“或许真如同你编的胡话,进了幻境。” 紫鹃道:“姑娘,不是幻境。我自那日醒后,脑子里突然塞进许多另个时代的信息,也以为是梦,还狠狠掐了自己,疼得要死。” 黛玉被她逗笑了:“你哪里是疼死,分明是在作死。” 正说着,园里忽地热闹起来,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提着灯笼,从路那边蹿出。紫鹃连忙挡在黛玉身前,嘴里嘀咕道:“深更半夜的,这是怎么了?” 小厮们匆忙往这边来,见着黛玉和紫鹃,似从打扮上看出是主子,有人停下来行礼,也有人来不及行礼,再往前头走去。 紫鹃拦住那个行礼的小厮,问:“发生了何事?” 小厮嘴皮翻飞道:“宫里头传话来了,说是贵妃娘娘病了!我们这得赶紧去禀明老爷夫人。” 说完,小厮又行了一礼道:“主子原谅,小的这得先赶去。” 待他走后,紫鹃十分疑惑地对黛玉道:“前些日子贵妃才赐礼,怎么突然就病了?” 黛玉也很茫然:“若是小病,断不会半夜前来通禀。” 紫鹃心下大骇,想起贾府的败落本就是无可避免的,而贾元春做为贵妃,她若不倒,贾府有她做依靠,也许还能苟延残喘一些时日。 书里贾元春的死,与贾府的倒台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现下她病了,一定预示着什么! 好像、好像穿越过来的时间线真的在追赶进度! 缠绕 翌日天不亮,贾母那边的丫头逐院传话,说是老太太召大家过去。 昨夜听说贾元春病了,紫鹃便知今日有得忙,早早起了床,拍醒雪雁伺候黛玉,叫她将衣着搭得朴素些,连妆也不必化。 铜镜前,雪雁手上替黛玉梳着头,嘴上讨伐正在收拾出门的紫鹃:“眼见着姑娘的气色好了不少,正该好好梳妆打扮的,做什么要穿得这样暗淡。” 紫鹃没空给她解释,忙着找换洗好的手帕,没有刺绣的团扇等一应物件儿。 黛玉看向镜子里的雪雁,说道:“听话,这几日无事便不要出门了,看好院内的丫头们,特别是藕官,叫那小妮子安分些,别到处乱跑。” “还有,让外间小厮们也放下手里活计,平时辛苦,趁这两天好好休息。” 紫鹃终于忙完,补充道:“我瞧着灵鼓儿还不错,是个机灵的,莫不如提拔他上来,外头小厮们叫他管着。” 黛玉想了想,点头道:“每月从我的私房钱里拿出一吊,便当作他的理事补贴。” 安排好一切,紫鹃陪着黛玉往贾母住处走去。 一进到屋里,只见里头围了个水泄不通,连空气都凝住了,夫人们时不时用手帕点泪,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啜泣。 贾母见着黛玉进来,忙招呼到身边:“好孩子,过来。” 黛玉迎了上去,低低唤道:“外祖母。” 贾母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儿里,拍了拍,叹口气道:“昨夜宫里头内监来禀,说是元春病了。” 黛玉的眼泪落了下来:“贵妃姐姐前儿个还好好的,这是怎的了?” 贾母看向众人,道:“元春独自一人在深宫里过活,外头眼瞧着,都道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只得我们自家人知道,她是多么的不容易。” 闻言,王夫人哭出了声,旁边的刑夫人忙劝道:“人吃五谷,哪能没个小病小痛。你莫伤心了,元春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玉钏赶紧送上个手帕,王夫人接了来,将手里那条已被泪浸透的帕子交给玉钏,抹着眼泪道:“我命里带苦,好好的珠儿没了,元春如今又生了病,这日子可还怎么过,做娘亲的,恨不能这般罪都遭在自个儿身上!” 几句话下来,屋里顿时一片呜呜咽咽,不绝于耳。见各人都在哭,紫鹃只好以帕遮眼,陪着假哭。 所幸丫鬟们都站在最外边,做做样子得了。 宝玉和黛玉各站在贾母的两侧,她暗暗从缝中看了眼宝玉,觉得这人真的呆,作为一个好大儿,母亲哭成这样,也不上前安慰两句。 慢慢的,宝钗的哭声愈发大起来,似悲伤过度。贾母不禁劝道:“好姑娘,再伤心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宝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近日是怎的,先是凤姐姐病了,吃药也不见好,元春姐姐又出这事,还有…还有……” 贾母问:“怎么了?” 宝钗抹泪道:“我母亲的病也一直拖着,不见好转。吃多少药,总说心口气闷,连喘气儿也觉着难受。” 紫鹃埋头听着,想起书里的时间线,薛蟠已经娶了河东狮夏金桂,将整个家里闹得鸡犬不宁,薛母也因此一病不起。 因着是别家的事,宝钗这话无人能接,只有贾母的身份还能委婉说上两句,便道:“你哥哥识人不明,如今闹成这样,姨太太受罪不轻。” 宝钗抽噎着道:“家里存着一摊子糊涂事,哥哥的意思便是想着花些时间,好生料理料理,只因我住在园里,又恐搅了姊妹们的清静。” 紫鹃心里暗想,虽然薛家的变故在书里的时间线没变,但宝钗这条时间线果然变了。本来在凤姐抄检大观园的第二天宝钗便搬了出去,没成想竟然挪到了这时候。 她突然觉得有了眉目,那便是只要涉及到黛玉命数的时间线,都会发生挪移。 比如她刚穿过来时,恰巧碰见迎春回家诉苦,又被孙绍祖接了回去,说明十二钗里的迎春时间线没变,正合在八十回处。 再比如薛蟠已经娶了妻,薛姨妈也因此病倒,时间线同样没变。 还有桃花社重建,那句著名的“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也出现了,这些都说明自己确实穿到了八十回处。 而与黛玉命数有关的时间线却发生了诸多变化。 宝钗自不必提,从书里那句“都道那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足以看出宝钗和黛玉命数的纠缠。 还有宝玉为晴雯死后作的《芙蓉女儿诔》,原书里出现的时间堪堪在近八十回处,却在她穿书后才作出来,也是因为晴雯和黛玉的关系一直被评为“晴为黛影”,因此晴雯的时间线发生变化。 除此之外,还有凤姐的病推后发作,疑似北静王插足进来,贾元春和王夫人明确站队,以及新人物顾山隐出现,这些人都与黛玉的命数息息相关。 眼下,贾元春病了,虽然她在原书里着墨一般,却推动着木石姻缘的结局,分量十足深重,她代表的是…… 贾府。 不会有错,她的时间线,就是贾府的时间线! 想到这里,紫鹃觉得大厦危矣。 她细细思量着这些事,只听贾母忙对宝钗道:“谁家还没几起篓子,不妨的。” 宝钗泪眼婆娑着道:“老太太,我本不该这时候提起,又不是什么大事,赶明儿理清了,横竖我再进来的。” 听她这般说,贾母只好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也罢,且先照顾着家里,可得回来,与姊妹们做个伴儿。” 宝钗遂退至旁边,只抹泪,却不再言语。 贾母对众人道:“一直哭顶什么用,快擦干眼泪罢。等候到了传话内监,只管好好招待,问清楚些,再作打算。” 众人止住哭声,连连点头。 今日要等消息,大观园和荣国府虽然挨着,但走路也得花上好些时间。贾母便留了后辈们在她这里用饭,只是大家都没胃口,胡乱填了几口。 黛玉堪堪只喝了些汤,紫鹃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又不好这时劝,只在心里盘算着,现下天气热了,找时间尝试做做酸奶,好给黛玉开开胃。 一整天过去,她的腿已然站麻。 晚间,传话内监来了,贾政带着一干仆丛亲自接待,贾母这边只能在后院等着消息。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贾政来了。 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急急迎上去,开口便道:“宫里头怎么说?” 贾政忙碌许久,嘴唇干得起了皮,贾母见状,对着伺候的丫鬟道:“眼睛都长额头上去了,还不快给老爷端茶来!” 贾政喝了茶,长叹口气,道:“母亲仔细着身体,不必过于忧心。娘娘的病御医瞧了,说是急症,开了方子,喝了药,现下已好上些。只还需调养,急不得。” 贾母想了想,道:“可有允准自家人进宫探病?” 贾政道:“我问过内监,照内监的意思,须得娘娘的精神头好些,得了圣令再宣召。” 说罢,他撇了宝玉一眼,似十分看不惯,当着所有人的面骂道:“贵妃娘娘一直为你忧着心,合家也盼着你早些醒事,娘娘虽病了,天也没蹋下来,须得你在这里胡混一天,没正事可做了!” 宝玉低着头,下巴杵到衣襟里。 贾政:“你放眼看看,这里就你一个男子,男子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心里到底有没有数!” 宝玉肩膀起伏,似是被骂哭了。 眼见贾政还要骂,王夫人淌着泪,上前挽住宝玉的手,泣不成声地道:“老爷骂得是,可宝玉只得这一个亲姐,亲姐病了,怎能做到不关心,就当看在娘娘的面儿上,老爷消消气罢。” “你,哎!”贾政气不过,一甩袖子,侧身不再看他娘俩。 贾母对他道:“何苦在儿子身上撒通气,宝玉自有万般不是,不也是你的亲骨肉。你今儿个也累了,外头的事,家里的事,接下来还有得忙活,何不早些回去歇息。” 见母亲这样说了,贾政只好行礼退下。 此时夜已深,贾母对着众人道:“我老了,身子骨撑不住,大家也都散了罢。” 众人闻言,纷纷离开。 出了荣国府,回大观园也只有几个主子和丫鬟。宝玉被贾政骂了一通,心气不顺,只一路跟在后头,也不说话。 宝钗和黛玉走在一起,黛玉问:“宝姐姐,你可真要搬出去?” 宝钗道:“自哥哥成亲就有这打算,家里也在外头看了宅子,只舍不得你们,才一直没提上日程。这不,凤姐姐病了,一应事情都落到探春和大嫂子身上,她俩忙不过来,连今儿个也只露了面就走了。” 说着,她浅浅笑道:“剩着的我几个,湘云偶尔过来玩,惜春不爱出门,你呀,有古灵精怪的紫鹃陪着,还算得趣。我便留在这里添麻烦做什么,本身也有别的事情。” 闻言,黛玉有些难过起来:“我赖住着,不也成了添麻烦的。” 宝钗道:“你自小来了这里,合家早当你是府里的人,怎可这般说。” 黛玉嗔怪着道:“明明是你这般说的,要叫桃花社的姑娘们听去,怕不得酸你一阵。” 两人玩笑着绊了会儿嘴,走到岔路口,道别后,黛玉与紫鹃一同回去潇湘馆。 接下来几日,府里气氛格外压抑,各人都不去别处串门,就连宝玉也安静了,没来找过黛玉。 紫鹃也不敢在这段时间去厨房研发新菜,生怕婆子们逮她的小辫子,毕竟府里出了这些事,要是去外头乱说,看着她还很高兴,很有兴致,以宅斗套路,埋的雷总有一天会炸响。 她只好一边和黛玉雪雁说说话,一边心思就没停转过,不住回忆十二钗的判词,想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这天,宫里内监来了,说是贵妃娘娘好上些,有力气说话了,召家里人进宫探病。 紫鹃心道:这种事又轮不到黛玉,乐得清闲。 贾母携众家子入了宫,又携众家子回来了,当天倒是没说什么。翌日,贾母便唤了贾政过去,不知说了什么。 又过几天,宝玉兴冲冲地来到潇湘馆,紫鹃见他以金丝红绸束高马尾,穿着簇新藕合纱衫,腰间别一折扇,打扮得人模狗样。 像是春天到了,动物也都那啥了。 紫鹃不禁腹诽道:大夏天的,快收起你的思春样! 宝玉见着黛玉,立即眉眼含笑道:“天这么热,妹妹这里的冰够不够用,若是不够,将我屋里的那份儿拿了去。” 黛玉没来得及接话,宝玉已经凑到她跟前,见小案上放着个酒瓶,一只酒杯,酒杯里散出百花酒的香甜,还有颗融了小半的冰块浮在上头。 宝玉笑道:“真真是我多想了,妹妹的日子好生自在。”说着,就要去拿黛玉用的杯子尝酒。 紫鹃从他凑过去时便开始行动,立即摸出只杯子递去,说道:“二爷,姑娘的酒好不容易镇凉,正好下口,哪能叫你贪了便宜去,用这只罢。” 宝玉不敢惹紫鹃,即便不大高兴,也只讪笑着将空杯子接了去。 黛玉道:“宝哥哥,你来这里做什么?” 宝玉直白道:“好些日子没来看你,自然是想你了。” 得,紫鹃心头骂骂咧咧,不得不去掩上屋门。 黛玉微怒道:“说的哪门子胡话。” 宝玉“嘿嘿”两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林妹妹,眼瞧着我也快十八了。” 黛玉抬眼看了下他,道:“人每日都在长大,有什么稀奇。” 宝玉只好道:“妹妹也快十七了。” 黛玉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道:“宝哥哥是无话说了,讲这些做什么。” 宝玉默了片刻,似下定决心,挑明道:“前儿一段时间,母亲说我如今也大了,想着…想着…” 黛玉盯着他。 宝玉迎上黛玉的目光,直直道:“说是该给我议亲了!” 谜奇 议亲??? 紫鹃震惊了,上头不是已经选定宝钗了么!他贾薛两家抽空谈谈,按嫁娶的流程安排着走,不就完事了? 况且这个时候提起议亲的事,又是为何? 贾元春病了有一段时间,传出的消息既没说她好了,也没说她病情加重了,这个时候给宝玉议亲…… 紫鹃不禁迷信起来,难不成是想给府里冲冲喜? 黛玉同样惊得说不出话,宝玉瞧上去半是羞赧、半是兴奋地道:“林妹妹,你可知这是何意。” 黛玉摇摇头。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自小来了贾府,她便与宝玉同行同坐,同息同止,哪怕宝玉身边围着许多人,也较与别个不同的。 后来长大了些,两人也闹过许多别扭,都一一化解了。外祖母待她很好,就连凤姐话里也明着搓合他俩,黛玉想过,或许此生会留在贾府里过活了。 近几年却有了不同。 她能感受到外祖母逐渐力不从心,还有每回元春的赏赐下来,都分成三份,她总是拿不到与宝玉相配的那一份,虽然话没说在明面上,黛玉心里也渐渐有了谱。 只睁眼瞧着这茫茫世道,除了暗自伤心,顺其自然,她也不知该如何做。 黛玉道:“家里为宝哥哥想着,自是该的。” 这话太过官方,宝玉微皱起眉,疑惑地试探道:“因着我们都大了,不能像儿时那样时常闹在一处,可我待妹妹的心…从未变的。” 黛玉低下了头,宝玉急道:“现如今家里提起给我议亲的事,我心里很是高兴。但顾念着女儿家的名声,不好直说。如若妹妹……” 紫鹃实在忍不了了,宝玉看似周全,实则无礼又无能。若他真为黛玉的清誉着想,断断不会前来直问她的意思,而是自已先搞定父母和家里,再来得黛玉的允准。 现如今只提了个议亲,他便毫无顾忌地跑到潇湘馆来,这不让人为难么! 黛玉若不允,你宝玉是直接放弃,还是回去和家里大闹一通?这不明摆着将黛玉放在火上烤,说不定得落个教唆勾引的罪名,让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紫鹃怒极打断道:“宝二爷,慎言!” 宝玉忽地愣住,呆立半晌,紫鹃缓了缓,平了心气,方才说出后面的话:“二爷原谅,不过有些话不得不说在前头。家里给你提了议亲的事,可有问过我们姑娘的意思?” 宝玉:“我……” 紫鹃道:“不论你心里存着多少情分,可儿女之事,父母之命,那头的意思还没解透,就来问这头的意思,将我们姑娘置于何地?” 黛玉感激地看她一眼。宝玉忙解释道:“哪个都看得出我的心搁在……” 反正打断了一回,也不在乎第二回了,紫鹃立时又道:“二爷以为人人都长着玲珑心,一点就透,即便透了,你的意思又有几分重量?合该掂量掂量罢!”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宝玉就是再傻也反应过来了,看向黛玉道:“对不起,是我鲁莽,真该死。” 黛玉缓声道:“宝哥哥且先回去。” 她下了逐客令,宝玉不得不依从,只好道:“林妹妹,过几日我再来看你。”说着,便抬着沉重的脚步走了。 紫鹃关门回来时,见黛玉已经软软地跌在靠枕里,似抽去了魂魄。 见她眼里又蓄满了泪,紫鹃连忙找来手帕,仔细替她擦去,也不知该怎样劝。 仙子还泪,曹公你怎么想得出这么浪漫又虐心的梗,还是人类的大脑么! 缓上许久,黛玉才对着唉声叹气的紫鹃道:“我恼自个儿的命,你好好的,恼啥?” 紫鹃抬头看向她:“姑娘,我心疼你。” 黛玉硬挤出一个笑容:“知你疼我,我不难过便是。” 见她这般说,紫鹃趁热打铁道:“姑娘能否应我一个小要求?” 黛玉:“什么?” 紫鹃道:“你以后若能少哭些,我也会好受。” 黛玉闻言,有些惆怅地道:“我自是愿意答应你,可眼泪控制不住。比如方才,宝玉那样说了,我本不该哭的。” “哎,”紫鹃喃喃道,“怪只怪设定就是这样。” 黛玉何其聪明,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设定,什么设定?” 紫鹃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只好岔开话题,反问道:“姑娘,你觉得我真疯了么?” 她最喜欢黛玉这点,就是真实。无论原书里,还是她穿过来的这段时间,黛玉主打一个真性情,绝不会因为自己待她好,就说些违心的话。 只见黛玉的眼神没有着落点,想了想,才偏过头对她道:“唐伯虎有言,‘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想来就是你如今的写照。” “总之,我瞧着你真真变了,非那种有蛛丝马迹可寻、日积月累生的变化,而是整个人如脱胎换骨。说疯了,莫不如说是魂灵立起来了得当。” 紫鹃只觉一阵酸涩,道:“姑娘不怕我?” 黛玉笑了笑:“为何怕你?你是要吃人,还是要饮血?” 紫鹃太想听她说话了,忙接道:“万一我拖着姑娘跌进深渊里了呢?我诸多想法,完全背离了这个时代,说不定忙活到最后,骨头渣子都不能剩。” 黛玉道:“‘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那岂不是干净了?多好。” 天惹,这可是《葬花呤》里头的句子,她做梦都想听黛玉亲口念这首诗!现下从黛玉嘴里说出来,太美了…… 她忍不住心里夸了夸穿越系统:狗东西,待我还不错! 只这句是黛玉于贾府里的写照,“紫鹃”既来了,断不会让她殁于此地! 两日后,王夫人召了各院丫头前去,说是眼下天热,老爷顾念老太太的身体,安排着去百里外的山庄避暑。因山庄不大,每院主子只得带两个丫头伺候,其他需要使小厮的地儿,有护院顶着。 因探春和李绔接过理家之事,终日忙碌,便道不去了,大家也都理解。 王熙凤生着病,不好腾挪,也说不去。为此,贾琏和凤姐大吵一架,传出各种版本的原因,左不过意思是贾琏心疼凤姐,想叫她过去清静纳凉,调养身体,倒将他说成了个爱妻好男人。 小红偷跑来给紫鹃说,他俩吵架并不是为凤姐不去,而是琏二爷想带平儿去,凤姐自是不依,拖着病与他呕气,闹到最后都不去了。 为此事,平儿被凤姐折腾得不轻,骂她小贱蹄子,趁着她倒下想篡位,也不想想是谁把她带出来的,黑了心肝的东西! 紫鹃听后无言以对,如果凤姐真去避暑,以小红的地位只能留在府里,倒是个偷账本的好时机。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只好嘱咐小红别贸然行动,私底下可以与平儿走近些,好叫她松懈防备。 这天,贾母带着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地往山庄去了。除开两府和大观园里住着的,还喊上了湘云和宝钗。 烈阳高悬,一路上主子们都坐着轿,只路过平时打点着的寺庙,才下去方便一番。 黛玉带了雪雁和紫鹃,叫到轿里坐着。 雪雁喜欢出门玩,精神看上去很好。黛玉则有些受不住,紫鹃便叫她躺下休息。她顾及身份,只强撑着。 紫鹃便与她说话解闷,摇着扇子,随意问道:“宝姑娘也是带的两个丫头。” 黛玉打趣道:“你莫不是被太阳晒迷眼了,除去莺儿,另一个是香菱。” 紫鹃瞪大了眼,香菱可是十二钗副册之首! 黛玉微微叹息着道:“她也是命苦,好好的人被锉磨成那样,头先还请教我学诗来着,现如今家事应付不来,就连潇湘馆也少来了。现如今宝姐姐搬了去,更是难再见到。” 上辈子紫鹃读完红楼后,同所有人一样,迫不及待地开始学习‘红学’,发现其中一个很特别的点。那就是黛玉乃正册之首,香菱为副册之首,两者之间有很深的关系。 比如两人同是老乡,后来却都颠沛流离,在别人家过活。还有香菱身世那段,癞头和尚说她此生不能见哭声,方得平安。而黛玉有个还泪任务,两人落了个相似结局。 紫鹃不禁梳理起来,香菱的时间线按部就班,没有变化,是因为同黛玉走的两条线,虽互为影射,但影响其实不大。 若黛玉的结局变了,香菱的结局会不会跟着改变? 想到这里,紫鹃竟然有些兴奋。如果完成了自己的系统任务,会不会间接造福他人,至少改变平行线里香菱的结局? 黛玉见她没说话,接着道:“宝姐姐此番带她出来,想必费了好些功夫,好叫她清静几日。如若后头在山庄碰见,必要待她好些,可明白了?” 紫鹃重重点头道:“收到,明白!” 百多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一行多是内眷,也不敢真累着。头一晚在别人家的山庄里歇息一夜,自有贾母和王夫人、刑夫人前去应酬。 夜里宝玉与黛玉悄然遇着,宝玉自是有千万句话想说,因前几天才被紫鹃骂了一通不知礼,这在别人家,也只与黛玉互相见了礼,各自离去。 翌日傍晚,终于赶到了山庄。 此处绿树成荫,一条小溪蜿蜒而过,竟盘成了个圆,将山庄围拢在里,没日照的地方皆透着清凉,确实是个避暑的好地。 山庄平时留有几个仆丛打理,自接到主子们要来纳凉,从里到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王夫人平时不理家事,凤姐和探春又不在,想来怪为难她的,贾母暗自不满一番,只好让鸳鸯去做分配。 宝钗同湘云分在一院,黛玉与惜春分在一院,各自住在东西厢房,陪同丫鬟则住在自家姑娘的偏屋里。 两日赶路累了,大家都没什么胃口,鸳鸯便着人给各院送了晚饭,不油荤,只些解渴解腻的清粥小菜。 紫鹃不禁在心里夸道:不愧是一等丫头,太会了! 又反观了下自己,原身当初是贾母身边的二等丫头,想来是没鸳鸯那个眼力见的,如今的“紫鹃”伺候黛玉,连原有的妥帖都做不到,呜呼哀哉。 旁边床上的雪雁已经睡成个死猪,竟然还打小呼噜!算罢,比上不足,比下倒还有点余…… 出发前,她同其他丫鬟打探,这个山庄头几年才买下,前一两年也没来这里避暑,算着还是头一回。 宝玉议亲的事才提上日程,后脚就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住段时间,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紫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魂魄穿来后,发生的每件事哪怕很不起眼,都是与主线任务相关的,一定有猫腻! 原书里根本没有避暑的事,照现下的情形看,这山庄完全是个新副本——炎炎仲夏日,清山绿水间,炽热的少男少女,不发生点什么都说不过去! 她的思绪彻底放飞,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青春期,那些个荒唐事,简直罄竹难书。 “呃……”她诈尸般坐了起来,彻底睡不着了! 新识 因着前两日赶路乏了,今晨众人都睡得迟了些。 紫鹃洗漱好,胡乱喝了碗粥,见雪雁伺候黛玉穿戴去了,乐得清闲,便到院里晨练。 说是晨练,其实就是将上辈子的广播体操原封不动搬了来,嘴里念念有词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 她一边做,一边计划让黛玉和雪雁也加入晨练队伍。养生嘛,不丢人。 正想着,见西厢房正屋里出来个端着脸盆的丫头,丫头只管做自己的事,见紫鹃正在院子里现眼,连个招呼也没打。 惜春的几个丫鬟里,紫鹃只对入画有印象,若惜春的时间线没变,入画已经在凤姐抄检大观园时出了篓子,被惜春做主打发了,眼前这个喊不出名儿。 想到毕竟要在同个小院住好一阵,于是她动作没停,脸上堆起笑容,打哈哈道:“忙着呢。” 丫头古怪地看了紫鹃一眼:“嗯,你也忙着呢。” 说罢,她便没了身影,再出来时,手上拿了端砚纸笔,面无表情地送到惜春房内。 因门敞着,屋里响起惜春的声音:“那块紫檀木带来了没?” 丫头道:“带了。” 惜春默了片刻,道:“如此甚好。彩屏,你去趟老太太那里,问鸳鸯要把刻刀来。” 晨练正做到收尾小节,紫鹃听了一耳朵,暗自心道:原来这丫头是彩屏,不过惜春要刻刀做什么? 正巧黛玉和雪雁收拾完,出了屋门,见着紫鹃的动作,“噗”地笑出了声。 雪雁道:“姑娘,我是不是瞎眼了!” 黛玉轻拍了她一掌,同样没忍住调侃:“见过五禽戏,见过八段锦,还没见过这样什儿的功夫,猴不像猴,兔不像兔,倒似那班门弄斧跳大神!” 紫鹃的脸抽搐了下,牙缝里崩出一句话:“很好笑吗,这可是广播体操,全民.运.动也。” 黛玉笑到没眼看,紫鹃掏出帕子擦擦汗,想着姑娘就笑吧,改天带你拉筋练瑜珈,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 雪雁陪着黛玉去了惜春屋里,紫鹃正好也想探探她,大咧咧跟了进去。只见惜春正伏在桌案写着什么,听见响动,抬起头看向黛玉:“你来了。” “嗯。”黛玉好似已经习惯她的不冷不热,并未介怀,走过去瞧了眼道,“你这是在写什么。” 惜春真惜字如金:“经文而已。” 黛玉:“原先便知你作画甚好,没成想对这个也有兴趣。” 惜春并未搁笔,手上一边写,嘴里一边回道:“般若菩提超然自我,是大清静。” 此言一出,紫鹃蓦地想起她判词里那句:“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这不明摆着结局是出家么,如今已现端倪了! 这时,彩屏回来,与黛玉问了好,将刻刀放到桌案,毫无波澜地道:“姑娘,拿来了。” 惜春盯着她问:“这么快。” 彩屏道:“鸳鸯忙着,找不见人,我便问了看管山庄的下人要的。” 闻言,惜春有些恼了,骂道:“我让你找鸳鸯要东西,你倒好,去问了不三不四的人,上回的好果子还没嚼透么?合着便是让我将你也撵了出去才好!” 彩屏默默低下头,不应声。 黛玉见状,劝解道:“何苦与自家丫头置气,有话不妨说得明些,好叫她们能听懂,仔细搅了清静。” 见黛玉如此说了,惜春将那把刻刀用帕子隔着推到桌角,对彩屏道:“还不将这起子还了去,照我的话做。” 彩屏拿上刻刀,转身出了屋门。 如此,黛玉也不好在这里待了,紫鹃见状便道:“姑娘,不是说要去外头看看么,我陪着你去罢。” 黛玉闻言,答了个好,与惜春道了别,方才带着她俩一起走了。 出了山庄,沿着小路往溪边走,雪雁满脸不悦:“得亏我是姑娘家的,要叫别人使了去,可不得天天搁屋里哭。” 这里只有她三人,黛玉也不必藏着掖着,好声好气地对雪雁说:“惜春就那个性儿,眼里容不得沙子,你莫要对她存着意见。” 雪雁道:“偏生她与姑娘住同个小院,这些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黛玉见她转圜不过来,只得提点道:“罢了,总归无事,不去招惹她便是了。” 几人说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小溪旁。 紫鹃蹲了下去,把手放到水里,冷得“嘶”了一声,抬头对黛玉道:“姑娘,这水可冰凉了,若抱个西瓜来镇着,不消片刻就能入口。” 黛玉笑道:“你呀,真有出不完的主意。” 雪雁放开扶黛玉的手,挽起裤腿,便要下去踩。黛玉忙道:“小心些,里头那么多鹅卵石,打滑了看摔不疼你。” 雪雁压根儿不管,将脚探进溪水里,笑眯眯地说:“儿时在姑苏,每年踏青,还能和姑娘一起玩玩水,这都多少年了,成日闷在屋里,我偏要玩上一玩!” 见她高兴,黛玉不再说什么,站在岸上看她俩玩闹。 紫鹃忙着抓小鱼,想着要不在屋里弄个鱼缸,养几条来玩玩。雪雁则将溪水搅得一片浑浊,踩水还嫌不过瘾,又去搬那些石头,接着双眼一亮,拎起只四仰八叉的螃蟹,惊喜地道:“姑娘,看我逮住了什么!” “哟,颦儿原是在这。”一前一后两个身影从小路那头走来,形未清,声先行,“我说你几个,瞧着当真得趣儿。” 黛玉转过身,看清来人,笑道:“宝姐姐来了。”随即又对后头那人道,“香菱也来了。” 香菱朝她行了一礼:“林姑娘。” 宝钗缓步走到黛玉跟前:“本来是去院里找你,惜春说你们在外头,左右无事,便想着来与你说说话。” 黛玉打趣道:“外头又是哪头?” “这庄子能去的地儿还有哪些,左不过玩玩水,消消暑,沿着道儿走便是。”她见紫鹃和雪雁正在溪里忙活,复又笑道,“这俩丫头,便是将你的顽皮性子学了去。” 黛玉回怼道:“宝姐姐倒是个端庄的主儿,不也没在屋里头描花绣样。” 正说着,黛玉见香菱的眼神盯着小溪不放,便道:“香菱,你也好生去玩罢,多抓几条螃蟹上来,好叫宝姐姐尝尝鲜。” 她们这头说着,另个声音响起在小路那头:“林妹妹,宝姐姐,你们都在。”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紫鹃捧着的小鱼一下从指缝溜了,在混水里没了影儿。心里直骂道:晦气,真是哪哪都有你。 宝玉一个人急匆匆地从那头赶来,连跑带跳道:“这山庄倒是个清凉的好地儿,不枉费赶了两天路。方才我去问过老太太了,说是要在这里住上大半月。” 宝钗笑他:“这就打听清楚了,怎的,可是急着回去。” 宝玉直眉愣眼地看了看黛玉,方才对宝钗道:“才来,哪能就说回去的事。对了,老太太还说,这一片有不少纳凉庄子,都是世家设的,听闻我们来了,已经下了请帖,邀请我们明儿个过去做客。” 宝钗问:“可有说是哪个?” 宝玉挠挠头:“不知,老太太倒愈发神秘了,只说明儿见了就晓得。” 紫鹃再没心思摸鱼了,心想天下哪能有这么巧的事,昨儿才落脚,今天就呈了拜帖来,葫芦里可不是装着你的蒙汗药。 宝玉一直没捞到和黛玉说话,眼珠一转,从雪雁和紫鹃身上打起主意,对黛玉道:“溪水凉,两个丫头莫浸了湿气,别玩太久。” 黛玉笑了笑:“随她俩去罢,我可管不住!” 紫鹃看向雪雁逮的几只螃蟹,现在是夏天,都还没长肥,塞牙缝都不够,于是让她别瞎忙活了,挨了个大白眼。 又过了一阵,玩也玩了,说了说了,一行人慢悠悠往山庄走,正巧在岔路口遇到鸳鸯。 鸳鸯笑着迎了上来:“宝二爷,宝姑娘林姑娘,可算等着你们了。” 宝钗接道:“可是老太太有吩咐?” “是,”鸳鸯含笑点头,看了眼宝玉道,“想必你们都听二爷说过了,明儿个要去拜访不远处的庄子,老太太想着这两日辛苦,便不召大家伙儿去说话,好生歇息歇息。” “不料方才有另一个府前来拜访,说是也才到这边来避暑纳凉,都是城里头的一家,姑娘公子们年龄正相仿,想着认识一下。” 宝钗想了想,道:“这将将午间,突然来访,厨房里忙得过来?” 闻言,鸳鸯从笑脸换成了愁脸:“可不是呢。好在昨夜,我便让厨房做了些凉菜备着,这里地下有个冰库,是去年冬天存的冰,镇的菜还不至于坏,现下厨房里正忙活着。” 宝钗夸道:“你当真心细。” “不敢受姑娘夸赞。”鸳鸯应了一声,转身对黛玉和宝玉道,“可不敢在这里耽搁,二爷同姑娘们快回去收拾,一会儿到正厅那边来,客人们都在那处等着。” 说罢,鸳鸯风风火火忙去了。 宝玉看向黛玉,认真说道:“林妹妹,快回去换身衣裳,仔细在溪边沾了水,你身子一向不好,可别病着了。” 他复又转向宝钗道:“宝姐姐,我先回院里了,等会儿见。” 既然是鸳鸯来通传,足见事情紧迫,紫鹃不敢耽搁,忙跟着黛玉回了屋。 惜春倚在屋门口,手拿刻刀正在削木头,见黛玉回来了,同她隔着院子打招呼:“你回来了。” 黛玉没空同她多说,只道:“嗯,你既收拾好了,快过去罢。” 惜春懒洋洋地道:“急什么,左不过一些人情往来,你先去收拾着,等会儿我同你一道去。” 黛玉跨进屋里,头也没回地道:“好,烦你等等我。” 雪雁用棉团替黛玉沾了沾脸上的灰尘和湿气,来不及抹口脂,又回屋里翻出衣裳,急匆匆伺候她换下,忙了个手脚朝天。 一通下来,她泄了气,对紫鹃摆了摆手:“你陪姑娘去罢,我是忙不动了。” 紫鹃看她的衣衫也湿透了,确实来不及换,遂道:“好,你自个儿烧热水泡下腿脚,去去寒气。” 另一句话吞了回去:小心月事不调。 算了,别一句关心,倒领一句骂回来。 黛玉和惜春走在前头,紫鹃跟在她俩后边,默默观察着周围。移步到正厅,见宝玉和宝钗已落了坐,见她俩来了,点头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贾母自然坐在首座,旁边还有个年岁差不多的老太太。下首处是王夫人和刑夫人,两人都没说话,俱是微笑以对。 席面分成两列,贾府的小主子们坐在一侧,另一侧则坐着一个陌生小公子,并两个娇俏姑娘。 见黛玉和惜春在宝钗旁边落坐,贾母对另一个老太太介绍道:“这俩丫头,一个是我的外孙女,名叫黛玉,另一个是我的……”她顿了顿,笑道,“我的亲孙女,叫惜春。” 老太太一边点头,一边感叹:“老太君真真享福,瞧这几个孙子孙女,个顶个的一表人才。粗一打量,已觉伶俐可爱,再看,倒似那神仙下了凡来。” 紫鹃跪坐在黛玉身后伺候,听闻这话心道:这嘴才真真抹了蜜。 贾母果然笑得见牙不见眼:“您呀,我若算作享了福,您老可不得洪福齐天,瞧瞧小公子,还有两位姑娘,多么貌正识礼,直叫人过目难忘。” 老太太回笑:“几个猢狲,哪承得起这般言语。” 一番寒暄后,贾母看向宝玉,宠溺地道:“瞧你这淘气包,见着兄弟姊妹们来了,还不赶紧见礼。” 紫鹃心里难得替宝玉说句话,您老叭叭个不停,哪有他说话的机会。 宝玉站起身,扫了眼对坐的小公子,又将目光投在另两个陌生姑娘的身上,堪堪打量片刻,拱手道:“在下贾宝玉,现儿个见到诸位,才知世上竟有这等人物,自觉相形见绌。” 对坐的小公子忙起身回礼:“在下冯岭,表字择栖,今日贸然登门,见贾公子如此谦和有礼,实自愧不如。” 两人打个回合,宝玉作为主人家,自得一一见礼,看向冯岭旁边的姑娘,拱手道:“不知妹妹名姓。” 姑娘起身,微微屈身见礼,答曰:“小女名冯宛庄。” 刑夫人笑得灿烂:“宝玉可是不记得了,你同宛庄儿时还见过的,只因冯家老爷官职调配,调离了金陵,方才今日再得见。” 宝玉一头雾水,眼里透着迷茫。 王夫人不动声色地接话:“那时宝玉才多大,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哪里还记得这些。” 刑夫人的笑僵了片刻,道:“也是。” 冯家这边另一个姑娘倒是个活泼的,不等宝玉问到她这里来,站起身自我介绍道:“我叫陆知言,今年十六岁,贾公子多大啦?” 宝玉还未来得及回答,座上老太太对贾母道:“这是我外孙女,家里一向娇惯着,养成了个莽撞性子,老太君莫怪。” 贾母笑言:“哪里怪了,我瞧着很是喜欢。” 紫鹃瞬间反应过来,绕这么大一个弯儿,不就是宝玉的相亲局么。 不过看这苗头,这个冯家约摸和刑夫人有关系,来得突然,连贾母都像是没有准备,说不定是刑夫人这边直接安排的。 怪不得王夫人一脸菜色! 试探 作为黛玉的大丫头,紫鹃也不好在这种时候四处打量。她用余光看了眼旁边的莺儿,见莺儿十分乖觉地低着头,宝玉和惜春没带丫鬟,也没有其他参照了。 她只好作出沉思状,只有席间攀谈时,才将目光投至说话那人身上。 方才陆小姐问过宝玉年纪,宝玉答道:“即将十八。” 陆知言欢快地道:“比我大两岁!” 说完,她上下打量起宝玉,道:“早听说贾公子衔玉而生,莫非就是颈间戴的这块?” 冯家老太太佯作嗔怪:“知言,怎得无礼。” “小儿家家的,聊得开心,便叫他们聊着去。”刑夫人陪着笑,看了黛玉宝钗一眼,道,“都是自家人,别拘着了,知言一口一个贾公子,倒显生分。莫不如同你这些姐姐一般,唤作哥哥得了。” 陆知言看向宝玉,分外爽快:“行,那就唤你作宝哥哥了!” 旁边的冯婉庄掩嘴轻咳,王夫人面上仍笑着,只不经意露出一丝不屑。 席面端了上来,同一道菜按人头分了数,用小盘搁在各自面前的小案上。贾母笑着招呼道:“我们昨儿个才来,许多物什没归置完备,招待不周了。” 冯家老太太笑道:“老太君实在客气。” 贾母:“快用罢。” 毕竟都是大府的公子小姐,该有的教养还是有的,各自浅浅吃着,席间未发一语。只有贾母和冯家老太太说笑几句,王夫人似乎没胃口,夹了一筷子意思了下,刑夫人则嘴角带笑,时不时望向席间。 紫鹃默默回想书里关于刑夫人的描写。有一处说到家里的弟弟妹妹都过得不怎么好,似乎娘家条件一般。 如若是这样,刑夫人想给宝玉塞人,也有理由了。 哪怕她在贾府里夹着尾巴做人,吃穿却是不愁的,若自家那边的姑娘被宝玉看上,无论是做夫人还是做小的,不仅从此在府里有了助力,也能背靠贾府,扶持她娘家那头。 思及此处,紫鹃心道,我一个开了上帝视角的穿书人,自然知晓贾府的结局,刑夫人作为局中人看不清,竟还在努力打算盘,也是可叹。 约摸一柱香的时间,各人陆续放下筷子,黛玉偏头看了紫鹃一眼,那眼神仿佛在问:“你饿不饿?要不来吃些。” 紫鹃尴尬地摇摇头,这段时间吃姑娘的剩饭吃多了,搞得她都条件反射了。 席毕,贾母多么精明的人,自是明白冯家突然前来的用意,携起老太太的手道:“人老了,比不得年轻人,若不嫌弃,我叫丫头收拾间屋子出来,您好小睡片刻。” 说罢,她看向宝玉道:“宝玉,你带姊妹们各处转转,可要知礼,不能淘气。” 冯家老太太不住点头:“好好,我今儿个呀,就厚着这张老脸,听凭老太君作主罢。” 王夫人欲言又止,刑夫人笑眯了眼。 有客来访,还有两个女儿家,宝钗和黛玉得撑起府里的脸面作陪。惜春是个直性子,托词说还有事,也不顾及别人,直接走了。 宝钗和黛玉坠在后头,面带微笑陪同客人。 冯岭看上去倒是个门清儿的,知道今日主角并非自己,接了宝玉几句话,便借口退到后边,给自家妹子创造机会。 陆知言方又提起要看宝玉的“玉”,宝玉不好拒绝,正打算摘下来给她瞧,只见陆知言一步上前,凑近宝玉道:“宝哥哥,我这样看看就成啦。” 她个子堪堪到宝玉下巴,没梳时新样式,扎个高马尾,又将飘散的马尾分成两股缠绕一圈,像朵含苞欲绽的花。 宝玉愣在原地,不敢动弹,一动,脸就得贴上陆知言的头发。他的视线越过冯婉庄,求救似地看向黛玉。 黛玉没作声。 倒是宝钗同冯婉庄打趣道:“瞧着陆姑娘很是可爱,想必在家里,也是这般添着热闹罢。” 冯婉庄捡起副标准的应酬笑脸,道:“她呀,自小没得管教,闹出不少笑话。” 闻言,陆知言回头道:“姐姐烦人,出门前说好的,不准在外头取笑我!” 冯婉庄道:“哪个取笑你了,当其他姐姐瞧不出你的性儿。” 她们绊着嘴,黛玉手心摊出个果子,递给紫鹃,轻声道:“我方才拿的,且先垫着。” 紫鹃感动到就差当场给黛玉嗑一个了,接过果子,闷闷应声:“是。” 山庄不大,几人走到小凉亭,纷纷坐下,有眼尖的小厮见主子们在此停留,赶紧招呼着上茶来。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陆知言嘴里嘀咕着通灵宝玉上的话,有些迷惑地道,“宝哥哥,这八个字是何意思?” 还是头回有人提起这问题,宝玉看陆知言的眼神微微变了:“不知,打我出生,这玉上便有这话,无人做过注解。” 陆知言干瞪着眼,冯婉庄接道:“或许是叫人莫失本心,方能持家昌盛,寿同上仙。” 宝玉颇惊愕地看向她:“冯妹妹真真好见识!” 冯婉庄似害羞般,微低着头道:“宝哥哥谬赞了。” “我总觉得这句没说全。”陆知言插话进来,看向冯婉庄,问,“姐姐读书多,若要接下一句,能接什么?” 紫鹃在黛玉身边站着,一时有些摸不透这个小姑娘,她到底是真没心眼,还是心眼子太多? 只见冯婉庄哑然片刻,随即道:“待我想想。” 陆知言欢呼起来:“左右无事,要不在座的都想出一句,比比谁的好,如何?” 一直很沉默的冯岭道:“小妹,不得乱来,大家说说话,怎的弄成个比拼会了。” 陆知言撒娇道:“哥,不是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嘛,难不成我们在这里干坐着,何不找些乐子玩玩。” 冯岭正待训她,宝钗接道:“陆妹妹既有这想法,便依了她罢。” 紫鹃对此倒没意见,反正黛玉有才华,自己是个丫鬟,又不用上桌。并且还一直想探清宝钗对宝玉究竟是什么想法,她不正巧有个金锁么? 几人默默思索起来。 宝钗笑着看向陆知言:“陆姑娘提的法子,可不得先请。” 陆知言揪着衣袖,貌似心虚地道:“我读书少,学识肯定赶不上哥哥姐姐们,说出来可不能笑话我。” 宝钗安慰她道:“哪个敢笑话你,我头一个不依。” 陆知言顿了顿,略显害羞地道:“无忧无虑,八方得趣。” “噗。” 众人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起了头,也都不再憋着了,笑作一团。 陆知言一下绷不住,气恼道:“方才有言在先,不准笑话我的!” 宝钗:“好姑娘,你太…太可爱了,我保管…投你一票。” 缓了缓,冯岭接道:“小妹赢了,我想不出。” 她开了个这样的头,即使大家有想法,也都不好接下去,毕竟何须在这种事上拔尖出头。紫鹃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装作不经意地对黛玉道:“姑娘,通灵宝玉上的话,我记得有下句的。” 此言一出,立即招来宝钗诧异的目光。好在陆知言十分心直口快:“什么,有下句吗!快说是哪句。” 紫鹃肯定不接言了,黛玉也一直没有说话,自是猜到了今日是宝玉的相亲局。 她面上不显,紫鹃其实并不知道她心里怎样想的。 黛玉无奈看了紫鹃一眼,替她解围道:“宝玉有玉,宝姐姐有金,上头的话,不正好接上?” 宝钗僵住的脸复又慢慢腾起笑容,给冯家的公子小姐解释道:“我金锁上这句,并非出生时有的,原是个癞头和尚赠的吉利话,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 冯婉庄适时好奇道:“何不讲来听听。” 宝钗手指抚上项圈,缓声道:“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说罢,她看向黛玉,笑道:“颦儿的才学原是这府里的头筹,自是有更适合的下句可接。” 紫鹃心知给黛玉闯了祸,心里一时滋味难耐。不过这是她计划里的必经之路,一时难堪,亦或一时伤心,算不得什么的。 今日下去了,她认罚便是。 黛玉道:“宝姐姐可是为难我了,尽力过,想破了头,也没好话接得上。” 闻言,宝玉看向黛玉,呢喃道:“林妹妹,你从没在意过这上头的话么?” !!! 紫鹃的愧疚刹时变成了愤怒,宝玉,听听你在说什么! 黛玉道:“宝哥哥,我并未仔细瞧过。” 宝玉当即站起身,作势要将玉摘下来给黛玉瞧,黛玉转过视线,硬生生地同宝钗说起话来,见状,宝玉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好似魂魄跟着焉了。 一来一去间,冯婉庄露出个心领神会的表情,只有陆知言还不在状态,沉浸在比赛输了的惆怅里:“这两句果真天生一对,罢了罢了,本姑娘输得起。赶明儿个,我也要好好念书!” 冯婉庄笑她道:“小妹有这觉悟,不枉来此一遭。” 紫鹃看得出来,这冯姑娘是个有心气儿的,想必是不得不依了家里的命,过来看看宝玉能否相配。 也许存了幻想,想着试试,现下既然看出宝玉的心思搁在哪处,便没了打算。 至于陆知言,应该是刑夫人提来拼概率的,她年纪在这里头最小,生性活泼可爱,若是宝玉没瞧上冯姑娘,万一瞧上陆姑娘也成,总不过都是她家那头的人。 至于陆知言有没有看上宝玉,这个倒不好说,只得看后续刑夫人还有什么法子。 冯婉庄既已放下心绪,人也显得松快许多,与黛玉攀谈起来。 没过一会儿,贾母同冯家老太太过来了,同是说笑几句,贾母留他们在此住下,冯家老太太便说不打搅了,既过来避暑,后头还有时间,定会再来拜访。 送走冯家,宝玉被贾母拉去说话,黛玉同宝钗道了别,带着紫鹃回到小院。一进屋,掩上房门,紫鹃立即认错道:“姑娘,对不起。” 黛玉不理她,喝了茶,躺于小榻,闭眼不再言语。 紫鹃:“姑娘,都是我不好,我错了。” 雪雁坐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连接认了多回错,黛玉才缓声道:“我不知你错在哪里。” 紫鹃:“我不该提宝姑娘的事。” 见她如此直白,黛玉从榻上微微立起身子,看着她,叹口气道:“紫鹃,你到底怎样想的?” 紫鹃索性豁了出去,言辞恳切道:“姑娘,这样拖着,拖的是你自个儿的命。” 黛玉道:“我的命该是怎样的?” 言深 黛玉的问题紫鹃回答不了,难不成说曹公早已给出判词,“玉带林中挂”就是你最终的结局? 紫鹃只好反问道:“姑娘,若抛却一切,你希望过怎样的生活?” 黛玉:“抛却一切,是指哪些?” 紫鹃:“指时代背景。” 黛玉苦笑了下,道:“谁人能脱离时代背景谈其它?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千古词帝李后主,却成亡国之君。史上数不清的才子佳人都无法左右时代,更何况我。” “这是妄想,徒添烦忧,我不愿这样想的。” 她怎么说得这样有道理?紫鹃一时竟无法反驳,只得迂回道:“姑娘,我是做的假设,再加个前提,那便将我们的现在看成一个幻境,不必从实际出发。” 黛玉愣怔地躺回小榻,缓声道:“好,容我想想。” 紫鹃答了个好,便在旁边缓缓描绘起现代社会。 “两百多年后,社会形态同现在大不一样了。有科技发明作推动,人类会进入另一个时代。” “在21世纪,女子也能有梦想,并为之付出努力。可以出门工作,可以去世界各处游玩,也可以遵循内心的意志,做自己喜欢的事,过喜欢的生活。” “人与人的交往也有选择,不必在一颗树上吊死……” 雪雁拍了拍自己脑瓜,嘴缓缓张成了个“O”形。 黛玉道:“如若这样,我能做什么?” 紫鹃见把她带进了自己的描述里,忙道:“姑娘想做什么?” 黛玉:“我能不能…写诗,亦或写书?” 紫鹃:“当然可以。姑娘若在现代,定会成为一位著名诗人,很受人尊敬的!” 黛玉道:“是、是吗?” 紫鹃:“是!会有很多人在网上给你留言,告诉你他们爱你。你走在街上,会被人拉去合影,还想要你的签名!还有许多媒体想要采访你,得排队!” 黛玉:“虽然一些词语我听不太懂,大约瞧得出很是热闹。只是,我不喜太过张扬。” 紫鹃将自己都说得代入了:“那就只留个笔名,就是表字、代号的意思,外出就不会有人打搅姑娘啦!” “如此甚好。”黛玉的情绪明显缓和,看向紫鹃道,“罢了,随你说疯话,也不止一天两天了,不同你怄气。” 紫鹃见她原谅自己了,忙“嘿嘿”笑着迎了上去,一屁股坐在小榻边,殷勤地给黛玉扇风:“姑娘真好。” 黛玉消了气,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只听她又问起:“紫鹃,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不必妄想,说实际的罢。” 听有此问,紫鹃知道这是要认真讨论‘木石前盟’的事了,俗话说,“身在此山中,不识真面目”,她作为旁观者、穿书人,不能替黛玉做决定,于是将问题抛回给她。 “姑娘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才能说其它的。” 黛玉果断道:“好,你问。” 紫鹃直言道:“从府里的态度,还有今日冯家的事,姑娘对二爷是何看法。” 问完这个,紫鹃转向雪雁:“今儿我与姑娘的话,一个字都不得往外说。但凡漏了嘴,后果可想而知。” “用你提醒,只要是为姑娘好的,我哪能不同意!”她给紫鹃甩了个眼刀,随即又有些不安道,“姑娘,紫鹃,你们可得把我放在计划里呀,我从小跟着姑娘,以后也要跟着姑娘的,可不能…丢开我。” 黛玉对雪雁一向宠溺,笑道:“真真是个傻丫头。” 紫鹃:“放心,有我一口吃的,不会忘了你。” 雪雁不住点头:“嗯!” 黛玉饮口凉茶,整理了下裙摆,眉目垂落道:“儿时我与宝玉日日待在一处,他总说之前就见过我,虽不可能,心里却是熨贴的。在府里过了这么些年,人也长大了,我本以为……” 她缓了缓,终是直白说出口:“宝玉待我好,外祖母瞧着也是高兴的,我本以为,或许我和宝玉会一直在贾府生活下去。近年光景却变了,儿女之事,父母看法很是重要,太太对我一向不冷不热,对宝姐姐倒是…很好。” “我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明白的。宝玉那日跑来同我说议亲之事,虽鲁莽,却不怪他,他急着亮明心意,我俩自小长大的情分在,岂能不懂?” “再如今,宝玉议亲之事已搁上台面,刑夫人带戏登台,明儿个还得去拜访别的庄子,很多事,我心里自是清楚。” “你问我对宝玉是何看法,既扭不过天意,我并不作强求。只望宝玉莫要太伤心,便当全了这些年的想头。” 黛玉的通透远远超出紫鹃预想,接言道:“宝玉身边的人若不是姑娘,姑娘觉得…谁更合适?” 黛玉道:“自然是宝姐姐。” 紫鹃:“若是宝姑娘,姑娘会不会难过。” 闻言,黛玉笑了笑:“是当我这些年白活了,一块石头长长久久搁心里,怎好自欺欺人的忽略去。会难过,不过若是她,或许能好上一些。” 话已明晰至此,紫鹃坦言道:“宝玉若成亲,姑娘怎好继续留在贾府?” 黛玉点点头,想了想道:“嗯,这是个问题。” 紫鹃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目前看来,前八十回的时间线虽然乱了,设定却没变,不论宝玉成亲与否,贾府终归要塌的。 黛玉必须在此前抽身离去。 至于还泪这个设定,若拉长到一辈子的时间去还,不为情,而为命,是不是也算全了黛玉此生? 紫鹃道:“姑娘,等暑气消退,回了城里,我们去外头看宅子罢。” 雪雁终于逮住插话的机会:“看宅子做什么?” 紫鹃:“买下来。” 雪雁盘算道:“买宅子得花好多钱呢!” 紫鹃皱起眉头:“林家带来的家产,就完全没留一点在自个儿手里?” 雪雁诧异道:“没有啊。姑娘一个女儿家,家财怎好放在自己屋里。” 紫鹃气得从小榻边“腾”地站起,怒道:“雪雁,快算账!” “你也伺候姑娘多年了,怎么心里还没个数。”雪雁小脸微皱,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不过见紫鹃真生气了,不好在这时候同她犟嘴,遂掰起指头开始算数。 “这些年,老太太每月给二两银子月例,单是买笔墨纸砚都很勉强,那宝二爷每月上学都有额外的八两银子做补贴,二两完全是不够的,更别提珠钗、胭脂、衣裳、汤药、买书,还有逢年过节给丫头小厮的奖赏了。” 紫鹃:“那这些支出从哪里来的?” 雪雁道:“老爷将姑娘送贾府里来养,先前就打点好了姑娘自那时,再到长大的吃穿用度,也是好多银子呢。这些银子留在我们自个儿手里,这么多年,也花得差不离了。” 紫鹃:“也就是说,姑娘打来府里,基本都是花的自己的钱?” 雪雁:“是,贾府给的银子能算出数的,六岁到将将十七,每年二十四两,才得多少,总计不过二三百两,都抵不过姑娘在家里时随意的用度。” 黛玉看紫鹃满面通红,劝道:“钱财身外之物,为这个恼成这样做什么。” 紫鹃都快哭了,急道:“ 姑娘呀,高风亮节也得分情况,值得,便作当成人之美,若不值得,岂非遭了冤枉,反正我是绝对不当冤大头!” 黛玉:“呃……” 紫鹃:“看吧,钱若不重要,我说在外头买个宅子,姑娘可能拿得出钱来?” 一句话直戳要害,黛玉自知囊中羞涩,心虚又害羞地低下了头。 雪雁似被打了气,抬头挺胸道:“紫鹃,你说的好有道理呀,我也才意识到银子这么重要!” 见将黛玉说得哑口无言,紫鹃转向雪雁道:“好丫头,继续讲,讲仔细些。” “嗯!”雪雁来了劲,小嘴开始叭叭,“后来老爷病危,琏二爷陪着姑娘回去看望,可老爷还是走了……” 紫鹃看了眼黛玉,见她眼里蓄起泪水,赶紧朝雪雁递了个眼色,雪雁立时有些愧疚,撒娇道:“老爷叫姑娘要过得开心,莫为他难过的,姑娘可得听老爷的话。” 黛玉以帕拭泪,轻答了声“嗯”。 外头的鹦哥儿也被雪雁带来避暑了,同样挂在廊下,像是被触发了关键词,清脆地道:“姑娘,天天开心。” 它甚至还自创了一句:“姑娘,好好吃饭!” 紫鹃:“呃……” 它这是把自己平时哄黛玉吃饭的话头给学去了。 雪雁见黛玉收起了泪,方才继续:“老爷生前已将家里财产清点出来,他过世后,由琏二爷护送着姑娘和银子回了贾府。” 紫鹃:“银子有多少?” 雪雁歪头想了想:“大木头箱子装的白银,放了整一条船,路上我看船的吃水,已是十分危险了。中个头箱子装的黄金和银票,也是满满一船。我和姑娘乘坐一条船,琏二爷和仆丛独自坐一条船,上头也有很多箱子。还有一条船,上头是带刀侠士。” 紫鹃捏紧拳头,牙都快咬碎了,淬道:“无耻至极!这要搁现代分明就是抢劫,牢底坐穿的那种!” 骂了一通还不解气,要不是怕吓着黛玉,她真的很想冲出去手刃仇人! 平了好一会儿心绪,紫鹃方才又问:“这些箱子后来送去了哪里?” 见紫鹃恼成这样,黛玉愈发心虚,接话道:“回了贾府,自是得先去瞧外祖母,她同我说了很多话,叫我莫要伤心,将府里当成自个儿的家,有外祖母做倚仗,我很是感动,就把这事给…忘了。” 紫鹃:“……” 黛玉又道:“隔了一日,外祖母唤鸳鸯来召我过去说话,孙儿们陪着祖母,原是该的。只那日只有我一个人,连宝玉都不在,外祖母同我说,我家带去的东西她这边会好生看着,待我长大,便交与我处理。” “我…”黛玉的头又低了下去,缓声道,“我那时完全不懂,不甚在意钱财,便轻轻揭了过去。” 事已至此,紫鹃只觉无言以对,头一回很想骂骂黛玉,又想起她那时确实还小,生在锦绣丛里,不上心钱财也是正常。 “哎。”紫鹃不禁长叹一声。 雪雁的脑袋瓜开了光,终于有点子心眼了,跟着长叹,问:“紫鹃,这怎么办呀。” 紫鹃没好气地道:“还能怎么办,你同姑娘无事的时候,好好算一下家产的数罢,具体的现在肯定算不出来了,有个大概就成,其它的,我来想办法。” 雪雁愁苦地道:“可眼下没钱买宅子了呀。” 紫鹃:“这话咽在心里,一个字也不能往外透露,且看后头的情况再说。” 三人越聊越郁闷,最后都沉默了。 转眼到晚饭时间,各自都没胃口,黛玉用了一小点儿,被紫鹃劝着吃了块西瓜,便洗洗睡了。 翌日,鸳鸯亲自到各院催促公子小姐们,叫好生装扮,辰时中前到庄门集合,出发去别的山庄做客。 惜春很不想去,别别扭扭闹了一通,鸳鸯一劝再劝,好话说尽,她才堪堪同意。 所幸要去拜访的山庄离得不远,马车约摸走了小半个时辰,众人下车,见山庄门头挂着“白鹿青崖”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矫若惊龙。 下有一副门联道: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早有十多个仆丛及一位锦锻华服、主家模样的老爷携其夫人立在此处,见客人前来,赶紧朝着贾母迎了上去。 那老爷道:“今日得见老太太,只觉精神矍铄,福寿康宁。” 鸳鸯笑意盈盈地扶着贾母,贾母看向他,复又望了望门头,笑道:“实愧不敢当,初访贵地,很是叨扰。” 主家老爷与贾母说笑着,他的夫人迎上王夫人和刑夫人,各自招呼几句。 雪雁和紫鹃一左一右跟在黛玉身边,踏进庄门,只见里头种着好些高大白玉兰,一貌华正容、未及弱冠的青年站在树下,朝这边看了来。 他一眼扫过众人,竟扫出了一种王之蔑视的小清高,最后目光停留在黛玉身上,微微一笑。 紫鹃看向他手里把着的那串念珠,心里猛地“咯噔”了下。 隐匿 进了庄门,各人都注意到了树下那男子。 方才还坠在后头的宝玉快步跨到前面,不小心挤着紫鹃,紫鹃见他直直盯着那人,疾走几步,脚步又忽的一顿,似想起什么来。 宝玉未及反应,主家老爷已朝那男子拱拱手,随着距离拉近,他给贾母介绍道:“老太太,这位公子乃是我家小儿的学友。” 那男子微微欠身行礼,道:“晚辈名静溶,问老太太安。” 贾母眼神毒辣,名静溶的男子虽着常服,除了手上盘着珠串,身上无一饰物,但却掩不住通身的华贵气度。 她快速打量了番,夸赞道:“芝兰玉树,机巧若神,瞧着多好的孩子。” 静溶道:“老太太折煞了,愧不敢当。” 宝玉接过话头,同静溶行了个书生间的平常礼:“小生贾宝玉,实有幸见过公子。” 静溶回礼,笑道:“我心同此。” 方才进庄门的几步路,紫鹃从他们的言谈间知晓了主家老爷姓周,因天气炎热,凑巧赶上休沐,便携家人前来避暑。 又闻贾家来此,便下请帖,邀请一坐。 静溶同宝玉打了招呼,又与各位夫人小姐见过礼,周老爷招呼道:“日头盛,大家莫晒伤了,请去前厅坐坐。” 到别人家做客,自然由主人家安排,一行人随着往前厅走去。静溶与宝玉走在一处,两人虽没言语,却不尴尬,紫鹃暗瞧着,只觉得他俩不陌生。 到了地方,贾母与周老爷打几个回合,左不过长辈晚辈的礼数,贾母推辞不过,最终还是坐在首座。 丫鬟们上来茶水点心,贾母笑问:“早听说周大人膝下一儿一女,和鄙府的淘气神约摸同岁,怎的不见令郎和小女?” 周老爷摸摸胡子,答言道:“小儿不成器,前些日子在县衙里谋了个小差,赶着报道,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衙门里。昨儿打发人回来报信,说是工事忙毕,本以为昨夜回家,恐有事情耽搁住了,想来不大会儿便会回来。” 说完儿子,周夫人接道:“小女听说今儿有哥哥姐姐前来,高兴得很,知她言行无状,又恐惊了太太夫人们,正在后头布置着。” 贾母夸赞道:“令郎上进,姑娘知礼,大人和夫人好福气。” 奉承迎合的话这段时间紫鹃听了不少,已没什么兴趣,暗暗观察起四周。 只见这个前厅分成两部分,一头是迎客区,便是现在所处的位置。另一头用数块高大屏风隔着,进门前能看见那边摆放了桌子。 下人们有条不絮忙碌着,其中一个丫头对这边矮身行礼,周夫人会意,笑道:“瞧着这么多年轻人,与我们这些老家伙待在一处,也不自在,便放了人去玩罢。” 王夫人没有答言,从头到尾脸上都挂着刻上去的微笑,到前厅坐下后,更是像个木头人般,一动不动。 刑夫人的心思却藏不住,又被拘着,因此小动作格外多,默片刻,又突兀地陪笑片刻,一口接一口喝茶。 周夫人这般说,自当由同辈的王夫人或者刑夫人答言,见她俩不接话,贾母只好强提嘴角,笑道:“夫人秀外慧中,说得很是。” 周夫人很是客气地对静溶道:“麻烦溶公子,请代憬儿看顾着公子小姐们。” 静溶站起身,答了句“是。” 宝玉忙跟着起身,黛玉、宝钗,还有惜春同样起来,一齐朝上座行礼,便退了下去。 走出厅门,太阳已升至上空,连廊的一半露在阳光下,黛玉忍不住抬起只手,微微遮挡眼睛。 静溶停在此处,问道:“姑娘,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黛玉却是没料到这人会注意自己的小动作,微微诧异:“不是,只阳光有些刺眼。” 转角那头冒出个手拿纸伞的少年,装扮比普通小厮好得多,又比主人差上些许。他见着宝玉一行,停在旁边,微躬着身。 静溶给黛玉介绍道:“他是我的侍童,名叫康顺。”康顺将纸伞递给静溶,只简短称呼了句“公子。” 静溶撑起伞,似乎想给黛玉举着。宝玉愣在前头看着,欲言又止,扭扭捏捏。 紫鹃已将此人身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实在不敢冒犯,好在雪雁不知者不畏,大咧咧地将伞从静溶手里接过来,大大方方地说:“公子,我来给姑娘撑伞,谢啦。” 紫鹃不由得心道:雁子,好样的! 康顺在前头引路,静溶朝宝玉道:“贾公子,愣着作甚,我们去渌水厅吃茶。” 宝玉适才反应过来,闷声闷气地道:“不敢,称我作宝玉就是。” 静溶:“好罢,那你也莫同我客气了,叫我静溶便是。” 一个静字,一个溶字,紫鹃内心呼啸:北静王水溶,你装也装得像一点罢,真当大家都没脑子的吗! 黛玉没开天眼,只当他作一名闲散书生,礼貌言谢。 渌水厅的布置倒别出心裁,建在山庄另一头,是个独立小厅,只三面有墙,另一面则是完全敞开的,有风穿经而过,这样在夏日里也不会闷热。 这里早有一名素雅打扮的姑娘带上几名丫头候着了,见他们到此,福了一福,自我介绍道:“公子,小姐,我是周妍,叫我研儿便可,特在此等待大家。” 宝玉忙携贾府的姑娘们回礼,宝钗盈盈笑道:“想必姑娘便是方才太太提起的女儿,怎生得如此美貌,叫人瞧了难忘。” 她几句话便拉进了关系,周妍问:“不知姐姐芳名,年岁?” 宝钗道:“我姓薛,名宝钗,已十八了,你呢。” 周妍:“十七,这声姐姐瞧来没喊错。” 宝钗拉过黛玉的手,道:“这里倒有个与你同岁的,左不过差几个月份。” 总归要认识一番,黛玉既已被拉来了,便道:“周姑娘,我姓林,名黛玉。” 周妍颇有些好奇地打量起黛玉,又看了旁边静溶一眼,评价了句“真真是神仙般的美人儿”,再同惜春认识了下,便引着大家入坐。 主子们聚会,紫鹃雪雁只得同周府的丫鬟们一起搁外头站着伺候。好在头顶搭了木梁,有藤蔓植物绞着,还算阴凉。 宝钗身负才学,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又极会说话,几个姑娘迅速熟络起来,就连一向对尘世无动于衷的惜春,脸上颜色都好上了些。 厅中间有张极大的长条桌,将整个厅隔成两部分,四位姑娘们坐在一侧,宝玉则同静溶坐在对首。 紫鹃此时并不上心姑娘们,她们的聊天内容左不过同上辈子的闺蜜聚会一样,将流行美食八卦换成了琴棋书画而已。 自猜出静溶就是北静王后,她看似老僧入定,实则支起耳朵,早就提前站到了方便偷听的这侧,听宝玉和静溶悄声说话。 “竟不知王…”宝玉话里转了个弯,“你在此处,先时也不同我带个信来,要不是提前约定好,见你穿着常服,我便要上前去行礼了。” 静溶道:“你我之间,自是有默契在的。” 宝玉:“你与周家相熟,之前并未提起。” 静溶道:“这个周家,与我母家那头虽有远亲,不过之前也不甚了解。如今粟县成了金陵周边的富县,周家老爷又做了粟县主薄,政务上时有接触。他家公子周憬,倒是个会说话的,与我谈得来。” 听完解答,宝玉又问:“你怎知我家今日会来拜访?” 静溶笑了笑,道:“我今日无事,便想着来找维恩,只是凑巧。对了,维恩就是周憬。” 紫鹃听完一耳朵,心道巧个屁,也就骗骗宝玉那傻子。 果然,静溶看了眼黛玉,问起宝玉:“早听你提起过林姑娘,今日见了,当真非凡。” 宝玉不自觉看向黛玉,有些羞涩地道:“林妹妹…很好。” 静溶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么个好法?” 见几个姑娘已将目光投了过来,宝玉只得对他附耳道:“说不上来。” 紫鹃的耳朵支得再长也听不清这话,只见北静王先是愣了愣,随即笑了。 周妍喝了口茶,看向宝玉道:“公子若不介怀,我便随着姐姐妹妹,称你为宝哥哥了。” 昨天宝玉才听了一模一样的话,遂道:“不妨,称谓什么的都是微末事,何须见外。” 惜春见话头带向对坐,只在旁沉默看着。黛玉和宝钗都是极聪明的,心里有数,便主动掩去自身光芒,在旁作陪。 周妍道:“不知宝哥哥平时喜欢什么,何不讲些有趣的事来听听。” 这是个大话题,能聊上许久,宝玉出身大家,就算平时再怎么顽劣,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遂同周妍聊了起来。 黛玉坐在四个姑娘的最外头,静溶也在靠外一侧,他撩起衣袖,用手背在水果盘子上探了片刻,然后朝黛玉的方向推了推,道:“暑盛,瓜果下头掩着冰,已镇凉了,林姑娘用些罢。” 若推辞,又得费番功夫,黛玉答了谢,拿起一颗小绿提放进嘴里。 静溶笑着看她咽下去,又以帕拭了嘴角,才又道:“林姑娘平时可爱看书?” 黛玉谦虚道:“偶时有读。” 静溶道:“金陵饱有才学之士,访间会收录些不曾正式面世的作品,有回忽闻一句“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今日见着姑娘,便知此句真意。” 闻言,紫鹃看向黛玉,见她眼眸垂落下来,旁人虽看不出,但和黛玉相处久了,知她要么恼了,要么难过了。 可不得生气么! 这是黛玉在海棠社作的诗,是家中姊妹间的私房事,除了宝玉这个大嘴巴,还有谁会拿出去说。 紫鹃心道:宝玉,你彻底完蛋了。 毕竟是在别府,只一瞬,黛玉恢复了颜色,还未答言,静溶已解释道:“小生唐突,只平时与学友聚会,各自分享所得所悟,听及此诗。今日见到姑娘,不慎脱口而出,如有冒犯,还望多多见谅。” 他都这样说了,黛玉只得道:“无事。” 静溶与宝玉坐在一处,紫鹃虽然穿书有段时间了,但现代人本质没变,才不管僭越无礼的那套,直接比较起他俩来。 要说长相,宝玉清秀,北静王俊郎,倒各有所长。只是不管气度,心机,亦或是家世、背景,宝玉起码矮上三头。 等等?家世、背景…… 这几日到山庄避暑,远离了贾府,她完全把贾元春给忘到一边儿去了! 元春病倒未愈,宝玉议亲之事提上日程,少爷小姐到山庄避暑,宝玉一次次相亲,北静王扮作闲散公子前来,试探接近黛玉…… 这里头定有文章! 紫鹃的脑袋搅成了一坨浆糊,贾元春与北静王到底在捣什么鬼。 她该不会把黛玉卖了吧?! 渐显 紫鹃心头蹿起各种阴谋论,不自觉看向黛玉,见她轻轻柔柔回着北静王的话。 那头宝玉与周妍聊着,宝钗带笑陪伴,惜春则漠不关已地望向厅外,神色空茫,仿佛天地之间本无一物。 一个青年从小路那边火急火撩跑了来,周府丫鬟齐齐给他问安:“公子好。” 他的眼神落在静溶身上,先是朝他见了礼,接着对贾府客人再见礼,并道:“小生周憬,字维恩,有客来访,有失远迎。” 宝玉与姑娘们一起回了礼,周妍道:“哥,我以为你午间才回得来呢。” 周憬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道:“本来以为昨日便得空回家的,突发急事拖着了,只好晨起快马加鞭赶了来。” 他解释完,又朝着厅内一拱手:“望诸位见谅。” 周妍撒娇道:“哥哥姐姐们都聊好一阵儿了,哥才赶了回来,是该罚。” 周憬:“好好,小妹便说今日如何罚我吧,我认罚。” 先时众人便聊好一阵了,周妍站起后没再落座,安排道:“此处没甚玩头了,不如大家伙儿出去转转,梅林那边新置了些玩意儿,看看能否得趣。” 主人家安排了,众人也都随意,便一同往那处走去。 紫鹃终于捞到同黛玉说话的机会,悄声在她耳边道:“姑娘,可看出端倪没?” 黛玉以为她问的宝玉和周妍的相亲之事,点了点头。 紫鹃悬着的心落回肚里,郑重地道:“那就好!” 青崖庄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比起贾府的庄子,约三倍不止。渌水厅建在山脚,此时一行人沿着阶梯往上走,想来是要到高处去。 路上风景未作多余修饰,野草茂盛,大小树木罗列,很是自然,只脚下的青石板路是人工痕迹。 雪雁举伞累了,紫鹃接过来,替黛玉撑着。 静溶走在前头,时不时停下脚步朝后面看,眼神总在黛玉身上暂留,紫鹃便不动声色地将伞沿往下低了些,遮住黛玉的身子。 周妍问宝钗:“宝姐姐可累着?” 宝钗提起裙摆,云淡风轻地笑道:“不累,时常这样走走路,也是极好的。” 约摸爬了半柱香的时间,至半山腰处,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大片梅树整齐罗列着,盛夏的风拂过,绿枝轻颤,林间传来声声鸟啼,时不时扑腾出一小团,又隐在不知名的地方。 路边立着块石头,上书:惊鸿林。静溶瞄了眼,点评道:“云岩漫士的字,看着还行。” 周憬接话道:“是他的荣幸。” 秉承不懂就学的原则,紫鹃偷偷问黛玉:“这个‘晕眼慢师’是哪个?” 黛玉轻轻一笑,道:“你呀,将舌头捋直了说话罢,是云岩漫士王铎,行草大家。” 在紫鹃的概念里,做什么事都得花钱,就连出门坐个公交,买瓶白水都要钱,因而问道:“他都成大家了,这么能耐,随随便便就为一片梅林题字,是不是只要花银子就能请来?” 黛玉很是无语地道:“哪能,你以为世外高人轻易能请到?”此言一出,她把自己倒说得愣住了,复又看向“惊鸿林”三个字。 好在周妍的声音及时响起:“前段时间,林间搭了个简易草棚,可供人歇凉。爬好一会儿山也累了,大家不如去那处歇息。 说完,她便挽着宝钗,在前方带路。 宝玉凑过来问黛玉可有累着,黛玉摇摇头。他又将随身的手帕拿出,递给黛玉擦汗,黛玉看了眼上头那无比精致的刺绣,又摇头拒绝了。 宝玉没讨到好,一时有些尴尬,愣在原地。周憬上前来同他搭话,将此事轻轻揭了过去。 梅林里有树荫挡着,不好撑伞,紫鹃收不来古代的伞,缓了步子研究起来。雪雁转头看她一眼,见她忙手忙脚的,骂了句“真笨。” 紫鹃怼道:“你聪明,聪明得要上天了。” 雪雁为显示自己的聪明,真调头回来帮她。收伞后,黛玉身边已经换了人。 只见静溶走在了黛玉身边,不知从哪里摸出把折扇,轻轻摇着扇子。黛玉的头发被风扬起,她抬手理了理,静溶就看着她笑。 紫鹃几个大跨步上前,走在黛玉另一侧。静溶看向黛玉道:“林姑娘,觉着这梅林如何?” 黛玉:“‘凌寒独自开’成就一番景色,在这夏日绿枝昭昭,亦自成一景。” 静溶挑起半边眉,道:“大多数人只会在冬日颂梅。” 黛玉:“岁寒百花殁,少得景物牵怀,若见梅挂枝头,自然生出许多愁肠。” 静溶愣了一瞬,笑意在脸上荡开:“姑娘是这夏日梅林的知己,我亦受教。” 紫鹃心里犯了愁,北静王的王爷身份摆在那里,她绝不敢随意趟雷,又见他俩说得莫名高深,却是也接不上话。 好在此时已经走到了茅草棚这里,周憬和周妍招呼着各人落座。不大会儿,康顺带着一从丫鬟前来伺候。 这个可供歇息的草棚外另有一个小棚,棚下是方石台,通过挖空的竹竿自山上引水,盛放于石台中央,竟成个半丈见方的小清池。 康顺是个会做事的,一边砌炉生火,一边安排丫鬟们将茶叶放进几个杯子里,准备煮茶。 静溶指点道:“天热,走了这会子功夫,还得等煮茶,煮好了,又得放凉,怕是大家都口渴了,等不住。先忙别着沏茶,盛几杯清水过来。” 他安排好自家侍童,说道:“石池里的水是自山上引的泉水,干净的,能入口,请姑娘们莫要嫌弃。” 他嘴里说着姑娘们,目光却一直搁在黛玉身上。 就是个傻子也看明白了,宝玉的脸色逐渐苍白,周妍仍在与他说着话,他只有一句没一句接着,到后来,连装都不想装了,敷衍道:“嗯、嗯、嗯……” 茅草棚顶只由四根柱子撑着,外间风景一览无余。宝玉看了会黛玉,又将目光投向梅林,忽地站起身道:“林妹妹,那头有个秋千,我带你去玩罢。” 他这话来得格外突兀,不止周家兄妹恍了神,就连宝钗都被他惊到了,一时无法接话。 黛玉随着宝玉指的方向看去,那边确实立着两根木杆,中间有个微微晃荡着的秋千。 宝玉再道:“你曾同我说姑苏那边的宅子有秋千,小时候姑父会陪着你玩,只可惜贾府没有。今儿个赶巧撞着,我带你去玩。” 他言辞恳切,目光热烈。黛玉轻答了句“好。” 黛玉在众人了沉默中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周憬跟着站起,说道:“姑娘们初次到青崖做客,只这样坐着也是无趣,不如各处玩玩,玩得尽兴最好,我们一道同去罢。” 一直不发一言的惜春开口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周憬忙道:“惜春姑娘,这是为何?” 惜春淡淡地道:“周公子请原谅,我一向不爱热闹,看你们玩就成。” 周憬朝她拱拱手:“那就只好请姑娘在此小坐片刻。”说完,又对外头伺候的丫鬟们嘱咐了几句,便跟上步伐,一同去了秋千那里。 紫鹃看看宝玉,又看看北静王,一时束手无策,头大如斗。 周妍先去坐上秋千,试了试平稳度,于阳光下抬头朝宝玉笑道:“宝哥哥说要陪林姑娘玩,且不妨先拿我练练手,别摔着了她。” 宝玉还未答言,宝钗打趣道:“妍儿生得温婉动人,不想竟是个小野猫,想来人不能只看表面。” 周妍歪了歪头,眼弯成月牙:“宝姐姐莫笑话我!” 说罢这句,她又偏头对宝玉道:“宝哥哥是不肯吗?” 宝玉愣着不动,黛玉吡笑一声,上前打趣道:“看来这个‘宝哥哥’青天白日入梦了,正在梦游罢,我来推周姑娘。” 她作势要去拿秋千绳子,宝玉赶紧道:“并非,我方才被金乌晃花了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妍儿妹妹,我来推你。” 他走到周妍背后,握住两根绳子,对黛玉道:“林妹妹,你先去树荫下,别晒着了。” 说着,便推起绳子来,然后看见静溶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黛玉身边。 主子们玩闹,丫头只能干站在一边候着。紫鹃双手成拳,都快捏出青筋了,雪雁看她十分古怪,问:“你怎么了?” 紫鹃:“牙疼。” 雪雁嗔怪道:“你怎么经常这里疼那里疼。” 看着如此没心没肺的雪雁,紫鹃真是无比羡慕,道:“因为我有心。” 雪雁十分不乐意:“谁还没心呢,有什么好炫耀的。” 紫鹃:“……” 那头,周妍从秋千上下来,招呼黛玉道:“林姑娘,我试过了,这秋千挺结实,不会摔着你,快来玩罢。” 坦诚讲,黛玉内心是想玩的,她儿时确实对宝玉说起过父亲常陪着她荡秋千,只是时过境迁,后来的十多年里,没见着这东西,也就没想。 她走了过去,在秋千上坐好,心里莫名生出一把惆怅。 紫鹃定定看着黛玉,见她眼里染上一层水汽,只是没落下来。 方才如霜打茄子一样的宝玉精神头忽地好了,他前倾身体,偏头对黛玉道:“仔细坐好了。” 这一眼,就瞧见了她眼里蓄着的泪,他整个人微一颤,从侧后方跃至黛玉身前,问:“怎么了?” 黛玉缓声道:“没事,你方才都说了阳光晃眼。” 宝玉:“哦。” 随即,他的手攀上一根绳子,正准备去拿另一根绳子,就见北静王的手已经搭在了上边,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静溶的笑如沐春风:“宝玉,方才你陪着妍儿妹妹玩了会儿,想是已累了罢,赶去歇歇,我来推林姑娘。” 心境 紫鹃一下逮住了雪雁的手臂。雪雁挣扎道:“做什么,你捏疼我了!” 只见宝玉愣征了下,简短道:“我不累。” 静溶:“兄弟之间,何须如此逞强。你已满头是汗了,下去擦擦罢。” 黛玉往后看了一眼,见宝玉果真满脸通红,汗水汇在下巴处,似要滴落下来。于是道:“宝哥哥去歇息着罢,横竖只玩一会子,哪个推我不打紧的。” 宝玉真恼了,音量忽地拔高:“都说了我不累!” 举座四惊。 所有人齐齐看向他。 静溶似在压抑着脾性,带着一丝威严好生劝道:“宝玉,你在急什么,原谅我没看明白。” 宝玉直眉愣眼地道:“无人明白我。” 这话就是直杠了,静溶面色沉沉地看着他,不再说话,也不松开拉着绳子的手。 紫鹃简直没眼看下去,替宝玉捏着把汗。 宝钗率先反应过来,朝周妍笑道:“宝玉在家时便是这般模样,时而呆呆的,时而又很是率真,我们几个姊妹,都跟不上他的思路。” 有了宝钗这一打岔,众人恢复了颜色,周憬走上前,拉住宝玉道:“宝玉兄,同我去吃茶罢,那头已经沏好了。我知贾府的茶必是极好的,只这茶是用山泉水沏的,就当尝个新鲜。” 一颗颗水珠从他脸上流了下来,不知是汗还是泪。 静溶长出一口气,和颜悦色地道:“宝玉,就让我一回罢,你日日有时间陪着林姑娘,我只在来的路上同她说了几句,只觉意气相投,当给我一个面子,向林姑娘再讨教讨教。” 黛玉缓声道:“不敢当。” 看着宝玉被周憬拉走,自穿书后,紫鹃算是头一回生出可怜他的心情。 太明显了,这个周家上到老爷夫人,下到公子小姐,无一不清楚静溶就是北静王爷,想来今日的目的也说了分明。 宝玉却是可怜,明知他是王爷,明知他对黛玉显露出意思,可来自上位者身份的压迫,他又能怎样? 是只要自己痛快,难道不顾及贾府的处境了么? “哎。”紫鹃低低叹了口气。 雪雁嘀咕道:“我怎么瞧着很是奇怪?” 那头,静溶同黛玉说着话,询问些儿时在姑苏的趣事。不过他倒是个知礼的,只拿着绳子,并没有把手放在黛玉的背上。 秋千晃荡,轻摇轻摆。 黛玉玩了一会儿,便招呼宝钗去玩,宝钗随意捡个说辞拒绝了。黛玉看出雪雁那丫头盯着秋千两眼放光,知她想玩,便道:“小丫头,来罢。” “姑娘真好。” 雪雁笑得山花烂漫,又转头对紫鹃道,“方才你弄疼了我,罚你推我。” 紫鹃面无表情道:“你开心就好。” 不多时,到了近午间。周憬在煮茶的旁边另砌了个炉子,并道:“方才我让丫头去禀报老爷夫人们,难得我们这些年轻人聚在一处,玩就玩到尽兴,不如今儿个吃点更有趣的。” 宝钗问:“哪样有趣?” 周憬笑道:“炙。” 众人齐齐叫好,只有紫鹃没听明白。 见大家都同意了,周憬十分熟炼地同康顺一起架铁盘,丫鬟们自梅林小道前前后后端上食材,摆了一桌。 宝钗道:“事要得趣,应当从头到尾,亲力亲为。我瞧着物什皆是准备好的,趣味怕是要少上三分。” 黛玉思索着接话:“单说起炉,周公子已经备好。炙肉倒可以大家一起动手,只这食材一样,便是个难题。如若用现成的,岂非失了乐趣,如若不用现成的,又当如何是好。” 静溶赞道:“两位姑娘极是可爱,我这种粗人,便是想不到此处了。” 周憬也听明白了,接道:“梅林另一头养着些鸡鸭兔,我们自个儿去抓来炙,便不失乐趣了。” 静溶:“如此甚好。” 见大家没有异议,已打算朝那边走,惜春冷冷开口道:“你们忙着,我先走了。” 黛玉走到她的身边,问:“怎么了?” 惜春:“上天有好生之德,见不得杀生。” 一句话,将众人堵得哑口无言。黛玉知她平时念佛,便做主道:“好了,你且先下山去,告诉老太太一声,我们不多时便回。” 黛玉递了台阶,惜春答了句“好。”周憬招呼了个丫鬟,陪她下去。 见她走后,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宝钗笑道:“瞧我,真真出的什么主意。” 周妍道:“宝姐姐别这般说,她看不惯,自有她的道理。我们愿意这样,也有我们自个儿的道理。说不拢一块去,莫强求便是。” 宝钗点点头,提议道:“这般如何,食材既已端了上来,得趣失趣都罢,不好浪费,便紧着这些,也不必去现抓鸡鸭了。其它的,每人便做个分工。” 黛玉问:“有哪些分工?” 宝钗低调道:“我是说不清的,只这提议。” 周憬笑言道:“不才,便来做了这个主。既要炙,得拾柴、劈柴、生火、烤肉,事多着,看各人领哪些。” 紫鹃终于听懂了,什么炙不炙的,不就是烧烤嘛。 宝玉方才怄着,占了下风,现在正想多多表现,便道:“我劈柴。” 周憬:“生火这事,我烤盘已架好,便从头做到尾罢,大家莫同我抢。” 宝钗和周妍同时道:“我烤肉。”她俩人谈得到一起,见如此心有灵犀,又同时笑出声来。 见没有选项了,黛玉只好道:“那我拾柴火。” 静溶接道:“好,林姑娘拾,我来拿。” 宝玉又低下了头。 紫鹃真替他心累,二爷啊,你懂不懂什么叫“谋定而后动”? 她知道宝玉是有才学的,只是没心眼子,又为黛玉慌张着,才显得如此白痴。 如今宝玉已然出局,北静王的真实意图显露出来,但他身份摆在那里,紫鹃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对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林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木柴。黛玉沿着草棚周围的空地,接近梅林的这片便开始拾起来。静溶笑了笑,道:“林姑娘,我们得走深些,不然还得折个来回。” 黛玉的脸“涮”地红了,扔下已经拾起的几根枯枝,讪讪走在了前头。 紫鹃和雪雁赶紧追了上去,静溶听见脚步声,转头道:“我会看着你们姑娘,不必跟上前了。” 雪雁直愣愣地道:“不行呀,我从小伺候的姑娘,得时时跟在她身边。” 静溶道:“你们也忙了好久,不如去歇息下,左右这片林子并不算大,我定会看好林姑娘。” 无语,怎么动不动就用这种‘为你好’的姿态赶人? 紫鹃知道他不会做什么,不过想同黛玉独处片刻,好走得亲近些,留下好印象,就算不为这个,皇家体统总要顾及。 她又生怕雪雁说出什么踩雷的话,好在黛玉对静溶道:“溶公子,我这两个丫头一向同我待在一处,便让她们跟着。” 见黛玉如此说了,静溶也不好再说出拒绝的话,脸色冷了一瞬,复又笑着对黛玉道:“也好。” 两颗硕大的电灯泡杵在那,静溶只静静地看着黛玉拾柴,拾起来,他便伸手接过去。 紫鹃忙着偷听他俩说话,实在没功夫捡柴。雪雁怕累着黛玉,一路走一路捡,拿不住了,便塞给紫鹃。 好在这里枯枝众多,没一会儿,两个抱柴的便有些抱不住了,只得往回走。 宝玉早在林子边等着,见黛玉出来,一言不发地调转头,去了草棚那里。捡回来的都是细枝,用不着他来劈,左右无事,他便盯着那炉子,似在发愣。 生火,烤肉,一切按部就班。 挨着挨着,时间便到晌午后。大家胃口都还不错,用了好些,只宝玉一人兴致缺缺。 午后太阳最是毒辣,玩也玩了,众人便一齐下山。紫鹃偷偷将伞递给宝玉,宝玉感激地看她一眼,然后走到黛玉身边,替她撑着。 周家为大家安排了小憩的房间,黛玉一觉起来,已至申时中,太阳偏西。 贾母说家中还有许多事,一再推脱周家的挽留,周家见如此,也只得做罢。 回山庄路上,紫鹃问黛玉今日是否玩得开心。黛玉点了点头,缓声道:“很是不错。” 紫鹃有些迷糊:“哪里不错?” 黛玉看她一眼,道:“以前从未在盛夏这样贪玩过,原来暑气并不伤人的,花草树木那样青绿,连风都很温柔,走走笑笑,只觉心境豁然开朗。” 紫鹃原是想莫非黛玉觉得北静王不错,听这回答,想来她只是喜爱游玩而已,不过被这个时代的规矩教条限制住了。 如果有人能一直陪黛玉这样笑闹下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该多好。 只是这人不会是宝玉,也不会是北静王。深宅大院,皇庭贵胄,何处觅自由? 能给黛玉这般幸福的,绝不可能是他们。 黛玉见紫鹃忽地不说话了,奇道:“怎么,是何处不妥?” 紫鹃笑了笑:“没有不妥,姑娘开心,我便开心。” 雪雁朝她翻个白眼,撅嘴插话:“还有我,我也开心 !真是的,好话净被你一个人说了。” 紫鹃忽地觉着这一刻的光阴很好,如若背后没那么多无奈,便更好了。 凄凄 自打从城里出来,接连忙活了好几天,个个都累得不轻。连贾母都安生了,歇了两日,才将宝玉召去说话。 宝玉是哭着从贾母处回去的,把袭人和麝月急了个够呛,问又问不出名堂。袭人伺候得更加无微不至,麝月打趣她说走路都得看脚印。 又过了两日,王夫人叫了宝玉过去,袭人不放心,遂跟了去。 屋里镇着瓜果,王夫人见袭人也来了,她素知袭人的心性,明白她这是不放心,也就没多说什么。 王夫人指向那一盆绿提道:“粟县老提园的掌事知道我们来山庄避暑,今晨特地送来好几筐果子,快尝尝。” 宝玉看了眼,提不起兴趣。袭人觑着王夫人的脸色,劝道:“即便有什么不顺心,犯不着与果子怄气罢,太太也是心疼你,好歹用些。” 好几双眼睛盯着,宝玉终是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只嚼着嚼着,不仅汁水从嘴角溢出,泪也落了下来。 袭人忙用手帕替他揩了去,急得说不出话来。 王夫人问道:“宝玉,你这是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宝玉直接冲到王夫人的小榻边,抱住她的腰,头埋到她的胸口,呜呜咽咽。 王夫人微笑着朝袭人点了个头,示意不必担心。她轻轻拍着宝玉的背,说道:“如今都长成大人了,再过一年便要及冠,还像个小孩儿一般,如何是好。” 宝玉一抽一抽地道:“作什么…非要…长大。” 王夫人:“哪个不长大?即便是那起子未开灵智的东西,也是要长大的。” 宝玉的哭声仍止不住:“若有来世,我便要做那朝生暮死的蜉蝣,知道自个儿无用,便不必想着外头光景。” 王夫人学问有限,自是答不出这等话来,便道:“朝生暮死不也要活一天,同人活一辈子有什么区别。” 宝玉想起曾与林妹妹谈及此事。妹妹道:“蜉蝣便很好么,它怎知今儿个是晴天,雨天,还是阴天。或有风霜雨雪,电闪雷鸣,老天爷给什么,造化便是什么,也由不得挑。” “只争朝夕同长命百岁比起来,不就是看一种风景和看万般风景的区别?你还要选做蜉蝣吗?” 宝玉当时想了想,多看些总归没错,只得嘿嘿笑了,领了这番教训。 他从王夫人怀里抬起头来,喃喃道:“林妹妹……”这个喊了无数次的称呼出口,宝玉却是说不出下面的话来。 王夫人顺势道:“知你与林丫头一起在老太太房里长大,处了这些年,情深谊厚。她是怎样的,不妨说给娘听听?” 宝玉翻身起来,坐到小榻另一侧,细思道:“妹妹坦率真诚,从不在人跟前藏着掖着,有时我不慎惹着她,她会作小性儿,发脾气,很是可爱。她还饱读诗书,却不以此作挟,不要求他人,也不求功名利禄。单这份淡然自处的意境,便是很多人都学不来的。” “还有很多很多,不过最重要的,便是我一见她,像很早就认识一般。”宝玉脸上泪痕未消,却淌出一层柔软的笑意,看向王夫人道,“她真的很好。” 王夫人微笑道:“你说了这样多的好处,想不想听听我的看法。” 宝玉愣征了瞬,微微点头。袭人和玉钏低下头去。 王夫人道:“林丫头自有她的脾性,偶尔闹几回能说可爱,多了,瞧着也是刁蛮无状。娘瞧见过许多次,便是我儿宝玉,也应付不来。” 宝玉急忙解释道:“妹妹之前是挺闹腾,后来没有了。即便她一直这样,我也愿意哄着她,让着她。” 王夫人笑道:“你呀,是想当然了。姑娘家家的,温柔娴静才有好处,不然这日子过长了,总会有一方生出许多不忿,到时候拆也拆不开,难受的是自个儿。” 宝玉:“我不同意这说法。日子过得跟白水一般,想来才无趣。” 王夫人没接着说这问题,又道:“林丫头身体不好,做女子的,总得出阁罢,为夫家生儿育女,当是本分,单这点,便是一大忌讳。 宝玉:“…身子不好,紧着调养便是。” 王夫人笑道:“这就是同娘抬杠了,说虚的,还能说是看法不同,说实的,却也有一番托词,看来并不想同娘好好说话。” 宝玉:“好罢。” 王夫人继续道:“我儿是男子,将来是要建功立业的,林丫头便是有她的好处,也得讲究个门当户对。她一个孤女,无兄无父,能为你做什么?” 宝玉忽地难受起来,连声音都大了很多,道:“你们认为的不好,便是我心里顶好的好处!父亲就罢了,母亲也是这样,总想着我求取功名,却不问问我到底想怎样!” 袭人忙劝道:“宝玉,你莫要激动,好好说着话,急什么。” 王夫人朝袭人摆摆手,看向宝玉道:“好了,便不说这个。娘问你,除了林丫头,府里其他姊妹她们,便没有一分好处?” 宝玉被王夫人的话带离了主题,焉焉地道:“自是有的。” 王夫人:“说给娘听听。” 宝玉有些提不起兴趣:“说这个做什么,元春姐姐病了,凤姐姐也病了,迎春姐姐命苦,嫁了孙绍祖那狗东西,没一日过得安生。不提也罢。” 王夫人接道:“那不提府里姊妹,湘云和宝钗这两个丫头呢。” 宝玉:“湘云妹妹活泼机灵,宝姐姐自有她说不完的好处。” 从头到尾论述一番,王夫人开门见山道:“宝钗很是不错。不只娘这样认为,便是整个贾府上下,无一不夸她赞她。” 袭人接道:“宝姑娘不只模样家世都生得好,为人更是端庄贴心,很识大体。” 玉钏附和道:“虽然我没同宝姑娘说过话,但她常常来与太太请安,我瞧着也很得体,言谈落落大方,招人喜欢。” 闻言,宝玉已然反应了过来,身子一僵,看向母亲道:“娘,你想说什么?” 王夫人也不管自己儿子会不会伤心了,直问道:“你从老太太那里回去,闹腾许久,老太太同你说了什么?” 宝玉一下愣住。 王夫人逼迫道:“不同娘说也罢,不难猜出是为你的议亲之事。老太太的意思是多看一看,或者有更好的匹配。是不是问了我儿,冯家姑娘如何,周家姑娘又如何?” 宝玉一拍榻上小案:“成日介便想着如何戏弄我!早知你们的用意,我决计不会露面!” 王夫人训道:“哪家公子哥动不动拍桌子,老爷若是知道了,有你好看。” 宝玉“腾”地站起身冲到门口,只转了个头,心如死灰般道:“凭她是哪家姑娘,除非我傻了死了疯了,也只要林妹妹一个。” 说罢便要离开,一只脚踏在门槛外,只听王夫人快语道:“我儿若能不管这府里的近千口子,也不管老太太和爹娘的死活,便由着去。” 宝玉另一只脚再抬不起来,被门槛一绊,直直朝前摔去! …… 从周府回来的几日终于消停无事,黛玉早晨便赖床不起,紫鹃知她前些日子累着了,又见她的精神头瞧上去还行,便没多管。 紫鹃一直纠结要不要告诉黛玉,静溶就是北静王这事。 此话一旦出口,那便不是什么梦中指点,发疯,神神鬼鬼还有入幻境能解释得了的。她紫鹃凭什么知道北静王的事。 如果拿宝玉做借口,说是宝玉告诉自已的,又怕黛玉觉得她和宝玉走得过近,私下还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以此生出疑心。 倒不是不相信黛玉的品性,只是这个时代,下人各为其主是通识。她可不想因为这一件事就催生出其他麻烦来。 想了几日,紫鹃觉得等回去贾府,再找个时机和借口来说清此事。毕竟北静王已安排见过黛玉了,后头在山庄的日子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妖蛾子。 粟县确是个好地方,因人烟稀少,各个避暑山庄都独拥一座山头,大片大片的树,还有大河与小溪,日头照不到的地方,很是凉快。 黛玉偶尔去西厢房看看惜春,陪她说说话,谈佛论经。有时也会生出感慨,说“般若菩提视众生平等,有大智慧。” 一句话就将紫鹃的心肝吊起来荡秋千,生怕她随了惜春去,连忙用其他话来岔开。 晚上睡得多,中午就不想睡。午饭后,黛玉便教紫鹃用毛笔书写。 她打趣道:“老太太当年同我说,她房里除了鸳鸯要留着自个儿用,还有两个不错的丫头,一个是晴雯,一个便是你。两个随我挑。” “错了,小指头不用收这么紧,笔不稳,会颤。”她一下拍到紫鹃的手背上,紫鹃一个不稳,在纸上划拉出一大片黑墨。 紫鹃反咬一口道:“好好一张纸废了,都怪姑娘。” “你…”黛玉急道,“教几天了,习惯还是改不过来,手上功夫不见长进,嘴上倒学会甩锅了!” 没错,“甩锅”这词是紫鹃教给她的。 紫鹃很是欣慰,立马陪上笑脸:“嘿嘿,大不了换张纸再写嘛,家大业大的林家,我一个丫头浪费几张纸,姑娘完全供得起的。” 黛玉干瞪着眼:“戳我肺管子,不理你了。” 紫鹃于是心花怒放了,真恨不得立马穿回21世纪,跑到街上大喊黛玉好可爱!顶顶可爱! 想归想,皮归皮,美人儿还是得哄好的。紫鹃顺着黛玉方才的话道:“晴雯那么漂亮,小嘴又会说,姑娘为何没挑她。” “老太太说晴雯针线女红好,你的好处是识得些字,也会写上一写。”黛玉虽然气鼓鼓的,还是扭扭捏捏地道,“那我一时被蒙蔽了,便挑了你回来。没成想还得做你的教书先生,学生还学会了顶嘴。” 紫鹃心里催促道:姑娘,快“哼”一个给我看看,想看! 黛玉没能如她的愿,作势将头歪在一边,看起来还没哄好。 紫鹃眼里噙着笑意,很想再逗逗她,又怕人真的急了,于是撒娇道:“求姑娘原谅,我好好学还不成么。除了读书写字这点好处,我也有很多其他优点嘛。” 雪雁闻言,反驳道:“你除了会发疯,哪里还有优点。” “噗。”黛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紫鹃给雪雁甩了个眼刀,只见那丫头无动于衷,一口接一口吃着水果,好不快活。 黛玉铺开一张纸,在上头写了两句诗,让紫鹃临摹自己的笔迹,起码要写得六分像,才原谅她。 几人笑闹着,院里忽地响起一阵吵闹声,是袭人和麝月的声音。因为外头有蝉鸣,说了什么也听不清。 雪雁将果子往嘴里一塞,跑到门口打望,只望了一眼,便转头朝黛玉和紫鹃道:“宝二爷来了。” 紫鹃先黛玉一步跑到门口,见宝玉脸上身上都沾着污迹,额上头有个青包,鼻子还流着血。 他看见黛玉立在门口,两行泪蓦地流了下来。 絮果 就连懂事知礼的袭人也来不及给黛玉见礼,拉着宝玉哭道:“祖宗,是又要怎样?快回罢!” 宝玉再没有动,只不错眼地盯着黛玉。麝月捞着机会,赶紧拍打他身上的灰,阳光下飞起一片细尘。 宝玉愣怔片刻,一把挣开袭人的手,朝前走了几步,傻笑道:“林妹妹。” 黛玉也是一时愣了神,听见他喊自己,才急急跨出了门,快步到宝玉身边,问:“宝玉,怎的弄成了这样?” 宝玉作势去拉黛玉的手,他此时力大无穷,任凭袭人和麝月两个都拽不住。 好在黛玉见他这样,没有退后,任由他拉着。 惜春倚在门边,淡定看热闹。 紫鹃已经跑了来,心里隐隐猜出是可缘由,大约宝玉此时也说不清了,便看向袭人问起:“发生了什么事?” 袭人只一个劲儿地哭,个中原因,不敢答言。 宝玉与黛玉就这样拉着手,也不说话,相对而望。 “哎。”紫鹃心里默叹,掏出手帕递给黛玉。黛玉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接过递来的帕子,替宝玉轻轻擦拭起鼻血和泪水。 宝玉只一直傻笑,不住喃喃:“林妹妹。林妹妹。” 黛玉:“喊我做什么,又不说话。” 默了片刻,她道:“宝玉,你捏疼我了。” 宝玉终于松了松手,还是不让黛玉抽出去。黛玉劝道:“宝哥哥,你先回院子止血换衣罢,我这儿没有这些物什,莫让丫头们急了。” 宝玉:“不回。” 黛玉:“你这样,怎么同我好好说话。” 宝玉:“我若依了妹妹,便同我说话么。” 黛玉轻点头:“嗯,回去拾掇好,晚间我便去你那里。” 宝玉仍是愣着不动,黛玉又道:“宝哥哥,你见我哪次失言过。” 黛玉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对袭人道:“你先带他回去。”复又看向麝月,“山庄这处不好请大夫,叫护院去趟县里,请个人过来看看。” 安排好一切,黛玉看向宝玉,激他道:“你若不听,我便不见你。” 宝玉似听懂了这话,终于在袭人的拉扯下,一瘸一拐离开了院子。 黛玉看向惜春,惜春歪在门框上,漠然道:“不妨事,红尘诸般若浮云,我只管婆娑世界修莲心。”说罢,转身回了屋里。 经宝玉一闹,字是写不下去了。雪雁知道姑娘和紫鹃又要云云一番,本想去掩上屋门,黛玉道:“关上这门也不得清静,何须多此一举。” 雪雁耸耸肩,回去吃她的小果儿。 日头下出了些汗,紫鹃坐到黛玉旁边摇扇,两人都能得点凉快。 紫鹃问:“姑娘,如何办?” 黛玉揉揉额头:“宝玉闹成这样,老太太和夫人定然知晓的,她们没说什么,便是想由我来说。” 紫鹃担忧道:“接二连三刺激下去,宝玉恐怕受不住。” 闻言,黛玉也沉默了。片刻后,她看向雪雁,说道:“丫头,烦你跑趟腿。” 跑腿的事本来一直是雪雁在做,她就算再傻,也看出今日的事非同小可,便道:“姑娘吩咐。” 黛玉:“你去找莺儿玩会子,闲谈说宝二爷受伤了,她自会同宝姐姐讲。” 紫鹃插话道:“就算装作无心之举,以宝姑娘的聪慧程度,也是猜得出来的。” 黛玉:“她猜得出来是她的事,我已是尽了力。” 紫鹃何尝不懂,宝钗若知道宝玉受伤,一定会赶着去看他。一来是想让宝玉多知道宝钗的好,二来亦是黛玉亮明自己的态度。 说不定宝钗同宝玉说上几句,等黛玉去后,有些话更容易出口。 紫鹃劝道:“姑娘,躺会儿罢,晚些还要费功夫,莫累着了。” 其间,王夫人差玉钏送来绿提,紧接着贾母又派了鸳鸯过来,紫鹃清楚这是何用意,将她们都挡了回去,没打搅黛玉休息,只说“姑娘懂得分寸。” 太阳落山,给小院染上一片金黄,不多时,夜色弥漫上来,一勾弯月挂在头顶,风吹开白云,又吹来乌云,反反复复。 黛玉收拾好准备出门,紫鹃说恐怕要下雨,拿了伞,又带了件薄斗蓬,并嘱咐雪雁看好院子。 走到宝玉居住的小院,袭人已经在外头侯着了。 她给黛玉见了礼,道:“林姑娘,有些话原不该我说,你却是知道的,宝玉他性子倔,任凭哪个都劝不过来,下午宝姑娘来了趟,宝玉也是不说话,他愈是这样,愈是让老太太和夫人不得安生,全府都跟他提着心。” “万一、万一姑娘再激着他,怕是……” 她说着,拿帕子抹起泪来,黛玉只得道:“放心罢,我同他好好说。” 袭人忙接道:“俗话说,人若被那念想吊着,即便今儿个过去了,自然会想着明儿个,长长久久亦不能平。我不知该如何办了!” 紫鹃听得出来,袭人这是要黛玉趁此时机同宝玉断个干净,又怕宝玉生出好歹,她没有办法,将这难题丢给了黛玉。 书里的袭人温柔懂事,看似没脾气,实则有自己的小心思。 作为宝玉板上钉钉的侍妾,她自是想选择识大体又体谅人的宝钗,若黛玉成了正夫人,哪里还有自己的生存天地。 这个时代,她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以上帝视角来看,紫鹃只能说袭人糊涂,其实黛玉早就知道她和宝玉的事,黛玉若真容不下她,断断不会喊出那声“好嫂子。” 可见袭人对黛玉的认知完全不清晰,也注定了她无法得偿所愿。 黛玉没再说什么,只道:“我先进去看看宝玉。”说罢,紫鹃替她推开了门。 穿过小厅,撩开纱帘,进到内室,宝玉见黛玉来了,从床上翻身而起,抬袖抹了把泪。黛玉坐到椅上,宝玉只好在她对面落座,硬挤出一个笑容:“林妹妹,你来了。” 黛玉点点头,用手示意了下他头上的包:“宝玉,疼不疼?” 宝玉:“这处倒是不疼的。” 黛玉默了片刻,也明白说这些并没有意义,于是开门见山道:“宝玉我问你,这是要怎样。” 宝玉收起傻笑,不应声。黛玉便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出几分。冯家和周家的姑娘自是不错的。” 宝玉漠然回道:“她们再好,与我并不相干,莫要再提罢,我不愿听这些。” 黛玉忙道:“那宝姐姐……” “别说了!”宝玉握紧拳头,发了脾气,“为何每个人都要在我的面前提别人,我自知是个混帐,是那起子须眉浊物,便由得你们捉弄了去。妹妹一贯待人真诚,便也是这般取笑我,混当我没长个心!” 说罢,他将头别到一旁,不再看黛玉。 黛玉缓声道:“宝玉,我自是真诚待你,才会同你这般说话。须晓得我不说,你也会从别处听来,难不成当我有心害你。这些话若我同你早些说,你便不会弄成这般模样。” 宝玉愣愣转过头来,见黛玉哭了,急道:“林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 黛玉流着眼泪道:“即便你没有那个意思,可这四周八方都是那个意思,你待如何,我又该如何?这起子道理,不用我同你讲分明罢!” 房门掩着,袭人在门外哭,紫鹃看了她一眼,跟着叹气。 宝玉:“好妹妹,别哭了。” 黛玉哭了好一阵儿,才缓缓地说:“人生许多事由不得自个儿,既生在了这笼子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得了好儿,便要承担应有的负累。” 宝玉喃喃道:“若脱去这身皮,做那大荒山无稽崖的一颗顽石,也不必担这些负累了。” 黛玉听闻此言,唇边扬起一抹淡笑:“这几日我读了些经,佛曰,‘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可知这后头一句是啥?” 宝玉摇摇头。黛玉道:“便是‘兰因絮果,必有来因。’宝玉衔玉而生,便是来因。” 说罢这句,她看向宝玉:“给我看看这块玉罢。” 这是黛玉头回提出要看通灵玉石,宝玉慌忙摘给她。 黛玉拿着玉石,见它生得晶莹透润,手指细细拂过上头的那句话,在最后的“昌”字上停留下来。 屋内纱帘无风而动,似有白雾升腾,一道长长的叹息凭空灌入两人耳里。 突然,一道轻微的裂痕自玉石上绽开,压在“昌”字上,竟划出了一道斜线,将这个字分成两半。 黛玉吓了一跳,却是没将这东西摔了出去,待反应过来时,风止,眼前恢复了清明。 宝玉:“我看见一个人走了。” 黛玉看向四周:“从哪处走的?” 宝玉:“他穿过帘子,从小厅的正门走的。” 这个房间分为两部分,外头是小厅,里头是内室,中间不仅隔着道纱帘,也不在一条直线上,也就是说,从内室里是瞧不见小厅的。 黛玉没说什么,只问:“那人是何模样。” 宝玉呢喃道:“只见着背影,身量和我一样,穿着同我一样,就连头发上绑的绳子,也同我一样。” 他忽地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忙道:“林妹妹,我没骗你,真的有个人走了。” 黛玉点点头:“嗯,我信你的。” 她将通灵玉石递了回去,宝玉看见了那条裂纹,整个人笑得愈发痴傻:“这几日觉得身子格外笨重,走路抬手都没力气。现下又觉得骨头变轻了,很轻很轻,空心儿似的。我会不会飞起来啊。” 他将玉石重新挂在颈间,对黛玉道:“林妹妹,我看见自个儿的前路了,下着好大的雪,白茫茫一片。” “积雪深,能埋到人的膝间。我很轻嘛,所以能在雪上走,可妹妹不行。你的身子一向弱得很,受不了那般罪的,非得病坏不可。” “我舍不得,便要一个人去了。”说着,他坐在椅子里,缓缓闭上了眼。 黛玉泪流成海,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 “姑娘,还好么?” 是紫鹃的声音。 泪将一块帕子浸了个透,黛玉打开屋门,紫鹃见着她那双肿得如同桃儿般的眼,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绝处 黛玉病了。 下午来瞧宝玉的大夫是治跌打损伤的,住在庄里没走,又被强行拖了去给黛玉看。把了脉,得出的结论是没有结论。 雪雁急得哭了出来,飞快赶去禀告贾母。 老人家熬不了夜,雪雁说着说着,她的眼皮儿已然合上。 鸳鸯只好带了雪雁出来,给了她一块山庄进出的通行牌,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只有自个儿想法子了。 这几日因着宝玉的事,整个山庄氛围阴沉,各自都关起门来过活。雪雁哭哭啼啼地拿了牌子回来,紫鹃一眼就明白了,黛玉靠不住任何人,说不定巴不得没她才好。 反正也有由头讲,病来得急,又在荒郊野外,她们能有什么办法。 紫鹃抹了把泪,迅速整理出思路,让雪雁再去找护院抬来轿子,将黛玉送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叮嘱雪雁伺候好姑娘,这点倒放心,雪雁平时就是近身服侍黛玉的丫头,又啰嗦了几句千万不能打嗑睡,雪雁边哭边点头,问:“你要去做什么?” 紫鹃:“我找辆马车,去趟县里。” 雪雁道:“天这样黑了,哪家药铺还能开着门?怕是请不来。” 紫鹃:“总得试试。” 雪雁哭得更厉害了:“方才我去请轿子来,护院骂骂咧咧的,好不容易才答应了。你这一去,挨顿脸色都算轻的,若是请不动呢。” 紫鹃搓了搓自己的脸,狠道:“好说不听就骂,骂不过就抢,大不了把大家伙儿都给弄起来,谁都别好睡!” 她转身出门,雪雁急急跑来递上钱袋,看着她跑出小院。 闹了这一通,惜春醒了,在院里与紫鹃擦身而过时淡淡地道:“去忙你的,我在这儿看着,不会有人动你家姑娘。” 紫鹃鼻尖一酸,答了个“嗯。” 几个护院送完黛玉后又睡下了,紫鹃懒得同他们唇舌,直接牵了马,回忆着这段时间看到的套车方式,胡乱绑了几个死结。 头回驾车不甚熟练,又没有导航定位,只记得来时路上一直沿着官道走的,便朝着前方而去。 她的愤怒和担忧弥漫在夜色里,抬头看了看天上明月。默默想着,也罢,算看清了贾府很多人的本质,往后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紫鹃记不清跑多久了,见前方已现大片屋檐,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只有几点零星火光自窗纸透出。 马儿还算乖觉,她拉了缰绳停步,随意栓在一个柱子上,便开始狂奔起来。 见到药铺便上前敲门,头几家无人回应,可能不住在这里。后来一家说是不做夜里的生意。再后来一家听了紫鹃描述的情况,说不对症,他们家擅长外伤膏药之类。 紫鹃走在大街上,无比思念二十一世纪。 那里有救护车,有急诊部,有24小时营业的店铺,还可以托跑腿的直接送药来。 自穿来后,她头一遭感觉这样无助。 “呯呯呯。”紫鹃麻木地继续敲门。 “嗒嗒嗒。” “嗒嗒嗒。吁。” “姑娘,这么晚了,你在此处做什么?”背后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 “姑娘,姑娘。” 紫鹃这才听见,转过头来,只见一个人骑在马上,那张脸有些熟悉。 马上青年见着紫鹃,惊喜道:“你是紫鹃,还是雪雁?!”说罢这句,他翻身下马,东张西望起来,“林姑娘呢。” 紫鹃认出了他:“顾山隐。” “姑娘记得我呀。”青年点头笑了下,复又道,“林姑娘在哪呢。” 紫鹃没说话。 顾山隐反应过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瞧我这脑子,林姑娘怎么会半夜三更跑街上来,她又不是泼皮无赖。” 牵着马的马夫道:“公子,没事骂自个儿做什么。” 顾山隐自顾自地啰嗦一通,这才发觉紫鹃的脸色不对,问道:“你怎么了?” 紫鹃:“顾小爷,我是紫鹃。” 顾山隐见她说话了,回道:“之前那回听宝二爷提起你,说林姑娘有个丫头叫紫鹃,很是会发明创造。” 紫鹃没理,看了看永远也拍不开的药铺门,道:“林姑娘病了,找不到大夫。” 顾山隐瞪大了眼睛,急忙问:“怎么病了,府里没请大夫看么?” 紫鹃心里满是灰烬,直白地道:“许多事一两句说不清,现下我们来山庄避暑,黛玉病得急促,我才赶来县里找大夫。” “可没有药铺还开着门。” 顾山隐默了片刻,谨慎地道:“紫鹃姑娘,我说个事,你别惊讶啊。其实我…略通一点医术。”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时候家里把我放在乡下养的,村里有个大夫什么都看,我觉得有趣,经常去他那儿玩。” 紫鹃闻言,已经提上他的袖子,往马儿旁边扯去! 顾山隐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的老师不管是人,还是鸡鸭猪狗都看的…会不会不大合适…” 紫鹃哪里还管得了合不合适,破罐破摔道:“有总比没有强,快上马!” 顾山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坐到马上,问她道:“姑娘你怎么办?” 紫鹃:“我有马车,就拴在镇关那里。骑马比赶马车快,你先去!” 顾山隐的脸愁成了苦瓜:“可我不知道林姑娘住在哪里呀…” 紫鹃急得重叹一声,说了句“跟我来”,迈开腿朝马车奔去。 顾山隐话挺多,一路上不停问关于黛玉的病况。紫鹃道:“姑娘晚些时候痛哭一场,人直接昏了过去。” 顾山隐:“发热不?” 紫鹃摇摇头,想到在赶路,他也没多长眼睛,于是回道:“我走的时候确定没发热。” 顾山隐:“那就不是高烧惊厥了。” 紫鹃:“人能哭晕过去么?” 顾山隐:“会罢。我住的那个村儿,有户人家死了一群羊,便哭晕了过去。” 紫鹃实在没心情好好说话,没好气地道:“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绝境之下,紫鹃迅速学会了驾马车,同时熟悉了路况,这次回去用的时间比来时短些。 看庄门的护院缩在角落打嗑睡,紫鹃本不想惊动,可顾山隐和跟着他那马夫的马都长嘶一声,将人吵醒了。 那人一个打挺,紫鹃二话不说亮出通行牌,护院瞧了眼,挥挥手,她便带着顾山隐进了山庄。 来时路上就说好了,顾山隐是请来的大夫,马夫是药侍,好歹有个由头。 拴好马,紫鹃拿出上辈子踩点上班的架势,走得步步生风。顾山隐只好不顾形象地跟上。 到了小院,东厢房的烛火一直亮着,紫鹃直接推开门,见惜春坐在小厅里削她那檀木鱼棒子,心头一热,本想问个好,惜春先她一步道:“好了,你也回来了,我走了。” 说罢,瞧了顾山隐一眼,跨出屋门。 撩开竹帘,雪雁坐在黛玉床尾,泪眼汪汪地看向紫鹃,又见到后头跟着的顾山隐,才站起身让出地方。 顾山隐走到黛玉床边,愕然地道:“好阴凉的气息!” 他能明显感受到此处空气比别处的冷上许多,心里一时有些发毛,但看到黛玉闭眼躺在那里,血色几近全无,突然感觉一股悲凉兜头而下。 顾山隐将手背轻放在黛玉额头上,道:“没发热。” 雪雁:“姑娘似乎很冷的样子,这大热天,我又不敢给她盖厚了,怕捂出痱子。” 顾山隐从被子里将黛玉的手拿出来,试着探脉。 紫鹃和雪雁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过了片刻,顾山隐皱眉道:“不沉不浮,不快不慢,脉象没问题,正常的。” 雪雁:“那姑娘怎么一直不醒?” 顾山隐想了想,道:“紫鹃说林姑娘伤心过甚,或许是一方面的原因。其它的,我便不知了。” 雪雁急道:“这可怎么办?” 顾山隐看向黛玉,见她微蹙着眉,眼睫一丝颤动也无,仿佛与这个世界割裂了。 紫鹃闭上眼睛,深吸口气,似下定了决心,说道:“顾公子,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便当是胡言乱语。” 她神情凝肃,顾山隐点点头:“姑娘请讲。” 紫鹃尽量委婉地道:“顾公子可信每个人生来有命。好比我家姑娘,那样心思剔透的一人,照理说很多事能看开的,却时常流泪,并无知觉的那种。因这眼泪流的,所以身体一向不好。好比今日,她痛哭一场昏过去,公子说她脉象正常,却找不出原由,或许这就是命数。” 顾山隐沉默一瞬,看向黛玉,低低地道:“我老师曾说,‘乐极生悲,悲极生乏。’许多病因没有来由,无法妄断。你这般说了,我猜林姑娘应该是大悲伤身,魂魄震荡,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而去。” 雪雁惊得说不出话,紫鹃问:“可有办法?” 顾山隐:“林姑娘平时有什么喜好?不伤神的那种。” 雪雁细数道:“姑娘爱看书,写诗,插花,还经常发呆。” 顾山隐答了个好,走向门外,对他的马夫吩咐道:“我记得来的路上经过了一个荷塘,你立马去摘些荷花和荷叶来,要快。” 说罢这个,他回到内室,对紫鹃和雪雁道:“你们同她讲讲一起经历过的趣事吧,只管说,什么也不用顾及。” 紫鹃忽地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是想要唤起黛玉的求生欲,让她生出留恋之心。 方才顾山隐一走到黛玉床边,就说此处十分阴冷,紫鹃心里已有了猜想。 书里,高公续的那版写了,宝玉在和宝钗成亲前犯了痴傻生了病,红楼粉丝纷纷认为是通灵玉石离开了。因为他已然看到了结局,便知世事皆“一场空”,并不想再作停留。 而黛玉今日便是去与宝玉了断的,通灵玉同样看到了结局,离宝玉而去。 绛珠仙草还泪,亦是还命。 雪雁喝口凉茶,毫不顾及地用袖子擦了嘴,搬来凳子坐到黛玉床尾,开始讲起她初次进林府,被指派给黛玉做丫头,那时两人都还是个没萝卜高的娃娃,就已经在一处了。 小姐不像小姐,一样玩泥巴过家家。丫头不像丫头,哪懂得什么主仆有别,吵闹起来,势必要分个高下。 紫鹃以手抱腿,挤在椅子里默默听着。 顾山隐听雪雁讲起黛玉抱怨教书的老夫子是个酸儒时,被林夫人狠狠骂了一通,罚去墙角站一个时辰,又被路过的鸟儿无情地拉了一坨在头顶,脸上淌出淡淡的笑意。 他轻轻走到黛玉身边,在地上坐了下来。 明晰 天色蒙蒙亮,几人一夜没睡。 清晨第一缕阳光落下,顾山隐从地上爬起,活动了下腿脚,去打开窗户。 新摘的荷花插在瓶子里,沁出淡淡清香,卷儿似的荷尖微微舒展,张扬着从容不迫的生命力。 当阳光投射到黛玉脸上时,她的眼睫轻颤了下,手指也跟着微微蜷曲。 顾山隐一时没忍住,弯下了腰,轻轻覆上黛玉的手。温暖的体温自指尖传递而去,黛玉缓缓睁开了眼。 她一时有些迷茫,分辨不出眼前事物。 雪雁的嗓子已经哑了,一把扑到黛玉腿上,一颤一颤地道:“姑娘,我好担心你,呜呜。” 紫鹃端来清水,顾山隐识趣地退到一旁,见她扶起黛玉,喂黛玉喝了下去。 黛玉抬起眼,打量一下四周,问:“怎么了?” 紫鹃抢在雪雁前头道:“没事,姑娘睡了一觉而已。” 黛玉揉揉额头,道:“也是,我做了个梦。” 紫鹃知道梦这种东西,醒来一会儿便会忘记,忙问:“什么梦,姑娘讲给我们听罢。” 黛玉似回忆般地道:“我梦见自己在一片草地上,四周全是阴冷的风,我试着呼喊有没有人,无一应答。我很害怕,发现自个儿颈间和双手都被绳子缚住了,有什么东西拖着我在往前走。” “走过草地,风中有了清香,一眼望去,竟是一片荷田。荷田总有人家看管罢,于是我再次呼喊,然后许多声音从周围传来,只是没有回应我的。” “然后我看见那些荷花全都燃烧起来,化成灰烬。那些灰烬飘到我眼前,烧着了手上和颈上的绳子。火光中,一个与宝玉打扮很相似的人忽地出现了。” 听及此,紫鹃垂下眼皮。黛玉继续道:“那人没有五官,只说,你不想同我走。我不知道怎么作答,只点点头。那人又说,也罢,那就将你烧了吧。” “他话音落下,绳上的火便烧到我身上来了,分外灼热,很是痛苦。我看着那人走向荷田,眨眼间天地成了白茫茫一片,四散的火光同时不见。我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向着反方向跑去,不停跑啊跑,然后就醒了。” 紫鹃噙出一丝浅浅笑意,道:“姑娘,都过去了。前尘往事皆付诸笑谈,打今儿后,我们要好好活着。” 黛玉靠在紫鹃怀里,顾山隐再倒了杯清水,给黛玉递去。她接过来,喝完才道:“顾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顾山隐满脸疲色,缓声回道:“听闻林姑娘病了,我来看看。” 紫鹃在给她垫软枕的时候,黛玉忽然瞧见了桌上的荷花,惊得一把拽住了紫鹃的手,问道:“难道我还在梦里?你、你们可是假的罢。” 紫鹃将她扶起坐好,道:“哪能是假的,已经过了一天了。” 雪雁拍了拍自己的脸,凑上前来道:“姑娘,我好困啊。”说着打了一连串哈欠。 顾山隐忙道:“紫鹃姑娘,雪雁姑娘,若不介意的话,你们去歇会儿罢,我来看着林姑娘。” 雪雁刚想说什么,又被一串哈欠堵了回去。 经此一夜,紫鹃对顾山隐的好感度蹭蹭上升,反正他是以大夫的名头请来的,留在这里看顾病人也合情合理,于是对雪雁道:“你先去睡,我在小榻这里眯一会儿,不碍事。” 复又对顾山隐道:“劳烦公子。”然后去了小榻边。 黛玉睡了一夜,此时也是睡不着了,顾山隐坐在雪雁先前的凳子上,陪她说话。先是讲了紫鹃担心她病了,去县里找大夫,恰巧遇到他出门寻吃食,遇着,便来了这里。 黛玉这才反应过来,道:“顾公子也是一夜没休息,麻烦了。” 顾山隐:“林姑娘不必这般说。” 他讲完,打量屋子一圈,道:“姑娘来山庄,没多带些人么。” 黛玉便讲了因贾府人多,山庄这边不大,住不下,因此每人都只能带两个丫头来。 顾山隐听完,换了个话题问:“饿不饿?我去找些吃的来。对了,我是以大夫身份进来的,姑娘不必担心。” 黛玉道:“不妨事,一会儿早饭便会送来。” 她想了想,作势要起床,顾山隐劝道:“还是好生歇着,等恢复了再起不迟。”说罢,他怕黛玉无聊,便拿了支瓶里的荷花,用帕子将下头的水擦干,递给黛玉把玩。 这时,院里响起一阵吵闹声,紫鹃被惊醒了,忙翻身而起,从内室到小厅,打开屋门。 只见鸳鸯扶着贾母急匆匆而来,贾母脸上带着焦急,嘴里一波三叹道:“哎哟,我可怜的孩子,外祖母对不住你……” 紫鹃面无表情地见礼:“老太太安。” 贾母连个眼神都没给她,直直奔向内室,鸳鸯忙跟着贾母的步子,转头对紫鹃道:“老太太清早一起,便想起了林姑娘的事。” 紫鹃透过窗户看见外头热烈的阳光,心道,你们尽管演,我信一个字就是傻.B。 贾母先是瞧见了顾山隐,愣了瞬,问道:“你是哪个?” 顾山隐朝她见了一礼,道:“小生是大夫,来为林姑娘瞧病。” 听见这个回答,贾母直接略过了他,又迈着老腿奔到黛玉床前,将要起身的黛玉按了回去,以手帕抹了眼泪,道:“不用起,好生躺着,林丫头,你这是怎么了,好些没。” 黛玉垂落眼皮:“外祖母,我没事了。” 贾母一边擦泪一边道:“昨晚你的丫头来说你病了,我身子骨老了,实在支不住,不知怎的又睡了过去。林丫头,外祖母对不起你。” 她哭得愈发悲痛,黛玉忙劝道:“外祖母不必为孙女的事忧心,已过去了。” 贾母叹道:“你父母去得早,将你放到这边来养,本是一片信任,瞧瞧,我这祖母当成了什么样儿,实在对不起他们。” 说罢,她看向顾山隐,问:“大夫,我的丫头如何了?” 顾山隐回道:“老太太安心,林姑娘没事了,只需要好好休息,这段时间多喝水,还有多吃些肉食之类,好将身体调养过来。” 贾母点点头,复又看向黛玉:“你和宝玉接连生病,我这个做祖母的,瞧着很是心痛,又为你们做不了什么。” 黛玉问:“宝玉怎样了?” 贾母:“宝玉有大夫瞧了,现下已醒,除了不说话,其它倒也正常。袭人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紫鹃很想冷笑一声,亲孙子和外孙女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黛玉点点头:“那就好。” 鸳鸯上前来接过贾母泪湿的手帕,贾母拉起黛玉的手:“瞧你的身子这样弱,等回城里了,外祖母便请个大夫到府里长住,只管看着你。” 黛玉正待说什么,顾山隐抢先道:“老太太,林姑娘还没用早,须得先补充体力。” 贾母闻言,有些尴尬地笑笑:“瞧我也是老糊涂了,只顾着说话,便把这岔忘了。”复又看向鸳鸯,“小院的早饭还没送来么?” 鸳鸯:“已在送来的路上。” 贾母还想继续上演祖孙情深,外头又一声音响起:“哎,林丫头怎样了!” 紫鹃打眼瞧去,只见玉钏扶着王夫人,已经踏进小厅。 王夫人进了内室,照样看了眼顾山隐,然后迎上前去瞧黛玉,抹着眼泪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孩子都不安生,一个接一个病倒,可教我们这些老的怎么活!” 顾山隐微微皱起眉头,看向床边唱戏的两人。 紫鹃睡眠不足,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乌青,漠然想着,必须要行动起来了,不能让黛玉继续留在贾府。 又是一番嘘寒问暖,好在早饭终于送到,顾山隐忍不住再次提醒:“老太太,夫人,林姑娘该用早了。” 紫鹃端来粥,挤进床边,坐在床头要喂黛玉用饭。 贾母戏已唱完,便道:“好孩子,先歇息着,晚些祖母再来瞧你,乖乖的啊。” 说完,便在王夫人的搀扶下,从凳上起身,两人再次表演了一番什么叫做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小院。 屋里终于清静。 黛玉看紫鹃的脸色不好,关心道:“把碗放桌上罢,我自个儿起来用,你再去睡会儿。” 紫鹃确实心力交瘁,便依她的话做了。 黛玉看了眼盛放早饭的托盘,对顾山隐道:“顾公子实在辛若,不如一同来用些。” 顾山隐没有推辞,本想伸出手去扶黛玉,又恐男女有别,只看着她从床上起身,拿了紫鹃昨夜没来得及收起的薄纱斗蓬,替她披上,便坐到桌边,开始吃早饭。 有三碗清粥,几牒小菜,几个鸡蛋。 顾山隐就着小菜,端起粥碗大口喝。又将几个鸡蛋剥出来,往黛玉的盘子里放了一个,随即剥起自己的。 黛玉用小勺慢慢喝着粥,看他吃得那样香,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顾山隐咽下嘴里的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实在饿了,姑娘莫要笑话我。” 黛玉打趣道:“我若笑话你,你便不吃了?” 顾山隐:“哪能,人总要吃饭的嘛,姑娘笑我也要吃。” 黛玉道:“我已无大碍了,公子若不嫌弃,便去后院房里歇息一番,再出山庄不迟。” 顾山隐:“我看着姑娘用完饭就去。” 黛玉拿起鸡蛋,就着剩下的粥继续用着。顾山隐吃完,瞧着黛玉有趣,与她说话道:“上回若非在街上遇到姑娘,替我解了围,恐怕要耽搁在那里了。” 黛玉见他提起初次遇见的事,顺口接话:“公子瞧上去很是着急,为何。” 顾山隐耸耸肩:“我想出去游玩一阵,家里不许,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四张嘴成天在我跟前喋喋不休,实在烦人,就趁着他们宴客的时候想逃出去。” 黛玉:“或许他们只是关心公子。” 顾山隐道:“过度的关心也是一种负担,总要问问我的意思罢。” 这与黛玉从小受到的教育不一样,于是道:“公子想做什么。” 顾山隐:“我大哥做了官,二哥也在准备科举,家里有他俩顶着,我就只想做个闲云野鹤,随兴而去。可家里想得天真,恨不得满门入朝局,姑娘认为,所有人都活成同一个模子,这样好么。” 黛玉想了想,道:“可这世间事本身就有许多的身不由已。” 顾山隐轻快地道:“那就打破规则呗,正如姑娘手里的鸡蛋,从外打破是压力,从内打破则是生命,既便人生来有许多的不得已,总要试着争取一下嘛。” 黛玉愣了瞬,脸上笑意漾开,看了眼小榻上昏睡着的紫鹃,道:“公子的想法,倒和紫鹃那丫头差不多。” 顾山隐接道:“紫鹃姑娘瞧着,不大像个丫头。” 黛玉问:“那像什么。” 顾山隐想了想,道:“像一条线。”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顾山隐:“其实我也说不上来,感觉就是…穿针引线的那条线。” 回府 晚间,雪雁和紫鹃恢复过来,送走了顾山隐。 他并不方便留在这里,山庄不大,若以大夫的身份留下,必得通报贾母,再由贾母安置他的落处。 顾山隐自是想到了这一层,在后院打地铺睡一觉后,便要告辞,并给了紫鹃一个地址,说他近段时间会住在那里,有事书信。 日子按部就班的过,黛玉病得急,好得也快,第二日便如同往常一般了。她没再提起宝玉,宝玉也没找她,倒也相安无事。 紫鹃心情一直不好,那夜的无助感给她留下很深的阴影,若不早日自立自强,一个主子姑娘带着两个丫头,倘若再遇上事,便是喊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不过她却不敢叫黛玉看出来,没必要多一个人担心。 熬过最热的一月,山庄这边的温度低了些,风也大了些,贾母便决定回城了。 路上经过荷田,见田里结满莲蓬,一晃一晃,很是可爱。只是正在赶路,轿子并不会为她几个停下来。 只是才回贾府,便有外头的东西送了进来,说是给紫鹃的。一回生,二回熟,灵鼓儿从门房那头接了东西,给紫鹃送来。 那是一个食盒,下层搁着几个完整的莲蓬,上层则用冰块镇着,装满了剥好的莲子。 紫鹃忙着同雪雁一起收拾带出去的物什,都是黛玉贴身用的,没法交给其他丫头做,只好将食盒和信一并递给黛玉。 黛玉有些羞赧地道:“指名儿给你的,如何我来。” 紫鹃手上忙个不停,见她又使小性儿,道:“可饶了我罢!你俩说话,已经用了我的名头,怎么还得使我的力气?姑娘好不讲理。” 见被打趣了,黛玉将头一歪,道:“你烦人。” 紫鹃只得放下手里的活,走上前去,从小案上拿起信封,撕了个口子,将信纸抽出,再放回小案,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把黛玉看得一愣一愣的。 紫鹃笑眯了眼:“信拆啦,那麻烦姑娘念给我听罢。” 黛玉:“哼,不理你了!” 逗完美人儿,紫鹃的心情好了些,同雪雁聊起天:“灵鼓儿将潇湘馆打理得不错,外院他管着,里头有春纤和藕官看着,倒没出什么岔子。” 雪雁叠好衣服,伸个懒腰道:“行吧,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不然还有好多活儿等着,可得把我累死不可。” 抱怨完,她随着紫鹃的视线看向黛玉,见黛玉手里捧着信纸,神情认真,抿唇在笑。 雪雁悄声问紫鹃:“姑娘这是怎么了?” 紫鹃:“可能有人同她讲了笑话罢。” 雪雁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才像个笑话。” 紫禁城,后宫。 元春坐在梳妆镜前,瞧着镜中脸色煞白的自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 七八个宫女围绕在她身边,其中一人端上妆盘,问道:“娘娘,今日戴哪副头饰?” 盘里放着三样,一样是皇帝初次临幸她的时候,第二日送来的百花流苏簪。 第二样是她在宫里熬了许多年头,有回皇帝终于在宫宴中瞧见了她,见她还是从前那副温柔贤德的模样,一时生出爱怜之心,当着合宫的面赐她的金银钿子。 第三样则是她封贵妃时,礼部那边稍微越了祖制,连夜赶出“嵌珠点翠凤凰步摇”。当时她戴上,去给皇上皇后行礼,皇后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当然,还有一样永远封在了箱子里,那是她刚入宫做女官时,所有女官统一的头冠。 已经很多年了,做嫔妃也许久了,女官头冠再不合适,封了箱,落了锁,都不知道现下怎样了。 端妆盘的宫女见她呆了半晌,复又问道:“娘娘,可选好了?” 元春拿起金银钿子,道:“就这个罢。” 宫女看了眼那只嵌珠点翠凤凰步摇,有些疑惑地道:“今儿合宫宴饮,娘娘身为贵妃,为何不戴这个?” 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宫女也道:“还是凤凰步摇好看,走起路来,像凤凰飞于身侧,美极了。” 元春费力牵起唇角,笑了笑,道:“ 还是金银钿子罢,不必说了。” 她的病一直拖着不见好。私下里试着打点御医,真金白银送上,御医却不敢接,只说这病奇得很,说不出由头,一直调养着便可。 元春喝了一段时间,没见着效果,也偷偷倒过药,只是无论怎么做,病却一直不见好,不轻,不重,就那样拖着。 而现下她这样,皇帝居然叫她参加宫宴,仿佛忘了她生病了这事。 天子有令,谁敢不从呢。 而那支步摇又那样招摇,如今的自己,怎敢在这种场合戴它? 自打元春病了,她宫里的奴才在外办事,气馅都得矮上几头,再不复封妃时的荣光。 而皇上也许久没来过了。 宫女们生怕上头忘了这位贵妃娘娘,拼尽全力为她打扮,细眉、红唇、朱颜、锦裳,一番捯饬下来,倒压住了元春的病气。 元春瞧着镜中变了模样的自己,从一副白面脸变成了一副红润脸,原来变脸来得这样简单,也这样迅速。 她站起身,打发宫女们下去,只留下心腹在内殿。 元春对她道:“诸芳,那头有消息没?” 名叫诸芳的宫女低声回道:“康顺那头带话来,说是王爷身为外男,没有办法拿到太医院那边的药方。只要娘娘想出法子,拿到方子带给他,他便去外头找大夫瞧。娘娘若不放心,他也可以将方子带给贾府。” 元春的笑容里泛着苦涩:“知道了。” 诸芳冷冷地说:“太医院怎会没有他的人?不是拿不到,而是根本不想拿。” 元春:“他如今也是身陷沼泽,又怎么会为我的事情犯险。” 诸芳道:“虽说各有各的算盘,可当初宫里内乱时,娘娘正得皇上青眼,亦是娘娘同皇上说了许多他的好话,才免遭一难。而如今,已然翻脸不认人了。” 元春叹息了一声:“我这贵妃位置,何尝没有他的人情?细说起来,谁还欠谁,也是说不清的。如今叫他帮我,他不肯,早该想到。” 诸芳狠狠地道:“娘娘别忘了,他真看上了那个林丫头,如今不还没得手么。林丫头的一颗心拴在二爷身上,他既然不仁,我们也可以不义。” 元春理理衣摆,伸出一只手,诸芳赶紧上前扶着她。 她昂首挺胸,脸上挂出皇帝从前最喜欢的贤德模样,迎着宫门外的夕阳,一步一步走向宫宴。 潇湘馆里,雪雁和紫鹃收拾好各种带回来的物什,累得像两条哈巴狗大喘气。黛玉心疼她俩,给放了假,让春纤和藕官来照看自己。 雪雁睡大觉去了,紫鹃趁着空闲,找灵鼓儿去边院说话。 贾府里都是人精,哪个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会看眼色,同时也安分守已的灵鼓儿也是一样。 他知道自已是托了紫鹃的光,主子姑娘才让他做了外院管事,不仅有了地位,还多了补贴银子,换哪个不乐开了花。 边院里,灵鼓儿朝紫鹃见了一礼,道:“紫鹃姑娘,多谢你的美言。” 紫鹃本来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岔,如此才想起来,直白道:“不用这般客气,我们同在潇湘馆做事,姑娘好,我们便好,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罢。” 灵鼓儿笑道:“是。” 俗话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紫鹃并不想同他绕弯子,既叫了他来,便是信任他,说道:“如今有个事情想麻烦你。” 灵鼓儿:“姑娘请讲。” 紫鹃:“可还记得小红罢。” 灵鼓儿:“记得,小红姑娘很是通透,我还得向她学习。” 紫鹃点点头,道:“嗯,我有事找她,但我出面的话,恐怕会牵连到姑娘。这几日你若在园子里同她遇着,记着要不经意遇见那种,顺带给她捎个话,叫她抽个时间来一趟,莫叫人知道了。” 灵鼓儿果然十分有眼色,也没问何事,回道:“我记得了。” 办完这事,紫鹃回了自己屋,开始梳理起往后打算。 现如今宝玉和黛玉已然了断,若猜得不错,不久后,宝玉成亲的事便会安排起来。到时黛玉若还住在贾府里,不知要挨多少冤枉话。 山庄里住的这段时间,偶尔会见到玉钏,不免会想起她的姐姐,书里的金钏,同样是被羞愤和屈辱,生生逼得没了性命。 这世间最难防的是人心,最难受的便是人言。 所以紫鹃想找小红来,问问她见没见到凤姐的那本私账。若这账真与林家家产有关,紫鹃必须得钻营这事该如何做了。 连日疲惫,紫鹃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然后是被一阵哄闹吵醒的。 她忙穿好鞋袜朝正厅奔去,见黛玉在旁边抹着眼泪。 不过这回,她并非那种无知无觉地流泪,是很生动的,富有生命力的那种。 紫鹃心头一热,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流泪了。 黛玉泪眼汪汪地看向紫鹃,道:“迎春回来了,同外祖母说着话,突然就昏倒了。” 紫鹃心头一凉,问:“为何?” 黛玉:“丫头们将她扶上床,发现她的手臂上有很多伤痕,再一瞧,连身上都是。” 紫鹃蓦地反应过来,迎春在红楼书里的判词便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迎春嫁给孙绍祖已有段时间了,却不知到底有多久。几月,半载? 只是一载后,她便会死去。 而这满身的伤,不是那只中山狼弄出来的,还能是谁! 局势 迎春昏倒在贾府这事是从丫鬟嘴里走漏的风声,贾母缄口不言,并没有喊同迎春一起长大的姊妹们去看她。 王夫人佯装不知,该吃该喝,一切照旧。刑夫人作为迎春的嫡母,被贾母召了去,听说领了好一通教训,回到自个儿院里后,看什么都不顺眼,借口发了通脾气。 消息是灵鼓儿带进潇湘馆的,黛玉触景生情,哭了好一阵儿。 紫鹃看着,五味杂陈。 山庄避暑时,在遭逢大难,分外无助的那夜,她一再告诫自己狠下心来,除了与黛玉相关的人和事,任凭是哪个,书里已经明了了,各自须寻各自门,与自己绝不相干。 并且在必要时,也可以做必要的牺牲,包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自己。 可眼见着诸芳逐渐凋落,又生出一丝愁肠来。 紫鹃端来温水,让黛玉洗净泪痕后,问:“姑娘同二小姐相处得怎样?” 黛玉端坐在小榻上,答道:“当年我初次来到贾府,见着二姐姐,第一眼便觉得她温柔沉静,观之可亲。” 紫鹃:“后来呢?” 黛玉很轻地叹口气,道:“二姐姐是个老实性子,与我处得淡然。不过我知她有许多的不得已,早没了生母,嫡母也不把她当回事,与探春比起,实在逊色很多。我自是理解她的处境,同我亦是差不多。” 紫鹃心想确实如此。 迎春虽是贾府的女儿,却无人真正待她好,同样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而黛玉因为有利用价值,好歹得了十来年的关照,至少在明面上没给她难堪。 况且黛玉还是个高敏性格,迎春能得她一句“观之可亲”,是发自内心的评价了。 紫鹃道:“二小姐命苦。” 黛玉点点头:“只是我亦身陷囹圄,如今却是连看她一眼,陪她说说话都不能。” 紫鹃自是明白的,贾母封锁了消息,若黛玉跑去看迎春,本身就很不识趣,而如今黛玉的身份地位已大不如从前,如今凤姐病了,没了话语权,万一贾母和大夫人借故整顿府里的消息网,想必将不亚于前段时间检抄大观园的手笔。 紫鹃不再接话,出门去园子里采了花,让黛玉摆弄着,又前前后后擦桌子,将椅子挪来挪去,各种收拾。 黛玉看她一眼,问:“早晨春纤收拾过屋子,你在忙活什么?” 紫鹃只是想找点事做,好理理思路,见黛玉这样问,牛头不对马嘴地反问道:“姑娘,若我有办法救二小姐呢?”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紫鹃:“姑娘有何看法?” 黛玉道:“迎春如今已然出阁,她夫君又是那样的虎豹,不好讲道理的。如何救?” 紫鹃皱起眉头,干脆直白地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只是最重要的,便是二小姐本身就不太拎得清,这很难办。” 黛玉知道她既如此说了,必是有了主意,逐缕分析道:“兴许每个人在每个阶段的想法都不一样。二姐姐如今受的苦,比起家里时更甚,或许她已想开了,只是没同她聊过这些事,不太知道。” 紫鹃点点头:“不仅需要她改变想法,亦需要她豁得出去。” 黛玉认真审视起紫鹃,问:“你可是有办法了?” 紫鹃:“嗯。” 黛玉:“怎样做?” 紫鹃思考片刻,还是没把迎春在原书里的结局讲给她听。 其实自穿书过来,紫鹃从没给黛玉剧透过原书内容,黛玉毕竟是自己穿书的根源,倘若说了不该说的话,不知道系统会不会给出判罚,不大敢冒这个险。 于是道:“姑娘,我只有个大概眉目,具体能否做到,还得明白二小姐如今怎样想的,等她那头确定了,我再同姑娘讲,好么?” 相处久了,黛玉也算明白了紫鹃如今的性情,便道:“好。” 灵鼓儿办事靠谱,夜已深,雪雁伺候黛玉睡下后,他偷偷找到紫鹃,禀报道:“小红来了,在边院里。” 紫鹃有些担心,问:“怎的这样快?” 灵鼓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姑娘既吩咐了事,我便想着早些办完。虽然小厮能在园子里走动,但总要有个由头,不然叫别人问起来,不好说。” “于是我将外墙篱笆戳了个洞,以修缮的名头往琏二奶奶那边跑动,她现下生着病,平儿姑娘照料着,没功夫管外头的闲事。好在平儿姑娘让小红来问原由,我趁着机会,便将此事说了。” 闻言,紫鹃明白了,小红听了自己的话,与平儿现下的关系处得还不错,于是道:“辛苦了,我这就去见她。” 灵鼓儿提醒道:“边院连通馆里的那道门,等姑娘进去我就落锁,然后再去外头那道门守着,等姑娘与小红说完话,敲三声儿响,我便进去里头开锁,绝不会有人打搅。” 紫鹃点点头,给灵鼓儿竖了个大姆指。 边院里,小红见着紫鹃,忙起身前来,压低声音道:“好姐姐,你来了。” 紫鹃打量她一番,拉起她的手仔细看了看,问:“伤可都好全了?” 小红回握住紫鹃的手,笑道:“都好全了。” 紫鹃:“那就好。”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小红道:“我不敢出来太长时间,只长话短说。” 紫鹃郑重地点点头,听小红快语道:“因着琏二爷想带平儿去山庄这事,二奶奶同平儿闹了好一阵,一顿折腾下来,把她折磨得病了,站都站不稳。奶奶也病着,总得有人照顾罢,她之前的几个陪嫁丫鬟,如今也只剩平儿了,无人可用。于是我去照看了二奶奶几天,不然也进不到内室里去。” “有天二奶奶大约病糊涂了,便叫我替她翻了个箱子出来。她自个儿病了没力气,拎不动,就叫我替她捧着,除了些许银钱以外,我瞧见了三个本子。” “只是我不中用,自小没读过书,自姐姐嘱咐我后,便偷偷学了几个有关银钱的字,虽不会写,好歹认得出。二奶奶也是不识字的,不过会看账本。” “我不敢仔细看,只瞧着里头有“一、二、三”这些字,还有“吊、钱、两”这类。二奶奶翻最后一个本子时,我瞧见里头有个‘玉’字。姐姐知道,我之前叫红玉,所以这个字是认得的,只是不敢肯定这就是私账本。” 听及此,紫鹃肯定道:“必然是私账本,可记往箱子的位置了?” 小红点点头。 紫鹃思索片刻,道:“若叫你把账本偷拿出来,指不定奶奶什么时候要看,要是不见了,以她的性子,全府的人恐怕都得脱层皮。” 小红咬牙道:“姐姐,我不怕!” 紫鹃:“现下还犯不着冒这样大的险,平儿是不是回去照顾她了?” 小红:“是,平儿不敢耽搁,病还没好全,就又去了。” 这个时代没有相机,没法将账本拍下来,小红也不识字,确实是个大问题。紫鹃生怕她冲动行事,好生劝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是还不到时候。如今平儿日夜守在她屋,你但凡出现在内室,定会招来怀疑,此事先按下不动,恐折了你进去,明白么?” 小红犹豫了下,点点头。 紫鹃:“我让灵鼓儿叫了你来,一是为这事,二是突发一件急事,我想了很久,只你合适去办。” 小红问:“姐姐请说。” 紫鹃:“如今探春姑娘接了多少内眷的事务过去?” 小红想了想,道:“二奶奶只将园里的杂事交给她在管,荣国府里主子们的事务,还有全府的月例及生活开销,二奶奶把着没放。不过看这光景,她很难再起来了,只要老太太发句话,便不由得她了。” 紫鹃:“平儿平时照顾二奶奶,外头的事一般是谁在跑?” 小红:“我照顾二奶奶的几天挺用心,平儿通常叫我去办,大约也是领了她的意思。” 闻言,紫鹃问道:“二小姐迎春的事,你知道多少?” 小红有些惊诧:“怎的说起了二小姐?” 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本来此事也要交给小红去做,紫鹃没有太多隐瞒,道:“你我都在府里,外头无人照应行事,二小姐本身也是命苦,若能帮她一把,同时她也愿意帮我们做些事,自是好的。” 小红眼里满是兴奋,坐直了身体道:“二小姐回门一趟,昏迷不醒,请大夫的花销得从二奶奶这边经手,是我来回通传消息。不过老太太和二奶奶都给我警告了,不得将此事外传。” 紫鹃一个没忍住,嘲讽了一句:“为二小姐请个大夫都走公账,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相亲相爱一家人。” 小红狠狠点头,跟着讽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走公账都算她们慈悲了,哪舍得动自个儿的体己。” 两人一时无言,双双垂落眉眼,小红叹息了一声。 紫鹃拉回正题:“你能否有办法与二小姐说说话。” 小红想了想,道:“有。大夫看过她后,开了方子,出门抓药的小厮会拿上药材来院里找平儿对药钱,核实完,平儿得去通报账房记账,送药的事,不出意外的话,一般会交给我来做。” “过来前我就去送了药。不过只拿了三日的药量,二小姐不一定能见好。” 还有些话,小红没说出口,紫鹃却是清楚的。孙绍祖随时都有可能来接迎春回去,拿多了药,多费钱不说,又能讨什么好。 紫鹃:“若二小姐留在府里养病,你这三日,能不能去她那边?” 小红:“可以的,只要同平儿说一声,以奶奶的名义去看看二小姐如何了,也算是尽份心意,倒不难。” 紫鹃:“过去了,能否找到机会同她单独说话?” 小红半带嘲讽地道:“有几个真正关心已出嫁的女儿呢,不过明面上做做功夫,并不会时时待在她房里看着。” 闻言,紫鹃心里有了数,给小红说了她的计划。小红听得愈发激动,不住点头。 夜更深了,紫鹃与小红讲完,叩响院门三声。灵鼓儿打开外面的门,送小红出去,又去开了里头的锁,紫鹃与他低声道了谢,回了自己屋休息。 翌日,紫鹃难得补了个觉,起身去正厅时,黛玉已经在看书了,见她来了,忍不住打趣了几句。 春纤伺候黛玉喝了药,下去后,紫鹃对黛玉道:“姑娘,药量再减一半罢。” 黛玉:“我觉着自个儿的身体好了许多,或许可以不用药了。” 紫鹃劝道:“调理身体须得缓缓来,等适应了,再断药不迟。” 黛玉轻答了个“嗯。” 紫鹃看向雪雁,问:“雁子,我的月例银子存多少了?” 雪雁十分不满地道:“我叫雪雁!再乱喊,撕了你的嘴!” 紫鹃笑道:“好好,雪雁小美女,我攒的钱呢?” 雪雁撇嘴道:“你要钱做什么?” 才穿书来时,紫鹃想着说不定哪天系统就将自己送回去了,存下的银子岂非打了水漂,她又发现自己在这个时代实在没用钱的地方,一应吃穿住行都用的黛玉的,便叫雪雁替自己管着,说倘若哪天自个儿不见了,好留笔遗产给她。 雪雁当时很是感动,两人的关系瞬间拉近好几层。 紫鹃道:“先拿给我,自是有用处。后头的月例你仍替我存着,等你哪天也有用处了,全送给你。” 雪雁哼唧道:“谁稀罕你那点存银,不说我也有月钱,而且姑娘会一辈子管我用的。” 黛玉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笑道:“我认了,便是管你俩一辈子罢。什么时候钱不够使了,还有珠钗首饰,想来养两个丫头没问题的。” 雪雁有了底气,掰起指头算数:“你的月例一吊,十来年了,加上姑娘平时给的银钱,百来两是有的。” 紫鹃对这个时代的钱没有概念,于是问:“够不够买个宅子?” 雪雁瞪大了眼,虽不解其意,还是与她详细解释:“若在乡下,够你买很多屋子了。若在小城,买大些的宅子也够。但这是金陵,寸土寸金,百来两只够买个偏僻地段的,还不能太大。” 紫鹃心里有了数,道:“够用了,给我罢。” 不止雪雁,就连黛玉都有些惊诧,想起她曾经说过去外头买宅子,于是道:“若想买大些,我还有些银子,拿了去使。” 紫鹃差点哭了,心道姑娘呀,你为何这样好。须知在现代社会,你这般举动,怕是要上“感动世界的十佳老板”的。 不过眼下情形还犯不上用黛玉的钱,毕竟只是买个暂时的落脚处,于是道:“等姑娘暴富了,我花你的钱绝不手软,等着呢。” 紫鹃拿了雪雁给她的钱盒子,别说,还挺重的,于是又找来几个布袋分装好,一个袋子里装了十两,另一个袋子里装了一百两,还有些散钱,便当作跑腿费了。 她找来灵鼓儿,将散钱和十两的袋子、并一封书信给了他,道:“你出门办事比我方便许多,只需在门房那边登个记,现下有两件事,烦你帮忙办。” 灵鼓儿相当通透地道:“我与门房那边还比较熟,有办法不做登记。” 紫鹃自是清楚,现在贾府的内务一团乱,府都快榻了,做事自然没有章法可言。于是点点头:“这样最好。” 灵鼓儿问:“哪两件事?” 紫鹃道:“第一,去问问有没有一种药。如果药房没有,或许有其他渠道。” 灵鼓儿了然:“我有个哥哥,在外头做小买卖,市面上买不到的货,他知道哪里有。” 他想了想,怕紫鹃觉得不妥,补充道:“姑娘放心,我父母已不在了,就这一个哥哥相依为命,他对我很好,嘴也严实。” 紫鹃:“我相信你有分寸。” 灵鼓儿扬起那封信,问:“信送去哪里?” 紫鹃:“我给你一个地址,送到此处即可。” 嫉恶 瞧着灵鼓儿拿了东西离开的背影,紫鹃倒有些发虚,心想顾小爷,望你认得出我的毛笔字罢。 接下来两日,贾府没什么大事,紫鹃安静等着消息。许是她买宅子这事触动了黛玉,黛玉终于想起来算账的事,开始同雪雁一起清算林家家产的数目。 紫鹃不是这块料,又没在林府生活过,只能旁听。 三人成日窝在正厅嘀嘀咕咕,时不时响起“不对”、“不是这样的”、“你错了、不,是你错了”的声音,偶尔还会争上几句,好歹这场忙叨发现了个大惊喜,竟然找出了林家在姑苏的宅院地契! 这张地契夹在一堆字据里,有黛玉的身世文书、林如海的官文书、林家当年求娶贾敏的聘礼单、贾敏带去的嫁妆单、田契地契、还有一众卖身奴仆的契书等,许是林如海生前整理出来的。 “当年父亲叫我将这箱子带走,可他病得形容枯槁,作为女儿,瞧着很是难受。父亲去后,我再回来贾府,也没有心情整理,就忘了。”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这么多年过去,黛玉已经能平静接受父母已不在的事实,给紫鹃解释道。 许是出生太好,她之前对钱财完全不上心,紫鹃21世纪的人,饱受现代文明的熏陶,无比明白钱财的重要性,吡着大牙,笑得一脸灿烂。 黛玉不明白她为何那样开心,捧着田契地契,跟举着大金元宝一样,乐个不停。 紫鹃将纸张贴于胸口,拍了好几下道:“若放在另个时代,这些相当于在大城市里有个超级无敌大别野,不对,是豪华大庄园,一般人从唐朝开始打工都赚不来。” 黛玉没太听懂:“唐朝打工是何意思?” 紫鹃:“哎呀,打工就是干活的意思,姑娘不必纠结,反正就是太棒了!” 雪雁十分煞风景地道:“可是带来的真金白银能买好多个这样的宅子。” 紫鹃失去了笑容,催促道:“雪雁,继续算账。带来的箱子都要翻仔细了,万一还有别的财产呢!” 忙活几日后,孙绍祖来了贾府。 他是从贾府正门来的,将房门小厮好生为难了一通,孙绍祖拿出姑爷和债主的架势,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贾赦听闻消息飞速赶去,忙不迭地将他请进自己的院子。 两人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几杯茶的功夫,刑夫人又飞奔去了贾母那里,叫迎春跟孙绍祖回去。 听漏出的风声,说是迎春这几日时醒时昏,还不大站得稳。鸳鸯将她扶到轿子里坐好,又转身回来扶住一脸黑气的贾母,贾母用拐杖在地上戳了几下,未发一言。 灵鼓儿与房门小厮闲聊中得知,迎春出府时撩开了侧帘,一直盯着外头看,连眼神都变了,也不知在看什么。 某日用过早后,紫鹃陪黛玉去大观园散步,权当锻炼身体。园里景致甚好,紫鹃一时兴起,背了几首古诗,引得黛玉侧目而叹:“你这丫头真真奇了,写得一□□爬似的字,竟丝毫不影响肚里装着的学问。” 紫鹃傲娇地道:“论毛笔书写,我确实不如姑娘,要有支中性笔,姑娘却不一定赢得过我。” 她心里哼唧着,小时候我可练过字帖的!再说了,我背的诗都是九年义务教育里的,现代的中学生全都会。 黛玉没问圆珠笔是什么,想来又是她脑子里的神通。两人聊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王熙凤的小院外。 紫鹃反应过来,想不动声色地带黛玉离开。恰巧平儿出了院门,见她俩来了,热情招呼道:“林姑娘,紫鹃,可是来看二奶奶的?” “是。”黛玉笑着接了话,看向平儿手里提着的食盒,问道,“这是去哪里?” 平儿:“太太夫人传话来,说得了几支好参,想着给二奶奶补身体,叫我过去拿。” 紫鹃心想,差人传话时便可以把参送来,反倒叫平儿跑一趟,要不是摆谱,要不就有其它事。 平儿打开院门,将黛玉和紫鹃请了进去,便告辞离开。 来都来了,这时候紫鹃也不好借故将黛玉带走,只好往内院走去。 走到围墙外边时,便听见了里头传来的对骂声。 男人道:“人都起不来了,手还伸得那样长,合当这府里除了你,竟是没一个中用的。管天管地,难不成还要管人屙屎放屁,闲得你!” 女人的声气明显不足,却半分不退让地回骂道:“你好歹是这府里的二爷,嘴巴可放干净些罢!我这病着,还得匀出气力倒腾破事儿,当是为了谁!不就为了我们巧姐儿,你可有把巧姐儿放心里头。”说着,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紫鹃了然,原来是凤姐和贾琏。 见她提起女儿,贾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再疼巧姐儿,她始终是个女儿家,长大了总要嫁人。这些年尽管你不说,当我不知你明里暗里刮了多少油水,足够给巧姐儿作嫁妆了,做人莫要太贪心!” 凤姐冷笑一声:“我给巧姐儿攒银子,是个母亲都会做的事!你还敢舔着这副脸说嘴,我就问你,这些年我攒下的钱,又有多少拿着去填了你的窟窿眼儿。在外头喝花酒,勾搭不三不四的人,做生意倒亏欠,桩桩件件,哪样冤枉你了!” “好,好得很!”贾琏跳起脚来,口不择言道,“我花了钱,还有命赚回来。你手上沾了多少血,恐怕自个儿都数不清罢。如今变成这样什儿,岂不知是老天爷给的报应!” 他这话完全是在杀人诛心了,凤姐一时没了言语,沉默片刻,道:“好歹也是多年的夫妻情分,竟抵不过那些游荡贱妇吹的枕头风,不如我这就死了去!” 贾琏冷笑一声:“呵,死,你会舍得死?” 墙外的黛玉和紫鹃已然听呆了。 又是一阵沉默,凤姐冷静下来,道:“是,二爷说对了,我舍不得死,就算死,也得拉二爷一起,生前为夫妻,到地底下,我也求着阎王爷赏脸,与二爷再续夫妻前缘,也不枉费这毕生的经营。” 贾琏似乎被她吓到了,音量明显低下来:“什么死不死的,大早上净说晦气话,好生晒你的太阳罢!” 他话音刚落,紫鹃连拉带拽地将黛玉拖到了拐角处掩着,只听内院门“吱呀”一声,贾琏的脚步声重重响起,从另一条道离开了。 凤姐的哭声自院里响起。 黛玉一脸愁苦,紫鹃想了想,若不进去同凤姐打招呼说说话,平儿回来但凡问起,必得露馅不可。 紫鹃用嘴型对黛玉道:“等等。” 凤姐的哭声渐小,紫鹃扯开嗓子道:“姑娘,那棵树生得多好,可有名儿?” 黛玉立马会意,同样响亮回道:“凤姐姐院里的树,我哪能叫得上名字,待会儿问问她罢。” 两人有说有笑地出现在院门口,一眼瞧见了王熙凤。 日近夏末,太阳没那么毒辣了,她半躺在垫着软枕的藤椅里,见着黛玉二人,支起身子招呼:“林丫头来了。” 黛玉忙上前替她掩好腿上的小被,回话道:“凤姐姐不用起,我们来看看你。” 凤姐脸上的泪已擦拭过了,生病了没带妆,不复往日的骄纵明艳,却生出一股小女儿家的柔弱,看着倒年轻了些许。 凤姐硬挤出一个笑脸,对黛玉打趣道:“平儿出门办事去了,我又这样,可不能给你沏茶水喝了。” 黛玉笑道:“不妨事,方才在门口见着了平儿,说了几句。” 院里有方窄木桌,配了两把椅子,紫鹃拿了一把过来,安放在凤姐的藤椅旁,扶黛玉坐下。 凤姐看着紫鹃做事,又看向黛玉道:“好丫头,瞧着气色不错,真真是有福的。” 黛玉打量了内院一番,问:“凤姐姐,这院儿里伺候的丫头呢?平儿出去办事,总得有人看顾着你罢。” 凤姐抿唇笑笑,道:“可算我无能罢,嫁来多年,竟没给自己养出几个得力的丫头,除了平儿,倒没有顺手的可用。” 见她如此说,黛玉只好揭过这个话题,问道:“巧姐儿呢?” 提起女儿,凤姐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柔软:“她在房里跟着奶娘学女红,手笨眼拙的,倒常常将指头刺破,我瞧过几回,看着生气,索性没管她了。” 黛玉想起上回给凤姐的承诺,斟酌着言语,尽量委婉地道:“针线女红伤眼伤手,这种活计多时也用不上,略懂一二即可,重要的时候,还不得交给正儿八经的绣娘来做。巧姐儿身份尊贵,不用伤着自个儿。” 凤姐盯着黛玉,仔细想了想,问:“林丫头觉得,巧姐儿学些什么更有用处?” 黛玉:“主子姑娘别的不说,读书识字、看账管账、识人御人,这几样可得会的。” 凤姐管家这些年,深知自己在学问上吃过不少亏,黛玉此言完全说到了她心砍上,拉着黛玉的手笑道:“你不仅有主意,为人更是大方贴心。” 黛玉看了眼紫鹃,将功劳一把推给了她,对凤姐笑道:“我这丫头有句名言,叫那个‘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虽不懂数理化是啥,大约是数字、管理的意思罢,倒给了许多启发。” 紫鹃“害羞”地低下了头。凤姐夸道:“紫鹃是个好丫头,我便听你俩的罢。” 聊了一通巧姐儿,或许凤姐病的这段时间闷着了,大有说话的兴头,给黛玉讲起府里的一些八卦。 “年景变了,府里出了这许多事,就连搬出去的宝姑娘那边,也是不得安宁。瞧着还得寻个黄道吉日,去寺庙里拜拜。” 自山庄避暑回来,黛玉一直没见着宝钗,忙问:“宝姐姐那边怎样了?” 凤姐故作叹息地道:“还不是呆霸王那遭瘟的媳妇儿,惹的全家不得安生,不过总的说来,两个都非善岔,过得一团乌烟瘴气。” 说到薛蟠和夏金桂,黛玉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香菱,急问道:“怎么回事?” 凤姐道:“薛大没搬出梨香院的时候,成日介同下人斗鸡走狗,大家看在亲戚关系上,没说重话。他倒是从里头得了趣儿,搬出去后亦是如此。前几日听说在外头与人斗鸡,惹着了某个人物,不打听不知,一打听,竟是忠顺王府管事的独生子。” 紫鹃微微皱眉,想起书里曾写,忠顺王与贾家不仅素无往来,并且一贯不对付,当年宝玉挨打,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宝玉与蒋玉函私下厮混,被忠顺王府找上门来,惹得挨了一顿胖揍。 只听凤姐继续讲道:“薛大一打听,听说对方只是个管事的儿子,哪里会放在心上,便回来找老爷替他出气。” 说到这里,凤姐肉眼可见的乐了,连声音里都带着愉悦:“这可正巧撞在老爷的枪尖上了,将他狠狠骂了出去。薛大本就是个糊涂人,不知原由,又气不过,写信给了我娘家叔伯,拐了几道弯儿,我在这院里躺着,也是知道了。” 贾府亲戚关系复杂,黛玉也不见理得清,只好不确定地问:“凤姐姐的叔伯,莫非是王大人?” 凤姐点点头:“是。” 黛玉顺着话问:“后来呢?” 凤姐道:“怎样处理的,还没有消息传来。只是薛大在外头受了气,得找个地方出通气罢,又豁豁到家里来。可家里镇着河东狮,哪能看得了他的脸色,又是一阵闹腾。” “他们新婚夫妻闹归闹,却可怜了姨妈,这里还没救完火,那里又冒出了黑烟儿。她做母亲的,既担心儿子,又心疼宝丫头在家里跟着受气,哭得身体愈发垮了。” 黛玉微微低下了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提起宝钗,凤姐看了眼黛玉的脸色,试探道:“林丫头,你可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黛玉确实没听出来,摇了摇头,紫鹃却明白了。 凤姐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宝丫头总不能一直留在家里,若是家里好倒没说的,可这光景儿,姨妈怎的不为她打算?” 黛玉终于反应过来,只轻轻答个了“嗯。” 凤姐见她神情没太大的变化,问:“林丫头我问你,你可当真放下了?” 黛玉又是一声极轻的“嗯。” 凤姐轻叹了声:“也罢。瞧我上回问过你,仍是不死心,今儿又说出这样的话,你可莫要同我生气,只当我病了,胡言乱语。” 黛玉摇了摇头,道:“凤姐姐待我一向好的。” 凤姐很是欣慰,看着她道:“好不好的,我也是没用了,既清楚了你的意思,那我几个就只等着瞧喜事罢,不过林丫头,你得为自己做打算了。” 紫鹃扶起黛玉,打算告辞时,凤姐顿了片刻,喊道:“等等。” 黛玉转过身来,问:“凤姐姐还有何事嘱咐?” 只见凤姐的神情几经变幻,末了,只没头没尾地道:“被吞进肚里的,若想叫人呕出来,便是要了别人的命。” “我活这些年,深知赶狗入穷巷的害处,你可要凡事小心。” 定心 黛玉听懂了,对凤姐点点头,随即带着紫鹃离开。 说了好一阵儿话,回到潇湘馆已近午饭时分。婆子们送来饭菜,黛玉叫紫鹃和雪雁同自己一起用,反正关起门来,也不在乎什么主仆之别。 吃完饭,紫鹃劝黛玉午睡,安顿好她,便去了外院找灵鼓儿。 ………… 西院里,贾母端坐上首,贾政和王夫人都到了。 鸳鸯给院里伺候的丫鬟各自安排了事,都打发了出去,并掩好房门,守在门边,不让任何人靠近。 屋里,贾政拿出一封信,递给了自己母亲。 贾母看罢,确认是元春的笔迹无疑,将信放在烛台上烧了,看着灰烬片片落下,说道:“元春之前便提了此事,既做了安排,想必自有她的道理。” “是,贵妃娘娘看重宝玉的前程,已替他做好打算。”贾政回了话,顿了片刻,又道,“只是这回并非她宫内的小内监来传递消息,这倒有些想不通。” 贾母:“可知送信的人是谁?” 贾政道:“此人拿的皇家腰牌,却不肯透露主子名姓,只说是相熟之人。” 贾母了然:“应该是北静王爷的人。” 贾政点点头,王夫人急道:“元春虽与北静王交好,但传书信这种小事,怎须得让王爷帮忙,自家内监不能使唤么,难不成她在宫里头出了事…” 贾母有些无语,端起茶杯喝了口,贾政骂道:“贵妃娘娘尚且在养病,若与宫外来往过密,让上头怎样想?就知道干急,可动动脑子罢!” 王夫人在贾母和丈夫面前一向没什么话语权,她也知道自己没生张巧嘴,见如此说,只好不答言,以帕抹了抹泪。 贾母道:“好了,无用的就不必说了,只与薛家提亲前,还有件事不办,我心头总觉得不妥当。” 贾政问:“母亲,是何事?” 贾母:“如今元春病着,凤姐病着,两人都不见好,连宝玉的胎生玉都裂了痕,人瞧着呆上不少,或许家里今年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须得驱邪镇宅。” 贾政提议道:“那就办场祈福法会。” 王夫人在旁连连点头:“家里要办大事,也不急着几日的功夫,将邪祟小人驱散干净了,宝玉再娶妻,我这做母亲的,心里头才能踏实。” 几人商量完,便将做法会的事安排下去,一时间,整个府都忙碌了起来。 黛玉和惜春作为两个未出阁的女儿,被安排抄写经书。要求不能笔迹潦草,不能有一错处,抄经前焚香沐浴,以示虔诚之心,到时好在法会上烧给神灵,以祈求赐福安宁。 紫鹃看黛玉时不时甩腕揉眼,知她写得辛苦,很是心疼。 第二日,铁槛寺主持色空来了,贾母请他上座,因做法会是关系全府人的大事,不仅贾政和王夫人得到场,就连贾赦和刑夫人也喊来了。 贾母问:“对于这场法会,主持可有见解?” 色空作了个辑,道:“阿弥陀佛,既是祈福法会,场地应首选未染尘埃的洁净之地。” 单这头个要求,便将众人难住了。 贾母想着这场法会本就为宝玉的婚事做的,试探道:“我那孙儿宝玉住的院子,前头有片空地,面积尚可,瞧着做道场还算合适,宝玉至今尚未婚配,可算得洁净?” 言毕,一时间众人齐齐沉默,刑夫人竟然把头都低了下去。 王夫人很是燥动不安,她哪能不知道宝玉和袭人的事,当初安排袭人照顾宝玉,本就是觉得她贴心懂事。 再说了,哪个王公侯府的少爷没个通房大丫头,娶正妻前,通晓人事也是人之常情。 王夫人环顾了一圈,声色低下地道:“宝玉院里住着太多丫头,别布置的时候这里搅着了,那里又弄乱了,到时若惹出一堆祸事,不见得好。” “不仅如此,此次法会主因为家宅驱邪镇小人,阴重则阳衰,还是另选地儿罢。” 说完,她长长呼出口气,也不知是不是灵光乍现,觉着这说辞还行。 贾母的脸色不动声色地垮了,只是上了年纪,除了一直服侍她的鸳鸯看得出,别人倒没觉得什么。 刑夫人将头埋得更低,狠狠憋住了笑。 贾政分外不悦地看了王夫人一眼,不得不接话:“先不说两个府,单论大观园也足够宽敞了,总能选出更合适的地儿。” 色空垂落眼皮,向前作了个辑:“阿弥陀佛。男子天生阳气十足,易招惹阴物,不同于女子的柔和平衡,想来还是女儿的住地更为合适。贵府若有未出阁的女儿,甚好。” “有的,”王夫人想快些揭过方才的话题,看向贾母道,“惜春住的藕香榭,想着倒符合要求。” 在座众人谁不知,虽然惜春一向冷漠孤傲,但她的身份却是宁国府的嫡出小姐,若不是元春做了贵妃,地位再不能同日而语,惜春就是这府里最为尊贵的嫡女。 见王夫人提到惜春,贾母气得恨不能骂她一顿,又见主持在场,不好发作,只得按下脾气。 只要是为宝玉好的,王夫人哪管得了其它,仍是力荐道:“惜春是老太太亲手养大的,品性自不必说,若将道场安排在她那处,想来定犯不了忌讳。” 贾母沉声道:“府里未出阁的女儿不止惜春一个,便叫她们都来,烦主持慧眼,给瞧上一瞧。” 色空:“阿弥陀佛。” 紫鹃听闻贾母这边传话来,要叫黛玉走一趟,很是悬心,便陪着她一道去。 黛玉倒不觉得有什么,抄写经书很累了,出门走走也好。 惜春的藕香榭到贾母住的西院路更长,黛玉先到,给外祖母和各位老爷夫人见了礼,并不知叫她来是为什么,只好默默站在一旁。 不多时,惜春也来了,同样行了礼,与黛玉并肩而立。 贾母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问色空道:“主持瞧着如何?” “神仙般的人物儿。” 色空看了眼黛玉,夸赞了句,再看了眼惜春,更是诚心赞道,“姑娘慧根颇丰,必有神佛指引。” 惜春听他说完,看向贾母,直白地问:“祖母叫孙女过来,是为何事?” 贾母将原由说完,不料惜春的眉头一皱,拒绝道:“孙女不大喜欢热闹。” 她此言一出,王夫人心里只恨不能跳起脚来反驳,面上倒维持住了太太夫人的和善,好生好气地道:“你如今也大了,这也是为家里做事,可不得由着性子来。” 惜春:“太太容我一言,我倒觉得宝哥哥的小院不错。” 只一句,将王夫人直接噎了个倒呛。 众人只好又看向黛玉,黛玉心里也是极不愿意的,只她客居贾府,怎样都轮不到她同惜春一般直接拒绝,只好不说话。 惜春冷淡地道:“家里也不是没有清修的地儿,不论是我住的院子,还是林丫头那里,都比不上另一处。” 贾政问:“哪处?” 惜春:“栊翠庵。” 栊翠庵里住着带发修行的妙玉,算起来,她那处确实最为合适。 众人的神色都放松下来,贾母笑道:“瞧瞧,我们这些老家伙商量半天,竟不比惜春这丫头有主意。” 黛玉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不少,感激地看了眼惜春。 王夫人笑道:“甚好,甚好。” 贾母看向主持:“栊翠庵里头住着位清修的姑娘,名为妙玉,自是不能踏出山门。主持若方便,请一道过去看看。” 色空:“老太君安排即可。” 惜春和黛玉来都来了,现下不好告辞离开,出了西院,紫鹃忙上前来扶好黛玉,与她一同去了栊翠庵。 叩了响儿,又过了好一阵儿,只见一个丫头打开山门,见着外头的一群人,行了礼,并道:“主子正在诵念经文,我去叫她。” 丫头转身走了,贾母笑道:“我们也随着走一段儿,主持正好看看此地如何。” 黛玉和紫鹃坠在后头,紫鹃低声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黛玉简短回答:“选法会场地。”说罢,给紫鹃递了个眼神,示意回去再说。 不多时,妙玉出来迎接了。 紫鹃这是头一回见着妙玉,只见她头带妙常髻,身穿月白素袖袄儿,腰下系条白绫裙,手执麈尾念珠。 气质美如兰。 贾母同妙玉讲了此行原由,她亦是客居于此清修,同样做不了主,遂未答言。 王夫人带着期盼的眼神看向色空,问:“主持觉着如何?” 这回,色空没如同方才夸赞惜春和黛玉那样,而是盘起檀珠,垂落眼皮,仿若置身世外般地道:“玉裹青苔,念不可说。” 在场所有人,只有紫鹃这个开了挂的穿书者听明白了,不由得低下了头,想起妙玉书里的判词,便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主持这话,是用另一种方式委婉揭露妙玉的结局。 王夫人肚里没什么学问,单从字义上以为这是在夸妙玉‘金玉质,清净身。’忙道:“主持的意思是可行么。” 色空心里了然,便道:“自是遵从主家意愿。” 敲定了法会场地,众人齐齐散去,紫鹃同黛玉回潇湘馆的路上听她讲了完整经过,想起山庄那夜,心里更是对惜春存了几分感激。 栊翠庵本是清修之地,没什么杂物,场地很快收拾妥当。夏末,偶尔会有雨天,怕弄乱布置,直到法会开始前,才摆放好祭品和神像。 时间选在了黄昏时分,好持续做一整夜,驱散夜出的邪祟。色空领着一众弟子,点燃香炉,燃香拜佛。 贾府的主子们都到齐了,就连凤姐也拖着病躯来了,像紫鹃这种丫鬟,只能在山门外候着,没资格进里去。 自山庄回来后,黛玉这是头一回见着宝玉,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连下巴都尖了,目光泛着些许呆滞,许是知道黛玉看了过来,宝玉牵起嘴角,笑了笑。 黛玉处变不惊地看着他,回以微笑。 前世今生的诸般纠缠,燃烧在了烈烈的火光里。 色空与众弟子诵念了一轮经文,将黛玉和惜春抄写的经文投进炉火中,接着指引主子们围着炉火一圈,跪在蒲团上。 众人叩拜三下,正要闭眼祈福的时候,忽地一阵风吹了过来,祭台上的蜡烛刹时灭了一半! 跪在宝玉身边的贾环见此,根本不管事大与否,百无禁忌地高喊道:“烛火灭了,天象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