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摔碎家传宝玉之后》 第 1 章 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才刚刚打响,赵小铭就已经跑出高三教学区的大门了。 即便后面还有两节晚自习课,即便天空中已经飘起了沁凉的小雨,但这并不能够动摇一丁点儿他逃学的决心。 路过高三教学区门口的月考成绩展示栏时,赵小铭还特意从裤兜中掏出来了早就准备好的红色马克笔,在全年级第一梁别宴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叉,又引申出了一个箭头,配文曰:此人甚贱。 并非诬陷,他是真的觉得梁别宴这个人特别贱。他俩明明都不是一个班的人,甚至连教室都不在一层楼,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梁别宴就是特别热衷于找他的麻烦,处处针对他,不是对他的穿着打扮评头论足就是对他的学习成绩指手画脚,恨不得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把他浑身上下的毛病挑一个遍。 虽然他平时的穿着打扮确实是标新立异,学习成绩也确实是不堪一提,还热衷于破坏校规校纪,特别值得批评,但关键是,这和梁别宴有什么关系呢?梁别宴是他爹还是他妈呀?凭什么对他要求这么高? 最可气的是,梁别宴每次训斥完他之后,还总是会恨铁不成钢地甩一句:“皇天后土,怎么就会养出你这种纨绔?” 就莫名其妙! 不管是他说话的神态和语气,还是遣词造句,都很莫名其妙。 况且,以赵小铭那点浅薄的文学素养来说,他压根儿就听不明白“皇天后土”是什么意思。但如果,他真听懂了这其中隐含的“神祇后人”的意思,他只会更莫名其妙。 与此同时,赵小铭还特别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的罪过梁别宴?他向来是遵守江湖规矩和国际惯例的:身为资深学渣和纨绔子弟,绝不能主动招惹受老师和校领导宠爱的学霸们,更不能影响学霸们的学习。 说白了,他赵小铭就算是个纨绔,但也只纨绔自己,从没影响过其他人,梁别宴他凭什么处处针对他?觉得他好欺负? 赵小铭绝不是个软柿子,所以他也不是没有反击过,但是怎么说呢,梁别宴这个人嘿,还真有点儿神秘感在身上。 无论是在校内还是在校外,赵小铭都带着拥趸尾随过梁别宴,本是想围堵他,再狠狠地教训他一番,但却无一次成功过,因为,梁别宴会自行消失。 赵小铭曾不止一次地亲眼看到过梁别宴拐进了没有出路的死胡同或者没有后门的男厕所,但等他带着人手追进去之后,就没人了,梁别宴不见了,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神奇得很,却又有些惊悚和诡异,走近科学都解释不了的那种。 如此折腾了两三次之后,男生内部就开始流传传闻,说梁别宴是资深玄门弟子,有点儿道行在身上,所以才喜欢独来独往,就是不确定他修的是正道还是邪道,反正神秘兮兮的,还是尽量躲他远点比较好。但女生们却对此传闻嗤之以鼻,觉得都是他们这些男的嫉妒梁别宴长得帅才编排出了这种流言诋毁他。 赵小铭却心知肚明,这绝对不是流言,但他并不畏惧梁别宴,始终没有放弃打击报复梁别宴的决心,但无奈的是,平时跟他一起混的那帮狐朋狗友们却不敢再陪同他一起去围堵梁别宴了。 在江湖义气和好好活着之间,他们选择了好好活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梁别宴真的会搞一些灵力怪神的东西呢?偷偷调查他们的八字下降头怎么办? 即便是再不学无术的纨绔,也懂得敬畏——赵小铭除外;赵小铭觉得自己的八字硬;赵小铭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小铭头铁,小铭逃学,小铭拿红笔,小铭画叉叉,不然实在是难消自己的心头之恨。 写完最后一个“贱”字之后,赵小铭重新把马克笔揣回了裤兜里,然后抬手摸了摸你自己几乎被剃秃了的寸头,心疼地长叹一口气,在心头缅怀起了自己那一头因被梁别宴犯贱报告年级长而被逼无奈剃掉了的酷炫的金色摩根烫。 好好一潮男,转眼之间就变出家人了。 顶着秋日的沁凉小雨往学校后门跑的时候,赵小铭还在心里狠狠地想着:你梁别宴不让老子逃学,不让老子去后山,老子就偏要逃学,偏就要去后山。 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你这个姓梁的傻X。 赵小铭这人吧,也真是叛逆,为了彰显自己的帅气和男子汉气概,在凉飕飕的十月中旬依旧穿着夏季的短袖校服,还特意把右边的裤腿卷到了膝盖处,自以为很酷地露出了自己修长紧实的小腿和全球限量版篮球鞋。 私立贵族学校占地广阔,承包了整个半山腰,他从高三教学区跑到学校后门的时候,浑身上下几乎都要被淋湿透了。夜间阴凉的小风一刮,还有点儿冷,鸡婆疙瘩都被激出来了。弯腰把裤腿往下撸的时候,赵小铭突然就有点儿后悔为什么没穿个外套出来。 学校后门是两扇高大的黑漆铁栅栏门,门上常年挂着粗硕的铁锁链,门外就是植被繁茂的后山。学校为了以防学生逃学,锁链经常换新,旁边的墙头上还安装着两台实时监控。 但对经常逃学的赵小铭来说,这压根儿就算不上是困难。他并没有直奔那道铁栅栏门而去,而是跑进了旁边儿的废弃寝室楼里。 这栋寝室楼紧挨着学校后墙而建,上到三楼随便找个背向的寝室从窗户往外跳,就能跳到后山上。 然而就在赵小铭冲进这栋废弃寝室楼大门的那一刻,突然迎面刮来了一阵阴气十足的穿堂风,冻得他不由一哆嗦,原本急剧的脚步也跟着一僵,整个人不由愣在了当场。 楼里早已断了水电,充斥着浮灰味道的空气潮湿而阴凉,周遭漆黑又安静,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赵小铭赶忙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他首先看到的就是位于自己正前方通往上层的楼梯;将灯往左打,是通往西边的走廊,右边是通往东边的走廊,两侧走廊一样的逼仄幽深,无底洞一般吞噬着灯光。 不对劲儿、很不对劲儿……这楼都没后门,正对面的那道楼梯上连扇窗户都没开,哪来的穿堂风啊? 一定是有人搞鬼。 太下作了! 坚定的无神论者赵小铭举着手机在楼梯口附近的寝室门外转了一圈,还专门透过门上嵌着的那扇玻璃窗往寝室里面望了望,但除了堆积在黑暗中的一堆废弃床架和桌椅之外,他什么异常都没看到。 要不是每间寝室的门外都挂了锁,他一定会一间接一间地把门推开进屋查看,直到把吓唬他的那个罪魁祸首揪出来为止。 “我告诉你梁别宴,你少跟老子搞这套,老子只信奉科学,压根儿不吃这套。” 雄赳赳气昂昂地说完这句话之后,赵小铭直接举着手机踏上了通往上层的楼梯,孤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寝室楼中响亮回荡,坚定到可以直接入党。 越往上走,空气越阴凉、越潮湿,不似是在高层,倒像是往地底下走了,轻而易举地就让人联想到了墓穴、墓道这种联通阴间的东西。 寂寥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盛,来到三楼之后,甚至可以听到从卫生间里传来的清脆滴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缓慢而悠长,在无人的废弃空间中经久不息。 但关键是,这楼早就停水电了,卫生间里面哪来的滴水声啊? 赵小铭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坚定不移地认为是有人在暗中搞鬼,直接举着手机去了走廊西侧尽头的公共厕所,途经二三十间封闭寝室,挨个趴门上透过小窗朝里面查看。 由于追凶心切,他甚至都没注意到挂在脖子里的祖传玉佩在不断发热。 越靠近尽头的公共厕所,玉佩热得就越厉害,像是被吊在了火上烤。 待赵小铭举着手电来到厕所门口时,才意识到了胸前的灼烧感,还是皮肤被烫了一下之后才意识到的。他疼得“嘶”了一声,赶忙扯起红绳把垂在胸前的那块翡翠色的玉佩给捞了起来,奇怪地摸了一下,然后更奇怪了:不烫啊,一点都不烫,但也不是完全冰凉的,触手温润,显而易见是汲取了他的体温才变得温热的,根本不会自己发烫。 一定是他自己产生幻觉了。 都怪那个背后搞小动作的人,把他这种坚定的无神论者都给搞得神神叨叨了! “梁别宴,老子再警告你一次,少在背后搞小动作。”赵小铭重新把祖传玉佩塞回了校服衣领里,然后阔步走进了阴暗的大厕所里,势必要把梁别宴给揪出来,然后把他打到妈都不认为止。 这是一栋废弃的女寝楼,进了卫生间之后,正对面是一扇窗户,窗外便是覆盖着潮湿杂乱植被的高大山体,月光透不进来,卫生间中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通过手机照明视物。 赵小铭将手电光往左打,看到了一排白色的洗手池,墙壁上挂着一块儿完整的长方形大镜子,灰蒙蒙地反射着手机的冷光;右边是四个隔间,门板全部漆成了灰白色,上面布满了肮脏到令人作呕的灰尘和污渍。 外侧的三个隔间门都是半掩着的,赵小铭也不嫌脏,更不害怕,直接伸出手挨个推开查看,但每一扇门内都没有异样,直到他来到了最里侧的那扇隔间门外。 门从里面反锁了,那股连绵不断的阴森滴水声也是从这扇门里传出来的。 好小子,终于逮到你了! 赵小铭冷笑一声,把手机叼在了嘴里,然后原地起跳,直接用双手撑住了门板上沿,探着脑袋朝下方查看,再然后,彻底傻眼了,里面除了一个被水泥堵死了的蹲坑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滴水声却还在均匀地、清脆地、幽长地响着。 赵小铭懵逼了,冷汗瞬间就沿着鬓角流了下来。 又是“滴答”一声,一滴冰凉的水滴到了他高挺的鼻尖上。 赵小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梗着脖子一点点地抬头看去,叼在嘴里的光源也在不断上移。 原本刷了白的天花板上,浮动着一层密密麻麻的乌黑头发,一位身穿红衣、肌肤苍白的女人,盘旋着覆盖着血红色粘腻鳞片的蛇尾,倒挂在天花板上,正在用一双黄幽幽的竖瞳蛇眼冷冷地盯着他看。 那一层蠕动在天花板上的漆黑头发,全是从这位人身蛇尾的怪物的脑袋上长出来的。 与之对视的那一刻,女蛇精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殷红色的唇畔缓缓浮出了一抹诡异又阴森的笑容,说话时,分叉的细长蛇信在口中时吐时收:“好浓郁的妖神混血的味道。” 我艹,它竟然还会说话??? 赵小铭满脑子都是懵逼的,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切都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从而导致了他的大脑和四肢都产生了暂时的短路,浑身都是僵的,如同被雷劈了一般一动不动地挂在了门框上。 但这个夜晚注定是离奇的,只有他想不到,没有这个世界做不到。 下一秒,又从卫生间门口传来了一道呕哑嘲哳、难分男女的刺耳声音:“但他身上没有人类的味道,不该这样,他是三界混血。” 啊??? Wtf??? 还三界混血??? 我他妈纯纯平凡人类,考试都不及格的那种! 但赵小铭惊恐地转头去看,却只在厕所门口看到了一片黑暗,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哪怕是个怪物呢,也总得显个形吧? 紧接着,就又听红衣女蛇精恶狠狠地开口:“管他有没有人味儿呢,先吃了再说。” 门口刺耳声音再度响起:“也是,妖神混血难得一见,你我联手合食了他,修为必定大获精进。” 赵小铭:“???” 怪不得,他总觉得这个女蛇精看他的眼神奇怪,原来在馋他的身子! 不带黄的那种馋,是真的馋! 他甚至都能看到蛇精嘴边冒出来的涎水…… 蛇精目光一凛,背后蠕动的头发突然耸直高竖,如同一根根尖锐的利箭一般对准了赵小铭。 救、救命! 被吓到呼吸停滞的同时,赵小铭的头皮也开始一阵阵的发麻,内心更是惊悚万分,瞳孔都开始放大了。他甚至都忘了尖叫,手一软,直接从门板上摔了下来,叼在嘴里的手机都摔倒了地上,还是屏幕朝上摔得,手电光被地板压制,恐怖的卫生间瞬间陷入了黑暗中。 但却没完全暗,竟然还有光源,来自于他的胸口。 祖传玉佩被甩出了衣领,悬挂在他的胸口,在黑暗中泛起了晶莹温润的绿光,灵气流转,强盛逼人。 “这是何等宝物?”呕哑嘲哳的刺耳声音惊叹着响起。 “真不愧是上古神祇的后裔,戴得玉佩都这般好。”红衣蛇精显然又起了夺宝的心,天花板上的头发登时万箭齐发,直对赵小铭后背而来,腾腾杀气四溢。 熟知就在箭头即将击中赵小铭那一刻,流转在宝玉上的温润绿光突然璀璨大盛,强烈夺目光芒四射,转瞬之间就将那无数根黑发长箭尽数弹开了,力道强悍而霸道,甚至有还几根箭簇被其扭转了方向,坚锐箭头直奔红衣蛇精而去。 另有几道绿光刺向了卫生间门口,黑暗中开始有生物左闪右躲,忽然“咕呱”一声,落到了赵小铭眼前。 借着胸口绿光,赵小铭看到,那是一只背后长满了独立眼睛的黑色六脚蟾蜍,每一只眼球都会转、眼皮都会眨,吧哒吧哒地滑着粘液。 这个世界,突然就不可信了,甚至还没梁别宴这个神棍的忠告可信度高。 趁着红衣蛇妖和黑蟾蜍与绿光缠斗的同时,赵小铭迅速从冰冷的地板上爬了起来,拔腿就跑,哪知求生心切,跑得有点儿猛了,左脚板绊了右脚,扑通一声,又重重地摔地上了,这次还是脸贴地,挂在脖子上的玉佩都甩到前面去了。 赵小铭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查看宝玉碎没,慢一秒可能都会被当成食物吃掉,强忍着浑身剧痛以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了起来,却没察觉自己已经流了鼻血。 起身的那一刻,鼻血滴到了玉佩上。 咔嘣一声响,玉佩裂开了。 第 2 章 这是一枚仅有成年人四分之一手掌大小的椭圆形玉佩,反面光洁平整,正面雕刻着一头脚踩祥云的上古神兽“穷奇”。 赵小铭曾好奇地百度过何为“穷奇”?然后才得知,这头形似老虎长着一对翅膀的怪物竟然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性属邪,狠戾残暴,且酷爱助纣为虐。 也就是说,人越坏,穷奇越爱。 所以,赵小铭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家的祖传宝玉上面要雕刻穷奇这种遭人唾弃的阴暗玩意儿呢?按理来说,不应该是雕刻凤凰啊、龙啊、乘黄啊这种祥瑞之物么? 赵小铭也去找过他妈,询问这块儿玉佩的历史渊源,结果他妈回答的倒是挺干脆:“我不知道啊。” 赵小铭无奈:“你家的祖传宝玉,你不知道?” 月相桐两手一摊:“我真不知道,这块儿玉佩是你出生的时候你干姥爷给我的,说是和我父母有渊源,后人戴着可以辟邪。” 赵小铭心说:“还辟邪,不招邪就不错了。”但在当时,他并没有直接反驳他妈的话,本打算等见到干姥爷之后再详细问问有关这块儿玉佩的事儿,然而他的干姥爷实在是太忙了,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两次面,久而久之,赵小铭就把这件事给淡忘了。 直到此时此刻。 玉佩沾上了他的鼻血,突然从中部开始断裂,万道刺目绿芒中,一束极为耀眼的金光如利刃般破空而出。与此同时,封闭卫生间内竟无缘无故地刮起了一阵暴虐狂风,力度之大吹得赵小铭几乎站不住脚,赶忙用手扶住了旁边的洗手池才勉强稳住了不断趔趄的身体。 就连他鼻端下的那两道鼻血都被风给吹成小细滴状在空气中散开了。 对于红衣蛇精和六脚蟾蜍来说,此时此刻的卫生间简直就是相当于人类的饭馆,角角落落都弥漫着浓郁的、诱人的妖神混血的味道,勾得他们胃口大开、垂涎欲滴。然而这股凭空而起的猛烈妖风也不是他们这等修为的邪祟可以抵挡的。 红衣蛇精同时用头发和蛇尾缠住了水管才堪堪维持住了身形;六脚蟾蜍“咕呱”一声,直接跳进了某个隔间内的早已干涸了的水箱中躲避风暴。 但令它们更诧异的变故却还在后面。 从赵小铭胸口散发出的金光越来越强盛,逐渐碾压了绿芒,灼得人头晕眼疼,别说赵小铭本人了,就连蛇妖和蟾蜍精都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们就听到了一声极为暴虐的野兽怒吼。 可是,哪来的野兽啊? 紧接着,像是有什么重量级的东西砸在了地板上一样,整座坚固的楼体突然猛烈的震动了起来,像是突发了八级地震。 赵小铭和蛇妖同时惊愕地睁开了眼睛,就连躲在水箱中的蟾蜍精都抬起了一条腿、利用长在腿上的独立眼球朝外窥探。 原本空旷的卫生间中央,竟突然多出来了一人一兽。 兽的样子是赵小铭熟知的,黑色虎身,背有双翼,正是那头雕刻在他的祖传宝玉正面的凶兽“穷奇”。 人却是赵小铭从未见过的。 她是个身形极为高挑的女人,桃李年华,倾国倾城,肌肤洁白无瑕,仿若玉雕瓷塑。 乍一看,她也真是像极了一尊安和慈悲的神像。远山眉,丹凤眼,朱颜绛唇,典型的中式美人的模样,就连她身上穿着的衣衫也是古代的那种飘逸感十足的白色抹胸长裙,外罩一件素雅的轻纱帔,气场沉稳而清冷,令人心生仰慕与崇拜。 但看的时间长了,却又觉得这尊神像带着点妖邪气,眼角眉梢暗藏妖冶冷笑,令人背后发凉、望而生畏。 也正因为这一对重磅级的人兽的突然出现,原本还略显空旷的卫生间顿时就变得拥挤了起来。赵小铭整个人都看傻了,物种五花八门的,比马戏团还热闹。 红衣蛇精和六脚蟾蜍显然也看傻了,而且它们还能感受到到一股赵小铭这种废物混血压根儿感受不到的强大的压迫感和震慑力,所以一个比一个瑟瑟发抖、恐惧畏缩,仿若有一只巨手按压在了它们的天灵盖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它们给捏个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蛇精和六脚蟾蜍都迫不及待地想逃,却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定了身,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眼前的一人一兽还在对峙。 穷奇的身形比一头正值壮年的东北虎还要大上两圈,浑身肌肉贲张,目光凶狠如铜铃,满嘴獠牙尖锐,遍体漆黑,口鼻却是血红色,头上还长有一对锋利的畸角。 它对面的女人却是赤手空拳的。 和穷奇的凶悍身形比起来,女人显然是有些势单力薄了,凶兽还在不断地朝着她发出阵阵凶狠的吼叫和咆哮,然而这女人却毫无畏惧,反而勾起了朱唇,神色朗朗,真真的欣喜至极:“而今本尊如获新生,当与天同庆,可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言毕,又爽朗而痛快地朝着穷奇吐出两字,“滚吧。” 她的眼角眉梢间,尽是强者施舍弱者的得意与傲气,线条流畅的下巴始终是微微扬起的,看谁都瞧不起的样子,整个人就是一大写的:想活命的就赶紧跑吧,姑奶奶我才不是什么好人。 但说真的,赵小铭实在是看不出来这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猖狂的,就她那纤细的身板,可能都不够给穷奇塞牙缝,还“与天同庆”?你当自己是谁呀就与天同庆。 红衣蛇精和六脚蟾蜍却能真真切切地感知到这位自称“本尊”的女人的实力到底有多强悍,因为它们放出的灵识根本查探不到她身上的灵气,不是因为她没有,而是因为太过深厚,如同无底洞一般不可勘测。 它们甚至闻不出她身上的味道。 世间万物皆有灵味,妖魔鬼怪人皆有属于自己的味道,大凡都是可以闻出来的。闻不出来的原因只有一条:已修成至尊。 它们所感受到的那股强烈的压迫感和震慑力也不只是来自于上古凶兽穷奇,更多的则是来自这位性情高傲的女人。 穷奇显然也对其有所忌惮,一直不敢主动去进攻她。但穷奇的生性凶悍暴躁,一激就怒,听闻女人的挑衅后,背后的汗毛瞬间就倒竖了起来,尾巴如棍般夹起,嘶吼着朝着女人扑了过去。 狂风再度肆虐而起,这一次赵小铭却拼命睁大了眼睛,因为,女人原本空空如也的右手中竟然突然多出来了一柄泛着金光的半透明锋利长斧! 这个世界的可信度在瞬间降为负数了。 但红衣蛇精和六脚蟾蜍却知晓,女人手中握着的根本不是一柄武器,而是她的自身灵气,只不过被幻化成了利刃的模样。 修为高深之人,可将自身灵气化为百般利刃,而她现在之所化气成斧而不是其他武器,可能只是单纯的因为她觉得砍头这种事情还是用斧头更顺手一些—— 在穷奇扑来的那一刻,女人神不改色地侧身一旋,手起斧落,丝滑轻松如切豆腐一般,穷奇硕大的脑袋瞬间就和身体分了家,如同一颗皮球似的骨碌碌地滚落在了地上。 滚到了赵小铭脚边。 赵小铭彻底吓呆了,整个人瑟瑟发抖,面如纸白……她、她她、她来真的啊! 然而,他设想中的血注四溅、血腥残忍的画面却并没有出现。 穷奇的巨身轰然倒地,却只听得了“咯嘣咯嘣”几声脆响,下一秒,分了家的兽头和兽身就一起被绿光给笼罩了,起初的光芒还挺强盛,但却只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很快就暗淡了下来,又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四分五裂,像是发生了爆炸,在漆黑的卫生间内溅出了如璀璨星辰般的点点绿芒。 像是流星划破夜空,绿色星光转瞬即逝,卫生间内再度陷入了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于白衣女人右手中握着的那把金光流转的灵气斧头。 借着这点金光,赵小铭才发现,他的祖传宝玉不知在何时自行离开了他的脖子,碎成了渣渣,如同一小粒一小粒崩开了的翡翠色玻璃碴子似的凌乱无序地散布在卫生间的白瓷地砖上。 肆虐的狂风早已平息了,赵小铭的脑子却依旧在狂风中凌乱着。 眼前的这一切,比做梦还梦幻。 下一秒,更梦幻的来了,只见那位身穿飘逸白裙、手拎长斧的妩媚女人一步步地朝着他走了过来,并且每走一步,女人的唇角和眼梢就会多弯一分,堆满笑脸地来到了他面前,极力摆出了一副亲切和善的样子:“那个,小乖乖呀,别见外,我叫月鎏金,是你亲、” “姥姥”俩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呢,她的“小乖乖”就两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了。 第 3 章 在一身冷汗中,赵小铭惊恐不已地睁开了眼睛,如同一根弹簧似的猛然弹坐了起来。 然而映入眼帘的场景却不是记忆的那座乌漆麻黑的恐怖卫生间,而是熟悉又陌生的寝室。 他正躺在一张上下铺的下铺床板上,身下铺着一层柔软厚实的青底绣金色花纹的缎面褥子,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红色丝绸被子,就连他刚才枕着的那个枕头都是古色古香的锦枕。 另外三张上下铺却都是空着的,床板上光光秃秃,连张防尘的报纸都没铺。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长期无人踏足的灰尘味。 窗框上方的窗帘也不见了去向,清冷的银白色月光穿过阳台,如水般透射进来,将四四方方的寝室内部照了个半亮。 红衣女蛇精不见了,六脚蟾蜍也不见了,就连那个看似安和慈悲实则猖獗妖邪的白衣女人都消失不见了,世界又重新变回了那副安静祥和、美好淡然的模样。 但是,赵小铭的内心却越发的恐惧迷茫了,他明明记得,自己经历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奇异事件啊,那种令人发指的体验感还如影随形的伴随着他呢,怎么突然就岁月静好了呢? 难不成,刚刚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那他身上盖着的这张喜红色丝绸被子该怎么解释呢?不会是、那个白衣女妖精相中他了,要逼良为娼吧? 那可不行! 绝对不行! 他赵小铭虽然长得帅了点、家里有钱了点、气质出众了点、阳光时尚了点,但,他一直是一个有底线和原则的高富帅,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不会为了苟且偷生而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赵小铭果断掀开了身上的“喜被”,猴子似的嗖一下就从床上跳了下来,正要往门外闯的时候,厚重的不锈钢寝室门突然人从外面给推开了,伴随着“吱呀”一声响,那个慈悲又妖冶的白衣女人再度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她纤长白皙的手中,依旧拎着那把又长又锋利的金色半透明斧头。 赵小铭惊恐一僵,头皮又开发麻了。 月鎏金却欣喜不已,再度展现出来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甚至都用上了从她化为人形以来从未对任何人使用过的慈爱态度:“小乖乖,你醒啦?” 谁他妈是你的小乖乖? 赵小铭紧张又警惕地接连往后退了三步,还抬起双手挡在了身前:“你、那个,你别过来啊,你再靠近我我就喊人了啊!” 这么快就要喊姥姥啦? “诶呦,我的小乖乖可真懂事儿啊!”月鎏金喜不胜收,眉开眼笑地往前走了三步:“那你喊吧,喊得越大声越好!” 赵小铭:“……” 我艹? 这么胆大妄为么? 救命啊!人家还是未成年呢! 赵小铭心惊胆战地往后退,月鎏金步步紧逼地往前走。赵小铭的后背抵在了窗框上,退无可退;月鎏金笑意盈盈地站在了他的面前,迫不及待:“你怎么不喊了?快喊人呀!” 赵小铭都要哭了,紧紧地抱住了可怜无助又弱小的自己:“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月鎏金奇怪蹙眉:“不是你说的吗,要喊人呀!” 完了,这是强迫着自己改变对她的称呼啊、不,是在强迫着他从意志和灵魂上屈服! 但他堂堂八尺男儿,怎能屈服于女妖怪的淫威? 赵小铭越想越不甘心:“我、我、我非喊不可么?” 咦,怎么突然又害羞上了?刚才不还挺积极地要喊姥姥么? 算了,小孩子嘛,脸皮薄一些是正常的。 月鎏金宠溺一笑:“那当然啦,哪有见了尊长不喊人的?” 强迫他当男宠就算了,还要当他的尊长? 岂有此理啊! 赵小铭负隅顽抗:“那、那我要是、拒绝呢?” 月鎏金歪着脑袋想了想:“这要是放在以前,目无尊长是要抽鞭子的,还是拿那种带倒刺的皮鞭抽,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刀刺上都挂肉糜那种。”越说,她还越兴奋了,双眼都开始泛光了,甚至还在不知觉间将手中拎着的灵气斧头幻化为了金色鞭子,“这种鞭子呀,血肉沾得越多呀,韧劲儿就越大,抽起人来才越好用。” 赵小铭听得两腿一软,扶着窗框才没滑跪到地上…… “你到底喊不喊呀?”月鎏金着急地催促着。 赵小铭绝望闭上了眼睛,在坚守骨气和好好活着之间权衡了两秒钟,还是懦弱地选择了后者,忍辱负重地开了口:“美女、” 月鎏金惊讶一愣:“啊?” 赵小铭也愣住了,心想:喊你“美女”还不行么? 但转念又一想,真正是美女的人,确实会不屑于别人是否喊她美女。 真正的顶级美女,是需要用心去讨好的,不然打动不了她。 赵小铭头脑风暴了一圈之后,自信满满地开了口:“宝贝儿,你知道的,从我见了你第一眼开始,我就无可自拔地沦陷了,你那浓密的秀发,你那婀娜的身姿,你那绝美的容颜,都令我发自内心的倾倒、” 为了表达深情、体现自己的男子气概,赵小铭还特意压住了嗓子,用上了性感的气泡音,同时在心里美滋滋地想:小样儿,看哥迷不死你~ 然而,他撩人的情话说的越多,月鎏金的脸色就越阴沉。 还不等赵小铭把最后一句“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说完,他的左耳朵就被狠狠地揪住了,月鎏金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你他娘地在说些什么屁话!老娘是你亲姥姥!” 啊??? 啊??? 啊??? 你在说什么屁话呢? “我艹?什么玩意儿?疼疼疼疼!”赵小铭的耳朵都要快被揪到天上去了,疼得充血,不得不歪起了脑袋,呲牙咧嘴地叫唤,“嘶——你怎么就成我姥了?你是我哪门子亲姥姥?我妈都没妈!” “你他娘放屁!”月鎏金也不再伪装温柔慈爱了,彻底暴露出了谁都不服的狷狂嘴脸,“没妈哪来的她!” 赵小铭的耳朵依旧被揪着:“她说她是我干姥爷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月鎏金:“……” 赵小铭补充说明:“我妈原话,在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寒冬腊月,她还是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月鎏金都被气笑了:“你听她瞎说八道,还三十年前,我至少被封印了一千年,她今年至少一千三百岁了。” 啊??? 我妈?一千三百岁? 我艹??? 赵小铭再度陷入了凌乱之中嘛,话都要说不囫囵了:“不不不不是啊!你、你、你怎么知道的?你、我,你你、你认识我妈么你就说这话?” 月鎏金:“我亲生的女儿我还能不认识她么?” 赵小铭还是不信:“那你说,我妈叫什么名字?” “相思梧桐。”提及女儿,月鎏金那副亦正亦邪的美艳面孔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股充斥着母性的温柔慈爱,“那小丫头叫月相桐,还是我给起的名字呢。” 赵小铭的呼吸猛然一顿,不只是因为月鎏金那副充满了母爱的神色,还因为她对他妈的称呼“小丫头”。 他从来没听过有人喊他妈“小丫头”。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妈就是他妈,是长辈,是大人,和“小丫头”这种充斥着孩子气的形象是毫不搭边的。 但是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把她当成小孩子,喊她小丫头。 赵小铭突然就想到了之前不知道在哪看到过的一句文案:只要妈还在,我就永远是小孩子。 赵小铭沉默了一会儿,又进一步地向面前这个自称是他亲姥姥的人确认:“那你再说说,我妈有什么个人特点?” 月鎏金相当骄傲:“长得漂亮,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女孩。” 赵小铭却说:“除了这个。” 月鎏金眉头一拧:“凭什么除了这个?你知道生个漂亮的孩子有多不容易么?” 赵小铭也有自己的理由:“长得好看的人多了,我哪知道你说的是不是我妈?” 月鎏金自己一想,感觉有些道理,于是就又回答了一条:“她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颗黑痣,左耳的耳垂上有一颗红痣,哦,对了,她喜欢吃甜食,还特别喜欢金灿灿的东西。” 我艹,还真对上了? 赵小铭顿时就有些汗流浃背了:“你、你你到底从哪冒出来的呀!”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月鎏金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赵小铭的耳朵,微微垂下了眼眸,语气低沉感慨,“我当年和人打斗的时候,体力不支,一不留神被那人封印在了定魂玉中,就是你原先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块玉佩。” 赵小铭揉着红到发肿的耳朵,半信半疑:“既然你都被封印到玉佩里了,还封了一千年,又怎么能知道我是你外孙呢?” 月鎏金:“因为那玉佩是你贴身佩戴着的呀,它能将你的气息传递给我。” “行吧……”反正他也无法验证真假,只好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又问:“那封印你的那个人呢?” 月鎏金语调淡淡:“让我给杀了。” 赵小铭再度震惊了起来:“那他是怎么封印的你?” 月鎏金恨得牙痒痒:“我那一刀砍歪了,他死得不干脆,竟然在临死前一刻对我使用了封印之术。” 赵小铭本来还想惊叹一句“这人还挺牛逼的,都快死了还能把你给封了”,但转念一想吧,这个自称他姥姥的女人本身就挺牛逼的,能当她对手的人自然不会弱到哪里去。势均力敌才能对等一战。 “那后来呢?”赵小铭又追问。 月鎏金:“后来我就被封印在玉里面了,直到你替我打开了封印。” 赵小铭诧异一愣:“我怎么就替你打开了封印?我干什么了我?” “你的鼻血。”月鎏金解释道,“起先我也不知道这封印是怎么打开的,无论在结界中怎么尝试,都无法破除封印,直到刚才,你的鼻血滴了上去,我体内一直被压制着的灵力像是得到了感召,倾数活络了起来,这才得以破封而出。所以我猜测,这封印怕是只能从外破而不能从内破,并且破除它的首要条件之一就是被封之人的后人之血。这也就说明了、” 赵小铭:“什么?” 月鎏金亲昵地捏住了赵小铭的脸蛋儿:“小乖乖你就是我的亲外孙呀!”说完,收起了灵气鞭,另外一只手也捏了上去,爱不释手地掐着小乖孙儿的脸,“你这小家伙,姥姥越看越喜欢,对了,乖乖你叫什么来着?” 赵小铭:“……” 小乖乖、小乖乖地喊了半天,结果还不知道他叫啥? 他无语地回答:“赵小铭。” “哦。”月鎏金思考着问,“你爹姓赵呀?” 赵小铭:“啊,怎么啦?” 月鎏金:“没怎么。那你今年多大啦?” 赵小铭如实告知:“马上十八。” “诶呦,还小呢。”月鎏金再度爱不释手地揉捏起来了小外孙的脸,“怪不得这么可爱~” 赵小铭:“?” 可爱? 人家明明是猛男! 但是赵小铭现在已经没有那份精力去反驳那么多了,因为今晚发生的离谱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需要时间去逐一消化,随即言归正传:“对了,那头突然出现的穷奇是怎么回事?” 月鎏金:“它是刻在玉佩上的封印兽,守护封印用的,封印一旦被打破它就会出来,天涯海角地追杀逃出封印的人。” 赵小铭:“所以你就把它一斧头砍死了?” 月鎏金:“那不然呢?我又不喜欢它,它长得也不可爱,还那么凶,留着作甚?不如宰了,永绝后患。” 赵小铭:“……”可以看出来,他这个便宜姥姥,行事作风真的很雷厉风行、简单粗暴。 “那之前就没有人知道打破封印的办法么?你就这么被封了一千年?” 月鎏金想了想,说:“封印我的也是位厉害的高人,我估计那块玉佩从外观上来看就仅仅只是一枚普通玉佩,哪怕是谛翎本尊拿灵力测也测不出内里的玄机。” 赵小铭不认识谛翎也不知道谛翎是谁,更不想多问,只问自己关心地问题:“那你当初干嘛要和那个人打架?弄得两败俱伤的。” 月鎏金淡然一笑,语气稀疏平常:“我不知晓如今的世道如何,反正在我所熟知的那个时代,弱肉强食是常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若不死,死的就是我,还有可能连累到我的女儿,所以他必须死。” 赵小铭突然义愤填膺了起来:“那你男人呢?不保护你们母女俩么?算什么男人!” 月鎏金叹了口气,抬起芊芊玉手擦了擦眼角压根儿不存在的眼泪:“死了,我已经守寡很多年了。”随即,又撩了一下衣袖,以作证明,“你瞧,我身披白衣就是为了给他披麻戴孝。” 赵小铭忽然就自责了起来:我真该死啊! 哪知,月鎏金紧接着又说了句:“但是、” “这还能有但是?”赵小铭懵逼地瞪大了眼睛。 月鎏金点点头:“他现在可能又活了!” 赵小铭:“……”艹??? 月鎏金:“我一从玉佩里面出来就感知到了你姥爷的存在!” 我、姥爷? 赵小铭不习惯地摸了摸脖子:“不是,等等,你先别说什么姥姥姥爷的,我得缓缓……还、还有啊,既然你都感知到你男人的存在了,还披什么麻戴什么孝啊?” 月鎏金眨巴眨巴眼睛:“我怕我感知错了嘛,万一他没活,我这身白衣不就用得上了么?这叫未雨绸缪。” 赵小铭:“……” 真他妈牛逼啊,他活了十八年了,头一回听说还能提前准备着披麻戴孝的。 有如此“心思缜密”的老婆在,他那个便宜姥爷就算是真死了,好像也不亏。 第 4 章 “虽然但是,你都已经被封了一千多年了,等于说你们两口子至少一千年没见过面了,你怎么还能感知到他、我姥y、呃,你男人的存在呢?” 显而易见,赵小铭还是不太习惯喊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姥爷”。 月鎏金和蔼又耐心地解释说:“因为我曾在他的遗骨上做过标记,所以只要他重生于世,我就能感知到。” 遗、遗骨? 标记遗骨? 等人腐烂完了再从坟里挖出来做标记吗? 赵小铭整个人都要麻了,还有点儿恶心:“你们这些妖魔鬼怪真的很变态!” 谁知月鎏金却不恼不怒,还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这句话,然后,叹了口气,一边点头一边自惭形秽地说:“好吧,被你发现了,姥向你坦白,姥以前确实是妖。” 赵小铭:“……”重点是你是不是妖么?重点是你是个变态! 紧接着,月鎏金就又说了句:“可你姥爷不是妖,你姥爷是神,真真正正的上古神族后裔。” 赵小铭的重点瞬间就被带偏了:“啊?一妖一神么?那你俩是怎么谈起恋爱的?” 月鎏金好奇地眨眨眼:“什么叫谈恋爱?” 嘶,这一千年的代沟着实不浅啊。 赵小铭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然后,同时竖起了两根大拇指,将指肚抵在了一起,扭啊扭、扭啊扭:“就是、拉拉手呀、抱抱腰呀、亲亲嘴呀,腻腻歪歪,缠缠绵绵。” 月鎏金拧着眉头想了想:“腻腻歪歪、缠缠绵绵好像没有,他最开始的目标是杀了我,我也一直很想杀了他。他嫌我是妖,无恶不作;我厌他是神,不食人间烟火,所以自我们相识的那一刻起就是把对方当做死敌对待的,千方百计地要杀了对方。” 赵小铭:“……” 沉默了好久好久之后,赵小铭才发自灵魂地问了句:“那你俩,到底是怎么把我妈生出来的呢?” “哎呀、这个嘛……”月鎏金面露难色,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说比较好,“你还是个小孩子呢,男女之事不可对你细说,不然显得我怪为老不尊的。” 赵小铭:“……” 谁问你这种事儿了?!我问的是你俩最后到底是怎么爱上的! 也是在这一刻,赵小铭才深切地感受到了年轻人和老年人之间的代沟有多么的不可逾越,正常沟通都是个困难。 长叹一口气之后,赵小铭决定放弃八卦的探究,言归正传:“你说你能感受到我、那个、嗯、姥爷吧——姑且算他是我姥爷——的存在,具体能感受到在哪里么?” 月鎏金信誓旦旦:“就在这里,离我们很近,最多不会超过三里地。” “啊?就三里地?” 那不就是他们学校的范围之内么? 赵小铭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不会是我们校长吧?因为他够老,符合“姥爷”这个年龄段的人物特点。第二反应是:我们年级长也不是没有可能呀,因为他够丑——刚刚他的这个便宜姥姥不是还说了么,生个漂亮的小孩不容易,这就说明孩子爸肯定特别丑,以至于连她这种倾国倾城的绝代大美女都没自信把他的丑陋基因给彻底压制下去。 不过,要是这么说的话,他们班数学老师也不是没有可能,又老又丑的。还有,他们班主任长得也不好看,情绪还不稳定,动不动就大发雷霆,也挺符合他姥描述中的那个“他一直想杀了我”的暴躁天神的凶神恶煞形象…… 赵小铭迅速开启了一场头脑风暴,在认识的熟人里面搜罗了一圈,最终给他的便宜姥姥圈定出了四个可疑目标:“我们班主任、我们年级长、我们数学老师和我们校长,都很符合你的描述。” 月鎏金略有些迟疑:“你确定?” 赵小铭:“认识福尔摩斯么?” 月鎏金摇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他也不重要,你认识我就够了。”赵小铭昂首挺胸,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赵洛克·福尔摩斯,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 “什么是侦探?” “就是通过别人发现不了的蛛丝马迹查明所有离奇真相的人。” 月鎏金并不怀疑自己的乖孙儿,但是吧:“可是,你不是叫赵小铭么?怎么又改名叫赵洛克了呢?” “赵小铭是我的本命,赵洛克是我混江湖的艺名。” “哦。” “不相信我,你会失去一名优秀侦探;信我,你会得到和久别的爱人破镜重圆的机会。” “姥姥信你!” “好的,你很有眼光,我们现在就出发!” 赵小铭抬腿就要走,熟知却被月鎏金给拦住了:“乖孙儿,你好像还有事情没办完呢。” 赵小铭一愣:“什么事儿啊?” 月鎏金提醒着说:“那个小红娃娃和小黑娃娃你不管啦?” 小红娃娃和小黑娃娃? 红衣蛇精和六脚蟾蜍? 赵小铭都懵逼了:“我管它俩干什么?” 月鎏金:“我从玉佩里面出来之前,你们仨不是在闹矛盾么?” 赵小铭:“什么闹矛盾,是它俩想吃了我!” 月鎏金点头:“是呀,我知道呀,所以姥姥才会借助玉佩的力量提醒你、保护你。” “那你还问?等等、不对啊!”赵小铭发现了盲点,“你既然能通过玉佩向外示放信号,怎么就会被封了一千年呢?” 月鎏金叹了口气,如实告知:“之前是不可以的,但自从你踏入这座楼之后,突然就可以了。” 赵小铭满脸问号:“怎么可能?”他之前也没少和同学朋友们一起来这座废弃寝室楼里面逃学、探险,玉佩怎么就没释放过信号呢? 月鎏金详细解释道:“因为这座楼里面关押了好多妖魔鬼怪,它们性属邪煞,一个小房间里面能有七八只,所有的房间都关满了,整座楼邪气四溢,而那块封印玉佩和镇压在其上穷奇即便再凶也属于是仙物,性属刚正,两方力量相互压制了,而我本来就出身妖族,邪煞之气反而助我,所以我才得以放出灵力给你释放信号的。” 她喋喋不休地说了这么多,赵小铭听进耳朵里面的却只有第一句话“这座楼里面关押了好多妖魔鬼怪,一个房间里面能有七八只,所有的房间都关满了”。 他刚才,甚至还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趴在门板上朝里面窥探过。 不会在他举着手机朝里面看的时候,同时有七八只妖魔鬼怪趴在里面的玻璃窗上看着他吧? 我艹!贴脸开大啊! 不能细想,越想越后怕。赵小铭赶忙摇了摇头,但后背还是渗出了一身冷汗:“可我之前来的时候还不这样呢!” 月鎏金:“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说明你之前来的时候这楼里的邪祟还不够多呗。” 赵小铭:“……”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赵小铭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瑟瑟发抖地问:“那、那能是谁干的?这么多妖魔鬼怪都是从哪来的?”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高人。”月鎏金道,“我刚才去找水坑给你洗东西的时候,顺便在这座楼的里外转悠了一圈,发现楼里楼外都有结界,俗称连环扣。楼外是只是个简单的防护结界,很好破解,相当于是个障眼法,让外面来的妖物降低警惕,但是等它们闯进来之后才会发现自己中计了,楼内的结界会在瞬间启动,把那些妖物邪祟全给吸进楼内,圈楼为牢,有进无出。小红娃娃和小黑娃娃就是今晚被吸进来的。我刚还问了几个早前被关在小房间里的妖物,它们和小红娃娃以及小黑娃娃的经历相似,都是先被结界吸了进来,然后被困在了楼里,无论如何都闯不出去,等到第二天一早,就会有人过来,把它们抓住,再关起来。” 这、细思恐极啊! 赵小铭再一次地开始汗流浃背了:“一天关两三个、一天关两三个,把整栋都关满,那得需要多少天和多少只妖魔鬼怪?我们学校里面是有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么?” 月鎏金:“你不就是么?妖神混血,食之,精益大补。” 赵小铭脸色一白,双脚一软,幸亏被月鎏金即使扶了一下,不然必定会滑跪在地上,但他也是真的快被吓哭了,死死地抱住了月鎏金的手臂:“姥!救我!姥!救我啊!姥!” “诶呦,你这孩子,放心啦!”月鎏金亲昵地揉了揉乖孙儿的脸颊,安抚道,“姥肯定会保护好你的,再说了,你们这学堂里面,见不得人的东西多了去了,可不只是这一栋楼,所以不用害怕,勇敢一些,怕是怕不过来哒!” 赵小铭:“……”你都不如不安慰我! 紧接着,月鎏金就又说了句:“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在这里设置连环扣结界的人,应该不是想要吃你的人,说不定还想保护你。” 保护我? 谁啊? 赵小铭仔细回想了一下,近期唯一提醒他不要来学校后门和这栋废弃寝室楼的人,只有一个梁别宴…… 打死他,他都不信梁别宴能有这份好心! 呸! 贱人! 人,一旦想起自己讨厌的人,san值就会因为怒火而疯狂回升。赵小铭直接松开了月鎏金的手臂,独立站直了,坚决表态:“我不想去见小红娃娃和小黑娃娃,死都不会去见!” 月鎏金:“诶呦,你们几个小娃娃年纪都不大,有什么矛盾是可以沟通的。” 赵小铭:“那要是沟通不了呢?” 月鎏金以手比刀,温柔一笑:“那姥就替你干掉它们,永绝后患。” 赵小铭:“……” 姥,恐怖如斯。 “算、算算算了吧、”赵小铭是耿耿于怀那俩妖怪想吃掉自己的事情,但是吧,活了十八年了,一直接受的都是法制教育,还从没杀过生呢,所以还是选择了胆怂的原谅,“先把它俩关起来吧,反正在这个楼里设置结界的人会处理它们。” 月鎏金也没强迫,耸了耸肩:“行吧。”紧接着,又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看来没用的烂好心也是会传给后代的。” 赵小铭就当没听到,再度迈开了脚步:“快走吧,再不走,我们班主任就回家了,你今天就见不到他了。” “好吧。”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月鎏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紧接着手中就多出了一台增光瓦亮的黑色手机,递给了赵小铭,“乖孙儿,你的东西,刚才掉在地上了,沾了脏污,姥姥特意出去找了个水坑给你泡了泡洗了洗,现在可干净可干净了!” 听她的语气,还挺骄傲,像是在邀功。 赵小铭却木了、麻了、支离破碎了、崩溃嚎啕了—— “我的手机!” “我的全球限量版联名款手机!” “我等了半年才拿到手的,只用了两天的新手机!” “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你赔我手机呀!你赔我手机!” 阴暗、扭曲、歇斯底里。 第 5 章 乖孙儿不停地嚎啕大哭,看样子比死了亲眷还肝肠寸断,月鎏金怎么哄都哄不住,还百思不得其解:手鸡到底是什么鸡?竟能让她的外孙眷恋至此! “小乖乖呀,你先停一下,不要哭了,哭得姥整颗脑袋都嗡嗡响。”月鎏金焦急心累又束手无策,“先跟姥好好说说,手鸡到底是何物?姥被封印了太多年了,没见过这种鸡!” 赵小铭:“……” 我哭东,你说西。 我心疼手机,你困惑野鸡。 突然就有了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不哭了哦,不管是什么鸡,姥都能给你抓回来!”月鎏金依旧是好言好语的,耐心也十足,但她估计也只对自己亲外孙儿有这份耐心和温柔了,要是换成其他人,敢这么唧唧歪歪的在她面前没完没了地哭,早就被她一刀砍死了。 “不是那个鸡,是机器的机!”面对着一尊与时代彻底脱节了的活化石,赵小铭心累又绝望,哭都哭不出来了,绞尽脑汁做解释,“就是这种可以拿在手里,浏览全球信息的小机器。”说着,他还举起了自己那台已经被水泡坏了的倒霉手机给他姥比划了一下。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呀。”其实月鎏金也是半知半解,但她又不敢说自己没听懂,免得又惹外孙儿生气,“所以你刚才哭是因为我给它洗坏了?” 行,算你聪明,还能猜出来手机会被洗坏。 “手机是需要充电的,不能沾水,一沾就坏。”说完,赵小铭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但也不能怪你,不知者无罪。” “哎呀,姥姥不是故意的……”才刚相认就把宝贝外孙儿心爱的物件给弄坏了,月鎏金的内心是极其惭愧的,拼了命的想要找补,“姥可以赔你,赔你十个,一百个!” 赵小铭能感受到他姥的心意,但是:“你有钱么?你知道现在世界流通什么货币么?” 月鎏金老实巴交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赔我呢?”赵小铭认栽地摆了摆手,“算了,不用你赔了,我家有钱,我还可以再……” 但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呢,月鎏金就说了句:“可姥有钱啊,姥有好多好多金银珠宝呢!”说完,她就潇洒地挥动了一下右手,下一秒,寝室中间的地面上就多出了一堆如同小山高的金元宝,其上还覆盖着一层五光十色的珍珠、翡翠、玛瑙、宝石。 灰暗的废弃寝室瞬间就变得富丽堂皇了。 赵小铭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不可思议:“你从哪变出来的这么多东西?” “不是变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月鎏金转动了一下戴在右手食指上的翡翠戒指,“这个叫储物戒,里面可以装好多好多东西,在我们的那个时代很流行的。还有什么储物项链、储物手镯、储物簪子、储物扇子,反正就是各式各样的储物器皿都有,但销量最好的还是储物戒指,小巧方便。” 赵小铭都听呆了,消化了好久,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几个问题:“那你们是怎么把东西放进去的?又怎么拿出来的?不怕丢么?这要是一丢,岂不是损失惨重?” “有灵识呀。万物皆分死物和活物,活物有魂,不可调动、侵占;死物无魂,归谁所有但凭本事。只要你能够抢先别人一步把自己的灵识印到死物上,那这件东西就归你所有。”月鎏金又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灵识和意念相连,你想放进去什么东西、想拿出来什么东西,只要那件东西是你的,你就只需要在脑子想一下那件东西就可以啦,也就是所谓的闪念调动。但前提是你的灵识和灵力皆需要非常强大才行,不然无法给死物加印记,也调动不了那么多东西。” 月鎏金又详细解释说:“储物宝器也是一种死物,只要你把自己的灵识印上去,它就认你为主了,不存在丢失的可能,除非你被人杀了,灵识消亡,或者你印在上面的灵识强行被人抹除了,其他人就可以趁机霸占。” 良好市民赵小铭顿时担忧了起来:“那岂不是提高了抢劫杀人的犯罪率?” 月鎏金笑笑说:“基本不可能的,这种储物宝器呀,是天庭万宝阁的独家产物,别的地方可买不到,而且产量稀缺,千金难购,并且所有前往万宝阁购买储物宝器的客人都是要进行身份登记的,无论妖魔鬼怪神仙人。一客只能买一件,一件一编号,谁要是抢了其他人的宝器,灵官殿派人一查就查到了。” 我艹,搞了半天当神仙的人也搞饥饿营销这一套? 而且这规则好像还有纰漏,可以导致违法犯罪—— “就好比这些钱吧,”赵小铭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那一堆金银珠宝,“你印了你的灵识上去,这东西就归你所有,只要你的意念一调动,它们就能够重新回到你的戒指里,但如果你把它们花出去了呢?存进银行——就是你们那个时候的钱庄——里面了呢?以物换物,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之后,又重新把支付给别人的钱财存进你的戒指里面了怎么办?岂不是欺诈?是违法行为!” “你能够想到的天庭肯定也能够想到。”月鎏金道,“所以官方规定,在进行交易之前必须先把自己印在其上的灵识消抹掉,不然是要遭到重罚的。所以最好是通过官方渠道进行交易,官方也是可以消抹掉钱财或物件上的印记的。” 赵小铭:“不收手续费?就是中间商克扣少量但很没道理的一笔钱财。” 月鎏金:“那肯定是要收的。” 赵小铭心说:我就知道,这是一个被手续费污染的世界,至少从一千年前就开始污染了! “所以肯定会有人为了逃避手续费而进行私下交易吧?”他又说,“而且交易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不可能事事都通过官方吧,多麻烦呀,我不信没有面对面直接交易的可能。” “那肯定有啊。”月鎏金道,“所以当场验货、验财也是很重要的,既要提防不是假//钱假货,又要提防上面没有他人的灵识印记,因为江湖规矩,一旦交易结束就钱货两讫,事后概不负责的。” 赵小铭懂了,无论什么牛鬼蛇神,在钱这种事情上,都会产生数不尽的利益纠纷,诚不诚信全凭良心。 轻叹口气之后,赵小铭总结说道:“我明白了,所以你这戒指就相当于一个随身携带的储物室,里面除了活物,什么东西都能放。” 月鎏金点头:“嗯,是这样的。” 赵小铭心生向往:“贵么?” 月鎏金:“他们都说挺贵的。” “什么叫他们都说挺贵的?”赵小铭懵了,“你不知道么?这戒指不是你买的?” 月鎏金:“不是呀,我抢的。” 赵小铭:“???” 赵小铭:“你抢的?你刚才不还说这东西不能抢么?会被什么什么殿发现!” 月鎏金眨眨眼睛:“我又不怕灵官殿。” 赵小铭:“……” 月鎏金耸了耸肩:“但这也不能怪我啊,是那只鸡稚精先来抢我的,可她不过是英招神花圃中的一只土鸡,不过是有了仙格,就看不起我,还想杀我,我只好杀了她。” 赵小铭:“……” 赵小铭沉默片刻:“你们那个时代,真就是你死我活么?不能和谐共处?” 月鎏金笑了笑,慈悲又妖冶的眉宇冷酷而妩媚:“可以,但前提是,你位列仙班或者生而为神,不然都是要遭唾弃的。神、仙、人、鬼、魔、妖,妖排最后,生而被诛之、被奴役之,能够活下来的妖,哪个不是脚踩尸山血海手上沾满了性命?我若不杀它们,它们就要杀我。” 赵小铭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他一出生就是人,一直遵从着人类的规则生活成长,所以压根儿不了解非人类世界的规则,虽然听得眉头紧促、浑身不适,但也不好评论什么,毕竟,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人类世界还充满了战争和霸凌呢,何况非人世界? 劝人宽容,天打雷劈。 赵小铭心头顿时五味陈杂的:“你杀了那只土鸡精,还抢了它的东西,它主人,就是那个你说的什么英招神,没找你麻烦?” 月鎏金:“找了呀,我把他也给打了一顿,扒光衣服吊到了南天门门口。” “啊?”赵小铭有点儿不理解了,“不是啊,你打人家一顿就算了,干嘛还要把人家扒光了吊起来示众啊?” 月鎏金耸耸肩,浑不在意:“顺手的事嘛,杀鸡儆猴。” 赵小铭:“……” 好一个杀鸡儆猴。 真的是、无法无天,大胆妄为。 “这事儿不会就这么完了吧?”赵小铭难以置信地问,“你先杀了鸡,又毒打并羞辱了在编农场主,让天庭颜面尽失,天庭能愿意么?” 月鎏金摇了摇头:“不愿意。” 赵小铭:“然后呢。” 月鎏金:“然后你姥爷就来抓我了。” 赵小铭:“再然后呢?” 月鎏金:“我当时年龄还小,打不过他,被他抓到了,他原本是想杀我,但是我痛哭流涕地认错悔改,他见我态度不错,就把我放了。” 啊? 赵小铭不可思议:“还能这样?” 月鎏金骄傲点头:“是的,可以这样,他是九重天神,天生自带一副没用的烂好心,总觉得我可以迷途知返,所以我略使小技,就打动了他,获得了一次逃生的机会。” 赵小铭:“……” 你还真是、诡计多端啊。 赵小铭又追问:“那后来呢?” 月鎏金:“他放了我之后,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面子,就在做足了准备之后去报复他,我立志要杀了他,却又被他抓了,他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但我刚才说了,我是做足了准备之后才去的,在他杀我的那一刻,我灵识一动,大坝就炸了,河岸下游全是村落,他不得我放弃杀我,前去救援那些黎民百姓。” 赵小铭:“……” 月鎏金唇角一勾,志得意满:“趁他截水救人的时候,我还从背后捅了他一刀,差一点就把他给捅死了。” 赵小铭:“……”你还挺骄傲??? 月鎏金:“怎么样?我厉害吧?” 赵小铭沉默许久,由衷而发:“你他妈,还能活到现在,是真难杀啊!” 月鎏金:“……” 赵小铭突然就开始心疼他那个没见过面的便宜姥爷了,好端端一高岭之花,还慈悲博爱心系苍生,偏偏遇到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大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所以,在校长、年级长、班主任和数学老师这四位人选中,到底谁是那个倒霉的天神呢? “走吧,去找找我那个惹人爱怜的天神姥爷。”赵小铭叹息着说。 “手机的事情怎么办?”月鎏金还记着要赔外孙儿手机的事儿,指着遍地的金银珠宝,“这些够赔你么?” 何止是够啊,都够盘个手机市场了。 “不用你赔了。”赵小铭只是心疼手机,但不心疼钱,也不小气计较,“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点钱还是留着养老吧。” 养、老? 老? 月鎏金那双妩媚十足的丹凤眼中突然就崩开了一丝裂纹,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岁月的无情和残忍……她竟然,都要开始养老了? 万念俱灰只在一瞬间。 真正的心寒,也从来不是大吵大闹。 月鎏金一言不发地、默默地收起了满地的财宝和床上的那套被褥,默默地打开了寝室门,默默地行走在漆黑悠长的走廊上,每走一步,内心的伤感就多出一分:我,幼年失怙,少年失恃,青年丧夫,然后又独自一人拉扯孩子长大,一辈子就没点可喜可贺的事儿,还没感受到青春的魅力呢,就被封了一千多年,出来后连亲生女儿的面都没见过,直接被定义成鳏寡老人了…… 赵小铭像是感受到了他姥周身萦绕着的em气场,关切地问了句:“您没事儿吧?” 月鎏金叹息着说:“感觉我这一生,活得太寡淡了些。” 赵小铭:“不可能一点可圈可点的事迹都没有吧?” 月鎏金想了想,反问了句:“成立过那种被正派人士不断围剿却不断发展壮大的邪、教算么?” 赵小铭:“啊?” “这都不算么?”月鎏金挫败不已,又绞尽脑汁地想了想,“那、那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给六界一点小小的震撼,所以自立为尊,然后和一直教导你的、庇护你的、锲而不舍地想要把你引入正途的天神决裂了算么?” 赵小铭:“啊?” “这也不算?”月鎏金简直不知道自己的妖生还有什么可取之处,“那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为了报复他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所以恩将仇报,千方百计地破坏他姻缘、诋毁他名声算、总是与他兵戈相对,得不到就毁掉算么?” 赵小铭听得够够的:“好了!你别说了!” 月鎏金:“为什么?” 赵小铭:“你越说,我越心疼我姥爷!” 月鎏金:“他有什么好心疼的,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赵小铭:“你又没被人恩将仇报还被逼着和无恶不作的死敌在一起!” 月鎏金:“我也没说我辜负的人是你姥爷呀。” 赵小铭:“不要妄图在全世界最厉害的侦探赵洛克·福尔摩斯面前撒谎。” 月鎏金败下阵来:“好吧,就是他……” 赵小铭无语极了,然后非常锐利地点评了一句:“你这一生,不叫寡淡,叫浓墨重彩,黑得五彩斑斓,相当炸裂。” 放眼全宇宙都是炸裂的! 月鎏金的眼神却亮了,豁然开朗,柳暗花明:“当真?本尊的妖生当真如此之出色精彩?” 赵小铭:“……”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反派会被定义成反派了,因为他们压根儿就听不懂好赖话。 他那个便宜姥爷能爱上这等狷狂的反派,也属实是有些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在身上了,简称:抖M。可如果,再配上这个属性的话,那他们数学老师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大了,因为这个小老头儿特别怕老婆,听说还曾被老婆家暴过,却坚决不离婚,爱得死去活来。 但问题又来了,该怎么和他姥说,他那个便宜姥爷已经再婚了的事呢?而且人家儿子都已经老大不小了,一家三口的结构还挺稳定……他姥的脾气如此暴躁,不会一气之下把人家的妻儿全给砍死吧? 赵小铭越想越慌,越想越怕,甚至都有点儿后悔答应帮他姥去寻找姥爷的事儿了,搞不好自己就变成灭门帮凶了。 就在这时,月鎏金突然说了声:“有人来了。” 此时祖孙俩才刚走出那栋废弃寝室楼的大门,秋雨连绵,夜色阑珊,地面湿漉漉的,粼粼的反射着清冷的月光,颇有些万籁俱寂的感觉。 赵小铭迅速环视一圈,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人在哪呢?” 月鎏金望着朝东的主路:“还有百步,不太像是人类。” 不是人? 我艹! “赶紧躲起来啊!”赵小铭转身就要往寝室楼里面跑,熟知下一秒,他的肩膀就被拍了一下,只见眼前一闪,再度站定之后,他人已经在学校后门外了。 月鎏金带着赵小铭躲在了门柱后,侧着身体朝门内窥探:“其实不躲也行,他的气息不盛,姥完全可以对付他,但担心你会害、” 最后一个“怕”字还没说出口呢,月鎏金的话语就戛然而止了。 来者一步步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是个俊朗的少年,身形挺拔,面如冠玉,气质独酌而不染尘埃,即便身穿平平无奇的校服也难掩举手投足间的矜贵,真真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 简而言之,就很神,神仙的神,干净、高冷、俊雅,一看就很像是那种高不可攀的天之骄子。 赵小铭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心说真是冤家路窄,在哪都能遇到这个爱管闲事的贱人。突然心思一动,赵小铭立即看向了他姥:“你不是挺厉害么?能干掉他么?” 熟知,他那个貌美如花的姥姥,竟可怜巴巴地攥住了两根铁杆,将脑袋卡进了细窄的缝隙间,泪眼汪汪地望着梁别宴—— “铭铭,那个就是你亲姥爷呀!” 赵小铭:“啊???” 我艹??? 他妈的这个世界疯了吧!!! 第 6 章 像是用一根大木锤撞了金钟,赵小铭整颗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梁别宴,他姥爷?他姥爷,梁别宴? 啊??? 死对头变姥爷,还他妈的比他高了两个辈,这什么惨绝人寰的惊悚片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打死赵小铭他都不接受现实。他竟宁可他亲姥爷是那个又老又丑又秃顶的已婚已育数学老师。 “你是不是被封的时间太长了记忆错乱认错人了啊?” 然而等赵小铭再度看向他姥的时候,才发现他姥的眼圈已经红成雨后桃花了,那双内勾外翘的妩媚丹凤眼中更是浮了一层雾蒙蒙的泪光,满目都是委屈和酸楚,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搞得赵小铭都不好意思再质疑她了。 但,事关重大,事关他这辈子的荣耀和尊严,即便是再强人所难,他也必须问清楚不可! “你先别哭了,先擦干眼泪好好看看,到底是不是他?”赵小铭又急又气又如芒在背,千方百计地否认月鎏金的判断,“我个人觉得不太可能是他,他和我同届啊,才上高三,才十八岁,咋可能是我姥爷?” 月鎏金却斩钉截铁:“他就是你姥爷,化成灰了我都认得!” 赵小铭死不接受,死不承认:“不是、你这、你你你再好好看看呢?距离这么远呢,万一只是长得像呢?” 月鎏金泪眼汪汪,信誓旦旦:“我当年为了杀他,天涯海角地寻人,把他的长相模样丝丝缕缕清清楚楚地刻在了脑子里,连一根眉毛都没放过,怎么可能会认错?” 赵小铭:“………………” 讲真的,他姥要是说自己是因为爱才会把对方的模样记得这么清楚,他还真不觉得她这话可信度高,但要是为了报仇、为了杀人、为了泄愤,那就另当别论了。在一定程度上来说,仇恨比爱情的力量大多了…… 妈的! 赵小铭还是不死心,还在负隅顽抗:“但、但是你之前不是说了吗,你标记了他的遗骨,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可是咱们刚才从楼里面出来的时候,你也没立即判断出来来的人是他呀!” 月鎏金:“因为这不是他的真身。” “啊?什么意思?”显然,这句话再次触及到了赵小铭的知识盲区。 月鎏金刚要开口解释,谁知就在这时,距离他们不到百步远的梁别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月鎏金瞬间噤了声,呆愣愣地与之对望着,含着眼泪的一双美目深邃而专注,还含情脉脉的,可谓是一眼万年。 显而易见,他这位大反派姥姥现在是有点儿上头了。 赵小铭无语又绝望,装耳挠腮地看看这个,又气急败坏地看看那个,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凌乱焦灼不知所措。更怕梁别宴突然走过来,直接喊他一声“孙子”,那他真能当场掘地三尺,羞愤自埋于此。 然而屋漏偏遭连夜雨,怕什么来什么,梁别宴还真的朝着他们俩走过来了。 月鎏金呼吸一顿,如同被定了身一般,双手紧攥着栏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赵小铭彻底懵逼了,第一反应是跑,赶紧跑!但转念又一想:不行,这种节骨眼上,自己要是真跑了,岂不是很丢人?像是自己怕他似的,所以落荒而逃。 呸! 他一点都不怕梁别宴这个贱人! 在连绵细雨中,梁别宴打着一把黑伞,一步步地走到了校门前,微微蹙起了眉头,神色严厉地盯着半躲在水泥门柱后的赵小铭:“你不去上晚自习,跑来这里做什么?” 赵小铭却愣住了,呆呆地转了下脑袋,看向了身边的月鎏金,又诧异地看了看站在她正对面的梁别宴,心说:你看不见我身边还有个人么? 或许是赵小铭神色中惊愕太过明显了,梁别宴奇怪地侧了下脸,朝着自己正前方看了过去。 学校建在半山腰,地势微微朝上倾斜。在赵小铭看来,梁别宴其实已经和月鎏金对视上了,俩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但梁别宴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目光像是穿越了空气那般径直穿过了月鎏金的身体,直勾勾地落进了后山的漆黑树林里。 奇怪地巡视一番后,梁别宴并没发现异样,无奈地收回了视线,再度以一种冷峻的口吻质问起了赵小铭:“又想逃学?” “啊?”赵小铭却越发的慌张了,心想:是你瞎了?还是我疯了出幻觉了? 就在这时,月鎏金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他看不到我的。我被封太久了,在当今的世道中应该是个怪人,怕吓着你们学堂里的小娃娃们,所以隐了身形,除了你之外谁都看不到我。” 赵小铭:“……” 真是讨厌,这句话从你这种大反派嘴里说出来还怪让人心酸的。 赵小铭在心底叹了口气,看在他姥的份上,顿时就原谅了梁别宴三分,说起话来也没那么硬气难听了:“教室里面太闷了,我出来转转。” 他本以为梁别宴肯定会和以前一样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嘴脸训斥他几句,但谁知,梁别宴这次竟转了性,开始当个正常人了。 “回去吧。”梁别宴神色淡淡,语气平静地对他说,“下雨了。” “啊?”这一下直接给赵小铭搞不会了,“就这?” 梁别宴奇怪:“怎么?” 赵小铭更奇怪:“你更年期过去了?今天情绪还怪稳定的。” 梁别宴:“……” 月鎏金声音小小地问了自己乖孙儿一句:“什么是更年期?” 赵小铭:“一种生理现象,突出表现为脾气暴躁、不讲道理、情绪反复无常。” 月鎏金:“啊、那他一直很刁钻刻薄反复无常,和更年期没有关系。” 赵小铭:“啊、原来是这样!” 月鎏金:“所以我曾无数次地想杀了他。” 赵小铭:“不怪你,他该死!” 月鎏金:“是吧!” 梁别宴眉头紧蹙,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赵小铭:“你到底在和谁说话?” 赵小铭:“知己。” 梁别宴眼神中的诧异更浓。 赵小铭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梁别宴神色中的惊诧感依旧,但却没有多问,只是不容置疑地重申那句话:“快回班,下雨了。” 经历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离谱事件,赵小铭也没有那份精力继续逃学了,从身到心的疲惫,现在只想赶紧回到温暖的教室里面,枕着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催眠枕头——课本搭卷子——大睡一觉。 他手脚麻利地翻上了学校后门,身形敏捷地跳进了校内,双角落地的那一刻,他姥月鎏金就闪现到了他的身边。俩人一起朝着高三教学区走的时候,他姥还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朝着梁别宴看呢。 赵小铭却懒得也不屑往后多看一眼,走远了之后,才好奇地问了他姥一句:“他为什么要留在那里?” 月鎏金收回了目光,直视前方的新时代建筑物:“因为下雨了。” 赵小铭:“这什么逻辑?下雨咋么了?” 月鎏金:“雨助水势。水属阴,你们学校里面的阴气很重,应该是有什么属阴水的邪祟被镇压在此。” 赵小铭震惊了:“在那栋寝室楼里?” 月鎏金摇头:“不在。” 赵小铭:“那他为什么要留在那栋楼里?” 月鎏金:“那只邪祟真要是跑了出来,第一件事儿肯定是大食同类增补修为。那栋楼就相当于它的饭馆子了。” 赵小铭越发不理解了:“梁别宴是为了保护那些小妖怪?” 梁别宴?他现在叫梁别宴? 月鎏金对着这个名字咂摸了好大一会儿,才回答了问题:“没什么不可能的,九重天神嘛,慈悲高贵,天生自带一副没用的烂好心。” 月鎏金语气很不屑,但紧接着,却又说了句:“不过那些被困在楼里的小妖怪们可能也是被人故意引来的,幕后之人或许是想一点点地投喂那只邪祟,只是没想到被你姥爷横插一脚,设了个连环扣,把那些‘食物’全吸走了。邪祟投喂计划失败,没能按时出世,幕后之人一定会另寻他法。而今入秋,雨势连绵,正应了那只水性邪祟的生长之势,天地间的水汽越重,邪祟越喜,生命力就越盛。我若是那个幕后之人,一定会趁此机将其唤醒。” 赵小铭听得一愣一愣:“唤醒之后呢?” 月鎏金:“我哪知道?” 赵小铭:“你站在反派的立场上推理一下呢?” 月鎏金:“本尊不干坏事好多年了!” 赵小铭:“……”我竟无言以对。 “那、那梁别宴自己能应付得来么?”赵小铭竟为此担忧了起来。 月鎏金细细想想,如实告知:“他再世为人,现在的修为如何,我也不知晓。” “你不知道?”赵小铭简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你也不怕他被弄死?” 月鎏金:“绝无可能,在我没有弄死他之前谁都别想弄死他。谁想在我之前弄死他,我就先弄死谁。” 赵小铭:“……”好霸道的姥。 说话间,祖孙俩就走进了高三教学区,正是课间休息时间,走廊上热热闹闹,来来往往全是身穿校服的少男少女,充斥着欢声笑语。 月鎏金都看痴了。真好呀,这些小娃娃们,真活泼可爱。 看来一千年过去,世道还是变好了。 正感慨着,耳畔却突然传来了外孙儿的惊呼:“我艹?怎么又是梁别宴?他不是留在那栋楼里面了么?” 赵小铭甚至还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花眼了。 月鎏金顺着乖孙儿震惊的目光瞧了过去,在走廊尽头的热水房里,再度看到了那位身穿干净校服的俊逸少年。 “哦,这个也不是真身。”她淡定地回答乖孙儿。 赵小铭却不淡定了:“啊???”那你说什么是真的!到底什么是真的! 与此同时,守在废弃寝室楼中那位梁别宴,则在反复不停地琢磨着月鎏金刚才说过的一句话:他一直很刁钻刻薄反复无常。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第 7 章 赵小铭目瞪口呆地盯着前边水房中的梁别宴,追问他姥:“‘不是真身’是什么意思?分/身术么?” 月鎏金:“也不能算是分/身术,御物之术的一种而已。”说着,她就抬起手在自己乖孙儿的眉心间敲了一下,紧接着,赵小铭眼中的世界就变了,但具体改变在了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如果非要让他说出个一二三的话,那就是色彩好像变得更分明了,像是画面被提高了饱和度,尤其是投映在地面上的人影,浓黑如墨。 但这些改变都是次要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主要的还是梁别宴。 在赵小铭的眼中,“梁别宴”不再是个人了,变成了一个身穿校服的、栩栩如生的纸扎人! 不过这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几乎都是转瞬即逝,然而就在他的视线即将恢复正常时,视野范围内突然闯进来了一团紫黑色的光雾,但还不等赵小铭看清楚那团光雾中包裹着的是一坨什么样的东西呢,月鎏金施加在他身上的法术就消失了,世界再度恢复了常态。 赵小铭震撼地大吸了一口气,然后,瞠目结舌地看向了月鎏金:“我、我我艹?刚才是怎么回事?” 月鎏金:“给你开了个天眼,让你见识一下这世道的本来面貌。” 赵小铭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心有余悸却又意犹未尽:“你时时刻刻看到的都是我刚才看到的那副画面么?” 月鎏金:“那倒不是,我也需要开天眼才行,但我不爱用天眼,不然什么乱七八糟的污秽东西都能看到,惹得本尊心烦,总是想把它们全杀光。” 赵小铭:“……”那你确实不太适合开天眼。 “眼不见为净是对的,希望你能再接再厉,继续保持。”赵小铭先对他这位大反派姥姥的自我调节行为表示了肯定和勉励,然后才说出了自己内心的震撼和困惑,“我刚才看到‘梁别宴’他不是个人,是纸扎的!” 就这么一晃之间,“梁别宴”就已经接好了热水,顺着水房旁边儿的楼梯上楼了,行为举止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丝毫看不出来是个假人。 月鎏金解释道:“那叫纸灵。以竹为骨,以纸为皮,描眉画眼,再赋以几分灵识,就能以假乱真,代替原主去做任何事情,相当于原主的分/身,但本质还是以灵御物。” 赵小铭再度涨了见识,大开眼界,但第一反应还是社会治安问题:“纸灵做的事儿原主知道么?万一纸灵失控了,违法犯罪怎么办?最后谁负责?” 月鎏金:“那肯定还是原主负责。纸灵虽说有自己的意识,但它的那点儿意识也全都来自于原主。” 为了让乖孙儿更好的理解,月鎏金还体贴地打了个比方:“它体内的灵识就像是一根看不到的丝线,连接着它和原主,所以纸灵的一举一动全都是在原主的授意和监视下进行的,它看到了什么、做了些什么,原主也全都是可以瞬时知晓的。” 赵小铭懂了,原主就相当于电脑主机,纸灵属于分机。 “一个人能造出几个纸灵?”赵小铭又问。 月鎏金:“看修为。修为低下者,灵识和灵力自然也都不强,没那份多余的灵识去操纵纸灵。修为高深者,灵识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想弄多少个出来就能弄多少个。” 赵小铭:“那比如我弄出来了三个纸灵,然后我当众拉屎了,我旗下的三位纸灵能知道么?” 月鎏金的嘴角抽了抽:“……不能。” 赵小铭:“哦,原主不受纸灵监控?拥有独立的拉屎自由?” 月鎏金:“……嗯。” 赵小铭:“那要是其中一个纸灵当众拉屎了,我和另外两个纸灵能知道么?” 月鎏金:“……能。” 赵小铭:“哦,所有同一原主制造出来的纸灵之间都是信息互通的?” 月鎏金点头:“嗯。”但是,紧接着,她就弱弱地说了句,“但是吧,姥建议你还是不要当众拉屎,着实是有辱斯文。” 赵小铭无语:“我就是举个例子!” 谁还真能当众拉屎啊? 月鎏金也挺无语:“那这例子也忒别致了些。”随即,又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心口,“还吓了我一跳,举头三尺有神明,我真是生怕你那些求毛球次的列祖列宗们一气之下放雷劈你。” 赵小铭:“……” 虽然,但是—— “不是啊,你一无恶不作的邪、教头子,还担心举头三尺有神明???” 月鎏金:“我那不是替你担心么?我又不是正统的神族后裔,他们还能劈得着我?” 赵小铭:“?” 月鎏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漆黑的夜空:“顺应运天道而生的种族才是最正统的神族,是万族之尊,只要天道还在,正统神族就不会彻底消亡。所以你也可以理解为‘天道’就是你的祖宗们。只要你的体内还留着正统神族的血,天道就会一直庇佑着你、监视着你、为难着你。” 啊?怎么还为难上了? 赵小铭的大脑cpu已经快消化不了那么多的信息了,而且这一晚上,最令他不可理解的一点就是:“不是啊,我、我怎么就成神族后裔了?我不是妖神混血吗?呸!不是!我就是一平平无奇中学生啊,我是纯种人类!” 月鎏金:“你只是个哑炮,并不是个纯种人类。” 赵小铭:“哑、哑炮?” 月鎏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低人一等的,自以为很通透地解释说:“就是物种混血失败的没有灵力的低能儿。” 赵小铭:“……”好,很好,直接被确诊为了低能儿。 这天你就聊吧,一聊一个不吱声。 赵小铭转身就走。 月鎏金莫名其妙,却还是殷切地追上了上去:“乖孙儿?你怎么了乖孙儿?” 赵小铭面无表情:“你别理我,我是低能儿,我不想说话。” 恰时身边路过了几个同学,他们看不到月鎏金,只能看到赵小铭一直在自言自语,纷纷瞪大了眼睛,朝着赵小铭投去了惊诧的目光,一脸困惑与不解。 以免被同学们定性为神经病,赵小铭索性不再说话了,闷闷不乐地走进了高三二班的教室,趴在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课桌上,默默地抱头em。 月鎏金坐到了他旁边儿的空位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教室内的一切,看什么都觉得无比稀罕,也不管赵小铭搭不搭理她,一直在喋喋不休地惊叹新世界—— “乖孙儿,前面那块黑板子上面挂着的圆盘是什么?怎么里面的那两根一长一短的棍子还会自己转?” “乖孙儿,头顶上吊着的这几根会发光的东西是什么?还怪亮的。” “乖孙儿,你们现在上学堂,都不用笔墨纸砚了么?那怎么写东西呢?” “乖孙儿,墙上挂着的那个大白方块是什么?怎么还能往外吹凉风呢?” 谁他妈那么傻逼啊,大冷天的把空调给打开了?赵小铭终于从桌面上趴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谁曾想下一秒,他就被班主任点了名,连批带判:“赵小铭,谁让你把空调打开的?” 赵小铭都懵逼了,不服又不忿又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教室后门:“我开的?你说我开的?” “你就坐在空调底下,不是你开的是谁开的?”高三二班的班主任熊兆言站在后门外,面相粗犷凶悍,虎背熊腰,套在身上的那件全国统一的班主任必备职业装之一的深灰色pl衫都要被贲张的肌肉给撑爆了。 赵小铭都要被气笑了。身为资深纨绔子弟,他也真是一点儿都不怕老师,据理力争地反驳:“我才刚刚回班不到三分钟,连空调遥控器的影子都没见到,怎么可能是我开的?” 但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熊兆言又被提醒了什么,脸色更沉了几分:“你上节晚自习去哪了?请假了么你就随意旷课?来我办公室一趟。”说完,也不给赵小铭继续反驳的机会,转身就走。 赵小铭:“?” 他的脸上在一瞬间写满了“我艹不可理喻”这几个大字,后排的同学们也纷纷朝着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但是吧,官大一级压死人,身为学生,无论如何都不能公然违抗班主任的命令,不然下一步就是请家长。 赵小铭起身的同时还用力地把熊兆言任教的学科书给摔到了桌面上,怒气冲冲地从后门走出了教室。月鎏金紧随其后。 班主任办公室在三楼,祖孙俩才刚刚走到楼梯口,上课铃就响了,铃声落下后,原本热闹活络的教学区重新恢复了寂静。 楼梯间内,月鎏金趁着身边没人,对自己外孙儿说了句:“那只兔子魔是不是故意为难你啊?需不需要姥替你干掉它?” 兔子、魔? 赵小铭正在上楼梯的脚步猛然一僵,呆如木鸡地看向了他姥:“你说谁?老熊?我们班主任?是兔子?” 月鎏金也停下了脚步,与外孙儿对望着:“对啊,他原型是一只兔子,归属魔族。” 赵小铭关注的重点是:“他那么彪悍一人,竟然是只小白兔?” 月鎏金却说:“魔族的灵气不是白色,是紫色。他也不是小兔子,他是骷髅兔,身型庞大却无血肉,所以嫉妒一切有血肉的物种,遇到那种凶残的骷髅兔,会把你身上的血肉全部吸光啃光,把你变得和他一样。” 赵小铭怔了一下,突然想到了自己刚才被开天眼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团紫黑色雾气,紧接着脚底突然一软,后背抵在了墙壁上,脑门儿上冷汗直冒:“他不会,也想吃我吧?可我只是一个可怜的低能儿啊!” 月鎏金:“所以你才好下手呀。” 谁来救救我! 赵小铭绝望无助又气急败坏:“你们那个世界就没有颁布低能儿保护法令么?” 月鎏金闻所未闻:“这是什么东西?” 赵小铭:“……”我不想和不懂法的野蛮人——不,不是人,是妖魔鬼怪们——为伍!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赵小铭瑟瑟发抖地问。 月鎏金神色一狠:“所以我刚才说了,不如先下手为强干掉它!”但紧接着,她却又说了句,“不过他很有可能和你们学堂里面隐藏着的那只邪祟有些关系,留着他可以放长线钓大鱼,不然它早被你姥爷干掉了。” 赵小铭惊悚地咽了口吐沫:“你等等啊,我先消化一下……”冷静了好久,他才勉强接受了这些离谱的信息,“那、那那我们现在应该是直接干掉它,还不干啊?” 月鎏金双臂抱怀:“站在本尊的角度来说,你们学堂里面的这些小娃娃们的生死安危和本尊一点关系都没有,能不能抓到那只邪祟和操纵这一切的幕后主谋也和本尊无任何关系,所以本尊大可选择袖手旁观,或者直接把那只骷髅兔宰了,只管保护好我的宝贝乖孙儿就行,反正世道越乱本尊越高兴。” 赵小铭感动又惶恐:“我的姥,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月鎏金点头:“对啊,姥年轻时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看热闹。” 赵小铭:“……” 月鎏金:“但是吧,姥现今已经从良很多年了,所以,这次可以先不杀它。” 赵小铭:“然后呢?” 月鎏金:“你只管去找它,咱们静观其变。” 赵小铭略有些担忧:“那它等会儿要是想杀我呢?” 月鎏金笑了:“有姥在呢你怕什么?谁敢动你一根汗毛,姥就让谁灰飞烟灭。” 赵小铭一想,也是,最大的反派就在他身边,还担心什么骷髅兔呀?老熊你自求多福吧。 赵小铭的骨头又硬了起来,重新迈开了登楼梯的脚步,再度续上了愤愤不平的状态:“空调真不是我开的,那兔孙子就是没事找事诬陷我!” “那个挂在墙上的可以吹冷风的大白方块儿叫空调?” “对,可以吹凉风也可以吹热风,具体操作根据季节温度而定。” “哦~那它还怪贴心的。” “是,情绪也挺稳定的,反正比梁别宴强、诶呦实在不行我再给你介绍个老伴儿吧?我们小区里面退休金高的老头儿一抓一把大把,董事长和ce也比比皆是,哪个看着都比梁别宴强。” 显而易见,赵小铭还没有接受自己比死对头低两个辈的现实,见缝插针地试图逆天改命。 谁知,月鎏金却没有直接拒绝,反而问了句:“那些老头儿们也是最正统的九重天神么?” “嘶、这个、可能不是。” “那不行,我就要九重天神,还必须是最正统的。” “为什么?天神有什么可高贵的?你怎么还以物种取人呢?” 月鎏金:“因为我特别爱慕虚荣,我就要又高又帅又有威望的九重天神当夫君。” 你可真是,虚荣的坦坦荡荡啊。 赵小铭不得不批评她:“一千年过去,时代早变了,封建思想不可取,身为女人,你要自立自强,像我妈——你闺女——一样,自己开公司自己当老板,努力地做大做强,自己为自己争取荣耀,不要总想着依附男人!” 月鎏金却来气了:“我不是没有努力过呀,我当年努力地开宗立教,努力地做大做强,在短短百年间震慑了整个六界,坐拥门徒无数,轻轻一跺脚山河大地都要抖三抖,就连当年的仙帝也要视我为眼中钉和肉中刺。可世人们非但不尊重我,反而还要来围剿我,我干掉一批人,又来一批人,我让他们喊我妖尊,他们非要喊我女魔头,这不是欺负人么?本尊明明是至高无上的妖凤,他们非诬陷本尊是魔鸟!呸!都该死!” 赵小铭:“……”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您当年努力的大方向不太对呢? 第 8 章 雨势渐增,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只坐着熊兆言一位老师,赵小铭推开门后,直接走了进去,谁知才刚踏入一只左脚,熊兆言就呵斥住了他:“谁让你进门的?喊报告了吗?没一点规矩,喊了再进!” “……” 显而易见,就是在故意找事儿。 赵小铭白眼一翻嘴一撇,不服气这仨字都已经要溢于言表了,但还是碍于学生的本分退了回去,双手插兜站在办公室门外,有气无力地喊了声:“报告。” 熊兆言却没让他进门,像是故意晾着他似的,不慌不忙地端起了保温杯,对着还在冒烟的杯口吹了两口气之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我说赵大少爷,上节自习课又去哪儿潇洒了?” 这谁听不出来阴阳怪气? 赵小铭都要被气笑了,直接回了句:“去后山拉屎了。” 仅自己外孙儿可见的隐形人月鎏金:“?”你小子张嘴就来啊! 紧接着,赵小铭就又信誓旦旦地补充了句:“不信的话我现在就能带您去看,那泡金灿灿的屎现在应该还在呢。” 熊兆言额角的青筋明显一抽:“拉屎为什么不去厕所?非得去后山?” 赵小铭:“主要是想边看风景边拉,不然拉不出来。” 熊兆言:“……”这不纯属扯淡么? 但遇到这种软硬不吃的纨绔学生,别说人类班主任了,就连妖魔鬼怪都拿他没办法。 熊兆言挫败地叹了口气,用力地将保温杯放回了办公桌上:“你先进来,我有点儿事跟你说。” 赵小铭终于得以迈进办公室的门槛儿了。兴许是因为被月鎏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所以此时此刻的赵小铭尤为注意班主任的一举一动,当他来到熊兆言面前时,破天荒第一次注意到熊兆言竟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空气中浮动着什么浓郁诱人的美食味道似的,嗅完那一口之后,熊兆言的神色中还流露出来了几分不加掩饰的享受与贪婪,甚至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双唇。 这要是放在以前,赵小铭肯定会以为班主任在闻从他的保温杯中冒出来的茶香味,但以前的纯人类赵小铭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非人类低能儿赵小铭,所以,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老熊其实在闻的是从他身上冒出来的妖神混血的味道。 对于绝大多数邪祟来说,他赵小铭就是西游记中的唐僧,谁吃谁享福。 老熊的原型还是骷髅兔,天生酷爱吸食其他物种的血肉,可谓是将他身上的buff叠满了。 而且在此之前,他也没少像是今天一样老熊单独接触过,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纯属祖坟冒青烟…… 越想越后怕,赵小铭的后背上顿时又渗出了一层冷汗,好在他姥还在身边,还能给他点勇气,不然他早瘫倒在地了。 老熊为自己无法独自享用这份饕餮盛宴而遗憾地叹了口气,又举起保温杯大灌了几口特制的抑制食欲的茶水后,才以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郑重其事地开了口:“刚才我去年级里开会,接到了一项通知,所有接受过处分的高三生都必须在本月月底前将档案中的处分清零,不然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来年的毕业。” 赵小铭半信半疑:“这怎么清零?”他身上背负着的处分可不止一张两张那么简单,基本是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老熊:“做义工,补学分,补够了自然就清零了。” 赵小铭:“去哪做义工啊?” “学校食堂、图书馆、体育馆、植物园都行。”老熊逐渐展露出了一副亲切和善的长者尊貌,“你的情况我也知道,所以我刚才特意在例会上替你争取到了一项打扫游泳馆的义工工作,只需要接连去四周,一周去一次,就能一次性撤销掉两次处分记录。” 还有这种好事儿呢? 真好能轮到我头上? 再说了,游泳馆那个地方水那么多,谁知道你是不是送我去投喂邪祟的? 赵小铭压根儿就不信任老熊,也很清楚自己在老熊心中的形象地位,所以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保命要紧。但谁知,就在他即将开口的时候,他姥突然说话了:“答应他,去。” “啊?”赵小铭诧异地看向了月鎏金,心想:你知道游泳馆是什么地方么你就让我去? 老熊也诧异地看向了赵小铭的身侧,却什么都没看到,眼神中的困惑更浓烈了。 赵小铭赶紧回头,咬着下唇犹犹豫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那、行吧,从什么时候开始?” 老熊也收回了目光:“从明天开始吧。咱班明天下午第一节刚好是自习课,你就那个时候去,打扫完回来也不耽误上课,对了,你爸那边我也问过了,他没意见,明儿中午让他来学校签个字就行。” “哦。”赵小铭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不祥之地,“还有事儿么?没事儿我就回班学习了。”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可信,除了赵小铭。 老熊都被逗笑了:“你还知道学习呢?” 又阴阳怪气谁呢?赵小铭七个不服八个不满的:“不学习能行么?不学习就要回家继承家产喽!” 老熊:“……”妈的,无论什么物种,最烦的就是富二代。 赵小铭在老熊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踏出了办公室的大门,来到楼梯间之后,他才憋不住问了他姥一句:“你干嘛让我答应啊?游泳馆那地方全是水,一听就有诈!” 月鎏金:“正因为有诈才让你去的。” 赵小铭一脸苦相:“怎么着啊?您还准备为民除害铲除邪祟呢?” 月鎏金摇头:“那到没有,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幕后之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招,有没有当年的我厉害。” 赵小铭:“……”其实您可以不用这么要强的。 随后,赵小铭抓狂地搓了搓寸头脑袋:“烦死了,我爸明天中午还要来,他肯定又该唠叨我了。” 月鎏金神色一动,迫切激动地问:“那你妈呢?你妈来不来?”继而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困惑不已,“你妈为什么从来不来你们学堂?” 赵小铭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妈从来没来过?” 月鎏金:“她又不是低能儿,要真来过,还能发现不了你们学堂里面的异样?” 赵小铭:“……”我竟无法反驳。 “我们家情况和别人家不太一样。”赵小铭给他姥解释道,“在我家,是我妈主外,负责工作赚钱;我爸主内,负责照顾家庭。我妈算是个女强人,一天到晚都挺忙的,一个月里面几乎有半个月都在外地出差,剩下的那半个月也基本都在忙公司里面的业务,不是在开会就是在交际应酬,所以平时没什么时间管我,我的衣食住行都是由我爸负责的,上学放学开家长会什么的也都是我爸来。我爸应该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凡人,所以发现不了我们学校里面的怪事很正常。” “哦,原来是这样。”月鎏金缓缓点头,却又若有所思,“可你爹若真的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凡人的话,你的身上为什么没有人味儿呢?” 赵小铭:“我哪知道?”其实这话他也听那只六脚蟾蜍说过,但让一个低能儿思考这种深奥的问题,实在是欺人太甚。 月鎏金耸了耸肩:“那就只能等明儿个见了你爹再说了。” “嗯……”但是赵小铭却没有立即迈开脚步,抿着唇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决定先给他姥打个预防针,“那个、姥,您觉我长得帅么?” 月鎏金不假思索,斩钉截铁:“我的小乖乖当然帅啦!”虽然这句话里面有外婆对外孙儿的美颜滤镜成分在,但客观来说,赵小铭确实是个三庭五眼端正俊朗的帅小伙,别得不说,单拿一米八五的身高和挺拔笔直的身材来说,就能秒杀一大片同龄男生,更何况他还有一副比例极佳的骨相。 不是所有男生都能经受得住寸头考验的,但赵小铭偏偏就顶住了,全靠优越浑圆的高颅顶和棱角分明的面额骨在撑,愣是将才刚刚冒了青茬的呆瓜寸头展现出了不可一世的痞帅气场。 “那您觉得我长得像我妈么?”赵小铭又问。 “嗯、这个、其实吧,你妈长得更像你姥爷多一些,但你有一点点像姥。”月鎏金相当委婉地回答,“你的那双眼睛长得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内勾外翘的丹凤眼,放在女人脸上是妩媚,放在男人脸上是深邃。 “那除了眼睛呢?”赵小铭又说。 月鎏金恍然大悟:“哦,你是想跟姥说,你长得像你爹是吧?” 赵小铭:“不,我是想跟您说我长得一点都不像我爸。” “啊???”这下换做月鎏金懵逼了,并且是自出世几千年来第一次这么懵逼——这是什么意思啊? “能、能有多不像?” “八杆子打不着那种。” “你、我、你、你妈,不是、等等,让姥缓缓。”月鎏金都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你、你不会是想跟姥说,你不是你爸亲生的吧?你爸知道这事儿么?” “不知道吧、”赵小铭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不是、等等,谁跟你说我不是亲生的?” 第 9 章 “不是你自己说的嘛?你和你爸长得八杆子打不着。”月鎏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问题,急得直跺脚,“诶呦,这可怎么办才好哟!” 赵小铭一脸无语,严肃澄清:“我只是说我和我爸长得不像,没说我不是亲生的啊!” 月鎏金一愣:“是亲生的还能一点儿都不像?” 赵小铭叹了口气:“哎,遗传学这事儿怎么说呢,就是这么的莫名其妙。”紧接着,他又讲述起了自己童年的“悲惨”遭遇,“我不仅长得不像我爸,还不像我妈,所以从小就有好多人半真半假地跟我开玩笑说我不是亲生的,说我是我爸妈从外面捡回来的、是我爸妈当初在医院抱错了小孩,我小时候还没少因为这事儿哭过,后来长大了吧,我自己也开始怀疑起自己不是亲生的了,因为我真是越长越不像他俩,然后我就悄悄地收集了我爸妈的头发,和我的头发一起送到了那种专业做DNA鉴定的机构——DNA鉴定就是验证血缘关系的——结果你猜咋?” 月鎏金呼吸一顿:“咋?” 赵小铭手背拍手心:“嘿!我还真是他俩亲生的!” 月鎏金却越发的困惑了:“那你怎么就会和你爸妈长得一点都不像呢?难不成你长得像是你祖父祖母?” 赵小铭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我爷爷奶奶。我爸从小就是孤儿,在孤儿院里面长大的。” 月鎏金微微蹙眉,若有所思:“怎会如此之凑巧?” 赵小铭两手一摊:“可事实就是如此之凑巧。” 月鎏金沉吟片刻,目光中多出了几许锋芒:“你爹、不会是别有用心地接近我女儿吧?” 怎么还怀疑到我爸头上去了? 赵小铭略有些不高兴:“我爸那人虽然没什么出息,但他绝对是个老实的大好人,任劳任怨地照顾了我和我妈那么多年,你不能凭空臆想的就诬陷他吧?他好歹你是女婿呀!” 一看外孙儿不高兴了,月鎏金瞬间就换了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哎呀,姥就是随口说说,不当真的!” 赵小铭不依不饶:“反正你以后不能再那么说了!” 月鎏金连连点头,满口答应:“好好好,行行行!”心里却想着:等明儿个中午见了你爹,我倒是要好好看看他到底是是何方神圣?若是敢玩弄本尊的女儿,本尊且得扒他三层皮! 直到第二天中午,月鎏金亲眼瞧见了自家女婿之后,内心深处顿时就生出来了一股“拔剑四顾心茫然”的绝望和愤懑之感……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赵小铭带着他姥一起去学校正门口接他爸。 建造大气的校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车旁站着一位身高不过一米七五,身材圆胖的中年男人。他的脑袋和眼睛也都是圆滚滚的,却圆得毫无美感和特点;矮塌的鼻梁上搭着一副普普通通的黑框眼镜;五五分的身上套着明明是剪裁得的私人订制当却硬生生被穿出了某宝气质的高档西服。 可以这么说,此人浑身上下唯一的外貌优点,大概就是皮肤白皙细腻了,可男人长得太白却并不是一件好事,一点儿都没有阳刚之气。 乍一看向极了一颗浑圆饱满的小汤圆成了精。 尚隔着百步远,月鎏金就发出了一声惊叹:“哎呦,千年过去,这世道着实是先进了不少,管家都如此白白胖胖了!” 赵小铭的嘴角抽了抽,又生气又汗颜又无奈:“这是我爸!” “啊?”月鎏金的步伐猛然一僵,瞪大了眼睛盯着前方,内心除了震惊,就是抗拒——她本以为自家女婿一定会是个高高大大、俊朗无比的帅小伙,结果、就这?就这? 这颗小汤圆精简直是从头到尾都毫无可圈可点之处,放在人堆儿里都找不到的那种普通平庸! 她那个貌美如花的闺女怎么就看上他了呢?这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么? “你骗姥的吧?”月鎏金手捂胸口,一副要背过气去的绝望模样,“姥年纪大了,可不经骗呀!” “我骗你干嘛呀!”赵小铭无奈又气急败坏,“他真是我爸!” 月鎏金:“……”本尊还不如一直被封着呢。 在这之前,她还一直有些疑惑赵小铭的话:儿子和爹就算是再不像,还能不像到哪去?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彻底确定了,还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她的宝贝外孙儿和眼前这男的,从头发丝到脚后跟,竟然没有一处相似,并肩站在一起,压根儿不会有人怀疑这俩人是父子。 “幸好你和你爹长得不像呀……” 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这俩人的父子关系,更不能否认眼前这颗汤圆精就是她的女婿。 月鎏金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了。 “好多人都是这么说的。”赵小铭一边儿挠头一边说,“就连我爸自己都这么说,幸好我长得不像他。” “以貌取人是有些不对,但你爹他这也太、太、平平无奇了吧?”显而易见,月鎏金还是不能接受此人就是自己的女婿。 赵小铭实话实话:“其实我爸他也不是长得丑,就是没什么特点,让人记不住,配我妈的话,那确实是有点儿欠缺……” 何止是有点儿啊? 连我闺女的一根头发丝儿都配不上! 但月鎏金担心外孙儿会不高兴,所以只敢在心里面发狠,说起话来倒是相当委婉:“那你爹,总有些过人之处吧?不然我闺女怎么会看上他呢?他是不是才华横溢,诗书满腹,出口成章之俊杰呢?” “呃、不是。” “那他一定是妙语连珠、舌灿莲花的有趣之人吧?” “呃、也不是。” “那他总要有钱吧?能给你妈挖金山银山吧?” “呃、还不是。” “……”月鎏金的忍耐力已经要到极限了:“那你妈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赵小铭:“他对我妈好。” 月鎏金呆如木鸡:“就这?” 赵小铭点头:“昂。” 月鎏金:“……”好,好好好,本尊还不如一剑自戕了算了! “你自己去吧,本尊突然有点儿事,恕不奉陪了。”话还没说完呢,月鎏金就展现出了凤凰的原形,飞到了旁边的高大梧桐树上,抱着翅膀蹲踞在枝头郁闷了起来。 赵小铭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有些生气月鎏金对他爸的态度,却又觉得他姥这态度好像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他爸这人,确实没什么优点和本事,也没自己的事业和爱好,还没什么上进心,每天就是围着老婆孩子转,家庭主夫一个,脾气性格也软,时时刻刻都在看人脸色行事,即卑微又懦弱的。 说句不好听的,别说他姥了,就连他自己有时候都有点儿看不起他爸。 长叹口气,赵小铭独自一人朝着校门外走了过去。 赵亦礼提前几步就迎了过去,浑圆的脸上堆满了敦厚慈爱的笑意:“铭铭,吃午饭了么?爸爸给你带了好吃的。”说着,便提起了手中拎着的保温饭盒,邀功似的说,“全是你爱吃的饭菜。” “没吃呢,等会儿再说吧。”赵小铭道,“我们班主任还在办公室等着你签字呢。” 赵亦礼忙不迭地点头:“哦哦,好,那快走吧,可别让熊老师久等,他该不高兴了。” “你管他高不高兴呢!”反正赵小铭是不高兴了,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没好气地说,“他就是个老师又不是老天爷,你一天到晚的巴结他干什么呀?” 赵亦礼像是个伺候在太子身边的仆人似的,亦步亦趋地追赶着自己的儿子:“哎呦,人家怎么说都是老师,是你班主任,万一惹他不高兴了,平时在班里针对你怎么办?” 赵小铭已经懒得跟他爸再辩论那么多了,他爸似乎天生就是一副软骨头,对谁都唯唯诺诺的,既怕得罪这个又怕得罪那个,到哪都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软柿子,所以谁对他都不怎么客气,尤其是熊兆言那种喜欢蹬鼻子上脸的老师。 路过校内的那棵高大梧桐树时,赵小铭还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姥一点儿都没有要挪窝的意思,始终保持着双翅抱头的自闭样子,显而易见是相当的em了。 这才中午十二点,就开始em了,夜里可怎么办啊? 赵小铭摇头叹气,继续往高三教学区走,谁知他们父子俩才踏进高三教学区,就迎面遇到了梁别宴。 梁别宴依旧是一副高冷清俊的模样,挺拔的身姿竟比赵小铭还微微高出一些。他本是一副淡漠疏离的神色,却在看到赵亦礼的那一瞬间皱起了眉头,眼神中突然冒出的嫌弃和抗拒之情简直是要溢于言表了。 要是换在之前,赵小铭肯定觉得梁别宴这人八成是在没事找事,但是现在,赵小铭的想法却有了些许的改变:他不是在没事儿找事儿,他是为老不尊! 家庭和不和谐全靠老人的态度,他这态度就是不端正、不积极、不和善! 再说了,我爸又没招你惹你,你凭什么看不上我爸? 我还看不上你呢! “嘿?你什么意思啊?”赵小铭直接顿住了脚步,横眉竖目地瞪着梁别宴,大有“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绝不罢休”的势头。 哪知梁别宴压根儿就没有理会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直接走人了。 如同火上浇油一般,赵小铭更恼怒了,转而追了出去:“诶?你、”却被他爸扯着胳膊拦了下来,“诶呦诶呦,算了算了,同学之间要和和睦睦的,不要和人家结仇呀,以后人家打击报复你怎么办?” 赵小铭气不打一出来,用力地摔开了他爸的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就你会这么想!你越怂人家越蹬鼻子上脸!” “人家是你同学,都没见过我,哪里来的蹬鼻子上脸一说嘛?”赵亦礼勾着脖子看了看梁别宴渐行渐远的身影,然后扶了扶不断下滑的镜框,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这孩子长得和你妈之前认识的一个大老板有点儿像,那个老板的脾气也不怎么好,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露出过一个笑脸。” 赵小铭气极反笑,心说: 你放心吧,梁别宴旗下的纸灵千千万,无一例外全都看不起你。 他们俩在意的只有他们俩的宝贝闺女,而你,是他们俩的心头刺,是拱了白菜的猪。 赵小铭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和他爸说那么多了,闷闷不乐地快步朝着楼梯间走了过去。 赵亦礼赶忙去追:“诶呦铭铭你等等爸爸呀,爸爸年纪大了走不快!” 与此同时,梁别宴竟直接走到了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仰头看向了繁茂的枝头,声色清冷,言简意赅:“下来。” 正在抱头em的月鎏金一怔,张开双翅,目瞪口呆地看着树下,然后,用羽翼丰茂的金色翅尖指了指自己的脸,不可思议:“我?” 梁别宴神不改色:“那还能有谁?” 啊?月鎏金都懵了:“你看得见我?” “嗯。”梁别宴先使了个隐身决,对外屏蔽了自己的身形后,摇身一变,成了金冠束发,玄袍加身的威严神君模样。 第 10 章 月鎏金这才意识到,树下这人竟然不是纸灵,而是本尊。 出乎预料。 月鎏金的神情一僵,登时思绪万千,灵魂复又重新回到了一千多年前,地魔眼开启的那一天。 六界之间应该是有结界隔断的,地魔眼却打破了这种隔断。 妖魔鬼怪齐降人界,天地大乱;天庭不闻不问,准备坐收渔翁之利;黎民百姓的惊恐尖叫和嚎啕大哭之声接连不断。目之所及之内的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丈夫不顾及妻子,青年不顾及老年,老年不顾及孩子,最终被踩踏碾压致死的人皆是老弱病残。 可是不怪任何人,因为他们只是想逃命而已。 若不跑快点的话,他们就会成为那些邪祟的盘中餐。 那时的她尚只是一直妖,哪怕坐拥门徒无数,哪怕一呼百应,也只是一只妖,她还不懂得什么是慈悲、什么是悲天悯人。众生的哭喊与嚎啕对她来说不过是过耳狂风,激不起她内心的一丝波澜,只让她觉得无比心烦。 那日她手执一把长刀,心急如焚地奔走在邪祟四溢、惨绝人寰的凡界,不分善恶,见人砍人,见鬼砍鬼——但凡挡了她路的东西,无一例外都要被清除。她的目的地也很明确,就是要去找地魔眼。 那是生长在大地之土上的一只饿鬼眼,犹如数十座城池加起来一般大。 那只眼的眼皮甚至还会眨动,一闭一合间便能扇动起数股呼啸狂风,带有千钧之力,连站在云端的神仙要都互相搀扶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巨大的眼珠是灰黑色,瞳仁却是幽绿色,不断有黑色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流出一滴,便能繁衍邪祟无数。 越靠近地魔眼的中心区域越危险。 方圆十里,遍布嗜血妖魔。 她却一意孤行,只身前往,硬生生地在邪祟堆中劈开了一条血路,但她可不是为了封印地魔眼才去的。她才不在乎黎民百姓的生死,更不在乎人间会不会变成炼狱,她只在乎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她是为了全天下唯一可以封印地魔眼的那位天神而去的。 如她所见,凡人凡心,只知索取,不知感恩,还自私自利,所以人和妖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因为有神明庇佑,凡人就比妖魔鬼怪们高贵了一等,这是不公平的。而如今天庭也不想再庇佑人间了,他不过只一位被天道抛弃了的九重天神,何必还要再继续悲天悯人呢? 她想把他绑回来,让他放下怜悯众生的执念,抛却那颗没用的烂好心,和自己一起游戏世间。 但她还是晚了一步…… 月鎏金闭上了眼睛,平静许久,才从那段印象深刻的记忆中回神,随即双翅一展,便从枝头飞了下来,绕着梁别宴周身飞了好几圈,然而梁别宴却丝毫没有伸手去接她的意思,无奈之下,她化成人形落在了他身前的地面上。 化形的那一刻,她还换了套衣服,一直穿在身上的那套守丧白裙变成了玄色的束腰劲装,披肩的长发也高竖成了圆髻,脚踩黑色长靴,一副干练十足的侠客模样。 然而就在月鎏金张开双唇,准备开口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竟有满腹的千言万语,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好在梁别宴先开了口,不好的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前世的记忆我大多都不记得了,若有得罪,请多海涵。” 月鎏金浑身一僵,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整颗脑子嗡嗡响……什么叫、大多都不记得了呢?是单单把我忘了?还是全都给忘了? 她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那你还记得自己曾经叫什么么?” 梁别宴如实告知:“忘了,但是曾听谛翎告知过,叫做宸宴。”随即,他又道,“相桐和小铭的事情也是他告诉我的。” 行吧,算谛翎那家伙良心未泯。 月鎏金轻叹口气,又询问道:“所以别宴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取得?” 梁别宴:“嗯。” 月鎏金困惑蹙眉:“那为什要叫做别宴呢?” 梁别宴神色淡然:“重活一世,不想与过往纠结。” 月鎏金:“……” 是不想和过往有纠结,还是不想和本尊有纠结啊? 行,好,本尊也承认,本尊年轻的时候是狂了一些、拽了一些、坏了一些、霸道了一些,但你敢保证你一点错误都没有么?你要是能够经受得住诱惑,咱俩也不能有孩子呀! “那你对我真就没有一些印象么?”月鎏金不死心地追问,“如果你真记不得我的话,怎么能够认出来我呢?” 梁别宴实话实说:“是有些印象,但不深刻,仅是几个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而已。” 月鎏金:“都是什么内容的记忆?” 梁别宴沉吟片刻,言简意赅:“你要杀我。” 有她单枪匹马执刀捅他的画面;还有她威风凛凛地带着手下围剿他的画面;最后一副也是最令他印象深刻的画面,是在床帏之中,像是刚缠绵过,她躺在他的怀中,却将涂了蔻丹的血红五指摁在了他的心口,尖锐锋利的指尖穿透了他的皮肤,得意又猖獗地放出话说:“只要我想,就能把你的心肝挖出来,或烤或烧或生吞,好好尝一尝九重天神的滋味如何。” 总而言之,在他残留不多的记忆中,月鎏金像是和他有着血海深仇,无论如何都要杀他,可他们偏偏却又共同孕育了一个女儿。 月鎏金却气得不行,心说:我对你好的时候你是一点都不记啊! 随后直接给他来了个:“那你就没反思过我为什么想要杀你么?” 这下还真给梁别宴问住了,哑口无言地看着月鎏金。 月鎏金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再开口时,语气中竟流露出了难辨真假的埋怨和委屈:“还不是因为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你要先杀我!” 梁别宴惊讶而疑惑:“为何?” 月鎏金:“因为你瞧不起我是妖,你搞物种歧视!” 梁别宴不可思议,半信半疑:“当真?” 月鎏金愠怒回眸,眉眼含泪,如泣如诉:“千真万确,是你先欺辱我的!” “……” 梁别宴吃亏在了没有记忆,所以即便他非常怀疑她这话的真实性,但也无法反驳,只能保持沉默。 月鎏金又说:“后来你不顾我阻拦,非要去封地魔眼,而后撒手人寰,留我们孤儿寡母独活于世,让我一寡妇独自一人拉扯女儿长大,这其中艰辛你知晓么?这些亏欠都不算么?” 梁别宴无话可说,只能点头:“……算,是我不对。” 月鎏金:“那你不该死么?我不该杀你么?” 梁别宴深吸一口气:“……该。” 该就对了! 月鎏金舒心地抬起了手臂,用白皙修长的手背擦了擦挂在妩媚脸颊上的为数不多的几滴眼泪,温柔又大度:“好啦,既然你已知道了错,那过去的事儿咱们就不提了,毕竟我们是夫妻,不该如此计较过往,如何和和美美地过好以后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梁别宴:“……” 不得不说,她表现的确实是挺善解人意,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又碍于记忆的残缺不全,所以也验证不出来个所以然,只能听之任之。 无奈地叹了口气,梁别宴言归正传:“此番来找你,一是为了与你相认,二是为了告知你一声,近期校内不太平,恐有大事发生。纸灵有形无实,随便一棍子就能打死,小铭又有些叛逆,不服我的管教,我无法时时刻刻都守在他身边,如遇危险,就靠你护他周全了。” 月鎏金点了点头,然后,问了句:“那你见过女儿了么?” 梁别宴面露温情与慈爱:“见过了。” 月鎏金追问:“什么时候见的?” 梁别宴:“十年前。” 月鎏金又问:“那女婿呢?也是在十年前见的?” 梁别宴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冷冷回了个:“嗯。” 月鎏金若有所思:“可我没从他身上闻到人味儿,他当真是个凡人?” “我也很疑惑这点,但他确实是肉体凡胎。”梁别宴如实告知,“这十年来的表现也无任何异常,十分平庸的凡夫俗子一个。” “平庸”这两个字,大概是他们那个毫无特点的女婿的最大特点了。 月鎏金更关心的是:“那他对女儿怎么样?” 虽然梁别宴对这个没什么出息的女婿有诸多不满,但还是中肯地点评了句:“尚可,起码没让她受过委屈。” 月鎏金终于舒了口气:“那也还行了。”随即又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来到这所学堂的?” 梁别宴想了想,说:“大概是一年多以前,那天突发奇想想来看看小铭,感知到了校区内的气息不对,就以学生的身份留下来了。” 月鎏金思索片刻:“也就是说,你好歹也在咱们外孙儿身边待了一年多了,怎会让他如此讨厌你?” 梁别宴认真反驳道:“他不是讨厌我,他只是青春期叛逆,不服我的管教罢了!” 月鎏金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得了吧,他都要给我介绍帅老头儿给自己找新姥爷了,就这还不讨厌你呢?” 梁别宴脸色一沉,将指骨捏的咔嚓响:赵、小、铭! 与此同时,刚和他爸一起从班主任办公室里面走出来的赵小铭猛然打了三个喷嚏。 赵亦礼立即紧张了起来:“怎么了铭铭?是不是感冒了?” “没感冒。”赵小铭吸了吸鼻子,又用食指蹭了蹭鼻尖,信誓旦旦,“秋风送思念,应该是有某个暗恋我的人过于想念我了。” 赵亦礼面露难色:“虽然但是呀铭铭,身为男孩子,如此普通却又如此自信是不是不太好呀?” 赵小铭:“……” 第 11 章 赵小铭暂时没打算告知他爸有关他姥姥和姥爷的事情,一是因为他觉得他爸的性格有点胆小懦弱,而事实又是如此的光怪陆离,担心他爸会接受不了或受到惊吓;二是因为他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先等他妈见过了姥姥姥爷之后再说其他。 然而等他问过他爸之后才得知他妈这周又去外地出差了,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而且据赵小铭对他妈的了解来说,只能等她跟你联系,你要是想主动联系她一次,那可是比登天还难,十通电话里面有五通无人接听,剩下五通是秘书接的。 秘书小姐姐每次都会和蔼可亲地对他重复一句:“小铭呀,月总在忙,你有什么事儿就先跟姐说,姐等会儿替你转告。” 但是吧,小事儿根本就不必转告,大事儿等她转告了也来不及了,所以赵小铭平时很少会主动和他妈打电话打视频,母子俩联系基本全靠意念和缘分。 姥姥姥爷这档子事儿,也只能等他妈回来之后再详细面聊。 走出高三教学区后,赵小铭就和他爸一起去了学校食堂。 树人中学距离市区足足三公里,又建在半山腰,想点外卖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在这所私立贵族学校上学上班的学生和老师们一日三餐只能吃食堂。 好在食堂面积够大,足足有七层楼,完全能够容纳得下初高中六个年级的全体师生。 父子俩来到食堂三楼后,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了下来,打开保温饭盒,一同吃起了午饭,中途有一位在食堂当志愿者的高二学妹给他们送来了两杯奶茶,说是食堂五楼新开了一家饮品铺子,开业大酬宾,今日免费大赠送,来食堂吃饭者既有份。 赵小铭心说:全校学生加老师好几千人,谁不来食堂吃饭啊,这么送不会送亏本么? 但看在那位身穿蓝色JK制服、扎着两根长辫的学妹长相甜美可人的份上,他并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乐呵呵地收下了奶茶,回了句:“谢了啊。”然后就把奶茶和吸管放到了桌子上,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爱喝奶茶,想着等会儿见到他姥了就把奶茶给她喝,让她尝尝什么是当代社会的茗品细糠。 赵亦礼也不爱喝奶茶,所以也是道了谢之后就将其顺手放在了桌子上。 谁知那位JK学妹却没离开,不好意思地冲着父子二人笑了笑,赧然道:“叔叔、学长,你们可不可以先尝一口,再给我个反馈好么?我有工作任务的,要给老板做市场反馈,不然我拿不到工资的。” 赵小铭一怔:“你不是志愿者么?志愿者还有钱拿呢?”那他去打扫游泳池是不是也能拿钱? JK学妹却摇头:“不是的,我只是趁着课余时间来食堂打工的,想挣点零花钱。”说着,还瞧了赵亦礼一眼,骄傲十足地说,“我爸爸下个月就要过生日了,我不想用他的钱给他买礼物,我只想凭借着自己的双手赚钱给他买份礼物。” 赵小铭:“……”那你冲着我爸说什么啊?说给谁听的呐?用心险恶啊我艹! 果不其然,下一秒,赵亦礼就长叹了一口气,神色中浮现出了难言的赞赏、羡慕和无奈之情:“真是个好孩子呀,叔叔要是能有你这种听话懂事又可爱的女儿,叔叔一定开心死了。” 赵小铭:“……”句句没提我,句句都有我。 妈的,老子讨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卷王! JK学妹立即冲着赵亦礼甜甜一笑:“那叔叔您就赶快尝一口吧,忙完您这两单我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 “哦哦好!”赵亦礼立即拿起了吸管,扎进了杯封里,端起杯来大吸了一口。 JK学妹满意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满含期待地看向了赵小铭。 赵小铭正记仇呢,是一口都不想喝,刚准备以自己三高糖尿病不能喝甜的为理由继续拒绝时,他爸忽然说了句:“铭铭,你也赶快喝两口吧,给你同学一个反馈,人家就能下班回寝室休息了。” 赵小铭无奈,再怎么说都不能在外人面前驳了他爸的面子,只好端起了纸杯,扎进吸管喝了一口,五官瞬时就皱了起来——真他妈难喝! JK学妹始终保持着一副甜美可人的笑容:“怎么样学长?好喝嘛?” “好喝个屁啊,甜得发苦!”赵小铭忍着想吐地冲动把奶茶杯子给推远了,“下次再有这种活动别来找我了,除非你配发胰岛素,不然老子不会多喝一口。” JK学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略有些尴尬。 赵亦礼赶紧打圆场:“只是甜了一些而已,其他都还好。” JK学妹舒了口气,然后乖乖巧巧地朝着赵亦礼挥了挥手:“谢谢叔叔,叔叔再见。”说完,就甩着辫子跑开了。 赵小铭赶紧端起汤碗刷新味蕾,放下汤碗后,冲他爸说了句:“你真觉得这奶茶除了甜点之外没别的毛病?” 赵亦礼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那女孩走远了之后才说了实话:“好像还有一股苦馊味儿。” 赵小铭:“那你干嘛不说实话?” 赵亦礼:“诶呦那不是不想得罪人么。” 赵小铭都无语了,担心得罪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他理解,每次见了班主任都给他塞购物卡他也能理解,但是担心得罪一个在食堂打工的小女孩算什么啊? “她就是做市场调研的,挣得就是这份钱,凭什么不对她说实话?难喝就是难喝!” 赵亦礼轻叹口气:“人家一个小女孩,还是为了给爸爸买礼物才来打工的,太难听的话我也说不出口呀。” 赵小铭心说:行,等以后我去打工了,我也跟人家说我是为了孝敬爹妈才出来赚钱的,专骗人家的同情心。 但转念又一想:老子真是被气懵了,老子一纨绔子弟老子打什么工?老子心安理得地啃老! 吃过午饭,赵小铭先将他爸送到了校门口,然后才转身回了寝室,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他姥的身影,正发愁着该怎么和他姥取得联系时,身畔人影一闪,他姥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出现了,还换了身黑衣服,神出鬼没的跟黑白无常似的。 那时赵小铭才刚踏进寝室楼的大门,不由被吓了一跳:“我艹!”还接连往旁边闪了好几步。 正是饭后大军归寝的时间段,旁边来来往往的男生们纷纷朝着赵小铭投去了惊异的目光。 赵小铭赶忙站直了,一边摆着手一边放烟雾弹:“没事儿没事儿,不小心滑了一脚。”随后立即奔上了楼梯,风驰电掣地往自己的寝室跑。 寝室有三个等级,二人寝、四人寝、六人寝。寝室等级不同,配套设施也不同,住宿费也就不同。赵小铭住得是最高等的二人寝,进了门后是一个小厅,左右两边分别有一间完全对称的带有独立卫浴和阳台的标间。 赵小铭住在左边那一间。 右边那一间的房门是紧闭着的,赵小铭也无法判断室友回来没,做贼似的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自己的房间,迅速将房门给关上并反锁了,然后才敢和他那个仅他自己可见的姥姥说了话:“你咋知道我寝室楼在这儿?” 月鎏金实话实话:“你姥爷带我来的,让我在门口等你。” 赵小铭一愣:“我姥爷、呸、不是,梁别宴去找你了?” 月鎏金点啊点头,然后炫宝似的晃了晃右手,给赵小铭展示自己新得到的宝贝:“你看,姥也有手机了,你姥爷送我的。” 赵小铭定睛一看,都乐了,好嘛,漆黑的四方块儿老年机,小屏幕下方带九字摁键那种,心说梁别宴这人可真抠门儿,都什么年代了,买手机都不知道给自己媳妇儿买个高端先进的触屏手机,拿落后的老年机糊弄无知妇女。 但紧接着,他又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姥,用得明白触屏手机么?知道什么是个人帐户和云端邮箱么? 当今社会和一千年前的社会相差甚远,以他姥对当今社会的认知和知识面来说,操作简单的老年机还真最适合她…… 月鎏金将自己的宝贝老年机换到了左手,然后,伸出了白皙纤细的右手食指,相当快乐地在按键上戳啊戳:“你看,你姥爷说了,只要一摁这个键,电话本就出来了,第一个就是你姥爷的联系方式,我只要摁下这个带有绿色电话图标的按键,就能和你姥爷隔空说话了。”随后,又眉飞色舞地瞟了自己外孙儿一眼,得意洋洋,“怎么样?这宝贝厉害吧?还配有两块电池呢!” 赵小铭的嘴角抽了抽:“好、很棒、很厉害……”明天送个万能充给你。 月鎏金嘿嘿一笑:“姥也觉得厉害。”随即又说,“列表第二个是你妈的电话,第三个是你的,但姥想给你挪到第一个,怎么挪?” 赵小铭又有点儿感动了,还有点心酸,心疼他姥的无知:“在我名字前面加个A就行。” 月鎏金一脸懵:“欸?为什么是欸?” 赵小铭无语了:“算了我给你加吧。”说着就把老年机要了过来,一边操作一边问,“梁别宴还跟你说什么了?” 月鎏金:“说你们学堂近期不太平,让我保护好你。” 赵小铭哂笑一声:“哟,他还有那份好心呢?” 月鎏金:“瞧你这话说的,他是你亲姥爷,还能对你不安好心?” 赵小铭冷哼一声,然后把手机还给了他姥:“弄好了,但不是我说啊,社会已经进步了,你想跟上时代还是得先学会汉语拼音,不然你都上不了网。” 月鎏金眨巴眨巴眼睛:“为何?你姥爷说我知道字怎么写就行了,可以用笔划打字。” 赵小铭:“你听他那种落后老头儿误导你吧,现在上网用汉字犯法,首字母缩写才是yyds。” 月鎏金:“……”真是奇怪了,外孙儿说得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怎么连成一句话我就听不懂了呢?什么又是歪歪帝爱死?歪歪帝是谁?他为什么爱死?当今的世道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月鎏金正要开口向外孙儿讨教,外间突然响起了力道十足的凶悍敲门声,紧接着,寝管大妈的浑厚咆哮声就传进了里间:“都熄灯了你们寝室怎么还有人说话呢!” 学校规定,中午十二点四十准时熄灯,一点五十亮灯。熄灯后不许乱吵乱闹,不许随意说话,务必维持寝内安静。 赵小铭立即安静如鸡,同时还将食指竖在了嘴前,示意他姥也别出声,但紧接着才又意识到,他姥现在是对外隐身状态,就算大声说话别人也听不到,随即就朝着他姥挥了挥手,示意她随便吧,然后就朝着自己的床铺走了过去,准备酣畅淋漓地大睡一场。 是真有点儿困了。 今天中午也是特别的困,眼皮儿沉的要死。 然而他才刚躺到床上,他姥就追到了床边:“门外是谁?它为什么一直不走?” 赵小铭闭着眼,困意十足地呢喃道:“寝管,查寝的,熄灯期间不让人说话。” 月鎏金蹙眉疑惑:“可这栋楼里除了你我之外,再无人说话了呀。小娃娃们都睡着了,安静得很。” 赵小铭猛然睁开了眼睛:“啊?不可能吧?” 这才刚熄灯不到三分钟啊,大家都睡的那么快? 月鎏金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姥只是年纪大了,不是灵识退化了,决计不会听错。” 赵小铭倒吸一口气,后背顿时又开始冒冷汗了:“你、你不会是想跟我说,和我一起住在这栋楼里的同学们都不是人吧?” 月鎏金摇头啊摇头:“那倒不是、” 赵小铭刚要舒一口气,但紧接着月鎏金就又说了句:“姥是想说,趴在你房间门外的那个寝管不是人。” 赵小铭:“……” 第 12 章 “她不是人她能是什么呀?”赵小铭这下是彻底被吓醒了,直接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懵逼惊恐又无助地看着他姥。 月鎏金再度放出灵识去查探了一番:“魅,独身。” “啊?谁的妹?”赵小铭的眼神中荡漾着清澈的愚蠢,“不会是老熊的吧?” 月鎏金被无知的外孙儿可爱笑了:“不是妹妹的妹,是鬼魅的魅。” “g、g、鬼?”赵小铭又一次地汗流浃背了,过去多年看过的所有鬼片在顷刻间同时席卷脑海,一帧一帧地回放着恐怖画面。 月鎏金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赵小铭:“……”但其实我并不想理解的这么透彻。 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撞鬼,也真是令人猝不及防。 “那、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啊?”赵小铭混乱慌张,不知所措,“她现在还在门外趴着么?” 月鎏金摇头:“它去你对面的房间了。” “它不会是想杀我室友吧?”赵小铭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咱得去救他!他是他家独生子!他爸妈都四五十了!” 月鎏金安抚外孙儿:“别慌,姥没感觉到它要杀人。” 赵小铭舒了口气,却又害怕到不敢大声说话:“那它想干嘛呀?总不会是来挨个儿看看我们都睡着没吧?” 月鎏金耸了耸肩:“兴许是来觅食的?” 赵小铭更慌张了:“觅、觅食、食?”随即,又用手指头指着自己的脸,“食?我?” 月鎏金又被胆小的外孙儿逗笑了,随即从书桌上拿起了笔记本,迅速撕了一页纸下来,而后又从赵小铭的脑袋上揪了一根短短的头发下来,包进了纸里,而后撕撕折折,大致叠了个人型出来,随便对着吹了口气,纸人落地,瞬间化成了真人的大小和模样,和赵小铭大眼对小眼。 赵小铭浑身一僵,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赵小铭”,那感觉真是熟悉又诡异,像是在照镜子,又像是在和从镜子里面跑出来的自己面面相觑。 真是连校服上的褶皱都一模一样。 赵小铭咽了口吐沫,慌里慌张地扭脸,看向了他姥:“我、我我、我、我现在真是有点儿不可思议了。” 月鎏金抿唇一笑:“纸灵而已,姥之前不是跟你讲过么?你也见过你姥爷的纸灵呀!” 赵小铭的记性还是不错的:“你不是说要以竹为骨以纸为皮么?还要注入灵识什么的。” “只有初学的新手和对纸灵有极高要求的情况下才需要以竹骨和灵识辅佐,咱们现在不需要。”月鎏金解释道,“包根头发能变出你的样子以假乱真就行。”言毕,她便在“赵小铭”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随后“赵小铭”立即上了床,代替原主躺进了被窝里,闭眼假寐。 “那我呢?”赵小铭满脸困惑,“他睡了我的床我去哪啊?” “藏进柜子里吧,姥不能屏蔽你的身型。”月鎏金抬手在他的额头上摁了一下:“但姥可以暂时把你身上的气息掩盖掉。” 赵小铭立即钻进了对着床尾的衣柜里。幸好现在是初秋,衣服都不厚,不然衣柜里根本没地方让他站。 月鎏金站在了柜子侧边,双臂抱怀,肩抵柜板,气定神闲地瞧着房门,红唇微勾,线条流畅的眉眼间兴致勃勃,仿佛是在说:一千年了,让本尊瞧瞧这些后生们到底有何新鲜的手段。 躲在柜子里的赵小铭可没他姥那么气定神闲,心跳快得都要从嗓子眼里面蹦出来了,紧张地连大气都不敢揣一口,鬓角冷汗直冒。 透过两扇柜门间的缝隙,赵小铭的视线刚好能看到房门,起先视野范围内并无异样,但却能明显的感觉到周遭的气温在不断降低,像是直接由清爽的初秋步入了幽冷寒冬。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窗帘一直是紧合着的,天花板上的照明灯也始终未亮起过,但赵小铭总觉得室内的光线在逐渐变暗,不是视觉上的那种光影的暗,而是感觉上的阴暗。 渐渐的,门板上逐渐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与此同时,几缕漆黑的头发丝从四边的门逢中游了进来,越游越多,越游越长,越浓密,最终如同剪不断理还乱的水藻似的将整扇门板都缠裹了起来。 下一秒,一具婀娜纤细的女人身体就从那面头发门板中一寸寸渗了出来,但却毫无美感,因为它的肤色不似活人那般鲜亮光滑,而是死人般的灰白色,精巧圆润的鹅蛋脸上没有五官,仅有一只竖起来的细长眼,像是在平整的脸皮上划开了一道缝。 房间内的气温越来越低,空气中渐渐凝起了稀薄的白雾,雪霜沿着地面蔓延,仿如置身恐怖片中的场景。 赵小铭浑身鸡皮疙瘩暴起,惊恐尖叫声已经冲到嘴边了,瞬间用双手捂住了嘴,硬生生地将其堵在了嘴里。 鬼魅进门后,先转动了一下眼珠,在四方大的寝室内部环视一圈,目光扫过衣柜时,停顿了片刻。趴在门缝上的赵小铭在无意间和它对视了一眼,差点儿就被吓哭了,双腿都开始颤抖了。 月鎏金打了个哈气,感觉有点无聊,甚至有点儿想反过来吓唬那只鬼魅一下,但转念又一想吧,自己都这么大岁数了,没必要吓唬一个还没她闺女大的小鬼娃娃,不然怪为老不尊的。 魅看不到月鎏金,更感知不到她的存在,独束的目光从衣柜上扫过,转而就落到了床褥上,然而就在这时,衣柜里面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响。 赵小铭已经快要被吓破胆了,腿脚一软,后背直接撞到了柜板上,哪知下一秒,魅就飘到了柜门前,死人般灰白的身体挡住了唯一透光的缝隙,柜子里瞬时陷入了黑暗。 赵小铭的呼吸一滞,身体如同被冰封似的僵硬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捂着嘴,双目中翻滚着无措与惊惧。 魅将缠在房间门板上的那些头发收了回来,发散浮动在空气中,如同游动在海底的水藻,其中几缕慢慢爬上了柜门,伴随着在门板上结起的冰霜,陆续朝着门缝探了进去。 月鎏金轻叹口气,无奈地朝着床上的纸灵外孙儿勾了勾手,下一秒,床铺那边就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和翻身声。 魅的身体迟疑的一顿,已经探入门缝的那几缕头发也随之停止前进了。魅困惑地扭头,朝着身后的单人床看了过去,巨大的眼珠子转了几转,随即又将脑袋扭了回来,贴近了门缝,闭上了独眼。 即便它没有鼻子,但赵小铭还是能感觉到它像是在嗅闻什么东西。但赵小铭身上的气息已经被掩去,鬼魅什么都嗅不出来。 随即,它又游移到了平躺在单人床上的“赵小铭”的上方,漂在水里似的忽上忽下地与他面对面,再度闭上了独眼,继续嗅闻。 很快,魅就睁开了眼皮,乌黑的瞳孔中尽是疑惑与茫然。 它又是试着嗅了一次,却还是徒劳无功。 硕大的眼球开始转动,像是在思考,半分钟后,它结束了思考,应该是思考出了满意的、合理的、可以说服自己的答案,所以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去了。 赵小铭却一直不敢从衣柜里面出来,生怕这只鬼魅又杀个回马枪,直到他姥打开了柜门,冲他说了句:“出来吧,走远了。”他才从衣柜里面摔了出来。 真的是摔,腿软的走不动道,才刚迈出一步就瘫坐在了依旧冰冷的地面上,屁股被冻得拔凉也起不来,后背的衣服都要被渗出的冷汗给浸透了。 月鎏金知道自己外孙儿胆小,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胆小:“小乖乖呀,它不就是一只鬼么?你有什么好怕的?” “它不就是、一只鬼么?”赵小铭顿时怒火中烧,双目赤红地瞪着他姥,“不就是一只鬼么?不就是?你知道在人类社会撞鬼意味着什么么?” 月鎏金还真不知道,摇头啊摇头:“意味着什么?” 赵小铭的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意味着恐惧、害怕!意味着面对未知力量的惊愕和无助!意味着我爸妈今晚十二点就要去路口给我喊魂儿了,还要请专业团队来我家驱鬼做法!” 月鎏金却说:“你妈不会的,你妈从小就不怕鬼,我以前带她去阴间——就是鬼界——玩,她可开心了。”随即又安慰了自己乖孙儿一句,“你放心吧,那只魅不会再来了。魅的智商不高,它刚才没闻到你身上的气息,纸灵又没呼吸,就以为这屋里的人死了,所以才走了。” 赵小铭:“……”重点是这么?重点是老子受够了! 赵小铭都要绝望哭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自灵魂地质问:“我只是一个低能儿,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让我经历这一切是不是太残忍了?” 普通平常的生活忽然被打破,像是在毫无防备间被抓进了噩梦里,经历了一环扣一环的离奇事件,还怎么挣扎都醒不过来。 月鎏金愣住了,盯着自己外孙儿看了一会儿,突然直起了身板,难得一次没有表露出溺爱骄纵的态度,严肃又认真地说:“谁也没让你经历这一切,但事情既然落在你头上了,你除了面对还能怎样?低能儿也不是个贬义词,只是一种混血儿的常态,你何必要妄自菲薄?谁也没嫌弃过你,是你自己先贬低了自己。” 赵小铭的眼眶热热的,委屈得不行:“谁说没人嫌弃我?梁别宴他就嫌弃我!” 月鎏金无奈叹息:“姥可以以性命向你担保,你姥爷他从来没嫌弃过你,他只是脾气臭了点、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而已。” “我就是觉得他嫌弃我!”赵小铭也倔强得很,油盐不进,“我也不想当什么妖神混血,我就只想当个普通人!” “我们也想让你当个普通平凡的孩子呀。”月鎏金长叹口气,屈膝蹲在了自己外孙儿的面前,将一条手臂搭在了支地的那条腿的膝盖上,语重心长地说,“可即便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不可能一生都顺风顺水,遇到困难,退是一刀,进也是一刀,为什么不试着突破自己一下呢?” 赵小铭拒绝任何形式的pua:“我就想摆烂,当个不求上进的纨绔子弟,轻轻松松地过完一生。” 月鎏金也理解外孙儿的选择,但是:“摆烂的后果是将自己的生死交付于他人掌管你也能承受么?” “……” 那好像不太行,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比较好。 被动摆烂和主动摆烂还是有本质的区别的。 但赵小铭也不想被命运牵着鼻子着走,更不想被逼无奈地披荆斩棘。任何有风险的事情他都不想去尝试,他只想舒舒服服地躺在安乐窝里。 如果非要让他说出他和他爸身上最像的一点,那就是不思进取、软弱无能。 “我不知道,”这是赵小铭对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我只想怎么舒服怎么活。” 月鎏金实话实说:“可舒服的前提是你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死。”但她也没再多劝,反正强扭的瓜不甜,不如给外孙儿留出充足的时间去消化、去思考。 随后,月鎏金便起身从地上站了起来,给赵小铭分析起了刚才的怪事:“魅一般不杀人,却以吸食活人精气为生,应是有人给你们这帮孩子投喂了什么安魂药之类的东西,促使你们昏睡,好让它趁机下手。但你并非纯人类,而是妖神混血,那种药物对你的作用不强,所以你没像是其他人一样沉睡不醒。” 赵小铭愣住了,突然就想到了在食堂遇到的那个面向全校师生分发奶茶的JK学妹,她还以自己要收集市场反馈为由请求所有人都必须当着她的面喝一口。 那杯奶茶甜到发苦,根本不是正常奶茶! JK小妹可疑得很! 赵小铭赶忙把这件事跟他姥说了说,说完却又担心了起来,因为他爸也喝了那杯奶茶,不会在回家路上突然睡着了吧?开车多危险啊?但很快他就放心了下来,因为想到了他家有司机,他爸不用自己开车。 月鎏金听完,沉吟片刻,好奇地问了句:“什么是奶茶?” 赵小铭想了想,回答:“一种当代的科技与狠活勾兑出来的琼浆玉露。” 月鎏金眨巴眨巴眼睛:“很好喝么?” “还行吧。”赵小铭不是奶茶的受众,他最爱的是,“但肯定没有可乐好喝。” 月鎏金歪了歪脑袋:“可乐又是什么?” 赵小铭:“肥宅快乐水,尤其是冰镇的,一口下去顶到天灵盖的那种爽。” 月鎏金好奇心大发:“我想尝尝。” “要是不闹鬼我马上就能去给你买,但现在问题是现在学校里面闹鬼啊!”说完,赵小铭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担忧不已地问了句,“那只魅不会挨个寝室去吸人精/气吧?被魅吸食/精/气之后会导致什么后遗症么?比如长睡不醒?比如智商残缺、身体受损?我那些校友同学们怎么办?” 月鎏金在心里叹了口气,自我宽慰道:这孩子虽然胆小无用,但好歹心地善良,能够共情同类……同时回答说:“没那么严重的后果,顶多就是精神匮乏,萎靡不振,睡两天就好了。” 赵小铭舒了口气:“那还行,没那么糟糕。” 月鎏金补充说明:“前提是不能激怒魅,不然它也是会起杀心的。” 赵小铭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往我们学校里面引进了这么多邪祟啊?我原本怀疑是老熊,可老熊让我今天下午一点半就去游泳馆打扫卫生,根本不可能给我灌迷魂奶茶让我昏睡不醒,不然我还怎么去游泳馆?” 月鎏金:“所以至少有两批不同的势力潜伏在你们的学堂中。” 赵小铭都懵了:“我们学校是什么兵家必争的风水宝地么?” 月鎏金:“那倒不是,你们学校的风水差得很,下面埋得全是死人,哪个朝代的都有。” “……” 倒也不必说的这么详细。 赵小铭本就不怎么强大的内心又瑟缩了几分:“既然我们学校的风水这么烂,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邪祟争着来?” 月鎏金:“感觉有东西在。” 赵小铭:“什么东西?” 月鎏金摇了摇头,如实告知:“不知晓,那不是我这种等级的妖物能感知到的。我只能感知到它的大致方向在北,可灵识一探过去就散了。” 赵小铭倒吸一口冷气,心说:你这种大魔头都无法感知的东西,得多可怕啊? 月鎏金笑看自己的乖孙儿,试图鼓励他勇敢起来:“是不是很好奇?要不要和姥一起去看一看?” 赵小铭始终瘫坐在地上,疯狂摇头:“不!我不去!打死我我都不会离开这个寝室半步!” 月鎏金:“……”行吧。 月鎏金叹了口气:“你想在这屋呆着也行,反正魅已离去,八成不会再折返,即便折返也有纸灵护你左右,所以这间屋子暂时是安全的。” 赵小铭听出了言外之意:“你要自己去?” 月鎏金无奈道:“总得替你们学校里的这些小娃娃清一清邪祟吧?不然你们日后还怎么上学?” 赵小铭都愣住了:“可你不是、大魔头么?还有这份好心?” 月鎏金脸色一沉,仿若被戳到了痛点,一巴掌呼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本尊说了多少遍了,本尊是至高无上的妖凤,不是魔鸟!” 赵小铭:“……”可我的重点不是你怎么还知道为民除害了么? 还有啊—— “梁别宴他自己解决不了吗?”赵小铭并不是很想让他姥走,不然他很没安全感,“他不是让你留下来保护我么?” 月鎏金:“现在计划不是有变么?” 赵小铭:“那我怎么办?” “放心,姥肯定会安置好你。”说着,月鎏金就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了一张纸,这次连根头发都没用,随便折巴折巴就对着吹了口气,纸人落地,幻化成了她自己的模样,“要说全盛时期的他兴许还能单独处理这件事,现在的他八成不行,那副玉骨一碰就碎。” 赵小铭一脸疑惑,心说:到底什么叫一副玉骨啊?你们非人类的身体构造都这么文雅么? 月鎏金却没再多言,只是严肃地对赵小铭叮嘱:“门外的魅八成有主,我暂时动不了它,不然会打草惊蛇,你既然选择了在屋里待着,就安安生生地待着,千万不要随便出门。” 待赵小铭点了头之后,月鎏金才带着那具纸灵“赵小铭”离开了,独留赵小铭蜷曲在寝室的角落里和那具纸灵姥姥面面相觑。 感觉,还是很诡异……活人对纸人,和呆在纸扎铺里面有什么区别? 赵小铭仰着头,看着纸灵姥姥,眨巴眨巴眼睛:“你、会说话么?” 第 13 章 纸灵姥姥弯眼勾唇,一颦一笑和真人一模一样:“当然会。” 赵小铭却不是很信任她:“那你能完成我姥给你留下的保护我的关荣任务么?” 纸灵姥姥:“危险不大时,可以。” 赵小铭:“危险要是大呢?” 纸灵姥姥:“我可以瞬时召唤你亲姥姥回来。” 赵小铭:“你不能单打独斗么?” 纸灵姥姥:“你搞搞清楚,我只纸人,一把火就没了。” 赵小铭:“……那我,也不是很安全啊。” 纸灵姥姥笑说:“这世间偌大,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呢?除非你死了,小坟堆里最安全。” 赵小铭:“……”你这纸人说话怎么又阴阳怪气又哲学的? 赵小铭抿住了双唇,沉思片刻,又问了句:“你有我姥的记忆么?” 纸灵姥姥点头:“嗯哼!” 赵小铭好奇不已:“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纸灵姥姥:“十八九岁?外形十八九岁还是年龄十八九岁?” 赵小铭懵了:“这有什么区别么?” 纸灵姥姥:“当然有,我们非人类的身型与年岁无关,因为我们长得慢,自出生之日起算,且长个好几百年才能长到人类十八九岁时的模样,不过从那之后我们的样貌就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基本一直维持着年轻时的状态。但是具体情况也得具体分析,因为并不是所有非人类一出世就能够拥有人形。” 赵小铭诧异蹙眉:“啊?还有半路出家的?” 纸灵姥姥点头:“当然。有些高等生灵一出生就是人形,比如你这种人类和你姥爷那种神族后裔;低等生灵则都是由原形化成的人,就好比我,曾是一只凤凰,意外吞食了老君仙丹才得以化成人形,也正因如此,我才免去了几百年的修行之苦,但即便如此,化成人形之后的日子依旧不好过。” 她又轻叹口气:“能够化形为人的妖魔鬼怪们寥寥无几,化为人形后能够开智的更是屈指可数,还有哦,在大多数人眼中,半路化形的生灵不算是人,是邪祟,和禽兽无异,所以可以随意逮捕屠杀,并且能够化形的邪祟能够都是最上乘的补药,可使修为精进,所以我们一不留神就会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修道之人抓去杀了炖了煮了吃了,他们还美其名曰是清除邪祟、为民除害。我曾经就被当作补品圈养过很长时间,那帮歹毒道士们还要我们这群小邪祟们自相残杀,把能够活到最后的那一只生命力最强的邪祟当作宝物拿去拍卖行拍卖,赚得盆满钵满。” 赵小铭呆如木鸡,不可思议:“那这不就是人吃人么?你们当年的生存环境这么恶劣么?” 纸灵姥姥笑嘻嘻地说:“当然啦,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哪怕是同类之间的自相残杀也是正常。” 赵小铭呆住了:“你还、怪乐观的。” 纸灵姥姥又笑了笑:“世道如此,习以为常就好啦。” 赵小铭:“……” 我可不想习以为常,我只想活在蜜罐里。 但如此的畏首畏尾、独求自保,好像又很窝囊,不配当妖尊的外孙,而妖尊之所以能成为妖尊,肯定是从尸山血海中拼命厮杀下来的,不然她早就成为碗中补品了。 相比起他姥当年的生存环境,现在的他已经是活在蜜罐里了。 更何况,世间之大,变化无常,总不能一直躲在家里不沐风不浴雨吧?家人能庇佑他一次、两次,还能庇佑他一辈子吗? 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能总这么窝囊……赵小铭咬着下唇,思考纠结了好久,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大喝一声:“他妈的老子豁出去了!” 纸灵姥姥被吓了一跳:“你小子是要干嘛?” 赵小铭抄起了靠在墙角的扫把,“剑”指窗外,高声呼喊:“老子要勇敢,要崛起,要去找我姥,和她并肩作战!” 纸灵姥姥沉默片刻:“……可是,你亲姥刚说了,让你老实待着别出去啊!” “真正的勇士,才不会害怕区区一只鬼魅。”赵小铭不为所动,勇敢地打开了房间门,又勇敢地打开了寝室大门,然后,鬼鬼祟祟地探了一颗脑袋出去,紧张兮兮地在走廊上左右查看一圈,确认危险鬼物不在,才安心地踏出了寝室大门,昂首挺胸地朝着左边那条离他最近的楼梯走了过去,手中始终攥着那根木质扫把。 纸灵无奈,只好跟上,小声提醒:“还是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吧,别再惊扰了楼下的那只。” 赵小铭都已经走到两节楼梯之间的缓台了,听闻此言,脚步猛然一僵:“它这么快就吸到楼下去了?” 纸灵姥姥:“楼上那只是楼上那只,楼下那只是楼下那只,不一样的!” 赵小铭的冷汗顿时又冒出来了:“不是啊,我姥刚才不是说那只魅是独身么?只有一只啊!” 纸灵姥姥很无情地告知说:“不,你亲姥的意思是说,一层楼一只。” 赵小铭:“……”果然,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还是不怎么适合我这种低能儿去闯荡。 下一秒,下端楼梯尽头的地面上就蔓延起了白雾和白霜,几缕漂浮的长头发闪过了防火门的门框。 鬼魅在靠近。 退堂鼓说响就响,赵小铭大惊失色,转头就往楼上跑,纸灵姥姥紧随其后。 然而这俩人才刚刚跑回四楼,防火门里面的走廊地面上竟然也蔓延出来了一层冰冷的白霜…… * 一走出那栋豪华的寝室楼,月鎏金就对身边的纸灵外孙儿说了句:“你先在此等待,八成会有人来找你。” 她曾当了那么多年的反派,所以对反派的手段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若只是为了喂食区区几只鬼魅就大费周章地让整座学堂的师生们都陷入昏睡状态,那纯属脱裤子放屁,毫无道理,所以幕后之人一定还有更重要的目标,喂食鬼魅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至于这个目标是不是她的外孙儿,月鎏金不太确定,但防患于未然,还是让这个纸灵外孙儿留在这里给她的真外孙儿当挡箭牌才比较稳妥。李代桃僵,以假乱真。 “若那人问你要去做什么,你就说你正准备去游泳馆当志愿者。”月鎏金继续交代道,“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人引走,让其远离这栋楼。” 纸灵赵小铭先点头,然后问:“您现在要去哪里?” 月鎏金:“北方。”又道,“游泳馆是不是也在北?” “是。”纸灵赵小铭虽然是被月鎏金的灵气吹活的,但包了赵小铭的头发,所以继承了赵小铭的部分记忆,“这座学校建在半山腰,坐北朝南,越往北走,地势越高,游泳馆处于地势最高处。” 月鎏金“嗯”了一声,没再多言,解除了隐身法,变成了赵小铭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行上了朝北走的大路。即将行至游泳馆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迅速拿出了她的宝贝老年机,操作并不怎么娴熟地拨通了梁别宴的电话。 等待音响了不到三声,梁别宴就接通了电话:“喂,怎么了?” 月鎏金:“你现在在哪儿?” 梁别宴:“寝室区,有魅,你们遇到了么?全体师生不明原因陷入昏睡,我担心会有人突然惊醒激怒魅,所以正在和纸灵们一起巡视。” 他中午一直和月鎏金呆在一起,两人谁都没有去食堂;他也没有和赵小铭住在同一栋寝室楼里,所以月鎏金就先把赵小铭告诉她的有关有人在食堂免费发送奶茶的事情转告给了梁别宴,然后才说明了给他打这通电话的目的:“那些人肯定都没你外孙儿能作死,留几个纸灵巡视就行了,你现在最好亲自去找你外孙儿一趟,盯着他别让他乱来。” 梁别宴的语气中透露着疑惑:“你没和小铭在一起?” 月鎏金:“我现在变成了他的模样,正要代替他去游泳馆,临走前在他身边放了个纸灵。” 梁别宴沉思片刻:“你有把握一举铲除北方的邪祟?” 月鎏金也沉思了一会儿:“谛翎给我塑了金身。” 电话那边的梁别宴愣住了,速来沉冷的嗓音微微轻颤:“你是、” 然而还不等他把后半句话说完,就被月鎏金打断了:“嗯。” 梁别宴的呼吸再度一顿:“……为、何?可与我有关?” 前世的记忆他大多都不记得了,残留在脑海中为数不多的记忆也仅只是几个毫无关联的片段,根本无法帮助他回忆此前。 他甚至都不记得和她之间曾有着怎么样的过往,一丝一毫都不记得了。 月鎏金想了想,回答:“有些关系,但关系不大,那时的我行事全凭心情喜好,我若不愿,谛翎也无法奈我何。” 梁别宴不置可否,默然不语。 许久之后,他才又开了口:“北方之物,应与我族有关。” 月鎏金一惊:“神族遗物?怎成邪祟了?” 梁别宴如实告知:“我神骨不全,只能感知到一丝气息,具体是何情况也不得而知。” 月鎏金轻叹口气:“行,我见机行事。” 梁别宴却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既然与我族有关,就应当让我去处理。” 月鎏金:“可你也说了,你神骨不全呀,还逞什么能?照顾好外孙儿可得了。” 梁别宴:“……” 月鎏金又严肃警告:“我可告诉你,我的宝贝外孙儿可脆弱了,身心都很脆弱,你可要好好保护他!” 梁别宴都被气笑了:“他不是脆弱,他是被惯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我才不管那么多,反正你得照顾好外孙儿,不然我就拿你泄愤!”也不给梁别宴反驳的机会,月鎏金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让他自己好自为之。 梁别宴无奈,心说:合着我还得把那个臭小子当祖宗供着了? 第 14 章 与此同时,7号寝室楼门口,身穿蓝色JK短裙制服,头扎两根长辫子的甜美女生双手背后,一蹦一跳地来到了正蹲在地上整理校服裤脚的“赵小铭”面前:“嗨!我们又见面了!” 纸灵抬头,回了句:“好巧。” “不过这才几点?”JK学妹低头瞅了一眼戴在左手手腕上的造型极为酷炫的明黄色潮牌腕表,“你怎么不在寝室休息?你不困么?” “赵小铭”从地上站了起来:“有点儿困,但没到非睡不可的地步,我们班主任让我一点半去游泳馆打扫卫生,做志愿者补学分。” “你的体质可真好,世间少有呢。”随即,JK学妹的眼珠一转,又问:“你们班主任是姓熊的那个么?” “赵小铭”点头:“嗯,就是他。” JK学妹的神色中浮现出了一丝怨怒和轻鄙:“就他爱抢功邀功。” “赵小铭”一怔,困惑不解:“什么意思?” JK学妹粲然一笑:“没什么意思。”随后又朝着眼前的少年发出了邀请,“走吧,咱俩一起去,我刚好也要去当志愿者补学分。” “赵小铭”点了点头:“好。”然后就和JK学妹一起踏上了朝北走的大路。期间,“赵小铭”还好奇地问了JK学妹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JK学妹双手负后,垂在面颊两侧的两条长辫子伴随着轻快的步伐一摇一摆:“茸茸,毛茸茸的那个茸茸。” “赵小铭”:“很可爱的名字。” JK学妹:“谢谢。”随即又侧目一笑:“现在的你比中午的时候嘴甜多了。” “赵小铭”:“……”可能因为,我是个虚伪的假人? 不虚伪的真人正在7号寝室楼中上演夺命狂奔。 同一条楼梯间内,3楼和4楼同时有鬼魅来袭,呈前后夹击之势,赵小铭绝望又无奈,马不停蹄地往5楼跑。纸灵姥姥紧随其后。 好在5楼的楼梯出口处并无鬼魅挡道,但赵小铭依旧不敢有一刻停顿,因为身后的楼梯台阶上已经蔓延起了冰冷的白霜,说明楼下的鬼魅已经发现了他并追了上来。 风驰电掣地跑进5楼走廊的时候,赵小铭还气急败坏地冲着紧跟在他身边的纸灵姥姥说了句:“我姥不是说已经我把身上的气息掩盖掉了么?它们怎么还能发现我?” 纸灵姥姥:“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姥当时用了个定语?” 赵小铭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我艹?你还知道什么是定语?” 纸灵姥姥嘿嘿一笑:“我是纸做得嘛,成就我的那张纸上刚好印有一些现代的文化知识。” 这也行?赵小铭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我姥当时用了哪个定语?” 纸灵姥姥:“暂时。” 赵小铭:“……” 纸灵姥姥:“所以你亲姥才让你安生待在寝室里面哪儿都别去。” 赵小铭欲哭无泪:“那你干嘛不早说!” 纸灵姥姥:“你也没问我呀。” 赵小铭:“……”粗制滥造的纸灵还是不行,太坑孙儿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赶紧跑吧,保命要紧! 寝室楼内部一共有三条楼梯,按照左中右分的话,赵小铭是从最左侧的那条楼梯上来的,他本打算跑到中部那条楼梯逃生下楼,然而就在他即将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前方的墙壁、天花板和地面上统统凝起了一层白霜,寒雾弥漫间,一只长发飘飘的鬼魅忽然从左侧的某间寝室里窜了出来,形态诡异地挡在了赵小铭的正前方。 没有五官的面部上独竖起的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冰冷又阴森。 赵小铭的头皮瞬间就麻了,下意识地想转身往回跑,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后方竟也有一股刺骨的寒气来袭,激得他后颈的皮肤上直冒鸡皮疙瘩。 不消多想,3楼、4楼的那两只鬼魅也追了上来。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千钧一刻之际,赵小铭爆发出了莫大的求生欲,牙一咬心一横,直接冲上了被冰霜覆盖的地面,一脚朝前一脚在后,滑冰似的在笔直的走廊上极速溜窜了起来,同时将手中的扫把挥得虎虎生风,将所有鬼魅朝着他甩来的长头发全部荡开了。 即将撞上鬼魅时,他又及时用扫把在墙壁上顶了一下,改变了滑行路线,身体侧旋,直接从鬼魅的身体与墙壁之间的缝隙窜了出去,随即又反手朝着鬼魅的后背用力地捅了一扫把,让它在毫无防备间和对面追来的那两只鬼魅撞了个满怀。 三只鬼魅聚集,威力无穷,一整条长长的走廊上全部挂满了冰霜,寒意彻骨。被赵小铭痛击的那只鬼魅勃然大怒,灰白色的皮肤上瞬间遍布漆黑血管,仰长脖颈,独眼大开,发出了一声音频低微却相当刺耳的愤怒尖啸。 赵小铭的耳膜都要被刺穿了,滑翔到楼梯口时,及时用手攀住了防火门的门框,止住前进趋势后,毫不停顿地冲进了楼梯间,三级并作两级地顺着楼梯往楼下冲。 纸灵姥姥始终紧跟在他的身后,既不出手也不开口,像是个多余的小尾巴。 赵小铭都要无语了,边跑边质问:“我姥不是让你保护我么?你怎么比我还没用?” 纸灵姥姥:“现在属于大危险情况,我打不过它们。” 赵小铭几近崩溃:“那你倒是召唤我姥回来啊!” 纸灵姥姥:“召唤了,失联了。” 赵小铭懵了,脚步都跟着一顿:“什么意思?” 纸灵姥姥:“灵识的牵引断了,我感觉不到和你姥之间的联系了。” 赵小铭:“怎么可能?我姥死了?” 纸灵姥姥:“那倒没有,因为我还活着,说明她的灵识还在,只是和外界的牵引被切断了。用你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信号被屏蔽了。” Wtf??? 赵小铭根本听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下最重要的也不是弄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是,跑!快跑! 身后的楼梯上已经蔓延来了白霜,说明楼上的那三只鬼魅已经追了上来。 刚才被激怒的那只魅的尖叫声像是在召唤同伴,赵小铭即将跑到二楼时,突然从防火门内部窜出来了一只鬼魅。 赵小铭也从没想过自己的反映能够这么快、身手能够这么敏捷,不假思索地摁住了旁边的扶手,翻身一跃就跳到了旁侧朝下的楼梯上,然而就在他双脚落到台阶上的那一刻,一缕坚韧的黑色长发突然缠上了他的腰间,紧紧禁锢住了他的身体,如同一只铁手般将他从楼梯上举了起来。 冰冷的寒气如刀割般渗入了皮肤,刺骨的疼痛感又使人无比清醒,赵小铭在瞬间心灰意冷,感觉自己这次真必死无疑了。 哪知就在这时,纸灵姥姥突然对他说了句:“我是你姥的灵气化成的,所以我也是你姥,死也会保护你。”与此同时,她如同飞蛾扑火似的朝着楼梯口的那只缠困住赵小铭的鬼魅冲撞了过去,用体内残存的那一丝灵气与其同归于尽了。 杀气腾腾的鬼魅在顷刻间华为了一团黑雾,缠在赵小铭腰间的头发也散了,他跌坐在地上的同时,几缕残破的碎纸片也飘落在了地面上。 雾气弥漫的楼梯间内似乎还残存着纸灵姥姥死前所吼出的最后一句话:“快跑!” 赵小铭的眼眶一热,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说真的,在此之前,他对他姥的感情并不深,不过才刚认识一两天而已,连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他都不太确定,但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深处竟突然涌现出来了一股巨大的震撼与悲恸,因为他从那只纸灵身上感受到了他姥对他的爱——即便只是她残留的一丝灵气,也会豁出命去保护他。 赵小铭哭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顺着楼梯往下跑。 楼上的那三只鬼魅依旧是紧追不休。 冲到一楼,从防火门出去就是出入大厅。 然而一楼的鬼魅数量却比赵小铭想想真的要多得多了,足足有三只,像是整栋楼的鬼魅都被召唤到此了。 挡在大厅正前方、寝室大楼的出口处有一只;左右两侧的走廊上各有一只。 身后追着还有三只。 赵小铭的心态彻底崩了,就他这手无寸铁的低能儿,甚至都不够六只鬼魅去分食吧? 围堵在前后左右的鬼魅不断靠近,赵小铭浑身上下的力量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临死之前的脑海中,像是过电影一般,不断回放着和爸爸妈妈相处的画面,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初中、高中,一点一滴、温馨快乐、幸福十足。 最快乐的就是他过十五岁生日那天,他妈特意从外地赶了回来,一家三口一起吃了顿庭院烧烤,相当惬意,但美中不足的是那天他烤的鸡翅有点生,当晚就上吐下泻,又拉又吐了一晚上,人都脱虚了,他爹妈连夜开车送他去了医院……不对,等等,我他妈的都回忆完小半生了,怎么还没死? 赵小铭惊奇不已地睁开了眼睛,然后看到了更惊奇的一幕—— 梁别宴身姿笔挺地站在他的面前,左手执一把修长锋利的白色骨刀,身穿玄色束腰劲装,脚踩黑色长靴,浓密乌黑的长发一层束起,一层披肩,清冷俊朗的眉宇间再无了平时穿校服时惯有的青涩学生气,取而代之的是冷峻与威严,像是一位睥睨天下的侠客,又像是一位救济天下的神君。 赵小铭都懵了,再看看前后左右,哪还有什么鬼魅? 全被梁别宴干掉了么? 一时间,赵小铭的心里五味陈杂的,再看看眼前换了身酷炫古代行头的梁别宴,心里的酸劲儿越发明显了,像是吃了柠檬—— 好,好好好,你们都会变装是吧?只有我,天天平平无奇地穿校服! 还有,你变装就变装吧,还偏偏要跟我姥穿的一样,穿情侣装……呸!恶心人! 第 15 章 赵小铭的嘴都快要撇到天上去了,一脸不忿不满的样子。 梁别宴满面无奈地瞧着他,长叹一口气:“有话就直说,男子汉大丈夫务必要光明磊落!” 赵小铭眉头一皱,不乐意地“啧”了一声:“你什么意思?一见面就教育我,我招你惹你了?你要不乐意见我就别来,我还不乐意见你呢。”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梁别宴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两分:“我若不来,你就直挺挺地站在这里等死?老鼠见了猫还知道逃呢!” 赵小铭:“???”合着我拼命逃跑的画面你是一帧都没看到是吧? 赵小铭真是气不打一出来,但紧接着,梁别宴就又严词厉色地质问道:“为什么不听你姥的话在寝室里面待着?偏要出来找死?” 虽然赵小铭理亏,但不耽误赵小铭生气,因为他就是不服气梁别宴对他的训斥,总觉得梁别宴是在故意针对他、故意找他的麻烦,所以梁别宴说得越多他越烦:“我要去找我姥,去帮我姥,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别宴不想打击外孙儿,却又不得不让他认清现实:“你不去给她添乱就已经是给她帮了大忙了。” 赵小铭:“……”你是真的会伤害人啊! 梁别宴抬起右手,心累地捏了捏眉心,不容置疑:“现在就回寝,老实待着哪都别去。”又叮嘱道,“我会放几个纸灵在楼内巡逻,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许出来。” 赵小铭一愣:“那你准备去干嘛?去找我姥么?” 梁别宴:“不去,我们各司其职,我的任务是保护寝室区内的师生。刚才那几只魅皆被我屠杀了,其主很有可能会感知到,余下几座寝室楼内还有魅,万一魅主打击报复,很有可能会伤及无辜。” 一共十二栋寝室楼,几千名无辜师生,他不可能只死守在7号这一栋楼内,只能放出纸灵代替他巡逻。 赵小铭不理解的是:“那你之前为什么不一口气把所有楼里面的魅全杀光?还放任他们在寝室区游荡?” “魅是魅主用自己的心头血诱捕的邪物,所以他们之间存在着灵识感应,直接杀魅会打草惊蛇,使魅主产生防范。”梁别宴解释道,“魅主放出这些魅来,一定别有目的,不会只是想让它们吃饱,若不是为了救你,我刚才也不会杀那六只。” “……” 嘿?你还怪上我了? 赵小铭都被气笑了:“所以你现在准备是去?” 梁别宴神不改色:“把其他楼里的魅杀干净。” 赵小铭:“……”反正都已经打草惊蛇了,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杀了是吧? 真正的九重天神也不像是赵小铭想象中的那么圣母,更不像他姥说的那样自带一副没用的烂好心,该恨的时候一点都不会心慈手软,但是吧…… “你真的不打算去找找我姥么?我姥失联了啊!”赵小铭急不可耐,担忧不已,“刚才我姥的纸灵说它感知不到我姥的存在了,她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梁别宴的神色猛然一僵,就在这时,寝室楼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天的爆响声,紧接着,山河震颤、地动山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剧烈晃动,像是火山爆发,又像是发生了八级大地震。 赵小铭一个站不稳直接朝着梁别宴扑了过去,梁别宴不得不腾出右手去扶他,同时将握在左手中的白色骨刀的刀尖抵在了地面上。 下一秒,赵小铭就看到一股圆圈状的金光以刀尖为圆心迅速在地面上扩大发散开了,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将整栋寝室楼的地面圈入了其中,但那如水波般的光圈却并未停止扩大,漫出寝室楼后,又在赵小铭看不到的地方继续扩大,最终将学校所在的整座青山全部含括在了其中。 但凡被金光圈围的土地,皆在一瞬间停止了震动,像是光圈内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与导致地面震动的力量抗衡。 寝室楼的地面稳了,赵小铭也能够站稳了,呆如木鸡地盯着梁别宴,不可思议:“你竟然还挺牛的?” 梁别宴并未理会他,将终于腾空出来的右手摁在了刀柄上,用力往下一压,锋利的骨质长刀如同钉子似的破开了地板砖,刀尖深深地插入了地中。 梁别宴松开了手,长刀直立,犹如定海神针。无论外界再发生何事,这座山都不会再发生任何震颤与晃动,无需再担心校舍建筑会坍塌,伤及无辜的老师和学生。 梁别宴看向了赵小铭,言简意赅:“跟我走。” 赵小铭却懵了:“去哪啊?” 梁别宴不假思索:“找你姥。” 赵小铭:“啊?”你刚不还说你俩各司其职么?这么快就改主意了?再说了……赵小铭伸手指着自己的脸:“你确定要带上我?不担心我会拖后腿了?” 叛逆归叛逆、犟嘴归犟嘴,赵小铭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所认知的。 梁别宴不想再耽误时间,直接提住了他的后衣领,揪着就走:“你是她的血缘至亲,必要时需要放你的血找人。” 赵小铭:“……”好,好好好,我算是看透你了梁别宴,你根本没我当外孙儿,你只把我当工具人! 直到走出寝室楼大门之后,赵小铭才发现外面的天空已经如同浓墨一般漆黑了,但这片乌云却只笼罩在学校所在的这座青山之上,再往远处的市区方向看去,却是晴空万里。 翻滚的乌云中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然而却无一滴雨落入校内。 像是有一只倒扣着的巨大的浅金色半透明圆碗将整座青山都笼罩了起来,倾盆暴雨和骇人雷电彻底被隔挡在了外部。 赵小铭只能看到在半空中有一层花白的半圆形雨幕,像是密集雨滴落在了玻璃上,溅出的那一层水花;如箭般的闪电自乌云中劈下,也只能打到那层半圆形半透明罩上,顺着圆弧蔓延银蓝色的电光,不得再往下延续半分。 与此同时,依旧不断地有滚雷似的轰轰烈烈的声音自脚底传来,但却地面却再无一丝摇晃。 赵小铭再度开了眼了,他们学校真成了水晶球中的世界了,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的危机四伏,球内却始终岁月静好。 就在赵小铭正准备问问梁别宴还要不要去杀魅的时候?梁别宴忽然抬起了左手,骨节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起,直指长空,继而迅速朝着寝室区的方向一划,下一秒,数道刺目金光就从半空中的那层浅金色半透明保护罩上急剧落下,如同破空利箭似的射/入了其余数栋寝室楼内。 赵小铭,目瞪口呆……电脑有一键清除,梁别宴有一指清魅。 能被大妖尊瞧上的男人,确实是有点儿不同凡响。 梁别宴一分一秒的时间都不想浪费,放下左手的同时右手拎着赵小铭的后衣领就走,步伐之急之快,令赵小铭耳畔生风,抬不起头,眼角余光晃荡着的全是梁别宴小腿上端翻飞的黑色衣角。 但赵小铭的嘴也没闲着:“那个、不是我废话啊、我就是想问问,你这是怎么搞得?感觉有点技术水平。” 梁别宴:“没什么水平,只不过是以骨刀为阵眼,设了个防护结界罢了。” 所以厉害的是那把骨刀? 赵小铭连忙追问:“那是什么玩意儿的骨头做的刀?还怪厉害的,改明儿能不能给我也整一把?” 几乎是眨眼间他们就来到了学校北端,游泳馆近在眼前。 梁别宴终于松开了赵小铭的后衣领,淡淡地扫了赵小铭一眼:“给不了。” 赵小铭有点儿失望,又觉得被拒绝了很没面子,故作不屑地“嘁”了一声:“别以为我是在问你要东西啊,我可没,我就是想了解一下那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做的刀,改明儿让我姥给我弄一把。” “她也弄不了。”说话时,梁别宴的左手掌心金光一闪,霎时间便多出了一把用体内灵气幻化凝固而成的金色半透明锋利匕首。 赵小铭早已在他姥那里见识过了这种以灵化刃的法术,所以并不稀奇,他只想知道:“为什么我姥也弄不来?” 梁别宴:“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骨头。”说罢,他便举起了持刀的左手,覆盖在其上的皮肉迅速消失,仅剩下了一副外全中空的玉雕骨头,“那把刀平时就放在玉骨里,形同骨髓,有用时才会抽出来。” 赵小铭:“……”你们这些非人类,一个个的都这么变态么? 梁别宴:“你还想要么?” 赵小铭:“……谢了,免了,不用了。” 梁别宴玉骨上的肌肤迅速复原,重新变回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说出口的话和握在手中的匕首一样冷:“那就快些把手伸出来,我要放血找人。” 赵小铭:“?” 你他妈来真的啊?? 第 16 章 尚未行至游泳馆时,梁别宴就已经放出了灵识去寻人,却丝毫感知不到月鎏金的气息。 今日的游泳馆也不同于往日,馆体四周像是被树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强悍地隔断了一切朝内部投石问路的可能,他的灵识只要一探过去,就无法再前进分毫。 同时也说明月鎏金一定被困在了某种可以封闭她灵识的结界当中,甚至可以切断她与自己纸灵之间的联络。 只得用放血寻亲这种笨方法寻人。 赵小铭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梁别宴就抓起了他的右手,直接把灵气匕首的锋利刀刃抵在了他的手腕上,大有要一刀割断他血管的架势。 赵小铭惊恐万状,气急败坏地想质问梁别宴一句怎么不用你自己的血?话都到嘴边了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犯蠢了,他俩是两口子又不是亲兄妹,哪来的血缘联系? 于是,赵小铭把心一横,豁出去了,直接闭上了眼,爱咋咋吧,能把他姥找出来就行。 梁别宴注意到了自己外孙儿的表现,心头略有些慰藉:这小子也不算太怂。然而就在他正欲下刀开割之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爆裂声,与此同时,早已被骨刀震定的山体竟再度轻微晃动了起来。 赵小铭清晰地感知到了从脚下地面传来的震颤之感,但他现在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脚下了,也不在被刀刃抵着的可怜手腕,而在于眼前不远处的游泳馆。 被设计成四方体外观的银灰色建筑像是被一刀劈开了,伴随着刚刚的那一声巨响,坚实的建筑体从中部一分为二,轰然断裂,泥石流般迅速朝着两侧崩倒坍塌。 一时间碎石纷飞,尘烟四起。 那道巨型裂缝甚至一路蔓延至了赵小铭和梁别宴的身前寸许。 赵小铭被空气中浓郁的灰尘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但很快,他就由于太过惊骇而忘记了如何咳嗽,因为他眼睁睁地看到一条身披赤色红衣、人身鱼尾的巨型怪物从游泳馆裂开的那道地缝中飞了出来,飞到了半空…… 半小时前,月鎏金化身赵小铭的模样,来到了游泳馆。 长相彪悍、身形粗壮的熊兆言老师早已在大门口等候多时了。月鎏金还没走到他跟前呢,他就扭头走进了游泳馆的大门,同时往身后甩了句:“臭小子今天来的还怪早的。”又满意十足地喃喃自语道,“可以准时开始了,不错。” 月鎏金默然不语,紧随其后。 穿过男士更衣间,他们来到了游泳馆的中心区域、游泳池所在的宽阔场馆内。 树人私立中学的董事会相当有钱,也舍得花钱,所以校园内的任何建筑物都不会偷工减料,只会在质量第一的基础上锦上添花。 游泳馆的占地面积颇大,馆内一切皆按照专业的标准尺寸来设计建造。泳池长50米宽25米,规模丝毫不输奥运世锦赛。 月鎏金还从未见过如此现代化、如此先进的人类游泳场所,一时间好奇心大发,看得目不暇接,不由自主地就走到了泳池边沿。 高窗开着,倏尔有一只灰黑色的小麻雀从窗口飞了进来,一双小巧的翅膀不断震动着空气。 月鎏金抬眸,目光淡然地瞧了一眼。 熊兆言一边朝着不远处的小办公室走一边说:“你先在这儿等我会儿,我去拿值勤表。” 紧接着,月鎏金就听到身后响起了由近及远的脚步声,在空旷无人的场馆内十分清晰,像是他真的走远了一样。 但从熊兆言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魔族气息却越来越靠近她的背后了。 月鎏金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在顷刻间劈至她脑后的疾风,但她却毫无闪躲或反抗的想法,任由骷髅兔的凌厉骨爪插进了她的脑子里,由后脑勺洞穿前额,整颗脑袋登时血流如注。 “扑哧”一声响,不知在何时化身原形的熊兆言迅速将占满了鲜血的骷髅手收了回来,发紫的骨头贪婪地吸收着妖神混血儿的血液,同时抬起右腿,一脚踹在了“赵小铭”的背后,将其踹进了水池中。 伴随着重物落水的哗啦声,淡蓝色的池水在顷刻间被染了个血红,熊兆言的庞大身形却猛然一僵——血的味道不对!不是妖神混血的味道,更不是人血的味道! 紧接着,他就看到浮在水中的那具身穿校服的尸体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只额头带血洞的灰黑色麻雀。 下一秒,他的喉骨就被一只玉白的素手洞穿了,一道妩媚却又冰冷的女声倏尔从身后响起:“杀人放血还追求吉时呢?你们魔族倒是讲究。” 骷髅兔遍体骸骨,无皮肉相连,颈部喉骨被穿断后,巨大的骷髅兔头便从肩上滚落了下来,“咔嚓”一声摔在了水池旁边的地板上,漆黑空洞的眼眶刚巧朝上,正对着月鎏金,即便内部没有眼珠,也能传递出一种震惊错愕之感—— 怎么可能?他明明杀的是赵小铭,怎么忽然变成了一只麻雀?这个女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又怎么可能徒手断穿他的喉骨呢?骷髅兔族的骸骨固若金汤,即便是斧劈刀砍也不可能损伤分毫,这女人怎可能只用一只手就断了他的骨头? “本尊从良很久了,如今乐意让你死个明白,”月鎏金一脚踩在了他的头骨上,开口说话的同时,穿黑靴的右脚不断地用力朝下碾压,妖冶的凤目始终冷若冰霜,“赵氏小铭是吾外孙,吾亏欠他与他母亲良多,你若不对他起杀心,本尊还能饶你一命,但是现在,你没活命的机会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脚底的骷髅兔头也在瞬间被踏为了齑粉。 不远处原本还在隐隐散发着紫光的骷髅兔身也在顷刻间暗淡了下来,彻底变成了一堆无用的死兔骨头。 池水中那只麻雀的尸身依旧在不断地上下漂浮,额前的小洞还在不断往外冒血。 “幻影换形”,禁忌类妖术,可在与对方对视的瞬间与其交换形貌,唯修为强大之人方可修炼,且被交换之人的修为最好是在交换之人的修为之下,不然不好掌控对方,不仅会弄巧成拙,还极有可能导致交换者脑部的灵核自爆,轻则疯傻,重则当场毙命。 总而言之使用这种禁忌类妖术的前提只有一个:慎重。 月鎏金已经好多年没用过这种妖族邪术了,毕竟已经决定从良了,就总要拿出个从良的态度,天庭列举的禁忌类妖术不让用的时候就尽量不用。 然而时隔千百年后再用,她竟还有些生疏了,脑袋晕乎乎的,灵核不稳定的感觉。 月鎏金闭上眼睛,抬起了手,捏了捏眉心,同时在心里清理着整件事情的始末: 水池下一定藏有某种被中低等邪祟视为圣物的大邪祟,很有可能就是梁别宴口中的神族遗物,所以才会惹得那么多邪祟争前恐后的来此竞抢。 用他外孙的妖神混血的身份吸引来嘴馋的小邪祟的幕后黑手八成就是这个骷髅兔,目的不是为了捕获小邪祟去投喂大邪祟就是为了给他自己解馋,毕竟除了凡人之外的物种皆有灵核,吞噬其他物种的灵核可大大增进修为。 但骷髅兔却没想到中途杀出了个梁别宴,在废弃寝室楼中设置了一个连环扣结界,将那些本该出现在校园中的小邪祟全部困在了楼内。 至于该如何引出大邪祟,答案可能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段内向水池献祭神族的血肉?不然骷髅兔干嘛非要等到今天才动手?刚才也不会在池边击杀了“赵小铭”,还将其踹进了泳池里。 非要正统神族的血肉不可吗? 月鎏金睁开了眼睛,将手臂伸在了泳池上方,在指尖逼出了两滴心头血,滴进了水池中,却风平浪静,毫无波澜。就在这时,身后的场馆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男一女的对话—— 女孩:“赵小铭,你喝完那杯奶茶之后,真的没有一点儿想睡觉的感觉么?” 男孩:“有点困,但是不想睡。” 女孩:“好吧……那你从寝室里面出来的时候,也没有遇到什么怪事么?” 男孩:“没有。” 女孩:“好吧……那如果我们下次见面,你还会喝我给你的奶茶么?” 男孩:“会,你给了我就会。” 女孩:“你不怕我在奶茶里下毒?不怕我害你?” 男孩:“不会的,我相信你。” 女孩长叹一口气:“看来你没听过这句话,女孩子的话都是不可信的,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虽然我真的有点儿喜欢你了,虽然你今天中午在食堂的态度很不好,但你长得帅,我对你有宽容心,我喜欢帅哥。” 男孩的语气骤然惊愕:“茸茸你、你要干什么?你的刀是从哪来的?” JK爱好者、双辫甜妹茸茸嘿嘿一笑:“从储物戒里面变出来的呗,哎你别跑啊!” 下一秒,“赵小铭”就从场馆入口处风驰电掣地跑了进来。 持刀的茸茸紧随其后,眉宇和言辞间尽是不舍和无奈:“其实我也不想杀你的,但我必须完成这个任务,不然宗门就要把我赶出去了,我还是无家可归!” 月鎏金诧异不已地“咦”了一声,直勾勾地盯着茸茸手中的那把黑金古刀。 正在玩夺命追逐的少男少女同时顿下了脚步,齐刷刷地看向了月鎏金。 月鎏金猛然抬手,大喝一声:“听风!” 茸茸惊呼的同时,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长刀登时脱了手,如离弦之箭似的直径朝着月鎏金飞了过去。 空中突然横起了一阵狂风,茸茸差点儿站不住脚,纸灵赵小铭则直接被吹远了,池中水浪更是如沸腾般激荡。 月鎏金的身形却纹丝不动,稳稳地握住了飞来的刀柄,继而横起了刀身,惊喜、惊讶、又不可思议地打量着。 真是她的听风刀! 不对。 等等。 这把刀,怎么会在这个女孩手里?不该是在她闺女手中么? 月鎏金的脸色一沉,面无表情地看向了茸茸,同时将刀尖直指她的鼻尖:“说,刀是哪来的?” 妖尊的气场向来冷厉强大,压迫感十足。 茸茸的头皮猛然一紧,内心不由自主地开始打起了颤:“我、我、我自己买的……” 月鎏金哂笑,眸色甚冷:“买?你不过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鬼,能买得起这种宝刀?还是说卖家不识货,贱卖给了你这种连鬼魅都要养的不入流小鬼?” 茸茸似是被戳到了痛点,眼眶瞬间就红了,屈辱而愤怒,谁知就在这时,被吹走的纸灵赵小铭竟突然挡在了她的身前,急不可耐地对着月鎏金求起了情:“姥!你别为难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才试探过了,她确实只是一只可怜的鬼族孤女,她只是在努力地活着,弱肉强食,想活没错!” 月鎏金:“……”嘿,我还成棒打鸳鸯的了?不是她举着刀准备砍你的时候了? 谁知,在纸灵赵小铭的话音落后,他身后的茸茸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心酸、感动又委屈。纸灵赵小铭赶忙转身,手足无措:“哎呀你别哭了,你信我,我姥肯定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 月鎏金:“……” 区区一根头发,就能发展出来这么多感情,看来她的外孙儿还是个多情种呢,注定了命中和这个小女娃有羁绊。 更何况,等她解决完眼下这桩棘手的事件之后,也还得仔细问问这把刀的事。 只能先饶这个小女娃一命了。 月鎏金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放下了手中刀:“害吾孙者,本尊必杀之,但念在你是初犯,且良心未泯,还与本尊的外孙有缘,本尊就暂且放你一马。” 说完,她却朝着挡在茸茸面前的纸灵赵小铭伸出了手,修长的五指在空中猛然虚抓了一下,下一秒,一根细长的头发便如针似的从纸灵赵小铭的前额穿了出来,飞入了月鎏金的手掌中。 与真人分毫不差的纸灵在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张潦草的人形白纸,如落花般飘落在了湿漉漉的游泳馆地面上。 泪流满面的茸茸瞬间呆如木鸡。 月鎏金:“再劝你一句,此地不宜久留,想活命就离远些。”说罢,她便用长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滚烫的鲜血汩汩流出的同时纵身一跃,握着赵小铭的头发跳进了泳池中。 早已平静的水池再度开始剧烈翻滚,浪潮迭起,仿如风暴中的大海。 与此同时,月鎏金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强大的吸引力,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身体朝着地心吸了过去。 双脚接触蓝色瓷砖铺就的池底,却感受不到任何阻碍,身体如同穿过了一层空气般毫无感觉地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