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殓》 第一章 冬雪 这一年,申城的冬日来得有些迟,但是又显得有几分不同寻常。南方的冬天要盼一场雪,原本是极为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可是这阵子,几乎日日都是凌晨就会开始下雪,一直下到第二日晌午才停。出门前,澜澜的母亲嘴里哈着热气抱怨说,还没见过申城哪年冬天有这么冷来。 室外空气冷凝得像冰液,车子冲向城郊的殡仪馆,一路似破水行舟。下车的间隙,澜澜下意识地捂了捂耳朵,只觉得耳膜有些嗡嗡发疼。 殡仪馆周遭本来就够安静的了,雪一下来吸音就更是厉害了。过度静谧的环境不仅使人得不到任何舒展,反而会愈发不好受起来。 澜澜裹着大衣外套,在单位门口徘徊着,迟迟没有踏进去。 每个地方都有一种特别的气味,殡仪馆是冰冰凉凉的金属味道。所有的空间装饰,都竭力简单、整洁、还有肃穆。 人来人往,不是板着面孔沉默无言,就是哭丧着脸。人一到了那种环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将一切情绪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逐渐呈现一种庄严肃穆的模样。 因而出于职业习惯,每次到了单位门口,澜澜都不会急着进去。她需要一点时间来调节自己的面部神经,以期让身体状态慢慢进入到工作环境当中。 当她到达仪容整理间的时候,业务科的朱倩拿了资料表介绍说,这是一位今天早上在睡梦中去世的老太太,身上也没什么病痛,就连家属都说算是喜丧了。 澜澜点着头,净了手后便换上了白色的防护服和口罩。她一样样仔细点着铝制盘里头的器材和化妆包里的化妆用具,确保里面的物件一样都不少。 原来的副手小李,进来做了没几天呢,就承受不住压力连夜辞职走人了。招工广告倒是贴了好几个月,可也没见到有人来应聘。因而不得已的时候,还得由锅炉工王建国来临时顶上帮把手。 老王一脸的苍斑褶皱,脸上的纹路看起来层层叠叠的,就像晒干变硬的柚子壳。 没等澜澜开口,老王已经很有默契的将躺床掀开,套上新的一次性垫子,然后这才把装着大体①的推车稳稳地推了过去。 彼时,朱倩拿着礼仪本子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宣读道:“请各位不要在室内吸烟,不要大声喧哗。也烦请关闭手机,或者将手机调成静音状态,以示对往生者的尊重。” 话音落地,澜澜与老王转头对着家属诚挚欠身,而后转身同样对着老太太的大体郑重鞠了一躬,这预示着一场入殓仪式即将开始。 床头的灯被缓缓捻亮,溶溶地覆在老太太的脸上,她的五官在灯光下一点点浮现出来。 澜澜拣了一块纯棉浴巾盖在老太太的身上,老王则用手巾包住她的脚。淋浴花洒窸窸窣窣地喷射出水来,澜澜先用手试了试水温,这才开始用沐浴香氛轻柔地揉搓着老太太的身体。 而今时代变了,什么都是来去匆匆留不住,十分的短暂。可不管外头多少红尘烦扰,到了这会都要慢慢的,一点点的来。这是澜澜对于逝者的尊重,也是给予他们往生路上最后一程的从容和体面。 淡灰色的帘子徐徐拉上,家属暂且回避,好给大体更衣。老太太家人送来的是一身她生前最爱的杭绸旗袍,但凡指尖一触到上头,便能感受到那份独属于江南的细致、柔熟。 不过三两下的功夫,澜澜便梳出了一个相宜的发髻——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别在老太太的脑后。 澜澜又用棉线帮她绞了脸,额面、唇周、鬓角,一概都是清清爽爽的,不留半点杂毛。在温和的灯光下,更显露出一种月白风清的气度。 与其他殡仪师不同的是,澜澜对于往生者的手部总是着重去按摩处理。他们的手,或厚重粗犷,或精瘦如柴,或温香绵软,又或纤巧灵敏,每个人的指间都藏了各自的烟火与故事。 澜澜要做的便是让这些手,恢复到如婴儿刚出世时候的状态——白净、细腻、一尘不染。 她有一套专门用来修剪指甲的指甲锉和剪刀,刀口定期打磨,用起来从很是干脆利落,从来都没出过岔子。 老太太的手苍白的像一页白纸,手背上的青筋似小蛇一般迸跃着。人一旦上了年纪,消化能力会越来越弱,吃进去的也不见得能长几两肉,消瘦倒是很常见的状态。 但是看得出来,老太太生前得到很好的照料,指甲缝里看不见一点脏污。澜澜只需将她的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的,便已经显得很妥帖了。 彼时,老太太的嘴角一派平静、柔和,没有一丝痛苦痕迹。她的眼周肌肤是自然下垂的,眼廓挂着眼袋,平添一份家常的慈爱。可以想象得到,在老太太还活着的时候,这双眼睛应该经常透出祥和的笑意。 一个吃穿用度不愁,子孙儿女照顾有加的老太太,老来没有病痛的寿终正寝,也真算是完完整整走完这一遭人世了。 末了,澜澜轻轻地将老太太鬓边一绺松弛了的碎发抿了一下,再插上一对今晨刚采摘下来的白兰花,一阵阵暗香瞬间沁透而出。 白兰花是家属特意嘱托过,要给老太太戴上的。据说仍在世的时候,这是老太太最爱的发饰。 人虽如花逝,可音容却在此刻永生永世镌刻在家人的心中…… 注:①大体:因为通俗概念里“死者为大”,所以在殡仪馆一般将去世了的遗体称为“大体”或者“往生者”。 第三章 相亲 凌晨五点,殡仪馆三楼的办公室内的电灯终于捻灭了。屋内光线晦暗,只有窗台边映射而入的淡光若隐若现。 澜澜缓缓摘下医用手套,打开水笼头轻柔地净了手,而后疲惫地倚在边上凝视着窗外。身旁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茉莉花绿茶,盈满的茶杯还没有动过,可是茶叶却全沉了底。 昨儿个新来的那个实习生,可把她坑惨了,不仅一点基本的专业常识都没有,更是无知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叫他剪个缝合线,递个钢管都能发抖,这将来能成什么大事呀? 原本先前遇到类似的交通事故,大体变形这种特殊案例,只要正手、副手两个人配合的好,八个小时下来也便能完事了。 偏生这个实习生不上道,孺子不可教也,样样都要她手把手的带着教,结果就是折腾了整整一晚上才把大体修复的妥帖了。 也真是巧了,这个新来的实习生竟然也姓“李”,跟先前吓跑的副手小李一个姓呢。怎么看也不是能留下来的主,别说三天了,看他在整理间要死要活的样子,八成今天就得跑了。 “嗡”的一声,手机轻微震动起来,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澜澜低头瞥了眼屏幕上的短信,是母亲发来的。原来周日早上有一场相亲,母亲颇为重视,要她务必请假过来一趟,不要迟到。 这位相亲的对象,是澜澜母亲自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相中的。据说是个985毕业的高材生,仪表堂堂不说,还是在知名大企业做IT的,方方面面看起来都是个很合适的结婚对象。 澜澜今年已经28岁了,身边连个男朋友的影子也瞧不见。她自己倒是心态很平和,觉得人生大事随缘就好。 可是眼见着女儿变成了亲戚朋友口中的“大龄剩女”,感情迟迟没有着落,澜澜的母亲很难做到不焦虑。 澜澜徐徐舒了口气,走到衣架旁将上头的灰色大衣卸下。她回身瞥了眼镜中的人影,身上那件大衣洗的都发了白了。到底是昨天出门时候太过匆忙,都没顾得上呢。 车窗外晨光朦胧,一派车水马龙、影影绰绰的,正是这座城市初醒时的模样。 淮海路一处餐馆门口,深红色的木门大敞。迎接澜澜的除了相亲对象洪超本人之外,还有他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澜澜略略瞥了瞥,想着不过吃一顿早饭呢,竟就来了十来号人,这排场可真够大的。 原以为做IT出身的,多半性子比较缄默。可是没想到,洪超却是个滔滔不绝很乐意说道的人。 从家中的临江公寓到养了五六年的宝贝斗牛犬,从公司的薪水情况到日常的朋友交际,但凡是能说的话茬,他都是一副非要说尽的模样。 澜澜就吟吟笑听着,也不出声。在一众中年妇人的凝视下,她从碟子里捻了一枚橄榄塞进嘴里。都忙了一晚上没吃饭了,再等下去,她非得低血糖饿晕了不可。 “澜澜啊,我们家洪超都说了好一会了,家里情况你也该晓得的了。关于你的情况呢,我们听你妈妈大致说过了一些,好像是在民政局下面做事情的,对吧?要么你介绍下你的情况,好嘛?我们洪超是奔着结婚去的,真想跟你认真交个朋友呢。”洪超的小姨实在忍不住了,率先将大家关心的问题问出了口。 “我在殡仪馆工作的,主职是殡葬师。”澜澜放下手里的叉子,用纸巾揩了嘴角,眼望着一众人淡淡说道。 话音一落地,周遭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一旁盆栽的阔叶被晨风吹拂摆动的声响。那阔叶在洪超和他的七姑八婆们眼前晃动着,直看得人昏沉沉的。 第七章 冷菊 窗外的草坪上了滚满了白色的积雪,一眼望过去闪灼地发着寒光。静谧的室外,偶尔传来一阵雪压枝杆的声响。 突然吹来一阵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飘进了办公室内。一阵阵的菊花淡香随风袭来,使得澜澜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外套。 默默坐在沙发上的吴永和,一嗅到那清香,心底那股子说不清楚的难受又跟着涌了上来。那股子味道有些苦,有些酸,直往老胳膊老腿的骨头里钻着,弄得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冷。 他微微闭上了眼眸,嘴巴略略抿了抿,独自咀嚼着那份孤寂与悔恨。 吴永和还记得青芙最喜欢这素雅的菊花,从前就算是在申城的女校念书的时候,宿舍里也总是要摆上一只净瓶,里头再插上三两只菊花。 在新加坡的时候,湿巴刹里也常有许多花可卖的。只是这么多年了,他都是匆匆路过,从来都没敢多停留过一下。 这些年,年纪到底大了,脑子也不太灵光了,吴永和有许多事情都不大记得了。甚至有几次,他连儿子的生日都给忘掉了,最后还是媳妇提醒了一声他才转念想起来。 可有些事情,不管是多么的细碎,却像烙铁一样深深烙在他的脑海中,无论如何都磨灭不了,清洗不掉——就像青芙桌案上的那束透着幽香的菊花。 澜澜走到一旁的槽台,水壶的水已经煮开,自动断电了。她又从橱柜里拿出一盒无糖的饼干,轻轻盛在碟子里。 有时候殡仪馆也会来一些年纪大的家属,他们通常都有糖尿病、高血压之类的慢性疾病。澜澜这儿就习惯性的备上一些无糖的饼干,宽慰老人的时候,顺带可以给他们吃点东西,好歹绕过悲伤的情绪,喘过一口气来。 澜澜将水壶拿到茶几上,李烈主动起身替吴永和斟了一杯:“这会时候也不早了,要是给您泡茶的话,怕是夜里要失眠的,就先喝口热水吧。” 吴永和抬起头来,苦笑道:“你这小伙子倒是细心得很,到了我们这把年纪,夜里睡眠浅倒是真的。” “或许您要牛奶么?我这儿也有。”澜澜跟着轻声问道。 她不禁心下想着,别看李烈一副弱不禁风的菜鸡模样,倒还是挺有眼力劲的嘛。而且昨天看他惊吓过度的模样,还以为他早就要跑路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在单位见着。这样一想,他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或许还真是有点殡仪师的潜力可开发的。 “不用了,叶小姐,真是抱歉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呢。”吴永和低下头去,缓缓啜着那杯热开水。 澜澜知道,吴永和怕是还有话要说的。她也不着急,就耐心地在一旁等着,待他情绪平复。 “五十多年了,我离开申城整整有五十多年了……”吴永和说着皱起了眉头,喉头上下紧绷滑动着,缓缓咽下了一口唾沫。 “我原来以为,我会老死在新加坡了,永远都回不来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跨过了整个中国南海又回来了。更不敢相信的是,我又重新见到了青芙……” “青芙…….”吴永和呐呐地说着,长满了褶皱的眼角,慢慢盈满了泪水。 这么多年了,不管是在街上、公司、医院,又或是海边,但凡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见到一个跟青芙背影相似的人,他心底就会生出无限的痛苦和眷恋来。 他就像犯了呓症的人,甚至有时候会把过路的行人吓到跳脚离开。每次他意识到心底的思念又涌起的时候,就一个人躲进书房里,独自伤心好几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他与现实隔离开来。 第九章 玉堂春 申城蟾天宫戏院的前厅,摆了一尊青瓷大瓶。旁边的桌案上插了几支龙须菊,墙上的径自倒映着路过的青芙的身影。 “顾小姐来了。”吴永和快步从里头迎了出来,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神色。 “吴先生,不好意思。今天事多,下班晚了,累你久等了。”青芙略略腼腆地笑着应了一声。 “哪里的话,我也不过刚到呢。倒是顾小姐一路过来辛苦,赶紧入上楼坐一会吧。”吴永和一面笑说,一面将青芙引到了台阶上。 楼上的戏院管事早已经在等着了,眼见着吴永和两人来了连忙掀了帘子请他们入席。吴永和与管事的春风和煦地打了一声招呼,显然是老相识了。 戏台上锣鼓声已经敲响,今日台上要演的是《玉堂春》。青芙与吴永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一双眼睛时而瞄着戏台。 虽然她出自中西女校,从前学校里演绎最多的便是话剧。但是对于传统戏剧的喜爱,也是深刻在她心中。 若是无事的时候,她也会随母亲一块去看戏,台上那一幕幕的悲欢离合,也常赚足她的泪水。对于唱腔和戏词,她虽未有深究过,但只要看过一次,便能很快记得。 因而平日里玩笑时候,母亲也常说,若是青芙无事可做了,还可以考虑去戏院上班的,这可是个好苗子。 青芙想着,伸手便要拿桌上那盅茶水。 吴永和笑道:“仔细烫手,顾小姐。” 青芙微微笑了笑,而后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碎叶,这才小啜一口润了润嗓。 说话间,吴永和伸手打开了旁边的深红色糖盒,捧了一把脆枣过去:“说是今儿个新鲜采摘的,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青芙捻了一颗,放进嘴里,酥脆沁甜,果然味道十分可口呢。 吴永和也算是有心的,他会在台上的角儿唱戏的时候,将戏词一段段拆分出来,轻声细语解说给青芙听。 实则这戏词青芙早就知晓了,可经着吴永和这一解说,她却觉得这出戏又跟着精彩了不少。 青芙一面点着头,那头长长的黑发跟着微微斜掠过肩头。吴永和侧目望去,只觉得她那低垂着的睫毛可真像一双展翅欲飞的雨蝶。 “这苏三还算是有幸的,最后也算是沉冤得雪,最终迎得王景隆团聚。我看这书上也有不少这破镜重圆的故事,看着挺让人欣慰的呢。若是现实里,那些分离的人也能这般团聚就好了,那才是真圆满呢。”青芙突然感慨了一句。 吴永和故作玩笑口吻道:“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有缘分的,便算是分开了总有再见的时候。没有缘分的,只怕是苦苦挽留都无用呢。像白娘子那样千年等一回的,只怕是找不着喽。” 听了这话,青芙禁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吴永和一见她笑,也便越发的高兴起来,又跟着说了一些轻松的话语来。两人一来二去的,关系也便不自觉亲密了起来。 第十章 上妆 说到戏服和台上人物的妆容,青芙一下起了兴致,说是要去楼下前排仔细观摩。吴永和好脾气地陪着一块下了楼,特意让人安排了第一排与青芙并肩坐着。 青芙的肩头微微抬起,眼睛不时瞥着戏台上的人物,下意识的喃喃说了句:“这戏服还得有身架穿了才好看呢。” 吴永和笑笑:“很少有人天生就是衣架子的,就像你们演话剧一样,很多戏服也得专人定做呢。戏服长短,那都是跟着人物角色很有讲究的。可你要是看到人物穿了不相符的衣裳,多半是戏班子钱财吃紧,哪个旧角儿穿剩下的给拣上了。” “你倒是对戏班的事情很了解嘛。”青芙微微笑了笑。 吴永和凝视着青芙,那笑靥一点点刻画进他的脑海中:“是啊,我自小就爱在戏班里打转看热闹,还被姆妈说不够正经呢。” 青芙坐在位置上,看到戏台上映射下来的光线一瞬间好像沉静了下来。 光线中漂浮着的一粒粒灰尘,就像是被困在梁柱子上的旅人,经着长途跋涉的艰辛,终于飘落了下来,在两人之间最终落了地。 隐隐的,吴永和后脑勺传来一阵阵发油的淡香,青芙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羞涩地垂下了头。 “你想不想去戏台后面瞧瞧?”吴永和即兴提议道。 “好的呀。”青芙笑着应了声。 两个人从侧面的小门绕道而入进了后台的化妆间。这个时候主要的角儿都还在前台演着,零零碎碎的就只剩下几个打杂的在这儿收拾着。 他们一看见吴永和进来了,都笑着打了声招呼,而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旋即,吴永和将青芙让到了一旁的化妆台前,示意她坐下。 青芙细细打量着上头的彩妆,说道:“这些妆盒可比我们以前学校演话剧时候用的要明艳多了,一看用料就很细腻呢。” 吴永和笑着端详着青芙的面容:“你的面容轮廓看着清淡,要是上起这里的妆来,定然是很好看的。” 闻言,青芙不由得面上一红:“哪里好跟戏班的台柱子比的,那得要五官足够好看才行呢。我这面容太寡淡了,怕是显不出这神采来。” “你要不信,我给你弄一个看看?”吴永和说着就从妆盒里抹了一把油彩,然后一点点均匀地在掌心抹开,一点点细细地揩在青芙白皙的脸上。 镜中倒映着吴永和的侧脸,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化妆台前微亮的小灯映射在吴永和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溶溶的淡光。 彼时,两个人的脸靠的很近,吴永和温热的呼吸时有时无地吹拂在青芙的脸上。 青芙觉得脸上似是沾染了一股说不清楚的粘腻,她抬起头来,在镜中触到了吴永和的目光。吴永和那一双眼睛,细细密密地罩下来,仿若能把人给笼住了似的。 “好了,你看看如何?”吴永和忽然舒了口气,将抬起的手臂自然垂了下来。 青芙顺势看着自己的面容,经过吴永和巧手一修饰,还真当是别致呢。却见那双眉是斜插入鬓的,眉眼的妆色又不似台上的角儿那般浓烈,自带了一股彤云般的沉敛。 传统的戏曲妆容,讲究的是双唇三点红的样式。吴永和不拘一格,将样式变成红唇勾勒,这样一来,青芙的唇部看起来就更加自然秀丽。 “多谢你,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戏妆呢。”青芙轻声夸赞道。 “你要喜欢,我天天给你描眉好不好?”吴永和的眼中燃起了一股火苗。 青芙含蓄地笑了笑,此时无需多余的言语,两个人心意便已然明了。 第十六章 怒斥 “姑母,永和为人正派,他和那些拆白党不一样的。你是没和他相处过,不晓得他的人品如何。只要......”青芙低下了头,不敢正眼去看姑母凌厉的眼神。 但她还是竭力替吴永和辩解着,试图帮他在姑母跟前争取到一席之地。 “你是吃了他的迷魂药,还是喝了他的失心汤?你才认识他多久呢?说的好似你有多少了解这个人似的。我告诉你,别说是十天半个月,那便是身边过活了十年的人都不定了解多少呢。你到底是不是傻呀?”姑母大声训斥道。 她实在是心里头窝着火,青芙这种耳根子软的小姑娘,八成是被那个吴永和给吃定了的。 再说,她也实在是觉得不甘心。想着这些年在青芙身上下的力气,竟然要付诸东流水了,这实在叫她难以咽下这口气。 青芙这些年上女校,一个学期的学费可就得两百来块钱。至于那食宿、校服,还有一些零碎的活动支出,一年春秋两季的钱,这是一般人能供得起的? 虽说青芙自个也有在外头打工补贴家用,可就那十几块钱能做什么用?还不得仰仗着她在风月场上看人脸色,处处低三下四地讨好别的男人来得钱呀? 有时候家里周转不过来,那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的到处举债给她填补那些数额来。要说抚养青芙成人,“含辛茹苦”这四个字,她还是当得起的。 眼见着像花儿一样的青芙被自个栽培起来了,眼见着马上就能相亲找个好人家给嫁出去了。 青芙这姑娘有多好,看这些日子上门来提亲的媒婆有多少便可知晓。原还想当然,只要青芙找了个可靠的丈夫,那还不得把她当丈母娘似的给供奉起来,好生侍奉养老嘛? 一想到这些,姑母便愈发的怒不可遏起来。她呲牙咧嘴,狰狞地一把揪住青芙的耳朵,骂骂咧咧道:“你说你,女校毕业都毕业了,心里头怎么就不能安生了?你要耍朋友,那耍便是了。好端端的给闹出一个‘非君不嫁’是什么意思?你当真是愚蠢至极,简直蠢得没有救了!你看现在年轻的男人,有几个是可以依靠的?大都是狼心狗悻,玩腻味了就给抛开了。更别提你心里装着的那个小赤佬都要下南洋了,八成就是一去不回头了的!” “您怎么知道他要走了的?”青芙有些错愕的张了张嘴,显然没有想到姑母竟然会知晓这件事情。 姑母冷笑一声,尖声道:“这沪上还有我打听不到的事么?青芙,你要不信就且等着。只要让那个吴永和滚到南洋去,一准就耐不住寂寞,要跟别的婆娘好上了。到时候谁还能记得你这么一朵花来?你要犯蠢,非等他到花都谢了,个个都知道你是被人给抛弃了的,到时候就算是鬼见了你都要发愁哟!也甭管你穿的多少好看,走出去都要被当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 “不,不会的…….永和不是这样的人。姑母,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是有什么误会。你给我们一个机会,你好好了解一下永和再说好不好?”青芙几近哀求声道。 姑母冷不丁的从桌上抓了手包一把朝着青芙砸了过去,说道:“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见了男人就不认姑母了!你说我留你在家里做什么?!给我滚!” 第十九章 朦胧 青芙每次出现,虽说衣着都很朴素,可是到底都是整洁的。彼时,她的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显得修长又带着几分柔韧。 她的发梢是有一些微微的卷曲的,若不是坐近了仔细瞧,旁人怕是很难发现这一点。她与吴永和清风细雨地说着闲话,黝黑的长发会跟着动作起起伏伏。 有时候头发挡着眼线了,她便伸手撩到脖颈后将其聚拢。就似一片黑纱,在指尖簌簌翕动着。 没有人打搅的室内,朦朦胧胧的。青芙看吴永和的目光也便愈发的含着笑意,那是一种带有温润感,又夹杂了些许青涩的意味。 两个人的交谈是随意的,经常都是吴永和在说,青芙就静静听着。 有时候是普希金的诗集,有时候是南京城郊的白桦树,有时候也会是申城戏台上新出的剧目,又或是远在大洋彼岸的日内瓦湖。 吴永和是个颇有有见地和涵养的人,不管他说什么,青芙都笃定着这一点。 “有日子不见你,面颊看着好像有些消瘦了呢。你该多吃一些补一补的,不能太操劳了。”吴永和突然把身子坐正,肩膀略略向前倾着,吟吟笑着说道。 青芙来了这么一会了,却始终没有提及过两人的婚事和未来。虽说吴永和也在有意的避开这件事情,可他更多是在体谅青芙。 他分明晓得,青芙家里是完全不赞成这门婚事的。这些日子以来,还不知道青芙自个在家暗自承受了那位姑母多少刁难来呢。 吴永和并非是一个绵软,亦或者一味退缩的人。可是在青芙没有开口之前,他绝对不会主动去挑起话头,给她增加任何的压力。 倘若真的在乎,并且爱一个人,你只会希望她的生活能够处处熨帖,而非被闹腾的鸡飞狗跳,永无安宁。 “我很识相的。”许多年以后,青芙和女儿顾笑,还有女婿钱谦益谈起从前的往事的时候,仍有些微微的悸动:“要是人家待我不好,我也肯定不会继续纠缠下去的。可是他不一样……有许多的话梗在我与他之间从来没有言明过,可是我就是知道,他心里是真真切切有我的。那时候我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呢,可是心意却坚定的像是一个五六十岁的人了呢。” 说这话的时候,顾青芙已经是一个六十多岁,有着许多慢性疾病缠身的老人了。她的鬓边早已经被岁月渲染成白,眼角的鱼尾纹和唇角深深的沟壑,无不带着世事无常的阅历和沧桑。 她也不是天生这样的,在更早之前她的内心远远没有这般坚强。不谙世事的童年里,她就是一只失去了父母的兔子,惶惶不安地躲在旁人的屋檐下观望着,生怕哪一日命运这张网也要将她一并带入无底的深渊里。 什么都可以让青芙感到战战兢兢:诸如电车的摇铃声,会让她想起母亲倒在跪倒下的血泊;诸如匆匆忙忙从身边跑过的人们,会让她想起亲戚们瞪圆了眼睛告诉她,她父亲乘坐的船舶在黄海进水了,他再也回不来了。 就连姑母家中的每一处晦暗角落,乃至于门前那一条长长的弄堂,对她而言都是通往某种凉薄之地的必经之路。 之前青芙只知晓得要拼命念书,要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在姑母跟前有个交代。或许最后听从姑母的安排,嫁给一个体面的人家,这辈子也便得过且过了。 一个青春期的少女,却早就没有了少女该有的希望与热忱。 直到命运让她遇到了吴永和…… 第二十章 覆水难收 这世间的女子,但凡禀赋着一定的文才,再加上矫矫出尘的容貌,都多少会有些心高气傲不服输的脾气。 旁人越是要阻拦,越是要轻慢的东西,她们便越是拼了命的想要去得到,甚至是不惜代价,不计后果的。 姑母一次次的禁足和怒斥,适得其反的把青芙的情感也一并推到了某种极致的点上。 她喜欢吴永和,也亦是因为彼时没吃过爱的苦楚,尚还不晓得姑母口口声声说的爱的负面是什么。她只知道爱带来的欢愉与好处,那种如荸荠一般咬下去脆甜的味道,并且沉浸其间。 青芙心下的爱是疯狂的,甚至在困顿中逐渐变的歇斯底里。感情的付出已经成了定局,那么她便要顺流而下,只因一切都是覆水难收。 等到青芙回了家,就看见姑母双手交叠在胸前,冷睨着眼眸倚在门框边上。 “姑母,您怎么站这儿呢?”青芙将鬓边的碎发轻轻刮到耳后,低声问道。 却见姑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只像刀子一般甩出两个尖利的字:“等你!” 说完,她便把门给摔开,径自蹬着高跟鞋摇进了屋里,并且示意青芙跟着她。青芙心里头一时间七上八下的,真当不知道今日家里头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她知道姑母对于她私自出门这事一定是气极了,可哪怕是这会直接当场给她一通板子来罚,也比这样一口气吊了一路到屋里要强。 姑母一路到了青芙房间门口,门被撞开了,她的脸色也便愈加的凝重起来。青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才发现姑母一直盯着看的是墙上一溜吴永和的相片。 这是两人先前交往时候拍下的留念,各种姿态神情,各种角度。有合影,也有单人照,无一不展示了这一对恋人心中的爱意与倾慕。 姑母斜眼,冷光幽幽的射向青芙,青芙也回身望着姑母。两个人长久的对视中,姑母眼中是怨恨,是责备。而青芙眼中却满是坚定的执着,以及不用言明的抗拒。 姑母一把抓着青芙往旁边狠狠一推,而后直接将墙上那些相片给撕了下来。 青芙嘴唇哆嗦起来,一言不发。相片撕碎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一遍遍的扎着她的心。 “不要!求你了姑母!不要撕了!”青芙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抓了姑母的手喊道。 姑母看见青芙死命的用她那双瘦弱的双手将余下的相片护住,苍白的脸上肌肉抽搐得厉害。 一向乖巧温柔的青芙,这会子眼神里竟然透出了一丝凶光,甚至还带了几分怨毒。她就像母鸡护着鸡仔一样,要跟偷鸡仔的人以性命相搏呢。 姑母不由得愣住了,她仔仔细细的看着这个侄女,仿若从来都没认识过她一般。 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这回囡囡是真喜欢上那个小赤佬了。女人这一辈子的难,多半是来自于年少不经事时候的那点自以为是呢。 没经历过人生起伏的姑娘,就算是卯足了劲,说烂了嘴,只怕人家都不一定领情的。姑母心下想着,一时又有些五味杂陈起来。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残余的相片一角上的吴永和,叹了口气:“这世上男人有几个是靠得住的?你看他眼睛里迷迷蒙蒙的都是勾人的魂儿呢,你怎么就能保证他这辈子只对你一个女人好呢?” “好囡囡,你这模样找什么稳妥的人家不行,就非得跟这么一个瘪三交往么?他要下了南洋,就不会回来了的。等你蹉跎活到我这把年纪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没了,可就什么都晚了!你脑子要拎拎清爽一点,想的明白一点好吗?”姑母望着青芙,转用一种恳求的口吻说道。 青芙突然很冲动地抓着姑母的胳膊,大声反驳道:“不,姑母,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你不懂他!永和他是个极好的人!” 第二十二章 约见 姑母缓缓抬眼打量着家徒四壁的屋子,简陋又贫寒的家里,到处都是漏风的地儿。雕刻着瑞鸟的瓦当昭示着这里也曾经风光过,只是如今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把这个家给砸没了。 “你帮我送信去吴家,跟那个吴永和讲,我要见他。”姑母突然开口说道,这话着实让顺嫂吓了一跳。 顺嫂道:“这会见他……” 姑母瞥了顺嫂一眼,突然弯腰大笑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有些站不稳了,直接仰倒在床沿边上,笑的十分放肆。 “难不成你觉着我还是什么母夜叉,能把那个吴永和吃了不成?”姑母打笑着说了句:“你放心,我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的。那小子乳臭未干,还不是我的对手呢。” 顺嫂松了口气:“我想事情总归是要谈一谈的,也许不过就是小年轻头脑发昏而已,过些日子许就好了。今日说好,明日反悔的事,也不是没见过。” 彼时,两个人相互望着,各自眼里都藏了心事。她们想不到,这个举动会为这个家庭和青芙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她们尚且还不明白,在人类最基本的情感构造中,现实中那些原本最纯粹的情感,大多数最后也许总是会变得支离破碎。 可也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始终秉持着初心,能够坚持到最后…… ———— 堤岸边上蜿蜒曲折的曲线将整个江面围了起来,灯光在雾色下闪烁着隐晦的光来。一片浑黄的江水黏连着无穷无尽的阴沉天际。 江水一个浪头卷上来,汹涌的拍打在岸边。从北面过来的客轮在江面上慢慢悠悠地转了一个圈,而后徐徐靠上了申城的码头。船尾搅起浑黄水花,一圈圈的荡漾开去。 码头上早已经等候着的人们一拥而上,有拉着长长缆绳拴住客船的,有铺了踏板预备下船准备的。等到客船的栏杆一打开口子,上头的旅客说着各自不同的方言,一瞬间都跟着冲了出来。 有人鞋子被踩掉了满地乱找,有人拉扯住了别人被尖声咒骂。一片忙乱的清晨,人们就这般抵达了岸上,又似江水一般迅速便散漫开来。 船下站着一个烫了波浪头卷发,戴了白色花边礼帽的中年女人。她那张苍白的脸上,一对滴溜溜转着的眼睛格外引人瞩目。 “姑母,您好,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吴永和从不远处匆匆赶来,见了人便先礼貌招呼了一声。 姑母头也不抬,不过摘下礼帽搁在胸前,不无嘲讽道:“真是大忙人呢,一清早就不守时,怕是昨晚挣了不少钞票呢。” 吴永和听出了姑母口气里的蔑视,可是也不计较,不过扯了扯衣服,礼帽笑道:“是托人送家母回乡,一路送到城郊。因而耽搁了一些时间,还望姑母见谅。” 姑母耸了耸肩,翻白眼道:“哦哟,谁晓得你是真送行,还是假借口?你们这些男人嘴里说的话,就没几句是可信的。夜里夜夜笙歌,白天起不来也是常有的事,年轻后生在我这儿不用耍嘴皮子。” 吴永和欲要分辨个两句,姑母却是招了招手,示意他上船说话。 第二十八章 见面礼 因是仓促成行,说起要准备一些见面礼去苏州,还是有些吃力的。吴永和正发愁着,青芙却是早已经把东西给备下了,只盼着吴永和早些上路去苏州。 吴永和定睛一看,箱子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盒竹根章。这印章乃是用马鞭竹的扶疏竹根印材而成,印身是四方形的模样,刻功古拙、苍浑,古雅韵味浓厚。章身整体色泽红润锃亮,上头刻着“如月之恒”四个篆体字。 永和识得,这是《诗经·小雅·天保》中的内容。所谓“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再加上这章上的刻法布局十分精妙,又带了几分轻巧灵动,与“天人合一”的境界相互辉映,怎么看都是一枚绝佳的竹根章。 “那位周天仁老先生颇有学问,曾善心救济过姑母一阵,所以姑母一直念着他老人家的好。这位老先生就喜欢这些清雅的玩意儿,恰好我这儿有一枚父亲留下的竹根章。你且送过去,想来该是他喜欢的。”青芙微微笑着说道。 吴永和忙道:“你前次已经将那青玉簪子当掉了,如今又要把这竹根章送出去,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这么做。你还是把东西留下吧,回头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青芙将盒子重新插上,轻声道:“大丈夫不拘小节,我们既是要结为夫妇,那便是要一条心的。你去苏州为的是什么?不也是为了圆我一个心愿嘛。快别跟我说那些生分的话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还有什么比我们的感情更重要的呢?” 吴永和长长的叹了口气出来,反握住青芙手,动容道:“我吴永和能娶你为妻,真当三生有幸。” “别油嘴滑舌了,赶紧点看下别的东西,看看是不是合你心意?”青芙低头笑了一声。 吴永和随着青芙指的地方继续望过去,发现箱子里还有一盆椭圆陶盆装着的斜于式小盆景。 这是取材自水畔的老桩,枝叶经过修剪已经成云片状,山石点缀其间,不可不谓优美如画。 盆景旁边还有一龛深棕色的食盒,吴永和再打开一看,却见里面竟还躺着一只八宝鸭。 八宝鸭是申城本地的特色菜,摒弃了原有的拆骨法,改从背部切开。再将冬菇、莲子、肉碎、火腿肉、栗子、干贝、鸭肫、糯米等八样东西逐一塞进去,需得找一个合适的大腕盖上封好,最后用水蒸上才算好。 蒸好的八宝鸭譬如吴永和眼前看到的这一只,看起来饱满丰腴,又带了几分鸭汁的鲜香,不得不说这算一道地地道道的申城佳肴了。 “这位周老先生,还喜欢吃八宝鸭呢?”吴永和笑着将食龛盖紧,笑问了一声。 “等你见了他就晓得了,别看他那张脸是筋瘦的,实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老饕呢。这东西好不好,都不用吃。只需要看上一眼,再闻一闻,便能说出个四五六来。”青芙边说边禁不住笑道:“他平生最爱的就是这道八宝鸭,你带着去见他也算是投其所好了,想来没有不见你的理喽。” 这三样东西各有特色,又带着文人雅士喜欢的情致,要说送给周天仁那样的老先生,倒是再合适不过。 操办这些也是花费不少心思的,吴永和心下对青芙又生出几多歉意,想着这回去苏州一定得把事给办成了才好。 第二十九章 油墨 时近傍晚,一阵乍寒之后的冷雨跟着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苏州城区的街道上,早已经攒着寸把厚的积水。 周天仁穿着一身黑色的呢大衣,脸上戴着一副银金丝眼镜,一头白发隐入一把破了洞的油纸伞中。冷不丁的,有雨点从里头打进来。但凡一触到皮肤上,就冷得人直打寒噤。 秋冬交替的时节,已经有一阵阴湿浸骨的寒意了。这会周遭忽然寂静下来,平日里围在采芝斋附近买点心的人群也悄然不见了踪影。周天仁在弄堂口伫立了一会,转身进了旧屋里头。 旧屋的一张破茶几上,放着一块钢板、一支铁笔,还有几张蜡纸在那儿。负责刻蜡板和油印的小年轻病了,他又急着想要印诗集,因而这会只得自个亲自动手去弄了。 他这是头一回摆弄这些玩意,上手也很生疏,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呢,一下就沾得浑身上下都是乌漆抹黑的油墨了。 周天仁觉得有些懊恼,想着自个都一把年纪了,竟然连个油印都摆不平。他不得不漫步蹒跚走到槽台边上,拣了肥皂就开始在手心打泡沫。 只是他没有料到,这单用肥皂搓洗,压根就洗不干净上头的污渍。反倒手心里越搓越黑,到最后竟然整个手臂都是漂黑了的。 周天仁有些错愕地望着,作为一个清高惯了的知识分子,看着自己写字画画的手,就这么黑不溜秋的样子,真当是哭笑不得。 这时候,突然从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周天仁赶忙站起身来,下意识地用手肘压了压鬓角的碎发,好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 一道影子从门外映射而入,周天仁抬起头来,却看见是一张陌生男子的面孔。 “周老先生,您好,我是从申城来的吴永和。”吴永和恭恭敬敬地用老派的姿势作了一个揖。 周天仁轻声清了清嗓子,而后将手慢慢交叠到身后,他思忖着该怎么找个台阶下。 吴永和却是突然离开了一会,等到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酒瓶子:“您用这个洗手,油墨一准能洗干净。” 周天仁半信半疑地伸手接过那个酒瓶,就看着里面装着一瓶味道有些重的液体:“这是什么?闻着味道像汽油啊?” 到底眼前来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他不想在对方面前暴露自己的短处,那样有些没面子。 吴永和笑眯眯的将酒瓶拿到槽台边上:“我帮您洗吧。” 周天仁变扭了一会,最后还是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将手给摊开来:“这手很要紧的,可不好弄坏了的。” 吴永和只是笑笑:“我以前在报社做事,油印这种活是不离手的。手弄脏了也是常有的,用汽油洗最方便。” 说着,他在自己手心里先搓了一把汽油,再小心翼翼地揉搓着周天仁已经生了褶子的手。不过几分钟的功夫,脸盆里的水已经染黑了两大盆,而周天仁的手也恢复了原有的肤色。 “这味道还挺大的。”周天仁低头嗅了嗅自个的手,自嘲着说了句:“不过你从哪儿找来的汽油呢?” “就在走廊对面的地方,不是地上放着嘛。”吴永和净了手,笑着指了指外头。 这个时候,周天仁才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孔。一张容长的脸,笑起来一口白净牙齿,浓眉飞扬,看起来倒真算是个有精神的年轻人。 “您是需要刻印东西么?要么我帮您弄吧。”吴永和主动提到。 周天仁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梢,指着不远处的诗集道:“喏,就那些。” 却见钢板上布满了竖纹的格子,刻字的笔上笔尖很是锋利。蜡纸全部都装在一卷纸筒里面。吴永和拿起刻字笔,很快就上手了。 说起来,刻蜡板是个地地道道的技术活儿。但凡是力道重了,那很容把纸张给划破,油印时候漏墨在所难免。到时候一摊子墨迹,观感上就差了许多;要是下手若是畏畏缩缩的,那也不成。出来的字迹不清晰,别人也很难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 因而做刻印这件事,最讲究的就是“细致”二字。不仅仅要专注力集中,还得保证一丝不苟不出差错。因而一套诗集要刻下来,也是足够伤筋动骨费眼睛的。 好在吴永和有这手艺,手脚麻利不说,又刻的字如其人,一手漂亮的行书,疏密又遵照着一定的章法,整套诗集刻画下来,不可不谓是件赏心悦目的作品了。 既是刻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油印。说是油印的机子,其实是个木头做的箱子,里面有个纱网框夹带着油滚。成品的蜡纸要整齐粘在上头,用夹子固定住了,下面再铺陈油印的纸张。 油印诗集,揭纸、点算章页,吴永和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一摊子麻烦事全部做好了。 周天仁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看着吴永和在小炉子旁边烘烤纸张的样子,想着这小子虽然看着年轻,倒真还有两把刷子呢。 既然是来了访客,那便没有不招呼的理。不管他与吴永和是不是相熟的,又或者吴永和来是别有目的,总归这基本的体面还是要的。 周天仁张罗着让忙了一整晚的吴永和坐下,而后又泡了茶水,端了果盘。吴永和则将带来的见面礼,逐一在周天仁面前。周天仁只探头看了一眼,随口应付了两句也便算过了。 这是热情里带了点分寸的,吴永和心下想着。 第三十章 剔透 周天仁随手拿了烟杆,吴永和很自然的走过去,拿了一叠表芯纸替老爷子搓烟媒。 却见周天仁吸了一口大,再把烟雾咽下。他略略抿着,等那烟气在五脏六腑打了个转,方才慢慢悠悠吐露了出来。 这时候,外头菜馆送了菜过来,帮着周天仁把小桌撤了,换了一张更大一些的八仙桌。两个人在桌上坐下的时候,上头已经摆了几样菜:苏州冷鸭、凉拌海蜇丝、豆腐干、樱桃肉、紧酵馒头、酒酿饼、清炒虾仁、叫花鸡、响油鳝糊等等。 周天仁欢喜道:“原来应该请你去馆子里吃的,只是这会时候不早,怕是饭馆要关门。索性就请回家里,咱们也可以推一推酒杯。” “倒是我有口福了,原是来探望您的,没想到还能尝着地道的苏州美食呢。”吴永和说道。 说话间,吴永和带来的那样八宝鸭也被端上桌来。隔水热过的,这会正冒着热气,闻着香喷喷的。 周天仁动手去揭酒坛子的封盖,他亲自捧起来将两个酒杯给倒满了,然后举起酒杯惬意道:“吴先生,我先喝为敬了。” “您叫我永和便好。”吴永和忙跟着起了身来,将杯子里的酒跟着一块一饮而尽。 “好呀,年轻人带着爽利劲,好样的。”周天仁连着先喝了两大杯酒,这会脸上早已经面红如赤,说话的时候连带着嘴边的肌肉也有些抖动着。 永和拿着筷子将八宝鸭拨开,忙着布菜:“听青芙说,您最喜欢这道菜。所以来苏州前,特意提前一天去定的,这会吃也还算不错,里头的八宝饭也该是入味的。” 说着,他夹了一大片的鸭肉连带着里头的八宝饭放在周天仁的碗里。 方才说了那么一会的话,周天仁始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永和决定先发制人。 周天仁没有马上去吃,不过低头嗅了嗅,故作沉吟道:“哎哟,要我说这八宝鸭还是要在申城当场吃才好呀,热过的就是差了那么些意思呢。你说对不对,永和?” 吴永和点了点头,略略尴尬地笑道:“的确是这样的。” 原是想着看不得小年轻在自己跟前卖弄,如今一句话就把对方给制服帖了。周天仁有些得意地扭头笑了起来。 岂料,这一笑却是差些出了大事了。他往嘴里送的酒突然就呛住了。一瞬间剧烈咳嗽声此起彼伏,周天仁的额头上青筋突着,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的嘴巴里发出一阵阵的喘气声,喉咙很不舒服的样子。 永和连忙端了一杯温水过去,又轻轻拍了拍周天仁的后背:“您慢些喝,这酒烈着呢,怕是伤喉咙。” 周天仁喝了温水,又低头咳嗽了一阵,而后从永和手里接过帕子吐了一口唾沫,面上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这女儿红就是这样,喝的极了发散快,后劲大着呢。不过我先前喝也不这样的,多半是今儿个掺了次货了,要不然就几杯小酒而已,哪能叫嗓子发疼呢。”周天仁嘀咕道。 “是了,先生到底厉害,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呢。我还以为只是喝急了的缘故,倒是没料着还有这样一层意思呢。也难怪青芙说您在吃喝上是行家,不管什么东西,就是嗅上一嗅,浅尝一口,都能晓得里头的门道来。”吴永和应声说道。 一听这话,周天仁禁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叠声说:“从前总听说青芙身边转悠的都是不着调的人,没想到还有你这样剔透的小子,倒也是有趣。” 吴永和怕好不容易提起的话头滑过,连忙接话道:“我这儿有件小事,倒是想请您听一听。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就当是听了个笑话,听过也便忘了就是。” 周天仁眯起眼道:“你说,我听听看。” 吴永和这就把如何与青芙相识相知、一见钟情,又如何爱意渐浓想要成婚,却被姑母阻拦再三的事儿逐一道出。 周天仁听出了这桩婚事里的芥蒂,仍是拍着手笑道:“青芙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那样貌品性自然不用多说,不好也不至于招你喜欢了。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娃娃,就需得一个细心的人去体贴才好。你们若是成了一对,那倒也算是才子佳人,登对得很。” 他一面说,一面看着吴永和面上的神色,继续说道:“我晓得你来苏州这一趟是什么意思了,这是要让我替你求个情,保个媒。这也成,也算是一喜事,我也乐见其成。” “周先生到底是聪明人,也不需要我跟您啰嗦太多,便点出了其中的缘故。难怪都说您有学问呢,到底是同一般人不一样的。”吴永和忙恭维了一声。 这又惹得周天仁大笑起来:“青芙姑母可不像我这般好说话的,你先别在这里奉承我,事情成不成,还两说呢。我只能说尽力帮你去做个媒,旁的边看你小子自个的运气了。” 第三十二章 破镜 自打那日起,吴永和便回家忙碌了起来,到底姆妈已经被送回家乡去养病了,因而有些缺人手。好在从前报社的同事知道他家有喜事,也都赶来帮忙。 大家忙着去打扫吴家屋子,大大小小的角落都给清理干净了,过旧的摆设也都一概收了起来。借的、挑的、送的,总之是新的物件,全都给摆上去当门面了。 吴家阁楼上只有一间房,平时是用帘子隔开用的。如今要做新房了,自然也要重新粉刷一遍才成。虽说一切从简,可是也不能委屈了新娘子,因而吴永和都是尽量把该有的装饰都给点缀起来。 门口和走道两旁尽数都缠上了鲜花枝叶,正门入口和卧室内则装饰了许多五彩的小灯泡。夜里一旦将灯给打开,那便真叫一个花团锦簇,喜气洋洋的了。 再加上墙壁全部都粉刷成了崭新的白色,再映衬着那些新的陈设,也便愈发有几分喜庆的意味在了。 婚礼之前,顾家先抬了几担子嫁妆过来,一下就把吴家门口的弄堂给挤得严严实实的。实则照着顾家现在的情况,要说置办风光的嫁妆是没有的。 但是姑母和顺嫂还是想尽办法把旧家具刷上新漆,又凑了一堆锅碗瓢盆、被褥一类的实用物件,全部都用绳子绑了,箩筐外边贴了个大红“囍”字。两个车夫过来帮忙抬,前前后后也整了个二三十担。 这已经是顾家所有的家当了,可谓倾其所有。有人看着她们家这嫁女的架势,难免拈酸嘀咕上一句:“这钱都这么水一样给花没了,往后这日子可不好过呢。又不是拿人家多厚的彩礼,有必要么?” 姑母不过当面回了一句:“我们家里头就青芙这一个孩子,她要嫁人了,我还能委屈了她不成?有多少东西,就送多少东西,那是我的心意。往后日子怎么过,全凭个人本事和造化。” 顺嫂侧目瞥了眼姑母,心下也是诧异了一番,没想到她也能说出这样的明白话来。 几十担的嫁妆,依次摆在吴家的弄堂前。一瞬间整条弄堂里都充满了油漆的熏味,锅盆的金属味,还有一些食物的香甜味道交织在一块,就那么深深浅浅地漂浮在半空中。 来来回回看热闹的人们指着这些嫁妆,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孩子们在太阳底下围着那些嫁妆跑来跑去的嬉戏,别提有多热闹了。 吴永和忙着和来道喜的邻居们应酬着,却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他扭头一看才知道,原来是孩子打闹不晓得分寸,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就失手将一旁箩筐里的梳妆台给推了下去。 梳妆台上镶嵌着的径自一瞬间跟着碎了一地,吓得几个孩子连连跳脚跑到大人身后躲着。在场的所有人瞬间面色煞白,这到底是送嫁妆的喜庆日子,摔了镜子总是有些忌讳的。 顺嫂错愕的捂住了嘴巴,才不至于让自己惊叫出声。吴永和定了定心神,还是好言宽慰着方才受了惊吓的顺嫂两句。 然后他就去找了簸箕过来,亲自将地上的玻璃渣一块块给收拾干净。看着差不多了,他特意嘱咐过来送嫁妆的人和顺嫂:“这事儿你们回去也不用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就是了。” 那些挑担子的人唯恐扯上什么麻烦事儿,自然都忙着答应了下来。顺嫂也是没法子,总不至于为这事又闹得家里头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只得点了个头。 回到家中,姑母说是头疼,要顺嫂把清凉油找出来,在鬓边抹了抹:“你今儿个去送嫁妆怎么送了这样久?是出什么事情了么?我总觉得有些头疼,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顺嫂低着头,也不敢正眼看姑母,只是竭力扯了笑说:“还能有什么事呢,今天送东西过去可顺利了。那些街坊邻居都说,这吴永和真是有天大的福气,竟然能娶青芙这样好的媳妇。还说新娘子的娘家也是舍得出嫁妆,一看就知道娘家是有人撑腰的。” 姑母用指尖沾了一点清凉油,又多按了两下穴位,挑眉道:“看看,这眼睛虽说长在别人身上,可看事情啊,还是分得清楚好赖的。我就是要让吴永和这小子知道自个几斤几两,省得往后日子久了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顺嫂道:“也是这么个理。” 顺嫂心下突突直跳,真怕再跟姑母继续说下去,就要说漏嘴了。只得随意找了个由头,便去厨房忙事了。 第三十三章 灯笼 弄堂口,有人用毛竹杆子挑了一长串的百子炮。一片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中,一股浓烈的火药味道和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起来。孩子们高声欢笑着涌了上去抢喜糖,大人们都在路口守着,等待着新娘子的到来。 青芙穿了一身大红色的绣花镶边上衣,身上什么首饰都没有,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简简单单的红色纸穗花,如此这般便已经美丽得像仙子一样。 方才顺嫂帮她穿戴嫁衣的时候,她心下便止不住的暗涌着,浑身上下都觉得有些发着热。想着她与吴永和这一桩婚事,竟然真就这样成了,也真是好不容易呢。 不过婚事万了之后,吴永和就要上船走了。听说近日海面上刮大风,也不晓得他能不能顺利到达南洋。若是中途出了丁点差错,那又如何是好? 再说她的婆婆,现在仍在家乡养病,也不晓得对于她这个新妇,婆婆又是什么样的态度和想法。青芙心下难免一通胡思乱想,脑子里一刻也静不下来。 一旁的姑母看着自小带大的青芙,如今竟然是要嫁人去了,想着今后见面的时候是越来越少了,家里也定然冷清许多。 再加上先前盘算的仰仗女婿养老的日子看来是没着落了,眼见着往后日子没什么指望,心下那种伤心也难免多了几分。 一看姑母流泪,旁边的人赶忙来规劝,青芙也道:“不过就是换了个屋子住,往后要回来走一趟还是很方便的。” 顺嫂打了一盆温水过来,给姑母揩了把脸,这才把泪给止住。青芙起了身来,拿了粉盒亲自给姑母补了妆。 这时候有人在外头喊,说是新郎倌带人来接新娘了。 原来吴永和早就带着人来到了顾家门口,只是敲了半天门,也没见里头有动静,这也就叫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诶呀,傻站着干什么,快给开门红包啊。”不知道后面是谁高声说了一句。 吴永和这才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的从身上把一早准备好的开门红包塞了进去。姆妈专门托人捎了口信过来,交代过的事情,他竟然因为紧张一下就都给忘记了。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门缓缓打开来,穿着大红色嫁衣的青芙从里头被顺嫂扶着走了出来。 这个时候,姑母突然呜咽着从里面冲了出来:“我的青芙呀!你就这么离开我了呀!” 青芙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姑母有这一出。顺嫂在旁边扯了扯青芙衣袖小声道:“小姐,按着规矩你得哭个两声出娘家门才吉利呢。” 瞬间周遭都跟着安静了下来,这结婚的热闹他们都是看多了的,就等着青芙哭上两句也便走完过场了。 岂料,猝急不防的,青芙突然“咯咯”大笑了起来:“今天不是我出嫁的大喜日子么?喜事有什么好哭的,大家都该笑一笑才对。姑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青芙那张脸上满是幸福的喜悦,黝黑的眸子里透出的是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大家都没想到新娘子如此别致,一下都忍不住跟着大笑了起来。 青芙索性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去,牵起吴永和的手。她不停地笑着,笑声十分清脆。两个人相互望着对方,眼仁里都只容得下对方的身影。 夜里,大红的灯笼依次亮起。从窗户望出去,像是一朵朵红色的花火,清风袭来也会跟着摇曳一番。 吴永和蹲下身来,仰头望着坐在椅子上的青芙,笑说她今天真是美得不得了。青芙嘟囔着嘴,说是今天站了许久,脚上有些发疼。 吴永和撩起她的裙角,就看见她的小腿的确是有一些浮肿的迹象。他伸手轻轻按下去,能看到一个白色的坑。 他去打了一盆热水过来,耐着性子用热毛巾交替着给青芙敷脚:“有没有腿上舒缓一点?今天席面上也是苦了你了,敬酒的时间太长了呢。” 青芙低头笑了起来,脸上还染了一层红晕,用一种娇憨的口气道:“说的好似你不累一样,我看你站一会身子也会顿一下,多半是腿脚发麻吧。” 吴永和轻轻笑了一声,又过去给青芙端了一杯水过来。青芙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阵阵隐隐的酒意,又有几分脑油的香味,还有某一种独属于他的暖融融的气息。 那时候在戏院的后台,他为她擦脂抹粉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情形。她喜欢这种味道,情不自禁的便闭上眼睛沉浸其间。 ”我这一走,恐怕得有大半年。要是你在期间遇到了什么难处,除了姑母之外,你也可以去找我报社的老同事帮忙。说真的,我还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边呢。要不然,我想想法子再去弄张票过来,你同我一块走吧。”吴永和捧着青芙的脸说道。 青芙笑道:“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应付不过来的?我要是跟你一块去南洋,各种花销去处都多,划不来的。出门在外处处都是要打点的地方,倒是你自己,多注意着点,可别苦了自己。” 吴永和轻柔地拥着青芙,下颌点在她的头上,轻声道:“只要三叔的事弄妥当了,我立马就回申城来,不会多耽误时间的。等我回来,再给你带上一些双妹牌子的雪花膏和花露水。听说南洋那边有不少转销的好货,价格还比申城划算许多呢。” 青芙道:“我也就随口提过那么一次,不过是从前在女校念书时候爱用的东西,你倒是都记着了。你就安心登船吧,家里有我打理着,一定等你回来。” 第三十四章 海难 登船之前的栅门,是这对新婚夫妇最后道别的地方。吴永和提着一只藤箱,一向沉稳的他在这一刻却显得很是冲动。 他红了眼眶,不顾一切的用力抱紧了青芙。这动作来的突然,一下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甚至有人吹起了手哨凑热闹。 众目睽睽之下的拥抱,青芙只在电影里看见过。突然这样,她实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不住埋了头:“别人看着呢…….” 吴永和不管青芙说什么,都不肯放手,反倒用玩笑的耍赖口吻道:“我就这么走了,你舍得啊?要么在我脸上亲一下,好不好?” 青芙羞红了脸,实在拿他没辙,只得垫着脚尖,在他面颊上轻轻点了一下。吴永和看着青芙的样子,像个孩子似的得意笑了起来,刮了刮她的鼻尖:“蓝天、白云、瀚海,今日的吻别总是永恒的。” 轮船的汽笛“呜呜”地鸣叫了一声,旅客如潮水般涌上了船。这时候青芙已经拭干眼泪,吴永和提着藤箱上了船。 他一再提醒青芙珍重,两人郑重道别。这时候汽笛又跟着响了起来,黑烟在半空中拖曳着,轮船缓缓驶出了港口。 吴永和倚在船杆上,模糊间好像还能看到青芙的面容,似是含愁带笑的。海浪拍在船身上的声响与离人的心绪交织在一块,船头带着满船的人向着南面驶去。 船上吵吵嚷嚷的,吴永和位置旁边是一家五口。他本来将礼帽盖在脸上,想要休憩一会。只是一闭上眼睛,周遭的打鼾声,孩童的哭闹声,各种嘻嘻哈哈的声响就传入耳中。 漫漫长夜,海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越是睡不着,永和就越是觉得心里有些烦躁。他脑海中不停涌起一些思潮,结果就是太阳穴上的筋脉砰砰跳着,简直翻腾个不停。 他实在在位置上坐不住了,只得独自走到甲板上喘一口气。这时候日间的喧哗早已经不在,船头一片沉寂,偶尔会听到船员巡逻,插科打诨说笑的声音。 有时候海风也会送来一阵狗吠声,又或者吵架的暴怒声。也不过就那么一两声,很快周遭又恢复了宁静。 吴永和闭上眼睛,幻想着将来回国的时候,要带青芙去母亲家乡的山野住一阵。那里有一间书屋,很是清净,窗外就是延绵数十里的青山。青松翠柏压在屋檐上,潺潺溪水从屋前环绕而过,这样清幽的地方,该是青芙喜欢的。 突然间,吴永和就听到“轰”的一声巨雷声响,却见乌云黑压压的堆积城一片,像山一样从海岸线上涌了上来。 天上的闪电如金蛇般在夜色的黑云缝隙间迸跃着,隆隆的雷声吓得几个船舱里头熟睡的孩子当即大哭起来。大雨翻江倒海地倾盆而下,猛拍着玻璃窗。船摇晃的厉害,好像随时都要被滔天的巨浪吞噬而下。 “不好了!不好了!船舱进水了!”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登时船舱里头跟着大乱起来。不住有人拥到甲板上,相互踩踏着,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小心!”吴永和看到有个孩子跌跌撞撞的,马上就要被人撞下去。 他连想都没多想,直接就把孩子往里扯,自己却是跌到了船沿边上。船颠簸的愈发厉害了,不住有人滑落到海里拼命呼救。 吴永和紧紧咬着牙关抓着栏杆不放手,他知道一旦有片刻的松懈,他便将万劫不复。 “哗”的一声,猝急不防间,一个巨浪打了上来。吴永和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浪头给卷了下去…… 故事说到这里,激起了许多往昔回忆。吴永和突然垂下了眼睛,他沉默地坐在澜澜对面,半晌方才黯然道:“那个时候,我以为我自己真的是要死定了的。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我唯一的一个念头是,我要是出了事,青芙该怎么办?” 澜澜点了点头:“那样的情况,不论换谁身上恐怕都是九死一生的。您在那场暴风雨里能够活下来,我很难想象得到又经历了什么样的磨难。” 吴永和啜了一口茶水,让热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这才咽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头,苦笑道:“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贪生怕死的普通人。没到生死关头,人是不会知晓自己的求生意念究竟有多强烈的。你看现在的有些年轻人,有时候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闹得要死要活的。有时候我瞧了心里头就直叹气,想着多大的事情呀,何必呢?都不过是一时气头上的情绪,真还没到那地步。” “您很了不起,在那样大的惊险中还能活下来,这不是一般的勇气和意志力。”澜澜发自内心地说道。 吴永和干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微微痉挛起来:“一想起之后的经历,我也是觉得后怕的。其实不能说我是个有勇气的人,至少在极端的危难中——在海上抱着枯木漂浮的那些日子里,我一度也曾头昏眼花到不想面对过。可是每次想要放弃自己的时候,都是脑海中青芙的脸和话语支撑着我继续坚持下去。” 汪洋大海之中,吴永和紧紧抱着那根枯木漂流了不知道多少日子。白天海上的烈日暴晒,夜里的狂风暴雨,饥饿、口渴、身体不适,几乎样样都能要人性命。 混混沌沌分不清楚今夕何夕的他,在这海上显得是如此的渺小和卑微。 第三十五章 报纸 等到吴永和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强撑着眼皮试了许多次,才把干涩的要命的眼眸睁开。这时候,身体一瞬间恢复了意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楚的麻和痒。 起初他以为他是死了,迷迷糊糊之间用手指狠命地抠了手心。直到抠出了血,痛的呲牙,这才肯定自己分明还活着。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子海水腥臭的味道,连带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一块,全都涌到了吴永和的鼻尖里。 他将手盖在眼睛上打了个眼罩,这会正是烈日当空的时候,天气倒是很好。再看周遭,是一块海岸附近的滩涂,在他的身边甚至还有爬来爬去的小螃蟹和一些蹦蹦跳跳的海鸟。 吴永和下意识的将手伸出,阳光透曳而下,皮肤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金。手上的筋脉丝丝分明,而这筋脉之下的躯体里,心脏正在砰砰跳着。这是生命的气息,吴永和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在海上飘着的时候,他的手脚早已经不像是自个的了。如今但凡稍微动一动,便会觉得好像身上的骨骼被摔碎了,就这般东一个、西一个的,全部都被甩在这滩涂上,压根就不听大脑的指挥和调动。 他不能继续在这里躺下去了,他必须要起来看看自己这会究竟是到哪里了。等到他使了全身气力,好不容易支撑自己抬起头来的时候,刹那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肚子里的酸水紧跟着翻江倒海起来。 吴永和痛苦地捧着脑袋,里面好像有无数细细密密的针尖在扎着。就听着“呕”的一声,他终究没忍住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他吃力地趴在那摊烂泥上,挣扎着喘上一口气来,没过多久眼前一片昏天暗地,再次昏厥了过去。 申城,青芙像往常一样早早便起床将家里打理一番,然后便去铺面上班。自打吴永和的船离开之后,她心里总觉得揣了事情,精神总是很难集中起来。 如果说心中原本是一汪平静的湖水,那么现在湖面上就像突然闯进来一个顽劣的孩童,拿着石子、木棒在那里搅弄着,激起了无数的水花,又只得放任它自然平息下去。 这一日,她回娘家去看姑母和顺嫂,却见顺嫂脸上垂着泪,姑母则是手里捻了一张报纸,神色竟是带了几分错愕。 青芙觉得有些奇怪,姑母一向不爱看报纸这些玩意儿,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闲心看新闻了?她径自走了过去,从姑母手里将那张报纸抽出来,瞥了一眼。 却见姑母看的那一面上赫然写着一则突发新闻,说的大约是去南洋的轮船遇到海上暴风雨,最终全船沉没,所有人葬身海底,无一生还。 青芙感觉整个人都颤了起来,她的眼前黑暗一片,如何还能继续读下去呢? 不!她不相信有这种事情!她绝对不相信! 这可能只是恰巧同样前往南洋的轮船,怎么偏偏会是永和那一艘呢?她紧紧攒着那张报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复又认认真真的将那几行字给看了一遍。 荣林号…… 那是荣林号的船…… “他这人命不好,偏偏就在那艘船上呢。”姑母低声说道:“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忘了他吧,就当你们之间从来都没发生过任何事情。” “不!他没有死,他说过会回来的!他一定没有死,姑母,你不晓得他是一个多么重承诺的人!”青芙红着眼眶反驳道。 “不要这样自欺欺人了,他跟你父亲一样,不会再回来了的。”姑母叹了口气道。 青芙捂着脸,转头便跑了出去。一路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就这样到了郊野山上。 远处的钟楼钟声一下下的寥寂颤动着,又缓缓消失掉。头顶是苍黑遒劲的枝干,脚下是申城全市。 风一阵阵吹着,她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是真的,方才姑母说的那番话也不是在梦里。 青芙拿着那张报纸站在山顶上,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哀默大于心死。到了这个时候,她真当是难过的一滴眼泪也流不下来了。 风中的“呼呼”声,就像是战场上不断扫射而来的子弹。她痴痴的也不晓得去逃避,只是任由自己的身躯敞露在枪林弹雨之中,那种痛苦已经不是可以用言语去描述的了。 第三十六章 地牢 无人的家中,青芙呜咽许久,朦朦胧胧中疲倦到睡着。梦里断断续续的,都是过往她与永和交集的点点滴滴。 起来洗漱的时候,望着屋里的一切摆设,都带了他的影子。那纸新闻上的字词再一次浮上脑海,锐利的痛苦刺痛着她。 她痴心地希望一切不过是一场梦,遽然醒来的时候,永和依旧还在这屋里,只是像那日一般躺靠在床榻上,就这般笑望着她。 青芙这前半生的日子里,大悲大痛已经够多,父母俱亡,兄弟全无,而如今还要平添一样丧夫之痛。 都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可是她此生又做了什么坏事,非要频频遭受失去至亲之苦?残忍啊,真是残忍的上苍! 数日的泪枯气咽之后,所有的悲苦和哀痛都逐渐转为了沉绵的哀思。心中的波涛慢慢退却,只剩下荡漾着涟漪的清水,摇曳着、荡漾着直到她可以咬着牙将一切承受下来。 姑母总是抱怨说,自打吴永和出事以后,好像家里总是会有异常的动静。诸如总有流浪狗会在家附近哀鸣,好像遇到什么鬼魂受到了惊吓一般。又说今年的咸肉没腌成,黄酒也没酿出来,这都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顺嫂也会劝青芙想开一些,将来总还是有机会再遇着旁的情缘的。青芙却是连连摆手,只说如今只剩下刻骨的铭记。 可是青芙早已经不会再怨天由人,而是抱着一种纯粹的思念,将一切不好的记忆都给撕成碎片。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一日不见到永和,我便当他还活着。我们既然已经结为夫妇,那么我也会在这里等他回来。”青芙倚在顺嫂怀中,喃喃发下誓言。 白发萧萧的顺嫂只觉得青芙命苦,听了直跟着落泪。 那厢,等到吴永和再次苏醒的时候,他不敢轻举妄动了。不过伸出手来,在后脑勺摸索了一番,他摸到一大块的淤青,还有数不清的黑黑红红的血渍。这会血迹干了,后面的头发都黏连成了一片。 很显然,他一定是被海浪冲上岸的时候,在礁石上撞到了,脑袋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冲击,这也是为什么先前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他会如此剧烈的呕吐。 吴永和吃力地喘着气,想尽一切办法在身边范围内抓了一块枯木,然后垫在脖颈后面,这样他可以让自己的视线看的更远一些。 这时候,他终于能够清晰的看清楚周遭的情形了——他身边躺着一个可怜的妇人,手脚全部扭曲着,嘴角带着晒干的血迹,一双眼睛就那样瞪着,简直死不瞑目。 不远处七七八八的横陈了一些尸体,虽然看不清楚面孔,但是从他们的衣着上,吴永和也可以判断的出这是船员和其他一些乘客。 一旁的山鹰纷纷争抢着咬食着那些尸体,连带着一堆肠子都被拖扯了出来。吴永和看的心有不忍,直接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如果继续在这里耗下去,只怕他也免不了成为这些猛禽腹中的饱餐。他必须要尽快到有人烟的地方去,确定下自己的方位,然后才好从长计议。 吴永和思绪之时,忽然听到几声狼狗的吠声,窸窸窣窣的好像还有人脚步走近的样子。他逆着太阳光,眯着眼眸想要仔细看清楚。可是怎么看都只有几个黑影的轮廓,无论如何都瞧不真切。 “诶呀!快来看,这里有个活的!”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就有人朝着吴永和头上猛地一踹,登时鲜血从刚凝结的伤口里崩裂开来,血流如注不住地从头顶淌湿了面颊,一下又跟着昏厥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处阴暗潮湿的屋子里。除了身下的稻草以外,整个房间没有任何的东西。 周围很是闷热,一股子冲鼻的味道险些让吴永和再次呕吐起来。像是痰盂里的尿骚味,又像是什么东西发臭了似的。 他只得撑着额头,勉强扶墙起了身来。这个时候就看到,眼前有一扇门,上头装了铁栏杆。 透过铁栏杆的小窗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条狭窄的走道。这走道是斜坡式样的,因而这里透不进光,长年累月都是阴暗的。 他大概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了,他在昏迷的时候恐怕是被不知名的人给抓起来关住了。可是这是哪里的地牢?南洋的某个岛上么?青芙和姆妈知道不知道他还活着? 他是如此迫切地思念着申城,思念着申城的家,思念青芙,还有姆妈手里做出来的那婉浇头面。面上不需要任何复杂的东西,只需要一块红烧大排,再把萝卜丝和香葱在油锅里过一遍,直接洒在面上,那香味真当是隔了整条弄堂都还闻得到呢。 越是这么想,吴永和就越是觉得饥肠辘辘。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海上漂浮的这些天更是让他的肠胃都绞痛起来。到底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落肚,到了这会感觉饥饿也是正常的。 他只得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不去想跟食物有关系的事情。这个时候从走廊的尽头传来了一声鞭子落地的声响:“你走不走?!” 那鞭子下手极狠,落在地上“啪啪”作响,听得吴永和不自觉就跟着浑身上下起了鸡皮胳膊,不禁双手抱在胸前。 第三十七章 种植园 终于,关押吴永和的那扇牢门突然打开了。他原本以为是有人要进来对他用刑,就像旁边房间那些人一样,被打个半死才有可能被放回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来临的酷刑。谁知道那人走进来,只是蹲下身沙着嗓子道:“你是从申城来的?” 声音听着带了几分方言腔,吴永和一下就睁开眼眸,这个时候他就看见一张脸上带着刀疤,满是褶子的面孔。 却见那人从贴身的衣物里拿出一只馒头,还有一袋漏水的陈米熬出来的稀薄的粥。吴永和闻得出来,这都是用发霉的大米煮的,又因为水加太多了,因而这霉烂的味道也就愈发的浓烈。 他凑近闻了一下,只觉得一股子酸水汹涌着,有种说不清楚的恶心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申城来的?”吴永和低声问道。 “呵,这儿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你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一张皱巴的船票,上面写着是从申城出发的班次,你不是从申城来的,又是从哪里来的?”刀疤脸笑道。 吴永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穿了一身老式的黑褂衣服,身材瘦长,一对腮帮子也是削的锋利。他的脸色黝黑,常年被海风吹得发亮,脸上一道硕大的刀疤也格外引人注目。 “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吴永和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刀疤脸毫不理会他的话,只是将馒头和粥袋塞到他手心里:“别觉着这儿的饭吃不惯,就不想吃。十天半个月吃不上饭,还要下地、下海干活的时候你就晓得要怎么办了。” 馒头的上头沾染了些许黑色的颗粒状东西,还带着淡淡的黄色液渍,这分明是老鼠屎掉在上面了。 “吃,有什么不能吃的。”吴永和咬咬牙,一口就含了大半个馒头,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人不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该吃就吃。” 吃的急了,吴永和突然就噎着呛了两声,连忙又抓着粥袋喝了几口薄粥:“多谢你,我还不知道尊驾应该怎么称呼?” “我来了这岛上二十多年了,叫什么连自己都快忘了。你小子别揣了心思瞎打听,小心把你舌头割下来。”刀疤脸恶狠狠地说道。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吴永和咽了口口水,还是把心中盘旋许久的疑问问出了口。 刀疤脸冷笑一声:“还能是什么地方,苏门答腊的小破岛上呗。像你们这样被拣进来的,第一个就是要打到你们不敢动,然后才好将你们再送到别处去干苦力。” “这…….”吴永和听了不禁眉头紧锁,他一早就听说过东南亚这一带有专门贩卖人口的行当。像是有些家庭穷苦的,直接被当猪仔卖掉,就算死在外头变成一堆白骨也无人知晓。 “小子,别想着你忍一忍这事儿好像就能过去,这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像你对面那门里关的哥们,两鞭子下去就晕了,着实没用呢。你是还没尝过鞭子的滋味,不晓得这里头的门道啊。” “用刑之前,这鞭子必定是要在水里浸泡上一整夜的。沾了水的鞭子可就不一样喽,一鞭子抽下来,皮开肉绽不说,上头的木刺直接扎进肉里,真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刀疤脸说着伸出手来,在他那个剃到发青的头皮上拍了一掌,而后凑到吴永和的耳根子下阴霾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让吴永和毛骨悚然,他料得这所谓的鞭刑自个也是跑不掉了,不自禁地便打了一个寒噤。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吴永和被人绑到了外面行刑的柱子上。拿着鞭子的人慢慢走了过来,吴永和紧张得双手都出了粘腻的汗水,简直心擂如鼓,一双眼睛都快瞪得要跳出眼眶了。 就像是夏季短暂的一阵雷雨,鞭子一挥动,噼里啪啦便朝着吴永和席卷而来,简直退无可退,无路可逃。这不过是第一鞭而已,吴永和就已经痛得直哆嗦,就像发高热那般昏里糊涂地摇晃着脑袋。 “啪、啪”两声,两鞭子不偏不倚地又继续落在了他的背上、肩上。他隐隐闻到了一股子鲜血的腥甜味道,脸上、脖颈上、身上,新伤带着旧伤,折磨的人痛不欲生,直痛晕了过去。 等到吴永和醒来的时候,他直接被送到了岛上的一处甘蜜种植园去。昏天暗地,没日没夜,心惊胆战的苦力生活随之而来。 种植园的环境恶劣,吴永和采摘干蜜枝叶的时候,总是会听说有人得了疟疾死了;要么就是脚上踩到了碎石,脚上长期被割伤长了脓疮,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引发肢体的并发感染,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全身溃烂而死。 除此以外,这一帮苦力生活的棚屋附近,还时常会有马来虎的出没。马来虎十分凶猛,又善食人,就算是拿着枪的种植园主都拿它们没辙。可怜苦力们若是正面遇着了,几乎就没从虎口上活下来的可能。 夜里,吴永和躺在草堆上,看着自己的胳膊、脚、手背,只要是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部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的紫色淤青和抓痕。蚊虫咬的,植物芒刺刮刺的,总归没有一处地方是好的。 听着棚屋外面的犀鸟鸣叫声,吴永和叹了口长气出来。他不能再继续这样待下去,若是再不行动,下一个在这里变成白骨的人就会是他了。 第三十八章 咸肉 不过三四岁的顾笑,挺直了小腰杆坐在饭桌前,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了。 一双筷子就这么捏在手里,眼睛巴巴地望着桌子上的清汤面,只觉得嘴巴里也像汤面一样寡淡的很,一点味道都吃不出来。 顾笑原本是被人遗弃在弄堂口的弃儿,青芙发现她的时候,这孩子已经哭了一整夜,声音都嘶哑了。 周围几个邻居说要送她去孤儿院,青芙却是见这女娃娃可怜,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时心软,便把这孩子给留了下来。 说是多一个孩子吧,也就是添一双碗筷的事。可是顾笑这孩子却不如同龄人那般小鸡啄米的食量,胃口倒是十分的惊人。小小的肚皮里像是有无底的黑洞一样,多少吃的都不够塞满。 那年头,柴米油盐酱醋茶,无论哪一样都是奢侈的东西。更别提能吃上一点猪肉那种带油水的东西,都得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敢奢望一次。 顺嫂晓得青芙的难处,偶尔就从家里带一些腌制的酱油咸肉过来。青芙十分珍惜这块咸肉,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也就是偶尔切出一小碟放锅里蒸。她怜惜顾笑,筷子从来不往这碟子里钻。 顾笑呢,到底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肚子饿了想吃肉。可是就那么一小碟的咸肉,根本不够吃。人一上了桌,没多会那丁点薄薄的肉片就被她吃了个一干二净,甚至是最后那点带油的水沫也被全倒进碗里喝光了。 吃完了,顾笑觉得没吃够,眼泪汪汪地望着青芙,委屈的不成。青芙看了十分心疼,咬咬牙就想着得去多兼几份工来帮补菜钱了。 有一次,青芙带着顾笑回娘家吃饭,顾笑又是自然而然的一个人把整晚油肉给吃光了。姑母在边上瞧了脸色却是很不好看,呵斥道:“真是没规矩!大人都没动筷子呢,自个倒是先吃光了。这个作派,就是穷酸样,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顺嫂替孩子说话:“这到底年纪还小不懂事呢,饭好吃难免多吃了两口。下次做饭的时候呀,再多烧一些油肉就是了。” 姑母冷笑一声:“你倒是会做烂好人,这油肉不用钞票买的么?真不知道找这么一个拖油瓶回来是做什么的,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怪只怪这孩子的亲生父母心狠,竟然把孩子说丢就丢了。你看这孩子长得多乖巧,也是可怜的呢。这要是丢在咱们门口,想来太太心善,瞧了也难免跟着叹口气呢。”顺嫂瞥了眼脸色发白的青芙,赶忙扭头对姑母打了个圆场道。 可姑母哪里是个轻易肯住嘴的人? 却见她眼皮子一挑,对青芙曼声曼气道:“要我说你还是省省气力,少给自己找罪受了。直接把孩子带到孤儿院去得了。你又不是家财万贯,家里多个小鬼哪里养得起?” 顾笑年纪虽小,却也听得懂这话里话外的嫌弃。一双圆圆的小眼睛转了一圈,一下又盈满了泪水。 若是平日里,姑母说话尖酸刻薄也就罢了。这会是专门说给孩子听的,可就有些过分了。青芙心里发了恨,直接一摔筷子,抱了孩子就往外走冲。 顺嫂连忙追了出来:“小姐,你慢点走,饭都没吃完呢,何必生这闷气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姑母那张嘴就是这样的了。说话虽然不中听,但到底还是顾念你的。” “孩子还小,哪里招惹她了?她要真顾念我们这份亲情,就不应该当着孩子的面说这样难听的话来。她这是觉得我一心一意等着永和,处处不肯听她的,报复我呢!”青芙激动的声音都打了颤。 顺嫂也不急着帮姑母辩解,只是等青芙把心里的委屈和火气都给发泄了出来,这才赔笑道:“顾笑不是还有你疼惜着嘛,这孩子还是有福气的。” “你回去同姑母讲,我往后不会再带孩子来受气了。顾笑是我的宝,我的孩子,谁敢给她气受,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得孩子周全!这些鸡零狗碎的话我也受够了,往后我们娘俩便是饿死,也绝对不会再来讨罪受!”青芙撂下狠话道。 顺嫂一把捂住她的嘴巴:“诶哟,我的姑奶奶诶,可别这么说。到底都是一家人,还能生分成两家人嘛?有些气话说说就得了,可别真把狠劲使出来了。你姑母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么?刀子嘴豆腐心,我回头也会劝两句的。” 青芙闭上眼眸:“顺嫂,你今天也看到了,不是我不讲道理,是她太咄咄逼人。我自己委曲求全就罢了,可孩子不能这样,她是无辜的。有什么气,直接往我身上撒就是了,何苦难为一个孩子?这又算得什么本事?” “她既是抚养我成人,这该尽的孝道我一分钱都不会少她的。只是孩子是我的底线,谁都不可以欺负她……就算是姑母也不可以!”青芙说着,越发抱紧了顾笑。 她的心隐隐发着痛,难免想起了幼年丧父之后寄人篱下的种种心酸过往。她经历过的那些事儿,实在不想顾笑再重走一遍老路了。 收养孩子的确很苦,比她预想的还要多许多麻烦,肩上的担子也愈发的沉重了起来。 但是既是收养了孩子,那她便是要待她好,担负起那份责任来。更何况她知道,就算是永和今日在这里,也一定会支持她的决定的。 “顾笑,你记着,妈妈爱你,你永远是我的孩子。”青芙的脸贴到顾笑冰凉的小脸蛋上,轻轻摩挲着。 第三十九章 烤鸡 过了几日,青芙从外头匆匆下班回来,对顾笑说:“乖孩子,妈妈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顾笑眨巴着圆圆的眼睛,不解道:“我们去哪里呀?为什么今天你下班这么早?” 青芙笑笑:“你跟我去了就知道了,可是个好地方呢。” 说完,青芙就从衣架上取了顾笑的外套,给她仔仔细细的罩上。然后再把外套领子翻起来,将孩子整个给包的结结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蛋来。 彼时天色尚早,一抹绛云敛凝在天际边。顾笑抱着青芙的腰身,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看着过路的风景。 越是接近郊野,寒意便越是分明。青芙载着顾笑一路骑行而去,母女俩说说笑笑的,倒是十分愉快。 顾笑“咯咯”笑个不停,一张脸蛋在寒风里笑得白里透红,像个被冻住凝结起来的冰果子一般。 天马山下到处都是疯长出来的芦苇丛,顾笑被轻柔地抱着下了车子,她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神情专注地观察着周围陌生又新鲜的一切事物。 这个时候青芙用随身带着的箩筐,还有临时捡来的树枝撑起了一个小小的陷阱。她再从兜里掏出一点点的碎米,示意顾笑洒进去。 顾笑迟疑着看了眼青芙,嘟囔着嘴巴不敢乱动。青芙笑着抚摸了下顾笑的小脑袋:“乖孩子,你可以的,快去试试。” 得到了母亲的鼓励,顾笑一下子就充满了勇气。她晃动着小小的身躯小跑了过去,将那把碎米洒在了箩筐下面。 青芙带着顾笑潜藏在枯黄的草丛里,像一只郊野上带了兔崽的母兔,竖起警觉的耳朵,随时注意着周遭的动静。 顾笑略略仰起头看了眼母亲,实在有些不明白她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有些许小紧张。此时她的小脸蛋贴在草丛上,鼻尖被狗尾巴草挠的痒痒的,小嘴巴一张眼见着就要打出一个喷嚏来。 青芙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巴,顾笑笑眯眯地搓了搓鼻子,那个喷嚏转瞬间就消失了。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就听见不远处的箩筐“砰”的一声就跟着盖了下去。 “抓住了!”青芙兴奋的拉着顾笑起了身来。 顾笑觑起眼睛,看着母亲从箩筐里抓出了一只野鸡来,一时间惊叫道:“妈妈!是一只鸡呀!” 青芙朝着顾笑眨了眨眼睛:“瞧,这就是你想吃的肉。” 说话间,她到河边拔了鸡毛,简单的处理了下野鸡。而后母女俩一块动手,在草丛边用石头搭起了一个临时的灶台来。 青芙吹了火点子,烧起了一把火来。那火随着吹拂而来的风熊熊燃烧了起来,热气贴着野鸡的身体,“滋滋”的冒着油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的肉香。 青芙一面翻着鸡身,一面往火里加干草。顾笑看着鸡肉上头冒着的一个个白色泡沫,鼻腔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香味,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的朝着火堆挪了挪身子。 她的小肚子“咕噜噜”的叫了起来,眼里满满的都是那块烤的焦脆的鸡肉。光看不吃对于小小年纪的顾笑来说太煎熬了,那简直就像是一种折磨。 青芙笑着又去转动了几把鸡肉,然后将发黑的部分剥掉,将整只鸡撕成一块块的,放在一旁枯萎的荷叶上递了过去:“看把你馋的,全都是你的了。” 顾笑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似的问道:“妈妈,这真的都是我的了么?” 青芙宠溺地捏了捏顾笑的鼻尖:“看你嘴边的口水,可苦了你等这么久呢。” 顾笑兴奋的说道:“那我是第一次见那么大块的鸡肉嘛!” 说着,她拈了鸡腿递了过去:“妈妈,你也吃。” 鸡皮带着淡淡的焦黄色,骨头细缝之间则呈现着自然的红色。青芙咬了一口,果真是现烤的好滋味呢。 她抬头看了眼顾笑,这孩子不过才尝了一小口,就紧紧抿着嘴巴,仿佛生怕嘴里的肉要逃出来似的,过了许久才一脸珍惜的把肉给咽下去。青芙就这样静静看着孩子吃,满心满眼都是疼惜和快乐。 “妈妈,这个鸡肉太好吃了,你要带一只回去么?爸爸要是回来了,也能吃上这么好吃的肉呢。”顾笑突然开口说道。 青芙咧嘴笑了笑:“傻孩子,要弄这么一只鸡可不只是一个箩筐就好的,还得有些运气呢。你爸爸本事可好,他要亲自来的话,应该能抓着不少,该是比我厉害的。” 顾笑砸吧着闪着油光的小嘴,迟疑了下,还是喃喃道:“妈妈……之前听隔壁阿婆讲,说是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呢。这是真的么?” 青芙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微微皱起,缓缓垂下了头。她侧过脸思忖片刻,半晌方才沉吟道:“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你要知道,你爸爸是一个守信用的人。” 顾笑的头乖巧地仰靠在青芙的膝盖上,享受着母亲温柔地抚弄她那一头黑黑细发的惬意,天真的笑了起来:“那等爸爸回来,让他来抓一大窝的鸡,最好的鸡腿只留给妈妈吃。” 这笑容脆甜,听得青芙也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就有眼泪从眼里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