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娇娇》 01 林大老爷上值前,与家中妻女说了声宫里有夜宴,晚间不回来用膳。 他依稀提到宫宴是为了庆祝虎师班师回朝,这朝里的事离林如昭太远,阿爹的话从耳边滑过就了无踪影,只等大老爷一走,她就放下吃□□的勺子,宣布午食要用酸辣开胃的凉皮。 大老爷口味清淡,小厨房总要依着他口味做饭,母女两个早习惯趁着他不在府里用膳时,偷偷打牙祭,吃点她们爱吃的食物。 林如昭开了口,林大夫人自然同意了,吩咐春玉去告知小厨房。 满足了乖女的愿望,大夫人转头就有话要问她:“昭昭,你跟娘亲过来。” 母女两人走到里间的坐榻上,坐榻中央放着一张酸枝木透雕四角香几,上面放着博山香炉,里头熏着百合片,正袅袅散着香。 在香炉旁,放着薄薄一页纸,林如昭捻过蒲团,在榻上坐下时随眼扫过,看到纸上写着郑玉章的名字。 她便知道大夫人是要问她什么话了,粉脸上却没有小女儿该有的羞赧,反而用鹿眼大大方方地看着阿娘,唇角微勾,露出两粒精致的酒窝。 大夫人见她这模样,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原本还想着在林如昭面前摆严母的威风架势,此时也没了,她倚着香几:“你喜欢这郑玉章?” 林如昭与阿娘关系亲厚,便是这样的话题也敢落落大方说来:“若说多喜欢,倒也未必,只是几次赴宴,女儿远远见过他几次,见他玉树临风,模样与女儿很登对。再加上他二十岁就做了翰林承旨,仕途上也够配女儿了,因此女儿有几分钦慕他。” 林如昭这话说得直白又实诚。 本朝虽未有十分严苛的男女大防,但也不曾十分放松,林如昭这样未出阁的小娘子也只能在宴席上与年轻郎君打个照面,就连话都不曾多说几句,要说什么情根深种那自然是不可能的,钦慕只能从皮囊与才华而来。 若论起皮囊与才华,这郑玉章自然是上京里最出挑的,林如昭是大夫人如珠如宝养大的宝贝女儿,自然也只肯让这样才貌双全的郎君去配她。 大夫人见女儿也欢喜,便不再多说,只是微有些抱怨:“你既瞧上了他,也不早同阿娘讲,你不知那郑玉章可是百家女求,若非那郑夫人忽然在席间探我口风,叫我察出端倪来,我还要被你蒙在鼓里,若是因此错过了好郎君,我看你如何悔去。” 林如昭也有些诧异:“他竟这般快便与他阿娘提了?” 林如昭的日子过得松快,哪怕到了十七岁,也没有想过出阁的事,还是那郑玉章对她一见钟情,有心偶遇了几回后,羞着张脸与她来表露心意。 林如昭觑着那张冠玉一样白的面皮,又想起席间各个小娘子提起这年轻翰林那羞答答的模样,才勉为其难关心了下自己的人生大事。 她便随口道:“郑公子有心,为何不叫令尊上门提亲?” 郑玉章还是头回遇到这样性子明快的姑娘,一时之间竟没回过神来,等林如昭拂开柳枝走远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循着香踪追了上来:“林姑娘放心,在下今日回去便向家母禀明心意。” 这算算也不过三日的事,郑家手脚确实快。 郑玉章肯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林如昭感觉又可以喜欢他一些了。 倒是大夫人想到女儿也到了出阁这日,又喜又悲道:“两家既有意,便要开始过六礼了,阿娘最多留你到明年,你就要离开阿娘,去做别家新妇了,阿娘当真舍不得乖昭昭。” 林如昭对出阁这件事没什么向往,只是觉得到了年纪,她该按部就班地完成这件事罢了。 前些年林家不是没有替她相看,只是那时大夫人舍不得她出阁,看得都是些可以入赘的郎君。 她听得大夫人的话,也有几分惆怅:“谁叫上京没有个才貌双全的赘婿来配女儿,否则女儿也不必出阁。好在郑家离林府相去不远,女儿还可时时归来陪阿娘用膳。” 林如昭从榻上下来,走到大夫人那侧,大夫人自然舒展开双臂,将林如昭纳入怀中。 林如昭倚在大夫人怀里,母女两个又说了好些不舍的话。 * 大老爷既不回来用膳,母女二人自然也不必去上房,二人让小厨房用午间剩余的食材又拌了两碗凉皮,对付了晚食。 大夫人对林如昭道:“你父亲今日必然喝酒,要去书房睡,你不如留下陪阿娘。” 林如昭欣然同意。 两个粗使丫鬟将林如昭的梳妆台搬来,夏环替林如昭拆卸发髻,正拆到一半,上房的丫鬟如飞出火铳的火石疾奔而来:“大夫人,宫里来人了,要三姑娘去接旨!” 林如昭扭头,与大夫人对视一眼,又惊又疑。 林如昭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宫里能有什么旨可以下给她? 还是大夫人先稳下心神,她起身,握了握女儿的手,给予了些许力量:“不要慌,阿娘换了衣裳陪你去接旨。” 大夫人转头指点夏环,林如昭未出阁,也没有诰命在身,妆扮只求端庄得体。 等母女二人都换好了衣服走到上房,老太太,二老爷,二夫人,二公子,四姑娘都已在陪着宣旨的大太监了。 林如昭见那大太监满脸笑容,上房内气氛轻快,便猜得不是什么祸事。不是祸事,那就是喜事了,难道又是父亲做出了什么成就,惹得陛下兴起来封赏她? 林如昭跪下接旨时还带着几分期待,结果那旨意越听,让她的心越沉,直至最后都快沉进了冰湖底,心坠得僵冷。 大太监宣完旨,笑着道:“御赐良缘,三姑娘可喜可贺啊。” 周围的人都起了声,应承的欢声笑语适时响起,唯独林如昭的膝盖仿佛黏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沉得她抬不起身子。 大夫人从横刺伸来手,将她扶起,又叠起笑对大太监道:“多谢公公,女儿家面子薄,还请公公体谅。” 她边说,边递过去金线绣的锦囊,锦囊在大太监手里被沉沉地掂了下,叫那大太监的笑意更深了。 他道:“陆将军战功显赫,年纪轻轻就官拜定北大将军,又袭武安侯之爵位,实乃天纵英才,与大姑娘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林如昭想她笑了没有。 大抵是笑了的,这样热切的祝贺,背后又有皇帝的旨意,她不敢不笑。 等大太监回宫后,林府大门重重合上,林如晚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笑声就起了,但她没有和林如昭说话,而是故作不解地问亲兄长林如景:“哥哥,陆劲是不是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鬼夜啼?” 林如昭缓缓咬紧牙关。 林如晚的声音刺耳至极:“我听说他可怕得很,茹毛饮血,生剥鞑靼的皮,还将他们的头颅斩下来,垒成京观当椅子坐!他对女人更是粗蛮无比,凶狠至极,打女人打到北境都没有好女儿肯嫁他,他的名声早就在北境臭完了,才要在上京寻妻。” 说完这样一大段的话,林如晚才后知后觉地捂着嘴巴,做作地泫然欲泣:“三姐姐要嫁他,岂不是几年就要香消玉殒?” “林如晚!”大夫人厉声,她寒肃着脸,气势威严,“朝中大臣也是你可以随意品头论足的?” 直到此时,老夫人才出声:“老二媳妇,管管你女儿。” 二夫人忙歉声道:“对不住嫂嫂和昭昭,如晚这张嘴,迟早要倒大霉。”她转过头呵斥林如晚,“回去罚抄一百遍佛经,不抄完不许出屋!” 不等林如晚哭,她就命丫鬟把林如晚带回去。 处理完不懂事的女儿,二夫人又来和林如昭道歉,林如昭没有心情理会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她摇摇头,大夫人忙道:“阿娘带你回屋。” 又命春玉在外院守着:“老爷回来,叫他即刻来见我!” 等大夫人带林如昭匆匆走了,老夫人握着拐杖,站在廊檐下,道:“瞧瞧这李氏姿态端得高,就连她女儿也跟她一样,心都比天高,那陆劲嗜血啖肉又如何?那可是定北大将军,是能袭爵的武安侯!她夫君劳心劳力一辈子,也就挣了个一品大官,给她弄了个诰命当当,封爵,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林如昭年纪轻轻就能做了侯夫人,那是她的造化,还有什么能叫她们挂着一张丧脸的?” 二夫人搀扶着老夫人,道:“嫂嫂也是爱女心切,那陆劲名声委实不好,上京都在说他这样的高位,二十八岁了房里还没有妻妾,都是因为早年打死过女人,名声败坏了。” 老夫人冷笑:“林如昭就算被他打死,也是以侯夫人的身份去的,也算是为林家挣了段姻亲,是死得其所,不枉林家养她一场,偏她母女没有这个觉悟,陛下许了这样好的婚事,还当是欠她们的。” 老夫人想到大夫人平日里对大老爷那呼来喝去的样子,越想心越不顺,道:“生不出儿子的东西,倒是有手段,把我那不成器的大郎治得死死的,偏我那大郎,做着说一不二的内阁首辅,面对李氏,骨头却软得要死,说出去都丢人。” 老夫人有意与大夫人怄气:“你叫人去前头截下大郎,就说他的老娘有事找他,让那对母女等着去吧。” 02 及至回了洛梅轩,林如昭伏着香几不肯起,大夫人心疼地坐在一边安慰她。 才刚挑选好了个情投意合的好郎君,就被一道天降的谕旨生生拆散,被许配了个没见过面,又大了十一岁的老男人,任哪个小娘子都不会乐意。 大夫人只得安慰林如昭:“先等你阿爹回来,我们细细打听,或许那陆劲也堪为人夫。” 但其实大夫人心里也是没有底的。 陆劲青年有为,却不意味着他会是个好夫君。 做旁人夫君最要紧的是得知冷知热,可陆劲二十八岁仍未娶,全心全意扑在收复燕云十八州,安定北境之事上,不见得愿意为后宅分心,何况他早早去了军营,与一帮粗蛮子混在一处,也很难体贴温柔。 更重要的是,大夫人担心陆劲这个年纪还未有妻妾,恐怕有什么难与外人道的隐疾。 大夫人心焦不已,却不肯在女儿面前显露半分,只柔声安慰她,林如昭原本只是心情低落,却因得了阿娘的安慰,便渐渐有了几分委屈,她呜呜咽咽地趴在大夫人的膝头上哭了起来。 大夫人听林如昭一哭,心也绞痛。 她想到过去的这半生,外人瞧着是鲜花着锦,都羡她好命,却不知少年夫妻,白头偕老的背后是夫君心系朝堂,冷落后宅,以致于长子早夭,婆婆刁难,好容易艰难有孕,将乖女如珠如宝养大,却又落得个姻缘错过,乱点鸳鸯的下场,她岂能不怨不恨。 过了子时,大老爷好容易回了洛梅轩,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妻女钗环未卸,端肃衣装坐在春榻上,娇女困极了,却仍旧强撑着倚在阿娘的肩头不肯去睡,而大夫人抱着女儿,对蜡无语垂泪。 大老爷见着这好似在为他披麻戴孝的一幕,惊得差点跌腿,急忙道:“夫人,家中出何事了?” 大夫人正沉浸在怨恨中,听闻此言便知罪魁已至,一时之间难以抽离情绪,恨恨道:“你还知道回来!” 大老爷平白挨骂,虽不知缘由,但也急忙解释:“今日实在是陛下高兴,强留我在宫中多喝了几盏酒,一等散席,我便急急忙忙赶回来,路上不肯耽搁。” 又与大夫人邀功:“我刚进了垂花门,就见母亲着人在那等我,我想着夫人还在家中等我,于是又赶忙命人退出,绕过半个宅子,从后院偏门而入。” 大夫人冷笑:“你这般做,就是心里有鬼。”她指着放在堂前书案上的明黄谕旨,道,“关于这赐婚,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此时林如昭也已经清醒过来,不唤阿爹,只是低着头揉眼,橙黄的烛光下,白皙的手指擦过的水痕格外明显。 大老爷叹息声,道:“昭昭,陆劲其人,也算良配。” 林如昭没说话,大夫人便急急道:“怎么算良配了,他大昭昭十一岁!十一岁啊!你让昭昭老去后,谁来照顾她?何况他又是武将,万一……有个万一呢?” 大老爷道:“陆劲常年习武,身子康健,比上京那些弱不经风的书生不知能长寿几许,他又为我朝收回故土,安定北境,身上功德不知几何,便是菩萨也会保佑他长命百岁。何况,就算不是陆劲,夫人也能保证其余人不会英年早逝吗?” 大夫人愣道:“听你这话里回护的意思,你是极其赞同这门亲事了?”她脸一放,“你从实招来,陛下好端端地怎会想到给昭昭赐婚,这其中是否有你的推波助澜?” 大老爷忙辨明清白:“这赐婚之事,我也很意外。陆劲班师回朝后,陛下便独自见了他,也不知怎么突然将我从文渊阁值房里叫走,忽然问了我昭昭可否许人。” 他说到此处,也觉得有几分残忍,语气放缓了些:“昭昭与郑家那公子还在相看,八字还未合过,我不好回答。” 听到此处,林如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劲青年有为,官居一品定北大将军,又袭了武安侯的爵,比起只是个翰林承旨的郑玉章,大老爷也更喜欢他,因此才不肯在御前实话实说。 至于那些女儿家才会关心的是否情投意合,是否体贴人,男儿征战四方,从不在意这些。 他们眼里只有赤/裸裸的功绩对比。 林如昭失望至极,对大夫人道:“阿娘,事已至此,也难以回转,时也,命也,女儿都认了。如今时辰已晚,女儿便先去睡了,阿娘也早些安置。” 她起身,对大老爷拜了拜,方才退出了正房。 大老爷转身叫住她:“昭昭,陆劲当真是佳婿,等你嫁过去你就知道了,阿爹不会害你。” 林如昭淡应了声,提脚便走,显然不信。 * 次日,林如昭的手帕交,兵部尚书之女秦月登门拜访,林如昭才知不过一晚上,赐婚之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上京。 这本就不奇怪,林如昭容颜上佳,又擅书画,棋艺,从小便名声显赫,与忠庆侯之女杜弄玉并称为上京双姝。 平日但凡是她用过的首饰,穿过的衣裳,顷刻间就能在上京掀起风潮,如今遇上赐婚这样的大事,那些好事之徒想必不愿放过,聚在街头巷尾津津有味地议论纷纷。 但依着陆劲的名声,想来也没什么好话。 林如昭没兴趣听那些唱衰的话,只翻着书册,挑选做夏衫的新料子。 因林如昭的体质,上京各大绣坊争破了脑袋,都想给林如昭定制衣裳。此时才刚春歇夏启,就有各大布庄绣坊的掌柜,亲自捧着店里时兴花样裁剪粘贴的册子,送上林府,供林如昭挑选。 只要林如昭挑中,连银子都不用出,但林如昭不缺这点银子,何况大老爷又官居内阁首辅,行事自然要小心,因此林如昭还是会命人按月付账。 此时林如昭为了转移秦月的注意力,就将这本册子递给了她:“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花样子,看中了我送你。” 秦月没有挑选花样。 她很清楚林如昭之所以能在上京掀起风潮,是因为林如昭审美上乘,不像她,捧着整本书册,看着那些被裁剪得方方正正的花样子,只觉好看,却搭配不出所以然来,因此等实物到手后,总是比样品逊色不少。 于是秦月合上书,道:“不费这功夫,届时我跟着去买‘林如昭同款’就是了。” 她又把话扯回来:“昭昭,你可知忠庆侯有意把杜弄玉许给陆劲?” 林如昭细眉挑起:“你哪里听来的?” 杜弄玉与她并称双姝,因此总有好事人将两人拉到比来比去,其实二者各有所长,林如昭觉得她与杜弄玉是齐放的百花之一,却不知为何总有人想把她和杜弄玉修剪出同样的枝桠,委实叫她烦心。 结果现在她才刚被赐婚,就又有风言风语称忠庆侯看中了陆劲? 这疯传之人是卯足了劲,要把她和杜弄玉比较一辈子了。 秦月道:“是谁传出这风言风语的,我不得而知,我只知这不是假消息。家父是兵部尚书,平日与忠庆侯有些来往,因此知道些内情,那忠庆侯将杜弄玉耽搁到十七岁还不曾议亲,就是为了等陆劲。” 林如昭抿唇:“荒唐。” 秦月摇摇头:“忠庆侯与武安侯毕竟是世交,当年陆劲主战,请求出征收回燕云十八州,忠庆侯是全力支持,想来他很欣赏这位世子。” 林如昭想,大老爷当年也是全力主战,想必他也很欣赏陆劲。 林如昭觉得没意思:“竟然他们这般欣赏陆劲,不如他们嫁了去就是。” “他们?还有谁?你阿爹吗?”秦月警觉,意会过来,“当年林叔叔就因为全力主战,才被破格提拔,越过资历更深的郑次辅,做了首辅,后来陆劲果然不负众望收回燕云十八州,林家与武安侯也算一荣俱荣的关系,也难怪林叔叔会欣赏陆劲。” 林如昭连花样子都翻不下去了。 秦月道:“说来昨天虎师进京时,我就在酒楼上远远看着,终于见到了那传说中的陆劲。” 林如昭的手指没有意义地捻着贴得齐整的花边,道:“他怎样?” 秦月回想了下。 她去酒楼是为了吃酒,等忽然觉得地面震动,兵戈甲胄之声如闷雷滚来时,才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但此时再要换到楼上去登高望远也来不及了,于是她挤在大堂的窗格子前望了眼。 高头大马,威严如仪,身形如山,黑漆顺水山文甲黑得发沉,兜鍪下眉骨挺立,目光锋利如刀,被他淡淡刮过,脊骨处就生出冰寒来,蜜色的大掌牢牢牵着缰绳,雁翎枪矛头泛着嗜血的光。 秦月打了个哆嗦,确信:“很凶,不好招惹,下次我若见到他,大约会远远跑开。” 林如昭见秦月心有余悸的模样,心里咯噔:“难道他打死过女人的传言是真的?” 秦月不确定:“他那体格确实很强壮。” 她看了眼林如昭。 林如昭骨架小,身形玲珑,穿着白藤色团花襦裙,似一束含苞待放的丁香。 秦月含泪道:“昭昭,若他想,似乎好像,确实可以一拳打死你。” 03 林如昭决意要见陆劲,但她不想叫阿爹阿娘知道。 秦月听了倒觉得问题不大:“你坐我的车子去。” 她告诉林如昭:“陆劲十五岁就去了北境,这一去十三年,当真是叫陛下心疼不已,这次他回京,特意让他兼了都督一职,想趁机多留他些时日,看他娶妻生子。现在你要见他,得去城外卫所。” 不愧是兵部尚书的女儿,消息倒是灵通,不像她,对未婚夫婿的情况依旧一问三不知。 林如昭拉了秦月来:“我们一道去。” 两个小姑娘不是头回做这等胆大包天的事了,因此行事从容,丝毫不见慌张。 林如昭着秋琴告知大夫人,她要与秦月出府逛铺子,晚间迟些归家。也不必等秋琴归来回话,就带着冬菱坐了秦府的马车。 秦月一本正经与车夫道:“父亲派我去卫所送样东西,你速速驾车送我去,回来我还要和大夫人说话。” 车夫便赶忙提鞭驱车,车驾很快便直奔上京城外卫所。 这朱轮华盖车上挂着秦府的府牌,自然是在卫所畅通无阻,士兵抬手放行,却不想在马车上下来两个娇小姐,一下子就把眼睛瞪圆了。 其中一位挽着同心髻,戴着孔雀双飞小山钗,细弯的长眉下,鹿眼未语先笑,香腮雪容,娇憨可鞠,白藤色的团花襦裙外套阔袖绿衫子,臂挽槟榔染紫缬帔子,仪态婀娜,聘婷韵致。 “这位公子,可否知道陆将军身在何处?” 士兵的眼神都放直了:“将军在演武场。” “多谢。”林如昭笑盈盈道。 士兵常年与男人混在一处,平日里连女郎都少见,更何况又是这般活色生香的小娘子,一时之间林如昭笑得他骨头都酥麻了。 “这位姑娘等一下。” 林如昭紧张地停住步子,不知是不是卫所里有女郎不得入的规矩,因此那士兵才要拦她。 那士兵已小跑过来:“姑娘来寻陆将军,想必就是陛下赐婚的那位林姑娘了。既如此,由我带姑娘去演武场。” 林如昭与秦月对视了眼,秦月轻轻嗓子:“不必,我认得路。” 士兵认得秦月,颇为遗憾地退下。 秦月与林如昭咬耳朵:“下次来卫所记得把帏帽戴上,将士们血气方刚的年纪,平日里又见不到女郎,见到你这样好看的小娘子,个个眼珠子都转不动。” 林如昭从小就是人群的焦点,她也不怕被人围观,只是特意纠正秦月:“没有下次,我见他一回就是,绝对不会再来卫所寻他。” 秦月很快带林如昭找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氛围与别处不同,格外肃静。乌泱泱的人群里,是排成几排的赤膊男子,他们默然不语,目光齐齐望向一个男子。 林如昭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第一眼,她只觉得男子很高。 第二眼,她便看到那男子也赤着上半身,蜜色的肌肉如山脊般在背上隆起,线条流畅精悍,像是沉睡的虎豹。 第三眼,便是那男子忽然捏起砂锅大的拳头,砸向身侧的太湖石。 那太湖石有三米高,经了能工巧匠的手便可将其雕琢成湖中假山,供顽童上下爬乐。 但就是这样一块太湖石,也挨不住男子一拳,崩碎了。 林如昭脸色煞白,不由后退,或许是心神不宁,因此后退时她不小心把脚该崴了。 林如昭疼得直抽气。 陆劲皱眉,看着底下那群羽林郎,传说中的天子近卫,高手云集之队,如今却塞满了世家弟子,武艺不精,却自命不凡,跟着他才操练几日就吃不了苦,只想着法子贿赂他,好偷懒耍滑。 贿赂他的东西很多,陆劲没心情看,就让伏真挑了最坚硬的一件抬到演武场来,他要杀鸡儆猴,伏真抠搜,舍不得拿白玉盆景来做伐,就换了这个太湖石。 反正陆劲也砸得开,伏真对他决意追随一生的大将军很有信心。 陆劲果然不负他望,砸开了太湖石,把这巴掌扇得响亮。眼见煞住了底下这帮世家子弟的威风,陆劲拧眉准备训话,就听演武场传来脆生生的惊呼。 一声叠着一声,声声娇嫩。 这帮不服管教的世家子弟又带女郎进来寻欢作乐了?陆劲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就见一个小娘子素白着脸跌坐在地上,白藤色的裙边随着她的行动上滑,露出绣花鞋鞋尖。她好像发现演武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那原本就白得不正常的脸此时更加白了,小手慌张地把裙摆下拉,却把额头豆大的晶莹汗珠急得掉了下来。 冬菱想把林如昭扶起来:“姑娘还能站吗?” 林如昭摇头,觉得今日这脸当真丢大发了,沮丧得很:“崴到了脚,疼得很,使不上劲。” 正说着,她察觉出顶上的天好像黑了,林如昭诧异地抬起头,只见那挺拔的身躯如巍峨巨山般挡住了日光,顶高的眉骨下,因为阳光照不进,显得眼眸格外深邃。 林如昭是第一次见到陆劲的正脸,但她好像已经认出他的身份了。 还没等林如昭想好说什么,好掰回她这丢脸的形象,就见陆劲弯腰,轻而易举地将她从冬菱手里夺过,轻松写意地将她扛上肩头。 林如昭的血倒冲回脑子。 这是什么姿势? 况且他们还没有成亲,陆劲怎么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这般不雅正的姿势,将她抗走? 急得林如昭踹他:“你,你放我下来。” 但她到底没踹上陆劲,裙摆刚微微漾动,就被陆劲看穿了心思,大掌虚拢着她的脚踝:“崴了脚还不老实,真想瘸腿?” 他把她的脚按回了胸口。 林如昭的血再次倒冲回脑子。 她整个人都惊呆住了。 两人虽顶了个婚约,但今日确实只是初见,何况她还没有介绍身份,陆劲根本无从得知她是谁。 她不明白为何陆劲就能这样自然而然地对待陌生女郎,又扛又拢脚踝的,说不清的亲昵,好似已经这般对待她无数遍了。 林如昭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陆劲身边女郎不断,他习惯这样随意对待她们,因此才会同样地对待她。 这个猜想让林如昭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下去,以致于陆劲刚把她放到椅子上,她就不顾崴脚的疼痛,踢着脚往椅子里缩,闷声闷气道:“我的丫鬟就在后头,她会伺候我。” 陆劲抬眼看她,他的脸部轮廓线条很硬朗,山根又高,沉着眼看人时,总有种说一不二的威压气势。 但林如昭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她疼得眼泪在眼珠子里打转,把睫毛打得湿湿的,沉得像是沾水飞不起的羽翅。 林如昭也说不清这眼泪是被疼出来的,还是单纯想哭一哭她这艰辛的命运。 陆劲看了她会儿,无声离开。 他走路步子迈得大,直到此时,秦月才提着裙边带着冬菱那丫头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看林如昭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哭,吓了一大跳。 林如昭不肯说她是被陆劲气哭的,她觉得自己的姻缘已经很不幸了,不愿在外面哭得稀里哗啦,讨人同情,那太丢脸了,因此她只跟秦月道:“脚好疼,我站不起来,下半辈子不会自此不敏于行吧?” “只是崴了脚,骨头没这么脆弱,好好抹药,就能行走。” 陌生的男声插了进来,声音很沉,有种烟熏过的颗粒感,林如昭瞬间止了哭,呆呆地看向陆劲。 她睫毛上挂了泪珠,仍旧看不清陆劲的脸,只感觉眼前有一团巨大的阴影渐渐靠近,又在她身前蹲下。 “将军,不妥……” 冬菱的话还未说完,林如昭就感觉她的裙摆被掀起一点,藏在底下的小脚被握住,鞋袜顺畅地从足上被剥离,露出莹润的脚趾,白皙的脚背,还有已经红肿的脚踝。 林如昭的眼睛不大看得清,只觉足上触觉好生奇怪,随着贴肤的足衣退去,这向来不会示于外人看的肌肤被空气一点点抚过,她竟然有种被人剥了衣服的羞耻感,脚趾不免蜷曲,想要抽回去,却一把被陆劲捞住。 他的掌心滚烫无比,手上到处是习武而来的茧子,粗粝地摩擦着她生嫩的肌肤,有意无意地激起她的战栗。 林如昭发现她明明只是被掌住了足,却偏偏像是被陆劲捏紧了魂魄,她所有的触觉与思绪都被陆劲牵着,随他的手而游动,忽而紧张,忽而心安,又忽而觉出羞耻。 陆劲把药上完,又替林如昭穿好足衣,把药瓶递给旁边一直支支吾吾想说话的冬菱,他道:“军中的药酒,药效更好。” 冬菱看了眼林如昭,见林如昭没有说话,才把药瓶收起。 她刚收好药,陆劲就又把林如昭扛了起来,仍旧是那倒栽葱的姿势。 这陆大将军上战场是一把好手,对待女郎却是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心。 他大跨步地在前面走,一步就顶寻常女郎三步,秦月与冬菱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 林如昭趴在他肩上,闭目安详装死。 反正今天注定要丢脸了,何况现在她对这桩姻缘已经丝毫没了期待。 心如死灰,也就不在意外界议论。 秦府的马车还停在卫所门口,陆劲将她扛放进去,林如昭不想跟他道谢,坐稳了身子就靠在引枕上继续闭目装死。 陆劲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一会儿后,他就下去了。 隔着车帘,林如昭听他在吩咐车夫:“先回林府。” 林如昭霍然睁眼,她来不及细想,就猛地掀起帘子:“你知道我是谁?” 陆劲肩宽腿长地站在那儿,侧脸的轮廓锋利如刀,闻言,诧异地望了过来:“你当老子傻逼,连自个儿的媳妇都认不出?” 04 林大老爷是本朝有名的十八岁状元郎,少负文采,华章□□。 郑玉章是二十岁的翰林承旨,自然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可以说,林如昭身边的郎君雅正端方,让她从未有机会听到这般粗鄙无礼的话语,她手掀着车帘,呆了片刻,等反应过来后,气恼地将帘子一摔。 蛮子! 果然是蛮子! 等秦月登上车驾,林如昭已经生完一轮闷气了,因此秦月从她面上瞧不出什么,便凑到她眼前,笑道:“你觉得陆劲如何?” 林如昭对陆劲想不出什么好词来,便道:“不如何。” 秦月在她身边坐下,车马缓缓前行,秦月鬓边的步摇轻轻晃动,发出叮铃细声。 秦月道:“我倒觉得他不错,孔武有力,轻轻松松就将你扛了起来,都没叫你的脚挨会儿地,当真要感谢他,否则当时就凭着我和冬菱,还不一定能把你搀扶回马车。” 林如昭想到他娴熟的举动,亲昵越线的举止,胸口闷气:“登徒子。” 秦月不这样认为:“你们是快要成亲的未婚夫婿,虽说于礼不合,但事急从权,情有可原。” 林如昭道:“阿月,我且问你,此时我若要你去抱初见的未婚夫,你当怎样抱他?” 秦月想了下,拿手比划,道:“我当如此这般,不过动作大约不会有这般流畅。”她想到什么,顿住,又忙道,“女儿家总是更害羞些。” 林如昭靠在引枕上,恹恹道:“他这样的年纪,纵然没有妻妾,也可寻花问柳,原也不奇怪。只是阿爹阿娘相伴执手,再无旁人,我遗憾我此生不能也如此罢了。” 秦月闻之叹息。 郎君三妻四妾不是新闻,若换做别家的小娘子不会有这般痴心妄想,偏偏林家昭昭的爹娘少年夫妻到白头,恩爱两不疑,林如昭自然免不了心神向往。 可叹如今梦碎无痕。 秦月只得安慰她:“比起那些还没娶妻,院中已经通房不断,妻妾成群的郎君,陆劲已经是顶好的夫婿了,昭昭,郎君的过去不重要,要紧的是往后。” 朱轮华盖车忽然停住,车夫在帘外道:“林姑娘,郑家郎君寻你。” 林如昭倏然坐直身子。 郑玉章是翰林承旨,遇到他当值时需要在陛下身边日夜伺候,中途不得归家,现今他来寻她,想必是轮值结束了。 林如昭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见他,僵着身子。 车外,郑玉章声音苦涩地响起:“林姑娘,我早早知道了你与陆将军的事,那谕旨还是我草拟的。” 林如昭心如刀割。 自收了旨意后,她成日想的是不喜陆劲,不喜这桩婚事,倒把郑玉章放到了后面,唯到此时,林如昭方才对姻缘被拆散一事有了切身体会。 原本她是可以嫁给郑玉章,也如同阿爹阿娘般,少年夫妻,恩爱到白头。 “你,”林如昭轻轻吸气,按捺下泪意,“回去吧。” 这是林府的偏门,开在巷弄里,人迹罕至,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郎君仅仅挨着马车不肯走,他鬓边还有被汗水濡湿的发丝,俊白的脸庞泛着疾奔带来的潮红。 ——郑家夫人怕他出事,特意命人在宫外接他,他为了躲避仆人,单凭两条腿跑来见林如昭。 郑玉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在微微发抖:“林姑娘,别怕,赐婚不可违抗,可还有和离,我会一直等着你。” 林如昭怔住了,她意外于郑玉章对她用情至深,却也担忧他做出空等白头的傻事来,她忙掀开车帘道:“郑公子,御赐之婚不好和离,你还年轻,应当去寻你的好姻缘,别为了我辜负了你自己。” 两人已数日未见,林如昭掀开帘子,不期然目光相撞,皆有些怔然。 数日前,郑玉章朗朗如月,可如今却已憔悴不堪,眼下是彻夜难眠熬出的乌青。 而林如昭才刚哭过,眼眶泛着红,楚楚可怜,道不尽委屈。 郑玉章见了就着急:“林姑娘遇到了何事,怎么好端端地哭了?” 林如昭道:“不过崴了脚。”她不欲多言,也知郑玉章见了她后不过徒增伤心,因此侧过头,将秦月推出去应对。 秦月叹息声,将林如昭挡在身后,顺从好友之意,替她斩去这段孽缘:“昭昭刚去卫所见了武安侯,天赐姻缘,昭昭很喜欢。” 说罢,她将帘子放下。 朱轮华盖车缓缓前行,将身形落索的年轻郎君抛在后面,秦月偷偷掀起车帘往后瞧,见郑玉章抬起袖子,在抹眼泪。 她回头看林如昭:“陛下当真是乱点鸳鸯。” 林如昭满眼落寞:“我认了命,他也该认命才是。” * 林如昭崴了脚,在家乖乖养起伤来。 聘礼已经如流水般抬进了林府,武安侯府派来的人站在林府门口高声唱礼,引来围观的人把朱雀巷围得水泄不通。 一百二十担的聘礼,打头的两担是御赐之物,寓意好,也贵重,撑足了排场,后面一百一十八担出自武安侯府,竟然也没有一样落了下风。 围观的人看得啧啧称赞。 林府的人也在看聘礼,老夫人看了会儿,很是满意,因为久站不住,就先进了上房,林如晚最为眼热,看到林如昭走来,嬉笑出声:“三姐姐挨了打,换了这些聘礼,也不算亏。” 军中药酒药效确实好,林如昭抹了两天,行动已能自如,这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伤,偏林如晚自见了后就咋咋呼呼至今,如今更是口出荒唐之语。 林如昭皱眉:“他没有打我,是我不小心崴了脚。” 林如晚显然不信,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卫所地面不平,才惹得三姐姐崴脚,只是不知三姐姐久居阁楼,成日上下,怎么也没崴去一次?” 她是打定主意就要歪曲事实。 林如昭懒得理她:“你佛经抄完了?” 林如晚一滞,她是趁着前院热闹,偷偷溜出来的,才不敢被二夫人发现,她害怕林如昭去找二夫人告状,忙要回去,转头就看到了大夫人堵在她的去路上。 林如晚总与林如昭较劲,却委实怕大夫人,匆匆福礼,就想逃走,大夫人却不肯放过她。 大夫人道:“好侄女,你同婶婶说说,是哪个坏心眼的在外谣传我们林家卖女了。” 林如晚当然不敢说出老夫人来,她这婶婶和婆婆打惯擂台,一点都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她但凡敢说,大夫人就敢去找婆婆闹,届时必然又会将大老爷牵扯其中,弄得个母子不和。 到头来算起总账,还得她出来顶罪吃挂落。 林如晚实在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大老爷这种帮妻不帮娘的男子。 林如晚支支吾吾道:“没有。” “既然外头没有,那你小小年纪又为何起了这恶毒心思?”大夫人道,“莫不是你娘说错了话,叫你误会了去?我可得说说她,做母亲的可千万别寒了女儿的心。” 林如晚知道大夫人这是必然要告知二夫人了,那一百遍的佛经她还没抄完手就感觉要断了,若是再加点别的惩罚,她的手可当真要废了。 何况现在她已经十六了,林如昭已经得了归宿,她的亲事却还遥遥无期,林如晚可不愿再被禁足在家。 林如晚哭着向大夫人哀求,大夫人却不耐烦地让春玉将她带回去。 没安好心的东西,谁叫她欺负乖女。 大夫人收拾完林如晚,便款款走来安慰林如昭。 林如昭其实并不在意林如晚。 林如晚的症结在于妒忌,两人的父亲是同胞兄弟,却一个身体强健,一个不良于行。一个为官作宰,一个只能行商一方。 父辈的差异落到后辈的身上就更为明显了,单说婚事,林如昭能许给武安侯,林如晚却连配个五品官员都不够格。 若论自身,林如昭是赫赫有名的双姝之一,从小到大,赚足艳羡,而林如晚默默无闻,总要说声林如昭的堂妹,旁人才识得。 偏偏二人又是在林府一同长大,却有如此差距,林如晚焉能不羡。 林如昭也向来随她艳羡去,没办法,她就是出身好,长得好,又有些才气,是林如晚想不开非要与她比较,由此而生的多少妒忌也是林如晚活该。 林如昭懒得与她计较。 大夫人见她不在意,便也止了话,反而将一份帖子递给她。 林如昭揭过,翻开来,看到安庆侯的名讳,她又啪得将帖子合上了。 大夫人道:“上京谣言愈演愈烈,竟有传闻说你与杜弄玉二女争一夫,安庆侯散帖请你去赏花,也是为了平息谣言。” “无聊。”林如昭道,“也不知是哪些好事之徒搬弄是非,也不看看那陆劲配不配。” “昭昭。”大夫人语带劝慰,“今日纳征,离你出阁的日子便不远了,你若想日后姻缘美满,莫要再说这等话,郎君要脸面,你总不给他面子,他要对你心寒。” 林如昭想到郑玉章的话,心动不已,不由问大夫人:“阿娘,御赐之婚,当真很难和离吗?” “难。”大夫人道,“况且陛下待陆劲十分亲厚,便是他做错了事,只要不是诛九族的大罪,陛下都会向着陆劲。何况婚姻之中,郎君能犯什么错?三妻四妾也纳得,偶尔殴打妻妾也有人谅解。你要和陆劲和离,除非他肯主动弃你。” 大夫人看着女儿那张如玉如花的娇颜,道:“这也难。” 恍若晨光初照,将林如昭心头的雾霾扫尽,心上霍然开朗,她笑着道:“阿娘,这才不难。” 05 安庆侯这场宴席不可谓不是鸿门宴。 赏花宴是安庆侯提议的,可操办者安庆侯夫人向来不大瞧得上林如昭。 这原也是没办法的事,杜弄玉与林如昭并称双姝后,被上京的好事之徒推波助澜,轰轰烈烈比了很多年,安庆侯夫人要强,不肯叫杜弄玉落下乘,自然对林如昭没有好脸色。 更何况,外头传得风风雨雨那件事,安庆侯夫人知道的最清楚不过,安庆侯确实是起了与陆劲联姻之心。 按说在陛下赐婚之前,安庆侯夫人其实也不大中意这桩婚事,陆劲年纪忒大了些,而且成了亲,能在上京待多久也不确定,安庆侯夫人实在不忍心杜弄玉去北境吃苦。 可是那天安庆侯回了府,坐在床头与她唉声叹气:“陛下素来知道我的心思,我也是看着抱朴长大的,按理来说,我们两家联姻是最好不够,结果错过。” 抱朴是陆劲的字。 安庆侯夫人当时舒了口气,暗自庆幸,随意多问了句:“陛下看上了谁?” “林家大姑娘,林如昭。”安庆侯道,“不过若是她也不足为奇,她性子明快疏朗,确实讨人喜欢得很,又擅棋艺,成了亲,正好与抱朴手谈几局。” 安庆侯夫人心思敏锐了起来,况且安庆侯那话说得也刺耳,什么叫‘若是她也不足为奇’,安庆侯夫人知道他自来更喜欢林如昭,总是嫌弃杜弄玉太过娴静文雅,没遗传到半点父亲的武将风范。 可如今,是林如昭抢了本该属于杜弄玉的婚事,安庆侯这个当爹的还胳膊肘往外拐说这番话是几个意思?他是觉得杜弄玉丢了婚事也是她不够明快疏朗,是她活该? 安庆侯夫人气得觉也不睡,掀身坐起与安庆侯吵了大半夜。 大约也是这个原因,近来上京谣言四起,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杜弄玉也不思茶饭,只问安庆侯夫人:“母亲,女儿当真比不过那林如昭吗?” 安庆侯夫人胡乱安慰她:“陆劲不是良配,林如昭是代你去受苦,别看她现在得意,以后有的是她的笑话可看。” 安庆侯夫人安慰完女儿,又回头找安庆侯吵架,谁承想,安庆侯竟然要她办一场赏花宴,请林如昭登门,平一平上京的风言风语。 安庆侯夫人心里裹了一肚子火,安心要给女儿挣回点场子,给林如昭一点下马威看看。 京中双姝,也该分出胜负了。 为此,安庆侯夫人精心挑选赴宴名单,选了一批嘴巴最碎的长舌妇,在林如昭还没到来前,就指着她的事热场呢。 “听说了吗?那林如昭胆子忒大,身边没有长辈作陪,竟敢私下偷偷去寻陆劲。” “她不是向来如此?” “最好笑的是,那陆劲果然是在北蛮之地长大,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才头回见面,就把林如昭腿给打断了,连卫所都走不出,最后还是陆劲把她抱出来的。” “而且就是送上马车就作罢,林如昭一个黄花大闺女跑去城外寻他,这样远的路程,他不说亲自护送,就连派个亲信跟随都没有。” “还没进门,就得如此冷落,这林如昭日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正说得热闹,就见婢女引客,踏上九曲石桥,往湖心水榭走来。 却见那女客梳起双鬟望仙髻,穿鹦鹉刺绣裙腰石榴红裙,外罩锦绣红衫,肩搭郁金色帔子,眼尾以笔作画,胭脂为墨,晕开轻粉桃花,唇上淡点石榴娇,越发衬得她嫩脸粉唇,若山寺迟开的桃花,给初夏挽留住最后一抹春意。 这正是诸位女客刚刚嘴里‘被打断了腿’‘只能在家以泪洗面’的林如昭。 林如昭款款袅袅走近,笑语盈盈,眉疏目朗,哪见半分阴霾,倒是那春光满目,反而将在座的诸位都比了下来。 女客们都有些讪讪。 林如昭先见过主家,送上一盒装在掐丝珐琅宝盒里的胭脂,道:“这是近日在家,我自个儿用鲜花汁澄淘作出的胭脂,与外头商铺里卖的不同,没有加半点朱砂,杜姑娘用着玩罢。” 在家里养伤还有心思做胭脂水粉,这是在暗示诸位她的伤与陆劲无关,让好事之徒赶紧收起那些可笑之言。 杜弄玉看了眼安庆侯夫人的脸色,起身接过胭脂,与林如昭道了谢。 上京双姝,各有风采。 若林如昭明艳若桃花,杜弄玉便素淡如百合,娴静端庄,温柔可亲,见之忘俗。 有女客笑道:“我瞧林姑娘与杜姑娘并肩站在一处,只觉赏心悦目,什么样的烦恼都一扫而空。到如今也算明白了,若我是刘彘,能得此二好女,也当金屋藏之。” 另有女客不阴不阳道:“那夫人可要赶紧了,女郎花期短,若出了阁,是明珠还是鱼眼珠子,可由不得女郎了。” 林如昭定眼瞧去,她认出这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年前才嫁女,不过半年就家宅不宁,日日在闹和离。 林如昭颔首,一脸受教:“夫人说得是极,想来姐姐的婚事也让夫人感悟颇多,方才有此警言示人。” 侍郎夫人被踩到痛楚,脸色变了几变,却无话可回,只能装腔作势瞪了眼林如昭。 林如昭微抬下巴,和她比伶牙俐齿,哼! 她正得意,目光掠过来时游道,就见一个近来十分叫她咬牙切齿的身影渐渐近了。 他今日束了发,简单的用木簪固定,额头光洁,倒更衬得眉骨高,眼窝深,目光墨沉,脸部轮廓线条刚毅,穿绀宇色花鸟纹夹缬圆领曳撒,劲瘦的腰间系着方形兽面纹蹀躞带,带下挂着半旧的荷包,兽皮包的弯刃匕首,两条腿又直又长。 好端端的,陆劲来安庆侯府花园做什么? 林如昭还没想明白,其他人也发现了陆劲的身影。 她们并不识得陆劲,只觉这蜜色皮肤,眉眼深邃的陌生男子有着上京郎君没有的野性,像是吃惯了精致小菜,突然上了一只烤全羊,着实吸引人。 “侯夫人,这是你家子侄吗?” 她们看到旁边还有安庆侯作陪,越发确信,纷纷同安庆侯夫人打听起了陆劲,同时也在脑内搜索家中可有适龄女郎婚配。 左右能叫安庆侯作陪的郎君,门第家世是不用担心。 “我也不认识。” 安庆侯夫人没有说假话,她本是内宅夫人,能见外男的机会不多,何况陆劲十五岁就弃笔从戎,模样已经大变许多,安庆侯夫人根本认不出他。 安庆侯夫人叫丫鬟去问安庆侯,好端端地突然把外男带进后院做什么。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林如昭悄悄把身子缩进了水榭里,这水榭四面围着纱帐,她就侧过半个身子躲在纱帐后。 杜弄玉把林如昭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她眸光微闪,望向了那高大挺拔的男子。 丫鬟已经过去问话了,安庆侯在回话,陆劲的目光便直勾勾地向水榭望来,目光坦率,炽烈,毫不掩饰,也绝不打弯,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水榭里有谁在。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杜弄玉挪了挪身子,替林如昭挡了挡陆劲的目光,林如昭有些意外,小声同她道谢。 那陆劲的目光却倏然不满,变得格外锋利,像他腰间的匕首直直地戳在杜弄玉身上。 杜弄玉在此等威压下,还是勇敢地挺了挺脊背:“小事。” 其实她紧张的额头都在冒汗。 丫鬟问完了话,提着裙边小跑来回话,那些夫人对陆劲感兴趣,都竖着耳朵围了过来。 丫鬟细细喘气,回道:“侯爷说无事,他带客人走错了路,才走到这里来。” 谁能在自家还迷路,安庆侯夫人半点不信这话:“那客人是谁?” 丫鬟道:“那是武安侯。” 武安侯? 那竟然是武安侯! 众夫人不可置信地齐齐扭过头,去看岸边肩宽腿长,眉眼桀骜的郎君。 传言中的‘鬼夜啼’不是三头六臂,三口九眼,茹毛饮血,生啖鞑靼肉的北境蛮子吗? 怎么没人说他不仅长得挺像个人的,皮囊还是这般俊朗? 她们用了很久才消化了这个无比震惊的消息,不死心地问道:“那当真是武安侯?他来安庆侯府可是有要事?” 丫鬟道:“侯爷说武安侯好奇是谁在外谣传林姑娘抢了别人婚事的事,就来看看。” 但这不是原话,原话是:“老子来瞧瞧哪个憨批敢造谣老子媳妇,顺便问问她吃不吃老子拳头。” 安庆侯在旁扶额:“抱朴,虽然我们是私下里相处,但好歹也是在上京,你措辞,欸,还是文雅些罢。” 陆劲满不在乎:“谁放狠话还掉书袋?一点都不爽荡,老子就要她们晓得欺负老子媳妇是要命的事。” 这水榭上的都是娇生惯养的夫人姑娘,安庆侯哪能这让她们听了这话,于是他做主进行美化润色,叫丫鬟如此传回。 但哪怕只是这句在陆劲看来半点没有威力的语句,也已经足够让这些总是被夫君忽略的夫人们震惊了。 林如昭好没出阁,就惹得未婚夫这般上心了,不仅记得她被人无端造谣,还特意抽时间来给她撑腰。 陆劲身份地位到底在那,背后还有皇帝支撑,她们万万不敢得罪陆劲,于是纷纷笑道:“哪有的事,大约是外头人胡说八道,反正这水榭里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 倒是林如昭听了丫鬟的话也很意外。 她没想到陆劲不仅听到了那些话,还放在了心上。 如昭不由地挪动了鞋子,与陆劲对上了视线。 陆劲本拧紧的眉头舒展,高高挑起,然后原本好端端站着的他,突然瘸着腿晃了两步。 这是在嘲笑她胆小如鼠,竟然被他吓得平地崴脚吗? 就不该觉得这狗男人有良心。 林如昭拳头硬了。 06 陆劲走后,水榭的热烈氛围仍旧没有散去。 林如昭看出她们有许多话想讲,只是碍于她在这儿,不大好讲罢了。 林如昭镇定入座,安闲地端起青花釉彩的茶盏,慢慢吃着,偏偏要憋死这帮长舌妇。 安庆侯夫人看了她眼,道:“这茶是新出的龙井,专拣那掐尖的嫩芽,用玉儿去年新蠲的雨水煎了,吃来别有番风味,如昭喜欢,多吃几盏。” 卖弄完女儿的风雅,她又道:“武安侯龙章凤姿,与如昭站在一处,从外形来看,确实格外登对。” 林如昭吃着茶,等着她的‘但是’。 果不其然,安庆侯夫人在意味深长看了她眼后,便道了句‘但是’:“但是为人夫君的,皮囊还在其次,女郎最怕的还是嫁的夫君空有其表。武安侯年少有为,前程不可限量,只是这屋里迟迟没有人,总叫人担心。” 那些夫人便做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 陆劲意外的俊朗倒惹得她们把这桩事给忘了,谁说人高马大的郎君没可能是银/枪蜡头?若那陆劲是个能的,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又愿意独守空房了? 他又不是娶不起娘子。 那礼部侍郎夫人重振旗鼓,卷土重来,望着林如昭,捂嘴笑道:“北境离上京路途遥远,消息难通,或许武安侯已经在外头置了身世不配,却极喜爱的女郎为外室也为未可知。” 林如昭放下茶盏,正与侍郎夫人幸灾乐祸的眼神对上,她唇露讥诮,待要反唇讥讽,忽听杜弄玉道:“家父之前确有意向武安侯说亲。” 林如昭诧异地看向杜弄玉,安庆侯夫人脸色一变:“玉儿,你在说什么?” 杜弄玉不曾理会安庆侯夫人,倒是看着那位屡次出言不逊的侍郎夫人道:“家父自小待我如掌上明珠,缘何会害我不幸,夫人此话,倒是在挑拨我与家父之间的情分了。” 安庆侯夫人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那侍郎夫人也没想到杜弄玉这个受害者会挺身为林如昭说话,面色更为讪讪。 这花还没开始赏,就赏不下去了,主家起身送客。 林如昭确实不曾想过杜弄玉会帮她说话,两人自幼相识,却好似总为‘你看人家林如昭/杜弄玉’这话裹挟,身不由己地被比了这些年,林如昭本以为在这样的氛围里,她们会比到死为止,却未曾想杜弄玉竟然会率先帮衬她。 林如昭悄悄拉了杜弄玉的袖子,示意她落后一步,要与她道谢。 杜弄玉也很意外,她以为心高气傲如林如昭是根本不愿承对手的情,至多嗣后写来谢帖罢了,哪里想到她当真能当面致谢。 更何况杜弄玉本身动机不纯。 杜弄玉偏过头,阳光落在白皙如玉的侧颜上,卷翘的长睫勾起阳光,让阴影歇下面庞,无端有几分落寞。 “家父确实意图为我和武安侯说亲,”杜弄玉淡声道,“家母与外面这般诋毁武安侯只会让我觉得心绞痛,好像我在家父眼里只是个他用来证明情谊的工具罢了。因此我今日出声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杜弄玉这话歪打正着,恰好说到了林如昭心坎里去,她游魂一样走到垂花门想,她的处境与杜弄玉何曾相似,不过杜弄玉比她幸运,有人挡祸,她没有罢了。 青幄小轿轿帘掀开,林如昭坐进轿中,粗使嬷嬷正待要抬起轿子,便听一道好似被烟滤过的男声道:“这是林首辅家的轿子?” 是陆劲,他委实阴魂不散些了。 林如昭只当没听见,不想见他。 那外头没了声,只有粗使嬷嬷稳稳当当地抬起轿子,林如昭感到她们在离开安庆侯府。 又等了会儿,外头还是没有陆劲的声音,她蹙着柳眉想大约是见她不肯出头,他觉得无聊,已经走了。 他走了,正好让她看看街上的风光。 于是林如昭翻起障扇,结果投去第一眼就见到挂着弯刃匕首的劲腰。 陆劲正背着手悠哉游哉走在她的轿子旁,给她当护卫。 林如昭原本就是穿件新衣就能在上京掀起风潮的体质,现在又被赐了这腥风血雨的婚事,若再叫人看见陆劲这般大大剌剌地走在她的轿子边上,也不知明日又会被编排出什么话来。 毕竟现在她不小心崴了脚,都会被谣传成她被陆劲打了。 林如昭想到上京的舆论,她便头疼无比,只好趴在窗边,小心翼翼地唤陆劲:“你做什么?快回府去。” 陆劲斜眼看她,她趴在窗边,一双圆圆的鹿眼紧张地打量着四周,捏着手帕的手指还按在障扇上,仿佛稍有风吹草动她便会缩头关扇,迅速藏回蜗牛壳里。 就跟受惊了之后只能背着猫窝四处搬移的狸奴般。 陆劲道:“陛下叫我兼了都督一职,除却职管城防外,还要负责训练十二卫。这十二卫中尤其以羽林卫最为荒唐,到处都是来镀金的富贵哥儿,从列队到武艺一塌糊涂。” 林如昭诧异,不明白陆劲为何会突然与她说起卫所的事,她动了动唇,却也没阻止。 便听陆劲道:“你来那日,我正要同他们立规矩,好教他们收了平日里懒散混账样。因此,我这个管事的不好随随便便离开卫所,两三个时辰不归。” 他说到此处,林如昭才反应过来陆劲这是在给她解释为何那天看她崴了脚,还没有送她回家。 只是林如昭有点不解:“好端端的,你忽然与我解释这个做什么?” 陆劲看她,他肤色深,呈麦色,剑眉星目,与白净书生比,更多几分野性与不驯,何况他轮廓硬朗,下颌线收得紧,更有种不受管教的野马之感。 他问道:“你不在意?” 林如昭道:“我为何要在意?” 她又不想跟他待在一处! 陆劲的目光静静的,却有很强势地探究感,像是一片薄刃,可以将皮囊剥开,直探心脏。 他看了会儿,道:“我知道了。” 但陆劲还是没有走,既然他没有走,又怎么算知道了呢?林如昭怀疑他是花架子多却没有真本事,不然现在应当已经看穿她的心意,颇有自知之明地离去了。 林如昭有些犹豫。 这犹豫是来自于今天她和陆劲见的这一面,直至现在,陆劲都没有口出粗鄙之言,这不经让她心生期待,觉得陆劲或许也是个可以好商好量的人。 于是她秉着机会难得,时不待我的想法,敲了敲轿壁,示意嬷嬷们先把轿子放下。 林如昭郑重其事道:“侯爷,我有话要对你说。” 陆劲好似有些意外,但等反应过来,他的目光遽然深邃了起来,他挥手要叫那些仆从退下。 林如昭忙道:“她们就在此处,不去别处。” 陆劲抱臂,看着林如昭:“当真?我们夫妻之间的私房话,也能叫外人听了去。” 林如昭涨红了脸。 怪不得陆劲头个反应就是叫退仆从,原来他是这样误会了她。 他这是把她当作什么了? 林如昭脸憋得通红,跟个粉苹果似的,她气冲冲道:“我们之间没什么话是外人听不得的,便是现在叫我站到醉仙楼顶与你喊话,我也身正不怕影子斜!” “是吗?”陆劲淡淡的,“但我就不一定了。” 林如昭发现自己真的很难忍住骂陆劲登徒子的冲动,可是当看到他砂锅一样大的铁拳,想到那日他轻轻松松把三米高的太 湖石砸碎,她还是畏惧地往轿子里缩了缩。 识时务者为俊杰,罢了罢了。 林如昭道:“侯爷久居北境或许不知,我从小在家被宠坏,家母早年一心替我招婿上门,因此一应针黹持家之事都不曾教我,每日只要我作乐玩闹,挥金如土。我虽忝列双姝,却不曾有半幅才学,将军若是有心打探,便可知我虽擅长者皆在胭脂水粉,穿金着紫上,实在不堪为贤妻良母。” “我听闻侯爷在北境亦有府邸,正缺人执掌中馈,但我连家中小院的账本都算不明白,恐难当大任。” 林如昭半真半假说完,心里隐隐得意。 世人都道娶妻娶贤,为的不就是有个老黄牛替他们任劳任怨地掌管内院,可她林如昭账算不明白,女工不会,还喜欢挥金如土,与贤字半点不沾。 看你还敢怎么娶我。 林如昭想毕,看着陆劲的眼神多了几分挑衅。 陆劲沉默了会儿,忽然扯了扯圆领,道:“今日世叔劝了我半天,要我话语文雅,可我怎么总觉得这规规矩矩说话,不能直抒胸臆,总有些不痛快。” 他修长的手指勾开了领子,只一瞬,但也露出了格外突兀的喉结。 陆劲看着林如昭,忽而一笑,那笑里懒洋洋的:“谁跟你说老子娶媳妇是要娶管家婆的?若是如此,那些三十几岁的寡妇哪个不会算账持家,老子直接挑个娶了不就好了,还少得老子费心调/教。” “什,什么?”林如昭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 陆劲道:“老子说,你做了老子媳妇,什么都不要管,只要天天乖乖涨着月退,给老子干,顺便再给老子生一群小崽子就好。” 林如昭听不懂那个粗俗的字眼,却能听懂前后半句话,她的脸白了又红,一口气堵上来,让她的胸月甫激动地上下起伏。 她啪地关上障扇,可想想又觉得气不过,于是一手按开锁扣,一手气势汹汹地把轿中的引枕迎头向陆劲砸去:“登徒子!” 07 陆劲侧头避过,同时长臂舒展,随手就将引枕捞住。 林如昭见连引枕都砸不中他,气得眼眶都红了,水漾的眼眸里溢出无数的委屈。 陆劲喉结一滚,道:“怎么了?” 怎么了? 他还有脸问怎么了? 林如昭啪地甩上障扇,怒气冲冲地道:“嬷嬷,我们回府。” 听起来是恼极了。 嬷嬷们觑了眼面色黑沉下去的陆劲,自家姑娘的吩咐不可不听,因此她们向陆劲行了个礼,就要把轿子抬起来。 陆劲忽然伸手,按住轿顶,他的手劲大,能擒住草原最烈的马,如此往下压,自然也让抬轿的嬷嬷感觉到了压迫。 她们放了轿,不知所措地看着陆劲。 虽说这武安侯与自家姑娘是未婚夫婿,可是还没过门,就在巷子里吵了起来,看这武安侯的模样,还不打算轻易放过林如昭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嬷嬷们正想着,就见陆劲屈起食指,在障扇上敲了敲,指骨捧着木楞,响动有些硬:“生气了?被老子惹生气的?” 林如昭听到这话,觉得好奇怪,她怎么还会听出这其中的疑惑。 他陆劲怎么还有脸疑惑? 林如昭气冲冲道:“侯爷素识大体,有礼有节,怎会惹小女生气?都是小女气量狭窄的缘故。” 阴阳怪气的,明显是正话反说。 陆劲手指一顿,继而敲得更重了:“林如昭,你把窗打开,既然是生老子的气,你就跟老子说清楚。” “你自己不知道?”林如昭不肯开窗,还唯恐陆劲会把障扇打开,自己在里面让手指用劲,勾着底下,她眉头挑起,声音都被气尖锐了,“你说出那种话,你怎么还有脸装无辜。” 她当真是要被陆劲气哭,她不明白,陆劲确实久在边疆行伍,可是论出身,他也是正经武安侯家的世子,怎么身上就没有半点簪缨鼎食之家的风范,反而说话如此粗鄙。 瞧瞧他说得这是什么话,他究竟把她当作什么了? “哪种话?”陆劲惊诧,他确实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妥,想了会儿才道,“老子那话哪里说错了,做夫妻不就为了那档子事,如果老子都不想干你了,你才要躲起来哭鼻子。” 林如昭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是牙尖嘴利,可是她那张巧嘴都是在上京的社会规则里练出来的,她或许知道该怎么对付侍郎夫人,却完全拿规则之外的陆劲没辙。 陆劲道:“老子没诓你,不信你可以回去问问岳母。” 林如昭恼怒道:“你我还没成亲,哪来的岳母,还请侯爷慎言!”她急匆匆敲轿壁,“我要回府,侯爷不必相送。” 抬轿嬷嬷下意识看了眼陆劲,陆劲的手还按在轿顶,过了会,他顿了顿,才挪开手,撤回了身子,嬷嬷赶紧趁机抬起轿,迈着飞一样的步伐回林府去。 林如昭坐在轿中,拿帕子抹着泪,她不想叫阿娘担心,可是想到陆劲的做派,又不免觉得委屈,眼泪便止不住地往外头冒。 等大夫人见到林如昭这副模样,自然是心惊不已,赶紧抚着她详细问她究竟是受了什么欺负。 林如昭靠着大夫人,觉得陆劲的话实在难以启齿,这还是她头回不敢在大夫人面前谈起心事。 大夫人蹙眉,要把今日跟着林如昭出去的人叫了进来,林如昭怕羞,忙扯住大夫人,红着脸把陆劲的话重复了一遍。 大夫人也很诧异:“他当真这样说?” 林如昭察觉大夫人并没有立刻为她暴跳如雷,她捏紧已经满是褶皱的帕子:“阿娘不觉得这陆劲很过分吗?” “过分是过分,但是,”林如昭万万没想到能从大夫人嘴里听到但是,她震惊无比,大夫人却口齿清晰地道,“武安侯这样说,是不是意味着他仍旧可以让你享受夫妻敦伦?” 林如昭脸就红了,浑身不自在:“阿娘,你,你在乱说什么。” “阿娘哪里乱说了?都说武安侯非良配,其中一件就是怀疑他不能人道,否则没道理血气方刚的年纪,还能让房里空空如也。昭昭,你还未出阁,你不知道夫妻敦伦有多重要,阿娘这几日可没少因此为你落泪。” 林如昭都呆住了。 大夫人起身,从身上取下一串钥匙,她挑出一把小的,打开了一个上了锁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本书来。 她把那本书递到林如昭手里:“左右你还有月余就要出阁,这书是你阿爹好容易淘选来的,且看着罢。” 那书与林如昭在内书房看到的每一本书都不一样,字少,画多,而且画的都是一男一女,搂在一起,赤条条地打架。 林如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书。 * 陆劲归了武安侯府,他先去给老夫人请了安,便又到了外院,找伏真、伏全两兄弟吃酒。 这两兄弟是陆劲的副将,在军营里陪他摸打滚爬起来,感情比一般同袍深厚,私下也就不讲地位之分,开了坛酒都倒在各自碗里喝了。 上京的酒绵软,对于喝惯烧刀子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白水,实在没趣,不过是嘴馋了,沾点酒味罢了。 陆劲吃了两碗解了渴后,便望向了伏全。 伏全,是这屋里唯一一个有老婆,孩子和热炕头的,赚足了兄弟们的艳羡。 陆劲向他虚心求教。 伏全大掌端着酒碗,也没听明白:“侯爷这话说得在理,不为那档子事,讨什么婆娘?” 陆劲听伏全也这般说,原先八分的底气立刻满涨成了十分,他和伏全碰了碰酒碗,酒水磕洒了半桌,两人脸上都写着‘深以为然’。 伏真在旁看得摇头,他道:“侯爷,兄长和嫂嫂可做不得数。” 伏全不爱听这话:“怎么就做不了数了?是你兄嫂不够恩爱,还是你兄长给你生得侄子侄女不够多?” “够多够多,”伏真想到那帮活力四射的子侄就头疼,“可是嫂嫂是北境女子,北境女子多爽朗豪迈,看上了哪家汉子,就敢自己去追,嫂嫂当初不就是这样把兄长哄到手的吗?” “你兄长也是运气好,入了你嫂嫂的眼。” 伏全看似谦逊,实则炫耀。 伏真道:“可上京女郎不同,我来上京看了几日,上京的女郎大多羞涩,就连上街都还要戴着帏帽遮去容颜,一些酒楼茶肆甚至会区分出男女客区。侯爷再用北境的法子去对待小夫人,自然是不妥当的。” 这些陆劲都不知道。 他回了上京就接了差事,全心全意扎在卫所里,根本没有闲心去观察上京女郎。就连那几句闲言碎语都还是伏真在酒肆里听来,学给他听的。 不过这话也不妥,毕竟就算在北境,他也没有接触女郎的机会,白天是忙于军务,到了晚上自然是要梦会娇娇。 这事不能想,一旦想了,那梦里的娇娇就和今日红了眼的林如昭重叠起来,陆劲只觉气血上冲,脐下三寸难受得厉害。 陆劲便问伏真:“她好像被老子气哭了,你说老子该怎么办?” 伏全嚷嚷着:“为这点小事就哭,当真矫情。还能怎么办?依我说别管,惯她这脾气!反正她都快嫁过来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侯爷自然把她拿捏得死死的,看她往后还敢不敢哭了。” 陆劲剜他。 伏全讪讪地低下头。 伏真镇定道:“侯爷别听我兄长的,他话说得硬气,最后还不是要被我嫂子赶去睡灶房。” 他给陆劲支招:“侯爷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管自己赞不赞同,在小夫人面前,侯爷都要认错。其次,便是要摆好认错的姿态。” 这一谈,便至深夜。 中途老夫人派人来问该如何摆饭,陆劲留在外院不曾归去,和伏家两兄弟把几坛淡到没有味的酒吃了,又切了七八斤牛肉下酒,这才回到自个儿院落。 回去路上,陆劲想到那只被他带回来的引枕,脚步不禁轻快了许多。 外人不为知的是,陆劲长到二十八岁房中还未有妻妾,不是因为他不能人道,恰恰相反,却是因为他龙精虎猛,夜夜做新郎。 大约是从十八岁,身体长成开始,陆劲总在夜里与同个姑娘在床榻相见。 起初,他看不清她的模样,每当他试图瞧清她的五官,姑娘便如烟雾般散去,醒来又是春梦了无痕。 后来,陆劲被折磨多了,不敢再去探究姑娘的模样,每回还小心翼翼地叫她趴好,遮好脸,如此,他才能将她留到天明。 再后来,就有媒婆上门说亲,陆劲还不曾动心思,梦里那个姑娘就揪着他的耳朵,娇声道:“陆劲,你是我的,你敢碰一下别的女郎试试。” 陆劲故意问她:“我们只在梦里相见,哪怕老子碰了其他人,你又能拿老子怎么办。” 姑娘不吃他威胁,闻言,有恃无恐道:“我不拿你怎样,你要是碰了,我就去别人的梦里,找别人。” 陆劲闻言就磨了磨后牙槽。 她一向知道他拿她没办法。 黑夜里,他将脸朝向暖暖的热源,他道:“可是娇娇这不公平,老子可以守着你,但你总得让老子知道你长什么样,你是谁。” 姑娘没回答,在黑夜里沉默。 陆劲当她有难言之隐,指天发誓道:“只要你肯告诉老子,哪怕你如今是荒野里飘着的孤魂野鬼,老子都能想办法把你的牌位娶回来。” “当真?” 陆劲摸到她的身体,伸长了手臂,将她抱在怀里,口允上云团绵软,声音含糊不清:“当真。你都是老子媳妇了,老子怎么可能还舍得你在外头有家难回。” 08 娇娇嬉笑着躲开,嗔道:“你这多久没刮了,又长了青茬,弄得我好生痒。” 她的手指点在陆劲唇上的青茬,少年郎血气方刚,一天要刮三回须,明明睡前刚处理过,到了夜间又蓬勃地冒了出来。 就像少年郎使不完的精力和力气。 陆劲的唇凑上去,追着娇娇的手指,他无声地将细嫩的玉指含了进去,蜜色的手掌柔捏着奶白的云团,颜色分明。 娇娇趴在他的肩头,细细喘着。 直到天露蟹壳色,娇娇曼妙的身形被晨光浅浅勾出,像是晕开的墨迹,她才忽然吻着陆劲被汗濡湿的鬓边道:“陆劲,等你可以娶我时,你自然就知道我是谁了。” 这一等,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陆劲不是不知道外头疯狂传着他不能人道的传言,就连上京侯府寄来的物产里,都忧心忡忡地夹带着鹿血虎鞭,但陆劲从没有在乎过那些嘲笑他‘银/枪蜡头’的话语。 他只是静静等着娇娇愿与他坦陈那日。 这日终于到来。 过去十年,燕云十八州在他手里被收复,他又花了好几年精力,将被鞑靼马蹄踏成荒境的城池恢复了繁华,上京的皇帝终于坐不住,发来一道道谕旨,命他回京。 说是庆功叙职,实则是为了解决陆家香火大事。 陆劲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地将谕旨按下。 娇娇虽是梦里人,却知梦外事,那夜陆劲照旧赴约,自觉除去衣裳,要将她裹到怀里好好柔弄。 却不成想梦里与往日不同,虽仍有重重床帷厚重地遮住床榻,但娇娇却执着一盏无骨纱灯转过背影来,缓缓回看。 陆劲过去在黑夜里无数次用唇舌手指描摹娇娇的轮廓,但等她活色生香地展露容颜,陆劲还是呆住了。 她满头的黑发侧挽成辫,从耳侧垂落肩头,露出小巧精致的面容来,乳白色的肌肤在烛光的照耀下,有种圣洁的美。她的眼眸又圆又亮,望着他时像是凝视猎户的小母鹿,鼻头圆巧挺翘,唇瓣红润可爱,两粒酒窝甜得要死。 陆劲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那笑里的意思是,你怎么比我想象得还要好看。 他搂住娇娇的腰身,一把将她擒抱了起来,娇娇举着纱灯惊呼,未穿鞋袜的一双玉足在空中蹬了两下,被陆劲的大掌握住,放在膝盖上,让她踩实了。 “娇娇,老子的娇娇。”陆劲凑上来找她的唇吻她,青年的身材远比少年时强壮有力,连同他的吻也多了急不可耐的掠夺之意。 娇娇被他吻得气喘吁吁,见他还不肯魇足,忙避开:“陆劲,明日我便不来见你了。” 陆劲的笑僵住了:“为何?” 娇娇察觉出他的不可置信与不舍,她轻笑了声,将脸转过去,本显得幼圆的眼眸润盈无比,浮出勾人的魅色来:“因为该你来找我了。” 上京,朱雀巷,林家三姑娘,林如昭。 林如昭依偎在陆劲怀里,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将她的身份写给他。 指尖酥麻,落时滚烫,一直烙到陆劲心尖尖去。 林如昭道:“你久居北境,不知上京世故,哪怕登门求娶,也该循序渐进,缓缓谋之。” 陆劲恨不得日夜与她厮守,怎么肯依?他只觉林如昭这主意实在磨人。 林如昭嗔道:“你又不认得我,要如何上门求娶?我们两家私下没有交际,你忽然求娶,倒无端惹得旁人诸多猜想。” 陆劲不听,道:“你我十年来颠鸾倒凤,已是结发夫妻,怎么就不认得了?娇娇,你醒来不记得,老子却不能真的只把这十年当场梦。” “娇娇,老子要娶你。老子一刻等不得,就想娶你过门,给老子传宗接代。” 那夜梦醒,原本对回京之事相当消极的陆劲一改常态,他先写了封信给陛下,信中着实将自己从头骂了一遍,直言过去不想娶媳妇的自己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辜负了陛下一番苦心。 然后他迅速把军务交割清楚。幸好过去十年,他执掌下的虎师军纪严明,广纳贤才,各司其职,也颇培养出几个得力干下,让他暂且离开这一年半载时,也不妨碍北防之事。 等安排好一切,陆劲终于可以南下进京了。 陆劲率领的虎师夺回了失去数年的故土,一雪本朝之耻,得知他们要回京,自然惹得上京万人空巷,百姓纷纷上街,夹道欢迎。皇帝更是置下庆功酒宴,一来为犒劳全军,二来也是存着让陆劲在众卿家面前露个脸,日后好说亲之意。 悉心为陆劲盘算的皇帝彼时还不曾想到,陆劲此番回京对某人是虎视眈眈,志在必得。 二人在勤政殿相见,陆劲与皇帝叙过君臣之谊,又陪着耐心听皇帝畅忆往昔,痛叙对陆劲爹娘的怀念,终于等要开席之时,皇帝大手一挥,命风尘仆仆的陆劲赶紧回府好生拾掇番,夜间好清爽赴宴。 陆劲忽道:“关于臣的婚事,臣有事要求陛下。” 皇帝诧异地看了眼陆劲,赶忙道:“你可有中意的姑娘了?赶紧说来。” 陆劲的父亲陆离是皇帝自幼的伴读,情谊非常,母亲施程霜又是皇帝当年爱而不得的白月光,皇帝待陆劲本就宽厚,加之这对结发夫妻与十六年前纷纷战死沙场后,陆劲随之弃笔从戎肃雪失地之耻,也免于皇帝被史官记一笔大过。 如此种种,致使皇帝如今看待陆劲,几乎与亲子无疑。 陆劲将婚事耽误到二十八岁本就把皇帝急得不得了,若此时陆劲告诉皇帝他心仪公主,皇帝也能毫不犹豫地让他尚公主。 陆劲道:“臣并不知道那女子名姓,家住何方,只是恰巧梦过几回,再难忘却。” 皇帝道:“你尽管说来,这天底下还没有朕找不到的女郎。” 陆劲回忆了林如昭的样貌,形容道:“这女子肌肤很白,和雪一样白,有一双圆眼,和小鹿一样,笑起来时,有两粒酒窝。娇声娇气的,极容易脸红,看着就想让人欺负。” 他补充道:“听那女子口音,仿佛是上京人士。” 皇帝闻言,陷入了沉思。 陆劲惋惜道:“现在想想,此女子当是天上仙子,人间难觅。” 皇帝眼神渐渐变得古怪了起来:“这样的女郎,朕倒还真知道一个。” 陆劲心头狂跳,面上却做出诧异的神色来:“当真?” 皇帝道:“她在上京是极有名气的,也不是外人,便是林爱卿的闺女,好像叫林如昭。” 皇帝不能确定,让大太监去和皇后娘娘打听番:“到底是妇人更知这些事。” 不用等大太监回来,陆劲听到那名字就知道是他的娇娇了,他不动声色道:“说来这位林首辅,当年若没有他不辞辛苦,挨家挨户敲门筹措军资,臣还没有那么容易可以北上伐蛮,臣当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他。不知这林首辅将宅邸置在哪个街坊?” 皇帝道:“就在平康坊的朱雀巷,离你的侯府不远。” 陆劲那心脏便跳得更厉害了,活蹦乱跳的几乎要跳出胸膛去,陆劲还从未有一刻如现今这般觉得这心脏存在感如此强过。 大太监很快从皇后娘娘讨得准信,又送来一幅林如昭的小像,原来东宫太子也到了要说亲的时候,皇后便命人将上京各姣姣女郎都画了小像来,以待东宫备选。 等那卷画展开,陆劲的心骤然停了瞬,而后跳得比方才更狂更躁了。 皇帝问他:“这林如昭长得可像你梦中女郎?” 陆劲镇定道:“很像。” 皇帝便笑:“那可真是巧了。” 他立刻着人去把林大老爷传来,自己又拿起画卷看了半天,发现这林如昭竟然和陆劲所说的每一个要点都吻合得丝毫不差。 皇帝觉得有些奇:“若不是你久居北境,林家又是极清正的门风,不然朕还当你们早就暗通了款曲。” 陆劲佯装惊诧地看着皇帝:“怎么会。” 林大老爷很快就被太监从值房里传了过来。 他年过四十,却生得儒雅端方,岁月将他的书卷气沉淀得极为浓厚,仿佛一坛醇厚的老酒。 林大老爷进得勤政殿来,先拜见皇帝,又来恭贺陆劲。 陆劲看着那双与林如昭极为相似的眼睛,以极强的克制力,才没将那声‘岳丈’唤出。 皇帝坐在上座龙椅,看到能在万军之中取对方将领首级的陆劲,在面对手无寸铁的林大大老爷时,忽然紧张得手足无措,就连姓也差点错唤成了‘岳’。 怎么回事? 皇帝觉得莫名。 但好在林大老爷风度翩翩,很快就替陆劲将这尴尬之事遮掩过去:“不知陛下唤臣所为何事。” 皇帝回神。 陆劲父母都不在了,皇帝也自诩陆劲长辈,便做主替陆劲向林大老爷问起了林如昭的事来,待问得林如昭可否婚配时,原本对答如流的林大老爷明显顿了下后,方才道:“虽然臣妻替臣女相看多时,但至今尚未定下合适的郎婿。” 皇帝闻言很是满意,便指着陆劲道:“那由朕做媒,将朕的定北大将军指给你家,做你林府的东床快婿,林爱卿以为如何?” 陆劲面上未露,但内心紧张死了。 他迎着林大老爷审视的目光,心里懊恼——他不该入了京就着急忙慌地进宫,风尘仆仆的赶路甚久,他如今这样子哪里能见人了。 陆劲只是没想到他向来性子急不说,皇帝竟然比他还急性,也没给他个梳洗的机会,就直接让他见了岳丈。 他正懊悔,便听林大老爷笑道:“臣不胜感激。” 陆劲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 岳丈! 皇帝也颇为满意:“那就着人拟旨赐婚吧。” 09 自陆劲南下入京,林如昭便从他梦中消失,过去十年,陆劲与她夜夜相对,如今乍然孤寝寒衾,让他辗转反侧。 幸好今日因为意外,他得了林如昭砸过来的引枕,那枕上有他熟悉的百合之香,让他忽如回到香榻之上,怀间照旧搂着娇娇。 这般想着,陆劲回院的脚本步就迈得更快更大了。 * 却说林如昭得了那画书,翻了两回,没翻出个所以然来。她隐约知晓画中所绘何事,可又有许多疑问不解,自己琢磨又琢磨不透,要去问大夫人她又生了羞涩之意,这般犹豫了几回,最后还是选择将那画本藏进箱笼底下。 眼不见为净。 林如昭又清闲了下来。 虽说出阁在即,寻常姑娘此时应当在家勤绣嫁衣,可大夫人向来心疼林如昭,针黹之事既伤手又伤眼,自然没有教林如昭分毫,如今的嫁衣也早早让绣庄去赶制,林如昭不必为此费半点心。 于是闲下来的林如昭就从邀她的请帖中抽了一张出来,预备出门散心。 她打开看去,见是君不语棋社递来的请帖。 林如昭擅棋,当年兴起邀了几个好友拢起了棋社,说起来她如今还占着君不语棋社的监事之名,只是她一向不喜杂务,因此从来只给银两不过问社中之事。 现在她便一面看请帖,一面命春玉去封个三十两银子来,给棋社送去做资费,又道:“难为她们想到在荷间小舟上对弈,当真有雅致,告诉她们明日我必携友而至。” 林如昭又叫秋琴给秦月递了帖子,问她明日得不得空。 林如昭这君不语棋社不拘男女,只要喜棋就可入,其中社员不少都是风度翩翩的郎君,因此秋琴一问,秦月便忙说要去。 次日,林如昭乌云挽起翻荷髻,发间插上鎏金小山卷叶插梳,一袭桃红紬绫裙,外罩天水碧纱长裙,正是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 秦月见了她便笑:“如今京中贵女正学你穿紫衣,你倒好,转身就换了妆扮。” 林如昭闻言撩开车上帘栊,往外瞧去,就见布庄绣铺挤满了穿着各式半旧紫色纱裙的女郎,戴着帏帽,在挑今年新出的紫锦。 又过了一时,马车靠津口,棋社社长乃是兵部侍郎的嫡女,名唤傅荷,她见到林如昭忙迎上来,道:“多谢你昨日送来的资费,让我们可以多装几个食盒子。” 林如昭望去,团团围着津口的是六叶游舟,可供四人乘坐,上面已摆好棋盘和食盒,届时会有船夫将舟撑渡到藕花深处,漂上片刻再回来,对弈之人要在这期间决出胜负来。 傅荷又送来签筒,林如昭抽了签看了数字,傅荷道:“真是巧,社中就属你们棋艺最上乘。” 林如昭顺着她的目光瞧去,看到的竟是郑玉章。 林如昭忙将刚掀起的纱帘又放下,转过头去问傅荷:“他是何时入社?我怎不知?” 傅荷道:“先前便写了信告诉你了,你许是因赐婚之事耽搁了,还没看到。” 林如昭默然不语,可是对弈之人本就靠抽签决定,她此时再拒了郑玉章,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况且待会儿一共四人共乘,便是划开了船,六艘游舟也是先后缀连,不算独处。 因此林如昭沉默上舟,郑玉章见她上舟,忙倒转扇柄,示意她握着,好做搀扶。林如昭只把纱帘拢紧,搭着秦月的手,上舟去。 郑玉章眼神暗了暗,随即跟上,秦月与傅荷也一同上舟。 林如昭不欲与郑玉章叙旧情,因此待坐稳了身形便捻了玉石做的圆棋,先行一步,郑玉章下得漫不经心,却与傅荷闲话起来:“你与安庆侯的嫡女杜弄玉可相熟,知她是何秉性?” 傅荷下意识瞧了眼林如昭,道:“不过是宴席间遇见过几次,没说过几句话。” 郑玉章颔首,又道:“家母想与他家说亲。” 林如昭落下一子,秦月侧眼看她,林如昭没注意,她微低了头,却仍旧觉得顶上目光灼灼,好似要烧透纱帘。 “我与家母说,我心有所属,若她执意逼我娶妻,我宁可剃发出家。” 这棋没法下了。 林如昭一副举棋不定,被棋局难住的模样,其实心里是被郑玉章这话说得思绪芜杂。 傅荷在旁惊道:“你已心有所属?” 舟边缀着的其余游舟也听到了傅荷的动静,有郎君皱着眉:“那杜弄玉已是名动京华的双姝,你还瞧不上,郑翰林,我们实在想不出你那心上人风姿该何等出众。” “是啊,郑玉章,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那杜弄玉才貌双全,又能与你红袖添香,是极好的婚事。又不是林……”附和之人瞧了眼林如昭,到底还是把话说出去,“赐婚之事在京中传开后,多少儿郎在家中捶胸顿足,只觉不相配,委屈了林姑娘了。” 郑玉章望着林如昭,她的容颜掩在纱帘后,又低垂了头注视着棋盘,郑玉章只能看到她长翘的睫毛敛着,仿若雨蝶合翅。 郑玉章便转头向那人道:“我知杜姑娘柳絮才高,只是已心有所属,宁可剃发出家,也不肯娶旁人。” 傅荷道:“郑公子看上的是哪家姑娘?既这般喜欢,为何不请令尊上门求娶?” 郑玉章正要说话,林如昭将那枚玉石黑棋抛入棋钵中,道:“你不喜这门亲事不喜就是了,缘何要说出杜姑娘的名讳?本是令堂有意,尚未上门求娶,焉知杜姑娘愿意嫁你,怎就被你说出逼娶之意了?何况她近来正被闲言碎语纠缠不清,如今又添你这桩官司,你可曾为她考虑过?” 郑玉章微愣。 他要说出杜弄玉的名字,正是因为知道林如昭与杜弄玉素有嫌隙,因此故意说出来讨林如昭欢心。却不想林如昭根本不买账,反而疾言厉色地斥责他。 郑玉章抿紧了唇,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 林如昭对傅荷道:“我突然想起阿娘还在家中等我回去打络子,让船家撑回去吧。” 谁人不知林如昭从不做女工,她找这借口与直言不喜郑玉章做派,因此不愿与他继续同舟共渡无异。 郑玉章的脸色又青转红。 等轻舟靠岸,早早等候的秋琴将林如昭扶上岸,主仆两人正打算登马车离去,忽然郑玉章也跳上岸,叫住了林如昭。 * “将军,怎么忽然停马了?”伏真问道。 那夜商讨过后,陆劲便寻了个休沐之日,带伏真出城狩猎。此时他们刚好满载而归,被网绳缚住的兔鹿沉甸甸地挂在马后,陆劲箭术上佳,箭囊里还剩了大半的羽箭,以致于他回城后兴致不错,一路径直往朱雀巷去。 谁料这上好的兴致不知被哪里吹来的乌云压了个沉,陆劲系着牛皮护腕的手牢牢攥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后牙槽因为咬得太紧而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伏真上次看到陆劲这般生气还是在对上鞑靼大军时,他忙警觉,四下望去以为有不知好歹的北蛮潜入了上京,被陆劲察觉了行踪,结果他看来看去,也只见到了岸边那对金童玉女。 等等,金童玉女? 伏真定眼瞧去,就见身材娇小的女郎用帏帽遮着脸,只能看出她身姿婀娜,曼妙如柳,风吹起桃色的裙袂,让她恍若荷仙下凡,而一个少年郎君急急跳下舟追她而来,那郎君面如冠玉,气宇轩昂。 看上去确实相当登对。 伏真看了眼陆劲。 那郎君说话声音并不大,只是行伍之人耳聪目明,因此听得一清二楚。 那郎君急急道:“你当真要怀疑我对你的情谊吗?安庆侯若是看不上我,那自然是两全其美的事,若是应了,我必剃发出家,以示我心。” 陆劲瞳孔紧缩,他的长腿一夹马腹,那汗血宝马便踏蹄前行,声响惊动了岸边的小鸳鸯,双双回眸时,郎君的脸上神色从惊到恨,清晰可见。 陆劲不管他,只看林如昭,只是那帷幕拢得如同云雾般,便是他那双可助他百步穿杨的眼睛也不能叫他看清林如昭的神色,陆劲烦躁地‘啧’了声。 他松开握缰的手,弯腰递给林如昭:“林如昭,上马来。” 林如昭的帷幕微动,不等她说话,那没眼色的弱翰林就挡在了林如昭的面前:“侯爷,你与林姑娘尚未成亲,如此便要与她共乘一马,恐怕于礼不合。” 陆劲正看郑玉章不爽,今又见他摆出保护的姿态,挡在了林如昭的面前,来抵抗自己,那心里的烦躁更上一层。 陆劲的脸色更沉了:“林如昭,上马,老子送你回去。” 他本就生得不善,硬朗轮廓拒人千里之外,星目炯然能洞穿人心,压着长眉似笑非笑时轻易就能让人心生惧意,照实说来,他那鬼夜啼的威名固然有他杀鞑靼如麻的缘故,但细究起来这张脸也没少帮忙。 因此当陆劲将脸色沉下来时,那原本的不善就被更添成了凶狠,林如昭不仅不肯听话,还连连后退两步。 她道:“我坐了马车来,自己能回府去,不劳烦侯爷。” 林如昭疏离地说完,便迈着小碎步,也不等秋琴搀扶,踩着矮凳就钻进了马车。 她一进去就把车帘拢得紧紧的,让外人窥不得半分。 陆劲紧锁的眉头转向了郑玉章,郑玉章与他愤然对视,那眉眼里似乎在挑衅说话:“看到了没,她不愿同你共乘马车,让你送她归府。” 陆劲把指骨咯咯捏响。 啧,想打人了。 10 郑玉章昂首看陆劲。 陆劲本就生得高大,如今坐在汗血宝马上,身形更如巍巍高山,他眯起丹凤眼,锐利的眸光往下撇时,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感。 郑玉章是二十岁的翰林,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身边常围绕着花团锦簇的夸赞,何尝被人当作靴底沾的尘泥般不屑,因此哪怕他头仰得脖颈发酸,也不肯在陆劲面前落了下乘。 陆劲倏然一笑,大约是看出了他的外强中干,便轻轻松松执着缰绳,从郑玉章身边打马而过,在嘚嘚的马蹄声中轻巧落下一句:“老子大喜之日,记得来讨口喜酒喝。” 话语虽轻,但着实戳人痛楚,郑玉章的脸色涨成猪肝色,那张温润雅致的面庞此时也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深吸了口气,忽然不管不顾转身冲陆劲喊道:“林姑娘素来喜欢的是温文尔雅的儒生,而不是你这种胸无点墨的武夫。” 伏真闻言驱马至郑玉章身边,扬起马鞭指向郑玉章:“你再说一次?” 陆劲淡道:“伏真过来。” 郑玉章见伏真被唤走,那口恶气更往上涌,胆子越发大了,他又道:“你不知道赐婚的消息传开后,京中多少公子道你配不上林姑娘,又有多少人在看衰你们的婚事,你们……” 一根长而韧的马鞭直抽了过来,抽得郑玉章四周草屑飞起,空中的呼啸声让人听了直觉头皮发麻。 郑玉章被唬住了,眼珠子久久不知转动。 陆劲的神情冷肃:“你挨不了老子一拳,劝你最好闭嘴。” * 林如昭心神不宁地回了林府。 她自问今日举止妥当,与郑玉章之间界限分明,她问心无愧。 只是那郑玉章昏了头,说出那等没有界限的暧昧话语,还恰巧被陆劲听了去。何况当时其余人的游舟以往藕花深处渡去,就连傅荷也乘舟而返,只剩她与郑玉章在岸边。看上去,仿佛二人当真有私情。 何况陆劲那样子也不像没有误会的,林如昭看着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实在害怕,就跑了回来,现在想想,其实很显她心虚,一来二去的,倒更说不清她与郑玉章的关系了。 她之前就没有给陆劲好脸色看,如今他捏住了这样的把柄,也不知会如何磋磨她。 偏偏又是在临近大婚时出这样的事,她可真是难逃陆劲的掌心了。 林如昭想得愁云满布。 大夫人见女儿忧心忡忡,问之却三缄其口,没了法子,只好吩咐小厨房里那专给林如昭养着的蜀地来的厨子,给林如昭做几道她爱的辣菜,多多加茱萸才是。 于是当大老爷辛苦下值归家,就看到整桌的辣菜,他唯一能入口的只有拿新鲜荷叶慢火炖出的粳米粥。 大老爷无语凝噎。 林如昭的胃口却仍旧不好,只吃了半碗荷叶粥就放下了,整桌菜撤了下去,又端上加了薄荷蒸出来的荷叶糕,她也没胃口吃。 大老爷见她闷闷不乐,于是打算告诉她件高兴的事:“乖昭昭,你猜阿爹归府时在门口遇到了谁?” 林如昭还想着陆劲,面上打不起精神,道:“谁?” 大老爷道:“陆劲。” 林如昭差点咬到舌头,她脸色倏然变了,坐立难安起来,连话都说得结巴:“他来府上做什么?” 那心却如鼓点般直跳,林如昭眼前发黑,觉得她当真要完了,陆劲这指不定是告状上门,说她与郑玉章私情,要拎她去浸猪笼了。 大老爷见林如昭面色不好,忙关切道:“怎么了?陆劲今日外出狩猎,猎了几只兔子和一只牝鹿来,特特送到我们府上,我都拿去给了厨房,你不是爱吃辣菜?我叫厨房明日给你做麻辣兔头。” 林如昭面色切切:“除此之外,他还说什么了?” 大老爷道:“只问了府上一向可好,并没有其他。” 林如昭神色复杂起来:“没有其他话么?” 她之前屡次三番不给陆劲好脸色瞧,他今日竟然没有反过来拿捏她?还是他打算将此事当作一生的把柄,等成了婚后,再一一从她身上找回来? 林如昭不能确定,只能胡乱猜测,因此心里更加不安,夜间睡不着,起卧次数多了,竟然感了风寒,狠吃了几帖药才将病情压住。 直到嫁衣送来时,林如昭的病情还未好转,主子病着,也显得并不期待这桩亲事,春夏秋冬四个丫鬟自然而然地高兴不起来,沉闷地服侍林如昭试了嫁衣,绣娘看着被林如昭穿得空荡荡的嫁衣也很诧异:“怎么才几日,林姑娘便瘦了这般多?” 大夫人在旁看着林如昭,林如昭扯了扯唇角,道:“临近出阁,我越发惶恐,也越发舍不得爹娘,因此有些茶饭不思。” 绣娘在旁笑道:“女儿家总有那么一回,等林姑娘出了阁,自然会与郎婿琴瑟和鸣。” 林如昭谢过她好意。 待绣娘走后,大夫人挽起林如昭的手坐在榻上,她并不着急说话,先揭开博山香炉的盖子,往里面看了眼,见燃的是安神香,便知近几日林如昭确实是忧思过重了。 她忙挽起林如昭的手,道:“好昭昭,我曾问过你阿爹当日为何弃郑玉章而选陆劲,你道你阿爹如何说?他说郑玉章出身官门,又年少成名,总不免自命不凡,行事无所顾忌,极容易得罪人而不自知,日后必然要吃大苦头,而陆劲虽袭了爵,那大将军之职确是他实打实地挣起来的。这些年他们虽无私下交际,可是每封从北境寄来的邸报,你阿爹都是看过的,知道陆劲其人稳重踏实,素有筹谋,又重情重义,实乃良婿,因此才替你做主应了皇上的赐婚。” 林如昭明白大夫人的意思。 这是御赐的婚事,退不得,因此大夫人没少在林如昭面前说陆劲好话,这倒不是她果真看上了陆劲,而是做母亲的害怕女儿一根筋走到底,嫁过去就与夫君彻底决裂,他们这样的婚事还不好和离,郎君自可以纳一院的娇妾,到头来还不是苦了林如昭。 这是做阿娘的苦心,林如昭都明白,她也不想大夫人替她太过忧心,因此勉强仰起笑脸道:“女儿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如昭盼着过得过慢些,却仍旧飞快地到了出阁之日。 这日,林如昭早早地就被唤了起来,先吃了碗龙须面填肚子,就被带去沐浴更衣。 当林如昭被塞进冒着热气的浴桶,看着丫鬟熟练地洒下花瓣,又抹上牛乳替她净身时,林如昭忽然觉得自己是过年是被热水烫过,准备剃毛活剖的肉猪,她的眼眶就微微发热。 等到丫鬟伺候她穿上那件繁复的嫁衣——大红金绣纹四兽麒麟通绣袍,内衬大红褶裙,左右两肩搭上绣着吉祥云纹的霞帔,林如昭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武安侯府虽离林府不远,若要回娘家,不用套马步行就可至,但林如昭仍旧生出了悲痛万绝之心,好似这是要一去不回头了。 给她上妆的夏环先还劝几句,到了后来,也被林如昭的泣声感染,一众主仆竟然就这般不管不顾地在屋里哭了起来,倒把相携来观礼的秦月与傅荷吓了一大跳。 秦月道:“大喜的日子恁得哭这样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主仆要赴的是刑场而不是新房。” 傅荷忙活跃氛围,道:“想来昭昭是恼我添妆不够多,因此不肯出阁,罢罢,看在昭昭哭成泪人的份上,我这铁公鸡就再舍一对碧翠的玉镯罢了。” 她说着,果真将腕间荡着的一对玉镯取下来,塞给了秋琴。 此举倒把林如昭唬住了,她忙用锦帕拭泪:“哪里像话。” 她让秋琴还给傅荷,傅荷却怎样也不肯收。 那日她把林如昭送到岸边,是拿两只眼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郑玉章追上岸去,那岸边的响动她自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直到那时傅荷才知林如昭与郑玉章私下还有牵连,偏还被陆劲看了去,她实在愧疚难当,这对玉镯也算赎罪了。 她小心翼翼劝道:“你与郑玉章的事说来也不过是年少慕艾,再正常不过,又没有逾礼,陆劲挑不出你的错。” 林如昭听闻倒是默然了下来。 正说着,便听大夫人的声音由远及近:“昭昭可梳妆妥了?新郎来了。” 竟然这般快! 林如昭与傅荷等人对视,皆是一惊,林如昭不想大夫人再为她担忧,因此忙让夏环替她带上翟冠,罩上红色盖袱。 傅荷等也迎出去,替林如昭挡了挡大夫人道:“新郎官怎来得这般早?” 到底是女儿大喜的日子,大夫人也是喜气洋洋的,道:“听陆劲说昨晚整宿没睡,五更天就在院里练了拳,好容易等到日头升起,便换好新衣来了。” 新婿对婚事重视,大夫人自然也高兴。 可这话在林如昭听来就有了‘磨刀霍霍向昭昭’的意味,她的眼泪不自觉地又滴了两滴下来,幸好盖袱覆面,不曾让大夫人瞧出端倪。 等到要出门了,林如昭忙拽着秦月的手,轻声细语道:“这些年府里给我的例银,我都没处花,都攒着,共有一万五千两,我没带去,都兑了银票藏在里间的箱笼里,若是我遭有什么不幸,还托你上门告与家母知道。” 秦月惊讶道:“不过误会罢了,怎得就到了这般地步,你是出阁,不是上战场杀头!” 林如昭咬牙切齿:“若只是误会,那陆劲缘何一夜不睡在院里练拳?我们又非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是一桩勉强将两个不熟的人牵在一处的婚事罢了,有什么值得他这般激动。他此举分明是冲我来,要报复我!” 11 喜娘催妆三次后,便由林如景将林如昭背上花轿。 林如昭罩着盖袱什么也看不清,坐在花轿里只听得轿外鞭炮声鸣天,喜乐声声,俄而花轿便被抬了起来,吹打弹拉开道,林如昭渐渐离家远去。 及至到了武安侯府,由出轿小娘子打起帘子,轻轻拉了林如昭三回袖子,林如昭才起身随她出轿,等她踩上铺着红色地衣时,那喜庆的喧闹声差点没欢腾地将她的魂给吓掉。 喜娘扶着林如昭过了火盆,便要入了青庐拜堂,陆劲是早等在那了,因为林如昭看到同样红色的袍角与她的裙边挨到了一起。 她尽量让自己忽略了这一角红色,镇定地拜完堂。 接着便有一双少年少女手捧着龙凤双烛引着新郎新娘入洞房,林如昭照旧看不清,只能低着头注意脚下的路,但有盖袱遮着视线,她也委实追不及引路者的脚步。幸而手里握着的红绸绳张弛有度,替她缓缓把控了方向。 等入了洞房,喜娘便搀着林如昭坐下,还没等她松口气,慰劳番被翟冠压得酸疼的脖颈,便听新房里传来叽叽喳喳的祝贺声,林如昭一僵,知道这是来闹洞房的夫人小姐们。 很快,喜娘捧来系着红绸带的秤杆递给新郎,笑吟吟请他掀起新娘的盖袱,直到此时,林如昭心知完了。 全福人替她绞完脸后没多久,她便哭得不能自己,脸上根本没来得及施脂粉,之前还有遮掩倒也罢,如今却要把盖袱掀了,她肯定要露馅了。 眼看那秤杆已经挑起了盖袱下摆,林如昭的‘稍等’还没喊出口,眼前便盈入刺眼的光亮,林如昭下意识眯起眼,还没等瞧清楚屋里的都是何人,便听到一阵阵倒抽气声。 喜气洋洋的新房里,揭开盖袱看到的却是个眼睛哭成核桃肿的新娘,任谁都会多想。 林如昭微启的唇瓣迎着那些微妙的目光也僵住了,她根本不敢去想此时的陆劲又是什么神色,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实在舍不得离家,昨夜才抱着阿娘哭了一宿。” 便有三三两两的声音来应和她,都道林家宠女是出了名的,完全可以理解林如昭的不舍之情。 但她们的眼神告诉林如昭,她们并不是这样想的。 林如昭闭目,有些自暴自弃。 喜娘也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她做了几十年这行当,还是头回遇到哭成这样的新嫁娘,那新郎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好招惹的,她当真害怕新郎也发了脾气,把喜事搞成闹剧。 这般担忧着,喜娘便仰起脖子去看新郎,新郎自揭了盖袱后,便垂着眼睫看着林如昭,他的神思都被敛在高挺眉骨下的眼眸里,喜娘只能看到他冷硬的面部轮廓。 就在她忐忑不已时,新郎将秤杆递给她,走到床边,与新娘并肩坐下:“继续。” 喜娘看到新郎坐下后,新娘还颇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可惜她垂在床上的袖子被新郎不客气地坐住了,她根本没有机会挪开身子,于是只能继续挨着新郎,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睫,继续做乖巧状。 喜娘唯恐拖延下去生事端,忙端上合卺酒,新郎先拿起一盏,却是拿去递给新娘,新娘似有诧异,却还是接过,新郎方才拿起他那一盏。 合卺酒是要喝交盏,新娘恐是心中有愧,积极了些,主动去与新郎交臂,新郎意外地多看了她一眼,只她生得矮,新郎也不曾多说什么,将腰弯下来,迁就着她饮完了这盏酒。 喜娘又递上剪子,剪下新郎新娘的头发,用红绸缎绑在一处,新郎忽然出声问:“这头发你要送到哪里去?” 新娘忙笑道:“取个匣子放在新房里。” 新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撒帐,喜娘抓起一把干果,里面是桂圆、荔枝、核桃、栗子、莲子皆有,边说着吉利话,边往帐子里抛去,这是在祝新婚夫妇早生贵子。 新郎边听着,忽然抄手往新娘面前一晃,倒把新娘唬了一跳,急忙避开身子,屋里又是一静,新郎面无表情翻开手,露出里面的核桃:“我看它好像要砸到你了。” 新娘才知误会了新郎,有些讪讪地道了谢。 新郎坐直身体,眉骨沉沉地往下压去:“继续。” 喜娘便是连撒帐都撒得小心翼翼起来,新房内的氛围再也没有活跃起来过。 好容易走完所有的程序,喜娘与宾客忙退出,留了新婚夫妻在屋里继续闹着。 林如昭此时知道这场婚礼已经被她弄得糟得不能再糟了,也不知明天外头会传成什么样子。 她胡乱想着,就见陆劲起了身,她牵了牵唇自嘲想,怎么还有心思去想外头的风言风语,当下她更该关心陆劲又是作何他想。 陆劲起了身,却没有走远,而是站到了林如昭的跟前。 在林如昭视线里能看到他的膝盖弯曲,那裹在新衣下的紧实胸膛突然清晰了起来。 林如昭意识到陆劲这是蹲下与她说话,她下意识抬眼看他,目光正好撞进点漆如墨的瞳孔中。 陆劲道:“你当真是因为舍不得阿爹阿娘才哭成这样的?” 林如昭不知该如何说出忧思之事,那好像显得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因此她道:“我长这样大,还是头回离开阿爹阿娘,我舍不得他们。” 陆劲眼珠不错地盯了她会儿,慢慢地笑起来:“老子知道岳丈岳母疼你,无妨,老子日后就当你爹,也把你当女儿宠,你就跟没有离开家里一样了。” 林如昭一愣,那先前的愧疚不安因为陆劲这能惊死鬼神的话尽数消尽,她柳眉倒竖:“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都嫁给老子了,自然每晚都要跟老子睡,不能总是回娘家。”陆劲道,“老子当然要跟岳丈一样宠你,这样你才不会想他们。” “你要宠就宠,又怎么能说出这般罔顾人伦的话。”林如昭瞪他。 陆劲挑眉笑了下:“那以后有老子替你爹宠你了,你还会哭成这样吗?” 这话说回来究竟还是林如昭有错,林如昭虽不信陆劲的宠爱之语,此时也只好摇摇头。 陆劲才要说话,外间便有婆子来催:“侯爷,该去外头敬酒了。” 今日皇帝都出了宫来祝陆劲新婚,他确实不能再耽搁了,陆劲起身,伸直了长腿道:“老子让厨房给你备了席面,等老子走后就送来,你该吃吃,该洗洗,别等老子了。” 他说完也没走,林如昭等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等自己的答复,因此轻‘嗯’了声,陆劲果然满意,往外头走去,但走了两步,他又气势汹汹地回来:“但你记得别睡,一定要等老子回来洞房。” 大夫人早早就把春宫图给了林如昭,她自然知道洞房是什么,脸霎那就红了,还好此时红烛红帐,也不大瞧得出,她偏过脸不去看陆劲:“你若回来得迟,我自然不等你。” 林如昭说这话的意思自然是不愿等陆劲,反正回来得早还是迟,都是林如昭来判断,她便是洗漱完毕就安置了,陆劲也无话可说。 可是她不知道这话落在陆劲耳朵里,就成了她晚间等不及,要早早催他回来洞房的意思。 陆劲的眼眸晦暗了些:“老子知道了。” 说完便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林如昭见他走了,终于喘出口气来,春夏秋冬四个丫鬟忙上来伺候她。林如昭被翟冠压得脖子酸疼,便先叫夏环取了翟冠。 不一时,陆劲吩咐的席面便端了上来,就摆在西稍间,林如昭脱了外袍,穿着轻便的褶裙走了过来,见满桌的菜,她确实饿了,坐下拿起银箸吃了起来。 林如昭吃了几口便发现席上还备了酒,她便提起乌银梅花自斟壶倒了满满一蕉叶杯,酒是果酒,入口清甜,后劲绵软,林如昭不知不觉吃了七八盏,那酒意便逐渐涌了上来。 林如昭连沐浴都撑不住,酒要去安置,春玉只得拿了沾水的巾帕替林如昭擦了身子。 林如昭迷迷糊糊间听秋琴责备春玉:“姑娘酒量浅,你怎么不看着些?大婚之夜就醉得不省人事,明日那元帕该如何交待?” 春玉小声道:“还是临出门前夫人嘱咐说晚间可以让姑娘喝些酒,也好受些,我便没十分劝。” 林如昭脑子一团浆糊,虽听进去了对谈,却委实没有想明白什么叫好受些。她只自顾自抱着被褥睡去。 正睡得香沉无比,忽然,她感受到身后贴过来冰凉的硬石般的东西,咯得她背后蝴蝶骨难受,她便伸手要去推,却不想先叫人趁了先机,先杯含住了耳垂,齿尖细细地碾着柔弱的耳垂,颇有几分算账的意思:“叫你等着老子,怎么还是先睡了。” 林如昭觉得他烦,嘟囔道:“就要先睡,你管我?” 陆劲低声笑道:“人长得小小的,脾气倒是大。”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睡着便是,老子伺候你。” 可当陆劲探进第一根手指后,林如昭的瞌睡很快就被驱赶,她本是侧卧的姿势很快被作弄得也卧不住了,她脸埋在枕间,微张双唇,仿佛不幸跳到岸上快濒死的鱼,偏陆劲两条有力的胳膊还锢着她,将她的囚在他怀里,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任着他胡作非为。 陆劲道:“好昭昭,都说老子疼你了。” 12 是夜,迢迢星河落九天,蝉鸣藏树风静摇,红烛浅映茜纱窗。 密叠叠垂落的床帏间隙忽然探出一只手,用力地抓住床围,在温凉的雕花围木上留下清晰的几道汗腻子,继而,那床帏之间钻出一张被青丝黏住的脸,满是朝红,眼眸里窝着亮亮的水,盛不住似的,从小脸挂到了下巴。 但也不过是一瞬,背后探过来一只古铜色的大掌,将那张满布可怜的小脸按进了被褥之中,同时握住那只还在挣扎的手,将它擒到后背缚住。 黑山撞着白云,那凶猛狠厉的劲道好像卯足了力气,要把白云撞散,撕开天空的口子,也要像共工怒触不周山般,降下迅猛的洪水来。 林如昭彻底没了力气,她合不上的嘴唇只能细弱地给她送来稀薄的空气,她此时连骂陆劲混账都骂不出声,只能惯性似的在心里想:这陆劲,果真来找她寻仇了。 等雄鸡唱白,精神抖擞的陆劲终于肯停歇了,他吃饱餍足后,才想起该发好心把快掉到床下的林如昭捞了上来。 他浑身都是汗,胸膛又热又冷,像是被烈日炙烤过的石头,烙得林如昭又出了身汗,她气恼不过,抬起发软的腿软绵绵地蹬了陆劲一下,便要从他怀里爬出去。 才爬两步,就被陆劲扣住腰又扯了回来,此时大约察觉了她的不乖觉,陆劲便更为过分,索性用他修长的四肢做锁拷,牢牢缠着林如昭的肢体,将她死锁扣住。 陆劲确信林如昭走不开了,方才掀起薄薄的眼皮问她:“干什么去?” 林如昭的身上到处都是汗,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液体,堵得她难受极了,她便没了好气声:“叫水沐浴。” 陆劲哦了声,道:“要跟老子鸳鸯浴。” 林如昭被他的没皮没脸惊住了,她道:“我要自己去沐浴,没说要跟你!” 陆劲啧了声:“你现在还走得动?还爬得进浴桶?” 那声音听着好像林如昭胆敢逞回能,陆劲便能将她摁着再来一回,林如昭忙道:“有丫鬟服侍。” “大晚上的把人叫起来多不好意思。”好生稀奇,一贯厚脸皮的陆劲现在竟也知道难为情了,“老子伺候你就是了。” 他说着便掀开了床帐起身,林如昭忙卷住锦被往床里爬去,她倚靠着枕头看她的新夫君。 陆劲浑身上下都很硬实有力,腰胯尤其如此,林如昭方才已经体会过了,却还是头回在灯下看他这健壮的身躯。 就见他坐在床边穿亵裤,脊背微微弯曲,背部隆起的肌肉如山脊般,线条流畅矫健,仿佛健美的猎豹,肌肉收到腰侧时收得格外紧实,两侧还有浅浅的腰窝,林如昭想起方才她的脚后跟便抵在此处,从她足上滴落的汗水与陆劲本人的混在一处,都窝在这里,随着腰窝呼吸般一挺一落,也被她磕出水泽声。 林如昭便有些脸红。 陆劲穿完亵裤,拿起烛台起身,橘色的烛光落在他饱满的还带着汗渍的胸膛上,衬得古铜色肌肤格外油亮。 陆劲不知娇娇又是为何忽然把锦被撑起来,埋住下半张脸,他只道:“等老子回来,很快。” 他说着便出去了。 林如昭打着瞌睡等陆劲,她喜洁,原本浑身一团乱糟的情况下她绝对坐立难安,难以入梦,可是也兴许是今天当真是累了,她靠着枕头不知不觉就耷了眼皮,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如昭昏沉间觉得好似有人抱住了自己,她睡得正香,哪怕有些意识也很快被梦擒住,只下意识地蜷缩了身体,往那热源靠去,拢起的身体当真如绵云一团,紧紧依偎在陆劲怀里。 陆劲看了她两眼:“就这样还想让丫鬟伺候。” 到底是没忍住,语毕就在林如昭的脸上狠嘬了两口,倒让起身预备进来伺候的冬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劲毫不费力地抱着林如昭往外走去:“你回去吧,你家姑娘有老子伺候。” * 林如昭再醒过来时,清亮的天光穿透了帷帐,她朦朦胧胧开口唤冬菱,可是身子刚动,那种禁锢感又来了,林如昭意识到不对劲,猛然睁开眼,正看到陆劲那双清醒的黑眸正正地看着她。 也不知醒了多久。 也不知这样瞧了她多久。 昨夜的一切又回到了林如昭脑海里。 她想起她与陆劲不仅成了亲,还有了夫妻之实。 想起这个,林如昭立刻慌了起来,她是新妇,成亲的头一日按例要去敬茶,陆劲虽没了父母,可还有一位祖母住在武安侯府,老人家最重规矩,也不知道这天光究竟到了什么时辰,她此时还没起床,会不会惹得老人生气。 陆劲见她刚醒,便急着起床,也就跟着起身:“怎么了,不多睡会?” 林如昭先叫冬菱,又听陆劲悠哉游哉,毫不在意的态度,不由迁怒道:“都怪你昨晚闹得那么迟,害我晨起起不来,敬茶要迟了,你也不知道叫我。” 她还想说,要你这种夫君有何用,但这话有点伤人,林如昭没说出口。 陆劲闻言,还是不在意道:“祖母不在意这些虚礼,她只要知道你昨晚与老子圆房了,她就比谁都高兴。” 他还把元帕拿起来给林如昭:“喏,你的护身符。” “你你你,”林如昭把元帕摔到他身上,“不要脸。” 陆劲根本不在意,把元帕捞起来。 林如昭急忙换衣,她是新妇,头一日也要穿正红才是,于是她穿上大红刻丝并蒂莲纹彩晕锦春衫,银红梅纹百褶裙,外罩高领长袖的褙子,好遮住那一身的痕迹。 可她不知道,仲夏时节还做此打扮,正显得欲盖弥彰,反而更容易招来人猜测。 等到上妆时,夏欢手巧地给林如昭盘了团云髻,戴上蛾扑花纹双头博鬓簪。林如昭便如夏欢商量,要抹桃花妆,此时已经换好袍的陆劲踱步过来,听闻便道:“娇娇,你可不可以别涂胭脂?” “为何?”林如昭在镜中看他眼,等着他说出‘你天生丽质,不必饰脂粉’之类的好话,却谁知陆劲道:“你饰了脂粉,老子就不好随时随地亲你了。” 这男人脑子里除了那档子事还有其他吗? 林如昭恶狠狠对夏欢道:“就饰桃花妆,多多上脂粉!” 陆劲讪讪地摸了摸鼻头。 等林如昭妆扮完成,夏欢便扶她起身,津津有味看了一刻钟娘子上妆的陆劲走了过来,揽住了林如昭,林如昭刚想推开他,他便睨了她一眼:“不是说害怕去迟了,被责罚吗?靠你自己走,你能走多快?” 林如昭的两腿还酸软不能自已,恐怕路上确实要磨去很多不必要的功夫,于是她默不作声地松开了扶夏欢的手。 可她未曾想到陆劲不是要扶她,而是要抱她。林如昭一声轻呼,身便如轻云腾飞离了地,陆劲大跨步走出房门,惹得正在洒扫院落的粗使丫鬟们避之不及,只能纷纷低头。 林如昭被陆劲闹得羞红了脸,她悬空的腿又在陆劲有力的臂弯上扑腾起来:“这样像什么样子,你快放我下来。” 她又不是没有腿,还要陆劲抱着去上房请安,也不知道叫旁人见了去,会不会以为是家中爹娘娇宠过多,让她骄矜过了头。 陆劲道:“这是在武安侯府,看谁敢乱嚼舌根,更何况你我是夫妻,都要传宗接代了,自然怎样亲热都不为过,不然你以为那孩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总有套歪理。 林如昭辩是辩不过的,脸又是自觉丢尽了,索性闭目埋他胸装死。 陆劲被林如昭这种遇到难事就装鸵鸟头埋沙的行径给逗笑,也不知她的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总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林如昭虽装死,却不肯放弃最后一层脸面,她拽着陆劲的袍子,道:“快到上房时要将我放下,听到没有?” 陆劲性子本就桀骜难驯,何况他自觉林如昭腿软他是罪魁,更当好生照顾,因此他嘴上应着,身体却很实诚地把林如昭抱进了万寿堂,等林如昭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迟了。 她小心翼翼抬起头,目光正好与上座满头银丝,面容庄肃的老太太对上。 林如昭的手都在颤。 陆劲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地上,察觉到她的腿发软,身子有下滑之势,忙又将她扶住揽在怀里,而后方才向老太太请安:“祖母,抱朴带着孙媳来给您请安了。” 陆劲不常笑,又因生得冷硬,因此总被人当作无情无爱的石头,但现在他在介绍林如昭时,嘴角弯的弧度很大,甚至露出了灿白的牙齿,看得老太太也高兴起来,向林如昭招手:“好孩子,走到祖母面前来,也让祖母好生瞧瞧你。” 林如昭听老太太似乎没有怪罪之意,松了口气,正要抬步,却被陆劲又先行一步抱了起来。 堂前才几步路,哪里要他抱她! 林如昭正发虚,便听陆劲对老太太道:“祖母,昨天夜里娇娇辛苦了,因此腿不大好走路,抱朴便做主把她抱过来了,你可别因此以为她骄纵无礼,那就是抱朴的罪过了。” 林如昭头皮发麻,想掐陆劲让他闭嘴别说了,可惜男人皮肉硬实,她用上狠劲也没掐进去,反而惹得她指头发酸。 老太太却笑起来:“无妨,你快把好孙媳抱得近些,让祖母好生瞧瞧。” 13 老侯夫人自从儿子儿媳故去,孙子奔赴战场后,便锁紧侯府大门,镇日只持斋念佛,一应聚会雅集都不曾参加,因此这也是林如昭头回见老太太。 她紧张地看着老太太打开玳瑁眼镜盒,取出单片眼镜,用细长的杆子支起放到眼前,对着林如昭看了又看后,向陆劲笑道:“倒是长得细皮嫩肉,没成想你竟是喜欢这样的。” 这话里便生了几分感慨,侯府着急陆劲婚事,老太太什么样的小娘子都替陆劲相看过,从英姿飒爽的武将之后到温婉淑雅的大家闺秀,都没叫陆劲瞧上,当时只当陆劲眼界高,却不想他竟然喜欢这样的。 老太太看着眼前的林如昭,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明明是十七岁的年纪却还是一团孩子气,一看就知是被家里娇养长大的,与陆劲并肩站在一起时,像陆劲的妹妹,女儿,就是不像能与他共担风雨,撑起侯府的女主人。 但这样的话,老太太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陆劲将自己的婚事耽搁到非同小可的二十八岁,他今次肯娶妻生子,老太太都要念一句‘阿弥陀佛’,当然不会没眼色地去挑新妇的刺,给孙儿找不痛快。 她便和颜悦色道:“祖母看过了,奉茶吧。” 林如昭微松口气,她扯了扯陆劲的袖子,陆劲把她放下,等丫鬟取过准备好的蒲团放好时,林如昭便款款跪下,奉上盏温茶,口唤祖母,老太太笑盈盈地应了声,接过茶水吃了口,便送上很厚的红封:“既进了侯府,别的事不必操心,你只需为陆家开枝散叶就是。” 林如昭顿时就觉得那红封烫手无比,陆劲扶她起来,道:“祖母这红封该给抱朴才是。” 陆劲自然而然地取过林如昭手里的红封,而后递给了跟着的冬菱。 老太太没瞧出异样,只道:“你确实该上心了。” 见完了老太太,便要见陆劲的表妹施韵筝。 武安侯是武将世家,子嗣本就单薄,加之十三年前失地之恨,又倾覆了大部分的陆家虎师,因此陆家更没人了。 这施韵筝还是十三年前陆劲投笔从戎,担心老太太独在上京无伴,做主接来的。施韵筝虽是表小姐,却因为姨母的缘故,幼时常来陆家借住,老太太一向喜欢她,想到施家不过百户长之富,因此已做了准备,要从侯府给施韵筝送嫁。 这些都是还在林府时大夫人说与林如昭知道的,至于林如昭本人对于施韵筝唯一的印象便是‘傲’。或许是从小跟着姨母从小舞枪弄棒的缘故,施韵筝向来觉得京中贵女过于柔弱,眼界狭窄,因此不屑于与她们往来。 林如昭从来都是秉持‘道不同不相为谋’,施韵筝看不起她们,她自然也不会去热脸贴冷屁股,只是今番天意弄人,她偏偏做了施韵筝的表嫂,在新婚第一日认人时是要给对方准备见面礼的,为此,林如昭着实苦恼了番。 最后,她绞尽脑汁,给施韵筝准备了一只金马,马高一指,金雕细腻,尥蹄嘶鸣,鬃毛纤毫毕现。 施韵筝命丫鬟接过,唤了声表嫂,林如昭从她的脸上委实瞧不出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如此见面礼便结束了,老太太命人摆饭。 林如昭被陆劲折腾了一夜,早饿得不行,一听摆饭眼都亮了,可是她想到这是新妇进门后的第一顿早食,还远不到可以放肆的时候,因此只能忍着饥饿,吃得十分秀气。 忽然,一双筷子将奶汁鱼片夹到她的碗里,林如昭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劲,此时桌上其余人也注意到陆劲的举动,都停了碗筷看他。 陆劲道:“这鱼肉不好吃,你吃了罢。” 这话听起来仿佛是他嫌弃这鱼肉滋味,但又不好随意浪费食物,因此要林如昭做他的泔水桶,可是林如昭看着碗里那齐整没有被咬过的鱼肉,就知道这是陆劲刚从鱼肚子上夹下来的。 她捏了捏筷子。 老太太嗔怪陆劲:“不好吃就不好吃,哪有让你媳妇吃你的剩食的道理?” 陆劲道:“军中信奉勤俭,这是抱朴改不了的习惯了。”他又看向林如昭,“吃罢。” 林如昭见老太太没发现端倪,便夹起吃了,结果这鱼肉刚吃完,陆劲又给她夹了蝴蝶虾卷。 这样夹的次数多了,老太太也发现了不对劲,道:“抱朴,怎么总往你媳妇碗里夹东西,饭桌规矩忘了?” 陆劲又往那快堆成小山的菜上放了蜜汁荷藕,道:“你孙媳太瘦了,抱起来不太舒服,抱朴想让她胖些呢。” 老太太看着那冒尖的饭菜,道:“哪有一顿饭吃成胖子的道理,这也太多了,娇小姐哪里就吃得下了,你这是在为难你媳妇。” 她便要叫人把那碗饭菜给处理了,林如昭的肚子正空,需要这碗饭菜去填补,见状忙道:“祖母,不好随意浪费,孙媳吃得下。” 说罢,她执起筷子,秀气地吃了一口,老太太一瞧便知道她与京中好细腰的闺秀一般,平日里大抵是吃三口饭就作罢了的,因此只当她被陆劲为难了,叹气道:“抱朴,别总是欺负你媳妇。” 陆劲眄了眼林如昭,就见小姑娘埋头吃饭,腮帮子吃得鼓鼓的,颇为心满意足,丝毫不管他这边正被老太太训诫。 小没良心的。 陆劲对老太太道:“她真要吃不下,抱朴会替她吃完的,不浪费粮食。” 那碗饭菜最后自然进了林如昭的肚子里,她吃得是小肚鼓鼓,心满意足,可落在老太太眼里,她吃得这般慢,这般艰难,还要努力往下咽,都是因为新妇被欺负了也不敢说话的缘故,因此顿时心疼得不得了,转头骂了陆劲好几句。 陆劲乖乖听骂,不曾辩解一句,等二人出了万寿堂,却反倒与林如昭算起账来:“今日你可欠老子一回了,想好该怎么还了没?” 林如昭对陆劲是万分警惕:“我可没有叫你帮忙,便是早食进得不多,也可回去吃糕饼,可不需要你帮忙。” 陆劲轻嗤:“万寿堂的厨娘手艺一绝,老子瞧你才吃一口菜,目光就在那各色菜碟上依依不舍起来,你当真愿意回去啃干巴巴的糕饼?” 林如昭自以为她的目光隐晦,没成想还是被陆劲瞧了去,她道:“陆劲,你是不是时刻注意我,好随时占我便宜?” 陆劲不能苟同她的说法:“老子和自个儿媳妇亲热,怎么能说成占便宜?更何况,难道只有老子占到便宜吗?你不爽吗?你明明都爽得喷了老……” “陆劲!”林如昭满脸通红,急得都要跳起来去堵陆劲的嘴,她并没有成功,保养得宜的指甲反而刮在陆劲的脸上,挂出了细细的一道红痕,在陆劲蜜色的肌肤上尤为明显。 林如昭都惊呆了,她万万没想到就凭她的小胳膊小腿有朝一日也能伤到定北大将军,她条件反射后退一步,而后在陆劲反应过来前,她忽然就提起裙边转头跑了。 陆劲挨了那指甲后也有些发懵,他从小到大的伤痕不算少,可每一道——包括昨夜林如昭新留在他身上的——都是他勇猛的象征,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的面庞上会留下一道与英勇无关,却相当脂粉的痕迹。 陆劲的脸还不曾放下,便见林如昭这姑娘,做了亏心事不知道认错,反而十分嚣张得转头逃逸,这下子陆劲的脸也不得不黑成锅底了,他简直咬牙切齿:“林如昭!” 林如昭本就心虚万分,又听到陆劲磨着牙叫她的全名,更觉不妙,于是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了,一时之间环佩响得毫无章法,又快又杂。 可是她跑得再快,也比不过腿长的陆劲,在加上她对武安侯府根本不熟悉,于是没两下就被陆劲捉住,陆劲从她身后不由分说将她抱起来,再次以土匪抢媳妇的姿势将她扛到了肩上。 林如昭吓得尖叫:“陆劲!你放我下来!” 陆劲的大掌好不留情得扇她臀部,声音响亮得让林如昭羞耻得闭了嘴。 陆劲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今天你敢打老子,明天就敢谋杀亲夫,老子得好好给你立个规矩。” 林如昭挂在陆劲的肩上,身子半荡下来,只觉陆劲腿长又迈得快,周边的景色快速地退去,逐渐变成她熟悉的院落,林如昭心慌不已,忙辩解道:“那只是意外。” “只是意外,你跑什么?” 陆劲掀开帘栊,候在屋子里的春夏秋三个丫鬟都齐齐出来,被陆劲喝住:“都出去!” 三个丫鬟面面相觑,就见陆劲转进里屋,将林如昭扔在了床上,她刚爬起来,陆劲的身子便如山般压了上来,那道指甲印痕也同样到了眼前,叫林如昭看得心虚。 陆劲捏过她的脸颊,叫她看着自己:“真是意外,还不敢看老子?怕只怕确实是意外,只你心里遗憾不曾伤我更重。” 林如昭的心思被揭穿,更不好言语了,只道:“这伤明天就该好了,侯爷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好不好?” 林如昭倒不曾想与陆劲撒娇,只是小姑娘嗓子绵软,说话又慢条斯理,听起来就像甜甜绵绵的,陆劲的目光晦暗了下去,他摸到褙子的珠贝系口,解开,道:“撒娇也没用,该立的规矩,老子今天必须给你立上。” 14 军营的规矩,若是有人违反军规,要受军鞭伺候。 林如昭亦是如此。 又硬又烫的鞭子抽过来时,直打得她身上肉波汹涌,林如昭脚趾瞬时蜷缩,抵着芙蓉簟往前怕,试图躲开惩戒,可陆劲只是稍稍伸了长臂,便将她拖拽回来。 响亮的巴掌声响在林如昭的臀部处,陆劲挑眉:“要跑哪去,越发没有规矩了。” 林如昭倒抽着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细长,最后呜咽着消失在齿缝之间,陆劲从身后压过来,脸枕在她的肩窝处,咬她的耳朵:“知错了还不认罚,可见你不是真心,老子得好好地教教你规矩。” 云移日落,月升东方,青桐院掌上了灯,林如昭终于从浑身酸疼中醒来,她脑子还有些发懵,以为还在林府,可那腿稍许动了动,那种好似被人拆开骨头吃了一遍的感觉,又立刻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她忙爬起身,要唤丫鬟,可是才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嘶哑不堪,根本发不出高声。 不用说,她的嗓子经过白日的折腾,已经坏了。 陆劲把她教训了个彻底。 好在外间一直有伺候的丫鬟候着,林如昭醒来一动,她们便察觉到了动静,冬菱忙进来:“姑娘可是饿了,奴婢命人进来摆饭。” 林如昭用她那嘶哑的声音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冬菱答道:“已是亥时过三刻。” 亥时过三刻…… 林如昭听得都要晕厥。 她做新妇的第一日,不仅错过了晨昏定省,就连午膳晚食都不曾用,大剌剌地在床上睡了一整个白天? 林如昭急起来:“万寿堂那边可派人过来询问?你们怎么都不叫我?我林府向来书香传家,我这般作派,岂不是要被人戳阿爹阿娘脊梁骨?” 冬菱忙道:“是侯爷特意嘱咐我们不必叫夫人的,只让夫人好好歇息。万寿堂那边没有着人来问话,只是用膳时送过来两个食盒,都在灶台上温着。奴婢便想着夫人辛苦,侯府好似也没多话,就没叫夫人起身了。” 林如昭听冬菱的话就红了脸,白天陆劲闹她的时候,玩了点花样,那动静自然收不住,冬菱在跟前伺候,自然免不了要听去。 林如昭脸臊得慌,只想把冬菱支出去:“我饿了,你随便给我拿些吃的。再给我打水,我要沐浴。” 冬菱便出去吩咐了,林如昭起身,她才刚只注意到四肢和腰身都酸疼不已,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干净得很,好像已经被人拾掇过了。 林如昭以为是冬菱替她收拾的,便未曾多想,起床披衣,又见屋子里多了个冰盆,七轮扇扇出的风向床榻送来时,正好要经过它,因此多了几分凉意。 上京向来流行这般纳暑,因此林如昭看到了冰盆也只道是寻常,偏此时冬菱进了来,见她正看着那冰盆,便笑道:“这还是侯爷见夫人热得哪怕在梦里也不安稳,赶紧出去买了冰回来。” 林如昭听闻诧异得很:“侯府怎么不在冬日买冰?” “侯府不用冰。”那道熟悉的男声又远极近,正是陆劲从外头回来了。 他不知为何脱了上衣,赤膊着精壮的上身,汗水流过古铜色的肌肉,显得格外饱满油亮。腰身紧实精瘦,扎着腰带,长袍也掖在腰带里,倒显得他臀部挺翘,两条腿又直又长。 林如昭见惯的男子无论何时都很在意衣冠肃整,便是腰间的玉佩偏了点都不肯,哪里见过陆劲这般随意的模样,一时之间林如昭看去,倒不觉得他是什么侯爷,而是干苦力活的脚夫。 他还没走近,林如昭就感觉到了来自他身上那滚烫的热源,好似一座火炉,林如昭忙道:“你别过来,快先去把你身上的汗擦擦。” 陆劲看出了她的嫌弃,倒也不曾多说什么,也不用婢子伺候,自去打了盆凉水,松松拧了帕子就往身上擦去,那白玉般的水珠都溅在了身上,打湿了裤子。 林如昭实在看不下去,吩咐冬菱道:“你让惯常伺候侯爷的婢子进来,伺候侯爷,顺便再备一套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 冬菱小声道:“青桐院里好似没有伺候侯爷的婢子。” 林如昭愣了一下。 陆劲潦草地擦了身体,终于可以获准靠近媳妇了,他先把冬菱这个碍事的给支开:“我给你家夫人买了漉梨浆,你再拿冰凉凉,给端进来。” 冬菱应声去了。 屋内又剩了林如昭和陆劲两人,陆劲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林如昭的双腿发软,她忙找起话题,转移陆劲在那档子事上的注意力:“侯府为何不用冰?” 陆劲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林如昭看他时目光多有躲闪,不愿与他对视,他若是提脚往她那儿走几步,她更是如临大敌,畏缩起来,藏在裙下的小脚不自觉地就往后蹭去。 他只是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林如昭为何这般躲他。 昨晚才是她的初次,本该被温柔对待,循序渐进时,偏偏倒霉地遇上同样刚开荤的他,在终于得偿所愿的兴奋下,根本忍不住地翻来覆去将她尝了很多次,白日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她更是没了意识,气息微弱地躺在他的怀里,好不可怜。 反正从昨晚到既然你,陆劲吃得已经很饱了,他便也没有再急着要林如昭亲近,于是和她闲谈起来。 “十三年前我投笔从戎时,正是岳丈大力支持收复失地之时,只是因为先帝醉心求仙问道,国库正是空虚,很多文臣因此一力反对,后为证明决心,岳丈一家家叩开京中高官富户的门募集军费,而武安侯府自然需要做表率,于是由祖母做主,将府中一应值钱的物件都变卖捐献了。” “后来随着我军功渐盛,失地也一城城地收了回来,陛下也多有赏赐,可是祖母习惯了简朴的生活,冰盆之类的享受之物自然是没有的。” 十三年前林如昭不过四岁,对这些事并不清楚,听陆劲说来还觉得这样的事离她很远,好像不是与她一个世界似的。 林如昭犹豫地看向那冰盆,道:“既是如此,还是把冰盆撤下去吧。” “为何?”陆劲道,“老子挣了十三年的军功,给媳妇买冰的银子还是有的。” 林如昭总是谨慎的,她到底是新妇,还要考虑老太太的感受:“可是祖母会不会以为我太铺张浪费了?” “夏日炎热,姑娘家怕热也是正常的,你午睡时热汗不断,老子给你擦了好几遍身子都没用,老子都跟祖母说了,她也能理解,她是简朴惯了,不是有意要虐待孙辈,便由着老子去买冰了。”陆劲道,“你要拒绝也迟了,老子都把冰窖塞满了,保证你这一夏都不缺冰用。” 林如昭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样打着赤膊,满身都是汗是因为什么,只是她不曾想到堂堂武安侯,还会亲自去搬冰,她又想起冬菱刚才告诉她陆劲是没有伺候的婢子的,再加之陆劲才刚告诉她的往事,她越发觉得她对她的夫君根本是毫无了解。 也真是咄咄怪事,两人的躯体有着最亲密的接触,可两颗心还仿佛远在天边。 林如昭正想着,冬菱便带着丫鬟在西稍间摆好了饭,陆劲特意买回来给她喝的漉梨浆也盛在了琉璃盏里,她犹豫了下,问陆劲:“你可要一起用一些?” 陆劲见林如昭邀请他一起用膳,便是不饿也要说饿:“好。” 万寿堂送来的晚食很丰盛,林如昭体力消耗太大,很快便用完了一碗粳米饭,正要再添第二碗时,她忽然想起陆劲还在,便讪讪地缩回了手。 陆劲亲自给她打饭:“大家都知道老子也坐下来用膳了,你怕什么?” 林如昭看他添的那碗都冒起了尖尖,便知道这两顿饭叫陆劲误会了,以为她的胃口是不同寻常的大,因此找补道:“我平日里也不用这样多的饭。” 陆劲看着那口军营里用来喝酒都嫌小的碗,惊诧道:“这算多?” 林如昭道:“不多吗?” 陆劲嫌弃地拿起碗,那在林如昭看起来很大的一口碗,到了陆劲的手掌里忽然就小得可怜了,他道:“这么点大的碗能盛多少的饭,老子两口就扒完了,所以万寿堂那边特别给老子准备了口海碗。” 陆劲指着桌上盛着山鸡丝燕窝汤的碗:“这样大,今天早食是你没见着,恐怕是你刚进门,祖母想让老子克制些,别吓到你。” 林如昭听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在她遮掩食量的时候,陆劲也被迫装起了饭桌君子。 陆劲说完,眄了他一眼:“还觉得自个儿饭量大吗?” 林如昭小声道:“你是郎君,我是小娘子,还是不一样的。” 陆劲道:“什么郎君小娘子,有什么狗屁差别。老子又不是那穷酸书生,买不起米粮,所以千方百计不叫媳妇多吃。” 林如昭没忍住,笑了起来,唇边两粒酒窝浅浅的。 陆劲又回过味来:“娇娇,你在老子面前还多加掩饰饭量,是害怕老子不喜欢你吗?”他越想越是,于是面上多了惊喜之意,“娇娇,原来你这样在乎老子的看法,你希望老子喜欢你。” “胡说八道!”林如昭被他说得脸红,“我是为了自个儿的名声,我可不想才到了你家就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新来的侯夫人忒没教养,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一顿吃恁多。但我其实吃不了这些,现在这般贪吃分明是因为,是因为……” 林如昭为自证清白,没细想就说多了,这下那话收又收不回,续又续不下去,不尴不尬地停在那儿,倒让林如昭尴尬不已。 陆劲点点头,道:“老子知道,你是被老子干得嘛,都是老子的功劳。” 林如昭那脸登得就红如晚霞了,她的声音都在抖:“陆劲,你再敢口无遮拦,你就给我去书房睡!” 15 此言一出,陆劲便微妙地眯起了眼。 林如昭有些心虚,她是在家里听多了大夫人如何驯夫,因此方才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须知她如今在陆劲面前根本没有立起来,还总是被他夹着走,哪有底气摆这谱。 可那话她说得气势汹汹,要她收回,她也不肯,于是林如昭便假意忙起来好把这事给揭过去。 结果她一动,陆劲便先她一步拿起碗给她打了饭,将满满一碗饭放到她面前,方道:“你想都不要想,老子就是死了也是死在你榻上的。” 林如昭下意识道:“将军便是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若是死在女人床榻上,多丢脸。” 她说完,蓦然觉得陆劲的目光变得炽热起来,坦率地望着她,不加掩饰地将她看得不自在起来。 陆劲的目光本就锐利无比,此时更像是一把刀,剥开林如昭的衣裳,渐渐褪去,露出白皙皎洁的躯体来。 他道:“是吗?老子还以为你很想叫老子死在你身上。” 林如昭没反应过来,他还颇为好心地解释:“每回夹得老子那么紧。” 林如昭的脸又腾地红了,火烧云般烧满了整张脸,她放下筷子,一声不吭地闷头就走,但还没等她走出西稍间,身子便被三两步追上的陆劲抱了起来。 那熟悉的男性气息浓郁至极,极富侵略性,搅得林如昭有些烦,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陆劲了,更遑论与他有这般亲昵的接触,便使劲推他:“你放我下去。” 偏陆劲练得壮实,胸膛真如铜墙铁壁般,林如昭的手腕都推酸了也没将推动他的身体半分。 陆劲还一脸无辜:“怎么又生气,不理人了?” 林如昭当真不知道他是如何问得出这样的话,是侯府不曾教他规矩,还是十三年军营生活将他养得太过荤素不忌,导致他每次张口说出的话都这般大胆无所顾忌。 陆劲见林如昭不吭声,只低着头,有些担心,就失了耐心,大掌托着她的小脸将她抬了起来,便见林如昭的眼眶都半红了,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陆劲见了登时就慌了起来,他忙抱着林如昭坐下,两人共用一张圆凳,他坐在凳上,林如昭便敞开两条月退坐在他的腿上,像个孩子似的,被他捧脸扶腰追问究竟怎么了。 林如昭原本是咬着唇不肯说,可是被他多问了两句,不知怎么的就多了几分委屈,她用仍旧沙哑的声音满脸委屈地控诉道:“你总是欺负我。” 陆劲张了张嘴,那张眉骨深刻,轮廓硬悍的脸上头回出现了无措。 林如昭先前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如今自然也就破罐破摔了,她两眼一闭,控诉道:“我嫁到你们家是来做正头夫人的,可是这一夜一日来,你只把我当妓子狎弄,我连武安侯府的路都还不曾认过,光阴尽耗在床上了,有谁家新妇是这般被人作弄的?” 陆劲也是心虚。 白日里林如昭终于晕过去后,也把他吓了一跳,好生给林如昭检查了番,知道她被弄得磨损过多,需要药膏好好涂抹休养。再加上夜晚回来后听到林如昭那沙哑不堪的嗓子,他更觉对不住林如昭,因此如今这般被林如昭当面控诉,他也只好挠了挠后脑勺。 “抱歉啊,娇娇,老子太喜欢你了,所以它特别激动,老子也控制不了它,做得过分了些。接下来几天你好好休息,老子绝对不碰你。”见林如昭一脸不信,陆劲忙竖起手指发誓,“若老子有违誓言,便叫老子一辈子不能人道。” 林如昭听得目瞪口呆。 若陆劲发的是其他的誓言,林如昭必然是不会信的,可是陆劲有多热衷于那事,她也是看在眼里,陆劲现在在这事上起了毒誓,倒由不得林如昭不信了。 她见这个控诉得到了陆劲认真对待,胆子便大了很多,又说起来:“还有你对我言语也总是不尊敬。” 此事陆劲便大觉冤枉:“这都是老子的切身体会,真实感受,哪里不尊敬了。” 他不说则已,一说林如昭更是烧得荒,连话都结巴起来:“就,就算是真的,你也不准说。” 陆劲道:“为何?” “哪里有那么多为何?就是不准说,不准说!”林如昭凶巴巴地吼道,像一只炸毛了猫。 陆劲的心一下子就变得软乎乎了,他上手顺毛:“不说就不说,反正这几日让你休息,老子也没东西可以说。” 顺完陆劲就抱着林如昭,亲昵地抵着她的额头,问道:“还生老子的气吗?” 林如昭拿乔:“看你表现。” 林如昭没立刻原谅他,却也让陆劲高兴起来,他喜滋滋的:“至少没把老子一棍子打死。” 他的手臂强悍地抱住林如昭,轻轻松松地站了起来,又往西稍间走去,林如昭忙道:“不用饭了,我现在困乏得很,只想洗漱完赶紧安置。” 陆劲的脚便转了方向:“净房里一直备着水等你醒来。” 他旁若无人地将林如昭抱进了净房,林如昭唯恐他要留下来,洗他的鸳鸯浴,陆劲此次却抽身得毫不眷恋:“老子承诺了你让你休息,就不会折磨自个儿跟你洗鸳鸯浴。” 他迈着长腿走出净房,还特意叮嘱了秋琴一声:“好生伺候你家夫人。” 秋琴答应一声就闭门进来。 林如昭原地站了片刻,方才慢吞吞地脱了衣裳,爬进了浴桶中。 等林如昭沐浴完,陆劲也洗漱完,换了干净的亵衣在看春玉熏香。 林如昭皮肤娇嫩,怕蚊虫叮咬,因此府中总备着可以驱赶虫蚁的香片,每回等她入帐前都由春玉点燃了,拎着鹊尾炉在床帐内绕几回,留下茱萸的香气。 如今林如昭出阁,这鹊尾炉自然也跟了过来。 只是林如昭未曾想到陆劲看熏香都能看得那般津津有味,他沉着肩膀负手而立的背影凝重无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看沙盘操演。 林如昭没管他,先去梳妆台前抹润肤的香膏,那香膏是用鲜花汁与□□一起滤出来的,凝成膏体,放在巴掌大的匣子里,每次用时只用簪子挑一点,抹在掌心里化开。 林如昭正认真地抹香膏,那头熏香完毕,春玉放下了床帐,陆劲便转过头饶有兴趣地看她抹香膏。 林如昭被看得如芒在背,道:“你在看什么?” 陆劲道:“军营里的汉子粗糙无比,便是老子这个将军,冬日里脸被寒风刮得生疼,也不过是拿湿热的巾帕敷脸罢了,哪里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香膏。女儿家果真精致。” 林如昭疑心他是看不惯她养尊处优,才有这番话,便隐隐不快,却不想陆劲下一句道:“怪道他们都说养媳妇费银子,老子确实该少跟伏真他们去吃酒了,多攒银子给你用。” 林如昭合上匣子,哼了声道:“我用的都是我的嫁妆,可不劳侯爷养。” 陆劲皱眉道:“你既嫁给了老子,自然该用老子的俸禄,让老子养着,用嫁妆做什么?那是要留给我们的孩子的。” 林如昭道:“话说得好听,你的银子我可是一眼都没见着。” 林如昭自与陆劲初遇以来,回回在他手里吃瘪,因此那叛逆劲便起来了,抓着机会总想跟陆劲对着干,叫他没脸,纵然其中免不了有几回让她心虚无比,但那下意识已经摆好,是怎么都挣脱不了的。 此番亦是如此。 她的话先了她的脑子一步,又没遮拦地脱口而出了。 陆劲与她在镜中对视一眼,林如昭咯噔了下,就见陆劲忽然走到某个箱笼前,取出了一个螺钿匣子,沉沉地递给林如昭。 他道:“老子的东西本来就是你的,只是你刚进门,老子一心只想同你亲热,倒是忘了。这是老子的零用,大约有几万两,都给你,上京的产业大多由祖母掌管,此前便商议好了,等你回门后就交给你,不过日后我们还是要回北境,因此上京的产业你至多是练手,等我们回了北境还是要靠祖母操持。对于你来说,最要紧的还是北境那些产业。” 林如昭本就不喜庶务,如今更是听得头痛了起来:“侯府值钱的东西不是都变捐献变卖了,怎还有那么多?” 陆劲道:“捐献的都是死物,产业才是生银子的关键,否则你以为侯府是怎么养起虎师的。这些根本,侯府轻易不会放弃。” 林如昭这才知道名震上京的虎师竟然是武安侯府的私军。 一想到这样一只踏鞑靼,朝天阙的悍军竟然是靠武安侯府的产业养起来的,林如昭便感到递到她手里的螺钿匣子沉了许多。 林如昭犹豫道:“未出阁前我便与你说过,我不喜庶务,因此在林府从未操持过中馈,实在难当侯夫人,那话不是假话。” 陆劲道:“谁也不是生来就是会的,老子在上京还有事要办,足够让祖母教会你了。” 林如昭道:“或许我愚笨至极,怎么也学不会呢?” 陆劲斩钉截铁道:“娇娇聪慧无比,绝对学得会。” 林如昭哭笑不得:“你都不曾考过我学问,又如何敢说我聪慧,要知道向来以诗书冠绝京华的是杜弄玉,不是我。” 陆劲看着她,神色坦荡无比,没有丝毫掩饰,林如昭企图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嫌弃,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陆劲揉揉她卸去钗环,柔顺无比的青丝:“若娇娇当真不喜庶务,那只好请娇娇多跟为夫撒娇,让为夫心甘情愿白天料理军务,晚上处理庶务,一人做两份工。” 林如昭注意到陆劲说的甚至不是‘学不会庶务’,而是‘不喜庶务’,他好像从来不曾怀疑过她是否能担起重任。 16 林如昭终于得一夜好眠,为雪前耻,次日卯时她便精神抖擞地起了床。 原本还想抱着娇娇偷香窃玉的陆劲拦她不住,无法,也只好跟着起身。 夫妻两人洗漱完毕,便相携去万寿堂请安,老太太见林如昭来,很是高兴,伸手将她招到身边,握着她的手,道:“抱朴不知轻重,昨日祖母已经替你教训过他了。” 林如昭一听便知老太太知道她昨日贪睡的真相,直臊得红了脸,老太太反而爽朗地笑起来,摩挲着她的手道:“你们夫妻恩爱正是好呢,祖母还盼着你早些给抱朴生儿育女。” 话毕,老太太又叫丫鬟呈上礼单,道:“今日就是你三朝回门,你瞧瞧这礼单可有需要添加之处?” 那礼单丰厚无比,而且无比细心,每样礼都是送到府中各人的心坎之处,一瞧就是用了心。 林如昭感觉心头暖意流过,忙道:“太过丰厚了。” 老太太道:“你是抱朴好不容易娶回来的侯夫人,武安侯府自然看重你。” 她说完,便叫管事的丫鬟:“再去检查一遍,等侯爷夫人用完早食,就该装车出门了。” 那边正好把早食摆好,四人坐下来一齐用了早膳。及至用完膳,陆劲就要带林如昭回门,老太太特意嘱咐:“多在林府坐坐,不甚要紧,侯府今日不留你们的饭了。” 这是让林如昭可以在娘家待到用完晚膳再回来的意思,林如昭感谢老太太体谅,跑过去抱着老太太的手臂摇了摇,道:“孙媳谢过祖母。” 武安侯府是武将世家,便连寄养在此处的施韵筝也不苟言笑,老太太甚少能享受到小娘子的撒娇,因此老太太虽然很诧异但也受用得紧,拍拍林如昭的手道:“去吧。” 林如昭便笑着去了,压根没注意到一旁的陆劲馋巴巴的眼神,径直上了马车,结果她才刚坐定了身子,那陆劲也挤了进来,原本宽阔的马车顿时变得狭窄无比。 林如昭诧异:“你不骑马?” “骑什么马,明日老子就要回去当值了,趁着今日该和你多亲近亲近。” 林如昭一听他要回去当值,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仍旧正襟危坐。 但陆劲的长腿根本伸不直,只能委屈地蜷缩起来,与林如昭膝盖顶着膝盖,林如昭有些不习惯,便移了移身体,将自己更靠近车厢口处,结果她才刚移了一步,陆劲便又蹭过来,林如昭与他较上劲,他移她也移,两人斗法斗得不亦乐乎,最后还是陆劲胜出。 ——他直接敞开了两腿,把林如昭的膝盖并在一起,夹在中间。 林如昭被夹困其中,挣脱不得,只等哼了声,转过脸去打开障扇看街景,陆劲见她不肯理会自己,也不甘心,便勾着她说话:“说来今日陪你回门,可我却对你家人并不熟悉。” 这是示好的意思,林如昭想到老太太的上心,心一软,便道:“我家中你只需理会阿爹阿娘便是。” 陆劲诧异。 本朝以孝治天下,他未曾想过软绵绵的林如昭能毫不避讳地说出这般忤逆之词,一时眸色深邃,若有所思。 林如昭知道他久居北境,恐怕对林府的事知之甚少,于是坦言告之:“如今你我算是一家人了,我便也不瞒你。祖母生有阿爹与二叔两个孩子,阿爹素有敏才,早早便入朝为官,等二叔终于也中了进士,阿爹已是朝中首辅,依照朝中规矩,二叔便不得留在京中,需得外放。” “二叔原去的也是江南富庶之地,只是不巧,那年倭奴来犯,他奉命抵御外侵,不幸断了腿,自此不敏于行,这官也就做不下去了,无奈只能行商。” “本朝虽未十分歧视商户,可是从封疆大吏到地方商户,落差到底是大,渐渐的,祖母便将二叔断腿之事归咎于阿爹,每每多有怨言,更有些无理要求,让阿爹不堪其扰。加之我前头失了兄长,祖母以此做伐,变本加厉,甚至还想过让阿爹迎娶平妻,阿娘很是受苦,差点为此与阿爹和离。” “如今虽未分家,可一家早就心不齐了,平日晨昏定省阿爹也不要阿娘和我去,只他休沐时去瞧瞧祖母便作罢,若不是逢年过节或有大事,阿娘和我是不见祖母的。” 这番话听得陆劲长眉紧蹙,目光深沉起来,道:“我记得了。” 这当时,马车正好入了林府,陆劲先跳下马车,而后转身将林如昭扶了下来,那垂花门早有大夫人吩咐的丫鬟恭候着,见状忙有一人先回去禀告了大夫人,剩余的要前来伺候,林如昭忙道:“你带人将回门礼搬进府里就是。” 她正说着话,陆劲就把红封递给了仆从,那仆从一捏红封便眉开眼笑起来:“姑娘个姑爷快进去吧,大夫人已经等不及了。” * 因是林如昭三朝回门的日子,于是两房的人都聚在上房吃茶说闲话。 其实要说闲话,也只有二夫人在尽力调解氛围,大夫人向来与婆婆无话可说,只频频望着外头,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林老太太知道她是思女心切,便道:“安生些吧,林如昭是嫁到侯府享富贵的,又不是被绑到土匪寨子里去,等她能回来时自然就回来。” 大夫人知道林老太太素来重男轻女,因她没有儿子,又把女儿当块宝,是以一直都很看不惯她,于是也就不理会林老太太的讥讽之语,只命丫鬟再去探望。 倒是大老爷说了句:“昭昭是头回离开阿爹阿娘,为人父母的,当明白这颗拳拳思女之心。” 这是当着林老太太的面落她面子了,老太太脸色一变,正要发作,二夫人忙笑道:“正是呢,若将来晚晚出阁了,我想来 也如嫂子这般。” 林如晚嫉妒林如昭,一直都不明白为何祖母这般看不上林如昭,她母亲为何还要屡次胳膊肘往外拐,帮衬林如昭,因此也有些气不顺,冷哼道:“母亲放心,三姐姐是跳了火坑,才叫婶婶这般记挂,女儿没有三姐姐的命,母亲自不必牵挂。” 大老爷与大夫人齐齐横了眼林如晚,林如晚坐在林老太太身边,倒也不怕,只把脸往老太太怀里一埋,二夫人在旁歉疚一笑,大夫人就知道林如晚这话都是从老太太那学来的,正要发作之时,有丫鬟飞奔来报:“姑爷和姑娘回来了!正在垂花门处下车。” 大夫人立刻站了起来,大老爷也紧随一步。 还没等大夫人开口再问,就见陆劲大踏步地进来,那紧实的胳膊上还坐了个背朝众人,脸埋在陆劲肩窝处的人。 大夫人脸色登时一变,急急迎了出去:“昭昭,好端端的,你怎么伤了腿?” 林如昭大窘:“阿娘,我没有。”她忙拍了拍陆劲:“快放我下来。” 陆劲弯了腰,将林如昭放在地上,还怕她站不稳,又扶了她一把。 大夫人紧张地拽着林如昭打量一通,见林如昭面色红润,粉颊娇嫩,乌发挽着惊鹄髻,斜坠银丝四蝶步摇钗,穿银红弹墨藤纹云锦大袖衣,下配水红刻丝福纹素软缎石榴裙,虽是妇人妆扮,却仍旧顾盼娇柔,艳丽青春。 大夫人那颗心终于落回肚里去了,她喜笑颜开起来,此时陆劲方道:“还望岳母包涵,是小婿见娇娇实在想念您与岳丈,便自作主张将她抱起来好加快脚程,却不想引起岳母误会。” 大夫人闻言去看她的新女婿。 陆劲长得高大,站在大夫人面前当真如山般,将日头都遮去了一半。他不束玉冠,只用木簪稳着发髻,额头宽阔,显得格外高鼻深目,那脸部轮廓深刻得竟有几分异域的神采,再加之那充满野性的古铜色肌肤,越发显得他桀骜不驯。 这样一个身居高位的人如今竟这般敬重自己,大夫人便是做惯了首辅夫人,此刻也觉得有些不大适应,她忙道:“无妨,是你体谅我们昭昭。” 林如昭不好意思地挽着大夫人的手臂,颇为眷恋地倚着阿娘的肩膀,陆劲见状目光又有意无意地在林如昭身上多停留了会儿,可惜林如昭仍旧一无所觉,只与大夫人轻轻地咬耳朵。 陆劲颇为郁闷。 恰好大老爷也迎了出来,陆劲又振奋起来,赶紧去奉承岳丈,一时之间上房庭院内热闹无比,倒把上房里的几个人给遗忘 了,冷冷清清,只能干坐着看他们一家和睦。 林老太太更是生气:“好好好,我还没死呢,这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二夫人忙安慰了林老太太一番,起身走出上堂,笑道:“嫂嫂,昭昭和姑爷归家,连口茶都还没喝呢,你便是想念,也要先让他们坐下来吃口茶才是。” 大夫人这才回过神,道:“是我思虑不周全了。” 于是她挽着林如昭,大老爷带着陆劲进得堂前。 一干人都在看着林如昭和陆劲。 尤其是林如晚,那眼睛都快红得滴血。 外人将陆劲形容得十分恐怖,什么三头六臂,嗜血啖肉之言都有,因此林如晚最初还十分乐见林如昭嫁去侯府,直到迎娶那日,她头回见到了陆劲,才知她这素未谋面的姐夫竟然生得这般仪表堂堂,丰神俊朗。 林如晚又想到他承袭的爵位,亲手挣来的功绩,越发觉得此生她再也比不上林如昭,因此连着几日都睡不着,只不断安慰自己,那陆劲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武将哪懂心疼媳妇,大多脾气又大又臭,不好伺候,恐怕对林如昭动辄打骂。 又想到陆劲这般大的年纪,屋里还没有妾室通房,恐怕就是个银/枪蜡头,林如昭嫁过去与守寡无异。 这般方才心情舒坦些。 今日林如昭回门,她更是早早来上房等着,那双眼睛放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企图从林如昭的金钗华服中找出她不幸的证据 来。 这一找,倒还真是被她找到了,于是等林如昭进得堂前,忙开了口:“三姐姐这是怎么了?妹妹瞧你虽未断腿,可是走起路来怎么也一摇一晃的,怪道刚才还要姐夫抱着进来呢。” 她用帕子掩着唇,不怀好意道:“还有三姐姐那把嗓子,怎么变得这般沙哑难听了?可是在侯府哭嚎不止,方才弄坏了嗓子?” 她说罢,便一心一意等着被揭穿的林如昭惨白下脸来,却不想林如昭听了她的话,先是眉头一皱,继而那张脸不仅不白,反而仿佛经过烈日暴晒般,逐渐腾红起来。 17 林如晚见林如昭的脸红了起来,自以为是因为被她拆穿,因此林如昭才羞恼不已,便更是得意,向着大夫人道:“婶婶向来宠爱三姐姐,今次见到三姐姐受了委屈,可千万要为三姐姐做主啊。” 大夫人听闻也犹疑地看向了林如昭。 林如昭那把银铃般的嗓子忽然变得沙哑无比,大夫人自然觉得有异,可是当着女婿和众人的面,她顾忌这是御赐的婚事,因此不好当面就问,又见林如昭神色如常,便更是暂且将担忧摁回了肚子里去,却不想如今被林如晚这般大剌剌地就捅了出来。 大夫人担忧道:“昭昭,你不是同阿娘说你的腿不曾受伤吗?” 林如昭猝不及防遭此诘问,有些无措。 这其中内情便是私下与阿娘说起也是害羞无比,更何况现今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因此那绯色几乎都要蔓延到林如昭脖颈之处,她声如蚊呐:“阿娘,不是你想得那般,女儿身体确实无碍。” 大夫人似惊似疑地看着林如昭。 林如晚见林如昭讷讷不言,只当她是受武安侯挟制,就连受了委屈也不敢坦言告之,再想到她从前还在林府时,哪怕是手指不小心扎了根刺这样的小伤,她都要与大夫人哭诉一番,闹得大夫人连连哄她的骄纵模样,更觉快意。 她向着陆劲道:“三姐夫,纵然三姐姐平日确实娇蛮过了头,可眼下你们才刚大婚,便是顾忌着伯父的面子,也不该如此对她动粗。” 这话因是向着陆劲说的,陆劲到底身份尊贵,又手握兵权,并非常人可以招惹,因此二老爷颇为恼怒地轻斥了声:“如晚,你又在说何浑话?” “无妨,既是一家人,便该敞开天窗说亮话,否则日后容易生了嫌隙。” 陆劲说话从容,言语还算温和,可那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寒星似的眼眸依次在林如晚、林老太太、二老爷身上刮了遍,只刮得他们心头突突乱跳。 此时林如昭已经红着脸在大夫人耳畔将详情告知,大夫人恍然,脸上便浮了笑意起来,倒把林如昭笑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大夫人道:“昭昭已把事情告诉我了,都是误会。” 她却没有明说是何误会,二夫人的目光在她和林如昭之间来回逡巡,似有猜测。 林如晚十几年都活在林如昭的阴影下,好容易等来看林如昭笑话的机会,怎肯放过。 她道:“婶婶往日最疼三姐姐,难道今日也要为了依附权贵,而置三姐姐苦难于不顾?这行径与卖……” “林如晚!”二夫人严声厉喝,“大人的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胡乱说什么么?” 林如晚在正要趁胜追击时被亲生娘亲喝止打断,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又丢脸,又恼恨二夫人屡次偏帮林如昭,于是不服气,正要开口,忽听陆劲道:“陛下赐婚前,曾与我盛赞娇娇钟灵毓秀,柳絮才高,仪静体闲,从未以娇蛮二字形容她,便是侯府私下打听娇娇人品,也多说她性格疏朗,随意近人,怜贫惜弱,亦未有刁蛮之词。我很好奇,为何在宫廷坊间得此美名的娇娇,却会被自己的亲堂妹贬得一无是处?” 此言一出,上房鸦雀无声。 林老太太不喜大夫人,连带不喜林如昭,她为显示作为祖母的权威,于是宠起了林如晚,头一件是为了气大夫人,其次便是要借林如晚之口,多敲打敲打大房,因此从没教过林如晚当有口舌之拦。 这一切的一切,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林老太太出身佃户,没有识过字,全赖大儿子有出息,才能做起了老封君,因此她的眼界与教养都被困囿于出身见识之中,很不成样子。 这原也没有问题,以林如晚的身份本就去不了世卿的游园雅集,平素结交的好友又忌惮她有个做首辅的伯父,对她多有忍让,因此至今没有闯出口舌之祸来。 但也因为至今没有惹祸上身,于是祖孙两个更加肆无忌惮。 便是如今,陆劲出言不快,长眉紧拧,隐有动怒之气,林老太太不仅不畏惧,还觉得陆劲这样不敬地看着她,是在冒犯尊者。 她被世道奉行的孝字惯坏,平日里做首辅的儿子都耐何不了她,更何况陆劲只是个孙女婿? 纵然陆劲贵为武安侯,定北大将军,那也是她的孙女婿,见了她得问安行礼的! 于是当林如晚害怕地有了退缩之意,林老太太却出了声,像是抚平衣裙的褶子般,抚着林如晚,边淡道:“在家里如何都随她去,她自幼得爹娘溺爱,我们也管不住,反正到了外头,全家都会齐心协力帮忙遮掩她的品性,否则府中的堂兄堂妹也不好议亲。” 大夫人脸色骤变。 她原本以为林老太太一心想要攀附武安侯府的亲事,自然也会多多在陆劲面前美言林如昭,哪里想到,老太太根本不曾为林如昭考虑一分,她就是要拆林如昭的台,让林如昭刚出阁就在夫家抬不起头。 这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祖母! 大夫人开口欲言,忽听陆劲沉声道:“岳丈岳母平素很溺爱娇娇?” 大夫人下意识否认:“自然是没有……” 可不等她否认完,陆劲便道:“如此小婿还望岳丈岳母不吝赐教溺爱之法。” 大夫人顿时愣住,实在不敢信耳朵所听之言,怔怔地看着陆劲。 就见陆劲那冷硬的面庞忽如春风化雨,多了几分无奈,他道:“祖母与堂妹都说娇娇刁蛮,可恨小婿至今只见得一个极守规矩的娇娇,想来是小婿还不够让娇娇信任亲近,因此她才这般戒备,以礼待小婿。但须知小婿娶娇娇,是打定主意要与她恩爱到白头的,因此希望娇娇可以多与小婿亲近。” 大夫人听闻,心里自是感动,她自不相信陆劲愿意宠溺林如昭,但也知道陆劲能有此言分明是不信林老太太所言,是要帮衬林如昭,林如昭嫁过去才三日,就能得夫家这般信赖庇护,大夫人自然高兴。 她连道几声好。 而那林如晚却不敢置信陆劲竟然会如此偏袒林如昭,都说娶妻娶贤,难道陆劲就心甘情愿要一个娇蛮任性的小姐做侯夫人? 她才刚要说话,便被二夫人轻声喝止:“晚晚,我记得你的佛经还未抄完。快随我回去。” 林如晚忙道:“祖母,孙女的手都快要断了,孙女不想回去抄经书。” 二夫人不等林老太太开口,便道:“母亲,那到底是武安侯,他既然存心要回护昭昭,再留着晚晚在此,不过是越发惹他不快。” 林老太太被个小辈驳了脸,正不快,可瞧着那其乐融融的四人,脸色再沉,也只得先按下:“男人都喜欢新鲜,罢了,再过一个月,你且看林如昭。” 她挥挥手,让林如晚被二夫人带走了。 林如晚走得心不甘情不愿,等离了上房,便挣脱了二夫人的手,道:“娘,你为何总是几次三番偏帮林如昭?我和她,究竟谁才是你的女儿?” 二夫人冷声道:“若有的选,我宁可不曾生过你这头蠢猪。” 林如晚挨了骂,眼眶都委屈红了:“我哪里蠢笨了?你们都没瞧出林如昭行走有异,还是我先瞧出来的,她出阁前还好好的,才两天腿便出了事,若是不小心摔的,被我质问时她至于脸红成这般,几乎要恼羞成怒吗?” “你啊!”二夫人用手指用力地戳着林如晚的额头,恨不得能把她给戳醒,“那哪是武安侯动粗,分明是闺房之乐。” “闺房之乐?”林如晚不敢置信,瞪大了眼,“不是都说武安侯是个银/枪蜡头,不能人道吗?” “难道传言之人是趴在陆劲的床底下,一五一十地听了去?”二夫人轻嗤了声,“传闻有误罢了。” 林如晚仍旧不敢置信,她见二夫人已经迈步回房,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样子,更难以接受起来,她道:“可是武安侯确确实实至今没有妾室,也不曾迎娶过。” 她又诧异起来:“难道真如那个传闻所言,武安侯在外头安了房身份低贱的外室?” 二夫人道:“原武侯夫人出身百户长之家,身份也卑弱,可依然以侯夫人之尊被迎娶进门,可见武侯府不看重门第。”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林如晚想到了,却觉得更难受了,一股股酸水都翻滚上来:“那也就是说,武安侯从未寻花问柳,更无外室妻妾,身边当真干干净净只有林如昭一个人?怎么可能?便是小有钱粮的商户也愿意纳个妾,好开枝散叶,陆劲是侯爷之尊,为何连个通房都没有?怎么所有的好事都叫她林如昭遇上了?” 她又想起方才陆劲对林如昭的回护。 陆劲是沙场回来的,浑身都是肃杀之气,林如晚畏惧他,不敢与他对视,因此没有看见当时陆劲的神色,只是光听那声音也能想象出陆劲对林如昭的爱护。 而更可气的是,如此陆劲竟然尚觉不够,还要向大夫人请教宠溺之道。 怎么请教?难道要请教如何浪费一个时辰去哄,因为被仙人掌的刺扎了手指而哭唧唧的林如昭吗? 为人妻者要贤良淑德,为夫君操持家务,排忧解难,而夫妻之间最要紧的也只是个敬字,如林如昭这般毫无妻样,陆劲与林如昭这般毫无夫妻之样,像什么话? 林如晚越是看不顺眼林如昭,越觉得那股酸水冒得慌,正如山下野泉,活水流动,生生不息。 18 林老太太虽同意二夫人将林如晚领走,却是为从长计议,而不是当真认为自己有过错。 就见她整顿好神色,下巴抬得越发昂扬,预备受这侯爷孙婿的行礼问安。 她哪知道陆劲素来便是个刺头,就是当初皇帝连发诏令命他回京他都敢不听,更何况她这个没权没势,只知道欺负林如昭的老太太。 陆劲懒懒抬起眼皮,轻嗤了声,转身便对大夫人道:“娇娇想念岳母得很,岳母便去陪娇娇闲话。”又对大老爷道,“素闻岳丈字画一绝,小婿正得了一幅名画,还请岳丈品鉴一番。” 他语态从容,倒是心安理得地将堂前上位的老太太忽视了个干净,林老太太一僵,不满道:“大郎,孙婿不知礼数,你也该提点一番。” 大老爷瞧了眼陆劲的神色,就见他低下头,敛着神色,轻声对林如昭道:“去吧,晚间我再来接你。” 那眉眼间俱是回护的意味,大老爷便也明了,笑吟吟对老太太道:“娘,你身子不适,回屋里多躺躺,儿子先退下了。” 林老太太错愕无比,眼睁睁见大夫人,大老爷各自带着林如昭,陆劲退了出去。 她勃然大怒,手拍在交椅扶手上,向二老爷道:“二郎,你可看到了?你大哥当真是越发不敬我了。” 二老爷闭目坐在交椅上,他身形消瘦,衣冠肃正,颇有儒冠的气质,因此越发衬得倚在一旁的拐杖格外刺目。 他睁了眼,淡然开口:“兄长本就是内阁首辅,如今又多了个侯爷做女婿,除了陛下,他还需要给谁尊敬?” 一番话说得老太太面色青白相交,越发不甘,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我可是他的母亲!当初若非有我辛勤劳作,节衣缩食将他养大,他能有今日?” 二老爷不置可否,只是当他吃力地撑着拐杖站起身时,又多留了句:“娘亲便觉得不甘心又如何?现在林家门庭全靠大哥支撑,娘亲还是少与大哥置气罢。” * 那边大夫人领着林如昭回了院落,林如昭两日未见娘亲,甚是想念,一待大夫人坐定,便滚入她的怀中,大夫人忙命人将湃在水晶缸里的水果与冰镇过的甜水都端了上来。 等林如昭饮了碗冰凉凉,甜丝丝的荔枝膏子,大夫人方才爱怜地摩挲着女儿的嫩脸,问道:“今日陆劲这般帮衬你,阿娘瞧他的神色仿佛对家中情景毫无意外,你如实告诉阿娘,可是你早就将家丑尽数透给他听了?” 林如昭用帕子垫着手,取了颗还挂着冰水的樱桃喂到大夫人唇边,道:“一并都说了,反正早年我们家的事闹得大,上京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有心打听自然也能打听出来,何必瞒他。” 大夫人颇为享受乖女的投喂,看着她依偎在怀里的那乖巧模样,更是心生爱怜,因此不得不忧愁道:“话虽如此,可到底家丑不能外扬,夫妻之间也多的是大难当前各自飞的例子,你若说得过于干净,也怕他看轻了你。” 林如昭道:“要怪就怪他成亲前不曾打听清楚,若是当真容不下女儿,将女儿休了就是,女儿也不稀罕在他侯府待着。” “昭昭。”大夫人恼声,林如昭撇了撇嘴,倒是把嘴乖乖闭上了。 大夫人见她的模样,迟疑地问道:“他对你可是不好?” “论不上好还是不好,只是女儿有些不适应与他生活罢了。” 林如昭掰着手指头数来陆劲的缺点:“他说话粗鲁,举止亦是如此,完全不顾忌女儿的脸面,还,还特别热衷于那事,将女儿折腾来折腾去,嗓子都坏了,也不见他有半分怜惜,偏偏还被林如晚瞧出了端倪,女儿当真没法见人了。” 林如昭从小被娇养长大,一身的细皮嫩肉,自然受不了陆劲的磋磨,再则她长到十七岁,也就在出阁前一个月才看上了春宫图,对这样一个素来恪守礼节的闺秀,从心理上也承受不了陆劲那些粗鄙话,因此林如昭至今不习惯与陆劲生活,也不在意外之中。 大夫人闻言也只好道:“陆劲到底旷了二十几年,一时忍不住也是有的,但到底要为你身体考虑,你也不能一贯纵着他。” 林如昭听完瘪嘴道:“女儿说话也要他愿意听才是,他脾气大,主意大,每回都拿女儿的话当耳旁风。在这样下去,女儿恐怕为了保命,都得做主给他纳两个妾室。” 大夫人听闻厉声道:“昭昭,你可莫要行此糊涂事,到时有你追悔莫及的时候!” 林如昭却不知该如何与大夫人细说那床帏之事,若非陆劲过于勇猛,回回都把她折腾得像是丢了半条命,她也不至于想到此等下策,一时之间也觉得委屈。 她又道:“阿娘不知,女儿才嫁过去几日,那陆家祖母已经与我说了好几回要我给陆劲开枝散叶,可我还那么小呢,正是该好好享受的时候,还不想早早就做了娘亲。” 这是大夫人早早料到的事了,她叹息道:“武安侯嫡脉眼下只剩了陆劲,莫说陆家老太太了,便是陛下也着急,于子嗣上你压力自然大,能怀便尽早怀上,别步了阿娘的后尘。” 大夫人想到自己早年的遭遇,一时也有些郁结,林如昭见自己不小心让大夫人想起了伤心事,忙道:“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正该和阿娘说说笑笑才是,这些烦心事不提也罢。” 于是母女两个又说了好些私房话,大夫人细细把御夫之道教于林如昭听了,林如昭却觉那些御夫之道有用不过是阿爹对阿娘有情,而眼下陆劲对她至多只有皮肉兴趣,当是无用。 不过虽是如此,林如昭也不曾驳了大夫人的兴致,认真地听了后也都记下了。 午膳是大老爷带着陆劲在外院用的,大夫人便让蜀地的厨子又做了一桌辣菜给林如昭吃,林如昭吃得极为高兴。 等到快歇午觉时,二夫人却来了。 她先是为林如晚向林如昭致歉,林如昭也知林如晚是老太太跟前养大的,二夫人管教不了她,因此便是有气也不会对着二夫人发作。 这时二夫人满面愁云道:“若我们晚晚有昭昭一半懂事听话倒也叫我放心,她那性子以后要觅个好夫家怕也是难的。” 这话说完,二夫人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我见侯爷倒是对我们昭昭很是亲厚,我很为我们昭昭能觅得良婿高兴呢。” 林如昭自不会把那些话与二夫人说,只笑笑应了,二夫人又道:“武安侯府上的事,婶婶既在上京也多多少少听说过,今见昭昭能与侯爷和睦已是大喜,实在不忍看昭昭再受嫂嫂当年之苦,因此婶婶回房后特意将这药方找了出来,说是婶婶杞人忧天也好,只望小夫妻之间的感情别被子嗣离间。” 大夫人见那药方有些熟悉,动容道:“这好似便是从前你赠我那方子。” 二夫人道:“正是。” 大夫人便对林如昭道:“既是你婶婶好意,你收下便是。” 林如昭自然听大夫人的话,便将那药方好生地收了起来,二夫人既送来药方,又提起当年之事,大夫人也不免感怀起来,拉着她坐下说了好会儿话。 如此很快就到了掌灯时分,用过晚膳后,陆劲便来寻林如昭回侯府,林如昭不舍地又攀着大夫人说了好会儿话,最后还是大夫人怕陆劲等久了,才赶紧让林如昭回去。 林如昭登上马车后,马车辚辚而动,等林府的宅邸都看不见了,她还打开障扇往回望着。 受了冷落的陆劲坐在她对面,一下一下勾她的脚。 林如昭登时也没了心情,落了障扇,往回坐时却不想从袖间滑出了一页纸,那纸虽叠得四四方方,却刚巧将个药字落在外头,被陆劲一眼看到,他骤然紧张起来:“娇娇,你生病了?” 林如昭还未察觉那药方已经掉了出来,听陆劲这般问,尚觉莫名:“我不曾生病。” 陆劲只当她瞒着自己,不愿实言告之,便趁她不注意,长臂一展,将那药方捞了起来,林如昭亲手叠的药方,自然知道了陆劲手里拿了什么,她顿时脸红无比,蹿起身就要去抢夺。 可陆劲眼疾手快,一面将药方拎高,一面掐着林如昭的腰身将她拽落,马车还在前行,林如昭一时不慎便跌倒在陆劲怀里,让陆劲眉开眼笑起来:“才分离一日,娇娇便这般想念为夫,知道要跟为夫投怀送抱起来了。” 林如昭见他睁眼说瞎话那厚脸皮劲就来气,道:“你又往脸上贴金,谁跟你投怀送抱了?” 陆劲不说话,只拿眼睛望着林如昭,那意思昭然若揭,林如昭啐他:“你做青天白日梦呢。” 陆劲听闻,忽向着马车外道:“再在外面转两盏茶功夫。” 林如昭尚不解其意,就感到陆劲松了挟制她腰身的手,只把药方擎着,原先揽她的手却高高扬起,他道:“老子现下可是松了手了,你自行下去便是。” 那是求子药方,被陆劲看到了还不知要如何冷嘲热讽她假正经,林如昭自然要拿回来,偏不幸的是那车夫得了陆劲的命令,不敢耽搁,又驱着马车在街上游荡起来,马车摇摇晃晃,林如昭站立不稳,只能借着陆劲身体攀高去够被他举高的药方。 陆劲闲闲地靠着车厢壁,好整以暇地‘啧’了声:“还说没有再跟老子投怀送抱,当真是口是心非。” 林如昭心知是被耍了,她气鼓鼓地坐了回去:“你要看便看。” 陆劲将长眉高高挑起,他见林如昭确实没有抢夺之意,便放下手,展开了纸,一眼就看到那硕大的‘求子药方’四个字,他那长眉便挑得越发高了,似笑非笑地瞧着林如昭。 林如昭不等他开口,便唉声叹气:“我最是讨厌吃苦苦的药汁,阿娘与婶娘向来都知道,可无奈我嫁的夫婿,今年已是二十八岁的高龄,她们唯恐他体力不济,子嗣艰难,只能早早开好方子调理,也算未雨绸缪。” 这番话听得陆劲脸如锅底般黑,他磨着后牙槽道:“体力不济,子嗣艰难?娇娇,你这是在说我吗?” 19 林如昭才不愿在陆劲面前露怯,梗着脖子道:“谁年纪一大把说的就是谁……啊!” 她惊呼一声,却是陆劲向她扑来,那如黑熊般宽厚的身子直直将林如昭压倒在马车上。 只见陆劲弯弓着脊背,背上肌肉山一样隆起,压下的后脖颈凸起了块硬实的骨头,让他的目光正好凝视着林如昭,呼出的鼻息萦绕在彼此之间,他的手掌罩在林如昭的脑袋上,若从前望去,这伟岸的身材竟把林如昭小巧的身骨遮了个严实,只能看到她鲜妍的衣裙如花瓣般撒在地上。 林如昭被他看得不安,想要从他的身/下爬出来,可她的腿被陆劲的膝盖分得很开,上身又被他笼着,因此哪怕林如昭用上吃奶的力气挣扎,也依然无法撼动这牢笼半分。 陆劲仍旧不动声色,只是盯着她看,那好整以暇的目光里有几分看热闹的闲趣,似乎早早算准了林如昭无法逃出他的掌心,因此满脸趣味得看她徒劳无功地挣扎。 林如昭便也生了气,继续梗着脖子与他对峙,颇有几分哪怕为阶下囚也不肯服输的铁骨铮铮。 可陆劲要收拾她的办法多的是,林如昭才打定主意要与陆劲对抗到底,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之后她再跟这蛮夫说句话她就是猪,陆劲忽然就吻了下来。 猝不及防的吻让毫无准备的林如昭瞬间丢盔弃甲,陆劲毫不费力就攻破掠夺了她所有固守的领土城池,直捣黄龙,将林如昭口允得舌根发麻,娇喘不止,她的后脑勺抵着硬硬的木板乱晃,想躲开陆劲,陆劲的大掌却钳住了她的下巴,顺着脖颈下滑两寸,扣住上抵,反而让林如昭做出仰着头主动献吻承/欢的姿态来。 这吻也就更深入了。 陆劲那硬实的胸膛本就压得林如昭的月匈月甫难受,连呼吸都不顺畅,此时又变得滚烫无比,仿佛被夏日烈阳烤过的焦石,烫得林如昭身上也出了不少汗,她被架在那上面烤得快要神智不清,只觉自己也要融化,与陆劲融为一体了。 等到再清醒过来时,林如昭的发髻散乱,鬓发被汗水濡湿,连发钗都掉到了地上,还是陆劲捡拾起,放到了她的手中。 林如昭身上热得不得了,倒是被那凉丝丝的发钗给弄回了神智,她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起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自己翘着脚倚靠在陆劲怀里,本能遮住绣花鞋的裙袂不知怎么往上滑了很多寸,从陆劲的膝头撒下去,露出她正被陆劲握着的小腿来。 古铜色的大掌,雪白的小腿,色差分明,尽数被包起之间,是硬朗与娇弱的强烈对比。 车马仍旧在摇摇晃晃走着,也不知又在外头转了多少圈,林如昭直觉不好少。那车夫本可以回府歇息,现在又被迫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可否有怨言,也不知因此有些猜测,更不知刚才动静有多大,可否被车夫听了去。 这种事不能细想,一想就要耳根发红,眼前发黑。 林如昭怒气冲冲找陆劲质问:“你此前都发了誓,你还不遵守,你是当真想要不能人道吗?” 这话一出,连林如昭都惊住了,她那原本哑得不成样的嗓子也不知为何,忽然仿佛淋了春雨般,多了几分旖旎的润泽,听起来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娇声抱怨。 简直毫无气势。 陆劲从喉咙里闷出笑来,那笑声低低沉沉的,让林如昭听起来只觉是他想忍却忍不住。 林如昭彻底黑脸了,她发誓:“陆劲,我再理你一下,我就是猪!” * 新婚第三日,林如昭决定开始与陆劲冷战。 马车终于驶入武安侯府,陆劲先跳下马车,转身来扶她,那手就横在林如昭面前,挡着她的去路,她却当作看不见似的,偏要唤她的丫鬟把踏几搬来。 秋琴应声,陆劲未缩回手,双眸盯着林如昭,那话也不知道是说给秋琴听的,还是给林如昭听的:“侯府马车不备踏几。” 林如昭当没有听见。 她怒气冲冲宣布冷战之后,打开了马车上备好的妆镜奁子照了照,便见自己发髻松散,就连发钗都挂不住,青丝半挽半垂,很不成样子,双眸水润,眼角湿红,双颊泛粉,口脂花糊,唇瓣嘟嘟,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刚才她做了什么不正经的事。 反观陆劲却还是那般肃穆的样子,他的束发完整地用木簪子挽着,没有半分脱落之像,冷硬的脸照样是威武不能屈的严肃神采,半点春色都不沾。 这样一对比,倒让林如昭更觉可气,她一面在心里骂陆劲假正经,一面又在自我怀疑,方才二人纠缠这么深,为何她连陆劲的发髻都没有扯散。 如此一想,让林如昭更觉自己落了下风,再回忆起新婚这几日来,她哪回不是被陆劲压着欺负,于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上,林如昭觉得她是时候给点陆劲一点眼色瞧瞧,振振妻纲了。 ——她得让陆劲明白,正妻是拿来敬的。 于是林如昭没吭声,折身钻回了马车里,那意思很明显,除非秋琴取来踏几,否则她绝不下去。 秋琴犯难地看了眼陆劲,小声道:“侯爷,奴婢去取踏几了。” 陆劲慢慢收回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列松如翠,马车下挂着的气死风灯缓缓晃着,将他的照得格外眉骨深邃。 他没说话,秋琴到底是向着自家小姐,便自作主张地去取了踏几,放好,又轻声唤林如昭。 林如昭见踏几已经摆放好,自然肯下马车了,只是仍旧不想见到陆劲,明知他就站在马车旁,眼风却懒得往他那里扫一眼。 她右脚先行,提着裙边先踩在踏几上,却不想身子骤然腾空,是那原本闷声不响的陆劲忽然将她提起来,又以土匪的姿态将她扛抱在肩头。 林如昭尖叫:“陆劲,你……” 陆劲道:“不是说从今天开始不和老子说话,再和老子说话就是小笨猪吗?” 林如昭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愤怒地闭上。 陆劲轻嗤了声,在林如昭的臀部上扇了下:“老子还治不了你了,你有种一辈子别跟老子说话。” 气得林如昭用手掐他,但他的皮肉早就练成了结实的肌肉,林如昭费了劲,却连指甲都没掐进去,倒把自己累得喘息不止,全然没办法阻止陆劲大踏步扛着她回了青桐院。 春玉几个并没有跟回府的,见陆劲回来,忙迎了上去,陆劲却不要她们接手伺候,只是吩咐:“去炖一盅冰糖炖雪梨来,再备好热水,你们夫人要沐浴。” 他吩咐下去,丫鬟们得了指令,自然也就散了,左右成婚之后陆劲总是抱着林如昭走来走去,她们也是惯见的,也不觉有异。 陆劲便径自挑开湘妃竹帘,将林如昭放到了床榻上,还没等林如昭爬起来,他那矫健的身躯便又如乌云般覆上了林如昭。 眼下林如昭是想骂他都不好开口,只能用那双没甚威慑力的可爱鹿眼瞪着陆劲,好似只要瞪得用力了,就当真能从陆劲身上剜下肉来。 陆劲瞧着她那怒气冲冲的模样,也有些无可奈何:“只是亲了亲你,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便不算违誓,娇娇,我们已是夫妻,老子体谅你身子娇弱受不住,可以忍着不做,但你也总不能老是旷着老子,连点甜头都不肯给老子吧?” 林如昭想,那光是亲的事吗?那可是在马车里,不是夫妻二人关起门,谁也不知道的闺房,他们两人在马车上乱晃那么久,她又如此蓬头垢发的,那车夫若是个嘴碎的,恐怕次日府里就会传开这件事了,她还要脸吗? 陆劲又道:“况且你拿的是什么劳什子药方?有老子在,调理个屁,你有这闲心,还不如想办法把你的身体养的结实些,好多承受老子几次,别总是弄到一半就晕过去,老子没有搞死人的癖好。” 林如昭的脸彻底扭曲了,她也不知道哪里爆发来的力量,拿起放在一旁的枕头就朝陆劲砸过去,陆劲偏头躲了下,身体重心略微有些偏移,本是不妨事的,林如昭却看准机会朝他扑了上去。 仔细算来,这是林如昭头回向他投怀送抱,陆劲心中一喜欢,下意识去抱林如昭,那身体便自然而然向床后方倒去,林如昭心知二人体力差,看此机会难得,便没有软下手,而是卯足了劲去扯陆劲的发髻。 扯完发髻,还嫌不够,林如昭回忆她被陆劲欺负过后的模样,伸了手又去掐陆劲的脸,陆劲仿佛很享受似的,由着她乱来,但也许是他又误会了什么,因为她眼睁睁地看着陆劲很主动地在解蹀躞带。 一边解,他还一边道:“慢慢来,蹀躞带硬,上头还挂了匕首,也不怕硌着自己。” 林如昭见他仍旧不知悔改的模样,当真是怒上心头,于是手上一用力,她那精心养出还涂了丹寇的长指甲就在陆劲的脸上划出了很长的一道痕迹,几乎是从鼻梁骨一直蔓延到颊侧。 而且此次因为林如昭存了些故意,因此伤痕比之前的那道更深,挂在古铜色的肌肤上,颜色非常鲜艳显眼。 陆劲的脸一下就黑了,他蹭地坐了起来,那脸上还有些热辣辣得疼,他几乎能料想到等明日回到卫所,那些同僚会如何取笑他。 林如昭好容易见他吃瘪的模样,倒是颇为洋洋得意,坐在他膝盖上,高高扬起脖子,傲娇地哼了声,双眸亮晶晶的,颇有光彩。 陆劲见她那得瑟的小模样,原本还有些郁闷的心情反倒是一扫而空了,他抱着林如昭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道:“也罢,老子就效仿一下那周幽王,只当烽火戏诸侯了。” 20 次日,陆劲就要回卫所了。 因不是上朝的日子,他便没有穿武将的官袍,而是照例以木簪束发,穿花青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用牙齿咬着系带套上皮革质地的护腕,抽紧,绑缚好后,又往腰间蹀躞带挂上弯刃匕首与荷包。 收拾完,正要出门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回身,到了林如昭的镜奁前,将脸凑上去,去看脸上的疤痕。 成婚才四日,胆大包天的小媳妇就在他的脸上张牙舞爪弄出了两道疤。 头一道倒是消散了不少,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第二道存在感却仍旧是极强地爬在脸上。 陆劲看了两眼,烦躁地‘啧’了声,又回到床边,掀开垂落床榻的帐幔。 林如昭因他起身后,睡得越发嚣张了,怀里抱着锦被竟然横睡到他这侧的床榻,俨然一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做派。 陆劲眼眸渐深,他弯腰,长臂一深,就把睡得香甜的林如昭薅了过来,小姑娘睡得正深,不过眼皮动了动,还未意识到危险靠近,天真烂漫地在梦里咂咂嘴。 陆劲冷笑一声,低头便亲了上去,这一吻,吻得林如昭呼吸不畅,只觉快被闷死,忙从梦里惊醒,就感觉陆劲的铁掌牢牢钳住腰身,几乎要把她揉到身体里去。 幸得这吻并不漫长,等陆劲松开手时,林如昭却已脱力,只能趴在床头喘气,亵衣凌乱,不过堪堪挂在肩头,勉强掩住底下白嫩的风光,在松垮的衣服衬托下,显得她腰身格外纤细,臀部弧度圆润挺翘。 陆劲的喉结上下滚动,捏了捏林如昭的耳朵,粗粝的茧子磨得林如昭痒痒的,她偏头要躲,但左右逃不出陆劲的掌心,只能泪汪汪地瞧着他。 陆劲道:“等老子回来。” * 陆劲走出垂花门,伏真伏全两兄弟早将他的马牵出候着了。 这兄弟二人也有几日没见陆劲了,见他一出来,便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瞧,当然看到了那道长长的指甲划痕。 兄弟二人的脸色立刻变得精彩无比。 陆劲不愿细究,翻身上马,只道:“出发。” 他双腿一夹马腹,疾驰而去,骑姿骁勇潇洒,一如当年战场英姿,于是跟在他身后的伏真伏全两兄弟更觉魔幻了。 伏真跟着陆劲,是在那日湖边见过林如昭的,那姑娘长得娇娇小小,憨态可掬的模样,瞧着就像是极有规矩被娇养长大的闺秀,这样的娇小姐竟然有本事伤了定北大将军? 他自小崇拜的大将军竟然就这样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娇小姐伤了? 伏真觉得他的天都要塌了。 伏全到底是成过亲还养过孩子的,想得自然与伏真不同,那日接亲,他也是随行人之一,虽不曾见到林如昭的样貌,可瞧那身量纤细的模样,也知她是扶风弱柳,怕经不起陆劲折腾,因此只觉这婚事配得不好。 陆劲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能拉得开几百石的长弓,挥得起三百多斤的方天画戟,想来只有北境那些豪迈的女郎才受得了陆劲的劲腰紧胯,如今却得了这么个娇小姐,陆劲恐怕就算成了婚也只能憋着,难以发泄,因此伏全很是同情他。 可是今天亲眼看到陆劲脸上挂着的这道指甲痕后,伏全稍稍琢磨,觉得或许自己过去是看轻了这小夫人。 小夫人娇小归娇小,可性子瞧上去还是相当剽悍,丝毫不输北境女郎。 于是当马过辕门,陆劲拉紧缰绳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马监后,伏家两兄弟便快步跟了上来。 伏全先道:“侯爷,末将等着几个月后吃满月喜酒。” 妇人怀胎十月产子,伏全言下之意便是觉得陆劲英勇善战,能有坐床之喜。 陆劲心里被他贺得美滋滋,面上却仍旧八风不动,严肃地点点头:“承你吉言。” 伏全走了。 伏真便快步跟上,神色比陆劲还要严肃,细究其中,还有深切的担忧:“侯爷,虽说好男不跟女斗,可若是小夫人做得过分,您也不能一味忍让,夫纲不振,实在有损侯爷的威风。” 陆劲神色一僵。 伏真痛心疾首:“譬如我大哥便是夫纲不振的典范,别看他在外头耀武扬威的模样,其实全是逞能,回到家中,嫂子说一他不敢说二,嫂子向东他不敢往西,真真是个西洋点子哈巴狗儿。” 往日伏真在家见伏全作小服低的模样,倒也不觉得怎么样,只觉大哥若真觉得这般幸福,随他去就是了,可刚才往卫所来的路上,他只要把大哥往日那奉承大嫂的脸换成陆劲的脸,他就觉得难受,浑身的难受。 他的大将军,可是上马能重光国土,下马可安邦定国的武安侯,这世上除了皇天后土,九五至尊,没有人可以让陆劲作小服低。 没有人! 伏真在心中声嘶力竭,可转头就看到陆劲黑沉了脸,压低了眉骨,望着他的目光可算不得高兴。 伏真一怔,疑心是方才那话说得过于直白,下了陆劲的脸,才叫他如此不满。可是伏真转念一想,陆劲向来广开言路,绝不闭目塞听,并不是此等小肚量的人。 正当他不解其意时,就听陆劲冷哼了声,冷漠地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句:“伏真,你也该娶个媳妇了。” * 陆劲来到了校场。 自打他接手了卫所后,从上到下,把整个羽林卫都整治了番,不仅把虎师拉来给这帮世家子弟陪练,着实打了这帮富贵闲人的脸后,还立足了军规,无论是谁,是何出身,只要违犯军规,皆有军棍伺候。 这帮世家子弟自然不肯降服,可无法,若论出身,陆劲是袭爵的武安侯,皇上亲封的定北大将军兼都督,若论得用,在皇帝面前,他们连陆劲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更何况,皇帝能派陆劲来治理羽林卫,自然是觉得羽林卫很不成样子。 因此各个都敢怒不敢言。 可眼下,对陆劲的怨言还未散尽,偏又生了一桩事端,让他们对陆劲简直是羡慕嫉妒恨。 那便是陆劲竟然把林如昭娶到了手。 那可是名动京华的林如昭欸! 上京中不知多少的五陵年少为她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纵然游园雅集中幸运与她相遇,也是满怀爱意却不敢表达,只敢做足了心理准备,向她讨教棋艺。 林如昭娇柔可亲,无论是谁来,便是早早看出对方醉翁之意不在棋,她也从不耐烦,反而耐心作答,令每个讨教者都能闻饱她身上沾染的百合香。 这些世家子弟纵然心高气傲,可到了林如昭面前,从不敢妄自尊大,莫说求娶这样痴心妄想的事了,便只是为了加入君不语棋社,他们也甘愿大打出手。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被膏粱年少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林如昭,最后竟然会被迫嫁给陆劲这个打打杀杀的莽夫呢。 羽林郎们不仅亲眼看到过陆劲一拳把太湖石砸碎,还都在他手里受过磋磨,最是知道此人有多面硬心冷,不近人情,惨无人道,因此他们也是最相信素日里那些关于陆劲生啖鞑靼肉,拳打女人的传闻,于是在林如昭新婚当日,他们自然而然地没了好眠。 比起嫉妒,这些在床上睁眼躺到天亮的羽林郎似乎更担忧林如昭的生命安全。 今日是陆劲成亲后头次回来上值,他们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早早聚在了校场,昂首等候陆劲。 他们又哪里能想到陆劲会顶着长长的指甲刮痕出现,一时之间,更是群情激愤。 率先出言的是安国公的小世子,年方十八,正是最会怜香惜玉的年纪,此前曾坚持不懈捧着棋谱向林如昭讨教了半月,结果等他申请入社时,被林如昭婉言谢绝:“我觉得章公子似乎更喜骑射。” 那时章淮玉方知林如昭早看穿他的小心思,只是为了存他脸面,不曾戳破而已,一时之间,他更为林如昭的温柔体贴倾倒。 这样的人,又怎会毫无理由向新婚夫君挥爪? 更何况这新婚夫君拳硬膀大,一瞧就不是善类。 章淮玉愤怒道:“大将军,才刚新婚便欺负起小娘子,实在不是君子所为。你纵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恣意妄为,可林如昭也有做宰辅的父亲,若此事论到陛下面前,陛下还不一定会帮你呢!” 陆劲诧异地止住了步子,目光逡巡了一圈,入目所见都是对他怒目张视的儿郎,陆劲有些无语,道:“你们看清楚了,受伤挂彩的是老子。” 却不想章淮玉更是愤怒:“我素知林家三娘进退有度,最是知礼识节,温柔可亲,若非为了自保,她又怎会轻易伤人?何况只是这小小一道指甲印痕,又怎么能称作是‘受伤挂彩’,将军连被箭镞穿骨的伤都受得,此番这样夸大其词,不过是欲加之罪罢了!再者,林如昭不能到卫所被我们瞧见,焉知她伤得不重?” 陆劲听得瞠目结舌:“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 章淮玉坚定道:“虽是猜测,但我相信与真相是八/九不离十。” 陆劲怒道:“去你娘的八/九不离十,老子可没动她一根手指头,老子才是被打的那个,你又不在场,你哪来的逼脸胡说八道。‘素知’你个球,你算什么东西,八竿子打不着的闲杂人等而已,你哪有脸跟老子的媳妇来个‘素知’,章淮玉,老子看你是找打。” 校场有一瞬的安静,只听得伏真悲痛疾呼:“侯爷!” 被个小娘子抓成这样还不曾还手,他家侯爷当真是夫纲不振啊! 21 白天陆劲不在府里,林如昭都是去万寿堂用膳,顺便陪着陆老太太说会儿话。 到了晚间,老太太却把她往青桐院赶:“你们小两口一天也只能见这会子面,不要把时辰都浪费在陪我身上。” 林如昭心知老太太关切着陆家的香火,虽不大情愿,但还是乖乖告辞。 毕竟眼下她还在与陆劲冷战,这事从起因开始便难以为外人道,林如昭也不愿老太太知道后介入,只好顺势就回了青桐院。 回了院子,夏环先奉上一盅冰糖炖雪梨,这是陆劲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林如昭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林如昭虽觉陆劲假惺惺,但她到底不会与自己的嗓子过不去,就拿着小银勺子挖着被炖得糯烂的梨子,小口小口吃着。 她还不曾吃完一盅雪梨,就听得院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问安声,俄而脚步声渐近,是陆劲打帘进了来。 林如昭撇撇嘴,抱着那白瓷盅挪转了身子,背对着陆劲。 是,她还在生陆劲的气。 昨日事尚未了,这莽夫今日就敢把她从被窝里薅出来亲个七荤八素的,若是她稍稍对他有些好脸色,林如昭不怀疑他今晚就能把她弄到床上去。 那处还没好全,林如昭惜命得很。 她背对着陆劲,耳朵却机灵地竖起,听陆劲在细问秋琴她这一日做了什么,她能做什么?不过吃好喝好睡好,还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罢了。 陆劲听完,冷哼声:“她的小日子倒是过得惬意。” 那语气冷嘲热讽的,听得林如昭用小银勺子戳着雪梨,翻了个白眼。 陆劲吩咐声:“摆饭罢。” 吩咐完,丫鬟退下,他却提步走上来,那汗味与男人身上说不清楚的雄性气味立刻强悍地侵袭过来,他虽未很靠近林如昭,林如昭却能感受到从他铁塔的身躯上传出来的阵阵热源。 让她有些发晕。 陆劲瞧着她闷头吃雪梨的模样,会意过来:“还打定主意不和老子说话呢。” 他边说边在卸身上东西,一时之间玉石击响。 他身上是从不佩玉的,喜欢带玉的都是君子,陆劲这种人跟君子没有半分关系,自然不肯带玉。 林如昭好奇,偷偷斜了眼去瞄,便见那张梨花木的圆桌上多了好多的玉佩,有方形,有圆形,还有环形,上面雕琢的花纹也不尽相同,大多是十二生肖,也有麒麟纹,卷云纹等吉祥玉纹。 这一看,就知道陆劲是从不同的人身上收获了这批玉佩。 林如昭好奇极了,不明白为何去上值当差的陆劲,却当出了一派土匪下山劫掠良民的气势。 可是她想到自己还在跟陆劲冷战,他尚未与她道歉,她不好开口,于是将嘴巴紧紧抿起,好提醒自己绝不能被好奇心驱使,先丢了气势尊严和陆劲说话。 陆劲便慢条斯理摘他缴获的战利品,边看林如昭将嘴巴抿得嘟起,还要往他这儿偷偷打量的模样,便知道她正受着好奇心的煎熬。 他便不理会她,摘完了玉佩,就去拆护腕,他倒要看看林如昭到底能憋多久。 一时西稍间摆好了饭,林如昭起身看陆劲,就见宽背蜂腰的男人负着手在她面前慢悠悠地走着,完全没有与她解释的打算,心里顿时觉得不是滋味。 那些人说得不错,武夫哪里懂得体谅女儿家,他成日里只知道搞那种事,现在她不肯让他弄了,他别说抱着她走了,就连哄都懒得来哄她。 他越不肯低头哄自个儿,林如昭就越发较劲,春玉帮她布菜,她一顿饭吃得香甜无比,就是吃给陆劲看的。 ——谁稀罕你跟我说话,没你打扰我,我饭都进得香。 陆劲眼睁睁看着林如昭吃得小肚皮都鼓起来,心满意足地在漱口净手,脸上早没了刚进门时的谨慎顾虑,他屈着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啧。 他的小姑娘不仅胆子肥,而且还是头倔驴。 头疼。 * 林如昭沐浴时浣了发,夏环拿块帕子替她擦拭发梢上滴落的水珠,林如昭吩咐秋琴将美人榻搬到院子里去,她要在外头听蝉鸣赏月纳凉。 这其实是林如昭未出阁前做惯的事,原本算不得什么,可是眼下她与陆劲冷战,这般做恐怕会让陆劲误会更深。 秋琴忧心忡忡。 林如昭道:“你不知道呢,他今日根本是有意在逼我低头。但凭什么?此事明明是他有错在先,他尚未与我道歉,我却要先去与他修复关系,他就越发会觉得我好拿捏了,日后怕是更有苦头要吃。” 她说着,将小腿伸出了水面,挂在浴桶边缘,她的肌肤本就欺霜赛雪,因此更显得那上头的掐痕,牙齿印,以及不明意味的红印刺目无比。 原本歇了两日,又抹了膏药,那些可怖的痕迹也一点点消了下去,偏昨天马车上陆劲又跟公狗发癫一样,上头用嘴欺负她,下头的手也不曾消停过,连那山径也被他用手指撑开了蓬门。 林如昭想到这儿,更是气上心头,她把水面拍得啪啪作响,发誓:“要么他休了我,要么他与我道歉,否则此事没完。” * 男人沐浴总是快的,更何况陆劲又是从军营里出来,在林如昭还在慢条斯理浣发时,他已在床榻上等着了。 因是准备歇息,陆劲着装也随意了些,没穿亵衣,赤着精壮的胸肌,腰间只松松垮垮挂着条亵裤,用腰带绕着劲瘦的腰身围了两圈,漫不经心地系上一个活结。 他等着林如昭,却忽然听到外间有搬动物件的声音,眉头一皱,起身走到床边,就见林如昭那几个丫鬟正齐心协力把一张美人榻搬到了院落里,还有两个粗使的丫鬟搬了梯子,一个爬,一个挡,正去挂那兔儿抱月的花灯。 花灯烛光晦暗,又挂在树上,被枝桠挡去了些,洒落在榻上时正像橘黄色朦胧的雾海。 已经洗漱完毕的林如昭落着青丝,穿一件撒花烟罗衫,慢条斯理地走到美人榻边,由丫鬟扶着躺下。 那烟罗衫是为纳凉所制,因此有些宽大,挂在林如昭单薄的肩头,倒衬得她格外纤细苗条,精心绘了丹蔻的手搭上丫鬟的手背时,莫名叫陆劲想起那句诗来。 侍儿扶起娇无力。 可是眼下,并没有什么始是承恩时。 陆劲眼神幽暗无比,他连上衣都想不起套,大踏步走到院子里去:“怎么睡到院子里了?” 林如昭将一把团扇盖在脸上,不欲回答,倒是秋琴在旁解释:“夫人觉得屋里热,想在院子里纳会凉。” 这理由是很说得过去的,偏陆劲不依不饶追问了句:“那为何不准备我的榻子?” 秋琴顿时语塞。 陆劲见此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冷笑声,向林如昭道:“你倒是自在,你都不知道今日在校场,老子被你的思慕者群起围攻得好苦。” 这话说得就有些危险了,林如昭拿开盖脸的扇子,掀身坐了起来:“陆劲,你别血口喷人。” 她才刚瞧见陆劲,就见陆劲向她竖起一根手指:“你与老子说了一句话,违誓了。” 林如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难道我就要做哑巴,任你诬蔑我去吗?我自然有自我辩解的权利,老天爷能谅解我。” “好好好,老天爷能谅解你。”陆劲双手抱起胸来,道,“也就是说你不承认你有思慕者?” 林如昭自觉与那些郎君清清白白,没什么可以被陆劲指摘的地方,便丝毫不怵,昂扬与他对视。 陆劲嗤笑了声:“安国公的小世子,那个章淮玉,你认识吧?” 林如昭自然是认识的,当初他还捧着棋谱装模做样向她讨教了半个月,妄图入了棋社呢。 “认识啊,怎么了?”林如昭不明所以,“我只指点了他的棋艺,还因他心思不正,回绝了他要入社的请求,又有哪里做得不妥当,惹得你要来编排我?” 陆劲便知林如昭没说假话,她若真对哪个郎君春心萌动,也不至于被耽搁到十七岁还不曾出阁。 陆劲知道归知道,但他只要想到那帮精力旺盛,对男女之事最是好奇的郎君,不少都借讨教棋艺为由,接近林如昭,觊觎林如昭,林如昭还傻乎乎的,从没有发现不妥来,他的心就往外汩汩冒着酸泡。 闷得慌。 陆劲不爽,那语气里就带着番不耐,他手点脸上的指甲印痕,道:“那群羽林郎今早看到老子脸上的伤痕,不知道脑子怎么进了水,非要说老子在家对你动粗,由那章淮玉带头,围攻了老子整整一天,直到老子出手一个个把他们揍趴下,他们还不服气,直言说要想办法参老子一本,让陛下为你做主。” 林如昭总算知道那些玉佩是从哪里来的了。 “娇娇,他们当真有能耐,也是当真关心你啊。”陆劲的目光幽暗,语气危险无比,听得林如昭头皮发麻。 她道:“那,那也不关我的事,谁叫你凶名在外,因此才容易叫人误会,若你若是个端方君子,顶着这伤痕出现,只有人同情你,没有怀疑你的,我觉得你该反省一下你自己!” 林如昭说得铿锵有力,只是到底有些心虚,不敢看陆劲,这便罢了,仿佛为了再增加点底气,她将纱裙裙摆往上扯,露出那满是咬痕手指印的小腿。 她越发觉得底气十足:“再者,他们也没说错,你不过是挨了我一道指甲痕罢了,又算得了什么?你瞧瞧我这小腿的伤,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我被你欺负狠了。” 她说完,便将裙摆放下,挺起胸膛看着陆劲,就见陆劲目光炽烈,灼灼若火烧般盯着她刚刚放下裙摆的地方。 林如昭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将腿往床榻下缩了缩。 22 林如昭不明白事情为何成了这样子。 她分明是在与陆劲控诉罪行,她相信凭着那小腿肚上伤痕累累的模样,任是最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要动容,并且因此而衷心忏悔犯下的罪行。 可她的夫君似乎是没有心肝的,看到那些累累伤痕,非但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目光炽烈滚烫起来。 林如昭最是熟悉他这种眼神,因此很知道他现在心里究竟是在想什么,一时之间又羞又愤。 林如昭一面后悔不迭地把裙摆理得更为垂顺,好将后缩的腿给藏严实了,一面硬着头皮恐吓陆劲:“陆劲,这可是在外头院子,你休要乱来。” 她那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倒将陆劲惹笑了,他以极大的克制力将注意力从那满是暧昧与激情的小腿上移开,挑高长眉,一脸坏笑:“怕了?” 林如昭见他那样子,就知道他藏着一肚子祸水,她并不想回答,可也不想认输,便有些变扭道:“谁喜欢被狗啃。” 陆劲更是大笑起来,那样疏朗的笑声仿佛把头上的树枝也振得哗哗作响,他膝盖前倾一步,在林如昭面前蹲下,好与她对视。 “那娇娇,老子与你打个商量。” 林如昭不说话,只用那双鹿眼警惕地看着陆劲。 陆劲道:“老子不啃你,但你明天要陪老子去卫所。” 林如昭一听这个就来精神了,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因为陆劲蹲下的姿势,素来要比他矮上许多的林如昭,如今倒是可以不用昂着酸胀的脖子看他了,这让她觉得舒服不少。 “陆劲,你有求于我啊。” 她也笑,糯糯的一张小脸带着狡黠的笑意,像是芝麻团露出黑黑的豆沙馅,明晃晃就把‘我在打坏主意’挂在脸上。 陆劲故作沉思半晌,道:“夫人想要小的做什么,吩咐便是。” 林如昭哼哼两声,心想你陆劲也有今天,便把手指竖在陆劲面前:“你先跟我道歉!” 陆劲想也不想:“对不起。” 林如昭道:“你说得这般快,你知道我要你道的是什么歉?你又错在哪里?没有诚意!” 陆劲挑眉:“老子怎么就不知道了?说来说去,你不还是为了那档子事吗?” 他说这着话,林如昭却感觉好生藏在裙摆下的脚被陆劲握住了,明明他的姿势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变化,林如昭离他这般近都没有察觉到他任何的动作,可是陆劲确确实实握住了她的脚。 他仍旧仰着头对着她笑着,那笑朗朗如明月,可他的手却如同阴沟里爬出来的藤蔓,坏心眼地勾住她鞋后跟,顺着她没有任何布料保护的软嘟嘟小腿肚,毫不费力地将鞋子勾脱了下来,随着绣花鞋落地的啪哒声,陆劲的大掌迅速代替了鞋的位置,将林如昭的整只脚都包裹了起来。 林如昭能感觉到除了那些发烫的热以外,还有陆劲熟稔地轻拢慢捻抹复挑,他以她的肌肤为琴弦,用手指慢慢寻找她身体里那隐秘的渴望,并一寸寸地勾捻出来。 林如昭刚沐浴过的身体发了汗,薄薄一层覆在白玉的身体上,仿佛一尊被杨枝水打湿了的玉观音,她的手指紧紧地掐住引枕,目光仍旧一动未动较劲般看着陆劲,她的声音和她的意志都不肯向陆劲投降,可是她渐渐浮满霞色的身体却在彻底得背叛她。 她的腰骨在发软,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蒙着一层水雾,让她看不真切,就在她终于要落败的时候,陆劲忽然抽回了手,那手指间可疑的水液不过在灯下一闪而过,他便迅速接住了脱力的林如昭,瞬间将她抱了起来。 林如昭无力地伏趴在他宽厚的肩头,还能看到那些被变动惊得不知所措的丫鬟们,她小声道:“陆劲,你可真是混蛋。” 陆劲轻笑,亦是小声地回答:“你的丫鬟们都还是黄花大闺女,她们才不知道刚才我们在做什么,顶多以为老子在给你做足部按摩。” 他把赤足的林如昭放在床上,那先前要到却未到的感觉让林如昭的身体感到空茫无比,偏生陆劲还不肯老老实实地穿好衣服,袒着那精悍的腰身在她面前晃荡,让林如昭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当陆劲埋在她的脖颈处,虽是轻声细语却把热气徐徐吹到她的毛孔中时,林如昭便知道这回她又输了个彻底。 陆劲道:“娇娇,这是能让你快乐的事,何必要拒绝。” * 次日,林如昭是被陆劲拖出了床榻。 昨夜陆劲虽然遵从誓言——他自以为的那个版本,可是他的手指和双唇也叫林如昭好受,等到了该起床的时候,林如昭是死活也起不来。 她紧紧抱着被子,将脸埋进被褥里,好像这样就听不到陆劲叫她的烦人声音。 已经换好衣服,挽好头发,净完脸,给林如昭放了一次又一次水的陆劲站在床边皱眉看着她。 偏林如昭十分理直气壮:“我昨日没有答应过要陪你去卫所!” 陆劲笑了下,有些鬼气森森:“真的没有吗?要不要让老子帮你回忆回忆,昨晚当老子亲你的小……” 林如昭尖叫一声,气呼呼地坐了起来。 陆劲笑道:“这才乖。” 他把林如昭抱出了床榻。 林如昭是真的困,昨晚合眼都不到两个时辰,她哪有什么精力起身外出,陆劲抱她,她就顺势倒在陆劲怀里又睡了起来。 陆劲拿她没办法,只好手忙脚乱地给她换衣服,可是姑娘家的衣服抽带多,脱起来很方便,穿起来却难,他忙了半晌也不得要领,还是夏环看不过眼,隔着帘子问道:“侯爷,还是让奴婢来罢。” 陆劲只好让贤。 好容易帮林如昭穿戴完,夏环拧了帕子要给林如昭净脸,陆劲却先拿过了帕子,给睡得正香甜的林如昭擦脸。 军营里的糙汉洗脸都是水打湿后,胡乱抹两下就完事,自然没有什么精细的洗法,反而趁着这会儿,让陆劲借机多揉搓了几把林如昭的脸颊,无论是陆劲的手法跟搓芝麻汤圆似的,夏环在旁看得嘴角直抽。 陆劲把帕子还给夏环时,还很没有自知自明地感慨了句:“真就是养闺女。” 夏环腹诽不已,倘若夫人真是被您这种养法养大的,早蔫了,哪里还能如现今这般生龙活虎,活泼好动。 垂花门外,伏真伏全两兄弟已在马上等得花都谢了,兄弟二人正疑惑一向守时的陆劲今日为何迟到了这般多,便见一架宽阔的四轮马车缓缓驶入了垂花门,也要候着出行。 他们原本只以为是府上哪位女主子要出门,并未多想,直到看到陆劲抱着林如昭出来。 他们先是一愣,继而是大愣。 因陆劲抱林如昭用的是抱小儿的姿势,强劲有力的两条手臂拖着林如昭的臀部,让林如昭稳稳当当地坐着,而林如昭则双手绕着陆劲的后脖颈,整个人呈非常松弛地姿态趴在他的肩头睡得很香甜。 伏真精神错乱得话都不会说,倒是伏全故作镇定地问道:“小夫人也要出门?” 陆劲道:“她随我们去卫所。” 伏真闻言更是受了刺激:“侯爷今日迟到许久,就是为了把小夫人带到卫所里去?侯爷难道忘了当日是如何喝斥那些膏粮纨绔?今日怎得也要步这美色误人的后尘?” 陆劲把林如昭送进马车后,轻盈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冷酷道:“你懂什么?那是老子的清白。” 林如昭到底还是随车入了卫所。 她在马车上补了个觉,恢复了些精神,见车已入了卫所,倒也不做什么挣扎,拿了镜子照一照仪容,务必要保证光鲜亮丽。 结果林如昭发现她今日根本没有施任何脂粉,恍若清水芙蓉,她将镜子扣面放在案桌上,问夏环:“为何不给我上妆?” 夏环道:“侯爷不让。” 林如昭嗤笑了声:“他是怕我上了妆后,又是个给人递话头的把柄。”她又拿起镜子照了照,“还好本姑娘天生丽质,否则今日看我给不给他脸。” 外头人把帘栊打起,夏环先下马车,站在一旁准备扶林如昭。 林如昭并非头回来卫所,可是上回就没有好生看过这卫所,因此也不大清楚这儿的方位安排,但既然目之所及还能看到辕门,想来这里离校场还有些距离。 既然如此,为何会有乌泱泱一群羽林郎围在她的车马前,而陆劲负着手沉着脸站在一旁? 林如昭看了看他,不是很想和他说话,目光便在人堆里逡巡,终于叫她找到了个熟悉的面孔,她便未作他想,直问道:“章公子,你们不去演练,在这儿做什么?” 闻言,陆劲的脸更黑了。 那丰神俊朗的世子听到林如昭不仅记得他,还先与他答了话,激动的脸都红了:“听说你来了,我来看看你。” 他一时之间也忘了陆劲也在这儿,发热的头脑让他的话说得腼腆,但感情极为率真:“我觉得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应该来看看你。” 林如昭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便笑道:“我们当然是朋友了。” 陆劲闻言,站在一旁,把负在身后的几根指骨捏得咔咔响。 23 陆劲终究还有几分理智,他捏响了五根手指,将戾气撒出去一半后,便能做到皮笑肉不笑地对章淮玉等道:“好了,都散了,都回去训练。” 边说,边又将手递到了林如昭眼前,示意她扶手下马车。 林如昭看了他一眼,纤纤玉手搭了上去。 这场面看得章淮玉等人倒吸口冷气。 却见林如昭乌发松挽慵来髻,簪青虫玉钗,额头玉洁,未施粉黛,嫩脸红唇,盈盈若出水芙蓉,穿彩绘宽袖白绢衫,搭团花纹缬绿纱,挽红花纹鹅黄纱帔子,举动间娴静典雅,姣花照水。 再看陆劲,人高马大,威仪四方,那砂锅大的拳头摊开来,哪怕未用任何劲,也能把林如昭细嫩的手指给折断。何况那还是长满茧子,古铜色的手掌,时刻都在提醒各位,只有在烈日行过军,作过战,挽过长弓,降伏过烈马,才能淬炼出这样一双手。 因此无论他们怎么看,都觉得林如昭与陆劲站在一处,当真是世家小姐跟了马匪,从头到脚写满了不配。 除了惋惜,便只剩了惋惜。 章淮玉见林如昭落了地,便迎了上去,殷切道:“夫人好不容易来趟卫所,要不要在校场围观儿郎们练武。” 林如昭听得眼睛都亮了:“常听羽林卫是天子近卫,羽林郎各个英勇善战,若能亲眼见到你们练武的勃发英姿,自当是幸事。” 章淮玉见投了林如昭的怀,便更为殷勤道:“卫所食膳味道不错,厨子尤擅做辣菜,夫人正好可以尝尝。” 林如昭道:“好。” 他二人三言两语便迅速决定了一天的节目,语态默契到仿佛从前摸鸟蛋抓河鱼惯了,直听得陆劲拳头发痒。 他冷声喝斥道:“章淮玉,你当校场是什么地方,随便什么闲杂人等都可以围观吗?” “话可别这么说,”林如昭旋身看他,“卫所也不允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入,我还不是进来了?陆大将军。” 最末四个字,林如昭用很轻盈的,带着些许恶意调侃的语气唤陆劲,仿佛拿住了陆劲‘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把柄,正准备狠狠敲诈他一笔。 陆劲一哽,他就知道他的媳妇浑身长满反骨,就不是那等听话乖巧的闺阁女郎。 章淮玉乐得见陆劲在林如昭这儿吃了瘪,忙道:“只是这烈日难熬,夫人且等片刻,在下这就着人去取了华盖来。” 林如昭笑道:“多谢世子。” 俄顷,那华盖便撑开了,章淮玉又让人在下面放了桌椅还有些水果冰饮,用团扇半掩面,还站在丫鬟打起的油纸伞下,陆 劲已经大踏步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占掉了一条椅子。 他又示意另一张空着的椅子,道:“夫人过来坐,部下孝敬咱们的东西,你可别拂了他好意。” 章淮玉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陆劲摸了颗荔枝在手,剥了起来,又道:“你小子倒是有心,很懂得照顾人,以前没少这样讨女郎欢心吧。” 章淮玉道:“将军此言差矣,在下可是国公世子,根本不用讨好什么女郎,那些女郎便对在下趋之若鹜。何况在下与夫人是知交好友,既是好友拜访,在下自当好生招待。” “知交好友?”陆劲的舌尖在上颚一顶,继而弹出了个嗤笑的声,“我夫人这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林如昭觉得这话难听,有伤和气,颇为无奈:“陆劲。” 他将那枚剥开的荔枝递到林如昭唇边,林如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斜了章淮玉一眼,但在外头到底不能不给陆劲脸面,于是她用团扇做遮掩,将那荔枝咬了后含在嘴里,低声含糊道:“你又在作什么妖,哪有将领这样对部下阴阳怪气的,你还要不要带兵了?” 说完,林如昭也不等陆劲回答,便撤开团扇,坐直了身子,笑眯眯地对章淮玉道:“我记得世子从前最爱骑射,骑射之才也是几个世家子弟中最好的,不知道我今日可否有幸瞻仰到世子英姿。” 有林如昭青睐,章淮玉才懒得和陆劲扯皮,他忙道:“这容易,你待我牵马来。” 陆劲冷眼看章淮玉雀跃地跑开,他转头问林如昭:“那小子对你这般献殷勤,你还这样夸他?” 林如昭道:“章淮玉在世家子弟中骑射本就是上乘的,这是事实,不是我胡言夸奖。再者,若你肯好好对待部下,我有必要出来做这个和气的中间人吗?” 陆劲道:“那看来还是老子的错了。” 林如昭冷哼声:“本来就是你的错。” 却见校场上,靶子就位,章淮玉也将爱马牵出,正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林如昭道:“你看过他的骑射功夫就知道了。” 就见章淮玉拨转马头,纵马疾驰,一边奔驰,一边探囊取箭,沉稳搭弓,猛烈的日头下,箭头非常准,靶靶皆中,引得校场内的喝彩声起了一阵又一阵。 就连林如昭也被吸引得挪不开眼,她不由地站起身,手搭着凉棚垫着脚尖兴奋地看了全程,等听到那十靶十环的好小心,林如昭便兴奋地用团扇拍拍陆劲的肩,道:“你看到了没有?” 她感叹道:“世子这骑射越发精进了,比之前在上林苑看到的不知要好了多少。” 陆劲没说话。 他大马金刀的坐着,任着自个儿媳妇因为别的郎君而用扇子拍疼自个儿的肩膀,看到那章淮玉被那山呼的喝彩声哄得合不拢嘴,竟拢着马头回身来寻林如昭,像是在看她是否注意到了如今光彩夺目的自己。 光彩夺目?陆劲想,老子看他是孔雀开屏。半晌,眉骨沉压,身子却挺拔而起。 林如昭狐疑道:“你要做什么去?” 陆劲道:“老子打雄孔雀去,顺便再给夫人开开眼,看看什么才叫好骑射。” 林如昭听得莫名其妙,她四下看了看,也没找出一只雄孔雀,更觉陆劲真是满嘴跑马。 就见陆劲也进了校场,那原本的喝彩声瞬时都收了,场内场外数百双眼睛都齐齐望着他,他却没有丝毫不自在,坦然地负手走到章淮玉面前,只说了两句话,便引得章淮玉很不安地回头看了眼林如昭。 林如昭被两个男人弄得莫名。 陪伴陆劲许久的汗血宝马牵来,陆劲也翻身上马,瞬间,气势便如山峦拔地而起,巍峨不可侵。 他纵马跑开,姿势极为洒脱,仿佛与胯/下骏马浑然一体,那马该往何处奔,用什么速度奔,皆在他掌握之中,但他却不用为此费丝毫劲,更不用如章淮玉那般,虽已能熟练御马,但在奔马之时,还要处处顾忌照顾马,唯恐被马儿掀翻在地或者跑岔了路,因此姿态中总免不了有点局促。 陆劲的手脚是完全放开,从容的,潇洒的,利落的。 他探囊取箭,三根羽箭搭上弓体,他三指勾弦,将弓弦撕张开,肌肉逐渐紧绷的同时,那弦体也发出撕裂开的张声。忽而,他锐眸一张,三星齐发,羽箭破空而出,直钉红色靶心。 再下一靶,又是三星连珠。 再下一靶,仍是三星连珠。 再下一靶,还是三星连珠。 等把整个箭囊射空,十个靶子,每个靶子上都直直地插着三根羽箭,那些羽箭箭尾还尚且为冲势余威震颤着,射箭之人已然平静地拨转马头,好似对于他来说,这样的一箭三星是极其平常的事,反而那些旁观者陷入了震惊带来的呆滞中,让校场安静无比。 忽然,校场边爆开一声喝彩,原来是伏真双掌拢在唇边,大声疾喊:“大将军威武!” 他这喊声像是惊蛰雷声,惊醒了那些沉在呆滞中的围观者,他们如梦初醒,爆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喝彩声。 在连绵不绝的喝彩声里,只有林如昭看到坐在马车慢悠悠朝她这个方向晃过来的陆劲,正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又向上竖起了大拇指。 尽管林如昭不在他身边,但也轻而易举地看懂了他此刻说的话——瞧瞧老子多牛逼。 “幼稚,无聊。” 林如昭心想。 但她到底没忍住,笑起来,一笑又想起陆劲还看着自己,忙将手抬高,将团扇遮住牵起的唇来。 也直到了此时,林如昭才把眼前这个与她朝夕相对,粗蛮无礼的莽夫与那极具传奇色彩的定北大将军联系起来,她的心脏跳得有些快,不住地想,很多年前,陆劲也正是用他这一手骑射好本领,将羽箭射进鞑靼的心脏里,才把失去的燕云十八州重新光复。 她好像,确实嫁了个英雄。 陆劲却没有停,那马直晃到林如昭跟前,他浓黑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林如昭看,看得林如昭颇为紧张。 因她知道陆劲的那十靶一箭三星让他成了满场的焦点,而现在焦点到了身边,她自然也在万众瞩目之中,陆劲又是那么桀骜不驯的人,她格外担心他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就在此时,陆劲忽然弯了身子,还没等林如昭反应过来,她便被那两只铜铁一样的大手抱上了马,坐在了陆劲的怀里。 她的面前是灼灼阳光,而她的身后的比阳光还要滚烫的陆劲的胸膛。 林如昭紧张得拽进陆劲的袍子:“你想做什么?” 陆劲牵起缰绳,道:“他们都觉得我们不配,老子偏要让他们瞧瞧,什么才叫英雄配美人。” 林如昭一怔。 陆劲道:“娇娇,想不想跟老子去跑吗?老子带你一日看遍长安花。” 林如昭知道那些目光还落在她和陆劲的身上,但由陆劲的身躯格挡,她已经没办法去分辨那些目光的意味,但现在她已经不想去想这些了。 她自小就生活在许多人的议论和目光中,让她厌倦不已,可唯有这跑马,是她今生第一回。 她道:“去,我要去跑马,我要去看长安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