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迷她》 夏夜悸动 苏卿停好车,从负一楼乘电梯直达四十八楼的秘书办。 她一身干练的OL套装,细高跟在大理石地面踩出清脆有节奏的声响,及腰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随着脚步晃动,像荡在水中的海藻。 秘书办在总裁办公室对面,巨大的落地玻璃阻隔起来,景象一览无遗。除此之外这一层还有专门隶属于总裁办的其他几个部门,负责执行与下发文件和工作。 秘书办算上苏卿一共有八个秘书,这会儿都已经到齐。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此起彼伏的“早上好”随之响起。 苏卿礼貌回应,走进里面的独立办公室打开电脑。昨天从法国传来的文件今天还要再过一遍,没问题的话就要发到总裁邮箱里。 老总裁已经七十六岁高龄,平时很少来公司,有事基本都是电话沟通,有时她也会直接去总裁家里做汇报。 确定合同没问题后,苏卿直接发到总裁邮箱里。正准备去冲杯咖啡醒醒脑子,私人电话响了起来。 “张伯?” 张伯是老总裁的管家,平时温和随性一个人,这会儿在电话里慌慌张张说到:“苏小姐,老爷子突发心脏病送到医院去抢救了。” 苏卿心头一跳,“通知别人了吗?” “没,老爷子只让我告诉你。” “您别担心,我现在马上过去。” 年初的时候老总裁犯过一次病,这才过去大半年就重蹈覆辙。 傅家水深,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实则各有各的心思。那次消息捂得严实,老爷子出院后傅家其他人才知道,此后都开始留心起老人家的身体状况,这一次……怕是瞒不了多久。 傅老脱离危险后一直在睡觉,苏卿在医院陪到傍晚,老人家悠悠转醒。 艰难睁开松垮的眼皮,视线在病房内慢慢转了一圈,瞧见苏卿一脸担忧地站在病床边,眼一弯,笑了。 “苏丫头,你来了。”傅秋序苍老的声音满是沙哑,干枯如树枝的手指无意识动了动,眼里笑意未退,“还能见到你,真好。” 苏卿帮他拉好被子,若无其事地哄着:“您要是不嫌烦,我天天来让你见一见。” “我可不敢烦你,你外公一准念叨死我。”傅秋序喘了口气,没说几句就又困了,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垂,“明天……让许律师过来一趟。” “知道了。” “我今天不想见任何人……” “好。” 苏卿的承诺像是一道安心符,老爷子满意地牵了牵嘴角,闭上眼睡了过去。 病房里恢复安静,只有监控仪发出的电子音。平时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生命的流逝正在化成具体的影像,残忍地展现出来。 一种不可言说的悲凉让苏卿感到难过。毕业后她就进了盛势集团,在秘书办一呆就是七年,直到年初傅老第一次犯心脏病,才通过电话得知外公和他是世交。 “没跟你提起这层关系是怕你多想,以为我是看在你外公的面子才提拔你。现在你清楚自己的能力,也就不用避讳了。”傅老笑着调侃,“再说那老头子可没那么大面子。” 傅老对苏卿而言亦师亦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希望傅老健康长寿。 苏卿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五点多,要趁晚饭前联系许律师让他明天到医院来一趟。 “你们什么意思?开门让我进去!” “谁给你们的胆子把我拦在门外……” 电话没来得及打,病房外面传来争执的声音。隔着一道门苏卿已经分辨出来者何人。 她打开录音功能,将手机放回包里,推门走出去。 傅越之被保镖拦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等到瞧见苏卿堂而皇之的从病房里面走出来,厉色更胜一筹。 “不愧是苏秘书,老爷子住院比我们自家人消息还灵通。” 苏卿不卑不亢,淡淡解释:“有文件需要总裁签字。” 言外之意,她来是为公事。 傅越之怒极反笑:“这两个门神是你请来的?让他们闪开,我要看看老爷子。” “总裁睡着了。” “睡了一天又睡着了?”傅越之阴沉的眼直直盯着苏卿,宛若一把淬了毒的刀,“苏秘书哄人真是一把好手,难怪老爷子只听你的话。” 傅越之是老总裁最小的儿子,在公司担任执行副总。做事手段阴狠毒辣,跟老总裁完全两个路子。 苏卿早已习惯他的说话做事风格,眼中波澜不惊,“老总裁需要静养,您若想见他,可以等他醒着的时候再过来。他老人家住院的事,除了您旁人应该还不知道。” 最后一句话,正中傅越之下怀,“其他人没来过?” “没有。” 他沉沉看着苏卿清冷的眉眼,表情有些微的松动。 傅家在宗城资本圈中的地位不言而喻,高层身体出现危机必然会引发股市动荡,在第一时间就要做好保密措施。更让傅越之在意的是,傅家其他人也没得到消息,这就说明老头子暂时还没有动作。 傅越之眉头一松,冷声交代苏卿:“老爷子醒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的,副总。” 傅越之看她一眼,这才甩袖离去。 苏卿松了口气,立刻回到病房联系许律师。傅老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见律师,目的不言而喻。而傅越之这样急匆匆赶来,必定是心里清楚—— 傅家要变天了。 . 后面两天,苏卿医院公司两头跑,还要交接工作,一时间忙得昏天暗地,接连拒绝两三次好友约饭。 傅秋序住院的事一直蛮得滴水不漏,一两则探出端倪的新闻刚发出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苏卿接到傅老的电话,让她下午直接去医院,说想见她。 苏卿以为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潦草吃过午饭就赶了过去。傅秋序精神状态明显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见她来了笑吟吟招手叫她到身边。 “过来过来,知道你爱吃,我让他们刚洗的水果。” 苏卿哭笑不得,“您让我来就是来吃水果的?” 傅老双手捧着果盘递给她,笑得慈眉善目,“我是想问问你,那件事儿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卿默了默,先将沉甸甸的果盘接过去放好,拿起水果刀低头削苹果,“您会不会觉得我在落井下石?” 上个月苏卿已经有辞职的打算,在秘书办做了七年,天天按部就班二十四小时待命,留给自己的时间少之又少,她有点做腻了。傅秋序找她谈了几次话,听见她的心里话后也就没再劝。 从二十一岁到二十七岁在这个岗位上贡献了七年的青春,从初出茅庐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的总秘书,苏卿怎么走过来的他都看在眼里。 “怎么会,是你先提辞职我后住的院,跟你没关系。我就是舍不得你,哪个人都没你顺心。”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苏卿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浅浅笑着,“等您出院了我陪您下棋。” 这样一说,傅秋序就知道她已经做好决定。没好气地咔嚓咬下一口苹果,惋惜,“那小子看来是没那个好运气。” 苏卿没听清楚这句话,正想询问时,门轻轻敲响,随后被推开。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住门把首先探进来。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弓起的手背筋骨错落,像河流的分支从手指汇集到手腕,被洁白挺括的袖口收拢。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简约的黑色西装裤白衬衫,身材颀长挺拔,黑色3D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留一双漂亮的眼睛。 内勾外翘的眼型,眼尾犹如画笔扫过一般狭长,被浓密的睫毛覆盖,误给人一种深情的假象。 苏卿曾经特意研究过,这种眼型叫丹凤眼。 “阿辞过来。”傅老应该是很喜欢他的,此刻眉眼都飞扬起来。 “爷爷。”傅雪辞低声唤了一句。 傅老和煦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半晌指着身后热情介绍,“这是苏卿,秘书办的总秘书。还记得吗,你之前在她家里住过一阵子。” 傅雪辞摘掉口罩,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巴。与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组成了一张得天独厚的脸。 没说记得还是不记得,他极为淡漠地冲苏卿点了下头,高大的身躯立在床边,声音低沉,“身体怎么样?” 傅老哈哈大笑:“三番五次让你回来都不回来,这次是不是吓到了?” 他们后面再说什么,苏卿没太注意。思绪还沉浸在傅雪辞那毫无波澜的眼神中。 是了,深情是假象,疏离淡漠才是真。 就像十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他看不见。 心里没由来的拧了一下。 苏卿安静地看着傅雪辞的背影,到底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已经过去那么久,傅雪辞可能真的不记得她了,如果不是在年初得知外公和傅老是老友,又顺嘴提起借住的事,她也差不多快忘记早在多年前就接触过傅家的人。 眼前这个有点陌生的身影,在短短几十天里曾经和她那样亲密地接触过。 . 傅雪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与老爷子闲聊,慢慢的身后好像没有了动静。拨弄珠子的手指微顿,他心不在焉地朝身后看了一眼,空的。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垂下眼眸,用力捏住腕上褪色的手串,指尖都泛了白。 “你早点休息。” 时间已经差不多,老爷子面上透出疲态,傅雪辞起身准备离开。 “阿辞,公司交给你了。”傅老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郑重说道。 傅雪辞应下,“好。” 司机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见傅雪辞出来,立刻迎上来。 “傅老交代我以后负责接送您。” “嗯。” 司机跟在傅老身边二十多年,算是看着傅雪辞长大。时隔多年再次见面,心中难免激动。 “您……眼睛没有大碍了?” 傅雪辞嘴角微勾,语气莫名,像是在自嘲,“总不能瞎一辈子。” 听罢,司机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冷白灯光打在光亮的地板上,一高一矮的身影清晰映入眼帘。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递给苏卿一杯奶茶,她接过去,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傅雪辞停下脚步,目光直勾勾盯着苏卿。 那男人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 然后,她笑了。 眼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胸腔里急速浮现的烦躁让他皱起眉头。 司机察觉到异常,询问:“阿辞,你怎么了?” 傅雪辞默了默,垂眸敛住藤蔓一样扭曲的情绪。 沉默许久,低声吐出两个字:“没事。” 瞎一辈子,好像也未尝不可。 夏夜悸动 苏卿不想打扰他们谈话,又怕傅老还有事要交代,从病房出来后也没敢走太远。在走廊里接了几通工作电话,一抬眼就看见了江遇。 拎着奶茶笑眯眯地看着她,聊了几句非要把奶茶给她喝。 上初中那会儿两人做了三年同桌,关系很好,毕业后慢慢断了联系。就在几个月前偶然遇到,彼此加了联系方式。 两人正聊着改天约饭,身后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这一层只有傅老这一间病房,闲杂人等是上不来的。 苏卿下意识转过头,对上傅雪辞清冷的目光。 苏卿想过无数次这双眼睛有情绪的样子,它依旧清澈干净,更加凌厉有压迫感,唯独缺少了那年夏天的温暖。 也许是因为,她对这双眼睛而言是陌生的。 “傅先生。”她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打招呼。 傅雪辞薄唇紧抿,沉沉看她几秒,才惜字如金地说:“他睡着了。” 苏卿秒懂,这是在告诉她可以走了。 “好的。” 傅雪辞扫了眼贴在她肩膀的白大褂,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向电梯。 江遇觉得方才那道目光有点扎人,语带笑意说,“你朋友还挺高冷。” “不是朋友。”苏卿小声纠正,“是领导。” 电梯门慢慢合拢,走廊里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一点一点变窄。傅雪辞紧紧攥着手串的手,在轻轻颤抖。 她说,不是朋友。 好像一瞬间回到了那年夏天,她在电话里分外平静地问他:“难道你认为我会找一个瞎子谈恋爱?” 那时她说,他们只是朋友。 当时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更想象不出她说话的样子。只是感到眼前那片死寂的黑蔓延到了心里。 . 傅老在医院的第八天,平静的假象终于撕裂。 早上九点,傅家所有相关人员在病房里聚集。许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告知大家傅老的遗嘱已经立好。 “这份文件会在傅老去世后公布。” “今天把我们都叫过来就是说这件事?”傅越之盯着文件,仿佛想要穿透。 傅家长子傅清聿是大学教授,向来与世无争,“这才开始,不要急。” 傅雪辞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淡漠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好像事不关己。 相比之下,其他人的反应就很耐人寻味。傅□□有四儿一女,为两任夫人所生。脾气大不相同,亲疏远近也很自然分为两派。 许律师扶了下眼镜继续说:“傅老由于身体原因无法继续掌管公司,现交由长孙傅雪辞管理,即日生效。” 宣读完毕后,众人神色各异。有不甚在意的,有一脸隐忍不发的。傅越之面若寒霜,阴沉地质问病床上的傅秋序:“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病房里倏然安静下来。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老爷子比任何人都精明清醒。看似公平的外表下是歪到天际的私心。 傅氏还是傅氏,却从今天开始就要易主了。 傅秋序在商场上叱咤几十年,经过了无数风浪。即便傅越之是一头野性的狼,也不足以让他皱一下眉头。 “我还没有老到看不清人。”老爷子凌厉的目光看向傅越之,意有所指,“做人莫要贪得无厌!” 傅越之脸色难看至极,胸腔急速起伏几次,咣当一下踢开门走了出去。 众人纷纷离场,一场表面光鲜的狂欢落幕,每个人分得一块蛋糕,此外只剩满地狼藉。 苏卿站在病房外面,翘首等待她的新任直属上司。几分钟过去,傅雪辞最后一个从病房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套高定商务西装,肩宽腿长,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在领口,钻石袖扣在冷白色光线下闪动。 一八八的身高加持了强大的气场,整个人看上去沉稳而矜贵。 “傅总。”苏卿不去蹚无关的浑水,拿出身为秘书的专业素养面对新任领导,“现在回公司吗?” 傅雪辞看她一眼,点头。 “那相关事宜我在车上跟您汇报?” “好。” 车子早已在楼下备好,苏卿为傅雪辞打开门,还贴心地将手挡在上方,以防发生不必要的碰撞。 傅雪辞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委身坐进车里。 苏卿关上车门,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才上了副驾驶。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郁郁葱葱的树木从两边划过。苏卿调整了一下前座的空调,然后从包里拿出PAD。 “下午两点要开会,这是关于各位股东及各部门主管的详细资料,您可以先过目有个大致的了解。”她扭过身,将一份文件递到后面。 傅雪辞宽厚肩膀抵着靠背,曲着长腿坐在那里,正偏头看向窗外。 余光瞥到文件一角,转过脸看了苏卿一眼,然后沉默地接了过去。 伸手时手腕上一串褪了色的沉香珠隐约露出来。苏卿不小心瞥见上面的花纹,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两下。 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他怎么还会留着? 股东里有两三个人被打了重点符号,傅雪辞扫了眼名字后随手将那份文件放到一旁,“继续。” 苏卿拉回思绪,很快进入状态,“我已经整理好近期集团正在开发的项目。其中跟越森的合作需要您做最后决策。” “另外,老总裁交代明天上午十点钟召开股东大会,下午开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一开,就是官方认证的掌权人变更。肯定会掀起不小的风浪,同时也会让“傅雪辞”这个名字高调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 其实跟在老总裁身边这么多年,苏卿很少听到他提起傅雪辞。就在前几天她才得知,十年前傅雪辞出国后足足等了一年多才等到合适的眼角膜。 眼睛治愈后,他用炒股得来的第一桶金开了家投资公司,自己做老板。眼光精准毒辣,行事低调但大胆,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嗯。”傅雪辞不置可否地应了声。 他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少。苏卿喜欢不爱逼逼的老板,这种人做事更加雷厉风行,不过相对应的,可能也更难伺候。 低头翻了翻PAD,所有事项已经汇报完毕。这些事听起来不多,执行起来麻烦又复杂。 “那您先休息一下。”她收好PAD,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开始看。 盛夏灿烂的阳光穿透车窗,打下斑驳的光影,临摹她美艳的侧脸。 傅雪辞喉结微动,不动声色转开视线,“苏秘书。” “傅总,怎么了?”苏卿从文件里抬起头。 “以后开车门这种事不需要你做,我可以自己来,或者交给司机。” 司机虽说跟在傅老身边二十多年,可有点摸不准傅雪辞的脾性。一听这话双手不自觉抓紧方向盘,后脖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连忙表示:“傅总说得对,是我疏忽了,苏秘书,这种事以后交给我就行。” 既然如此,苏卿也没多说什么,点头表示明白。 “还有。”傅雪辞看向她,眼神平静,“以后在车上汇报工作,你坐到我旁边。扭着身子说话,你不累我看得累。” 这都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去纠结,按照领导的要求执行就好。 苏卿舒了口气,利落应到:“好的,傅总。” . 公司要换掌权人是一件天大的事,在傅老宣布过后,这件事在公司内部传得风生水起。又闻不是傅越之这个执行副总裁接位,大家都对新任总裁好奇不已。 傅雪辞坐专属电梯直达四十八层总裁办。所以目前也只有这一层的人见过他庐山真面目。即便如此,仍旧掀起了一片不小的浪花。 大概是都没有想到,新总裁会这么年轻,还颜值爆表。 凭借外表俘获员工的傅雪辞第一次开会却并不顺利。会前,苏卿拿着一份加急文件找到傅雪辞,那时他正准备去会议室,两人在门口遇上。 “傅总,”苏卿将文件递过去,边走边说,“越森的合作需要慎重考虑。” 傅雪辞仔细看着文件,“你查出来的?” “是的。”苏卿说得很委婉,“他们数据方面有问题,做得非常隐秘。” 傅雪辞眼中涌上点不易察觉的欣赏,“知道了。” 傅老虽然心腹不少,但傅越之在公司这么多年,关系也是盘根错节,相比空降的傅雪辞,显然更受人拥趸。 一朝天子一朝臣,原本靠向傅老的人多数更偏向于保持中立来观察形势。 在会上,傅雪辞可以说是孤军奋战。而他的四叔傅越之,则保持微笑隔岸观火。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傅总一上位就否决跟越森的合作,这不合适吧?”说话的人叫钱行,是投资部副总,老总裁在的时候就不怎么对付,如今更是窜得不行。 “年轻气盛,想要有一番作为可以理解,但最起码要给出合理的解释,而不是一言堂的否定。”项目部副总宋祁同靠着椅背,适闲地抬起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我说的对吗,傅总?” 气氛剑拔弩张,这场景有点像狼群眦着獠牙围攻小绵羊,显然,傅雪辞就是那只羊。 傅越之手指轻点桌面,享受这场面的同时慢悠悠添了一把火:“阿辞还是年轻,想法太简单,各位多包涵。一票否决权可不是这么用的。” “年轻回去上学嘛,不要在这过家家。”钱行颇不耐烦看了眼时间。 几声刺耳的笑声随之响起。 苏卿坐在后面专注地做会议记录,敲键盘的手不时停顿,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从未觉得会议这般聒噪。 她抿了抿唇,不自觉去看傅雪辞。 他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眼里也没什么情绪,没被方才那些夹枪带棒的话激出一点涟漪。 “我看越森的事就这么定了。”傅越之一锤定音,“下午让他们过来签合同。” 钱行早就不耐烦,直接起身,“没什么事散会吧,浪费时间。” “越森的前身是司夫康韦尔电子。” 傅雪辞一字一句说得漫不经心,却让方才几个开腔的股东都变了脸色。 傅越之立在桌边,直勾勾盯着傅雪辞,钱行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司夫康韦尔电子十年前因在生产过程中涉嫌环境污染,排放物中包含重金属等有害物质,对土壤水源造成巨大破坏。” 这家公司是国外的企业,当时闹得很大,附近居民因此患上疾病,到处都是相关丑闻的报道。就是现在还时不时被拿出来做反面例子。 “被本土治理排挤,如今换了壳子来国内圈钱,却被你们当成宝。”傅雪辞语气甚至没有多大的起伏,可凌厉的眼神和唇边那抹似是而非的讥讽,无形之中生出强大的压迫感,“在座各位就这么喜欢洋垃圾?” 会议室里静得针落可闻。傅雪辞泰然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扫了两眼后啪的甩到傅越之跟前。 “四叔经验丰富,应该能辨认出这两份资料的真实性。” 傅越之沉默几秒,咬着后槽牙打开文件,脸色瞬间变得精彩万分。 “明明做了背调……”话就此打住没法继续说下去。显然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或者是什么客观因素让他发现了也选择睁一眼闭一眼。 “有问题的不是越森,只调查越森当然查不出来。”傅雪辞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除了上述问题,司夫康韦尔电子还存在质检报告数据造假的情况。” 商业合作需要规避风险。与曾经爆出惊天丑闻的企业合作,前身还是外企,一旦曝光,深陷泥潭的不仅仅是越森。树大招风,盛势集团更容易成为靶子。 傅越之沉住气,意有所指:“这么短时间内,傅总倒是一下就查出问题来。” “年轻人精力旺盛。”傅雪辞用他的话把他堵了回去。 会议室里安静几秒。 “跟越森的合作,各位还有其他意见吗?”傅雪辞直接点名,“钱副总,宋副总,两位意下如何?” 苏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知道这场会议已经接近尾声。收好电脑,她拿起签字笔随手在工作簿上写了几笔: 情绪稳定+++ 决策能力+++ 气场强大+++ 钱行和宋祁同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说什么都是打自己的脸。此时只能默不作声装哑巴。 “我看啊,就听总裁的吧。跟越森合作风险太大,现在舆论能压死人,敏感时期,我们没必要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一直没吭声的策划部副总开口了。 傅越之瞥他一眼,沉着脸不吭声。 与此同时,苏卿写下最后一行字。 “既然没意见,各位不必继续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傅雪辞起身,优雅地系上西装纽扣,面无表情扔下两个字,“散会。” 苏卿连忙站起来走到门边为他打开门,傅雪辞理了理袖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会议室。 明亮的灯光倾泻下来,他宽肩腿长的挺拔身姿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高山。 谁都以为老爷子决定交出位置是因为身体原因。然而早在一年前开始,所有上报到傅秋序那里的文件都是由傅雪辞审批和裁决。明知有硬仗要打,他早已整装待发。 苏卿踩着高跟鞋脚步生风跟在后面,想起方才在本子上写下的最后一行字,不自觉扬起嘴角。 新任老板反击能力:+++++ 夏夜悸动 这天下班后,苏卿终于有时间来偿还拖欠好友的约饭。火锅店里人声鼎沸,喧嚣的热气升腾,香味勾得人饥肠辘辘。 “你知道我想这顿饭想多久了?丫的天天加班加班加班,我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不会猝死。” 温迎在宗城一家比较大的传媒公司做运营,天天早八但不一定晚几,有时候忙起来白天黑夜都不分。 苏卿看着她是比上一次见面瘦了点,将漏勺里的牛肉都装她碗里,笑说:“那你今天就甩开腮帮子吃个够。” “还得是我家卿卿。”温迎坦然接受,“对了,听说你们集团换老总了?” “嗯。” “多大年纪啊?长得咋样?”温迎喝口饮料继续说,“我这两天在网上刷到一个现实中的霸总,不仅有学识还努力肯拼,打破了我对那些富二代的刻板印象。” 苏卿想了想,觉得傅雪辞其实也很符合她的形容。先卖了个关子:“明天开发布会,到时你就能看到了。” 一顿饭边吃边聊,时间过的飞快。去吧台结账时温迎顺手拿了两颗薄荷糖分给苏卿。 “新晋小花冯清悦疑似和某富二代交往中,两人被拍到共同出入酒店……” 营销号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人的手机里传出来。温迎不着痕迹皱了下眉头,下意识去看苏卿。 她正在扫码付款,清清冷冷的表情像是没听到。 从饭店出来,苏卿提出送温迎回家。也就是一脚油的事,再说她住的地方也没多远。 “别麻烦了,说不定走到半路我就接到加班电话了。”温迎抬抬下巴示意她上车,“回去吧,下次吃饭你再抢着买单我就不跟你出来了。” 她们俩从小就认识,感情好得跟亲姐妹一样。温迎买房子差点钱,苏卿二话不说就给拿了,还钱也不要。 “行了。”苏卿笑了笑,“那你坐车注意点。” 等温迎走远,苏卿上了车。拧动钥匙打火,坐了片刻却没有开出去。而是拿出手机搜索了冯清悦的名字。 第一个视频就是富二代那一条。看了两眼,嘴角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启动车子。 . 傅雪辞的第一仗旗开得胜,在大会议室舌战群儒,下马威算是立住了。据小道消息传播,几个副总回去后脸色精彩得跟调色盘一样,一副有气没处撒的憋屈样。 “傅总一来就收拾了那几个老狐狸,真有魄力。” “没有魄力怎么当大集团的老总啊。老总裁手下那么多人,能上位就说明不是一般人。” 一早秘书办严阵以待,不时插科打诨几句。昨天的精彩一战经过渲染,俨然已经把傅雪辞往神坛上推。 秘书办工作气氛一直很好,偶尔会闲聊八卦几句,但是公然谈论老板私事绝非明智之举。 苏卿适时打断,“好了,昨天茶水间新来了一款手冲咖啡,有这个时间八卦不如去找小妹冲一杯尝尝。” 众人赶忙收声,纷纷起身笑眯眯去了茶水间。 “林舒,十点的发布会你跟着一块去。” 工作已经交接得差不多,月底苏卿就要离开。傅雪辞刚坐上总裁的位置,本来打算在这段时间能帮就多帮一点,可后来想想,她总归是要走的,不如让林舒早点接手磨合。 “好的苏秘书。”林舒笑容甜美,“要帮你带一杯咖啡吗?” “那就麻烦你了。” 林舒应下,想起早上看见的那一幕,压低了声音问:“早上看见钟经理从你车上下来,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 苏卿失笑,“他车子半路坏了,我刚好路过捎他过来。” “原来是这样,不过说真的你们看起来挺配的。” 钟经理年过三十还单身,也算是个可以发展的对象。 苏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提醒到,“赶紧去冲咖啡。老板快来了,让她们快点回来。” 早上九点,傅雪辞准时到了总裁办。秘书办公室玻璃门开着,他挺拔的身姿映在落地玻璃外,像一棵优雅孤冷的雪松。 几个女生私下夸赞老板的颜值,但人人都具有专业的职业素养,工作时从不携带无关情绪。 待他走近,齐齐起身问候:“傅总好”。 傅雪辞停下脚步,深黑的眼眸朝这边看过来,轻轻颔首,“早,各位辛苦。” 而后视线落在苏卿身上,停顿几秒,转身走进总裁办。 苏卿也回到办公室,飞快过了一遍等会发布会要用的稿子,确认无误后,拿上稿子和PAD去了总裁办。 敲了三下门,等待几秒后推开门走进去。上百平的办公室一片阳光璀璨,傅雪辞正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淡金色的光描绘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苏卿将稿子放到办公桌上,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待。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傅雪辞挂了电话走过来,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一步之遥,拿起稿子漫不经心地看了看。 “苏秘书在盛势几年了?” 苏卿正准备汇报今日工作计划,不由愣了一下。她很快回神,利落回答:“七年。” 傅雪辞翻过一页稿子,“大学毕业后就来了?” “是的。” “男朋友在哪里高就?”他抬起头定定望着她,“公司高管如果跟本公司同事谈恋爱可能比较麻烦。” 苏卿怀疑傅雪辞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不然话题怎么会拐到这上面来。 “傅总放心,没有的。” “是没有男朋友还是没有在盛势?” 苏卿直言:“没有对象。” 傅雪辞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汇报工作吧。” . 最近几日各大平台上财经新闻的头条都是盛势集团和新任总裁傅雪辞。新老总裁的高调交接再加上傅雪辞那张优越的面容,网络上也掀起了不小的讨论度。难以避免的,一些信息被扒了出来。 【傅雪辞现年二十九岁,沃顿商学院毕业,二十岁那年据说意外出车祸造成双眼失明,父母在车祸中当场死亡。二十三岁自己创办风投公司,短短两年身价上亿,玩够了回来继承家业当集团最年轻的老总。】 随后下面就有人评论:【这也算当代美强惨了。】 【沃顿毕业?老天挺不公平哈,出生在罗马还不是个草包。】 【豪门水深,谁知道车祸是不是真的意外。】 苏卿在第一时间联系技术部删了这条帖子。 这几天各方面工作邀约和采访邀约蜂拥而至,她忙得脚不沾地,虽说一些工作已经分配给了林舒,还是有一种时间总也不够用的感觉。 苏卿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打起精神翻开投资部送上来的计划书。五点整,手机闹铃响起,她关掉电脑将所有文件锁进抽屉,起身去了总裁办公室。 里面很安静,傅雪辞坐在办公桌后埋首看文件。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像一把扇面。 “傅总,六点钟跟太缘张总有个饭局。” 傅雪辞看了眼腕表,“还有一个小时。” “是这样,我让营养师准备了简餐,您先垫个胃?” 前两天老总裁特意打来电话交代,出车祸后傅雪辞的身体状况一直不稳定,尤其是脾胃容易出问题,干脆就请了位营养师回来照顾他的饮食。 这种饭局几个小时下来可能除了喝酒也吃不到什么东西,很容易给胃造成负荷。 “营养师?”傅雪辞锋利的眉毛微蹙,“你找来的?” 看样子似乎有点嫌弃啊。 苏卿点点头,在心里盘算怎样说服他同意,毕竟上司有麻烦很可能会直接造成她的麻烦。 “虽然清淡了点儿,但是营养师的厨艺很好,您可以先……” 试一试三个字没说出口,就被傅雪辞打断,“端进来吧。” ……咦? 营养餐只是正餐二分之一的量,傅雪辞仍旧只吃了一半,留出一半分给了苏卿。 “苏秘书也垫垫胃。” 苏卿看着精致的碗里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客气拒绝,“谢谢傅总,我就不用了。” 傅雪辞身子往后靠去,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我不是一个苛刻的老板,我们有福同享。” 话已至此,苏卿也不好再拒绝。拿起勺子舀一口放进嘴里,顿了顿,沉默地咽下去。 “好吃吗?” “……嗯。”少油少盐很清淡,基本上是食物原本的味道。口味重的一时间有点吃不惯。 味道好是好,但就像嚼透的口香糖,没有灵魂。 傅雪辞看她的脸快要埋进碗里,微微扬起嘴角,“那下次让营养师多做一点,我吃三分之一,剩下的归你。” 苏卿脸色一僵,用力咬着嘴里的东西,“……不用了我在减肥。” “没关系,原汤化原食,你把那些汤也喝掉,食物很快就消化了。” “哦,多谢傅总提醒。” 我真是谢谢你全家了! . 晚上的饭局苏卿是白担心一场,整整两个小时,傅雪辞就只喝了两杯红酒,跟张总却是相谈甚欢。 反倒是她,酒只喝了一口,却像是喝醉了,热得好像身体里烧了一把火。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苏秘书,上一次在游轮上参加宴会遇到个讲挪威语的朋友,还是她帮忙翻译的。” “您客气了张总。” 她穿着一件V领长袖白衬衫,湖蓝色包臀裙裹住纤细腰肢。即便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腰板还是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整个人端庄而干练。 傅雪辞目光扫过她嫣红的脸颊,低声说了一句挪威语。 苏卿一顿,简短回了一句。 听罢,傅雪辞挪开目光,没再说什么。 饭局结束,傅雪辞和张总在门口握手道别。司机打开后座车门,傅雪辞上去前对苏卿说:“坐到后面来。” 苏卿只好关上副驾驶车门,上了后座。 车子启动,街边的流光溢彩从眼前划过。傅雪辞抬手扯了下领带,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凸出的喉结若隐若现。 穿正装好看是好看,脖子被勒一天肯定也很难受。 苏卿打开车载冰箱,想起什么改去拿常温的矿泉水,“傅总,喝点水。” 傅雪辞睁开眼,看见她握着水瓶的手指白皙纤细,手腕也纤瘦玲珑,让人想到上好的羊脂玉。 喉咙忽然变得干涩,他伸手去接水,却在碰到她指尖时皱起眉头,方向一转,手掌不期然贴上她的额头。 掌心顿时像被火烧。 “刚才问你,不是说没事吗?”锋利的眉头紧蹙,眼色也跟着沉了几分。 吃饭时就觉得她脸色红得不正常,果然发烧了。 他掌心有点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苏卿有一瞬间的失神,这双手紧紧搂在她腰上的画面猝不及防窜进脑海。 那时他的手和双臂温暖有力。 “只是有点发烧,不碍事。”回过神,她若无其事躲开了碰触。 傅雪辞看向她的侧脸,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闪躲。烦躁在胸腔汇集,他攥紧掌心,沉声吩咐司机,“去医院。” “好的,傅总。” 苏卿连忙说:“不用了,家里有退烧药,回家吃点药就行了。” 傅雪辞转开脸不看她,“苏秘书,我不想看到身边的人病恹恹的在工作。” 生病的确会拖慢工作效率,苏卿沉吟片刻,解释到:“跟林秘书的工作已经交接得差不多,您有什么事吩咐她也是一样的。” “交接?”傅雪辞倏然转过脸,锐利的目光笔直落在她脸上,“为什么要交接?” 苏卿看他不解的神情心头蓦地一跳,猝然反应过来很可能闹了个大乌龙。 她以为老总裁会提起这件事,加上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一时也没想起来。而老总裁那边可能也以为她会跟傅雪辞说。 最后就是,傅雪辞根本不知道。 她舔了下嘴唇,忽然有点不想跟他对视。 “回答我。”傅雪辞声音多了点冷意。 “老总裁上个月已经批了我的辞职信,”她默默吐出口气,没由来感到心虚,“我月底就要离开了。” 夏夜悸动 轿厢里的气氛仿佛被冻结,安静得只听得见轻微的呼吸声。傅雪辞冷眼看她片刻后就扭开脸看向窗外,也没再开口说话。 不知是紧绷的情绪让心跳加速,还是体温开始上升,苏卿比之前还要难受,也无暇顾及傅雪辞,靠着椅背闭上眼缓解不适。 车内的低气压和空调双重夹击下,苏卿感到一阵冷一阵热。冷热交替让她不由自主发抖,头也越来越疼。 “把空调关了。”傅雪辞低声说。 司机连忙关掉空调,将前后车窗打开。 闷热的风一股脑涌进来,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连沉闷的气氛都被冲淡了一些。 苏卿眉头舒展,正要睁开眼道谢。忽然之间,熟悉的气息逼近,清清淡淡的木质香调萦绕在鼻尖。 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紧张,也许是因为闭着眼睛仍然可惜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强大的压迫感,苏卿短暂思考片刻还是决定继续装睡。 耳边窸窣几声,随后一件衣披到了她身上。高档西装,料子有些分量,压在身上存在感强烈。但动作分外轻柔,好像生怕弄醒她。 待那份压迫感远离,藏在西装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苏卿脸转向另一边,暗暗吐出口气,可一些陈旧的画面此时正在脑海里清晰浮现,挥之不去。 十年前的夏天,她带着失明的傅雪辞去田野里摸泥鳅,躺在院子里的凉竹床上听蝉鸣,傍晚爬到附近的山头上张开双臂迎接朝霞和晚风。 燥热的风扑上脸颊带来一阵泥土的芬芳,吹动他额前过长的刘海,让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星星点点的萤火虫点亮。 风穿过指尖时,他说好像感觉到了风的形状。 他那时候很消沉,整天沉默不语,像棵没有生命力的枯树。 他看不见,她就带他用耳朵去听,用手去摸,用身体去感受。她想让他知道眼睛固然很重要,但是用其他方法依然能感受到这个世界。 那时她就站在他身旁,闭上眼睛,感受被风包围,感受它们擦肩而过从指缝中溜走。 不用眼睛的时候,其他感官比平时更加敏锐。 就像那时站在山头,感受风将他的气息送到鼻尖,也像此刻他靠近时无声的侵略性。 后来他们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攥住她手腕,轻声问她:“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她有些意外他会提出这个要求,同时也难以避免地感到紧张。 “摸……我的脸干嘛?” 那日阳光格外灿烂,满院飘散着木槿花的味道。他无法对焦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像晶莹剔透的玉盘里盛着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他清冷的表情似乎多了一丝腼腆,沉默良久后诚实地告诉她:“我想用手记住你的样子。” 她心脏猛然跳了几下,嘴上却是开玩笑的语气:“也好,省得以后走在路上你都认不出我来。” 她凑近了一些,牵起他的手放在脸颊上,那一瞬间温热的手掌似乎有些颤抖。 指尖谨小慎微地临摹她脸上的线条。从眉眼到鼻梁,一寸一寸,慢条斯理。最后微痒的触感落在了唇边。 那一刻院子里蝴蝶翻飞,鸟啼渐远,木槿花香气四溢。彼此的呼吸好像经过了阳光的洗礼,变得灼热不堪。 . 苏卿这张脸在傅家名下的私立医院里就是通行证。但这么晚了还只是个发烧,就没去惊动谁,走正常程序费不了多少时间。 做完检查,还是需要输液。傅雪辞吩咐司机去办手续缴费,而后陪苏卿去了输液室。 里面灯光明亮,零零散散有几个人在打吊瓶,悬挂电视无声放映一部电影,苏卿心不在焉看了几眼,手背传来短暂的刺痛。 护士手法利落扎好针,调整滴速器的时候嘱咐到:“看着点,打完了叫护士,还有一瓶。” 苏卿刚要张嘴,听见傅雪辞开口:“谢谢。” 等护士离开,傅雪辞垂眸看了眼苏卿。刚还红润的脸这会儿有点白,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晚折腾得累到了。 输液室空调徐徐吹拂,傅雪辞担心苏卿会冷,弯腰想要帮她拢好外套。她却会错意,想脱下来还给他。 “在打针,老实点。”傅雪辞握住她手腕拿开她的手,顺势拢紧西装领口。 他手指有点凉,苏卿抬头看向他,“你冷不冷?” 傅雪辞眉眼缓和,在她身边坐下,“不冷。” 她哦了一声,没再吱声。 药滴滴答答往下坠,没多会儿,苏卿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困了就睡,睡醒就打完了。” 司机帮忙交完费,傅雪辞就让他留下车钥匙先走了。这会儿已经快十点,苏卿对他说:“傅总,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打完针自己回家。” 傅雪辞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你觉得我会扔下你一个人吗,苏卿?” 他叫她苏卿。 这好像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她也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去多想,一个名字而已,明天上班时她又会变成苏秘书。 “那就麻烦你了。”她闭上眼睛,不知是否应该礼尚往来叫一声傅雪辞,索性忽略了称呼。 傅雪辞没吭声,意兴阑珊地看了会儿无声电影,没多久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垂眸,光明正大地看向她。视线扫过精致的脸庞每一寸,寸寸缱绻痴迷,像困在沙漠的旅人意外看见绿洲时强烈的渴望。 喉结微微滚动,血液在身体里乱撞,压抑许久的兴奋感破茧而出,连手指都在轻颤。 傅雪辞咽了咽嗓子,待呼吸调整平稳,动作轻柔地将苏卿头转过来靠在自己肩膀,贪恋地用指尖勾缠住她柔软的发丝轻揉慢捻。 呼吸,气味,还有那张魂牵梦萦的脸离得那样近。 ……好想独占,然后永远不放手。 护士来换药时苏卿并不知道,生病外加上这段时间工作强度大,身体太疲倦,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打针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输液室空旷寂静。傅雪辞收起手机,干坐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睛假寐。 也不知过了多久,斜后方传来突兀的声响。陪护的男人刚抽完烟回来,坐着无聊索性刷起短视频,夸张的音效和配乐在安静的室内过分嘈杂。 苏卿在睡梦中皱起眉头,含糊地嘟囔了两句。见她有苏醒的迹象,傅雪辞眼色冷凝,转头看向后方。 那男人翘着二郎腿正看得尽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行为不妥。 “好吵。”苏卿迷离迷糊睁开眼,一时有点懵,“头要炸了。” 手掌轻轻贴在她额头上,已经退烧了,他低声说,“马上要打完了,再睡一会儿。” 说完,傅雪辞起身朝声音来源那边走过去。 苏卿看他背影越来越远,忽然一下子清醒过来。这年头什么人都有,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傅雪辞……” 她连忙阻止,可声音太小,他没听到。 视频嘈杂的声音还在回荡,傅雪辞在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回来。 “麻烦你安静一点。”他走到那男人面前,开口之际将其中一瓶递了过去。 男人不耐烦地从手机里抬起头,看见水的时候明显一愣,不由得又去看傅雪辞。 他身材高大,眉眼冷凝,说话和举止都客客气气,可眼神又冷又沉,有一种很强烈的割裂感。 先礼后兵,仿佛敬酒不吃下一秒罚酒就会泼到他脸上。 男人心头一颤,碰到水瓶的手一下缩了回去,识相地调小音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水就不用了。” 傅雪辞没理他,将水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往回走。 “渴了吗?” 围观了全程的苏卿回过神,点了下头,“嗯。” 傅雪辞拧开瓶盖,将水递给她,“慢点喝。” “谢谢。” 苏卿小口小口地喝水,目光不时瞥向他。刚才傅雪辞的样子让她觉得陌生,并不是在公司那种杀伐果决,举手投足间是从容不迫的上位者气质。 更像是一条冰封的海面,风平浪静的冷肃之下是汹涌奔腾的浪潮。一不小心就会将人席卷而去。 喉咙得到滋润,人也跟着舒坦。苏卿诚心说:“我刚才还怕你跟他起争执。” “不会。”傅雪辞告诉她,“一件小事,没必要。” 有的人有的事还不足以让他大动干戈。 打完针,已经快要十二点,急诊室灯火通明,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 苏卿有点饿了,有气无力走得很慢。傅雪辞也不催,就这么陪着她慢慢往出口走。 就在即将穿过走廊时,傅雪辞忽然揽住她肩膀将她带进怀里。苏卿心头一跳,想问怎么回事,头被他摁在颈边。 “先别动。” 身后响起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有患者被急匆匆推进来,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令人恐慌。 苏卿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小声问:“怎么了,很血腥吗?” 等到那个穿着白大褂的挺拔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慢悠悠嗯了一声。 苏卿信以为真,老老实实呆着不动。脸颊贴着他胸口,清晰的心跳声穿透衬衫传进她耳中。她眨了眨眼,默默放轻呼吸。 直到四周恢复安静,她抬起头瞥见了两片形状好看的嘴唇。 近在咫尺。 “你……”声音卡了一下,她继续说,“可以放开我了。” 傅雪辞抿了抿唇,深黑的眼眸看了她几秒,意犹未尽地松开手。 夜色深沉,橙黄的路灯点缀夜空。车子平稳开出医院大门,将矗立在黑暗之中的钢铁森林甩在后面。 傅雪辞修长的双手握住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 苏卿困倦地揉揉太阳穴,将哈欠憋了回去。她猜自己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要是不舒服明天就在家休息。”傅雪辞说。 “不用了,现在已经退烧了,明天应该没什么问题。”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起来。打开看,是江遇发来的信息。 苏卿垂着眼眸回信息,没注意到傅雪辞在红灯前踩了刹车,朝她看过来。 “这么晚了还有人找你?” “哦,是我一个朋友。他是盛势医院的医生,说刚才在急诊好像看见我了。”回完信息苏卿抬起头,“好奇怪我怎么没看到他。” 傅雪辞胸腔无声起伏,随口问:“就是上一次给你奶茶那位?” “是他。”苏卿笑了笑,“没想到你还记得。” “你们站在一块聊天,很熟悉的样子。”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傅雪辞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和他认识很久了?” “是啊,我们是初中同学,算一算有十几年了。” 认识比他早。 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提起上学时的事情,苏卿话有点收不住,“还做了三年同桌,男生里跟他关系最好。” 关系比他亲近。 看着前方道路的眼色也沉了下去。 傅雪辞下颚线紧绷,冷淡地问:“你们一直有联系?” “那倒不是。” 拧紧的眉头微微舒展。 “前几个月偶然遇到才联系起来。”苏卿随口道,“上学那会儿他就说要学医,没想到真做了医生,还比以前更帅了。” 傅雪辞绷着脸没接话,车内安静半晌,他缓缓开口:“公司每年体检是在几月份?” 苏卿怔了怔,似乎是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 “每年的六月份。” “嗯。” “有什么问题吗?” 傅雪辞面不改色:“没有。” 以后他会让医院着重眼科的检查,以确保员工视力正常。 夏夜悸动 夏季的夜晚好像无论多晚都有一种喧嚣还未散去,热闹的余韵刚擦过指尖没有走远的感觉。 车子停在楼下时,已经接近一点钟。马路上街灯辉煌,霓虹闪耀。 苏卿下了车,跟傅雪辞道再见。这一晚上实在麻烦他太多了。 “傅总,您回去早点休息。” 方才拉进的距离随着退烧也跟着消失。傅雪辞并未多言,低头看了眼时间,随后开门也下了车。 苏卿拿不准他的意图,小区安保很严格,已经到了楼下没必要再送她上楼。 “您……” 话没说完,远处驶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街边。随后一个身穿POLO衫黑色长裤的男人打开驾驶门。 “傅总,实在抱歉,准备食材耽误了点时间。”男人说完将沉甸甸的袋子递过来,有礼地冲苏卿点了点头。 “辛苦了。”傅雪辞接过东西与他简短聊几句,也就是一两分钟之后,那男人欠了欠身,驾车离开。 来去匆匆,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夜色阑珊,两道身影在地面交汇。 “让人煮了点海鲜粥,跟你给我准备的营养餐差不多清淡,你吃完了再睡。” 保温袋递到眼前,苏卿怔了怔,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感激的情绪又添了一个加号。 “谢谢。”她接过去,但忍不住反驳,“营养餐明明挺好吃。” 虽然真的很清淡。 难得的,傅雪辞眼里涌上淡淡笑意,“我又没说不好吃。” 一辆炸街的摩托呼啸而过,巨大的噪音响彻云霄,像在平静的海面投下一块千斤巨石,激起汹涌的浪花。 楼群里有住户打开窗户,冲着街道大声咒骂。奈何话赶不上摩托车的速度,回应他的只有一串尾气。 路边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将那些问候全家的话一字不漏的全盘收进耳朵里。 莫名其妙的场景让苏卿忍不住笑了下。傅雪辞也跟着勾起嘴角,而后扫到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淡声说:“上去吧,明天可以晚点去公司。好好休息。” 时间太晚了,苏卿也就没再客气,“那我走了,傅总再见。” 傅雪辞颔首。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卿走到门前刷卡,大门打开,她缓缓走进去,没多会儿,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傅雪辞转身回到车上,靠着椅背慢慢闭上眼睛。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画在迷宫里的线条,杂乱无章理不出头绪。好像每一面都是死胡同,总也找不到正确的出口。 可是,他却很享受陷在里面的感觉。 那个不算拥抱的拥抱像一把尖锐的钩子,勾起内心压抑多年的欲望。 想要独占、禁锢,想要她眼里只有他。 想要…… 急促的电话铃声宛如一张网,及时网住破笼而出的野兽。 傅雪辞睁开眼,随手接通电话。 对面是一道轻快的男声。 傅雪辞没什么表情,“I’m fihank yu,and yu?” 话筒里安静的一瞬是对方的反应时间,随后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响起,“不错不错,才回去不到一个月,已经会开玩笑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一点多啊。”段即尘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你不是还没睡吗?” 傅雪辞耐心告罄,“你再不说点有用的我就挂了。” “哎哎哎!这么久不见怎么还是那么没耐心啊?我刚下飞机,明天为我接风洗尘吧!” “再说吧,要看有没有时间。” 段即尘跟他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深知他就是这样的人,多年来也习惯了,并且练就了一身贱皮子和上赶着,倒是也不气。 “不行算了,明天我回去看老爷子。” “随你。” 这么晚了机场里依旧人来人往,候机楼前车子走走停停。 段即尘将行李箱交给司机,径自打开车门坐进后座,“行吧,临挂电话前让我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的人间妄想找到了吗?” 傅雪辞不喜欢妄想这个词,当然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面无表情扔给他四个字:“关你屁事。” . 苏卿回到家后吃了半碗海鲜粥,快速洗了个澡倒头就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做梦。 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第二天醒来时神清气爽。就是忘记给手机充电闹钟没响,有点睡过头。 简单画了个通勤妆,没吃早饭直接去了公司。赶在傅雪辞到的前两分钟到达工位。 秘书办一早就开始忙碌,查阅各个部门递上来的文件,检查海外传过来的合同和敲定总裁一天的行程,事务繁多,每个人都严阵以待。 趁老板还在打电话的时候,苏卿抽空去茶水间冲了一杯麦片,想垫个肚子。 “苏秘书早啊。” 苏卿一回头,是行政部的副经理钟景恒。她客气地点了下头,“钟经理早。” 钟景恒拿起咖啡壶倒了一杯咖啡,与她闲聊:“还没吃早饭啊?” “早上有点事耽误了。” “我那里有三明治,不嫌弃的话拿去吃。”钟景恒笑了笑,“上次麻烦你带我一程还没机会道谢。” 苏卿说:“钟经理客气了,都是小事。” 这时刚好电话响了,苏卿借着接电话的工夫离开茶水间。 回到办公室时也讲完了电话,意外看见钟景恒站在门口,看见她回来后露出一抹斯文的笑,“还没拆封的,你别嫌弃。” 他手上拿着一个三明治,是楼下西餐厅的每日限量。苏卿并不想要,可他已经亲自送到了门口,总不能伸手打人家脸。 “那就谢谢钟经理了。” “苏秘书客气了。” 送完东西,钟景恒没再打扰。苏卿拿着三明治正想进办公室,一抬眼却看见傅雪辞出现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冷冷清清的气质,长身而立,冰凉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里的三明治上。 “傅总,有什么吩咐吗?” 傅雪辞眼眸微动,可视线始终没挪地方。苏卿忽然感到那目光有点烫人,清了清嗓子,试探问:“您……要吃吗?” 明知道他不会要,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傅雪辞修长的手伸过来,“要。” 苏卿眼皮一跳,赶忙将这个烫手山芋放到他掌心。 傅雪辞拿着三明治回到办公室。苏卿松了口气,回到工位开始工作。 三十分钟后,她拿着计划书准备去总裁办,桌上的内线忽然响了。 苏卿赶快接起,听见傅雪辞说:“来办公室一趟。” 挂断电话,她赶忙拿好资料去总裁办。 傅雪辞正在开视频会议,他戴着蓝牙耳机专注地看着屏幕,流利的法语偶尔从他口中逸出。 苏卿将文件放到办公桌上,准备先离开。傅雪辞却朝她勾了下手,然后指向套房里的餐桌。 以为是要她拿什么过来,苏卿走过去,却看见桌上摆着奶白色鱼片粥和几笼精致的广式早点。 【把早饭吃了。】是傅雪辞发来的信息。 苏卿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转头去看,傅雪辞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副眼镜,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一边有条不紊地对视频里的人下达指令。从容不迫的沉稳气质让人移不开视线。 苏卿忽然有点想笑。天底下有几个好老板自己啃三明治,反而给下属准备丰富的早餐啊? 倒是真的饿了,她也没扭捏。拉开椅子坐下,沉默地舀了一口鱼片粥。鲜甜的口感碾压着味蕾,她垂眸看桌上的早餐,不期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 下午两点苏卿陪着傅雪辞到盛势集团旗下的百货公司去巡店。包括盛势影院在内一共七层的大楼,从上到下每一层都巡视了一遍。 工作日的白天,商场里的客人并不多。傅雪辞从七楼开始向下面的楼层走,始终沉默着。 直到来到三楼。这一层都是女装品牌,价格区间从几百块到上千,琳琅满目款式繁多,一眼望去眼花缭乱。 傅雪辞在这一层逛得最久,每到一间门店前都会驻足,仔细地端详主推款式和打折的滞销款。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从商场出来已经六点多。 上车后傅雪辞抬手松了松领带,忽然问苏卿:“如果在资金短缺的情况下让一个服装品牌起死回生,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苏卿沉默片刻,给出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做电商。” 曾经一个即将破产的国民品牌,在最困难的那几年就是靠做电商起死回生的。 傅雪辞手指捻着珠子,一时没说话。 “我指的不是单纯开网店的那种电商。”苏卿解释,“在资金短缺的情况下没办法买流量,更没办法找头部主播带货,即使开了网店也要打广告赚人气。” 傅雪辞终于来了点兴致,“所以你的意思是?” “做私域。开企业微信发展线下客户,每天固定在群里发产品相关信息,介绍产品理念,在特定的日期打折搞活动。”苏卿的声音在轿厢内回荡,“据不完全统计,私域中的客户第二次购买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 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第四次。做电商有固定客户就饿不死。 傅雪辞没再说话,手肘搭在窗边平静地看着前方,似乎是在思考。 傍晚的霞光热烈得刺眼,车子穿过开满樱花的道路,像是走进了桃源仙境。 大概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盛势集团正门。傅雪辞解开安全带,临下车前忽然问到:“为什么要辞职?” 他笔直地望着她,目光沉静。 苏卿沉默片刻,老实回答:“不想当秘书了,做腻了。” 答案简单但是很现实。她只是总裁秘书,就算继续做十年,也只是个秘书。 只不过当初辞职的时候找了别的借口,没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傅雪辞点了下头,开门下车。 两人先后走进集团大楼,一路安静走到电梯旁。苏卿摁下四十八层,电梯缓缓上升,傅雪辞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明天起所有工作都交给林秘书,你不用再直接跟我对接。” 苏卿一怔,还有两天她才会离开公司。但既然老板这样交代,她只要执行就好。 她点头,应到:“好的,傅总。” 夏夜悸动 第二天一早苏卿到了公司,按照惯例将所有需要报备的资料都准备好,起身要去总裁办时,恍然想起昨天晚上傅雪辞说的话。 她拿上资料直接去找林舒。 “林秘书,傅总交代从今天开始所有工作都由你来接手。” 林舒正在翻译资料,听到苏卿的话后赶忙抬起头,“现在吗?” “是的。”苏卿将文件放到她桌上,“辛苦了。” “好的。”林舒第一次直接向傅雪辞汇报工作,难免有点紧张,犹豫地问,“苏卿姐,傅总……私底下凶吗?” 苏卿安慰到:“只要工作上不出错,傅总应该还算一个好相处的人。” 多年前和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能感受到傅雪辞家教很好,跟那种混不吝的二代少爷不能混为一谈。鲜少摆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待人,但前提是不要惹到他。 相应的,在工作中也是一样。 林舒稍微放下心来。 苏卿看了眼时间,提醒:“好了,快去吧,别让老板等。” 在位置上定了定心神,林舒拿起文件挺直脊背走向总裁办。 一上午苏卿回复了国际邮件,处理了一些合同修订等琐碎的事情,其实也没多闲。 眨眼功夫就到了中午。 几人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用完餐回来总裁办依旧大门紧闭。 苏卿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一点钟。她打开电脑查了一下今天傅雪辞的行程,猜测是视频会议超时了。 找出餐厅主管的电话联系订餐,然后将笔记本的某一页记录转化成电子档打印出来,拿给林舒。 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林舒戴着耳机刷剧,正看到兴头上,一张A4纸飘飘然落在眼前。 抬头看见是苏卿,她连忙摘下耳机问:“这是……” “傅总在工作上的禁忌和一些日常的注意事项,你自己看一下,以后跟他出去的时候会用到。” 上面洋洋洒洒罗列了一堆条目。 比如:汇报时说第二个然后的时候皱眉了。Ps:语言要更简练。 再比如:刺激性食物X坚果过敏!!! 再再比如:红酒更喜欢罗曼尼康帝和拉菲,其他反应一般。 “……这么多要求。”林舒苦着脸。 她对男朋友都没了解到这个份上。 工作多年,苏卿跟着老总裁参加各种饭局和场合,接触过许许多多大老板,相较而言,傅雪辞其实已经很省心了。 “这只是根据我自己的经验记下来的,有没有需要你可以自己定夺。” 林舒察觉到自己的失言,赶忙补救,“我只是一下子有点记不住。谢谢你啊苏秘书,帮我省了很多时间。” 苏卿做这些也只是觉得林舒是接自己的班,能行方便就行一下。倒是忽略了人家想不想接受的问题。 至此也没再多说,“傅总一直在办公室开会,一会儿会有人来送餐,你记得给他送进去。” 这一天苏卿几乎没怎么见到傅雪辞,只在上下班的时候打了个照面,就这么匆匆而过了。 温迎早就算好苏卿的离职时间,约她明晚一起吃饭,算是恭喜她恢复自由身。 这倒是也没夸大,做总裁秘书这些年,苏卿除了围着工作转就是围着老板转,像个忙不停的陀螺,真正花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少之又少,就连生病都不敢多躺一会儿。 苏卿笑着应下,“那明晚联系。” 这一晚上苏卿做了个周游世界的梦。坐直升机坐热气球,去潜水去听演唱会,醒来时嘴角都是上扬的。 美好的心情一直持续到走进秘书办。办公桌上放着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几个小姑娘看见她惊讶的神色都笑了出来。 “你们……” “苏卿姐,这是我们一点心意,你可要收下啊!” “对啊对啊一定要收下,这样以后有什么问题我才好意思给你打电话请教。” 大家都笑了出来,苏卿在感动之余也被逗笑,“你这样一说,我也不好意思不接你的电话了。” 气氛一时间很是热闹,大家七嘴八舌聊了一会儿,直到傅雪辞挺拔的身影出现。 他脚步停在门口,看过来的一瞬间,秘书办所有人仿佛被按下暂停键,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做鸟兽散,苏卿隔着落地玻璃与他对视。几秒后傅雪辞率先转开视线,转身走进总裁办。 苏卿拉开椅子坐下,准备找个时间去打一声招呼。就算他知道这是她在盛势的最后一天,按照礼数也要跟老板说一声。 办公室里,傅雪辞正低头看文件,不时瞥一眼腕表。毫无缘由的,今天总是无法集中精神。 他摘掉眼镜揉了揉太阳穴,闭眼靠着椅背沉思良久,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在做什么?” “逗鸟赏花,怎么,你要跟我一起?” “真悠闲。”傅雪辞扯扯嘴角,“苏秘书今天最后一天在盛势,您就没什么表示吗?” 那边默了默,反问:“我应该有什么表示?” “晚上邀请她一起吃饭。”他强调,“去家里。” “嘿,这么会安排你怎么不自己说?” “我在工作。”不给拒绝的机会,傅雪辞一锤定音,“好了,就这样!晚上我直接带她过去。” 挂断电话,盘亘在胸口的那股气终于顺畅。傅雪辞戴上眼镜翻开文件,开始工作。 另一边,苏卿刚从楼下的投资部回来,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接到了傅秋序的电话,让她晚上去傅宅吃饭。 其他人都在忙碌,她去了走廊,压低声音说:“老总裁不好意思,我已经约了人。” 傅秋序若有似无地叹气,“你还说陪我下棋,我出院了都没来看过我。” 苏卿知道他在故意打感情牌,笑到:“我这不是准备等忙完了就去吗。” “我看也别等了,就今晚吧,岁数大了等不起。” 连这种话都搬出来了,苏卿只好妥协。想问温迎能不能把晚饭改成宵夜,倒是先收到了对方的信息。 【我今晚要加班,对不起了宝贝,饭改天再约吧!】 苏卿松了口气,回复了OK的表情,提醒她注意身体。 这一天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下班的时间。苏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同事们道别。 虽然大家都在一个城市,可是宗城这么大,以后可能很少会碰面了。 最后,苏卿去敲了总裁办的门。 走进去时,傅雪辞正在穿西装外套。晚霞的光笼着他修长的身躯,清冷的眼眸望过来时染成了漂亮的琥珀色。 苏卿朝他笑了笑,“傅总……” “老爷子让你去家里吃饭?”他出声打断。 苏卿一顿,“是的,老总裁下午打来电话。” 傅雪辞颔首,穿好西装后习惯性理了理袖口,迈动长腿走到她身边,“一起走吧。” “不用了,我开了车。” “把钥匙给司机,他会把车送回去。”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一起走快一点。” 呃……他很饿吗? 今天没让司机跟,傅雪辞亲自开车,苏卿自然坐在副驾驶。晚高峰路况不算好,车子走走停停,一路上也没什么交谈。 他们好像除了工作之外,也没什么能说的。 车载广播断断续续放着音乐,苏卿无聊想调大声一点,却又怕傅雪辞嫌吵。忽然之间,一只手伸过来,将声控调大几格。 舒缓的音乐流淌在车厢内,堵车顷刻间变得没有那样难以忍受。 “这首歌叫什么?”傅雪辞随口问。 苏卿想了想,告诉他:“蒲公英的约定。” “蒲公英怎么约定?一吹就散了。” 散到天涯海角,忘得比谁都干净。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 傅雪辞偏过头淡淡看她一眼,眸色稍沉,“没这个机会。” . 傅家老宅是座临江的独栋别墅庄园,被巨大的草坪和花园环抱,风景优美如画。 这里只有老爷子自个儿住,傅家其他人各有各的住处。 管家负责照顾他衣食起居,司机医生和厨师都随传随到。老人家退位后没事溜溜鸟听听戏,心情好了把游艇开到江中去钓鱼,倒也不算寂寞。 晚餐精致而丰盛,因为有傅老爷子在,气氛还算热闹。他跟苏卿聊的比较多,傅雪辞自下车后话一直很少,期间没搭几句腔。 傅秋序面上不显,心里却颇感无奈,这么个闷葫芦的性子,人是他死乞白赖叫过来的,到了又拿腔拿调不吭声,挺大个人了还这么爱作死。 “辞职以后准备干什么啊?”傅秋序懒得理那个作精,拉着苏卿聊天。 “想休息一段时间,回家陪一陪外公外婆。”苏卿握着茶杯说,“有点想他们了。” “你外公前两天给我打电话,天天忙乎他那个诊所。陪老家伙有什么意思,你以前总说没时间,现在有时间了还不去找人谈个恋爱?” 傅雪辞眼皮一跳,锐利的目光落在老头子身上。 傅秋序仿佛毫无察觉,笑眯眯地跟苏卿说:“傅爷爷认识不少青年才俊,周总家里的小公子你不是见过一面,他跟你年纪差不多大……” “您这么闲不如回公司坐镇。”傅雪辞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傅秋序瞪了他一眼,“公司不是有你吗,我跟苏卿聊正事你能不能不要插嘴?” “人生里难道除了工作就是谈恋爱?那个姓周的除了一副皮相还有什么?” “有钱帅气,性格也好!”傅秋序意有所指,“人家可会哄女孩开心了。” “听着就不太干净。” “怎么说话的?女孩本来就是要哄要宠着的。” 傅雪辞冷哼,“七老八十了还这么恋爱脑。” “你个臭小子,我不恋爱脑还能有你在这气我?!” 从头到尾,苏卿插不进一句话,只能坐在一旁努力忍笑。第一次见到这两人相处起来原来是这个模式,幼稚得要命。 直到吃完饭,傅秋序还一脸不服气,送到门口还不忘告诉苏卿,“周家那小子不行还有别的,只要你想,傅爷爷就能帮你挑到最好的。” 傅雪辞在一旁冷着脸抿紧了嘴唇。 苏卿压根没将这事儿当真,哄着老人家说:“好啊,谢谢您了。” 离开前苏卿去了趟洗手间,趁这个空挡傅秋序看了眼傅雪辞:“让我把人请回来你还冷个脸。话也不知道多说一句。” “不是都让您说完了。” “你这冷冰冰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傅秋序无奈摇头,“今天没有我帮忙,人苏卿可能都不会来。” 傅雪辞深吸了一口气,手背青筋毕现。忍了又忍,不冷不热吐出一句话:“确实,您还真是帮了大、忙!” 最后两个字,几乎被他咬碎。 夏夜悸动 也许是从明天开始就开始了漫长的假期,也许是因为晚饭吃得开心,这一路上苏卿心情格外好。连车外熟悉的街道都看出几分新鲜美感来。 “笑什么?”傅雪辞余光瞥见她唇角的笑意,忍不住开口。 “嗯?”苏卿回神,杏核眼水润光亮,“就是想起老总裁,刚才他有点可爱。” 人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幼稚是有一定道理的。她见识老总裁最多的一面是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是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是面对傅家虎视眈眈那些人的防备和老谋深算。 鲜少有这样贴近生活的样子,生动鲜活,平易近人。傅老对待傅雪辞到底是不一样的。 傅雪辞眼色沉了沉,“别听他的。” “什么?” “给你介绍青年才俊。” 苏卿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一双眼睛弯成了天边的新月,“我知道。” 见的人多了,早就不对那个圈子和层面的人抱有幻想。 “那些人不适合正经谈恋爱。” “我明白。”苏卿坦然到,“工作中接触过不少,我很清楚自己融不进那个圈子。” 他们有权有势,利益至上,婚姻对他们来说是筹码,用来巩固和交换利益。感情则是生活的调剂,不能说没有真心,但是微乎其微的事她不相信会落到自己头上。 等待别人给予施舍,永远是弱势那一方。 她不喜欢。 傅雪辞欲言又止,沉默几秒轻声说:“也不是都跟他们一样。” 比如我。 苏卿出神望着窗外,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 苏卿原本计划好好睡个懒觉来回报这几年的忙碌,奈何生物钟一时间改不过来,第二天一早眼睛自动睁开。 看着雕花顶棚发了会儿呆,她爬起来洗漱吃早餐,端着咖啡去阳台享受清晨明媚的阳光。 太阳晒久了,黏黏糊糊的困意席卷而来。苏卿睡了个回笼觉,睁眼已是下午四点。 手机里数条未读信息和未接电话,来自温迎的轰炸。 她马上回了信息,下一秒电话就打进来。 “我亲爱的大小姐,你这一辞职连人都找不到了?”温迎在那边问,“干嘛去了?” 苏卿将空调被往身上扯,笑着回答:“我刚睡醒。” 温迎:“……” 好吧,可以理解。要是给她几天假期,她肯定手机一关睡个昏天暗地。 不对,不能关机,还得叫外卖。 “我今天不用加班,晚上一起吃饭?” “好啊。”苏卿一口应下来,“正好把我家钥匙给你,我准备回家长住,这边有什么事你帮我照料一下。” 约定好,她又躺了一会儿,起来简单化个妆就出门了。 烤肉店在商场一楼,走进去瞬间被热闹喧嚣包围。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在舞台边,手里举着娃娃和自制的应援扇,一边尖叫一边挥手。 原来是有明星在站台。 路过时苏卿出于好奇心朝台上看了一眼。 布景板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明星照片,旁边是醒目的品牌LOGO。年轻俏丽的女明星正在跟粉丝做互动,笑容甜美可爱。 会场下不时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 “冯清悦看这边!” “悦悦妈妈爱你!!!” 喧闹中主持人出来控场:“大家这么热情,我们的悦悦都害羞了。哎呀你们看看她是不是脸红了……” 配合着解说,冯清悦笑容变得腼腆。 苏卿看着台上的人忽然就没了胃口。 她远离人群给温迎打电话,“我已经到盛势百货了,烤肉店人太多了要排好久的队,我们换一家吧。” 温迎无所谓,“可以啊,那去步行街吧。” 挂断电话,苏卿走向门口,将喧嚣甩在身后。 . 那天晚上苏卿拉着温迎喝了点酒,五十五度的高度白酒。 大学毕业之前她几乎滴酒不沾,出去聚会最多喝点啤酒。这几年在职场算是历练出来,需要应付的场合太多,酒可以不喝,但不能不会。 温迎以为她是因为开心,也陪着喝了好几杯,最后醉得东倒西歪,还是苏卿把她送回去的。 醒了一上午酒,苏卿下午开车回家。 外公外婆住在老城区,早年有点闲钱买了块地,自己建了两间平房。后来苏卿母亲赚到钱,就把平房推了重新起了两座古色古香的小独楼。院墙重新修缮,种上点花花草草,倒是有点别墅的味道。 苏卿从小在这里长大,对一砖一瓦都有着深厚的感情。 两个老人看见她推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苍老的脸上除了震惊就是高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苏卿笑着张开双臂。 外婆自己开了个裁缝铺,当时正在踩缝纫机。缓过神后丢下手里的活就迎了出来,“卿卿,你回来了?!” “外婆我好想你。”苏卿弯下腰抱住矮她半头的小老太太。 当晚外公在院子里抓了只鸡去杀,靓汤直接安排上。 回家后苏卿觉得自己回到了人间仙境,好吃好喝供着,每天坐在摇椅上撸猫赏花。黑白相间的肥猫叫船长,每次配合翻着肚皮,享受地闭上眼,苏卿手法不对还会喵喵叫。 半个月时间犹如昙花一现,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要闲废了。 社畜做久了,一旦闲下来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总有一种诚惶诚恐的感觉。 像是怕美好的时光太快溜走,同时也会产生一种休息太久会不会被社会抛弃的担忧。 苏卿咬了一口哈密瓜,甜到眯起眼睛。阳光明媚,蝴蝶和蜻蜓在院子里翩翩飞舞,一切都那么美好。 拒绝情绪焦虑和内耗。 休息够了她开始给外公外婆打杂。上午去社区诊所帮忙,外公给人扎针灸她就负责给针消毒和拔针。下午去裁缝铺帮忙剪裁或者给人量尺寸。 邻居没事会过来找外婆聊天,聊着聊着说话对象就变成了苏卿。话里话外无外乎工资多少,有没有男朋友,听说在市区买房子了,多大的啊?是不是工作上出错了被炒了? 苏卿不咸不淡地回应着,完全不掉陷阱。对方听见答案全都不在预料范围内,渐渐闭了嘴。 等那人走了,外婆扶了扶老花镜,冲她竖起大拇指,“她天天在那吹牛,就不盼着别人点好。” 苏卿咯咯笑,拉了张塑料凳坐下,给外婆摁手摁腿,“我突然辞职您不觉得我冲动?” “年轻的时候不冲动,老了你还有那个精力吗?”外婆自来看得开,不然以前那些事早就把她压垮,“趁着还能作,你就想干什么干什么,我和你外公每个月赚的钱都花不完,足够你霍霍。” 苏卿起身抱住外婆肩膀,撒娇到,“外婆我好爱你啊。” 外婆顺势摸了摸她头发,眼睛弯成一条缝,“听你外公说,老傅让他孙子管事了?” “是啊。”苏卿眨眨眼,“傅雪辞现在是集团的新总裁。您还记得他吗,十年前来家里住过一段时间。”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天天带他玩,成天黏在一块儿。辞职是因为他?” 苏卿否认:“当然不是。” 不管当时闹得多僵,她都不可能因为他接管公司就不干了。 她不会做两次逃兵。 · 眨眼间八月份从指缝中溜走。这一个月里傅雪辞一直在忙,在公司内忙着跟几个股东斗智斗勇,时不时还要出差去国外。 整个人忙成团团转的陀螺。忙到段即尘这顿接风宴足足延迟了一个月。 “严重怀疑这顿是你给我的送别宴。”哪有人接风晚接了三十多天。 “出差一回来就找你,还不满意?” 傅雪辞坐在包间的椅子上,疲倦地捏捏眉心,夜以继日的忙碌,脸上线条都比之前锋利一些。 见他这样,段即尘不再抱怨。执起茶壶为两人添上茶,恢复正经,“你那个四叔还不省心?” “你觉得他会服我?他和那个钱行我必须要搞走一个。” “那就只能是姓钱的了。傅越之可没那么好搞。再说,你们两个互斗,老爷子哪里会同意。” 傅雪辞意味不明扯了下嘴角,话里有话,“我怎么没发现你是个傻白甜。” 段即尘脸一扬,“诶你怎么骂人呢?!不能秘书跑了就拿我撒气吧?” “你又听谁说什么了?” “你忙我还不得替你给老爷子尽孝。然后就听说你的人间妄想一看你回来当老总,头也不回的就跑了。”段即尘一脸幸灾乐祸。 “别笑了,她不是因为我走的。” 如果他真对苏卿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就不会总感到束手无策。能因为他离开,就说明不管好的还是坏的都还有感觉。可是,她的选择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一想到这里,莫名的焦躁和心烦,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一头热。 傅雪辞抿着薄唇扯掉领带,软趴趴的布料勾在指尖,像嵌入湖中的杨柳垂到地面。 段即尘见好友这种反应,心里不免惊讶。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一场梦做这么久,不知该说一句长情还是傻瓜。 但不管如何,耐力值得嘉奖。 耐力足够参加马拉松长跑的傅总,表面风平浪静,实则被那些话搅得心烦意乱。 接风宴吃到半路就提前退场。 段即尘对着满桌菜傻眼,举着筷子扬声问:“喂,饭还没吃完呢,你去哪?” 傅雪辞起身理了理袖口,扔下一句话便离开:“有事,你自己吃吧。” 他开车去了苏卿家。 正值下午,阳光有些刺眼。他坐在车里,没什么表情地解开领口两颗扣子,让呼吸得以顺畅。 从市里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左右,傅雪辞轻车熟路,好像走过无数次同样的路。 每个路口,每条街道,像电子地图一样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最后迈巴赫驶入一条窄巷,缓缓停了下来。 黑色铁艺大门半开半合,高大挺拔的香樟树从围墙里探出头,几只小鸟栖息在上面,树叶发出轻微的抖动。 他曾经住在这里四十天,可此后的十年里,每一处的记忆都跟这个地方有关。 傅雪辞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绿意盎然,花丛中有蝴蝶翻飞,隐约听得见鸡在咯咯叫,不见半分人影。 映在地面的影子继续向前移动,大概过去二三十米后才慢慢停住。 正对面的一楼是个裁缝铺。明亮的玻璃门紧闭,左边那一扇贴着“小心玻璃,空调已开”的红字,右边这一扇擦得透亮,就着反光隐约能看见一道窈窕的身影。 苏卿侧脸线条精致流畅,身穿一条素白长裙,宛若夏日里一朵清丽的百合。 她仰起脸跟对面的男人说着什么。对方摇摇头又点点头,她弯唇一笑,而后张开两条纤细的手臂,倾身抱住对方。 夏夜悸动 门被拉开的时候,苏卿正将软尺绕过陈寻知身后,尚未来得及看清楚数据,阳光遮去一大半。 傅雪辞高大的身影像乌云聚拢而来,遮云蔽日,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在往下坠。 苏卿看不清晰,正准备凑近了仔细看软尺上的刻度,忽然有人叫她名字。 “苏卿。”傅雪辞的声音像上了发条一样紧涩,直勾勾盯着贴在男人胸膛上那双手。 起初苏卿以为自己听错,脑子短路才会在家里听见傅雪辞叫自己。 “你……”杏核眼微微睁大,那副清冷的眉眼明明是他本人没错。 “我说,你们两个聊天,能不能把我先放了?”陈寻知拽了下软尺,示意她松手。 苏卿放开手,告诉他:“胸围108。” 然后走向傅雪辞,惊诧问:“你怎么来了?” 傅雪辞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他们离得那么近,熟稔地聊着天又好像在拥抱。 心跳像奔跑的走马灯,呼吸也尚未得到缓解。傅雪辞薄唇紧抿,低垂着眉眼,暗自缓解激烈的情绪。 “才出去一会儿又来客人了?” 外婆去隔壁给邻居送晾晒好的咸菜,回来就瞧见不大的裁缝铺里又多了一个年轻男人。 高瘦挺拔,裁剪得体的西装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傅雪辞抬起头,面上已经恢复平日里的清冷,指尖无声捻着差点被捏碎的沉香珠,礼貌问候:“外婆,好久没来看您了。” “呦,阿辞啊?” “阿辞?”陈寻知低声重复一遍,用肩膀撞了下苏卿,在她耳边小声问,“是那个傅雪辞?”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苏卿没吭声,以眼神回复:不然还有哪个傅雪辞? 外婆当即笑了,眼里透着高兴却好像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快来让我瞧瞧。”老人家紧走到缝纫机前戴上老花镜,和蔼地拉住傅雪辞来回端详,“好像瘦了点。” 他一副乖顺模样,“最近工作有些忙。” 苏卿对外婆的记性感到震惊。十年前的傅雪辞什么样她都要记不清了,外婆居然能看出来瘦了。 她跟陈寻知嘟囔:“我感觉我外婆能去参加老年版的最强大脑。” 陈寻知没搭这个话茬,意味深长地说:“难怪你辞职不干了。是不是被打击报复了?” “你看这情况像他在打击报复吗?” 陈寻知大苏卿三岁,家就在隔壁,两人打小就认识。那年傅雪辞来,陈寻知说他是豪门少爷玩不到一块去,一直不太热络。 他挑挑眉梢,昧着良心说:“像!” 苏卿送给他一记白眼。 傅雪辞坐在红木椅子上跟外婆聊天,四方茶几上煮沸的水顶起壶盖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的视线穿透一室茶香看向对面说话的两个人。 怕打扰这边,他们有意放轻了声音。他听不清晰,只瞧得见苏卿染笑的眉眼。 喉结微微滚动,修长手指紧握茶杯。滚烫灼烧指尖,他毫不在意。 好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在笑什么。 想到胸口发闷。 日落西山,天边的光像一片麦芽糖,与云朵粘成丝。外公从诊所回来,留傅雪辞和陈寻知吃晚饭,一只无辜的鸡又遭了殃。 “别来添乱,你去招呼客人。”外公把苏卿赶出厨房,准备自己大显身手。 她走回堂屋,从盆里捞出冰镇西瓜切好摆盘,端去前院。 陈寻知戴着围裙和手套正在拔鸡毛,四周一片狼藉,暂时无福消受可口的西瓜。苏卿直奔另一边。 傅雪辞坐在八角凉亭里,目光从墙边的香樟树收回,不偏不倚正撞上她的。 昂贵的西装外套被随意搭在石椅上,他穿着挺括干净的白衬衫。闷热的风扫过低矮的花花草草,撩起他额前的碎发,像一团雾轻轻散开,那一双漂亮的眉眼完全展露出来。 苏卿停住脚步,盛着水果的托盘在恍神中好像失去重量。 十八岁的夏天她经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高考,松懈下来后几乎玩疯。 那天她刚刚跟温迎和陈寻知去网吧包夜结束,打了一夜游戏,回家时人都是飘的。看见凉亭下坐着一个陌生男生时,差一点以为出现幻觉。 可是越走近那道身影越清晰。他穿着简约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眉眼被过长的刘海遮住,只露出下半张脸。 有人说上半张脸决定了颜值上限,而下半张脸决定了颜值下限。然而优越的鼻子和漂亮的唇形注定了这张脸只会更好看。 苏卿摸了下自己满是油光的脸,匆匆跑回房间去洗漱。 走进客厅,一个男人正在跟外公聊天。 男人叫傅清聿,是外面那个男生的大伯。他说侄子意外失明,可能还有点不太好给外人说的事情,总之暂时要在家里借住一段时间。 外公喊住她给大伯添茶,又以眼神示意外面。苏卿脸也没洗,将茶送出去。 “请喝茶。”她将杯子放到男生面前的石桌上,大概是因为蓬头垢面将对方对比得更加清新脱俗,竟隐约生出几分局促来,“呃……你要不要吃点水果?” 可是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不吭声,就像没听见。 刚才傅伯伯说的是失明不是失聪吧?苏卿回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独留她一个人尴尬,蜜蜂看不过去好心来帮忙,绕在四周嗡嗡飞了一会儿,悄然落在男生头顶。 这是一只眼神不太好的蜜蜂,误把男人当成花。苏卿挥手赶它,一直没反应的男生好像察觉到什么,精准无误地握住悬在面前的那只手。 “你是谁?”他抬起头,好像很久都没说话,声音有点哑。 苏卿像在老虎头上拔毛被抓现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她舔了下嘴唇,问官答花,“你、你头上刚才有只蜜蜂。” 男生放开她的手,摘下蓝牙耳机,应该是没听见她的话,但好像也不在意。 苏卿有点庆幸他看不见自己的窘迫模样。……对啊,他看不见,是怎么准确无误抓住她手腕的? 疑惑之际,一阵热风徐徐吹来,她的裙摆荡起层层波纹,也撩起了男生额前过长的碎发。 天边云卷云舒,淘气的猫咪在花丛中捕捉蝴蝶,一双过分漂亮的眉眼猝不及防闯进苏卿的视野里。 她愣了一下,像是坠入一片星河。世间万物倒映在他眼中,却又在他眼中失去色彩。 心底恍然涌上难言的惋惜。 他的眼里有光,却看不到光。 后来苏卿好奇过,为什么他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傅雪辞手指摩挲她腕上的沉香珠,轻声说:“用这个跟我交换答案。” 那串珠子是她在庙里花二十块钱买来的,没想到十年之后仍然戴在他身上。 苏卿走过去将果盘放到石桌上,指着他手腕,“这东西你怎么还留着?” 从她出来到此刻,傅雪辞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深邃沉静,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给补回来。 “戴习惯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雪白的手帕,轻轻擦去她指尖的水珠,“在国外这些年,只有它一直陪着我。” 离开苏家后他好像又被抛弃了一次,出国,等待合适的眼角膜,身边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这串珠子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即便它的前任主人不假辞色地甩开了他。但沉香珠可以证明之前那几十天是真实存在的。 是他二十一年的人生里,不可多得的快乐时光。 苏卿坐在他对面,将那块帕子折好又拆开。像陈旧的心情,好像如何也整理不好。 “你在国外这些年还好吗?”其实早就应该问的,又觉得多此一举。此刻问出来,大概是因为他的到来勾起了一些回忆。 虚虚实实,就像发生在昨天。 他波澜不惊,“没什么好不好。” 父母去世,他成了睁眼瞎,出国前听见她说的那些话。失去牵挂,他只能强迫自己活下去。 傅雪辞在商场的应酬上喝酒从来有度,今晚却喝醉了。 外公高兴,烧了好几道拿手菜跟他畅饮。陈寻知不知搭错哪根筋,也拉着他喝个没完。 傅雪辞仿佛回到了充满安全感的栖息地,好说话的不得了,让喝就喝,没多会儿清俊的脸染上一层红霜。 “别喝了,差不多就行了。”苏卿顾忌他身体,伸手拦下这一杯。 陈寻知手里的酒杯被拿走,有些不满,“以前你就向着他,现在还是。” 傅雪辞分神朝这边看了一眼,唇角莫名勾起细微的弧度。 苏卿耐心道,“我也向着你。这不是担心你喝多吗。” 陈寻知有点大舌头,“真的?” 苏卿边叹气边点头,怎么还喝成小孩了。外公已经扛不住去睡觉,哄走这家伙傅雪辞才能真正解脱。 “真的,你回去睡觉吧。明天再过来我给你量尺寸。”他要在外婆这里做西装。 傅雪辞染着醉意的眼眸沉了沉。 晚饭结束已经八点。家里只剩外婆和苏卿两个清醒的人,两人收拾碗筷的时候傅雪辞像个乖巧的学生坐在位置上。 刘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撸了上去,藏在发际线里面的美人尖大大方方露了出来。脸上红晕未退,眼神涣散又有几分迷离,清冷的气质被潋滟取代。 酒精让他体温上升,空调已经不太管用。他微微仰起头扯了扯领口,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着。 “傅雪辞,你还好吗?” 苏卿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他点点头,好像有点难受,“你别转了,我头晕。” “这是真喝多了。”外婆去沏了一碗蜂蜜水给他,然后跟苏卿说,“今晚不能让他走,你去收拾个客房给他睡。” “行我知道了。碗你别管,等我弄完他过来洗。” 外婆挥挥手让她先把人照顾好。 苏卿拉起傅雪辞手臂,同他商量,“今晚住这吧?我带你去房间。” 傅雪辞像是听懂了又好像没有,顺从起身跟着苏卿走。手臂架在她肩膀上,却好像不敢用力,另一手扶在墙上做支撑。 踉踉跄跄到了房间门口,苏卿告诉他,“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找套干净的四件套过来。” 傅雪辞点点头,“好。” 苏卿发现,他喝醉的时候少了平时的清冷,好像更好说话了。 她笑着看他一眼,“那你先进去。” 就在转身要去拿东西时,傅雪辞忽然抓住她手腕,“苏卿。” “嗯?” “你不要向着他。” 云里雾里的,她有些没听明白,“什么?” 他声音低低沉沉,竟有点像撒娇,“不要向着别人,多向着点我好不好?” 夏夜悸动 堂厅里一时寂静,月朗星稀,蝉鸣穿窗而入,描绘着夏季独有的躁动。 苏卿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推开门扶他走进去。 “跟他那样说是不想让他再灌你酒。”月色被窗分成格子安静躺在地上,两道模糊身影将它打乱。扶着傅雪辞在沙发落座,苏卿又说,“老总裁特意强调过要你注意肠胃。” 当年那场车祸他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是造成双眼失明脾脏破裂。双亲去世对他的打击非常大,整日无法进食夜不能寐,身体各方面都受到影响。 傅老隐约提起过,他的性格也变了很多,跟原来的开朗温和判若两人。 傅雪辞在黑暗中抬起眼,亮若繁星,无法忽视,“是为了我?” 经过抽丝剥茧,他只抓住这一点,奉为圭臬。 苏卿失笑,耐心安抚,“对,为了你。” 面对一个喝醉的人,清醒那一方总是更容易让步。 傅雪辞仰头靠在沙发背,手臂横在眼前,只留弯成新月的唇给苏卿。 薄纱一样的月光笼着他,雾似的柔和了那抹清淡的笑。 “困了就眯一会,我去拿被单。”她移开目光,留下话转身走出去。 堂厅里光线大亮,苏卿后知后觉原来在房间里那么久一直没有开灯。 她摸了下发烫的脸颊,心想只有月光也不错。 外婆洗好碗正从厨房出来,遇到抱着被单的苏卿不由惊讶,“这么长时间还没换好呐?” 她眼神飘忽,随口到:“傅雪辞拉着我聊了会儿天。您洗完碗了?不是说等着我来。” “那孩子喝多之后话也多了。”外婆摘下围裙,用下巴指着被单,“等你洗要猴年马月。” 外婆做事雷厉风行,是个急脾气。自己能做的事多等一分钟都难受。 苏卿耸肩,走出两步转过身来,“傅雪辞上次来家里已经是十年前,你还记得他胖瘦?” “我还记得你那会儿染了个鹦鹉一样颜色的头发,有时候别人扫过一眼还问是什么品种。” 苏卿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事。谁年轻的时候没放肆过,总比陈寻知染了一头奶奶灰在街上被叫大爷强。 小时候眼里的酷炫等长大回头看,有感慨,有羡慕,也有尴尬和逃避。 她忍着笑转移话题,“可你和外公看起来跟他一点也不生分。” 外婆困到眼皮下垂,无暇细想她为何要纠结这个问题。打了个哈欠,声音困倦,“阿辞回来看过我和你外公几次。” 所以胖瘦对比并非跟十年前,而是上一次见面。 苏卿微微愣住,她还以为这是十年里傅雪辞第一次回来。 客房里很安静,傅雪辞像是睡着了。苏卿轻手轻脚走进去,打开床头昏黄的小灯,将干净的床单被套换上去。 回过头,颀长的身影在身后,漂亮的丹凤眼微垂,正无声看她。 像黑夜中的鬼魅。 苏卿被吓到失声,待看清他的脸后舒了口气,灵魂归位,“吵到你了?” 傅雪辞摇头,“一直醒着。” 那怎么不吭声,怪吓人的。 “床单换好了,房间平时都有在打扫,你放心睡。” 她转身,脚下被什么绊住。傅雪辞伸手揽她腰肢,以防跌倒。 炙热的温度在肌肤相亲的缝隙里攀升发酵,比夏季的风还要闷热,滚烫赛过正午的阳光。 “小心点。”傅雪辞喉结滚动,慢慢放开她,呼吸在唇齿间躁动翻滚。 苏卿趁弯腰之际深呼吸,从地上捡起一把黑色长柄雨伞,尾部带有名贵的双R标志。 “是雨伞。立在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 傅雪辞坐在床沿,语意不清说:“我也有这个伞。” 这种伞买劳斯莱斯会送,他应该有不只一把。 苏卿笑了声,“这不是我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给我的。” “不认识,他为什么要给你?” 她想了想,轻声说:“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好心吧。” 三年前的圣诞节,她和几个朋友约好去吃饭。在步行街边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一通报丧电话。 赵雨疏是外婆资助的一个孩子,自小在孤儿院长大,人聪明勤劳又懂事乖巧。逢年过节都会接到家里来,苏卿把她当成亲妹妹疼。 从未想到过她会将生命永远停留在二十岁。花一样的女生,没等绽放先凋谢。 那天下着大雪,她听到消息时脑中一片茫然,好像断了一根弦怎么也接不上。泪水在脸上凝结成冰,她迟迟反应过来,拔腿向家里飞奔。 凛冽的寒冷刺痛脸颊,耳朵里风声呼啸,肺里像饮过烈酒,热得发疼。她慌不择路,情绪像雪崩顷刻坍塌,无暇顾及旁人眼色失声痛哭。 雪落在头顶和肩背,行人穿梭如流,欢快的圣诞歌曲从远处传来,圣诞树上缠绕的彩灯不知疲倦地闪烁。 美好的节日里只有她不合群。 突然间,雪在她这一方天地停了。她抹了把脸,视线顺着漆黑的马丁靴向上,发现自己被一把硕大的黑伞笼罩。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在他宽厚的肩膀和帽檐上汇集,毫不客气地占据领地。 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举着伞,为她建起了一座临时避难所。 她脑子是懵的,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将伞塞进她手里,“别哭了。” 说完就转身走了。 “后来呢?” 苏卿淡淡说:“没有后来,我和他没再见过面。” 傅雪辞垂下眼眸,没再开口。 夜里好像下了一场雨。他无法确定,头疼得似要炸开,酒精在几小时里仍然嚣张狂舞。 巨大的敲门声犹在耳畔,吵得他锋利的眉头拧成川字。门响了几下后被推开,一只细软的手牵起他,说外公外婆不在家,停电了她有点怕。 他将床铺分给她一半,一个坐床头一个坐床尾面对面聊天。她说集市上的炸串很香,草莓糖葫芦很好吃,但她不太喜欢吃那一层糖衣。她问上大学好不好玩,她还没有住过寝室。 他答应明天坐她的小电动车去吃炸串和糖葫芦,但前提是她要负责牵着他。跟她说自己也不知道住寝室的滋味,哪里都有他的房产。 她说那你一定少了很多乐趣。 他沉思片刻,告诉她现在尝到了住寝室的乐趣。 天色渐晚,他们从坐改为躺在床上。他看不见,但是手臂范围内触摸不到她的体温。彼此泾渭分明,只靠语言交流。 后来沉沉睡去,她何时滚进他胸膛,他又何时紧抱她在怀里,皆无从考证。只知道两片唇意外碰到一起时,他心脏狂跳,紧箍着她腰身将“碰触”变成“亲吻”。她抓紧他睡衣领口启唇承受,没有闪躲。 冷气开了一夜,屋里满是冰冷的潮气。雪白的吊顶晃了眼,迷糊的思绪归位,头脑逐渐清晰。傅雪辞起来坐在床边,七点三十分,他通知司机过来接他,顺便带一套干净的衣服。 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洗掉身上的酒气和混沌。水从花洒掉落,像极了那晚的雨,淅淅沥沥的绵长,梦里景象反而越发清晰。 滚烫的岩浆在体内燃烧,烫得他仰起头不轻不重地喘息。将开关扭到另一边,升腾的热气很快被冷水浇灭,他喉结滚了滚,低下头抹掉脸上的水珠。 早餐很丰盛,稀粥小笼包,玉米煮鸡蛋还有外婆自己做的咸菜。 “起来了,缓过来没有?”苏卿将勺和筷子放到桌上,抬头问他。 傅雪辞点头,“昨晚喝醉,打扰你们了。” “没打扰啊,外公和外婆可高兴了。”苏卿坐下来,将鸡蛋往桌上一敲,脆弱的壳顿时四分五裂。 “你开心吗?” 她笑着点头,“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明媚的笑容比窗外阳光都要灿烂几分。 傅雪辞低头喝粥,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诊所六点就开门,外公一早就过去。外婆搭他的顺风车去市场买菜。吃完早饭,苏卿去院子里菜地浇水,火辣的阳光将她额头烘出汗。 傅雪辞索性脱掉外套丢给她,接过水管继续干活。也不管泥土和水将那双昂贵的皮鞋弄得不成样子。 “小心点你的皮鞋。” “嗯。” “傅雪辞你的衬衫湿了。” “没事,司机会带干净的衣服来。” 苏卿不知从哪变出手持小风扇对着脸吹了一会儿,又送到他面前去解暑。 “外婆说你前几年回来看过她和外公?” 他眼眸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我都不知道。”苏卿自顾说,“还以为这次是你第一次回来。” 傅雪辞拖着水管走到另一边,流水浇湿了裤管,他浑不在意,“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 所以才挑她不在的时候来? 苏卿哑然。 最后一次通话时她说出那样的话,不怪他会这么想。如果角色互换,她没有把握会如傅雪辞一样坦然。 水花在阳光下像亮晶晶的水晶,苏卿抱着他的外套,低声问:“你这次来也是为了看他们吗?” “我这次来是为了找你。”傅雪辞走到墙边关掉水龙头,收好水管,然后走回她跟前郑重且认真地说,“苏卿,我希望你回来。” 她微微一怔,“回来?” “你能不能回来继续帮我?” 心跳微微的有些加快,她静默着似乎在思考,“林舒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工作,而且秘书很多……” 傅雪辞向前一步,为她遮住阳光。身上微凉的水汽渡过来,沾到她轻颤的睫毛上。 他低下头,深黑的眼眸映出她姣好的面容,“他们都是外人,你不一样。” 他说:“苏卿,我只相信你。” 夏夜悸动 我只相信你。 轻飘飘一句话附加上其他意义却有千斤重。若仔细想便也能参透一二,傅雪辞刚接手公司,那些人难搞不说,还有傅越之煽风点火,让他腹背受敌。 可既然已经出来,她不可能因为这样一句话就轻易回去。林舒接管所有工作顶替她的位置,难道又要从她手里把一切抢回来? “对不起,离开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苏卿从口袋拿出洗好的手帕还给他,“相信林秘书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手帕折成四方块,捏在她浅粉色指尖。傅雪辞接过攥在掌心,目光微沉,“你听过遇青这个品牌吗?” “当然听过。” 在十多年前,遇青是国内最知名服装品牌之一,主要面对年轻消费群体。当时各大商场和人流量大的地段都能看见遇青专卖店。直到现在,苏卿还记得那句耳熟能详的广告语—— 在青春里遇见最美好的你。 后来不知缘由,品牌逐渐淡出大众视线。专营店所剩无几,几乎销声匿迹。 傅雪辞看着她,表明最终来意,“遇青品牌是我母亲亲手创立,她既是管理人又是设计师。在她去世后公司被别人接手,设计不用心管理不完善,最终走了下坡路。” 难怪那日巡店他在三楼女装卖场停留最久,还问她那样的问题。 苏卿隐约猜到,“所以你是想将遇青重新做起来?” 艳阳高照,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院落外面。引擎声穿透铁艺门,掩盖不住傅雪辞的话音。 “是。我想让你帮助我让遇青东山再起。苏卿,我不是来找你回去做秘书,你的能力更适合其他职位,比如总助。” 总裁助理和总裁秘书听起来好像差不多,但职能上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别。简单来说,总助更能施展能力,也就有更多机会晋升。 鱼钩直线向她抛来,诱饵配料表详细展示,只为让她心甘情愿咬住钩。 心脏变成湖水,承了一只小船摇摇晃晃。苏卿好像变成不倒翁,被轻轻一戳就摇摆不定。 “我需要考虑一下。”将小船吹走,她看着他说,“现在没办法回答你。” 没有一口否决就代表有希望。傅雪辞既然懂得抛饵也知要有松有驰,“好,我等你消息。” 司机在门边等待多时,捕捉到傅雪辞眼神,立刻将套着防尘罩的西装递过来,同时不忘有礼跟苏卿打招呼。 停在外面的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傅雪辞离开没几分钟,陈寻知大驾光临。 他刚洗完澡,短发上水汽弥漫。身上白T领口斜至肩膀,像个干净的要饭花子。 “怎么这么安静,其他人呢?”说着走到菜地摘下一根黄瓜,随意用衣服擦两下放进嘴里。 苏卿还沉浸在方才的对话中,回答全凭下意识,“外公去诊所,外婆去买菜。” “傅雪辞呢?起不来了?” “你来之前回去了。” 苏卿舀了一瓢水,陈寻知心领神会,清凉的水浇上去,他连忙搓了几下黄瓜,“这么早就走了?还想问他能不能借点东西呢。” 话音刚落,引擎声由远及近,黑色轿车竟去而复返。傅雪辞下车站在院子外,目光不偏不倚落在这边。苏卿将瓢塞给陈寻知,疾步走过去。 “怎么回来了,忘东西了?” 目光从院子里的男人身上收回,傅雪辞弯腰从车里抱出一只黑白相间的肥猫,憨态的面相偏偏有一只黑眼圈,俨然是动物界的海盗。 “船长?”苏卿惊讶睁大双眼,“它怎么会在你车上?” 傅雪辞轻轻撸着船长的猫头,“它在街边早餐店混吃混喝,被我撞见。” 苏卿架着船长胳肢窝举起来,一人一猫面对面大眼瞪大眼,“能不能别做让人误会的事?把你喂这么肥还出去要饭,再有一次别回来了!” 船长:“喵——” 教育完毛孩子,苏卿跟傅雪辞道谢。 他摇头,骨节分明的手扶上车门,声音在夏季的热浪里升温,“它运气不好,如果是以前可能就错过了。” 黄瓜已经吃完,陈寻知抱着水瓢看苏卿闷闷走来,眯起的眼睛锁定肥猫船长。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魂不守舍的?”边说边伸手去抢猫。 苏卿侧身躲开猪蹄,用猫尾巴戳他掌心,“你不是要跟傅雪辞借东西?刚怎么不过来?” “哦,只顾着吃黄瓜,忘了。” “你要借什么,我看看我有没有。” 陈寻知顿时一副谄媚嘴脸,“想借一套别墅拍短剧,你有吗?” 昨天才喝了一顿酒…… 她不可思议,“你脸皮真厚啊!” “这不是没办法嘛。”总有人在混出头前认为自己怀才不遇,陈寻知也不能免俗,现在拍快餐短剧,以后指不定影视界半壁江山跟他姓,“借不到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这么快就准备开拍了?”前段时间才听他在愁剧本。 “是啊,两天后去槐洋区取景,你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在家也无所事事,她点头答应,“好啊。” 中午热浪翻滚,吃过午饭苏卿在堂厅吹空调。不知怎么想起傅雪辞离开前说的话。 说不清有意无意,她觉得他可能还在对当年那一句话耿耿于怀。 那日在电话里他说不想出国。她冰冷反问:“你觉得我会找一个瞎子当男朋友?想太多。” 几秒后那端匆匆挂断电话,狼狈与不堪像听筒里的忙音,清晰可闻。 忘记是谁讲过,失明的人眼前非黑非白,是一片虚无。 形容有些抽象。 回过神,答案已经出现在手机搜索栏里。她照着答案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去看,直观感受到了所谓的虚无。 闭上的那一只眼像走进了万物消失的宇宙尽头,孤独到没有任何存在感,那是一种是死寂的荒芜。 所以在傅雪辞从阴影中走出来渐渐敞开心扉时,她将他能够抓住的绳索收回来,毫不留情地丢进了深渊。 . 两日后坐在车上听陈寻知的呼噜声,苏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不开。人家拍短剧她来凑什么热闹,呼噜声吵死了。 槐洋区高楼林立,CBD商业区涌出成群的白领和社会精英。就在一个月前,她也是其中一员,此情此景多少有些感慨。 第一场戏开拍前,陈寻知好心帮她解答此番为何而来,精准找到定位。 “倩倩演恶毒女配,妆要浓一些,衣服给她挑点艳丽的。” “珊珊演女一号,无论男主怎么对她都心甘情愿付出,直到听见男主说不喜欢她才恍然大悟离家出走的古典女神娇软明艳通情达理小白花。妆容要谈,一定要突出她的楚楚可怜。” “川川演被女二蒙蔽不懂得珍惜女主,口不择言祸从口出的追妻火葬场霸道总裁。妆容……”陈寻知看着苏卿渐渐严肃的脸,忽然有些气短,“你、你看着来吧,帅一点就行。” 苏卿想把粉底和美妆蛋甩到他脸上。 晚上收工,陈寻知良心发现请她吃西餐。手笔颇大,就在拍摄的五星级酒店。 钢琴曲温婉流淌,桌上一支新鲜百合增添情调。但对面是陈寻知,苏卿只觉这些多余。 “这种剧本,”她把俗套两个字咽下去,婉转问,“拍出来有人看?” 陈寻知胡吃海塞差点噎到,喝水顺了气才说,“没人看我拍什么。你不知道吗,剧情越狗血越俗套就越上头。我上一个剧也是差不多的题材,在慢脚短视频平台播放量几十亿。” 短剧一集剪辑出来只有一两分钟,制作也不如电视剧精良,一百多集的内容最快拍摄周期十几天够用。 短视频平台是下沉市场,受众广流量大。制作团队人员相对固定,相对而言观众也比较固定。 “那你们的拍摄经费?” “拉赞助呗。拉不到就自己掏钱,赔了就认了。”陈寻知上半身越过桌面,弯起眉眼,“小本生意,要不让傅总给我们投资一下?他咳嗽一声就够我们活好久了。” 现实教做人,已经从傅雪辞上升到傅总了。 苏卿拿起手边白色湿巾盖住他的脸,“太谄媚,影响食欲。” 扯掉湿巾,陈寻知坐回去,悠悠道:“你跟他提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你以为他是我外公外婆?心甘情愿给我花钱。” “哎我怎么没想到!我去找外婆拉赞助好了。” 苏卿忍无可忍,“网络诈骗竟然在我身边。” 防不胜防。 用完餐,团队几人在酒店门前站成一排。苏卿没想到上午放下的行李如今又回到她手上,仿佛打定主意一起餐风露宿。 “还要拍夜戏?”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拍个锤子哦。坐车去宾馆睡大觉。”陈寻知一脸理所当然,“经费有限,你不会以为我们有钱到要在星级酒店住吧?” “也是。”苏卿理解,抱着背包后退一步与他划开距离,“那再见了,晚安。” 回到大堂,递给前台身份证办理入住手续。 狗皮膏药从身后贴上来,陈寻知目的昭然若揭,“亲兄妹就要有福同享啊!” 前台接过他的身份证,询问开几间房。 “一间。” “两间。”苏卿将陈寻知的脸推远,跟前台强调,“房间离得越远越好。” 拿着房卡进电梯,苏卿问:“你住这里,其他人怎么办?” “住宾馆啊。”陈寻知耸耸肩,“难不成我自掏腰包请他们住五星酒店?” “你对自己倒是自来宽容。” “你出来玩我出来工作,图个开心。” 电梯停在七楼,门打开时外面高瘦俊朗的男人正要走进来。空气一时安静,他脚步有一瞬间迟疑。 苏卿目光从对方俊逸的脸上移开,肩膀擦过挺括的西装,跟在陈寻知身后走出去。 叮—— 电梯门关闭,红色电子数字开始变换。 走出几米远后,陈寻知脚步停在红色地毯上,转过身看苏卿。水晶吊灯洒下鱼鳞样的光影,后知后觉慢慢爬上他眼角。 “那不是……”糟糕,想不起名字来了,“那个谁吗?” 苏卿心领神会,反应颇淡地嗯一声。 “看起来混得很好啊,他戴的那个手表最起码七位数起步。” “就几秒的时间,你观察挺细致入微啊。” “因为那只表太耀眼,精准吸引我的目光。”说着,陈寻知忽然好奇起来,“你当时因为什么跟他分手来着?” 夏夜悸动 大概是苏卿上大二时期,有一次约饭将章时桉带来。苏卿长得美,追的人屡见不鲜,谈恋爱倒也不算新鲜事。 章时桉这人呢,从各方面都瞧得出家世很好,俊逸的外貌跟苏卿也匹配,一顿饭下来相处还算融洽。 不过两三个月后再吃饭,是苏卿独自来的,一问才知两人已经分手。具体原因没人清楚,苏卿也没有失恋该有的状态,吃喝无忧,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是大事。 苏卿越过陈寻知往里走,擦肩而过时轻飘飘落下一句,“你这是要转行考古?” “不是关心你嘛。”陈姓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旧情人见面分外眼红啊。看人家现在混这么好,你就没有一丁点后悔?” 苏卿转身靠墙壁,杏核眼上下扫他,“是挺后悔的。” 陈寻知被她打量的目光伤到,明白是故意指他,“喂,你后悔的是什么?!” 苏卿不理他,刷卡进屋,在陈寻知要跟进来前关门拦他在外面。 “回你自己房间去,我要休息。” “你就找借口,这才几点?” “我要睡美容觉。明天不跟你去拍摄,别打扰我。”话罢用力推上门。 “靠,我鼻子!”门外惨叫一声,随后没了动静。 房间里所有灯打开,明亮如白昼。背包扔到椅子上,苏卿一边脱衣服一边走去浴室。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幕偶遇,她都快要忘记章时桉这个人。分手后断了所有联系没再见过面,彼此很有分寸地退出对方生活。 其实现在想来,这场所谓的恋爱她并不知道自己掺杂几分真心,就像知道自己也只是章时桉一个打发时间的对象。 在一起,是精神上的各取所需。毕竟,他们没机会走到探索身体那一步。 · 前一晚苏卿在阳台上喝红酒看江景到很晚,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简单吃过不算早的早餐,她盘起长发去三楼的洗浴中心享受。 搓澡、按摩、打奶、洗头,全套做完将近两个小时。看着镜子中白里透红的脸和亮到反光的身体,苏卿只觉这两小时花得值。 身体享受到,胃饿到发出抗议。穿好衣服,将带着水汽的长发懒散披在身后,妆也不画直接去餐厅觅食。 粤式餐厅里许多空位,勾人的香气在鼻尖跳跃。苏卿临窗而坐,椅垫还没热,男人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桌边。 “介意一起吗?”章时桉眼中带笑,仿佛在询问老友。 沉浸职场多年,看待事情的角度早就改变。以前觉得分手后老死不相往来是对彼此的尊重,如今能坐下一起吃饭是多一敌不如多一友的心态。章时桉定然想法差不多,不然不会主动问询。 “请坐。”苏卿落落大方邀请。 章时桉解开西装纽扣在她对面落座,招手叫来服务生点菜。翻开菜单示意女士优先,苏卿不扭捏,按照自己喜好点了几样特色菜,然后章时桉又补了几样。 “你口味没怎么变。”章时桉说。 苏卿用了句不太恰当的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章时桉轻笑一声,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跟着微微弯起来,“昨天在电梯口看到你有些没反应过来。” 算一算已经七八年没见,她美得愈发明显,气质似乎更加冷艳。对视的瞬间他有些恍惚,待回过神电梯门已经关闭。 苏卿明白他是在婉转表示昨天并非有意不打招呼,然而有意无意其实都无所谓,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此刻还是有礼回到:“没关系,我也一样。” 他们并没有进行多深入的交流。没有询问近况,没有提到感情状况,只是时不时对菜品做一下点评。 “这款松饼不错。”搭配金橘果酱简直NICE。 “你尝尝这个。”章时桉把樱花巧克力挞推到她跟前。 苏卿用小勺挖一块放嘴里,竖起大拇指。巧克力不会太苦或者太甜,口感很好。 这个饭后甜点她很喜欢。 章时桉弯起嘴角,“看来你不怕卡路里。” “不怕。”她拿起餐巾擦嘴,杏核眼里几分傲然,“天生吃不胖。” 一顿饭吃得比想象中愉快,只是结账时出现小小的分歧。当苏卿提出AA时,章时桉收起笑容,“大庭广众下给个面子,拜托了。” 于是苏卿不再挣。 在餐厅门口,章时桉跟苏卿道别,“下午要去开会,先走了。” 苏卿点头,“再见。” 脚没踏出餐厅,有服务员追上来,将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给她,“是方才那位先生交代的。” 苏卿拎着东西追出去,哪里还看得见章时桉身影。 陈寻知带着团队在公园里拍外景,热浪翻滚,湖中鹅形游船被晒得蔫哒哒,半死不活停靠在岸边。 苏卿将东西放到石桌上,拿出一瓶冰可乐丢向陈寻知。他满头大汗,像条脱水的梅菜干挂在围栏边。 猛灌下大半瓶可乐,爽到抹了一把脸,“卿卿你真是及时雨!老子要被晒化了。” “今天还要拍多久?”她问。 “还得两个钟吧。”陈寻知走过来坐到她身边,不等招呼自动解开绑住点心盒的粉色丝带,“真想跟你一样说不干就不干了。” 人活着到底为什么要工作?! 钱为什么这么难挣?! 泼天的富贵怎么就轮不到他!!! “我今天晚上回去了。”苏卿说。 陈寻知随便擦擦手,拿出一块松饼,“这么快?不多玩几天?” “不玩了,回去干正事。再说你们工作我自己玩没意思不说,也容易产生焦虑。” “有什么好焦虑的,玩就坦坦荡荡玩。别跟个劳碌命一样,看别人忙碌就难受。我们干这玩意后果都说不准。”可能赚得盆满钵满,也可能投进去的钱打了水票。 苏卿支着脑袋笑眯眯解释,“我今天去洗浴中心搓澡按摩,中午还吃了一顿好的。你天天在这风吹日晒,一对比你不焦虑?” ……靠啊! 陈寻知差点把手里的松饼捏碎,“闭嘴!” 风吹起及腰长发,像丝绸在空中漂浮。她乐不可支,“松饼好吃吗?” “你自己不会尝?”吃着人家的东西还凶巴巴。 “我不吃。”苏卿似笑非笑逗他,“章时桉买的,我怕里面惨泻药。” “咳——” 陈寻知掐着脖子,差一点被噎死。 · 绵绵细雨下了一夜,小楼和院子都染着潮湿的气息。苏卿走出房间闻到了泥土的芬芳。外公外婆正要开着老年代步车出门,苏卿踩着拖鞋小跑到院子,说要跟外婆一起去市场。 “你鞋都没换,想吃什么我带回来得了。” 苏卿挤到她身边,带上车门,“去买点水果,我今晚回去,临走前去看看妈和雨疏。” 苏卿母亲在她刚上高中就生病去世,此后两个老人把所有爱都给了苏卿和赵雨疏。只是没想到那个一笑起来就甜甜的露出两个小梨涡的姑娘,在几年后也离开了。 这么多年老人家看似走出来了,可很少去提及她们。 日落时苏卿从墓地回来。塞给外婆一张卡,嘱咐他们多休息多吃点好的。坐上车思来想去给傅雪辞发了条信息。 茶室飘香。傅雪辞放下茶杯,来来回回反复研究屏幕上那几个字—— 今晚回去。 换做平时,苏卿没必要告知行踪。突然发这一条,意思不言而喻。 领悟到她已同意回来,心脏狂跳不止,连段即尘的话音都被掩盖。 “喂,”段即尘曲起食指敲敲桌面,“我在跟你说话,尊重一下我k?” 傅雪辞看好时间,若无其事放下手机,“没听见,重说一遍。” “……” 段即尘觉得自己大半辈子的耐性都用在这家伙身上,“你的意思是,老爷子只答应给你用五百万储备金做遇青,还不准你自己往里面投钱?” “嗯。” 还嗯,“这跟让你白玩有什么区别?” 一个濒临倒闭的企业,五百万能干什么?打个广告都要用去二分之一。 “他有他的考量。” 在傅秋序看来,既然他接手公司,那么精力百分百要放在集团上面,而遇青名存实亡只剩最后一口气,没必要浪费心思。不反对他去做,是不想集团刚换人就出现分歧,五百万又是在表明态度,他是不赞成的。 段即尘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傅雪辞倒是淡定,“走一步看一步。” 饮完这杯茶,他起身系上西装纽扣,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段即尘哎了一声,有些不满,“怎么每次出来半路就要走?不准走,你把我当什么了!” “有重要的事,改天请你。”傅雪辞拍拍他肩膀。 段即尘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老子真是欠了你的。” 苏卿将车子停在小区停车场,走到楼下看见了傅雪辞。他站在车边,丹凤眼里笑意沉静。 “吃饭了吗?” 苏卿摇头,“你怎么来了?” 他为她打开车门,“可以邀请你一起吃饭吗?” 人已经主动过来,一块吃也无妨。系好安全带,苏卿给温迎发信息说自己回来了,改天去她那里取钥匙。 傅雪辞在同一时间接到张伯的电话,说老爷子让他回去吃饭。好像在车内安装了电子眼,时间算得刚刚好。 轿厢内安静一瞬,他看着苏卿沉静的侧脸,缓缓开口:“去老宅吃吧,顺便看看爷爷。” 对她而言哪里都差不多,“都行。”也是好久没见老总裁了。 一路安静,车子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七拐八拐后驶进了傅宅。 夜幕将至,街灯在蜿蜒道路上形成一条璀璨的星河。 车子刚刚停稳,张伯便迎上来,“您回来了。” 傅雪辞降下车窗,“老爷子等急了?” “倒是没有,老傅总一直在跟周总和周少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周少? 难怪院子里多出两辆豪车。 傅雪辞想起什么,余光瞥见正在解安全带的苏卿,锁上车门重新启动,“跟老爷子说一声我有事,让他们先吃。” 张伯一怔,这回都回来了,“你……” 方向盘打满,车子一个大掉头直接开出院子。 安全带提示音让苏卿回神,随手扣上,她问:“不吃了啊?” “去外面吃。不喜欢今天的菜。” 嗯?她怎么没听到,“都什么菜啊?” 傅雪辞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反正不是你的菜。” 夏夜悸动 暮色低垂,车子按照原路返回,在弯曲的山路上盘旋。苏卿坐在副驾驶,暗忖今日菜色是有多难吃,导致车速像在逃亡。 “刚刚听张伯说,周总和周少也在?” 傅雪辞紧握了一下方向盘,随口应到:“好像是,没太听清楚。” 什么啊,张伯虽然年纪大,口齿可伶俐呢。明明说得那么清楚,怎么可能听不清。 苏卿猜测,“你不想跟他们一起吃饭?” 傅雪辞皱起眉头,“又不熟。” 苏卿哦了一声,心里清楚不大可能是这个原因,但也没再刨根问底。 开回市区,车子熟门熟路停在一家广式餐厅外面。门面是低调精致的简欧风,柔和的光线从大片落地玻璃投射出来,可以清晰看见身着正装的男女服务生忙碌地走来走去。 “在这里吃?”苏卿问。 傅雪辞将车钥匙递给门童,“可以吗?” 苏卿想他回国没多久可能不清楚,“这家店实行预约制。” 这里的老板是香港人,厨师也是从香港请过来的大厨,做海鲜一绝,鲜美程度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可厨师脾气跟名气对等,每日限量供应,一餐难求,预约有时要排到一两个月之后。 之前苏卿觉得夸张,直到某次跟老总裁在这里约见一位来自广东的客人,尝到后只感叹,人要多见世面,才不会总是觉得别人在吹嘘。 傅雪辞与她并肩走过去,“没关系,试试看今天能不能吃上。” 果然走到门前,被门童礼貌拦住,“先生不好意思,今日包场。您可以先预约时间再过来。” 苏卿正要劝他离开,吃饭在哪不是吃。傅雪辞却只是看一眼时间,泰然自若接过门童双手奉上的车钥匙。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光景,雕有精美花纹的两扇玻璃门从里面被打开。胸前别着“餐厅经理”名牌的男人满面笑容迎上来,恭敬地冲傅雪辞叫了一声:“傅总,欢迎光临。” “何经理,听说今日有人包场。”傅雪辞留下话头。 “没关系没关系,他们包三楼,二楼给您留着,完全不影响。” 何经理欠身摆出恭迎姿态,两排迎宾也随之弯下腰,齐声道:“欢迎傅总光临。” 傅雪辞微微颔首,“那就打扰了。” 话落以眼神寻找苏卿,无辜地冲她眨了眨眼,好像在说:探店成功。 苏卿心里几分好笑,看来面子比老总裁还要大。 送佛一样把两人送到二楼,何经理默默瞪了一眼门童,“那张脸记不住就记车牌。傅家的人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听懂了?” 门童忙不迭点头,“听懂了。” 二楼包房里,檀香清淡。苏卿先饮一口上好的碧螺春,问傅雪辞,“我离开一个月又回去,其他人不会有意见?” “所有意见最终都由我来做决定。”言外之意,谁敢? “那明天我直接去人事报道?” “不用,上周已经走完流程,明早你直接到我办公室来。” 上周已经走完流程? 苏卿秀气的眉毛轻轻挑了挑,“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回来?” “能让你考虑就说明我给的条件足够优渥。”傅雪辞执起茶壶为她满上,不介意敞开心扉,“苏卿,我知道你有野心。” 不甘于现状,不想继一直原地踏步才会选择离开盛势。他想,能在老爷子身边做七年秘书才决定离职,这里面应该存了私人情分在。不然,她可能早就闯出一片更宽广的天空。 苏卿笑着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用餐到中途,傅雪辞接了一通私人电话。苏卿贴心为他留出私人空间,起身去洗手间。 红毯铺就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梁上繁琐复古的雕花考究精美,就连壁画也充斥着昂贵的气息。 转过拐角,苏卿走进洗手间。身着香槟色礼服的女人正站在洗手台前对镜化妆。 “拿个破布拿那么久,等你去擦鞋面上的水都要干了。” 大概以为进来的是服务生,女人口气十分不耐烦。贴着假睫毛的眼皮向上掀,在镜子里看见苏卿后微微一怔。 粉饼啪地扣上,冯清悦转过身来,瞪着眼睛质问,“谁让你进来的?” “怎么,洗手间归你看?” 苏卿忍着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向里面走,冯清悦走上去挡在前面,“这里今天被人包了,趁我没发火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穿着三寸细高跟身高勉强跟苏卿持平,每次逃不过被睥睨的命运让她怒火中烧。 苏卿好像没听到她的话,撞开她肩膀走进隔间。没多久,急促的脚步冲进洗手间,“冯小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服务生说话带喘,明显是跑着来的。冯清悦一脸怒容,抢过她手里的手帕直接扔到她脸上。 “今天你们餐厅被孙少包了,为什么还有人能进来?你们怎么办事的?!” 女生先是被羞辱,又是被劈头盖脸一顿质问,脸都涨成猪肝色,“我、我不清楚。” 她一直在包厢门前守着,并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现在就要一个答复,立刻给我弄清楚,然后把他们赶出去!”冯清悦怒气难消,“不然我跟你们店没完!” “跟你无关,你先出去吧。”苏卿从隔间出来对服务生说,将手机反扣到洗手台上,从容打开水龙头洗手。 “你最大的本事就是难为弱势群体是吗?”她抽一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手。 “怎么还想对我指手画脚?”冯清悦冷笑,“让她为难的是你不是我。” 苏卿将纸团扔进垃圾桶,拿起台面上的手机,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误会了,我希望你一直保持这种作风。” 越久越嚣张越好。 “苏卿,我再说一遍,这里是我先包的,我不想看到你,请你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苏卿抱着双臂,唇角掀起一抹弧度,好声劝着,“你是公众人物,还是注意点形象,公关费很贵的。” 回到包厢,何经理正毕恭毕敬站在傅雪辞身边,斟酌着解释什么。 傅雪辞从话音里抬头看向苏卿,美艳的脸上表情无懈可击,还有礼冲何经理点头。 “让人温了汤,你尝一尝。”傅雪辞将那盅汤推到她面前。 老火鸡汤,搭配几根冬虫夏草,色泽透亮。苏卿用汤勺舀了一口,笑眯眯说:“很好喝。” “傅总,你二位继续用餐,我不打扰了。” 傅雪辞淡淡颔首,未等何经理退出去,房门咚咚三声响。 何经理以眼神询问是否开门,傅雪辞不置可否,用公筷夹住鱼肚子最鲜嫩的一块肉放进苏卿碗里。 何经理犹豫少顷打开门,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身后跟着一条不情不愿的尾巴。 “傅总,不知道是您过来。我女朋友不懂事……”孙竟卓小心翼翼到,“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鱼怎么样?”傅雪辞将人晾在一旁,问苏卿。 冯清悦脸色气得发青,但并不傻。孙竟卓这种少爷都要点头哈腰的人,她绝对得罪不起。 苏卿点头,“挺好的。” “嗯。”傅雪辞抬眸看何经理,“不好意思,我们想安静的吃饭。” “好的明白。”何经理给孙竟卓使眼色,示意这茬算是过去了。 三人往外走,傅雪辞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是在跟苏卿说话,“打扰到别人包场了,我们快点吃,吃完快点滚。” 刚走到门口的三个人脸上色彩纷呈,差点憋到内伤。 门关上,苏卿噗嗤笑出来。 “笑什么?”傅雪辞一本正经。 她忍笑摇头,“没事。” 她早就知道论阴阳怪气傅雪辞从来不输人。 “你和她认识?” “宁愿不认识。”苏卿半真半假道,“我和那女的是天敌。” . 时隔一个月回到工作了七年的地方,苏卿心里隐隐约约产生出一种久违的感觉。离开时她没觉得多么舍不得,当时脑中被美好的闲时生活填满,只有向往和憧憬。 如今再回来才发现,其实她对盛势是有不舍的。 前台见到她从电动门走进来时,一脸的高兴几乎藏不住,“苏秘书,好久不见!” 苏卿笑着说:“来找傅总报道。” “傅总一早就交代了,我这就帮你刷电梯卡。” 直达四十八楼,还未走到办公室已经听到气如洪钟的争吵声。苏卿决定先去秘书办转一圈。 大家早已经知道她要回来,倒是不惊讶,高兴的闲聊几句,林舒笑容有些僵硬,“苏秘书,你能回来真好。” “叫我名字吧。”苏卿笑了笑,“早就不是秘书了。” 一句看似平常的话,却让林舒放下心来。她还以为苏卿是回来接回工作的。 “谁在里面?”苏卿岔开话题。 “是钱总。”林舒在她耳边小声说,“最近几个提案都被否决,今天跑傅总这里撒气来了。” 话音刚落,总裁办的门被推开。钱行一脸怒容走出来,看见苏卿顿时皮笑肉不笑,脸上的肥肉都跟着一颤。 “真是流水的总裁铁打的苏秘书啊。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苏卿冲他笑了笑,不卑不亢,“钱副总别来无恙。” 说完笑容一收,越过钱行走进总裁办公室。 钱行看向紧闭的大门,低啐一声:“狗男女!” 办公室里气氛并没有剑拔弩张,傅雪辞看见她进来甚至勾了勾嘴角,“先坐。” 然后扭头看向站在桌边的年轻男人,“苏卿,以后是我的行政助理,她在盛势工作七年,有什么事可以先跟她沟通,让她决定是否上报给我。” 方逸行一一记下,“好的傅总。” 他将IPAD放到桌上,向苏卿伸出手,“苏总助你好,我是后勤助理方逸行,刚来盛势半个月。” “你好。”苏卿与他握手。 傅雪辞看着两手交握,眼色不自觉沉了沉,“好了,你出去给苏卿倒杯喝的来。” 交代完随口问苏卿,“啵啵可以吗?” 苏卿疑惑,“什么?” 啵啵…… 方逸行握拳轻咳一声,走过去在傅雪辞耳边低语。苏卿听不到内容,但是看见他耳尖慢慢变红了。 傅雪辞清了清嗓子,“我说啵啵奶茶。茶水间新请来一位咖啡师,奶茶做的也不错。” 苏卿忍着笑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样。”做贼的开始喊捉贼,“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夏夜悸动 总助办公室在总裁办隔壁,两个房间可以互通。苏卿怕傅雪辞耳朵烧起来,还是决定回办公室喝啵啵奶茶。 “不麻烦方特助了,我先去看看我的新办公室。”说着苏卿站了起来。 傅雪辞下颚微抬,示意方逸行带她过去。 对方心领神会,拿好ipad站得笔直,“苏助理请跟我来。” 等他们离开后,傅雪辞放下钢笔不自觉扯了扯领带。被巨大智能调光玻璃阻隔的助理办公室里,两个人正在说话。 傅雪辞喉结微微滚动,拿起遥控器将调光玻璃调成雾面,然后打开搜索栏—— 啵啵是什么意思? 回答: 1、奶茶中的一种小料; 2、网络词语表示亲吻。 所以啵啵奶茶就是亲亲奶茶? 莫名其妙的想法一闪而过,耳朵又红了几分。他若无其事清空搜索记录,关掉网页,低头继续看文件。 只是嘴角什么时候弯起的,连自己都不知道。 中午苏卿跟秘书团一块去食堂用餐。几个女生边吃边聊,透露出不少信息。 原来在这一个月中,钱行和傅越之已经在明面上开始抱团,不排除暗地里在拉拢其他股东。而宋祁同副总则不表态,没有靠近哪一方的意思,继续保持中立。 “有副总裁撑腰,钱副总走路都横着走。” “在电视剧里看宫斗,在现实中看权斗,我好忙。” “我只看脸,无条件站在总裁这边……” 林舒打断她们,“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吃完回去干活了。” 她们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保不住隔墙有耳。虽然秘书团在总裁办有独立的人事和行政,但说不准哪个副总不开心了拿她们开刀。 下午开例会,傅越之和钱行缺席。有人说他们去谈合作了没时间,反正每次内容都差不多,少参加一次例会也无所谓。 集团有规定,千万以下的合作副总裁可以做主,不需要再往上报。 事实是这样,却偏偏挑选开会时间去,意思不言而喻。 “既然如此,以后例会执行副总裁和钱副总都不用再参加。”傅雪辞看向几位股东,“下属有要求,我这个做上司的一定尽量满足。” 话落抬手示意方逸行。对方心领神会,将傅越之和钱行的名牌从会议桌上撤掉。 办公室里一阵安静,众人脸色各异。 傅雪辞视若无睹,低头翻开文件,“继续开会。” . 会议结束,苏卿去了一趟市场部,回办公室接到内线电话,“拿上包包穿好外套,过来一下。” “好的傅总。” 挂断电话,苏卿从衣架拿下外套搭在手臂,随手拎上皮包去了隔壁。 傅雪辞正在穿西装。他的西装基本都是国外全定制,精准的剪裁严丝合缝身体的每一处线条。据苏卿观察下来,老总裁比较喜欢基顿,而傅雪辞更偏向于杰尼亚。 不过不管哪个牌子的全定制,价格都足够令普通人望尘莫及。 傅雪辞穿上西装外套习惯性整理袖口,转身用戴着腕表的那只手扣了扣桌上的蓝色文件夹。 “明天开始你仔细查一下钱行那个部门的账目和他近几年负责的项目。越详细越好。” 显然他不准备一直坐以待毙,开始有动作了。苏卿并未多问,点头应下,“好的。” 傅雪辞让司机备好车,跟她说:“苏总助,现在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遇青在傅雪辞的母亲去世后,苟延残喘了几年,在两年前几乎全面停产。所有专营店关闭,如今线上只生产一些平价T恤和短裤袜子来维持品牌最后一口气。 车间里只有几台机器在运转,工人死气沉沉将两片布料车在一起,然后随手丢在台面角落。尾部查货的员工在工位上昏昏欲睡,面前成品没几样。 厂房四周摆着大量积压的布料,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像一堆庞大且无人清理的垃圾。 “预算有多少?”苏卿心里开始打鼓,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她没办法保持乐观。不用估算都能想到,遇青这两年完全是在往里面扔钱。 “最多五百万。” 五百万?买辆劳斯莱斯未必够。 苏卿拿起一件T恤,手指摸过粗糙又土气的印花,声音笃定,“老总裁态度不积极吧?” 这么说算是委婉。给五百万拿来用,根本没想把公司救活。 傅雪辞实话实说,“遇青是我母亲单独的产业,爷爷也算仁至义尽。” “所以这两年都是你自己投钱维护?” “那时我在国外开投资公司分身乏术,只能临时维持。” 一瞬间苏卿恍然大悟,开投资公司赚的盆满钵满,表面风光无两,实则是准备拆东墙补西墙。可现在又被老总裁限制,很明显是以什么做了交换,或者来制衡傅雪辞。 就此打住,苏卿不再深想。 她将T恤折好放回去,直探他的想法,“所以遇青救活,你准备怎么做?” “把它变成盛势的子公司。” 公司救活,有了盈利,到时总公司管理子公司,以总公司名头再做什么,都是合理范围内。 · 从工厂出来已是黄昏,在大门前苏卿接到温迎电话,于是婉拒傅雪辞送她回家的提议,直接打车去找温迎。 一个多月没见,温迎更瘦了一些。脸颊凹陷,有些脱相,黑眼前更加明显。 “你要不要请个长假休息一段时间?”苏卿将烤肉夹进她碗中,关心问。 “跟工作没关系。也不能说没关系,但只是一小部分原因。” “那你怎么搞成这样?” 说到这个,温迎大吐苦水,“可别提了。上个月新搬进来一对情侣。白天在客厅吵架,晚上在床上妖精打架,两个人干出一个厂的效果,我提醒了几次都没用。前天刚跟他们吵起来了。” 温迎买的房子刚交房没多久,最近在搞装修。为了节省点房租,她就找了个三房一厅跟人合租。 “我早就说过让你搬到我家来住。”苏卿当机立断,“你今晚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搬过来。正好钥匙也不用给我了。” 温迎拒绝,“我工作时间不固定,会打扰你。而且就这么放过那两个贱人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最重要的是她上个月才交完一季度房租,还剩俩月呢。 跟陌生人合租就是这样,有摩擦不意外,遇到讲素质的要去烧高香。 眼见劝不动,苏卿只好提醒温迎,“趁他们不在时你买个监控装上,有什么事你就联系我和陈寻知,不要跟他们硬碰硬,万一动手你吃亏。” 温迎猛点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 苏卿用两天做出一份方案,经过反复修改后放到了傅雪辞的办公桌上。 “这么快?”他着实有些意外。 “总要体现出你找我回来的价值。”苏卿在对面坐下来,“你看看如何。” 方案做的详尽且清晰明了,只是一页一页翻过去,傅雪辞缓缓皱起眉头。 “做校服?” 她用笔在空中点了一下,“没错。现在是九月份,再过几个月学生就要开始穿冬季校服。这不像秋季夏季校服有统一要求,各个中小学可以私自找厂家定制。” 傅雪辞心头微微一动,“你继续说。” “一旦单子做成,我们可以将家长拉进企业群里,尺码大小不合适等一些问题都可以在群里沟通。我们跟学校定制价格的时候可以相对放低,这样学校跟家长定价相对更灵活。” “相对,更灵活。”傅雪辞眼中染上笑意,“很好,客户拉进来了,如何稳固,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购买我们的产品?” 苏卿双臂撑在桌面,杏核眼里洋溢着自信,“我们可以做三个月内出现质量问题免费换新之类的承诺。或者每个月给过生日的学生随机发放一份小礼物等等。质保这三个月中,相信大部分家长都不会退群,这期间运营可以不定期发送我们的主推产品,比如冬季大衣,外套,毛衣等等,做打折优惠活动,锁牢第一批客户。” 傅雪辞边听边认真看计划书,考虑可行性。 “在服装上市前,再用同样的方法去大学锁定最潮流时尚,最懂流量的大学生。我们可以先开发一个遇青的购物程序,等慢慢做起来,淘店,东店,颤音和慢脚直播都可以提上日程。” “可以先试着做一下。”傅雪辞提出一个隐患,“只是学校肯定都有熟悉的合作工厂。” “这个不是问题。”苏卿秀气的挑起眉梢,“只要利益到位,什么都好说。” 傅雪辞把玩着钢笔,沉思片刻道:“明天和你方特助一起去学校谈合作。” “没问题。” 小型会议结束,傅雪辞端起咖啡杯,嘴唇被凉透的咖啡冰到,他蹙了蹙眉头。 苏卿正起身,余光瞥到,主动伸手,“我去帮你重新倒一杯。”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总裁办有专属茶水间,是真的不麻烦。苏卿倒掉冷掉的咖啡,从吊柜里拿出大红袍的茶叶盒倒进杯子,清淡好闻的茶香盈满一室。 傅雪辞接过杯子,看了一眼,委屈巴巴,“怎么不是咖啡?” 苏卿笑了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傅秋序苍老有力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你回来了就多看着那小子点儿。阳奉阴违的东西把营养餐都停了,成天在办公室喝咖啡,昨天我还看到他在吃胃药。” “你告诉他,再不听话我就把他找来的那个咖啡师辞退!让他天天喝白开水!” 苏卿收起手机,将自己摘干净,“您听到了,是老总裁的意思。他很关心你的身体。” 傅雪辞脸色不太好,“当个总裁连喝咖啡的权利都没有。” “也不是每天都不能喝。”她意味深长,“您现在是我直属上司,我肯定是站在您这边的。” 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但是某人吃。 “行吧,茶就茶。” “那营养餐?” 他蹙起眉头,“你别太过分。” 苏卿眨了眨眼,有点受伤,“我很过分吗?唉,那不然就算了吧,我……” “明天就开始吃。”终究是某人让步,他打断她的话连忙解释,“你一点也不过分,这是你身为助理的职责。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真的?” “真的。” “那你没有生气吧?” 傅雪辞打落牙齿和血吞,答得一点也不勉强,“怎么会。” 苏卿弯唇,露出雪白的牙齿,“我就说傅总最通情达理了。” 他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低下头看文件。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弯起嘴角。 倒也不必夸得这么直白,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夏夜悸动 苏卿这几天忙到鞋底都要磨平。按照计划跟方逸行分头去找学校谈合作,两天下来反响并不好。 不是根本见不到人,就是一说出目的后直接被拒绝,沟通时间两分钟不到。 “苏助理,颗粒无收,回去怎么跟傅总交代啊?”坐在回公司的车上,方逸行愁眉苦脸。 出师未捷身先死,来公司半个月有多,头一次有表现的机会却开端就搞砸,再来两次他可以抱着纸箱回家了。 苏卿也不如表面那样平静。回公司的第一仗,也是多年来第一个由她全权负责的方案,胜败与否意味着她未来的路,和脸面。 傅雪辞亲自请她回来,事情办不妥不仅说明她能力不足,更是用力打傅雪辞的脸。 “我们明天不分着做了,一块去。” 方逸行转过头,确认到,“一块去?” 苏卿点头,笑了笑,“回公司我就去跟老板申请备用金。” 一开始苏卿的想法很简单,定制校服并不是多大的工程,态度诚恳的去谈,总有一两家会动心。 经过这两天接连被婉拒,她忽然醒过闷儿来,工程大小要分对象的。她在盛势常年接触千万上亿的合作,当然认为不起眼。可对一个学校来说,相关几千人的生意怎么可能不算大。 “要备用金?”钢笔行云流水在文件上划过,傅雪辞盯着密密麻麻的法文,低声问。 苏卿点头,想起他此刻没在看她,开口说:“找人谈合作总不能空手去。” 无论何时伸手不打笑脸人,生意场上更吃这一套。 办公室里一时无声,只有钢笔在纸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没等到任何回应,苏卿心里忽然有些打鼓,看向傅雪辞的眼神也慢慢变成探究。 想从他低垂的眉眼里参透此时心情和想法。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钢笔帽啪一声扣上,傅雪辞缓缓靠向椅背,抬起头,“碰钉子了?” 四个字,直击中心。苏卿轻咳一声,艰难举起手指,“不多,也就两三个。” “怎么,要变成刺猬才叫多?”傅雪辞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点,话锋一转,“要多少备用金?” 他眼眸深黑,清澈干净,可此时此刻苏卿却从里面看不出任何想法和情绪。内心恍然,这才是商场上傅雪辞真正的样子。 十年前跌跌撞撞走不出丛林的小白兔,如今脱胎换骨卸下伪装,摇身一变成为森林之王。 苏卿竖起食指,“一万块,够了。” 傅雪辞挑挑眉梢,眼里忽而涌上笑意,“我给你翻几倍。” 一万块,饮一次茶都不止。 “不用了,开源节流,能省就省。”毕竟备用金只有五百万。 “从我私人账户扣,直接微信转你。” “那我先出去了,下午和方助理还要出去。跟设计师已经联系上,过两天会约她见个面。” 傅雪辞低嗯一声。 苏卿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事情算是办妥,可心中莫名滋生出一种类似于失落的情绪。 也许是对自己的出师不利,也许是并没有想象中了解自己的老板。 推开两间办公室相连的门,傅雪辞忽然叫住她,“苏助理,提醒你一句,找不到一个人的时候,不如设法让他来主动找你。” 苏卿心头一震,转头去看傅雪辞。他有意无意拨弄办公桌上的牛顿摆平衡球,第一个球得到初始能量后会完全传递给最后一个球。 清脆的撞击声有规律的响起,苏卿看得专注,脑海中不断回想他说的话。 找不到一个人的时候,不如设法让他来主动找你。 让他,主动来找你。 主动找你! 叮—— 清风吹散迷雾,头脑豁然开朗。隔山打牛,曲线救国。 她怔怔看向傅雪辞,不能不承认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个人从来不是小白兔。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傅雪辞的意思,也明白了自己在实施方案时的不足。她现在是执行者,不再是听从领导安排的秘书,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 第一次傅雪辞可以帮她,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呢?次次都如此,她回来是何意义? “不用转备用金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阳光铺满落地窗,他坐在老板椅上,眼仁染成温柔的琥珀色,“等你好消息。” 从总裁办出来,苏卿直奔秘书办找林舒,“把公司每年赞助学校的名单和资料发到我邮箱,越快越好。” “好的,总助。” 盛势有教育基金会,每年都会联合学校做一些项目。 小初高会赞助校园活动或一些比赛,还有助学金奖学金等。大学会派企业讲师去讲座,建实训基地共同培养人才。 她个人人言轻微,可如果赞助商去找他们谈合作呢? 思路一转换,羊肠小道变成通向罗马的大道,一个下午的时间,苏卿连办公室的门都没出,跟联系到的四家学校都谈拢。 方逸行得知后,惊讶的嘴里可以塞下一个鸡蛋,“苏助理,你是用了什么办法啊?对方脸变得也太快了。” 苏卿将从秘书办要来的资料发给他,“你看一眼就明白了。” 方逸行点开邮箱,浏览完仍然一头雾水,“这个是……?” “遇青虽然是独立的公司,但幕后老板是傅总。而盛势集团常年赞助这些学校。”话到这里,剩下的让他自己参透。 方逸行终于恍然大悟,冲苏卿竖起大拇指,“苏秘书,真有你的。” “不敢当,我也是受高人指点。”总之,有了一步好的开始。 . 九月二十日是老总裁傅秋序的生日。大病初愈,又是高龄,老爷子反感奢华的生日宴户,一家人好好聚在一块吃顿饭足以。 “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老总裁,祝他生日快乐。” 傅雪辞接过苏卿递来的礼盒,不由得问,“里面是什么?” 苏卿从衣架取下西装给他,说:“一块玉石纸镇,老总裁原来那块只剩半边还继续用,看见合适的刚好趁这个机会送给他。” 原来的纸镇是傅秋序发脾气摔坏的,那时他父母因车祸去世差不多一年左右,查到点不寻常的蛛丝马迹,傅秋序一气之下将纸镇砸到地上。 一直留着并不是多么长情,更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什么。 傅雪辞回神,声音有些低,“老头子一定很喜欢,代他谢谢你。” 傅家人连过年都未必聚得齐,这次生日宴却齐聚一堂。气氛表面融洽,暗地里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傅越之早就得知傅雪辞想重振遇青,意味深长地说:“集团不见管得好,还能分身乏术搞一个快倒闭的厂,真是精力旺盛。” 傅清聿接话:“怎么说也是阿辞母亲的心血,他想救也无可厚非。” “大哥,教书你在行,但做生意可不是教书那么简单。”傅越之看向圆桌对面面无表情的傅雪辞,“能力不行只会让盛势成为第二个遇青。” “当年救不活我妈,现在想救活她的公司也不行?”傅雪辞靠着椅背,嘴角微掀,眼里却淬着一股骇人的冷意,“四叔怎么比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怨气还重?” “阿辞。”傅思珈在桌下拍拍他手背,提醒他不要再说下去。 “堂姐,我没事。” 傅思珈是傅清聿女儿,比傅雪辞大三岁,两姐弟从小感情就好。说穿了这个家里如今除了老爷子,真心待傅雪辞的就只有大伯这一家三口。 “你什么意思?!”傅越之脸色难看至极,混在胸腔的火无法发作,憋得呼吸都在抖。 “好了!”傅秋序一掌拍上桌子,虎着脸大声呵斥,“你们是来给我过生日还是来给我送终的?!想在这个家待的就给我老老实实吃饭,不想待的现在就滚!” 餐厅里噤若寒蝉,桌上二十几号人提着心大气不敢喘,佣人端着盘子踌躇不敢靠近,吓得脚都在打摆子。 “来来来吃饭吃饭。”傅清聿让佣人开始上菜,起身去厨房,将五层蛋糕推出来。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光芒,照亮每一张脸,每一处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彼此的眼睛。 “我和阿辞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傅思珈拉着傅雪辞起身,端酒杯祝寿。 “你别喝酒,让人换果汁。”傅雪辞嘱咐老爷子。 傅秋序没好气瞪他一眼,“就你管得多,烦人。” 说归说,骂归骂,还是听劝换成了无糖果汁。 所有人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傅越之不动声色,怒气上涨,心却一再下沉。 傅宴初活着的时候最受偏爱,死了之后老头子将所有偏爱都给了傅雪辞。以前怕引起不满还稍微收敛,如今却是光明正大,像是怕谁不知道他最喜欢长孙。 呵,傅家其他人永远是边缘人。 生日宴持续两小时,后来桌上只剩傅老,傅雪辞还有大伯一家,气氛融洽很多。 傅秋序年纪大经不住熬,又坐一会儿起身上楼了。 “好久没一块儿吃饭了,咱爷俩喝一会儿?”傅清聿笑容俊朗和蔼。 傅雪辞点头,“好。” 大伯母怕两人喝醉,做主将白酒换成红酒。傅思珈一看也来劲,主动加入酒局。 “妈,你也一块儿嘛,红酒养颜。” “你啊,别到时候跟你爸一样变小酒鬼。”嘴上数落,但不忍心扫兴,林茹芸为自己倒上一杯。 傅清聿跟傅雪辞闲聊,询问公司情况,问他身体最近怎么样。踌躇几秒,谨慎地说:“有时间多来家里坐坐,小时候你就喜欢伯母做的红烧排骨,好久没吃到了吧?” “对啊,你来我还能跟着蹭吃,要不我妈都懒得下厨。”傅思珈接话。 “好。”傅雪辞低声说,“到时麻烦大伯母了。” “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客气。什么时候想吃来一个电话,我就给你准备好。” 林茹芸跟傅雪辞母亲年轻时就是同校好友,成妯娌后感情越发亲密,跟亲姐妹一样。一直把傅雪辞当成自己孩子疼。 傅雪辞喝多了,张伯劝他今晚在这里住一宿,没劝住,眼看着他被司机扶着上车。 车子驶出老宅,一路街灯延伸,昏黄灯光笼罩傅雪辞迷醉的脸。 他坐在后座不耐烦地解开领口的纽扣,皱眉揉太阳穴,“去明富山居。” 司机一怔,懂事没多问,“好的,傅总。” 车子一路驶向山下,将连成线的街灯甩在后面。 晚上八点多,苏卿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已经跟新设计师约定好见面时间,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从书房出来正准备去洗澡,门铃忽然响了。 她看了眼时间,想不到会是谁过来。 “哪位?” 安静几秒,熟悉低沉的声音穿透门板,“是我。” 苏卿心头一跳,打开防盗锁。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晕在傅雪辞颀长的身影上。 沉默隔着一道门槛暗自发酵,苏卿被他深黑的眼眸盯着看,心跳莫名加快。 “你怎么……” 未来得及说完,傅雪辞忽然向她倒过来。苏卿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腰,滚烫的体温撕破衣服将她席卷。 “苏卿……”男人的声音含着醉意,名字卷在舌尖,温柔缱绻,“我的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