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游分手黑化定律》 第1章 第 1 章 一: 我是吸食人血的怪物。 当我的獠牙缓慢地摩挲在丈夫的客人的脖颈上时,我的丈夫透过我血红的双眸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觉得这并不是我的错,抑制自己的食欲是非常高洁的行为。 我并不是血统高贵的Level A纯血血族,只是低微的Level D。 吸血鬼之间有绝对的等级制度,如果说那几位屈指可数的纯血种贵族在人类社会中的生活是罗曼蒂克的赞歌,我的一生就是只能够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 像我这样的,只是无数隐藏在黑夜里的孱弱野兽中的一只,由本能驱使着活着。 血族的价值观与人类不同,进食就像喝水一般频繁,狩猎更是如打扫房间一般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没有遇到我的丈夫,想必我早就像房梁上的野猫般,在暗巷里把路过的行人拖进黑暗中进食,随即死在吸血鬼猎人的水银子弹下了。 为了维持这样难得和平的婚姻生活,我一直以来都偷偷地从丈夫的钱包里拿钱,去黑市购买血液锭剂,来缓解自己进食的需求。 这是一种吸血鬼们研制出来的药物,可以代替人血,味道很难喝,但是能管饱。 他也纵容着我这样的行为,以为我是想要买什么奢侈品存着钱。 但是当鲜活的猎物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还摆出一副献祭的姿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丈夫是个怎么看都很普通的上班族,在正式的金融公司但任职员,业绩繁忙的时候加班也很辛苦,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 别人的评价都是“那位很正经严肃的七海先生”,回到家里却总是会给我准备惊喜。 我许久未汲取新鲜血液的身体不好,皮肤苍白,四肢无力,脑子也不太好用,笨笨的,就连从楼上走到玄关,都要在台阶上歇息很久。 当初他怀揣着“这样两层的房子在婚后有可爱的孩子打闹一定会很温馨”的想法购买的宅院,反而让我去冰箱里拿个饮料都要气喘吁吁。 他虽然不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总是把现在的我和当初开朗爱笑的青涩女孩对比,复杂的心情更加地难以言表。 有时候带回家的是鲜艳的红玫瑰,有时候带回家的是漂亮成扎的椿花。 这样总是持有愧疚心理的他,在意识到我是这样的怪物,甚至对他请到家里来做客的客人伸出魔爪,不出意料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二: 丈夫的客人有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很是年轻的样子,是丈夫的高中同学。 我在记忆里恍惚地,有那么点印象。 听说他已经是一所神学院的高级教师了,这次来是想跟丈夫谈工作方面的事情。 他总是笑眯眯的,也很活泼,很擅长说笑话逗我笑,话里很是熟稔地说着“宫野尾小姐还是那么的美丽”之类的话。 女人都喜欢这些赞美的语句吧,比起叫“夫人”更喜欢被称呼“小姐”这样年轻化的名字。 如果他没有这么帅气绮丽的容貌,这样说话在丈夫的面前这样说难免显得轻挑。 但我的丈夫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么说,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类似一种不领情。 平常的话我会礼貌地回答“多谢您的赞誉”,但是我不吃药的话脑子就会笨笨的,不是很能理解,给他倒茶就已经花费了我所有的知识点。 最后我只是在旁边漫不经心地“嗯”了几声,想着什么时候他们都走了再去冰箱里拿点血液锭剂。 丈夫和他又在聊一些就职的问题,寡言少语却心思敏感的丈夫总是想带给我安全感,致力于无时无刻告知我他在哪里做什么。 动机只是出于怕我觉得寂寞。 或许他们之后还会在某个咖啡馆谈更细节的问题,但现在他又是那么认真地,想要让我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 我不意外,在丈夫的社交圈里,估计都有传闻,他有一位体弱多病、身体虚弱、头脑迟钝的清秀妻子吧。 只要是男人,说到这里都会摆出或多或少的羡慕情愫。 多好呀,永远娴静地在家里像大和抚子一样等待着丈夫回家的妻子,不那么聪明,情商也不用那么高,没有多舌的朋友,只要抬起头,就是安静倾听的姿态,吃得很少,皮肤也冰冷而苍白。 但只有我知道,每次他低声地一边把今天带回家的鲜花放在我身边,一边说着今天上班的事,说着说着,就会沉默地久久不言语,握着我的手,深深地低下头去,痛苦而寂寞地闭上眼。 上班显然没那么有趣。 但哪怕只是我多说两句回答的话,他就会开心地拥抱我。 “夫人这样,有去看过医生吗?”客人说完学校的建设情况,目光移向角落里看奢侈品包包图册的我,礼貌地问。 丈夫沉默了片刻,“有带她去德国看过,医生说……,她……在德国玩得很开心。” 客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移了话题:“难得来一趟,我想回去的时候,看看灰原。” 丈夫没有应答,只是转头看向我。 我实在是不太好选择。 五颜六色的包包就像一只只美丽的蝴蝶,眼花缭乱的丑得各有千秋。 但是我总得花点钱,来解释丈夫努力赚的钱到哪里去了。 “梦光,”他温柔地喊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向他。 丈夫轻声道,似乎怕打搅了我的图册品鉴,“我们……有段时间没有去看灰原了吧。” 我没什么话说,并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感到情绪复杂,而是实在没什么话可以接的。 “等会吃完饭,一起去看看他,好吗?”他这样道,商量的语气中带了些期许。 出门对我来说是很艰难的事,作为Level D阶级的吸血鬼,我只要被阳光直接照射到就会灰飞烟灭。 丈夫知道我的皮肤不能够受太阳直射,认为我有多形性日光疹之类的家族光敏史。 家里的窗户都有特殊的太阳光处理装置,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如果有出门的需求,我就需要全身都涂上血族长老院旗下邦德集团特制的太阳防晒霜,它昂贵而稀有,一瓶就足够买我想要的包。 丈夫宁愿预支薪水支出这一笔不菲的资金,也愿意换取我出门的次数。 他可以不厌其烦地像虔诚的匠人一般,一丝不苟地帮我完成出门前的繁琐仪式,这通常需要耗费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只要一打闹或者我不配合,又要拖上一两个小时,重头再来。 看着他翡翠般的眼眸,我合上图册,点了点头,反正什么事情我都基本上会答应他: “好,我也很想念他。” 他露出笑容,比我去公司看他自己还要高兴。 第2章 第 2 章 三: 如果说名字,可以回忆很久很久。 灰原是我的青梅竹马,全名是灰原雄。 我们在一个初中上学,小的时候曾经亲密又不懂事地说长大以后要是成为灰原的新娘,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他有个妹妹,喜欢抱着我说以后要是嫁给我就好了。 初中大家都知道什么是青涩的恋爱了,我的初恋男朋友是很凶的恶霸,很爱欺负人,我却觉得他很可爱。 灰原跟我不在一个班,自然也就很少联系了。 我们的再次相遇,也是我和丈夫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东京。 那时他们两个蹲在树荫底下吃冰淇淋,我则推着自行车路过。 灰原站起来叫住我,欣喜而意外。 我们在一起吃了顿饭,我才知道他的高中考去了某所很厉害的神学院就读,和彼时我不认识的丈夫在同一届,甚至是同班同学。 我不知道神学院是什么东西,以为他以后要成为神父或者牧师,给人祷告或者倾听他人的罪孽,他却无奈地笑笑,说大概吧,就是那样驱魔的职业啦。 那时的丈夫像沉默的影子,杵在旁边很是尴尬。 但这样混血的俊美样貌实在让我难以忽视,听说他的祖父是丹麦人,第一次见时好奇地看了很久。 我和灰原继续联络了起来,有点像谈恋爱。 那时候很流行暧昧型相处,他会偷偷地从神学院翻出来找我约会,被罚功课或者练习的时候,就让去给别人家做驱魔仪式的丈夫给我带信和点心。 我经常吐槽,都什么年代了,还在写传统信件。实际上却脸红如晚霞,少女的青春期就是那样地甜蜜美好。 我一直在等他给我告白,但他好像又想让我先说,这样就可以直接向我求婚了。 他有时候忙得大汗淋漓,感觉不像是去祷告,更像是去做苦工。 他也不否认,小声地说一直在存钱,想给梦光你买礼物,少年的喜欢如此地清澈纯情。 他的搭档,也就是我的丈夫这时候就会面无表情地抱臂背过身去,似乎觉得这个场面非常刺眼。 我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们总是在一起搭档呢?是驱魔仪式或者客户的祷告需要两个人才能够完成吗? 不过谁知道呢,金发的搭档总能够找到理由给我们创造独处的机会,我也不关心他学校的事情,我们甚至约定了暑假要去夏威夷旅行。 但没有等到夏天,我的身体状况很快就急转直下,像被黑暗的力量侵蚀了。 只要进食就会呕吐,曾经喜爱的食物就算填满胃囊也无法感到饱腹感,被太阳照到就会痛苦无比,甚至消化道出血,眼睛也红彤彤的。 我在深夜看着消瘦的自己小声地哭泣,如果早起,就连外卖软件的早餐都点不好,像企鹅一样笨,从公寓的楼梯上滚下来,被替灰原给我送礼物的丈夫发现,扶回家里。 开朗得像太阳一样的灰原沉默地抱住我,带我去看医生。 他做了一把内里用朱砂写着“梦光要快点好起来”的伞,在每次外出时老土地替我打上。 说着这是他家族的某个秘方,如果放在举头三尺的地方,就会被神明看到,这样梦光就会被祝福,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的。 医生没有办法解释我的身体变化,我什么癌症都没有得,这样本来是很重的疾病的症状,在各种检查下都显得十分正常。 我看着检查单,简单的文字怎么都看不懂,一边掉眼泪一边敲自己的脑袋。 住院的治疗期间,灰原和他的搭档轮流来医院给我送饭,偶尔灰原的妹妹会来看我,我珍惜地全部都吃掉,又一粒粒地吐出来,蹲在马桶旁边。 我一边哭一边给灰原打电话, 小声地说对不起,又饿又冷,感觉随时都会死掉。 他那边好像很忙碌,又想安慰我,又抽不开身,甚至有房屋坍塌的拆迁声音。 我想起来他说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缺人的时候就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恋恋不舍地看着挂断的忙音,好像这就是我的良药。 灰原来看我的时候,身上灰扑扑的。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脑袋上,我说:“灰原大人,最厉害最伟大的灰原大人,请你向神明祷告,驱逐我身上的病痛吧,我如果是最优先的客人就好了。” “梦光……梦光,我会照顾你。”他抵着我的额头,笨拙地安慰着。 看上去比我还要痛苦,抱着我的时候连笑容都不太能够维持。 这个时候不是告白的好时候吗? 我疑惑地看着他,有点恨铁不成钢。 我治病花了好多好多的钱,他想要帮我付款,但是我知道他自己好像都没什么钱,每天都在外奔波,于是我卖掉了早逝的父母留给我的公寓,租了个房子。 我的身体在某一天,好像好了一点了。 来自德国的私人机构医生给我开了很贵的、我不太懂的处方药。 这是一种违禁品,我甚至不敢告诉任何人,吃了后我才觉得我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我在夏日祭上抱着旁边拿着苹果糖的丈夫开心地跳舞,他不动声色地避开我的笑容,转身头疼地给去给我买中华料理店里的毛血旺的灰原打电话。 总是冷冷的面容也掩盖不住地为我开心。总是这样的吧,这样的丈夫,以后的恋人该是怎样的相处模式呢? 那时的我不合时宜地想着。 我和灰原顺理成章地又重新黏在一起。 他很尊敬的前辈某天撞见我们在街上约会,揶揄地远远地微笑,灰原则示意他不要说出去,不然学校严厉的老师肯定觉得他有时间谈恋爱怎么没时间出任务呢之类的。 我的积蓄花得很快,一天甚至需要服用五粒血液锭剂,但那位医生写给我的说明书上的分量是两日一粒就可以维持我的身体机能。 为了让我聪明一点,我总是忍不住多吃一点,我讨厌笨笨的。 灰原和他的搭档要去冲绳接一个超大的单子,听说要负责某个大人物的气场清理,完成的佣金可以包揽我们的暑假旅行,在这期间,我则准备继续我修学治病未完成的课程的手续,等一切都办完,就可以甜蜜地进行夏威夷旅行了。 四: 再次见到灰原的时候,只有一张照片。 丈夫告诉我因为建筑设施意外倒塌的事故,他已经去世了。 好轻描淡写啊,我几乎不能够理解他的话,怎么办呢,如果没有灰原的话,我一定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某个孤独的深夜里,我逐渐知道了我是什么样的东西,我的想法也渐渐地跟人类背道而驰了,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我自己。 如果没有神的神官庇护我的话,我一定会被无情地抹消掉的。 在我印象里总是像影子一样的丈夫拥抱住我,我觉得他曾经想过很多次拥抱我,只是这个时刻,从来没有那样地不用避讳抑制,也从来没有那样地悲伤。 他的拥抱只有大概十几秒,就一触即分。 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是躲着我。 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好像天天都能偶遇,他总能找到各种借口给我送东西,就像灰原被罚功课时被拜托的那样。 五: 我们结婚的时候,周围的人意外,又好像不意外。 意外是因为在知道我曾经是灰原很喜欢的人后,最终和丈夫历经艰辛地走在一起。 不意外又是因为除了他,好像没有 谁能这样顺理成章的相配。 我们的交往是在那以后的一年,订婚时,所有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苦笑,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丈夫在学生时代的想法。 参加婚礼的大家都给予了非常诚挚的祝福,灰原的妹妹也参加了婚礼。 我在为难要不要给她发请帖的时候,她给我寄来了新婚的祝福礼物,婚礼时,她是帮我捧戒指的伴娘。 我认为丈夫对我的恋情多多少少是出于对灰原的愧疚和他临终时“照顾好梦光”的嘱托。 但当我第一次试婚纱的时候,转过身来的他竟然赧然地捂着脸,无声地落下了眼泪。 我才发现,他实际上是非常纯情的人。 我的记忆力越来越不好,有时候会盯着窗外出神。 这个时候我就会读以前灰原给我写的信,不只是为了缅怀旧人,也是为了让我不要把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忘得那么快。 新婚的前夜,我借着明亮的月光读灰原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读完了我就准备放在阁楼里了,总是怀念前任听起来对丈夫很不公平。 丈夫从后方拥抱我,视线落在信上,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一起读那封信:“梦光,我觉得……” 他的声音朦胧得就像遮掩月光的云雾。 他宽厚的手掌沉默地握住我的手,他曾经用它来丈量我的指围,在一个寂寞的夜里换来了一颗漂亮的蓝宝石戒指。 丈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觉得……我像个小偷。” 大概吧,他一丝不苟的严谨外表下,总有着喜欢胡思乱想的心。 习惯了总是一个人的他在两个人的空间里,却是更缺乏安全感的那位。 如果不是这样的时刻,他永远都不会说出这样伤感的话来吧。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最后一行字读完。 “你会让我幸福的,七海君。”一片寂静中,我抬起头。 丈夫垂下眼眸。 “灰原说了,我一定会幸福的。” 我已经快忘了灰原最喜欢吃什么,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了。 第一次读信的最后一行时我还是个人类,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很快我就会忘了他长什么样吧? 但我还是这样地相信他说的话。 丈夫在黑暗中和我十指相握,答不对题的声音是那么地痛苦:“我想……” 他陷入沉默中去,深邃的五官连表情都是寡淡的。 “哎呀,”我说,“我是你的妻子呀,只要你不放弃我,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他无声地抱住我,像个小孩子,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好幼稚。 “结婚啦,”我轻轻地说,语调有点像曾经灰原哄我一样:“开心点嘛,我们要结婚啦。” 我揪住他的鼻梁:“不开心要变成笨鹅啦。” 第3章 第 3 章 五: 婚礼。 我恍惚地想起来了,来家里的客人,在婚礼上有出席呢,还是对丈夫来说很重要的伴郎的位置,他那天穿得很低调,戴着一副价值不菲的墨镜,我婚后在某个图鉴上的尾页看到过,尾数的零让我数了好久。 银发的伴郎笑起来十分地昳丽耀眼,但那天他却很少笑,很是礼貌地向我问好,按照丈夫的话来说,“那家伙能够这样已经是难得地得体了”。 婚礼结尾的时候,也是这位客人抢到了我的手捧花,大家揶揄着喧闹着,说着抢到手捧花的人就是下一位要结婚的人之类的热闹的话,他半挑着眉,斜倚着长椅,嘴里念着那到时候一定都要祝福我啊之类的话。 丈夫把头埋在我的肩膀,小声地跟我说他可不那么看好他的恋爱事业。 他的呼吸在我的耳边痒痒的,我只是转过身子,轻轻地刮着他的鼻梁,说道:“可是当初你可是跟我说,如果有了事业的话,不会考虑结婚生子的呢。” 丈夫无奈地亲了亲我,“又不是指这个事业。” 我被他逗得笑得后仰,双手怀住他修长的脖颈:“哪个事业呀,你要变成神父把人生奉献给主了吗?你要是丢下我了,大家都会谴责你的。” 他轻轻地抵着我的额头,“不是的,只要梦光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六: 或许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我疑惑地把獠牙微微地撤回,鼻息下感受的是正在皮肤下流淌的鲜活血液,我像确认猎物的型号一样,轻轻地嗅了嗅,他实在太安静乖顺了,我觉得他像死掉了一样。 死人的血液对吸血鬼来说是剧毒。 我的进食总是不那么顺利的。 “梦光!!” 猛地拉开房门的丈夫不可置信地出声,声音里的愠怒像要把我淹没一样。 血液的味道被一瞬间灌进来的风冲散。 他手臂的青筋若隐若现地暴起,像榕树的树根蜿蜒延伸入他挽起的袖角,我以为他会像吸血鬼猎人一样单手握着我纤细的脖颈,把我狠狠地摔在典雅的屏风上。 但他只是尽量抑制着愤怒,闭上眼,再次睁开眼时,回身把推拉门重重地合上了。 七: 空间被重新封闭了起来,尽管是这样的时刻,隐忍情绪的丈夫也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我没办法,我是一只孱弱的吸血鬼,正常的成年人可以随时随地把我按在地上,放干我的血,我只能够强忍着难受,从客人的身上下来,躲在角落里。 丈夫是从神学院毕业的,就算没有虔诚的信仰,也应该是厌恶我这样的存在,他实在是个骨子里就很正义、嘴硬却乐于为他人牺牲奉献的人,不能够忍受卑劣的人去为了私欲残害他人。 他上前两步,我就害怕地往角落里缩一缩。 这是本能吧,面对比自己更加强大的猎食者,弱小的一方会本能地逃跑。 无关他是谁吧…… 这么一折腾,我的脑子里只有低级吸血鬼木讷的思维方式了,我像一只蝙蝠,用双臂罩住自己的脑袋,小声地呼吸。 丈夫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看着仿佛已经遭受了家庭暴力的我,仿佛触及到了某个让他不能忍受的点,更加地怒不可遏,甚至于气极反笑,到了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的地步。 “你……你以为我要伤害你吗?梦光?”他这样说着,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冷淡的面上怒气似乎无处释放,如果施展在我的身上,又仿佛让他觉得痛苦。 他又怒又笑地:“还是以为我、我会打你?”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丈夫,他要么笑,要么不笑,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表现过生气之类的情绪,就算有也只是谈到他人时眉头 轻蹙的不悦,总是克制又严谨的君子模样。 这样恐怖的表情,把我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流着眼泪。 丈夫忽然俯身,猛地把在盘腿从地上坐起来、悠闲地准备继续喝半凉的茶的客人揪着领口提起来,衬衫下紧实而健美的肌肉随着愤怒的力量在布料上映出起伏。 客人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功夫喝茶,好像刚刚被我的尖牙抵住的不是他本人一样,过于地云淡风轻,他一直戴在脸上的墨镜被我乱蹭找脖子的时候弄掉在矮茶案旁边,此刻被丈夫无情地碾过,断成两截。 我觉得他有点可怜,愿意施舍给我食物的从我不是人类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可是他站起来又那样地高,被揪着领口的时候,甚至可以含着浅笑地做着双手举过头顶的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面容阴鸷冷漠的丈夫。 “你在做什么?”丈夫低沉的声音不含一丝温度,“你明明可以推开她的,用不让她受伤的方式,但是你在做什么?”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阴冷的眼神,好像把人锯碎了铺在地上他也只会淡漠地瞥过,不生一丝怜悯。 “回答我!” 客人不紧不慢地回答:“很显而易见吧,七海,她饿得快要死了,我在救她啊。” “用这种方式?”他近乎低吼。 “你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吧,七海,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吗?”客人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还是说你在装不知道吗?” 丈夫冷冷地看着他,缓慢地、毫无温度地:“我不需要你来插手我的家事,你也不需要摆出这样的姿态来质问我,你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吗?你差点毁了她!!我是哪里惹了你,梦光她又哪里惹了你?” 说到后面他紧攥领口的指节甚至用力到泛白。 客人也冷漠地回望他:“是吗,毁了她?搞没搞错啊,我只是坐在那里,被吸血还要被安上加害者的名头吗?那你知道你在家里养了这样一只怪物吗?七海,人外相关的恋爱癖会让你格外地心生怜惜吗?” 当他说完第二句话时,丈夫的脸一瞬间变得非常地恐怖,他甚至于不敢相信从客人的唇中会吐出这样残酷的话,或许这句话是不残酷的,我都不是很介意他这么说,但是对于我的丈夫来说,他的回答是几乎要杀人一般的眼神。 “五条,你最好收回这句话。”他的声音像随时都能够变成疾风暴雨的低沉警告,如果是对我说的话,我一定连血液锭剂都不喝了,待在角落里宁愿等死。 客人冷冷地:“如果你喜欢自欺欺人的话。” “你这家伙——”丈夫不再坚持他的仪态,放开他的领口,面色阴沉地抬起手臂。 茶几被碰撞的肢体动作掀翻,茶水淅淅沥沥地洒了一地,把竹色的铺地染上更深的颜色。 这样剑拔弩张的场景,我反而出奇地觉得平静,世界仿佛都安静了,近乎于一种麻木地,我开了口。 我的声音其实是很小声很小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落针都能够听得见的气氛里,像用扩音器放大的一样清晰: “七海君,我们离婚吧……” 丈夫的臂膀陡然停在了半空。 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发言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转过头来时,像电影里每个细节都放大的慢动作,面容是说不出来的扭曲与怔愣,“你……” “我想离婚了,我们分手吧。” 我看着他们,有一种无力感,或许是出于我本身是一位低微的猎食者,但是却要看着怎样都比我强大的掠食者抢占眼前的生存空间,那种插不上话的感觉,让我很挫败。 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用完了我所有的脑细胞,我都不太能够思考语言是怎么构成的了。 没有办法吧,大家都这样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话好像又不可能…… “七海的话……去找其它的人结婚吧,我什么都做不了,人也很笨,还想吃人。” “分开的话,就都好了吧。” 我理所当然地说着,像单细胞生物遇到障碍物,就挪动着绒毛避开的思考方式。 丈夫锐利如翡翠般的黄绿色双眸从溢满愤怒,到一瞬即逝的脆弱,再到安静地注视着我,婚后的我能够从他的眼瞳中读懂他的情绪,痛苦的、迷茫的、但是没有一丝认同迁就的。 看着我,他认真地出声: “这种话,以后还请不要拿来玩笑,如果梦光想要开玩笑的话,我的回答无论哪次都会是真诚的——不会发生。” “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梦光,婚礼上,我曾郑重地向你许诺,无论你是怎么样的存在,痛苦或贫穷,高贵或低微,我都会永远爱着你,我不会抛弃你,就如你所说我愿意一样,效力直到我死去,直到我的灵魂湮灭,梦光,这是我的回答。” 我动了动嘴唇:“可是……” 丈夫平静地道,声音平稳:“请不要再说了,梦光,我想你不会想说下去的。” 第4章 第 4 章 一: 我不知道丈夫是怎么说服客人不把我的事情说出去的,毕竟他在听到丈夫深情的剖白时,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地冷淡,甚至带着几分淡漠的居高临下,好像这段感情就是不值一提的残次品一样。 丈夫印象里的客人应当是一位虽然不着边际、但是在大是大非和友人的面前,依旧会保持风度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望向我的眼神是那样地难以理解,明明愿意施舍给我食物,却对我和丈夫——这段受过大家祝福的婚姻如此地反感。 因为……我就是这样惹人嫌隙的事物吧。 如果是Level A那样顶端的血族,拥有奇异的超能力和增加眷属的能力,绮丽而永固的容貌,无论怎么样也耗费不完的财富,聪明又高贵,就算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也能够带来一两分的藉慰。 客人走的时候,丈夫面色阴沉地把他断成两截的墨镜一起丢了出去,带着“这样的话永远就不会再往来了、就算是葬礼我也不会去参加”的绝交表情,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慢吞吞地跟着他们走到玄关,看着从敞开的大门流淌进来的阳光和把它遮掩住的客人的背影,感到又恐惧又不舍。 辛苦送到嘴边的食物就这样走掉了,接下来等待我的,就只有丈夫愤怒的质问了,如果客人还在家里做客的话,至少丈夫会优先料理他。 他……会怎么对我呢? 丈夫抵着门,背靠着坚实的胡桃木,静静地看着我。 他近乎透明的璀璨金发被玄关的玻璃窗照射着,微微低着眼的时候,恍若教堂里禁欲的主教,近似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在想心思吗……? 曾经是人类的我非常喜欢丈夫的金发,灰原有时候会吃醋,说着那我也去染一染好了之类的话,这时候我就会无奈地哄他,“我喜欢不代表我会想要呀、灰原的一切都很合适”,灰原就会拖着长音撒娇,我们又闹作一团,把金发什么的完全抛诸脑后。 灰原的话…… 总是能够哄我开心…… 丈夫的话…… 呀…… 怎么会生出这样对比的想法呢?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位不是吗? 和他交往的时候,我的身体都已经那样了,开心的话也觉得力不从心,丈夫也并不喜欢说笑话,他的一切都是那样地认真、严谨,看着他工作的时候,我会静静地坐在一旁,觉得这也是一副迷人的光景。 我好像…一直都在逗自己开心呢…… 这倒也不是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不开心的,他那样的体贴,让我开心也是有很多独特的方法,只是… 只是,如果是为了开心才和他在一起的话…… 好像不太成立。 因为、因为…只能选择他了吧? 体贴、温柔,虽然少了些情趣,但总是会看我的情绪行事,婚前是总是跟在我身边照顾我的男友,婚后则在学着成为一位合格的丈夫,比婚前的冷漠平更加地染上了妻子的颜色,准备惊喜礼物时都会在花店前站上很久,精心地挑选与往日不同的款式。 如果不嫁给丈夫,我又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选择呢? 从恋人走到夫妻,就像理所当然的流程一样吧? 窗外的夏蝉呜咽地吵闹着、蛰伏在地底多年,攀附上大树时受阳光的暴晒,也觉得折磨人吗? 在这样的喧嚣声中,丈夫缓慢地动作了。 他没再说什么,斥责的话或者是倾诉衷情的潜台词,沉默着,缓缓伸出手臂,完全是无需言语的等候姿态,看着我走到他臂弯的内侧。 丈夫的手指搭上我的耳阔、拇指缓慢地下压,停在耳垂的肉珠中央——每次我身体虚弱的时候,他就会做这 样的动作来缓解我的痛苦,只听说是哪里来得偏方,理智而自制的丈夫会相信并实践这种东西每次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他自己说,却是“很利于他思考、让两个人都放松下来”的姿势。 “梦光,忍耐到现在,很痛苦吧。”他道。 我听不出来他的情绪,就像是我的大脑般一片空白, “冰箱里的…”他的声音沉稳、几乎像他做事一般,断然寡淡地:“不是什么美容用的营养品,而是能代替人血维持身体机能的特殊药物吧……” 缓慢地将妻子拥抱在怀里,他低垂的、如猛禽鹰类的翡黄绿双眼里流淌着读不懂的光。 尽管是这样的时候,仍然在理智的思考的丈夫,自顾自地低喃: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嗯……新婚旅行在夏威夷海滩上的那个夜晚吗…?温暖的天气里我抱着你,你却说很冷、连眼神都难以聚焦…不、我想应该更早,我们交往时你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你总说夜晚害怕一个人走、我每天晚上都会尽量去接你,明明是一片漆黑的巷道,你却能够被角落里老鼠的无声窜走而吓到……明明…连我都不能够察觉到的,那就应该更往前……你在学校里受到霸凌、叫我给你出气的那天?” 他望向在怀里,视线落在她微颤的长睫:“嗯……也不是…是吗…” “那就是还跟灰原交往,生病的时候了,”他看向窗外烁人眼的、近乎赤白的阳光。 缓慢地吐字,双眼锐利地微眯,带着悠闲恣意、如同检察官般无需犹豫的笃定,“是了……已经是那么早以前的事情了啊……” 感觉有些微妙。 这样认真地研究我的事情。 七海君……还是这么地聪明,聪明得过头了……让我每次都觉得挫败… 丈夫是个喜欢藏拙寡言的男人。 他大概…隐约地察觉到了常年在家中蜗居的我不是很喜欢他人在我面前摆出强势而凌驾、近乎彰显完善功能的社交姿态,所以从来不会在我面前用锐利的姿态来谈论事情。 把锋芒掩盖得很好,反而矛盾得很亲善,我只要伤心难过,他总能找到办法让我忘掉那些东西。 我有看过他工作……完全是另一个人嘛、基本上什么都不怎么说、跟上司跟同事都冷淡而客气、完全不太想考虑他人无关的心情和琐事,到了点就想要回家陪我,加班也不情不愿、简直戳直了当地高效率压榨自己和部下的时间。 如果不跟我结婚的话,想必连上进心都没有,一定是那种朝九晚五的社员,就这样赚点钱到三四十岁,然后回丹麦去优哉游哉地过完下半生吧。 丈夫对客户的态度也很奇怪,当他冰冷冷地拿着一大堆数据表格和签字文件之类的文书进入会议室时,不仅是客户和团队的员工,就连我都会被他身上可靠又骇人的气质吓到,当他摘下替客户和对方公司团队讲解文书时的金边眼镜,冷淡地抬起眼睛,说出枯燥的确认词“请问您觉得这样合适吗”,客户就会莫名地打个冷颤,比遇到纠缠不休花言巧语还要难脱身。 明明不工作的时候,还是对他人很和睦、没那么恐怖的一个人的。 现在……在家里突然对我的事摆出这样的态度来,好像我是他研究的什么基金产品一样。 他把话都说完了,我现在却没什么话说了。 太过宽宥的姿态了,完全…完全看不出来他现在是真的没什么波澜、还是在尽量掩饰、压抑着什么。 二: 我们不知道拥抱了多久,丈夫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漫长的时间里,足够他思考很多很多的事情。 当我觉得又冷又饿、就要这么在他怀抱里站着睡着的时候,丈夫拍了拍我的后背,手掌拍上纤细的背骨频率轻快而温和,眼神却很 冷淡,“去吧,梦光,既然饿了的话,就去吃一点吧。” 我缓缓地抬起眼睛。 他的金发近乎于铂金与淡黄之间,让我想起了以前……还是人类的时候,我非常迷恋这种介于阳光与海浪上熠烨折射的颜色质感。 为什么现在看……却没有感觉了呢? 我朦胧地想。 他的状态好像很奇怪地、突然地就软化下来了,像想通了什么般,突兀地“啪叽”一声消失了。 先前让我觉得紧绷的气质也微妙地隐匿起来,被藏在了名为七海建人的某个角落里。 他跟在我身后,半环着我的腰,陪着我走到半开放餐厅的冰箱旁边。 让我倚靠的姿态,像伴随蹒跚学步婴儿的家长臂弯、又像把羊群赶进羊圈的藤木长鞭。 丈夫看着我苍白如冰箱底色的手指,耐心地道:“梦光的话,以后只需要忍耐两件事,不要去咬任何人,不要让他人发现你的身份。” “食物也好、自由也好,我会替梦光你解决的。” “欸——建人……不生气吗?”我一只手撕着冰凉的铝膜药品包装,虎牙咬着包装的板材边缘,模糊不清地问。 实在是太饿了,他现在在我眼睛里就像求婚的时候给我戴上戒指那样温柔、闪闪发光。 我只有在做错事、或者温情的时刻才会这样叫他。 “有一点。”丈夫回答道。 “不过,如果梦光是因为担心陪在我身边会带来麻烦才那样说,我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我把血液锭剂放在瓶壁还挂着透明水珠的苏打汽水瓶子里。 苏打汽水随着锭剂的融化,很快就变为了浓稠的红色。 我实在讨厌它枯燥的、味如嚼蜡的味道、学生时代开始,我胃口不好,就喜欢喝这款汽水,冰箱里没有菜也会有这款苏打汽水等待着我。 丈夫只要生气的时候就会把这些汽水都藏起来,等我服软,我饿得两眼发昏,就会恼怒地骂他孩子气、长不大的幼稚鬼,然后在晚上飞扑到他的床上,掐他的脖子严讯逼供,像从天降临的铁血蝙蝠。 看着小口喝苏打融血的我,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轻轻地笑了笑。 丈夫的笑声来得突兀又寂然,我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像炸毛的动物,缩着脖颈,心有余悸地看向他。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 我下意识地,带着被妨碍进食的警惕和烦恼,手里紧紧地握着苏打汽水瓶,瞪了他一眼。 他的心情好像莫名地就好了很多,突然出声:“一切都会好的。” 丈夫后半段声音轻得我有点听不清,“都不算什么……要是一开始就这样的话……不是也很好吗,看来……就算是……的你,我也能够接受。” 说着,他抬起手指,没有理会我的后缩,温和地、不容反抗地擦去了我唇边的血红残渍。 总觉得…… 我奇怪地看着他探出一点深红的舌尖,缓慢地把指腹的余血舔舐殆尽。 好像…… 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变质了。 “嗯,是很难吃,辛苦你啦。”丈夫弯下身来,刮了刮我的鼻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此奇异地露出温柔又寻常的微笑,“等一会儿按照原定的计划出门吧?说好的事情,作废可不是成人的美德,我来帮梦光涂防晒霜。” “好……好吧。” 只要他不觉得麻烦的话…… 第5章 第 5 章 二: 我们度过了非常美好的、恍惚好像在很久以前才会这样度过的一天。 宽容的丈夫几乎是没有什么特殊的阻碍,就接受了我是位吸血鬼的事实。 他的愤怒和震惊,似乎悄然地融化在了那个孤寂的午后,倚靠着门廊和拥抱我时,从我的过去思考到我的未来。 ……正常人的话,对于这种超出认知范畴内的事物一定会抱着怀疑和抵触的态度吧?异能力、人类以外种族、完全不同社会里的生物……这些都需要一段时间来理解和接受,应该……是这样的吧? 可是看着眼前云淡风轻地切着牛排、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丈夫,我这样的想法,却产生了微妙的动摇。 还是说,丈夫其实是很轻易就会接受这些设定的人? 在这样的岁数,依旧保持着幼稚的童真,幻想着吸血鬼与人类的爱情故事什么的。有时候他确实有点孩子气,并不是体现在说话和做事,而是和我的相处模式,总觉得我才是被依赖的那一方。 我没有再想这些了,吸血鬼的用餐是徒劳的,食如嚼蜡、就算吃掉也不会被消化,以往我总是会在深夜的时候排空拥挤的胃囊,来换取餐桌上和丈夫难得的温馨用餐时间。 这家米其林餐厅实际上很难排上队,我有在短视频软件上刷到很有名的博主测评,光是在这里用餐,就会带来十足的流量,与它的名气相符合的,是就算是提前预定也要等上好几个月的难得。 但我理智又视金钱为重要之物的丈夫,却毫不犹豫地就向自己的同事购买了今晚两人位的靠窗席位。 他似乎需要这顿充满仪式感、可以看见东京塔的浪漫晚餐,需要一个宁静的相对空间,需要恬静的、打扮得体坐在对面的我。 我们在晚餐的时候,像寻常的夫妇那样谈论日常的琐事、学生时代的回忆。 结婚的第一年是世界各地的新婚旅行,我们在还是学生的时候存了很多钱,憧憬着结婚时在有着彩绘玻璃的教堂举行盛大的婚礼;结婚的第二年是丈夫忙碌的上升期,我会每天头一天晚上做好便当再睡觉,他每每在办公室打开爱心便当,都会受到同事惊讶的喟叹,那是我最粘人的时期。 我们结婚的第三年,丈夫的工作逐渐稳定下来,我的身体也因为药物的有意用量次数减少而虚弱,我渐渐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就这样缓慢地、恍惚像睡美人一般地进入了第四年。 我们聊到吸血鬼社会阶层的话题,我们两个人都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我不想谈起是因为人总是不太想自我介绍是阶级中的底层的,他不感兴趣,则是因为在他眼里除了我以外的吸血鬼相关都不重要。 Level A有着不畏惧阳光的特权,如果能够找来一只纯血的血族剥皮换血,我想他是不会生出任何怜悯或者把对方当成“人”来开的想法的。 我只好客套地问起丈夫工作的事,“今天和客人聊得怎么样?我……那样,一定让建人你很难堪,会不会对你的工作有影响。” “五条?”他喝了一口红酒,没怎么特别避讳谈起他,只是平淡地道:“其实没有,他只是想说服我换份工作。相反,从学生时代到现在……我都很尊重他。我不爽,只是因为他对你恶劣的态度和失礼的用语让我愤怒,就算是看做他想让我转身就职的把戏,也不在我的忍耐范围内。” “欸?”我其实不是很关心工作之类的事啦,但是丈夫既然这么说,我总是需要问一问的:“为什么呢?是想要换成什么方向的工作?” 他的工作在婚后逐渐复杂繁琐,到了只要跟我谈起我就会想要睡觉的程度,完全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和项目运作,简单概括,大概就是帮有钱人管理他们的钱之类的事情。 如果他想要换方向、或者跳 槽之类的,完全可以通知我就好了。 至于那位客人,在我的印象里完全是模糊的银色一团,好像从婚礼开始就是很有钱的少爷……大概、是丈夫以前的高中同学?令人苦恼,细枝末节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我和灰原谈恋爱的时候,对丈夫也没什么熟悉或者亲近的感觉。我小小的脑袋其实很难容得下别人或者是什么复杂的社交圈,除了恋人,跟谁都算不上关系好。 那样的人物,亲自登门来谈,应该也是要把家族或者名下的财产,交给信赖的友人去管理之类的吧。 还是说跟丈夫是同行?邀请他一起出去单独成立公司或者团队来运营? 嗯……也不太像呢,客人那样的气质,很难想象会像丈夫一样一丝不苟地沉下心来工作。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了解得不够多,没有见过那样的一面吧。 丈夫平静地回答我的疑问:“是想要介绍我回咒术高专去当咒术师。” “那是你还在读国中的时候,我和灰原曾经学习的职业。” 听到这个名字,我有些恍惚。 下午去墓地时冰冷的石碑上还映着他黑白的笑颜,那个说着要照顾我、陪伴我的少年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七年前,我的容貌和心脏仿佛也随着和他的记忆,一同停留在了那一年。 “怎么……”我其实没怎么听得懂,有些赧然地沉默下来,显得有点冷淡:“怎么突然要做这样的决定?” “还没有决定,”他道:“他那边只是缺人手了而已。” “是……是要七海君回去当教师吗?” 我一知半解,在印象里,这所神学院的学生少得可怜。 按照灰原的说法,“只有被选中的人才有资格就读”,类似于招收贵族生和特长生的礼教学院那样,我对神秘学和神道教的研究微乎其微,少年驱魔师什么的也就只有在漫画里见过,每次灰原去做任务我都会想象他拿着一整个皮箱的驱魔工具,在世界各地来回穿梭。 “近似。” “现在的工作实在太过于忙碌了,甚至没有时间陪你,我刚才……一直在自责,是否是我没有给梦光足够的关心和照顾,才让你的身体变得这样虚弱。” “我……”我低下头,短瞬的寂静。 “这种事情,七海的话,自己决定就好了。” “是吗?”丈夫静静地看着我心不在焉的状态,看不出是失望还是赞同,过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简单地嗯了几声。 我下意识咬着嘴唇,玩手里的餐巾。 “……”我沉吟。 “怎么了?”丈夫看着我嗫嚅的、欲言又止的状态,放下刀叉,关心道。 “身体不舒服吗?” “不……” “那、因为饿了吗?医生说两天一片的剂量还是太勉强了吗?”他若有所思,“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带在身上,这样的习惯必须养成才行。” “不、不是的……” 他安静下来。 我的头几乎要埋到胸膛里去。 轻声的、细如蚊吟,我犹豫地:“其实、其实我不想七海你去当那个咒术师。” 丈夫抬起头来:“为什么?……是担心薪资吗?” “不……” “其实还好,如果遇到合适的,能够收取不菲的佣金与酬劳,不会让梦光比现在的生活差的。” 我有些恼,哑声:“不是这个……” “我会按时回家的…比现在的工作还会更早地下班,甚至可以有空闲的时间和梦光去旅行。” 他耐心地道,“梦光也需要我的照顾吧?” “不是……” “那就是社交的问题?不会有其他的社交障碍、 大部分都是以前的同学,相处起来保持固定的距离就可以,也没有那么多复杂的酒局……每次喝得一身都是酒气回来,你不是讨厌酒的味道吗。” “都说了……不是的!不是的!!” 我抬起头,生气地、莫名烦躁地、甚至有些想哭:“不是、不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地替我做想法?” 他露出一双有些讶异神色的翠玉双眸,看到从妻子玛瑙般赤红眼眸中盈积的泪水。 “总是……总是这样地,明明我什么都没有说,却要想东想西、试探我的想法、自顾自地说话…用你的思维方式来管理我的情绪。”我愤怒又伤心地把手里的餐巾扔在桌面。 丈夫动了动嘴唇:“梦光……” 我低落而哽咽地:“我知道我很笨,为了活下去我都已经习惯了,但七海你总是把我当成傻瓜!你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很厉害,我难过你就一言不说地买花给我,我变成这样,你又不说话地、擅作主张地说‘以后就这样携手共进吧’、‘梦光要忍耐’之类的话,思考的时候、我等着你开口的时候,你都是那样站在那里,要包容我,要私人空间,可是你不说的话,我怎么知道呢?总是这样……总是那样!我又不是人类!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瞒着你、为什么花那么多钱?我要说什么的时候,你就已经全部都说完了,这样、这样我连没有意义的废话也像呆瓜一样了,就算是现在,建人你也把我当成傻瓜! 什么咒术师、什么要四处奔波的职业,如果你像灰原一样在意外中去世了,我该怎么办呢?那是什么很好很好的职业吗?我只是脑袋很笨,但根本就不是傻瓜!灰原的事情我能从你们的表情上看出来,那样的意外跟职业完全没有关系吗?事到如今,你又在做什么呀……你在试探我吗?试探我关不关心你?试探我到底知不知道这个职业?等我做完反应后又平铺直叙地跟我讲解、剖白,对我又没有隐瞒了?其实……我最讨厌你这样了!为我着想、看不透的样子,完全……完全不考虑我想不想被爱,我…我一点都不想这样…在七海面前显得很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讨厌我呢?我什么都没办法为你做,你要是讨厌我的话就好了…我就不会笨得那么可怜了…” 我蹲在地上,眼泪一滴滴掉落。 控制不了自己,总是想很多…… 为什么呢? 和他相处,已经这样地让人难以呼吸了吗? ……在想什么呢。 我早就已经停止了呼吸,胸膛的起伏都是模拟而已啊。 看吧,丈夫的表情是冷漠、忧郁而受伤的,他显得难得地无措、无奈;想安慰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没关系的…… 我想。 我会原谅你的。 因为七海君什么都没有做错嘛。 我自顾自地生气、伤心、难过,就像一种模拟人类情绪失败的低等血族,无论做什么,哪怕是抛弃我,我都会原谅七海君。 如果抛弃我的话……或许我紧绷的心会更轻松吧。 我对丈夫不知何时建立的疏离,在我的自我催眠下,变成了“没有办法对等的被爱”,我开始觉得自己是没有办法、没有资格被爱的。 可是,怎么办啊…… 七海伤心的话?怎么办呢? 他完全不想放我离开……虽然没有确切地从薄唇中吐出,但是哪里都在说明着他无需多言的立场。 莫名地想要离开桎梏的环境、去找寻猎物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身体和药物,像是同谋一样。 它们生气于让我失去食物的对象。 甚至作用在大脑上,产生了和丈夫感情生出裂痕的错觉。 但…… 变得更好、变得像以前那样、变得不再想要逃离的方法也不是没有。 只要…… 身边有优质的食物、安稳的环境的话… 或许…… 只要给我…… 轻轻地咬一口就好了。 欸……? 怎么会… 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第6章 第 6 章 一: 丈夫难过的眼神像是尖刀,哪怕声泪俱下的是我,令心脏更简单地感受到痛苦的,仍然是他翡翠般黄绿色的双眸里,一池无措又沉默的波澜。 我们疲倦地回到家里,他一路都沉默着,到了家门口,又像摘掉了静音的枷锁,一连串地说了很多很多。 我没怎么听,只记得他餐厅里脆弱的面容。 就连歇斯底里,我都像个失败者。 好吧,好吧…… 我时不时点头,机械地眨眼。 他又沉默下来,只是拉着我的手。 低级吸血鬼的睡眠质量很好,无需考究的棺木与环境,在肮脏的垃圾桶里都能恍若昏死过去,饥饿的时候、受伤的时候、挫败的时候,睡觉是最低成本的逃避方式。 进门的一瞬间,我就在换鞋的时候睡着了,头哐当一声敲在地摊上,吓得丈夫立马蹲下来,想要查看我是否有事。 其实没必要。 我早就停止了呼吸,除了阳光和水银没有什么能杀死我。 二: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冰冷的客厅沙发上。 这里被布置得像无光之地一般,丈夫出去工作的时候,我就会拉上窗帘,装修得简约又复古的房间只点上一盏小灯,巨大的液晶电视机放着声音极低的电影。 其实这都是没有必要的。 拉上窗帘不会让我的感觉更好或者更差,特制的玻璃足够隔绝绝大部分的阳光,低等级的吸血鬼对阳光并不是那么地敏感,这也导致他们其中的一部分稀里糊涂地就朝着烈阳天的空旷地奔跑、最终消失殆尽。 点一盏小灯也不会让我对房间内的可见范围增加,吸血鬼的瞳孔与人类不同,他们能够在无光的黑夜里清晰地视物,杂乱的光线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嘈杂与混乱,变得更加地警惕。 丈夫坐在我的身边,握着我纤细而苍白的手,深深地低着头。 他温暖的唇印上我早已暂停的脉搏,金发的后半段隐没在黑暗中,轻轻闭着眼,看上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是……这样了。 睡觉的时候、发呆的时候、思考的时候…… 总是这样无言的姿势,近乎依赖地坐在我身边。 就算从我的身上汲取不到一丝暖源,也坚持着想要握住我身上的某个部分,哪怕是一根指头、一块皮肤、冰冷的发丝…… 这样能够带来安全感吗? 或者说。 丈夫他能从我身上感受到人类需要的感情吗? 我是他想要的妻子吗? 我恍惚地想,自顾自地猜测、自顾自地回忆。 回到家里的时候昏暗而单调的灯光,不厌其烦地在烹饪的时候把厨具用灯打开,黑夜和白天都弥漫着冰冷的气息。 总是坐在黑暗里的妻子,点着一盏夜灯,柔顺的齐肩短发映上光的颜色,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去特地修剪长度。 夜晚的时候,抓住她乱动挣扎的手腕,指腹下只有冰冷的体温和寂静的皮肤,如果不俯下身去叫她的名字,没有呼吸幅度的柔软胸脯,甚至分不清背过身去的她是否已经陷入沉睡。 如果探究。 其实可以找出无限的细节。 就像客人说的那样。 他也在装不知道、自己给自己催眠吗? 怎么回事,明明是我的丈夫。 一眼看穿这些辛秘的,却是一年都见不到几次的客人。 三: 昏暗的客厅。 电视上播放着女主角站在海滩旁的场景,优雅的配乐在调小的微末音量有些像残次的全损音乐。 丈夫问我要不要把电视关了。 我一边摇头,一边不合时宜地、想起在马尔代夫的新婚蜜月时光。 那时的我们像是脱离了社会一样,在一推开门就是玻璃质感的淡蓝海洋的海景房里,拉上厚重的窗帘,彻夜地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明明是那样令人舒心的美景,却没有人去欣赏。 连续的雨日,酷暑,清凉的海浪,雨、雨、雨,一直眠到下午才醒,看完夕阳又陷入温软的床单之中,睡眠、黑暗、睡眠,明明近在咫尺,却只有电视放着老旧浪漫电影的声音,沉默、沉默、沉默,一切的一切,像荒唐人生中的港湾。 一如婚后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我们也是这样,依偎着,在无人的客厅。 我从沙发上缓慢坐起来,丈夫把我的手牵过来放在膝盖上,拿起柔软的枕套垫住我的后脖颈。 婚前的我其实很难想象:丈夫会像电视剧里的模范标本一般无微不至地去做某些事情。 毕竟他远远地站在那里,微偏下颔,看起来实在是冷漠又疏离到可爱的地步,连异性的特地凑近或者套近乎,都觉得没必要和麻烦,与其说是不解风情,更像是没有交往的打算。 我和灰原还在交往尝试期的时候,他偶尔被拜托送东西,站在公寓下,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示意我赶紧下来拿、他还要回学校的样子。 听灰原说,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班主任总以为是丈夫在和我谈恋爱,因为每次回到学校,他都会特地把要买的东西记在便签上面,明明是屈指可数的事情,却仍旧被班主任发现其中掉落的一张,上面写着“甜心巧克力情人节限定版樱花味(带卡片祝福语)”,更是难得慈悲地蒙恩,让他放了一天假去帮灰原买送给我巧克力。 灰原和他打闹,呜哇呜哇地说着“你笑我天天写信被梦光嫌弃、自己还不是手写根本不必要的备忘录、完全是嫉妒我嘛七海你!”,他就把便利贴直接按在友人的脑袋上,冷冷地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虽说如此,晚上的我仍然能够按时收到礼物。 为此,我国中时期住公寓的邻居,路过撞见,竟然以为我在同时和两个人交往,大嘘惊叹,让我解释时花了不少功夫。 我看着电影,自然又下意识地依靠着他,就算再忙碌,周末的夜晚也是我们从马尔代夫回来后就有的电影时间,在沙发上,不刻意地朝他靠拢,已经是刻进潜意识的东西。 第7章 第 7 章 赤红如月的瞳孔倒映着荧幕闪烁的蓝白光,我侧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亲吻他的下颔,因为他实在是太吵了,跟我低声说着什么话,这样他能安静些。 吸血鬼能够在嘈杂的环境音中挑选出自己想要听到的一支,我的脑容量不太能在这个还没太睡醒的时候又看电影又听他说话。 他无奈地低下头来,“你就不能听我说吗?梦光。” “嗯……嗯。”我眼神停在电影的空境上,瞳孔的深色光圈逐渐扩散:“说吧。” “今晚的事情…我一直在想……” “没关系哦。”我说:“七海又没做错什么,不是说不去了吗?不去的话就好了,我只是不太习惯那个点吃药,那个时间吃药的话,做什么都觉得会想很多。” 他还想说些什么,难得地避开我安慰的小鸡啄米式贴贴。 丈夫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认真:“梦光,那个药……血液锭剂,没有其它的型号或者药厂生产的替代品吗?” “没有吧,”我想了想,“这些秘方都掌握在长老院的手中,更高的血统不需要购买血液锭剂来满足生理需求,也就没有必要造其它的型号,无非就是血液浓度含量的问题,这已经是接近最好的了。” 他默了默,“梦光,有见过其它的……吸血鬼吗?” 本来想说“同类”的丈夫,词到了唇边,依然觉得不悦地更迭了用语。 四: “除了那位医生,基本没有哦。”我回答。 “其实可以感觉得到的,附近的、跟自己一样的存在、比自己等级更高的大人们。” 不奇怪嘛,无论如何,都是在东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暗巷里、狭窄的出租屋里,都有着血红而冷淡的眼睛。 “大人?”丈夫微温的指腹抬起,轻轻抵上我的唇,像是规劝、或者是纯粹冷淡的制止,“…这样的词怎么能学。” 学? 其实这是不需要学的呀…… 就算明显地感知到妻子已经是不同于人类的物种,仍旧将她身上异类的一切,归咎于他沉默着憎恨的对象。 我舔了舔他的手指,獠牙微微摩挲过。 只有被纯血种、也就是Level A血族咬过的人类才能够成为级别Level D的吸血鬼,其余等级的吸血鬼都是由血族衍生、诞下的。 稳定血统、提升等级或者苟延残喘的方式,无非就只有喝下纯血种的血液,哪怕是一滴,都能够让不稳定的状态平静下来,近乎一种赐福。 更高等级血族的命令是完全无法违背或忤逆的,就连见面,都忍不住想要膜拜。 没有办法吧…… 哪怕我是天生的血族、甚至Level C都好。 虽然也不是如丈夫一般的人类。 但也就不会这样挣扎……这样笨笨的活着了。 面对丈夫置喙更高统治阶层的血族,我无法控制地显露出隐约而柔软的攻击性:“呀,没有…就像潜意识的。” 他沉默着,指腹微微后撤,按了按唇面,低下眼眸时像在无言地悲伤。 我抬起手,弯曲手臂,环住他的修长的脖颈。 “没有啦,除了七海以外,没有人愿意理我的,就算是吸血鬼们,我也没有兴趣去主动了解。” 丈夫看着我,目光渐渐软化,温暖起来。 我的声音轻柔,语调像在唱歌:“七海想要我有更好的生活方式,我知道的呀,我也想要七海过得更好、更好、哪怕没有我也要过得更好。” “梦光……” 我陷入他的肩膀,像某种喜爱趴在人类肩胛骨上的鹦鹉鸟类,浅浅地、依恋地摩挲着,“药物的替代……它研发出来本身就是为了 替代一样东西的。” 甘美的、诱人的…… 血族中素食主义者也会觉得优美的、至亲者的血液。 尖牙在唇下被柔软的舌尖舔舐过,近似一种上阵前的锋利刀刃。 为了刃血、汲血而存在的獠牙。 只要…… 哪怕是一滴…… 我缓慢而期望地抬起头来。 渴望的、朦胧的眼神触及的是…… 丈夫正毫无表情地、冷淡地看着我。 居高临下地。 从未如此陌生的冷绿双眸中,凝结着任何掠食者都会觉得浑身血液凝固的寒冷。 淡漠、疏离、负度的温度。 维持着拥抱我的姿势,他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贴着纤细的脖颈环绕,让我想起绞死猎物的编织麻绳。 没法再进一步…… 不… 现在要考虑的是—— 被发现了、被捉住了、不合时宜的想法涌现的后果…… 抵着喉咙下微微凹陷处的环状软骨,那张宽厚的手掌是如此地令人惊惧。 隐藏着、蛰伏着、看不透的眼神。 “……” 丈夫平静的呼吸如狩猎的猛禽般,自鼻腔吞吐时,质感沉重却无声地压迫。 寂静的,循序渐进的,收紧的。 恍若掌下是无机质的纤维组成的一团,捏碎、组装、钝实,都在缓慢收拢或者搅动折断之间。 ……我从来没见到过的样子。 哪怕是白天那样震怒的丈夫……面对客人的挑衅毫不在乎风度、以冷漠的暴戾回复的丈夫。 也不像是这样的…… 见到摒弃已久的死物一般的冰冷。 简直是…… 让我面对绝对读不懂的情绪。 杀意……?打量……?试探……? 就在我以为他要扭断我的脖颈,本能地想要逃走时。 一片只听得到电影片尾曲奏乐的低音中。 丈夫开口了。 “没关系的。” 他沉稳地,维持着控住掌下纤细脖颈的姿势,俯身凑上来。 “梦光,没关系的。” 他平静地低着眼眸,思考着、观察着、包容着。 单手顺着纤细、几乎能够感受到骨头的光滑后背,哄发烧的小孩一般,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手法。 倾身时,丈夫的声音平淡而不容拒绝。 “人的**是很难满足的。” 可是…… 我忍不住细微地颤抖着。 我……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啊…… 丈夫抚上我的脸,吻上冰冷的唇时近乎虔诚,语气温柔、不容置喙得像是诅咒,带着思量沉默后出声的低哑: “忍耐不住也很正常,我在这里,我会陪着你,会好的……会好的,梦光。” 第8章 第 8 章 【一】 丈夫的祈祷就像是起着反作用的诅咒。 不知道他是向谁许愿我身上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或许是上帝,又或许是八百万神明中的一位,但唾弃我的本身就是那些光明的事物,丈夫又是那样地理智的人,如果你要他坦诚地说话,想必从神学院毕业的他也只会冷淡地说并不指望从神明的身上获得些什么之类的话。 有一天,我看到他手里拿着教堂做礼拜时赠送的礼物,很显然,就算是这样荒谬的事情,他也依然耐心地、面无表情地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看不出情绪地倾听着、祷告着。 尽管在他的心底,也清楚这是没什么用的。 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少,我的身体难以控制地每况日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逛街的时候,我就像是跟在他身后的幽魂,警察甚至担心地看着我,拦下他,查看他的驾照,并质问他的身份年龄和身份信息——我的身体与容貌停留在了高中的时候、瘦得有点脱相的憔悴感很容易让耐心牵着我手的丈夫成为警官们的怀疑对象。 结婚多年,他很显然像那些觉得奢侈品都是可有可无的丈夫一般,愿意给我额度让我去购买喜欢的东西,每一件都记得,却不太关心它们是怎样让我想买的。 但如今手拉着手走过奢侈品店时,就算是我不喜欢的包,失神的眼光粗略地扫过,他也会毫无波澜地告知柜员包起来。 大包小包地离开商场时,我尽量会给出一些反应,牵扯面部肌肉勉强地微笑什么的……丈夫失落的眼神和寂落的目光掩盖得很好地移动过来,总让我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的关心几乎是无微不至,如果换作是一年前的我,想必会十分地欣喜,但连食欲都在下降的我,对于他的改变和微末处的小心翼翼却依旧提不起什么力气去迎合了。 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眼泪顺着我苍白的面容淌下,面前是散落的一板板血液锭剂,自从丈夫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后,我从不缺少这样的食粮,我还从不知道他有那样巨额的存款,就算有是平常吃穿用度都如此重压的我在,他仍旧好好地存下了钱。 他给我看了他的理财基金和关于财款规划的记事本,明明是可以轻松替他人管理钱财的丈夫,在提到关于家庭的钱款时却是如此地幼稚地写在我初中的日记本的后面半本上。 丈夫的字锋利而肃穆,在写的时候却出奇地柔化了下来,一笔笔的,看得我的脑子都不太能够思考,无非是这一笔是以后梦光怀孕的时候的支出、这一笔是以后孩子的成长和教育基金、上私立学校的钱、请家政和老师的钱、三个人之后一起旅游的钱之类的粗略笔记…… 明明是个提起这个话题就觉得“生孩子太辛苦、养孩子也很麻烦费神”的人,却认真又幼稚地在做规划,该怎么评价根本没有想过当父亲的人憧憬有个温暖的家庭?完全从里到外看上去都是严肃而理智的人嘛…… 我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药物让人对时间的观念都不太清晰。丈夫不厌其烦地陪伴着我,就算是一日服用一盒的血液锭剂,我也没有办法维持自己的状态。 Level D的吸血鬼如果没有获得纯血种的授血,则会一步步地枯萎,失去理智,最后变为丑陋的怪物。 丈夫看着日渐虚弱的我,沉默的样子看不出在想什么,但是我知道,他的痛苦和我对鲜血的渴望是一样的,甚至于更加地浓厚,难以言表。 他一直想要我忍耐在一个限度之内,好像这样就还能够证明,我在某些方面还是理智的、社会可以容纳包容的人类,他依旧会对我不离不弃,只要忍耐在这个限度之内,就算让他与世界为敌,他也依然会坚定地、痛苦地继续着。 吸血鬼是贪婪的,一旦品味到了鲜血的滋味,就不会再满足枯燥的 血液锭剂,尤其对于阶级低的Level D来说,素食(服用血液锭剂)或者禁食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他的担心即在于越过了这个界限,我就会变成他都无法面对的事物。 如果是他人的话没有办法体会。 但对于我来说的话,我的体感已经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这里的死亡并非指的是□□层面的湮灭,而是精神——作为高等动物、作为吸血鬼也好、人类也好的理智,已经在沦为只凭本能生存的物种边缘,很快就会彻底干枯。 “梦光……”某个夜里,他低低地开口:“如果……梦光如果变成Level E,会是怎么样的。” 啊…… 我不太能够思考他是从哪里听来这个词的,只是从回忆里枯燥地检索: “我只见过一次……大概,就像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小猫差不多吧,不过……要更加地笨一点,像狂犬病一样,遇到老鼠就扑上去咬杀,最后朝着阳光的地方奔跑,死掉吧。” 从Level D到Level E的转变很慢但也很快,按照堕落的速度,很多时候,在一个发呆间就有可能完成,他们并不长寿,因为没有在缺血的环境中挣扎什么,吸血鬼猎人或者阳光就会把他们都杀死。 真可悲,如果没有纯血种的授血,作为食粮被丢弃的Level D,最后还不是不能够长生嘛。 “那样的梦光,会……忘掉我吗?”他沉默着,抬起眼来,眼底有脆弱的迷茫。 嗳呀。 怎么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作为这种社会害虫的配偶,不是应该思考会不会不由分说地咬到别人,然后要赔礼道歉还要烦恼社会影响之类的问题吗? 我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肯定都不是梦光了。 皮肤会狰狞地挤在一起,獠牙也难以维持精巧的形状,怎么看都像是某种科学家怪人实验室里的失败品。 忘掉丈夫什么的。 这不是…… 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吗? 【二】 某天下班,丈夫沉默地递给了我一包从医院途径购入的医疗血袋。 好善良啊,建人,我的建人…… 底线在虚弱的妻子面前渐渐地降低,内疚、自我怀疑、对世俗社会的逐渐冷漠。 偷偷地。 温柔地。 假装冰冷、克制地…… 就算是这样,也耗尽了他的勇气和底线吧。 但很遗憾。 我已经没有食欲了。 【三】 死亡的步脚匆忙。 冰箱里的放着冰冷的血袋,旁边是透明的苏打汽水。 现在的我就算是有新鲜的血液可以服用,也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再打开冰箱时,我会淡然地把视线从血袋上移开,而转手去拿根本没有办法给我带来饱腹感的苏打汽水。 一样的吧…… 我逐渐寡淡的求生欲,和近乎冰冷的意志与情感,让丈夫每每和我坐在一起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比较好。 丈夫在下班后,面对寂静的房子,只看到有着苍白如纸肤色的恋人仰面躺在放满水的浴缸里,手上布满了自己咬自己产生的血孔……或许是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吧。 赤红的双眸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糖浆色,清澈的温水被血液锭剂和伤口溢出的血液染成近似晚霞的粉红色,柔顺的发丝漂浮在水面之上,像一副美丽而绮美的油画, 他几乎是愣住了,将公文包随意地扔在一边,匆忙地跪在浴缸旁,握住我手腕的手都在不住的颤抖。 我要死了。 梦光快要消失了…… 失去焦距的双眸,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扩散的瞳孔,即将出现的——只不过是毫无理智的怪物而已。 怎么…… 为什么… 认知到这一事实的他展露出一种纠结的惊惶与痛苦,轻轻地抚上我的面庞,低声喊着我的名字,“梦光……梦光…梦光……” 为什么… …会这么快? 完全…完全没有准备。 他又想起来什么一样,半跪着去拿公文包里的手机,想要打电话呼叫急救服务,但号码输在输入框的一刹,他又想起来,人类的医院没有办法治疗我的身体情况。 “一定……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他冷静地思考着,俯下身来:“梦光,别睡……别睡。” 我已经听不见他的任何声音了。 我看到的是漂浮的暗光、在浴灯的旁侧晦暗地闪烁着。 “建人……”我缓慢地眨眼,念他的名字,“如果……” “梦光……?”他为我难得的清醒和言语感到欣喜,尽量露出柔软又惊讶的笑容,“我在这里,梦光……!” 下一秒,妻子呢喃的话语,让他如坠冰窟。 “如果我……当初没有结婚、没有跟建人你结婚的的话就好了。”我流下眼泪来,“好后悔啊,为什么……”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就不会这样了……好后悔、好难过啊。” 好想回到……回到以前。 走马灯一样。 我想起来了…… 灰原…… 灰原。 你在哪里呢? 如果……你当初没有拜托七海来送礼物的话,如果他没有因为我是你的女友而克制地放我一个人在礼品店门口、早早就离开的话……我一定不会变成这样子的。 明明我最怕黑了,看着七海君的背影,连叫住他都来不及。 只有灰原…… 愿意买医院的血给我喝、陪伴在我的身边,从最开始……我害怕阳光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说过,如果我要是今后就是这样了,我们就结婚,他会一辈子都做我的爱心饲养者的,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话,就会在我没有丧失理智、伤害之前杀掉我,我们会一起幸福地找一个可爱的地方死掉…… 如果是他的话,如果是他的话…… 但…… 我无声地流下眼泪来。 就算是灰原的话。 也和七海是一样的啊…… 品学兼优的、有责任担当的神学院学生、愿意为他人正直而老套牺牲的咒术师。 早一点知道、开朗地面对,又怎么样呢? 肯定会一边安慰我一边说不可以这么做,这样素食、那样禁食,明明只要轻飘飘地禁止我做这个、做那个,却比饿着的我看起来还要痛苦。 爱什么的,吸血鬼和人类根本就不可能连结起来的嘛。 …… 丈夫仿佛听见我的心声。 他颤了颤嘴唇。 视线里是恋人被描摹千遍的眉眼,脆弱的、苍白的、毫无生机的质感,恍若要消失在血水之中一般。 男人低下头,颤抖的唇吻上纤细的手背。 “没关系,梦光……” “就算你忘了我,变成……完全陌生的样子,我也不会离开你。” 灰原…… 如果是灰原的话。 这个时候会痛苦地掉下眼泪来,将我放在阳光下,无声地落泪,杀掉我。 毕竟是那样善良而开朗的孩子嘛。 建人呢……? 啊…… 大概也差不多吧。 这样的他,怎么能容忍危害社会的怪物、代替深爱的妻子的回忆存在呢? 平静地,丈夫似乎脱离了悲伤,又似乎感受不到他浓得无法品味的痛苦:“就算老得再也动弹不得,我依旧会寻找拯救你的方法的。” “在此之前,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呀…… 是说给我听、好让我满足地离世的客套话吗……?大概也是这些吧。 要说再见了吗?世界。 【四】 夏天过去、迎来的秋天有着连绵的雨日和凉爽的天气。 很适合出游的日子。 “真让人意外啊,七海。” 身姿修长的青年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后辈。 “以为你再次回到这里,是想换个方法生活的,毕竟听说你花了很长的时间搬家、买新的房子。但谁能想到,你在家里跟久病未愈的妻子的相处方式……不、应该说是饲养方式,是这样的呢。完全是不打算放手的痴汉嘛,都不像你了哦。” 和煦的阳光透过特制的玻璃,温馨的客厅里,被打理得整齐而美丽的妻子暂时不用戴上特制的止咬器,享受她的用餐时光,时不时抬眼,警惕地看着久违的客人,细微的动作带起手脚腕上特制手环尾端信号器的轻响。 “没关系的,梦光,”恍若未闻前辈话的咒术师淡淡地瞥了一眼客人,轻轻地摸着妻子的头,“他不会伤害你,也不是猎人。” “嗯……已经到了连人类的理智都没有残留的地步了吗?” 客人缓慢地走到旁侧,毫无温度地评估着,“这都不放弃啊……我都有点感动了,七海。” 他看了一会儿,饶有兴致地:“她手上的……花了大价钱吧,为了防止她攻击他人所以定制了专门针对吸血鬼的水银冷灌器,虽然只是传说中的物种,但是真正地见到Level E,还是觉得跟咒灵是没两样的东西啊,畏惧能够杀死自己的事物,而让人类短暂地成为它的主人。” “而且这一只……还格外地孱弱。” “梦光是我的爱人,我的妻子,”咒术师仿佛根本感觉不到手腕伤口的疼痛,冷冷地: “如果你能够改掉你唯独对她无礼的态度,我会更愿意在高专与你共事。” 客人慢条斯理地后仰:“冤枉啊,我对所有以术师与人类为食谱的物种都一视同仁呐。而且……我已经够怜香惜玉了,七海,高层那边听说有一只在术师掌控下的未知主人的吸血鬼不知道有多高兴,愿意花大价钱让我带回去解剖……或者直接处刑。” 他俊美的面容,唯有双眼被绷带缠裹着,银发在和煦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似笑非笑的时候显得格外迷人。 “如果我要动手的话,她瞬息就会变成一滩血迹吧?可见我为你自愿做血包的爱情故事,可是承担了不小的压力呢。” 七海建人沉默了片刻,望向身旁低着头舔自己手腕伤口的妻子,看了一会儿,低声道: “联系方式……找到了吗?” “找到了哦,”客人伸出一根手指头来,缓慢地俯身,“这样一来,夫人欠我的人情要还到下辈子了吧……?” 七海建人冷冷瞥了他一眼,“少用这样轻浮的称呼来叫她。” 客人为难:“呀,那就梦光酱……?哈,怎么叫你都不开心吧?” 第9章 第 9 章 【五】 和前辈的对话并不总是令人愉快的。 无论是术师学生时代的不算熟络的关系,还是工作之后并肩作战的同事关系,都近似一种“不算太熟”。 明明是了不起的家族家主,有着堪称“咒术界第一人”的力量,对妻子莫名的刻薄与冷淡比起施压,更像是一种刺眼的特殊对待。明明最初的时候微笑着给出了祝福的话语,在新婚后又渐渐地减少了联系,再次见面的时候以荒谬的姿态,掀翻了逐渐隐没的日常生活。 从学生时代就不着调的人。 给出的包容度本来也很高,大抵是“做出来什么都不奇怪吧”的态度。 ……与其说是对他对妻子不客气的态度而生气。 更不悦的是他莫名其妙的就要觊觎一般靠过来,揭露一切真相的态度。 虽然有隐约的不爽。 但不得不感谢的是… 从他的帮助中得到的——难得的会面机会。 曾经觉得是一种“总是带来麻烦和危险”的咒术师身份在此刻嘲讽地带来了便利,按照对方的话来说,“如果是五条卿那边的术师,就算是不还人情的范畴也愿意见一见”。 如此地轻描淡写,好像就是一次经过粉饰的愉悦会面、或是经过中间介绍人投缘的引荐而见面的品谈会。 明明是从未放弃找寻的、如此地艰难的机会 ——与真正的血族、Level A见面。 最终的结果,清淡得像是经过预约的一次下午茶。 激情与期待仿佛浪潮一般翻涌、翻涌、翻涌;冷却、冷却、冷却。 因为不符合期待吗?还是跟预想中的千百种可能没什么差距而失望吗。 对话是平静的、循序渐进的。 在省略了客套的双方自我介绍后,像揭开了舞台剧上的幕布,□□裸地剖析开来,无需过多的客套成分。 七海建人安静地看着桌面上高脚杯内盛着的醇厚的红酒,对面坐着的血族正谦雅地品尝着属于人类的美食,场景荒诞得像是语言夸张的默剧。 “我很意外,您居然能够找到我……” 朦胧的声音在敞亮的会议厅内回荡着,带着矜持的咬字,古老而异常悦耳的音调。 低调的血族有着红宝石般深邃的双眼,看着坐在对面的对话者,尽管礼貌地颔首,仍旧带着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种感觉太过于浅淡,甚至像一种与生俱来的相处方式,奇异而古怪,介于领导者和隐没在黑暗里的谦卑奉献者。 七海建人想象了很多遍和血族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场景、还有其他的什么。 ……妻子还在的时候、逝去的时候、或是哪个毫无准备的时候 ……在阳光灿烂的墓地、古老的、修理整齐花园的城堡、多云天气时吞没阳光的阴霾。 情绪是失控的、或理智的、带着威胁的、祈求的、或针锋相对的…… 但最后见面的时刻,这平静的一刻 ——一个一如既往阴翳的下雨天。 理应每句话都警惕认真地对待的谈话,丝毫提不起兴趣的对话……他甚至在出神。 “先前有听五条家的家主说过您。” 说谈到这里,血族的语速慢下来,慢条斯理地,“您和您的那位……level E的妻子……的故事,非常地感人,初次听到时,我也非常地惊讶,有这样愿意为感情付出的人,就算是我,也为此感动,虽然不知道转化她的血族是哪一位,我依旧会尽量解答您的疑问。” 他念“妻子”时以一种非常奇异的强调,尽管难以甄别其中的含意,但从睨视的深红双眸,可以很轻松地看到他不是很希望谈到这个话题而 不得不继续。 唇舌滚过都带着隐约的障碍和嫌恶,隐藏得很好,寡淡到几乎没有,却依旧被敏锐的丈夫察觉到了。 七海建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血族,目光冷淡而毫无温度,像在水族馆时和妻子隔着透明的玻璃看摇曳游过的奇异鱼类,或与欣赏一件没有呼吸的物品没有区别。 “七海、先生……?” 血统。 决定吸血鬼阶层中贵贱的绝对重要因素。 本以为实际上能够感到共通感、了解更多。 实际见到…… 却是完全是……与妻子同类、却迥然不同的存在。 基本没有可比性。 所谓、更加高贵的血统。 纯血的浓度够高,甚至可以不用畏惧阳光的侵蚀与白日的惩罚。 在这样的阴日,于人类的地界悠然自得地交谈着,仿佛主场一般。 谈话间,也在顺畅地模拟呼吸…… 诞生就以吸血鬼的方式生活,连对呼吸频率的记忆与概念都是难以理解,却可以做到非常好的模拟,念句子的时候甚至有着呼吸时刻的停顿。 明明从不了解什么是呼吸,却仿佛真的如此活过一般。 发色犹如乌木被打磨后的光泽,比起有着柔顺发质、却依旧如同被蜡抛光后的不真实感的后天转化的妻子的秀发,显然更像是自然的优渥产物。 皮肤并非是如妻子一般的寂白,而更加偏向于有着奇异血色的冷青,血色……在血族的身上、却有着这样讽刺的特征。 礼仪、长寿、血统的稳定性,健康而超脱的精神状态,独特的生理结构和凝血功能,不用摄取他人的血液就拥有着不死的权柄。 在自制而优雅地跟随“素食”的上层潮流,以此作为种族阶层里的特权象征,介绍的时候显然展现出了人类道德观里圣德的一面,甚至拒绝食用人类的血液,说着怜悯或是宏德之类的话语。 时代积累的财力和历史悠久的地位也不是一个量级、甚至同level E相比都显得十分地荒诞……明明看不起这样转化而来的吸血鬼、却仍旧表现出了兼容的尊重。 各方面、简直与人类没什么区别。 不、完全是各方面都更加普遍凌驾、更加完美的存在。 如果要在人类社会中找出这样可以比拟的对象来,也只有少之又少的社会顶层精英吧,如果要加上寿命这条,更是没有办法做比较的伪命题。 态度也很配合。 挑不出错来的话语。 委婉的用词。 而且出乎意料的有同理心。 尽管共情时带着荒谬的兔死狐悲感、却依旧保持着尽量平等的态度。 连难以忽略的施舍姿态都在合理的范围之中。 简直是转折处伸出援手的完美对象。 但是、 为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想。 为什么。 明明都是吸血鬼,明明都是违背她意愿制造一切灾祸的罪魁祸首,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如此优雅地、清闲坐在这里说话呢? 很奇怪的想法吧。 分析了这么一通,就像是在战场上遇到劲敌一般地警惕对待。 但是脑海里的想法, 却只有…… 梦光…… 我的梦光。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梦光她要痛苦地因为饥饿、因为劣质的食物而哭泣呢。 深夜的时候,迷茫地望着窗外的月亮而感不到一丝的温暖。 消瘦到可以轻松地搂进臂弯的妻子,体重轻得 像一盆带着贫瘠土壤的花。 就连此刻,摆在会议厅角落的那枚精心挑选的花瓶,都被擦拭得泛着漂亮的瓷光,比寂落孤单的她状态更有存在感。 为什么, 我控制不了我愤怒的、厌恶的情感。 至关重要的花费了巨大的代价找到的纯血种,善良的个体、或者说高素质血族中的大多数、短暂地因为友人的人情而愿意施舍低贱族类生命的血族…… 只要触及到他比起先前在梦光身上见到的颜色更加浓郁的红瞳,就会想到关于妻子孤独而痛苦的一切。 抑制不了反感。 抑制不了悲伤。 抑制不了深刻的、难以言说的呕吐感。 真是…… 无法原谅的不公平…… 从来没有觉得“不公平”有什么格外需要抱怨的七海建人,从来都是认清“世界上就是有各种各样的不公平”这一事实的理智人类,理所当然地说着“人与人之间就是有着差距的、过好自己就可以”的成年人。 面对更好的天赋、更好的家世、更不公平的人生、诞下就拥有的一切……从接受教育开始就意识到、并且可以轻松地忽视的他。 明明应该欣然接受、不再那么幼稚的计较的。 但,只有梦光…… 妻子浅淡的笑容恍然浮现在眼前。 …… 只有梦光, 只有关于梦光的一切不公平。 是无法接受的。 难以解释的疾病、无法控制的**、感同身受的痛苦… 对这个隐藏着未揭露黑暗的社会,对被社会的道德要求裹挟、近乎虐待地要求她素食的丈夫。 对令人愁苦的、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对不合时宜出现的下雨天,对完全对不上妻子胃口的时尚杂志,对不看心情就出现的烂俗电影,对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通常,对于失去理智的level D,只要喂给他们纯血贵族的血就可以,但level E已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的最底层,甚至用吸血鬼来形容都很牵强,用人类的话来说,应该用‘食尸鬼’来形容吧?如果有着人类的灵魂的话,这个阶段的它们服用纯血也不会唤醒理智的,倒不如说会增强他们对嗜血和弑杀的渴望,这不是很痛苦的事吗?”血族见他没有反应,在自顾自地说着,“而将level D级别的吸血鬼转化回人类,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没有办法思考。 血族?复仇?根源的解决办法? 放弃?坚持?继续这样过下去…… 完全……想不到什么信息。 思考欲…… 脑子里全部都是臃肿的回忆…… 在阁楼里拿东西需要垫脚的妻子,绽放出腼腆笑容的妻子,开朗地扎着两个麻花辫用红丝带绑起来站在友人身旁的妻子,不知所措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双手捂住唇的妻子,穿晚礼服的妻子、一起度蜜月时看着海滩会愣神的妻子…… 说着后悔遇见我、没有结婚就好了之类的话的妻子。 梦光…… 梦光、梦光、梦光。 我又是为什么…… 他哽咽地弯下腰去。 让自己都想呕吐的我又是为什么愤怒!? 如果最后的答案是牺牲他人、或者让她去袭击其它的人才能够维持这样艰难的、麻木的生活。 我又该用什么借口、用什么“这样是不行的”正义言辞来留住她呢? 第10章 第 10 章 ——“七海先生……”血族的声音如他的血液一般冰冷,“旧公爵那边正在联合猎人的研究院开发‘让被咬的人类变回人类’的特效药……虽然都是如腐肉一般令人厌恶的组织,不知为何在做这样的研究……但我想,或许你能够找到你的答案,我能告诉你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要提醒您的是,如果你做出了违背血族名誉的事情,就算是五条卿的担保也难以保下您的性命。而让Level E的吸血鬼违抗她的血液本能,也是极其艰难的事情。” 罕见地,血族微微偏头,温柔地道:“我想,让吸血鬼接受人类的道德规制,还是蛮屈辱的事情吧?” “和所有有感情的生物一样,食粮和环境之类的心情也很重要哦。” 慢条斯理地说着,透明落地窗的阴雨天下,在绵密的雨中,血族露出一个甚至带着怜悯意味的祝福笑容。 很难想象这样的生物身上居然会因为感情之类的情愫“祝福”他人。 苍白而神秘的笑容恍若艺术品,黑发红瞳,立体昳丽的五官,甚至有着精美的少年感,说话时时不时露出的、伪装得很是谦雅的虎牙…… 如果忽略身份,是妻子会喜欢的类型吧? 大概、就像灰原那样……? 按照他的话语,如果没有纯血种的允许,底层的吸血鬼是无法获得觐见的机会的。 就算近在咫尺、甚至于东京的奢侈品店擦肩而过,也只能在暗处窥伺、装作不认识,且感激涕零地欣赏着贵族们的存在。 说话或者想要获得什么情报,更像是痴心妄想的天方夜谭。 这么多年,恐怕梦光她连自己要怎么才能摆脱困境的方法都不知道吧。 ……或者 …甚至连问都不敢? 从骨血里产生的对更优越阶层的憧憬与爱慕……吗。 嗯,这样的存在,倒显得格外讽刺了。 一直沉默着的咒术师不知在想些什么,深邃的面容沉静而俊美,像是石化的雕塑或什么其他的挂画,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严肃、难以置信、澹然?或者说……在神游天外? 真是奇怪。 血族饶有兴致地勾起唇。 谈话的内容太过于冲击? 也还好吧……不是很寻常、还带着希望的内部答复吗? 跟我说话都觉得是不可接受的? …… 以至于如此大意,面对这样具有威胁性的物种,都如此地漫不经心? 不怕下一秒自己也变成妻子那样的生物吗? 啊啊…… 也不是吧? 如果把他转化成和她妻子一样的生物,他也会多一点同理心吧? 甚至于, 他自己都会觉得释然……? 会不会像低级的动物阶层一样替孱弱的妻子捕猎呢? 血族微妙地产生了居高临下的怜悯心态。 戏谑的、观察的…… 并不是对眼前沉默的丈夫。 而是活在他们口中、被隐没在暗处的那位吸血鬼妻子。 真是可怜啊。 这样尽量被施舍尊严地活着,还不如当那位大人膝下的宠物好吧? 听说他还是很喜欢这位女友的,尽量把自己活得像个人类里的年轻毛头小子一样,明明已经是三百岁的名门之后,却连异能都不用地替她打架斗殴,仿佛找到了禁断的真爱之恋一样。发现她有了新男友,特地地追到东京去,打闹间要把女公爵的订婚信物——深红之心送给她呢。 爱情……多么叹惋?让冷血的血族都为之心热。 被拒绝了,甚至在盛怒之下做出了这样荒诞的转化举动。 真是…… 连食物的品质都不知道挑选的吗? 置之不顾的话,恐怕现在婚礼和正式的授血仪式都已经在长老院的主持下进行了吧。 可惜的是…… 大人在回庄园继承爵位后不久就吞枪自杀了,连死亡都像个谜团,轻飘飘的,恍若薄纸被潮湿的潭水浸湿,一阵风后就分崩离析。 按照五条卿的说法,她没过多久就分手又结婚了吧? Level E啊…… 连主人都没有的, 被抛弃的可怜虫。 居然意外地受欢迎。 看向颔首离开的咒术师的孤单背影,血族低眸轻笑。 呀……真是完全不能理解。 【六】 静默的房间。 几乎可以称为全暗的空寂之处。 合拢的淡白色厚重窗帘有着黯淡的内里,随着微风轻轻地晃动着。永远亮着昏暗灯光的客厅传来电视低微的声音。 如果不是每日定时上下班的英俊丈夫会从居室内进出,对邻居们耐心地解释家中有身体不好的妻子,希望不要大家去打搅她。想必从外方看来,完全像是谣言里幽灵居住的存在吧? 面对门牌上七海梦光这个从没有在眼前出现过的名字,邻居们经常在心中疑惑,真的有女性在家中居住在这里吗? ——我想,就算是再弱的身体,能够在家中养病、而不居住在疗养院的存在,也是哪怕见上一面吧。 这片治安良好、感情联系淡漠的社区的居民在心中如此地想着,却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也没有产生过是否有非法拘禁之类的疑问。 毕竟那位每日勤勉又严谨的丈夫,当卸下上班的疲累,进入修剪整齐的庭院时,一双翠绿映黄的双眸里憔悴与温柔是谁看到都会为之动容的神色。 他看上去也并不好过…… 不用言语,就直接的、十分容易解读的情报。 虹膜扫描的智能门开锁的提醒声响起,在前廊放下提包的丈夫没有选择继续进入,而是坐在旁侧的矮凳上,看着前廊墙壁上的一幅明月挂画,恍若在思考问题。 他很少在家庭中这样静默。 看向挂画时,清晰的下颔线紧绷着,轮廓有着迷人的、混血感的分明,贴近时,灯光的朦胧让他的自矜克制变得更冰冷。妻子曾经贴在耳侧、如此吐槽他“这样看上去跟刚认识的时候差距也太大了,完全就从俊美厌世的浅发帅哥变成了成熟内敛的男人了嘛、不知道为什么,建人这样子反而比学生时代受欢迎很多,大家都是可恶的成熟派啦。” 虽然这样说的时候表情很嫌弃,用的却是撒娇的口吻呢。 梦光…… 恍惚如同被罩上薄膜的视线渐渐模糊。 梦光……现在在做什么呢? 如果是新婚的时候,会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穿着睡衣帮他把外套褪下吧……后来的这个时候,则会在客厅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 恍惚地,丈夫低下头,伸指解下领口的领带,轻轻搭放在手腕处。 在想什么呢。 我, ……变得迟钝了啊。 明明才从混沌的咒灵的吞噬之中结束完工作的。 缓慢地吐纳冰冷的空气,男人朝内室缓慢走去的身影在居室内有奇异的闯入感。 精心挑选的家具、简约原木的装潢;温暖的、不会划破肌肤的地毯和特殊处理的桌子转角。怎么看,都是主人温柔用心的证明。 ——但就算布置得再温馨、这里也实在不像是个“家”的样子,所有的生物都像是陌生的客人,宣示主权的功夫都不太需要施展。 这样接近无主却又令人羡慕的屋子,买来的时候怀着的是什么心情呢? 如果是之前的旧房子,虽然各个设施都有磨损的迹象,但至少还有着以前的痕迹吧…… 以前的……那个明明连见到妻子打碎的花瓶都觉得是幸福的日子。 搬走,又是为了逃避什么呢? 有着妻子参与的社交圈?不够僻静的市中心高级社区?工作需要不用太过惹人注目的需要? 明明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为什么现在单单连想起,呼吸都会带着隐痛的背刺感呢? 去问问她吧? 她是……怎么想的呢? 这几个月… 只有她苍白的、毫无反应的躯壳。 明明就在身边,却有着隔着无法跨越的界限一般,痛苦地单方面交流着。 自从她从浴室的昏迷中苏醒,意识就恍若消失了。 说什么都没有回应的妻子只剩下了进食的本能,就算说出再多的言语也无济于事,如果不割破手腕,溢出鲜血,就连视线都不会施舍。 我…… 我被抛弃了吗? 无数次地、看着妻子无神的双眼。咒术师的心中生出茫然的情绪。 可、唯独…唯独这一点。 是不能接受的啊。 梦光,我的梦光。 在婚礼上说过不会放弃我的梦光,纤细的手指穿过精心挑选戒指的梦光…… 听不到她声音的我。 好像已经……在崩溃和放弃的边缘了啊。 第11章 第 11 章 【七】 柔软的被褥包裹着冰冷的身躯。 沉稳的脚步声在居室外响起。 像被惊动的、睡在角落里的谨慎野兽,缓慢地睁开眼睛,橙色的蜂蜜糖浆般的眼瞳倒映着男人垂眸的侧颜。 嗡动的薄唇,耐心而柔和的双眼。 熟悉而俊美的脸,浅金的发在额面投下一层渐变的阴影。 谁…好像在说话…… “今天……上班的时候,看到了五条新收的学生,是问题儿童的类型,他总是喜欢招这样的人…虽然不太想管,但是意外地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而且似乎还很擅长……在捡到我的钱包后指着你说了很多失礼而冒昧的话……为什么?或许是梦光看起来很年轻吧?从初遇开始到现在都没变过呢,被他误解成我的妹妹或者女儿之类的荒谬之事了,开玩笑说是理想型、要印在赌博卡牌上……” 啊…… 这样吗。 不是太能够理解话语的行为逻辑。 如果硬要形容现在的状态的话,大概是“灵魂出窍”之类的体感吧? 精神和躯体,仿佛被切割成了两半似得,在体外的某个地方,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使用自己身体的另一个血液本能。 偶尔才占据身体的使用权,花费令人疲倦的精力打开电视,看两集无聊的大河剧…… 说话、沟通、交流、给出回应什么的,感觉是有些奢侈的事情呢。 本身维持这具内部已经支离破碎的身体就已经很艰难了,还要做更令人苦恼的思考…… 就不要为难我了吧? 这样想着,面对着丈夫下班后的日常谈话,我几乎是出神地听着。 并非是我太过于懒惰或者无情,而是脑袋里面的容量只有一点点,如果要看电视剧里的美智子和高楠一真谈恋爱,就不太能够分出注意力理解丈夫的话。 身体很负责,血族稀薄的血液驱使着它给出的反应是乖巧的、毫无波澜地坐在原地,毕竟饲主除了投喂之外的话虽然没什么用,给出状似倾听的木讷还是本分的职责的。 说……什么来着? 学生? 啊,我的丈夫是一名教师吗? 真好啊,很有爱心的职业呀,对赌博的学生都怀抱着包容而无所谓的态度,教课的时候想必也很有耐心吧?实践派? 谁知道呢……也不是我能够理解的范畴吧。 丈夫修长宽厚的手掌温暖地覆在纤细的冰冷手背,仿佛握住的是更加炙热的、带给人希望的仅剩暖源。 掌下的反馈,却只有纹丝不动的静止和接近无声的冷淡。 明明室内只有电视机冗沉又无聊的情节对话,丈夫却好似熟视无睹无人的应答,自顾自地,温声地回忆: “我记得那时候你很喜欢扎低的双马尾,穿水手服的样子非常地漂亮,和灰原站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不敢上前搭话。不要取笑我……这个年龄段大概都是这样吧,现在看起来真的非常地幼稚,明明连恋爱是什么都不明白的年纪。” 他低下头来。 “咒术师?好奇吗?就是祓除咒灵的职业,咒灵就像是动画里的怪物一样,而咒术师则是被挑选训练来的、击溃它们维持社会治安的特殊职业,先前说过,但梦光好像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高专时期,那时候的我们……” “我们……”他像是忘记了什么一般,迷茫地停顿。 电视机的声音像伴奏音,为他自言自语的语句做讽刺的铺垫。 仅有荧幕变换的蓝光照亮的居室内。 身形修颀的男人像是反应过来,缓慢地在妻子的身前蹲下身来,双手合握她的手。 他的声音冰凉,如他随着循序渐进的 语句而逐渐坍塌的温柔面容:“我们……” “梦光……”他低着头,像是在缓和。 这个名字似乎给他带来了什么力量。 沉稳地呼吸了几下,丈夫抬头继续看向我,用低沉的、怀着期许的语气开口: “我今天去见了可以让梦光你恢复到以前样子的人……我们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了…梦光…我们……” 看着她的容颜,像是一樽精密仪器的丈夫希望听到什么回答般,将声音缓慢地停在即将吞咽的喉舌间。 妻子的面容冰冷,毫无反应。 讽刺地、顾影自怜地自欺欺人的戏码有些像泛黄的胶卷,停留在废弃的盒子里。 如同滞阻的卡带机。 我听到他心底的潮水一瞬间定格、再度褪去结冰的声音。 ……完全是没有意义的行为嘛。 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丈夫尽量软化的眉眼一瞬间涌上令人心悸的脆弱,僵硬和难过似乎只是我余光里的错觉。 缓慢地,抵住我的肩膀,他似乎在流泪。 似乎、似乎、似乎…… 都是习惯性的猜测吧?或许他只是疲劳了,需要妻子的安慰。 擅自揣测他人,其实是蛮不好的行为吧?我这样神游地想着。 完全忘了我们是夫妻这样的基础设定。 再次抬起头时,那张露出的俊美面容几乎是挣扎地痛苦着,说不下去一般,徒劳地占据着那双投向电视机荧幕的无神视线。 空洞无神的糖浆色瞳孔像自动变焦的机器,毫无温度地转换了焦距,看向眼前的人。 就算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花费了我为数不多的意识。 “或许……” 丈夫念着话时,深邃的眉眼恍惚地生出几分疲惫和恨,哽咽着,是我很少听过的语气——我以为他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自顾自地叹息。 “梦光…或许你说得对…不嫁给我的话,会更幸福。” 他迷茫地抬起手指描摹着我的面容,“我这样的人……从灰原的手里像小偷一样窃走你的人……这个时候又是在做什么呢?像厌恶的呆瓜一样期盼你给我答复吗?” “那些让你痛苦的人和事……我是这么地无用,”他按着妻子柔软的耳垂中心,像在虔诚地绘画:“连抹消、杀死的权利都没有,已经死去的血族、烂到透的社会和治安……” 室内重新陷入到沉默中去。 “哪怕……只是一个回应,”他无力地,像在叹息,“怨恨地说‘恨我’的回应也好……” 嗯…… 他是这么想的吗? 我像触发了什么关键词的机器人般,难得地用生锈的思想思考。 好像误解了什么。 嗯…… 还是告诉他吧。 不然不是很奇怪吗? 或许是心软,又像是对这样场景的厌倦——独自饰演着悲剧角色的温暖丈夫什么的。 就当作给他一个不再坚持下去的理由吧? 轻松地看破他疲惫心情的妻子这样想着。 “七海。” 我偏头,平静地道。 丈夫不可置信地抬起眼。 欣喜、疑惑、反应过来后想要说出什么的希望在翡翠般的长眸中浮现。 “其实如果七海早点抓住我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哦。” 难得的理智时间,我看着他更加成熟的眉眼,说话很慢,像在审视他的灵魂。 “从和灰原交往的时候,我就看得出来七海是喜欢我的……但是那个时候,七海因为和灰原搭档的关系犹豫了。代替灰原给我送礼物,你转身离开的那个晚上,也是我被转 化成吸血鬼的时候,看着你的背影,我想,如果这个时候你抓住我的手,我一定会爱上你的,那样,我们上演的就会是你那位长发前辈打趣那样的三角恋戏份吧。但是……最终七海你还是没有抓住我,所以我们才会像悲剧的男女主角一样,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 “如果七海抓住我的话就好了。” 他动了动嘴唇。 苍白的面容脆弱茫然得像被水浸泡过。 “……”他的话语如喉咙的最深处捣碎了溢出来一般,不成句子,更像是沉吟。 缓慢地俯身,我像他安慰我那样,抵住他的额头。 “跟社会和命中注定什么的没关系吧?只是我们之间的闹剧而已,那时候,七海没有选择拯救我,我又刚好让你走掉了,这样的悲剧结果,为什么你不能接受或者放弃呢?” “选个其他的人去喜欢吧?别再陪着我了吧?不会很痛苦吗?根本没有意义嘛。” 这样说的话,完全是不需要再坚持下去的理由了吧? “……” 丈夫好像陷入了比我置身的还要黑暗的地方一般。 久违的沉默。 悲伤、愧疚、难以置信。 我甚至能够听到他内心某处自欺欺人式坍塌的东西,心脏的某处也随之像针扎一般蔓延开来地带给大脑疼痛的反馈。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却有着阴郁日难以挥却的阴霾感。 嗯,随便啦,至少这样就能够放弃了吧……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无聊,大河剧的剧目也逐渐同质化,尽是一些我看不懂的年轻新潮东西。 丈夫还总是喜欢说一些我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 说的时候,他自己不难受吗? 我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身体的疲倦感和涌上的饥饿感逐渐占据了理智线,谁知道下一次有机会清醒地说话是什么时候呢? 最底层的吸血鬼这种东西,能吃饱就不错了,说出让饲主可能伤心的话,身体本身就是很生气。 真是善变,之前不还是很不喜欢吗?等到没有选择的地步,又恋恋不舍地百依百顺了起来。 丈夫的反应会是什么呢?崩溃?哭泣?自责?祈求我的原谅还是彻底陷入沉默中去? 我不太能够想象。 有些话在温馨的家庭里我尽量选择不说和不展露,毕竟丈夫也不总是无话不谈嘛,当家庭变得不那么温馨,其中一个人还天天浑浑噩噩的时候,总需要残酷的现实来敲醒他吧? 上一次这样做的时候,丈夫的反应吓得我距离痴呆又进了一大步。 他的忍耐和包容度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我也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到什么样的程度,他才会认清现实最终放弃我呢? 已经差不多了吧。 哪怕是出于对我的爱,也该放弃了吧? 真是受不了,和正义人士谈恋爱都要经历这样的路程吗? 一安静,我就开始犯困。 看完他的反应,就继续睡过去吧?反正托管给血液思维的时候也很舒服…… 然而,丈夫的情绪却逐渐地转变为我看不懂的东西。 抬眼的他复杂、平静。 仿佛树荫下恬静又富有层次的午后阳光。 “梦光,再跟我说些话吧,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话过了。”他这样道。 怎么…… 是这个反应…… 是没有听懂吗? 我疑惑地微微偏头。 晦暗的神色中,丈夫握住我的手,近乎温和地,拥有像新婚的时候给我戴上蓝宝石戒指的宁静眼神,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缓慢地道:“ 我真的……很想念你的声音。我很高兴……你能够再次跟我说话。” 轻盈的,跳脱的话题,恍若刚才与他对话的内容是日常的甜蜜琐事。 不就……完全像自欺欺人、听不进去话一样了吗? 太难过了……所以接受不了? 那样的目光下,我心底却升起比血液的冷度更加刺骨的感受,像难以挣脱的猎物的濒死感。 血液都凝固住的窒息感中,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七海……” 我下意识地念道,想用残酷的话作为最后的收场语。 “我的意思是,因为你才……” 停跳的心脏突然被无形的手掌攥住。 “是啊。” “因为我没有保护好梦光,你才会变成这样的。”专注地凝视着我,他平静地道。 像找到了什么话题点,他的语调平和,甚至有些冰冷: “嗯……如果是我的错,那就都说得通了。很可怕吧,胆小的我让梦光陷入了这样的困境之中,踌躇犹豫着,让梦光徒劳地期盼我的进一步,我曾经拥有着更早地、让梦光爱上我的机会吗?只要想到,连心脏都会细密地疼痛呢,嗯……真是可怕啊。” “没关系,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不、不对…… 不是什么恍若未闻…… 沉寂的氛围,他就像解决了一道繁琐的难题,轻松地、甚至带着隐秘的如释重负感。 他在想的是—— 太好了…… 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我的剖白没有变成割断他想法的尖刀,反而在带血的心脏上剖开了另一条联通的、畸形的道路。 这么多年间,恍若无形隔阂的相处模式,无论怎么靠近就像是隔着薄如蝉翼的薄膜,哪怕心贴着心,也无法感受到妻子难以言说的、隐秘的墙壁。 “怎么样都不在乎、反正都已经无济于事了”……这样是最痛苦的部分。 “一切却都巧合地发生了、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发生过、我谁都不会责怪哦”的死局。 其实,已经在放弃的边缘了。 但是、 太好了…… 还有妻子的“如果……就好了”这句话。 就像破碎的花瓶碎片散落在地面,如果找不到的话就再也没有办法修复。 但是只要发现了那片破碎的残块的话……哪怕是七零八落的状态……也能够拼凑起严丝合缝的新作品。 最怕的不是花瓶的碎裂,而是连碎片都找不到就消失不见。 只要残片的角落展现出来的话…… 因为是我的错,所以为她做什么都是值得原谅的,摒弃那些如行尸走肉维持生活的念头、清风霁月的、衣冠整齐的包袱。毕竟……因为是我的错,才造成了今天的结果……并非是因为感情之类的因素,只是丈夫的失职……盼望着更好的结局的妻子…我的梦光…… 心脏处传来无法忽视的刺痛感,甚至有着恍若再次跳动的慌乱。 我后知后觉地升起“害怕”的情绪。 糟糕了…… 说出来,完全是……错误的决定。 如果我还在人类时期的话,一定会从额面流下紧张心虚的汗水。 他完全不在乎了。 我的情绪,他的情绪,世界观,钳制一切的道德感…… 仿佛透过冷血的皮囊窥见灵魂的内里。 恐怖的审视感…… 这样不就……完全没有办法再找理由离开了吗? 看着妻子下意识后退的样子。 这一瞬间,他忽然相信,他们之间会幸福。 第12章 第 12 章 【一】 昏暗的居室。 价值不菲的挂画。 淡金色短发的男人坐在宽阔的正厅中央,低着头,静静地看着地面,上身穿着纯白的衬衫,暧昧的昏暗灯光下,勾勒出紧实而富有力量感的身材。 他平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合,自然地垂放在两腿之间。 像澹然的行山。 面前的茶几矮桌上有一瓶启封不久的珍贵烈酒和透明的玻璃杯,几个小时前,这间屋子的主人正热情地款待难得一见的咒术师。 浓稠的血液飞溅时,也恍若烈酒入喉一般直率锋利。 如太阳般淡金的短发被正头上的暗灯打出一道橙色的倒影。 男人的身影如沉重的镇石,只是安静地坐着,却在画面的最中央有泼墨一般浓郁,给人以难以直视的压迫感。 阴翳之中,暗沉的血色与角落的阴影杂糅,变作一团暗黑的红,看不出来是影子、还是太过沉重的血。 质感浓重的电影分镜一般。 足够的安静、 只剩下男人沉稳的、如野兽蛰伏般的呼吸声。 不知多久,沉静的推门声如低调弦乐,缓慢地响起。 并没有像电视剧一样,“吱呀”地挪动着,价值不菲的定制铜门的推收轨道接近静音,只有钥匙旋转的时候有着悦耳的金属嵌套感。 “……欸……暗成这样,完全不考虑保护视力吗?吝啬开灯怎么行?”入室的客人如此道。 鞋子随意地踩过不菲画作破碎的画框残渣上的声音,有点像塑料薄膜互相摩挲的质感,格外明显地响起。 书架上被硬物磕过的痕迹带着木屑的细碎纤维,被客人修长的指节抚摸着扫过。 “呜哇……” 察觉到这里经过的沉默杀戮,客人半摘下鼻梁上的墨镜,明明是清悦的声音,却用夸张的语气感慨着: “这是什么阵仗?简直…完全破破烂烂了,这么不知道收敛,没想过怎么善后吗?” 已经预想到精致的雕花墙纸被血色浸染后清除的繁复工序,他看上去很是烦忧地摇了摇头。 没走两步,书架旁的碎片和横陈的冰冷躯体便拦住了去路。 顺着足下传递来的阻碍感,微微抬腿。轻轻地俯身,恍若未闻一旁已经冰凉的尸体。 不难想象,几个小时前,上一位闯入者——也是现在平静地坐在沙发中央的术师,正站在书架前,可怖的力量将人连着被握紧的脖颈抵在布满凹槽的木柜中,连骨头咯吱作响和木板受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微垂的眼眸填充的是令人畏惧的厌世冷淡光芒。 身后传来非人类手持的利器呼啸的声音。男人偏头,毫无波澜地挽起袖角,从正对着的遮掩体仰头倒下后露出的架子上随手摘下一瓶名贵的红酒。 健硕的臂膀一瞬紧绷,如暴起的猎豹般线条流畅。 冷淡地转身时,翠绿的眼眸有着宝石一般的冷泽。 锋利的匕首擦着酒瓶的瓶身而过,织布的梭子般流畅锐利,随着抬臂的幅度,以足矣击碎钝石的力度,直直地将它掼在从身后扑过来的敌人面额之上。 飞溅的酒液和血液混在一起,凝珠在空中旋转。 暧昧的冷黄灯光下有着香槟的金黄色泽,像断裂的杂珠。 翻滚、脱离骨肉。 醇厚的铁锈香味奇异地蔓延开来。 流淌、流淌。顺着时间干涸。 只是单方面的猎杀。 客人偏眸,眯眼打量了一会儿他掌边的破碎瓶身的标识,语气悠然,“欸,说起来…居然是这么难得的名酒,真了不起啊,居然藏着这些东西,为了这种事情浪费地洒了一地…呀,这个手法…好残暴。” 单方面插进场景的角色、自顾自地抱怨着,明明看上去是应该大喊不妙的俊美正派,在此刻却悠然又漠不关己地切着不重要的重点。 明明是自己也从来不管后果、任性地什么都不由分说地破坏掉的人,却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说教。 “总之……进展得很顺利嘛,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吗?那边的担心都像多余了一样呢。” …… 仿佛寂静的画面按下了播放键。 听到这,正中沙发上的男人才平静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深邃俊美的脸。 鼻梁上戴着一副银色的长方形框架眼镜。这是妻子在新婚后挑选的备用镜框,说着“如果眼镜断了的话可以用这个来短暂地代替哦”这样的话,当作结婚周年纪念礼物放在了蓝丝绒的盒子里。 眼旁一道陈色凝固的血痕,像是做事的时候溅起后随意用手背抵着擦拭、留下的痕迹,蜿蜒着埋入耳根后脖颈半道的地方,表情冷淡,有着惊心动魄的冷峻。 “大概吧…”他平淡地开口,“只是临时的停滞所而已,稍后血猎协会的人会来收拾的。” “欸——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跳槽到吸血鬼猎人协会,还这样鞠躬尽瘁地加班,我真的好伤心,七海,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呢,以前不都很排斥这些东西吗?” 倚着沙发的一角,白发的术师笑吟吟地道。 “只是多了一重身份而已,大概…挂名之类的吧,术师的身份依旧没有作废。” 说着,七海建人按上脖颈系着的领带,扯着缠绕处缓慢拉松,微张的领口露出脖颈根处的抓痕,蔓延到衬衫下未裸露的地方。神情淡漠,看上去并不介意在友人面前展露出暧昧的伤痕。 最近妻子总是非常地烦躁,剪指甲的时候喜欢缩在餐桌底下不出来,夜晚温情的时候,倒是很容易吃苦头。 似笑非笑地,客人道:“只是因为还需要它吧,我在高专都很长时间没有见你了,学生们都很想念你哦。” “嗯,”男人淡淡应声,不置可否,“叫校长依旧给我发工资吧…编外人员的份额…等一切收尾之前,一次性结清。” 客人:“呀,还能够跟我开玩笑,这点看上去活力满满嘛。” 把搭在手腕间的领带随意地缠在小臂,七海建人没再搭腔,背对着友人,公事公办的冷淡口吻: “高专要的东西在地下室,或许需要伊地知过来麻烦一下…你们开车来的吗?我记得那里有推车,回去的时候你找一下吧。” 插销滑过,密码锁解锁的声音响起,沉重的大门激起更加浓郁的血腥味。 客人缓慢地站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上去不太乐意:“欸……没必要吧,需要挪吗?又不是白天……就算是再怎么狼狈,他们的自愈能力应该能够支撑他们跟着走、或者是爬到地点吧,我晚上的时间难得很闲,欣赏一下这个场景也无所谓…偶尔也要残酷一点呐,七海。” 七海建人站在地下室阶梯的入口,平静地转过头来。 对上客人带笑的神情,目光里是无需解释的冷淡与没有再玩闹的耐心。 “喂……” 意识到什么,客人温和的笑容逐渐收敛,转变为面无表情,声音也缓慢的安静。 冰霜一般,他喊友人的名字:“七海。” “你这家伙…把他们全部都杀掉了吗。” 倚着地下室的金属门,男人没有否认,缓慢开口,平淡的语调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残酷或者说秩序之外的事情: “没什么可指摘的委托吧,血猎协会那边也很赞成。他们杀了不少人,不是吗?暗中勾结、甚至将官员转化为血仆操纵选举,贪婪又愚昧,对人类来说威胁自己的生存空间,对于血 族来说,则是败坏名声、悖逆长老院的叛党。咒术那边的高层……应当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吧,虽然不小心搞得乱七八糟的…但是蓝血凝剂还留了不少…你” 客人冷冷地打断他:“你明白我的意思,那些走狗杂鱼就算了…旧公爵呢?高专给你的委托是留活口吧。” “活口?” 男人抬眼,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很是无聊,“大概吧……再死一次不知道有什么价值可言,虽然带了圣蔷薇枪和水银子弹,但只用了一颗,嗯、我不知道……他应该活着吧。” 模棱两可的回复、颠倒的言语次序。 男人说到这时,甚至有着微妙的、恍惚的神色,似乎在回忆什么。 近乎呓语。 “不知道?” 看着他隐没在灯光下晦暗不明的神色,客人的面色彻底地冷了下来,“你可不像是会说这话的人啊,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你真的清楚吗?七海。” 七海建人没有理会友人沉下来的气场,转身走下台阶,提醒的声音从更深的空洞处传来: “我还有事情要做…先下来谈吧…你来得刚好,都已经这样了,还是换个眼线吧,回去可以跟他们回复这件事,不是忧心了很久吗?” 第13章 第 13 章 【二】 …… 寂静的地下室内有着发霉的、仿佛衣服沾上青苔的气味,我的嗅觉很灵敏,甚至可以闻到悲伤或者愤怒的气味。 在丈夫沉默的时候,这是灵活的沟通良药,就算是失去理智变得笨笨的我,也可以依靠它来察觉丈夫隐秘的情绪。 ——在一开始,它会带来很多的便利,再后来,当他意识到这并非来自所谓的“心有灵犀”,而是单纯吸血鬼的某个生理特征时,他则会一瞬露出脆弱而抗拒的神情,那双漂亮的绿眸微垂着移开视线,躲避我的目光,似乎觉得被我以这种方式读取情绪,是一件非常难以接受的事情。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丈夫偶尔会慢慢地捂上我的双眼,陷入安静,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觉得他闻起来像荆棘中盛开的柔软的花朵,幽暗而悲伤。 尽管侵入性的、少见的毫不掩饰自己存在感的客人的气息异常明显, 但血的味道显然更加浓郁。 夹杂着丈夫身上令人心安的香脂与杜松的味道,甚至可以让我忽略从阶梯上缓慢踱步而来的脚步声。 按理来说,用食的吸血鬼会像时刻警惕的野兽一样注意周围的任何动静,遇到外人的靠近就会摆出警惕或者威胁的防御姿态。 但和丈夫在一起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旁边站着个人看我用餐,有时候他会蹲下来,像看小猫一样看着我,偶尔帮我擦脸,当我抗拒洗冷水澡的时候,他会像拽住我的尾巴一样握住我的小腿,毫不留情地把我从餐桌的角落抓出来。 我很想说我并不是什么失去行为能力的人——至少已经逐渐地好起来了。 大概…… 因为食物质量好很多了吧。 吃什么补什么,这样口口相传的观念…虽然吸血鬼没有异食癖,但是吃得好心情也会好点吧……? 这样想着,我小口地用餐,无聊地转着杯子,小拇指绕着杯柱打转。 丈夫是个说到就会做到、雷厉风行而厌恶拖沓的人,虽然能够纵容我偷懒,但绝对会严谨地要求自己,哪怕是要求自己工作只是为了更好地休息之类的。或许在某一天,我不太记得的一天,他下定了什么决心…改善我的伙食…谁知道呢? 这样出神地想着,耳边传来了模糊的动静。 顶端的、逐渐接近的。 在漫长的盘旋楼梯中有着闷闷的禁锢感。 像被笼子罩住一般的语言。 “…少说这些…让前辈头疼可不是什么优良的传统呐…” 清冷的年轻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 有种熟悉的感觉。 “……”不知道回了什么、听起来像丈夫在说话。 过了一会儿,另一重更清澈的声音变得单调朦胧,似乎是主人停下脚步,单手点开手机荧幕,一边抬起手指抵着额角,烦恼,又像是提醒,居高临下地,跟着身前的人遥遥说着什么。 “真是的…说得什么蠢话啊你…等会儿回去让硝子去看看脑袋吧、完全就像服用了什么成瘾性药物一样。” 成……瘾……? 是指丈夫的状态吗? ……听不太明白。 丈夫走得很慢,没怎么过多解释,似乎觉得解释是无用的,附和倒是随便可以说的用语。低哑的音调像从顶端挪下来,“改天吧,在血猎协会的人来之前,我需要照料梦光。” “欸…马不停蹄地赶回去?在这个时候?真辛苦…你这个状态开车没问题吗?” “……”没有否定、只剩丈夫平静的呼吸声。 对方自顾自地说着:“伊地知的话……” 从阶梯愈发走进的脚步声。大抵在倒数第三层台阶的地方。 丈夫的味道已经清晰可闻。 缓解无聊般,我咬了咬玻璃杯口。 ……“咔哒” 轻微得几乎像老鼠挪动脚步。 青年敏锐的、甚至让人生寒的目光一瞬如匝刀,顺着发出细微动静的方向掉落。 “呀,听起来还活着……” 温吞的咬字。 透过重重的混凝土阶梯,视线缓慢地锁定。 如果像友人说得那样,使用了填充水银子弹的圣蔷薇枪,且手下留情的话……还能够发出动静的状态,倒确实省了很多麻烦了。说是意外之喜吗?算了…看到那样的场景,这个结果已经是很不错了。 更加要担心的是…… “等、” 声音在喉间陡然停滞。 墨镜下湛蓝的瞳孔缓慢紧缩。 不是……旧公爵。 未说完的话,似乎随着澹然而冰冷的猜测被抵在舌底吞下了。 继而是奇异的、发现了什么一般的暂停。 “喂…” 什么东西撞倒的声音……不,更接近阶梯栏杆上的铁链被踢到,连续的金属碰撞声无声的愠怒中甚至略带狼狈。 “你这家伙、七海…你疯了?” 与金属响声相反的平静质疑,也难以掩盖他的低沉的不悦,尾音的反问甚至带着令人畏惧的凛寒。 陌生的客人——姑且这么称呼、丈夫闻起来对他很礼貌。 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挑眉压唇、夹杂着猜测不清的情绪的模样。 难以忽略的存在感,应当是非常意气风发的对象……或许不需要什么、只要他想的话就可以轻易地察觉到我在这里,…通过什么敏锐的特殊方法之类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从来没想过吧,在看来这边的时候才会这样失礼。 “胆大到让我意外的程度了,你就这样…把她带着放在这里?放在这个地下室里?几个小时前,这里全部都是凌驾在她血统之上的血族,你不担心她会失控吗?带一只吸血鬼在身边……让那帮猎人知道了会活剥你的,想必到时候连她也不会幸免,瞒也瞒不住吧,你是怎么想的?你知道血猎协会的邦德十五分钟后就会来这里吗?” 已经听不出是不悦还是打趣,奇异的无波澜的音调。 “以及,超VIP待遇了吧,她坐的红丝绒椅子是从楼上拿下来的还是你亲亲丈夫的家用自带啊?” 丈夫耐心地回复:“没事的…比起血族,梦光更亲近我,蒙上眼睛的话,对我做的一切她都很平静、就像以前那样……我想既然在家里是这样,在这里也无所谓吧,就是饿了会咬我们结婚周年纪念抽奖的毛绒娃娃。” 说着,他指了指沙发旁边的小金鱼娃娃。 他微微垂下眼,“果然……只有梦光,是特殊的。” “至于邦德,在那之前会走的,而且,既然你来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丈夫把腕间缠绕的领带摘下,随意挂在楼梯的雕花扶手上,平静地走下旋转楼梯。 “夫人她其实是非常胆小的人,因为我的过错,让她没有办法狩猎比她血统更加浓稠的猎物…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她要求的话,我不知道……她说她很饿,我们也很久没有出门了。” 客人的目光冰冷,依旧站在阶梯的原地,看着逐渐走向妻子的友人。 “所以要顺便难得地享用一餐?你是孝顺丈夫型的?” 视线稍稍迁移,落到角落类似时空胶囊的小牢笼旁,客人:“啧,真是感谢你还留着它啊。” 旧公爵此刻正化成一只瘦弱丑陋的小蝙蝠,心脏旁侧处嵌着一粒精巧的雕花水银子弹。 几个小时前,它还是享用着眷属们递送来的血 仆、贪婪地攫取少女们鲜血的旧王族,被圣蔷薇枪口抵住心脏后,就像原材料般被关在干瘪的牢笼中,脚链处还链接了条细细的管道,暗红的血液顺着管道流淌,通往一个小型的转换器。 “也不是…主要是不想她离开我的视线,最近总有预感——如果她这两天不在身边的话,就会像蝴蝶一样消失掉,我需要谨慎地、呵护地把她带在身边。” 浅金发的男人平静地抬眉,随意掠过那个笼子,视线像在看灰尘: “至于这个……这是从血猎协会那边改造的装备,小型、很便携,让梦光去咬别人……会稍微地、有点不悦的感觉,而且感觉吃脏东西会拉肚子,但是如果要维持血统的稳定,这是必要的条件。所以干脆放血就好了,就像制作原浆的工序或者透析的程序,经过这个机器,过滤、提取、净化…制成血液锭剂,加点水什么的吧,就可以用了。 他们说可以调味道,做成苏打汽水味道的,还没试过……” 听到这,客人甚至笑了笑,听不出是气得还是真的觉得有趣:“重点是这个吗?呀,你真是有点……变态了吧?” 丈夫缓慢地在旁侧的沙发坐下,眼神平静、带着沉稳的着迷,专注地看着乖乖咬杯子的妻子。 微微垂下眼,伸手接过妻子的手里的玻璃杯。 “其实血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有点像类人的异类,血液的循环系统和心脏都很巧妙,与其说是依赖器官,倒不如说是依赖血统,还可以变成蝙蝠,这样也省了很多事,梦光的状态也越来越好了,很快……她就不需要用再服用血液锭剂了。” 似乎从这个简单的举动里似乎得到了十足的宽慰,一直紧绷严谨的修长身姿也放松下来,此刻呈现出一种超然的宁静与安全反馈。 ……超然? 想到这个词,客人似乎觉得有点扯淡了,语调悠然,却眼神奇怪地看着他。 “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现在看起来有点像服用致幻剂了。爱情使人盲目,学生要是知道爱情这样,会怀疑世界观吧……前辈我都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了。” 致幻剂? 七海建人恍然地看着妻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似得:“别这样,你有点吓到她了。” 第14章 第 14 章 …… 吓到……我? 我手里的杯子被拿走,随便地放在一边。 没有事情做,我就低着头,发呆。 虽然没有之前那样地全部交付给血液驱使的基本思维托管,但还是需要节省力气来想事情,或者说,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我都不太想把意识凝固在一起,变得“正常”。 掠食者在吃饱后,一般都会收敛攻击欲,甚至有心情跟猎物玩闹。 在动物园里,吃饱的动物在饲养员的抚摸下会舒服地露出肚皮,但在饥肠辘辘的状态下,再有把握的饲养员也要斟酌与他们的接触相处。 但丈夫显然是另外一种,无论是哪种状态下,他安静地坐在那里,都有着让人安宁镇定的作用,给人以可以依赖的感觉。 他显然也不太介意被当成食粮——尽管他在起初非常抗拒这种象征着边界感被打破的行为。 只要我凑上来,表现出任何对于人类、对于他的食欲,就会收到严厉的训斥、唔,说是训斥,倒不如说是他单方面的难过,毕竟我服用血液锭剂也是可以的,饱了以后就不那么想食物的质量或什么其他的了。 当我对他很容易失去兴趣,哪怕是食欲上的,他也会阴沉地闹别扭。 同时做饲养者、监护人以及口粮,让他疲倦,但拥有将妻子的情况掌握在手中的稳定感,这就足够了,他这么想着。 我甚至觉得… 现阶段…对于这种混沌的状态、他有点上瘾。 丈夫的目光有着冷绿的色泽,我想起雨后浓绿的春叶,在尾端的地界透着美丽的金黄色,是沁人心脾、落在身上时甚至于觉得过于清淡的色彩。 明明坐在那里,身体的反馈是那样的勉强而疲惫了,每次任务都是重压…大概、详细我也不太明白,精神却出奇地集中。 专注时迷人俊美的侧脸,像在关键时刻聚精会神的豹,伏低身躯,隐没于沉寂中。 “困了吗?梦光…感觉冷吗?”他微微俯身。 啊…… 这样的问话。 破冰一样的朦胧感。 像隔着厚厚的冰层窥视广阔的天空,只能看到朦胧泛滥开来的光。 吸血鬼的血是冷的,本身对于人类普遍观念里“冷”的概念并不清晰。 丈夫却总是把我当做以前那样来看待,认为就算是变成了另外的身体构造,也有着感知之类的代偿功能,或者单纯只是想延续以往的相处方式。 也只是想从我的安静中找出什么旁的借口。 我没什么反应。 嗯…… 能说什么呢? 用思维来回答这个无需回答的问题太浪费了。 沙发旁的桌子放着漂亮的玻璃瓶,湛蓝的液体恍若海滩上某种水母生物被碾碎的尸体。 我的视线一直在盯着它看。 几近一种不受控制地被吸引。 就像小孩子或者乌鸦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一样。 部分始祖血族的血液有着如此湛蓝的血液,在细细的血管里流淌着,皮囊下呈现出恍若瓷器的冷花青色。 以往,他们甚至是人类世界中高不可攀的贵族,毫不在意是否会泄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旧公爵一派以旧王的后嗣自居,然而现代血族早已经丧失了蓝血的特征,想要以正统的血脉来悖逆长老院的旧公爵花费了不少的功夫来制作可以让血族回归到以往荣光的药剂。 但他实在是太老了…就算是对于血族来说,也是足够长寿的旧贵族;纯血的浓度也不足够达到那几位大人的程度,在这个阶段就已经不可控制地显示出老态来。 不知道丈夫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这样的药剂 在理论上可以让Level D阶级的吸血鬼变为原样,听说…旧公爵那边还放下了身段跟吸血鬼猎人协会一同研究。 虽然不知道是否对Level E有作用,但总归要试一试吧? 这样想着,就算是做吸血鬼猎人,丈夫也是精英中的顶尖存在,某些方面,甚至于比做咒术师更得心应手。 不过…… 旧公爵那些秘事、是谁跟谁说的呢…? 血族和血猎协会,明明是靠利益维系起来的短暂合作、却都奇异地讲究荣誉这些虚衔。 此刻默许这种杀取一方成果的分崩离析,又是为什么呢…? 领导人之间的矛盾? 邦德……还是旧公爵? 这样的蓝之中,我闻到了烟草的味道。 浅淡的,和香松混杂在一起。 我在地下室的柜子旁也闻到过这种烟草的味道…应当是主人珍藏置在箱子的角落、贵客来的时候才命人拿出来招待的珍品。 能够让旧公爵这样顽固性格的血族邀请来宅邸里谈话的,一定是非常信任、或者说单纯想要真挚地谈合作的对象。 吞云吐雾的时候,说出野心和挑拨的话,对毫无表情的客人抛出橄榄枝——应当是这样的场合使用的吧? 这样挑拨离间、冰冷地利用的事情、感觉不太像丈夫能做出来的事情。 毕竟……他好像一直都很正直。 如果要他利用什么身份去做什么事情,总觉得非常难想象…… “快到时间了,我们要回去了……”自说自话地,丈夫低沉地开口,我的思绪也被搅乱。 他把沙发上的小金鱼毛绒抱枕放在我的怀里。 站起来的丈夫转过身去,看向一旁站在阶梯上的客人,“我会把笼子留在这里,等会儿你自己带走,高专那边…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请你看着处理吧。” 客人站在阶梯上俯视着笼子里虚弱的蝙蝠,倚着栏杆,缓慢地开口: “欸,好感动,七海居然是偏向我的吗?我以为你会把它留给邦德的……这样的结果,他不就白跑一趟了吗?” “都没差,你也知道会留给你,不然你就不会这么早来了。” 丈夫折叠转换器,身影在黑暗中看不清晰表情,“邦德会长并不在乎这些,只要能复仇都无所谓,维妮娜的事情让他伤心愤怒,却不至于失去理智,和旧公爵的决裂是几天前就默许的事,我的处理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你告诉他的吗?旧公爵转化维妮娜的事?今天、还是昨天?”客人问道。 可怕的敏锐度。 丈夫修指抵着眉心,兴致缺缺地回复:“大概吧,谁能想到他这么贪婪,跟我谈背叛血猎的合作之前,就这么着急着做计划外的事,不过也差不多,刚好我需要一个借口来做事……” 说着,他转过身来,谈到这个话题时本能地蹙眉,眉眼间露出有些厌烦倦怠的表情,显得格外冷峻。 “我叫邦德来只是为了善后,跟着我来的两个猎人有点麻烦…遗体不太好在一堆血块里找到,需要拼凑什么的,血猎协会不太讲究严谨和整洁的现场,大概是想要起到震慑作用…我不太能理解…所以打电话叫他来认,他的下属…他比较清楚吧。” 对于杀戮之类的事情,丈夫并不是热衷其中的人。 “是啊……”客人似笑非笑地,看上去心情已经恢复到了来的时候那样的风轻云淡:“还是做我们咒术师好,不是吗?” 丈夫看向我,语调毫无波澜地回答客人的话:“反正都不太好,你是想这么说吧?” “哪里这样,”客人轻声,“还要看情况的呀。” 第15章 第 15 章 似乎是我看着玻璃瓶里盛着的蓝色液体太过着迷。 丈夫扯了扯领口,修长的手指拿起那几支珍惜的蓝血凝剂,弯下腰,轻描淡写地放在我罩着的长风衣兜里。 他伸来的的衣袖上有着淡淡的酒味,混杂着烟草和香脂复杂浓郁的味道,像在时间上优雅地印章。 “这样好吗?”客人笑吟吟地,修颀的身姿靠在栏杆上,颇有优哉游哉的风度,“研究到这个进度,邦德也不知道吧?看起来很好地取得了旧公爵的信任呢,七海,真让我吃惊,你有好多秘密呀。” 丈夫平淡地回复:“没有必要跟他说,我也不是他的狗,我对协会没有忠诚的义务,只是利益交换而已。” 客人意味深长:“欸……” “温柔和忠诚都留给夫人了吗?好罗曼蒂克,愿意奋不顾身地去做什么事,好品质呢。” “嗯,大概吧,”随意地搭腔,丈夫的心情和耐心在我们搬家之后好了很多,就连总是贫嘴的前辈都可以温吞地对待。 我恍然地想起,被蒙眼牵着手走过金碧辉煌的长廊——旧公爵的装潢品味比起阴森古堡倒更接近于教堂,丈夫身上递来若有若无的香味,落座时有着毫不遮掩的对话,牵着我的手时有随时将赠品递出去的礼仪感。 面对旧公爵对妻子打量的视线和“今天来、七海带了贵重的礼物呢”的客套话,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的他,也有这样的口头禅,说着这样意味不明的“大概吧”回话。 他的猎人部下沉默着站在一旁,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我的身上,巡视的、轻描淡写的,带来不可忽视的痒意,像在看做客时拎在笼子里的珍奇宠物……嗯,丈夫带我来这里的借口应该是礼物性质的血仆什么的。 毕竟他最近真的非常黏人,就算我在浴池里看小鸭子漂浮在水面上,一看就是一整天,他也要穿得整整齐齐地站在玻璃门外给我递喷了香氛的干毛巾。 就连杀血族的时候也要找理由带上我。 再然后,饭桌上,倒没说什么吧…总归是无兴趣的话题。 旧公爵沙哑的呼唤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是恍惚地拔刀、枪声……哀嚎和怒吼的遗言。 丈夫带着薄茧的虎口抵着枪托,眼里是半厌恶般冷酷的情绪。 圣蔷薇枪银色的枪/身在灯光下闪烁着漂亮的淡白光泽,像圣母的眼泪,如果我看到的话,一定会本能地战栗,避开它的光芒。 旧公爵的质问慌乱、不可置信。 “为什么…吗。嗯,因为带了礼物,感觉…不用会很失礼吧。” 面对,丈夫低着眼,缓慢地蹲下来,抵着孱弱血族的心脏,这样回道。 看着沉默的血色,扳机被修指毫无怜悯地扣动,旧贵族的残音戛然而止。 嘈杂后安静得可怕的氛围内,手机抵在丈夫耳边时传来的通话等待音像一种不合时宜的不和谐音,和我从头到尾都毫无反应的神情站在统一战线上。 完全就像在听没有画面的情景剧一样嘛…… 这样的念头消遣般地想着,丈夫已经做完了一切,缓慢起身,朝一旁还坐在餐桌上喝苏打水的我伸出手来。 “走吧,梦光。” …… 意识回溯。 “走吧,梦光。” 丈夫缓慢地张开修长的手臂,似乎是网住猎物的蜘蛛网。 他俯身的样子,和几个小时前站在血泊里,将系在而后的遮眼蕾丝黑布解下时、微微俯身的身影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我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颔,血族喷溅出来的血液溅在他的脖颈,隐入褪去风衣后的洁白衬衫深处。 他的神情是那样的镇定、沉稳,有着奇异的安抚舒缓作用。 原 来七海…是这个样子吗? 或许这样更好吧…… 我出神地伸出手。 客人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叫伊地知开车送你们?” 我的指尖在半空中微顿。 “不用”,丈夫平静地拒绝。抬手,拢住了我的手掌,“我开了车来。” 客人轻笑一声,完全听不出愉悦的感情,“嗯,完全有恃无恐啊你。这个时候还可以悠然地过夫妻生活吗?” 呀,我有时候也这么想。 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却还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生活。 无论是已经改变的我也好、饮食还是完全不同的居住习惯规律,甚至连相处模式,都微妙地链接着以前的模式,不…好像更黏人了一点。 被丈夫宽厚的手掌握住,牵着往前走。 不知看到了什么,妻子的脚步微顿, “怎么了吗?”丈夫停下来。 我的视线疑惑地落在搭在栏杆上的豹纹领带上,十几分钟前,它被随手解下放在一旁。 可怜地躺在那里,主人却完全没有搭理它的意思。 领带…… 不拿吗? 丈夫虽然是沉稳内敛的性格,工作时间外,在穿衣风格的搭配上却很大胆。有些花色我的丝带甚至都不敢轻易尝试,不过怎么样……都很衬他就是了。 看出我的疑虑,丈夫耐心地,“等会不会碍事吗…就放在这里吧。” 这个牌子和勾线…我记得是他很喜欢的一条定制领带吧。 陪伴了很长的时间,可以说是最常用的一条。 就不要了吗? 我有一点点难过,还有说不上来的生气。 不过,自从搬家以后,两个人相处的时候,领带就像无谓的累赘了。 就算有时候无聊,捆绑什么的打闹,他这个人也更喜欢蕾丝这种镂空的、不会伤害到我的东西…除了上次我光着脚从客厅的桌子上滚下来、被又气又无奈的丈夫解下来系在我的腕间,强制地连着双手抵在冰箱柜门上服软道歉,戴在丈夫身上的时间,更像包裹精美食品的包装物上系着的美丽绸缎,有着暗示性的意味。 虽然觉得不太开心,说不好是觉得浪费还是什么。 但…就如丈夫所说,还是吃饭方便更重要吧… 失落地,我没再管了。 拾阶而上。 缓步的丈夫在路过客人身旁时轻轻颔首。 包裹着脖颈肌肤的衬衫顺着低头的姿势,微微敞开。 已经干涸的血迹下是稍微冷白的洁净皮肤,落在客人的眼里,轻巧的小洞牙印在靠近锁骨的平滑肌肤上格外显眼。擦肩时,丈夫轻轻地侧眸,仅几秒的意味不明停滞,便毫无温度地收回。 … 微妙的……感觉。 近似昭彰什么的信号。 在残酷的野外,很多兽类都会在自己的领地做标记、譬如用尖利的爪子在灌木和树干上留下刻痕,人类会在家门口立上牌子,写上陌生人禁止入内的标语。 吸血鬼究极根本,也是这样的生物。 明明温柔地舔一舔,就能够让伤口愈合,却依旧要任性地留下两个小小的牙印。 作为被狩猎的猎物,通常不太愿意显示出这样的痕迹。因为…就像在彰示着“我很脆弱”、更加容易受到他人的掠夺或者攻击之类了吧…? 但丈夫,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认为这是反过来锁定猎物的标志。 有时候低下头看着我,抬起指腹悠然摩挲过伤口时,眼中有着毫无温度的淡漠。 各方面,都比起我更像是掠食者。 就像现在。若无其事地敞开疤痕的时候, 甚至让人察觉出莫名的冷峻与威慑…… 可是…对这位友人应该是没那么毫无保留的吧,明明言语中也在避讳谈到我的话题呀…是无知觉地才这样的吗? 虽然下意识地觉得是巧合,但按照丈夫的性格,并不会把这种隐秘的伤口展现给别人看。 有暴露秘辛的风险就算了…难道不会让友人误解失掉了边界感什么的吗?就像从监视怪物的守卫者、堕落成了同流合污的拥趸般,没了把控制度的禁欲感…… 不经意地展露出来的伤痕、 十分奇异的氛围。 像我柜子上根本不太实用的冷泉香水一样有着令人排斥的化学反应,闻到了,就恍然地察觉到“不要靠过来”或者说“没有兴趣”的这样感觉。 丈夫这微末的举动也有着要做给客人看、传递什么的信息。 被脚步遗落在后方的客人不知在想什么,尾指轻轻地点了点阶梯。 走出宅邸时,微风吹拂面庞。 感觉…… 有点冷。 我突然生出了这样的感受。 已经秋天了,所以夜里还是会冷的吧。 时间的刻度被缩得那样短。 察觉到的时候,似乎就已经跨越了一个季度。 七海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本以为已经没有这方面的感知了,但是还是会问我会不会冷。 …… 低下头,双手相交握的地方,肌肤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虽然有点冷,但…… 七海的手却很温暖。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但是现在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不像以前两个人并肩就很满足,更像……握住我的手,就已经是最好且唯一的事情一样温暖。 血迹和冷光交织的宅邸在身后隐没。 如果……能一直这样握住我的话就好了。 低着头,我出神地想。 …是不是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里,脱轨的列车被抬上了另一个轨道,在我没有察觉的地方修复好了呢? 以前的丈夫,那个沐浴在阳光之下的丈夫,象征着我人类时期的一切的丈夫,迎来的是痛苦的结局。但是现在的他,让我觉得偶尔会陌生的他,却给我带来更加安心的感受。 什么都不用做。 被建人牵着手就好了。 是我想要的吗? 就像一件东西什么都好、就是不彻底属于我的话就没什么好注意的,彻底属于我的,就算有着细微的缺陷,也能感受到刻着自己名字的暖意。 不重要了。 反正… …是属于我的东西。 第16章 第 16 章 【三】 …… 属于我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柔软床榻上的丈夫,跨坐在他的身上,我的手还放在他的脖颈旁,眼神却随着立起的上半身,迷茫地透过立地玻璃窗望向远方的海浪。 这样居于上位的掌控性的姿势一般是掠食者狩猎时习惯性摆出的,大差不差吧…… 控住猎物脆弱的脖颈,缓慢地俯身,舔舐掉喷涌的鲜血,然后惩罚性地咬住。 掌下的……猎物也很安静。 但… …总觉得、 没什么…食欲。 思绪茫然地飘远。 丈夫安静地注视着我,才洗完澡,发尖还有着湿漉漉的潮意,香氛的味道有着浅淡的松木香味、宁静又让人清心,俯下身修指掠过发间时有柔软的质感。 他的目光澹凉,仰面时轮廓深邃,安静,看不出是失落还是什么。 耳边、有…海浪……的声音。 潮起潮落的、一阵阵的大海的声音。 丈夫不是个喜欢心血来潮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他更喜欢按部就班。 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他以前…好像说过,在某个海边的位置预定了漂亮的海景房,等到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就到这里来度假。 那是个有柔软的浅金色沙滩和温柔的月光,适合在月下手牵着手漫步细语的地方。 虽然在室内,但是月光透过立地玻璃窗照进来是那么地温柔。 朦胧地打量着,糖浆版焦糖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蓝色的月光。 恍惚地,像被拥抱了一般。 纯白的纱质窗帘,微微摆动的弧度优美得如同女神的裙摆。 我的思绪也在飘忽地摆动着。 我现在…在…这里吗? 他说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是因为旧公爵的宅邸离这里很近吗? 或许吧…开回家的话可能要很久,丈夫做完工作已经很晚了,虽然我不需要休息,但是人类的话……还是需要睡眠的吧,有时候虽然不说,但我仍旧能够看出他超负荷工作的疲倦。 我大概只记得,出宅邸后坐了很长时间的车… 平稳的车辆在哪个地方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空气中有着咸湿的海风的味道。 好舒服。 其实我不太喜欢坐车。 所以一路的状态都是昏沉沉的,也不太提得起精神来记忆。 只是温凉的食物裹挟着洗完澡的雾气凑在唇边,本能地打起精神而已。 出神地想着,丈夫缓慢地坐起来,环住我后倾的腰。 “梦光……” 面对面地,男人低着头,陷下的肩膀摆得比我的姿势更低,高挺的鼻梁抵着我的鼻尖。 眼眸细微地抬起,低哑地,他问:“不饿吗?” 嗯… 也不是吧…又不是什么时候都饿。 刚刚才吃过,不是吗? 怎么这种话也要问我呀,傻瓜。 微微偏头,目光迟缓地从窗外转移到更低处。 床头旁边的衣架上,进入室内便脱下的大衣静静地躺着。 口袋里半露出透明玻璃瓶里装着的蓝血凝剂。 在月光下有着皎洁的硫酸铜溶液质感。 绮丽的颜色…… 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丈夫半是出神地看着我,少顷,缓缓地抬起下颔,柔和地、充满怜爱意味地用嘴唇碰了碰我的唇面。 似乎是提醒我的分神,以不着痕迹地 方式重新捕捉妻子的视线。 “最近你愿意和我说话了,我很……高兴。”尽管妻子没有回头看他,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 低声地,贴在耳旁时微不可闻,几乎像在低吟。 好痒…… 下颔的重量微微陷入肩膀中,浅金色的头发隔着贴服的布料摩挲着身体。 稍稍偏头,可以看见他宁静的双眸低敛时,精致纤长的浓密睫毛,专注地被注视感,好像时间都随着细风慢了下来。 明明是成熟的类型,已经结婚这么多年,还这么孩子气… 缓慢地抬起眼。 月光下,男人健硕而精美的身影被渡上一层淡蓝色的光,流畅的肌理和漂亮的线条,连阴影都像是浓郁蓝海的最深层。 澹静的双眸,气质沉稳,恍若他食指间的蓝宝石戒指。 银色的戒托象征着忠贞和矜持。 浓郁到几乎难以忽略的忧郁。 那双翡翠绿金环双瞳像淋了湿雨,有着朦胧的质感。 戒指…… 我曾经小声地抱怨过,结婚的时候用这样的宝石不会太厚重了吗、钻石会不会好一点? 但是等他戴上的时候,发现在这个重要的场合还是帅气和适合比较重要一点。 我们平常不太常戴……有点太隆重了的感觉,在上班或者外出的时候很容易惹人注目,两个人都不是太喜欢惹人注目的类型。 而且情浓的时候戴着总会勾到对方的头发吧? 我经常因为吃痛怨怼地看向他,丈夫则会无奈地把勾在戒指间的黑发取下,耐心地哄我,放在床头柜,继而都又遗忘了它的存在。 现在的它在哪里呢?收在家里的某个珠宝柜子里? 不在意了吧。 搬家后家里的事情都是他在整理呀…… 丈夫这个人…实际上有很多吸引人注意力的点,他也很会捕捉人的细微情绪。就算是已经失去了大半情感和反馈的我有时候也会像被昭丽图案吸引一样凑上去。 缓慢地抬起妻子的指节,纤细的、苍白的,质地温润的璞玉一般。 如此地脆弱。 以前……至少在指尖处会有健康的粉红色晕的。 明明… 想到什么,他的心情好像低沉了下来,默默地凑近了许多。 修长温和的手指,从小臂滑下,抵在掌心,顺着指间的缝隙,十指相扣时,有着呼吸都被渐渐绞紧的短瞬窒息感。 “梦光,想要吗……?” 低哑的询问。 细碎的发丝缠绕在一起,稍稍牵拉就带来牵动头皮的微痛,感觉好像心脏和什么都黏在一起了。 我微微动眉,无意识地避开他温热的唇。 呀…没什么兴趣。 和禁欲克制的外貌相呼应,看上去很冷酷严峻的丈夫没什么特意展现出来的掌控欲,如果我不回答的话,大概率是不会继续下去的。 但他也有自己的方式:总是会半垂着眼——就像习惯性藏起眼眸让我反感的锐利一样,长睫盖下来时看上去更加柔和迷人,以这样的安静地贴在旁边,像谦雅的骑士一般立在一旁守护着。 落寞的身影,隐忍的神情,总是弄得我说不出什么残酷的话,反倒上去哄他什么的… 变成Level E以后,他反而就像哪里坏掉了一样,很难形容那种状态…有时会在昏暗的灯光下出神地看着我,眼神朦胧又让人觉得被抓住了。 血族。 吸血嘛,麻痹猎物的方式有很多,獠牙里安抚性质的镇定素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害、但对大脑的意识我想其实也是有一定的影响的。 不然每次被我咬完,怎么解释他 反而会呈现出一种异常的满足、同时空虚地需要贴在一起的状呢? 外人看来,就像被我下了蛊一样吧? 真是的…… 我天天都在想什么呢? 是因为太久没看电视剧来排空思想了吗? 寂静的相拥太过舒服,丈夫的体温稍高,我有点昏昏欲睡。 “梦光……”下颔放在我的肩膀上,丈夫说了什么朦胧不清的话,只隐约地听到几个模糊的词。 “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在他们…发现之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思考什么般,他低沉地道,“需要使用才行。” 微微后撤,缓慢地抬起妻子的脸庞,专注地看着她蒙上水雾的玛瑙般质地的眼瞳,男人平淡地开口: “梦光想要变回人类吗?” …… 欸?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问题。 迟钝的眼瞳轻微地转动,眼睑微抬,恍若缺失魂魄的美丽妻子眼底泛起细微的、恍若错觉的光辉。 似乎是对这个句子的不理解,又像是下意识地关键词反应。 嗯。还是、有反应啊…… 但只是这样的话, 还不足够。 丈夫等待了一会,安静中,只听得见海浪的隐约潮声。 耐心地再次重复了一遍,黄绿色的眼眸有令人心惊的毫无波澜,让人想起寂灭的灾难前也是这样的平静。 捧着她的脸庞,淡淡地,他低下头,“梦光,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第17章 第 17 章 好难回答的问题啊… 做吸血鬼的话、也可以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呀。 他低下头,眼里是晦朔不明的光。 看着这双眼睛,我恍惚地想起……想起我们刚见面的时候。 刚下过雨的夏日街道,浓密的树荫下有着清新的、香樟的香味,推着自行车走过时,地上的积水会带起极小的涟漪。 清风拂过,空气中有肌肤隐约的香皂味道。 就像什么命中注定的巧合,世界都被慢放了一样,掠过那家卖可乐饼的店的时候,被叫住回头,青年们肩并着肩蹲在香樟树下,吃着温热的可乐饼,笑容里有羞窘赧然的情愫,逐渐放大的眼眸里什么别的都不怎么思考 。 啊……好怀念啊、一切都那么地甘涩… …就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同样的是人类的话,无论什么灾难似乎都能够携手共进。回忆还是人类的日子,虽然有过哭泣和勉强的笑颜,但是…大多都是幸福的因素,就算不幸福,大概也只是那些东西吧?称不上宿命的纠葛什么的…… 吸血鬼和人类终究是无法没有隔阂的在一起的。 身份、食谱、逐渐异化的观念…… 孱弱的我和丈夫其实都在不言中清楚这个道理。 那、 为什么… 现在还纠缠在一起呢? 因为已经习惯了吗?婚姻的责任?和当咒术师什么的接近的类型……? 虽然不知道咒术师到底是什么,但我大概也隐约明白,做这个职业的虽然嘴上不说、在某个地方实际上都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是这样吗…… 我既不是人类,也不是七海现在担任的职位可以守护的对象,甚至是站在人类对立面的事物,为什么还要陪伴在我身边的呢? 丈夫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在耳畔响起。 “梦…光,我会陪在你的身边,无论是否成功,我都会……” 这样的音调,好像在哪里也听到过。 啊…想起来了。 结婚的时候,交换戒指的时候,也是这样地认真,说过什么呢?那样郑重的场合,要彼此相守一生,要不离不弃什么的。 大概是……他说…… ——“我爱你。” 意识猛地回溯。 丈夫正安静地看着我,手里的玻璃瓶有宁静的恍若蓝海的液体。 如果现在拒绝的话,什么都不会得到,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继续下去吧。我想。 但其实……我也已经厌烦了这样的日子啊。 微微垂下眼。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连珍馐美味都要艰难地获得。 为什么我不可以获得幸福呢?如果连这样的机会也抓不住的话…… 艰难的意识清晰,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管,轻轻地搁在唇畔时,无知觉地呡着,润过喉咙的时候像在喝某种饮料,不难喝,甚至带来的是令人上瘾的味道。 “梦光……”丈夫在耳边说着什么,表情担忧。 真是奇怪,怎么用这样的神情看着我? 连血族都渴望的东西,作用在最低阶层的吸血鬼身上居然是能够变回人类的效果。 我出神地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将整整一瓶蓝血凝剂饮用殆尽。 丈夫的声音带了些急切,男人弯下身来,凝神望向我的眼瞳:“梦光!” 有什么…在变换着。 瞳孔中,蜜糖色的颜色仿佛被混淆了,朝着更深的赤红和更加浓郁的墨色不间断地变换,好像我逐渐意识到的、正在被撕扯的灵魂。 缓慢地抬起手,抚上脸庞。 我近乎喃喃,“建… 人……” 泪水一瞬盈满了眼眶。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婴儿学语般,我本能地沙哑出声,踉跄着想要站起来,眼前却只有连绵不断的黑色。 狼狈地滚下床,泪水不住地流淌,“好痛啊,建人,好痛……” 丈夫冷静地抓住我的手臂,防止我抓伤自己。低着眼睛,似乎在思考。 怎么…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每个步骤都实践过的,无论是数据还是理论,就算不会变得更好,也不会更糟糕,就算人类服用也不会有副作用的东西……为什么会令人如此地痛苦? 我委屈地哭泣,打断他的思虑:“这是什么?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仿若置身事外的沉静令我愤怒,我抬起头,眼圈通红,甩开他的手,本能地责怪着眼前唯一可以跟我说话的对象。 婚后我的社交圈似乎只有丈夫一个人,恨也好,爱也好,能够反馈的对象也就只有他,这让我失落又寂寞。 但是…好像这样又都足够了。 如果是七海的话…… 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 “如果我死掉了怎么办?建人会为我哭泣吗?” 矛盾地,我又扑上去,态度一瞬间软化下来。 形状漂亮的杏眼,软塌塌地抬起,呈着期冀又纯洁的光。 “…”丈夫沉沉地吐出一声不知是什么的音节,可能只是喉结无声地滚动过,想说些什么,哑声哽咽在半途,带来的低沉杂音。 没有看他的反应,我便哽咽地低下身去。 肩胛骨往后像蛇类一般延伸,绷紧时又猛地抬起头,在地上翻滚,脱离他害怕弄伤我的桎梏。 我觉得自己像电视剧里畸形的变形种,丑陋又嶙峋,或许这就是低级吸血鬼的原样,连皮囊都艰难地维持着。 一定好丑。 为什么… “怎么这样,”想到这里,我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泣不成声,“好痛好痛…不要这样了,我不要变成人类了…” “建人,”眼泪顺着苍白的肌肤淌下,抬起脸时像水晶一般在空中折射出令人怜爱的光泽,柔软地,我央求: “我不要这样了…好痛啊…建人……” 不。 紧绷的下颔线。 明明……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尝试的。 为此付出的努力、刀尖舔血的艰辛和隐忍,快要迷失在不知何为目标的阴暗道路之中,就算如此也要争取到的、唯一能够创造出幸福的结局、像以前那样的日子的解药。 就算再不忍心、内心再不坚定也要狠下心来抓住这颗救命稻草的。 不能够在这里功亏一篑的,如果要有更好的未来,不再东逃西窜的未来的话,一定要下定决心才可以。 哪怕…… 需要采用捏着她的下颔,把药剂全部灌进去,一滴都不能够浪费的手段,也是确切要做完的。 就算是把全部剂量都服用完,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转换成功,之后……可能还要想办法把实验研究的进程完善加快…梦光需要服用的量可能需要更多。 目前一支的剂量应该完全不够才对。 可是…… 他露出迷茫的神情。 梦光。 梦光她,后悔了啊…… 我的梦光… 这样地痛苦。 哭泣的样子、几乎哀求我的样子、连续的乞求和痛苦的低吟。 理智也仿佛要随之崩溃了一样。 只是听到就无法思考。 他看上去那样地难过,眉痛苦地愁惴着 ,说出的话语却细腻而温柔,动了动嘴唇,干瘪的词滚过舌尖,只剩下茫然的细细安抚,“难受吗?我、没关系的,梦光…我在这里,梦光……” 你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能帮我分担痛苦吗? 快、快要死掉了。 怎么办? 喉咙好痛,好热,心脏也仿佛要被灼烧一样。 我的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像干旱的沙漠里渴水的旅人垂死时,看着太阳伸出手,我甚至出现了幻觉。 细碎的光晕和翠绿色的宝石折射,在晚霞时半透材质的仕女屏风,月光下半透明的纱帘…… 手腕在半空中被沉稳地握住。 丈夫垂眼看着我。 “梦光……”薄唇无助地动了动。 ——要继续坚持,只要再忍耐一下的话…… 男人缓缓弯下身,像被风压住的韧竹,安静得像影子。 压唇的弧度有几乎微不可查的挣扎,仿佛震颤的大地,低调有力地连同心脏一同被覆压。 又来了…… 我几乎焦急烦躁得要哭泣。 又要劝我坚持吗? 根本就像没有办法做到的事嘛,如此地痛苦,全身都被当成燃料烧起来了一样。 怎么…怎么总是这样? 良久,似乎安静了很久很久。 颓然平淡地、充满爱地。 丈夫低下身,语调温柔,轻声地启唇: “难受吗?我们……吐掉吧?”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眼。 ……欸? “梦光…梦光……吐出来吧,吐出来就好了…只要你愿意的话,难受吗?我……对不起,对不起…梦光、都是我的错…” 他低着头,诚恳地,眼底是看一眼都觉得滚烫的情感,手指抵在妻子的身后轻抚,茫然地道歉,冷峻的面容那样地柔和,尽管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为了什么道歉。 怀抱着孱弱的妻子。 他几乎无助地、抬起头来,安静又毫无波澜地看向窗外的明月。 又来了。 这种熟悉的、生命在指间流逝的感觉。 不久前……也感受过。 令人恐惧的、仿佛心脏都要被剖开来的,在湿冷的浴室里失去她的感受。 神啊…… 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残酷呢? 我知道,这个世界或许存在着因果之类的缘、或者其他的什么的。 我的话怎么都好。 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 就让我的妻子变成她想要的样子吧。 她如此地善良,开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耀眼地像太阳一样,被她注视的人就像被女神眷顾了,那样年轻生涩的我甚至不敢跟她搭话。 我的友人是如她一样昭明的人,就算远远地看着她,我都觉得这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或许以后擦肩而过,我都会在心底祝福他们的婚姻。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她不应该失去灰原、不应该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她的痛苦,我连获得幸福的机会都没有。 我有时候觉得我像小偷,并非是她曾经和灰原的恋情,而是一切的一切,都像从她的悲悯和善良的缝隙里偷来的,这样卑劣的我……从她的苦痛——灰原的去世中偷到幸福的我,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办法为她做呢? 我们的恋爱就像戏剧性的青春物语一样,如果这是你天赐给我的幸福,现在要剥夺的话……至少也请不要以伤害她的方式…哪怕是什么都不剩下。 梦光…梦光说,死之后我会为她哭泣吗? 我的梦光, 我该怎么回答呢? 只是想象到这个结果,我就已经无法呼吸。 仿佛心脏都要被酸涩和停滞的感觉填满了一样。 “请……不要抛下我…梦光。” 丈夫的手臂温暖而有力地怀抱着一只孱弱的吸血鬼,微垂的眼有美丽的瞳色。 被拼命地抱住。 毫不犹豫地挽留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恍惚地。 我有想要流泪、并非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久违的仿佛已经消失的情感落泪的体感。 他缓慢地低下头,下颔放在我的额间。 眉眼阴沉,隔着颤抖的妻子的躯体,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眼底是像要把自己碾碎般的无从安放的怒意… 伤心、难过? 不…… 这个时候, …他、在对自己生气吗? 在做什么呀。 我气愤且委屈,甚至不知从何撒气。 这个时候,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想的不是我的事情? 我缓慢地抵起上身,扯住他的领口,孩子一般地躁怒:“不许……” 他顺承地低下头,视线却逃避一半避开了看我的眼睛,压着唇的侧脸有着脆弱的美感。 “看…看着我……七海!” 抓住他的脸颊肉,强制性地让他看着我的眼睛,月色下,我央求着,“抱抱我,抱抱我吧,七海……我好痛。” 丈夫看上去更加难过了,呼吸都如钝刀一般,低低地、沙哑地“嗯”了一声,张开臂膀,颤着手地将妻子拥入怀中。 就这样,倾听海浪潮声的夜色中。 我们拥抱着,逐渐温暖的体温取代了身体里刺骨的寒意。 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很久。 再次睁眼的我,闻到的依然是咸湿的海风的味道。 不同的是…… 这样觉得舒适的感受,不是在月光之下,而是—— 在太阳之下。 象征着万物生长的光,停留在它的港湾中,不会再觉得难耐和折磨了,奇异的感受,明明我也曾经拥有过……觉得太阳不再刺眼的时光。 那个时候, 还是人类——那个一切美好故事开始时所拥有的存在的时候。 为什么太阳、为什么神明会接受我呢? 在做梦吗? 往常只是听到这个词就会畏惧的后退的我,只能够生存在阴暗的角落里的我…… 难道。 墨色的瞳孔缓慢紧缩。 夏威夷的阳光灿烂而温暖。 迷茫地、像新生的婴儿打量世界一般,望向旁侧,浅金色短发的男人正坐在遮阳伞下的折叠躺椅上,鼻梁上带着墨镜,低着头,一本关于旅游攻略的杂志,俊美的侧脸专注而深邃。 翻阅书页时,指间的蓝宝石戒指在阳光下低调而厚重地散发出清幽的光。 啊…… 不是梦。 泪水不禁从脸颊淌下。 … 终于…… 获得了幸福的结局啊。 * 【归途、光】CG图鉴已收集。 第18章 第 18 章 【一】 丈夫在一楼的厨房准备待客的午餐。 变成吸血鬼后,丈夫从我日渐孱弱的身体手中接过家事与料理的任务,而且竟然味道都很不错——虽然我并不能够品尝出来它们与白蜡有什么不同。 丈夫的高中前辈来家里做客,其实是很难得的事情,我基本上没有见过他关系很贴近的朋友,同事也只是泛泛之交,自从我身体变差后,丈夫口中的那些名字便从来没有邀请到家里来做客过。 他们交谈的时候,我像屏风一样待在旁边看关于周末艺术展览的画册,那些苍白的话题我其实没什么兴趣。 丈夫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的——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在现在只剩下这位客人的茶室里,我恍若无视地在房间的角落里低头看书,没什么防备或者其它想要聊天的想法,毕竟对他我只有很浅淡的印象。 因为, 实在太年轻了嘛…… 无论从外貌还是气质来看,都有着介于青年和男人之间的朦胧感,我完全没有想过他这位前辈是比成熟冷峻的丈夫还要年长几岁的事实。 本来就是很少接触过的类型,昳丽漂亮的男人,让人想起冰蓝色的玫瑰玻璃花,或者奢靡锦簇的浮世绘。 个子很高,身姿修长,性格也很活泼,总是浅笑着,毫不遮掩自己耀眼的样貌的样子就是很会受人欢迎的样子,如果我年轻个十岁,一定会很憧憬这样的对象。 但我已经结婚四年了。 虽然用“人。妻”这个词来自居还是有些赧然,但也很显然跟学生时代的审美不一样了呀,就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一样。 与其说不感冒,倒不如说,他身上充满了悠然与昭气神秘的气质对现在的我吸引力减弱了很少——家庭主妇派和年轻老师派还是不一样的吧?这样想着,我略微低头,抿起唇,出神地轻笑了一下。 而且那双眼睛……虽然隔着墨镜,仍然能感受到噙着笑意的锐利压迫感,不需要站起来似乎能够轻易地将我抛起的身躯和什么格斗比赛的证明。 只是眼神……就有不容忽视的、仿佛灵魂都无处遁形的视线,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和悠然,长眸微微弯起时,实在是让我想要下意识避开对视。 太聪明的感觉,和这样的人相处,什么都很容易被看透吧。 丈夫的话就不一样,虽然眼睛是更加深邃的混血类型,但因为总是微微低垂,有着内敛的沉默感,很是忧郁的样子让我没有那么地感到被明确都注视着的感受,反而让我总是捧起他的脸,蹭他的眼睛贴贴什么的。 如果是没有什么熟稔感的类型,连说话都会觉得微微地尴尬吧?本身也不是很熟……基本是处于灰原和丈夫口中前辈范畴的存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是很健谈的类型。 “夫人,比上次见面还要瘦呢。”这样说着,他的语气很温和。 上次见面……?怔然地想了一下,还是在结婚周年纪念日的时候和丈夫在电玩城遇到的时候。 那时候他插着兜,手里拎着一个人高的毛绒玩偶,还有几个小袋子装着娃娃机抓上来的纪念品,远远地抬起手臂打着招呼,四肢本来就修长健美,那样高的个子、结合大包小包的阵仗很是引人瞩目。 我和丈夫用完餐,抓了很久的娃娃机都没有成功。甚至有些失落,就这样遇到了这位婚礼做伴郎的前辈。 比起我略微难过的状态,他简直算得上是意气风发,寒暄几句后,直接“欸”了一声,噙着唇笑着给了我一个小包,说是纪念日的礼物什么的。 现在想起来,客人送礼物时的言语真的很模糊呢……也没有说明是我和七海的纪念日,倒像是什么见面纪念日或者友人纪念日,跟他有关之类的。 呀,这个时候,我才想起,他是很会讨人喜欢的类型。恍若融化的椰浆版顺滑清爽的语调,从好看的唇形里吐出的言语那样地好听,哄得那时候失落的我抱着包里的娃娃开心了好久。 丈夫却有点莫名的不开心,一直压着唇沉默,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转身一次性就抓上来了红金鱼的毛绒娃娃,精准又迅速,几乎没什么犹豫,他接过那个纸袋子,很是冷淡地换了只手牵我,到了家里就摆在茶室的橱柜里。 或许是成年男人的好胜心吧?这点都要争,总觉得,有点可爱。 对了……橱柜和茶室。 那是只什么玩偶来着?一只纯白色的猫猫,拿回来后就应该在这间屋子里摆着吧?感觉都沾了灰尘了…很不好意思,明明都没怎么摸几下的。 这样想着,我有些窘然,无声地跃起愧疚感,牵动着思维,呆呆地回应,“呀……也没有吧,身体的缘故……” 客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夫人饿不饿?快到饭点了吧,七海的厨艺我听说长进了很多呢。” 饿不饿什么的… 呀。 七海不是在做呢吗。 嗯…硬要说的话,其实有一点。 仿佛感受到血液里的饥饿因子都在喊着想要进食,我的身体这时候就像回应他的话一样饿得发昏,一想到还要等到送走客人以后才能够服用血液锭剂,我就晕乎乎的。 就像人类,吸血鬼饿了的话也很难思考。 察觉到面前年轻夫人的不对劲,青年的身体微微前倾,墨镜从鼻梁上微微滑落,露出如霜雪般的长睫和被遮掩住的精致蓝眸,担忧的情绪若隐若现,很不清晰地泄出,分不清是担心还是什么地轻声: “夫人……?身体不舒服吗?夫人?” 这么叫我……也没办法回答。 我低下头去,把自己尽量缩在角落里,布料堆在鼻尖,却毫无阻碍地闻到了若有若无的香味。 他不说还好,一说的话,还这样担忧地凑近,就像把很香很香的珍馐摆在唾手可得的地方一样。 好香啊。 不行…… 七海知道了的话就完蛋了。 七海不高兴的样子很恐怖。 “别过来。”我的声音细如香炉里噼啪燃着的香料寂灭坍塌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夫人……不用担心,其实我知道的哦。” 客人的声音轻和丝滑,让人想起质地丝滑的绸缎,缓慢地抚过才沐浴完的肌肤的感觉,带着一种引导性的诱惑,“夫人有很多的秘密吧?” “……” 尽管心里潜意识地在尖叫着预警,想让我问清楚,但是意识却模糊得让我很难保持理智,我沉重地呼吸,下意识后缩。 但一切的意外,似乎都在这一刻悄然地酝酿了。 “哪里不舒服?还站得起来吗?” 仿佛不知道保持距离是什么,他缓慢地伸出手,不知是有意无意,我看到他宽松的上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紧实的肌肤中央喉结细微地滑动着。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的长眸居高临下地望来,这个时候倒是展现出一种俾睨的成熟感和调笑,手腕上青色血管像是树木的纹章,提醒着血液品质。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我低着头,有点想哭,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纤细苍白的手指捂着嘴唇和鼻下,想要隔绝无时无刻渗进来的血的味道,“这样是不好的。” 可是……他实在是太温顺了。 用温顺这个词语来形容似乎有歧义,但从头到尾,他看上去并不像是设下防备的样子。 听丈夫说他毕业后就留在神学院任教了,我虽然不知道他教哪门课,但是这 么年轻,感觉不会教很严肃厚重的课吧? “呀,我教的是很粗暴的课哦。”客人回答,“当然,也有美德谦雅的一部分。我这个人实际上还蛮有攻击性的呐。” 我这才发现,我混淆的意识已经把想法中的言语说出来了。 看着眼前随着他逐渐凑近而放大的湛蓝的双眼,我有一瞬间的恍神,并非是这双瞳孔的颜色仿若琉璃珍宝一般剔透深邃,而是他身上的香味实在是一种不加收敛的、恍若琼浆玉液的奢侈品,甚至有着恍惚像我招手、邀请一样的意味。 那就……轻轻地咬一口。 想着,我已经付诸行动。身体轻快地张开双臂,扑了上去。 客人俯瞰来的,意味不明的冰冷眸色中,我抓住他的肩膀。 舔舐脖颈肌肤的痒意和舌尖传来的、属于新鲜猎物的温念质感,牙尖微微压下皮肤时回弹的触感。 ……以及温热平稳的喘息凑得极近时,暧昧的、要将人淹没在炽热中的空气,都让我有一种在吃世界上最好吃的草莓大福的感觉。 顺势地后仰,卧倒在地,墨黑色的发丝和月白银光的短发交织在一起,恍若珍贵的绣银绸缎铺在地面。 刺破肌肤,血露溢出的一瞬,我感到了幸福感和充实。 呜…… 好香啊…… 血流淌过唇齿,润过喉咙,结合着口腔柔软的黏膜分泌的缓蚀剂,牙尖令人舒缓的感受,忍不住持续分泌的黏稠唾液。 缓慢地摩挲着。 明明只是单纯地吸血,却有着令人着迷的感受。 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苏打汽水可以与之相媲美,忍不住轻轻地舔两口,舍不得一次性喝完,令人上瘾的味道,甚至有着“下回就喝不到了吧”的不真实感。 这样好的品质,就算是血族顶端的大人都难以享用到的味道…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第一次吸食他人的血液的滤镜加成,总是…原来是这样的吗?血的味道。 我几乎是一瞬间掉眼泪,感动得晕晕乎乎,抱着我的猎物,以几乎要揉进怀里的力度,我一边哭一边进食。 甚至于身后“咔嚓”一声的闪光灯,我都没有注意到。 “呀……”不知过了多久,温顺地躺在地上的客人含着笑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坐起身来,偏了偏头,“夫人,压得我有点痛呢,吸了血连力量都变得不一样了吗?” 我茫然地抬起头,一瞬,闪光灯的闪烁让瞳孔不自觉地紧缩,金色的瞳环齿轮一样转了个光圈。 “啊,就是这个角度,这张也不错呢。” 客人语气愉悦地侧目,明明几秒前还是被獠牙衔着的被袭击者,现在,却像仿佛是掌控者的一方,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他修臂尽头,节骨分明的手指间捻着的手机上的自拍页面。 他若无其事地低头,挨着我的额头的姿势,仿佛街头流行的情侣大头贴那样的合照姿势。 修长的脖颈处,獠牙弥留的洞眼淌下一湾暗红色的血,黏稠地顺着精致的锁骨没入衣襟,这样状似心悸的伤口,却缓慢地在愈合着,一点点停止流血,留下了单纯的洞眼,恍若非人力量特地留下的勋章。 坐起来动作时,肌肤摩擦时染红了脖子旁的领口布料和一部分下颔,好整以暇地弯眸时,随意地抬起指腹抹去,有着荒唐的、触目惊心的美感。 他轻快地、慢条斯理地动了动拇指,按下自拍键。 欸……? “咔嚓”的声音,似乎是我大脑的火线烧断了。 墨镜被缓慢地摘下,随意放在一边,客人看不出情绪地微笑,“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啊…夫人,氛围突然变得好严肃、好无情,怎么这样?” 说这个话的…不应该是我吗? 怎么……会。 拍照?什么时候的事…明明完全没有察觉到异动的,怎么会? 大脑一片空白。 被拍下来的话… 如果被七海看到的话…… 恍然地,反应过来的我颤抖着嘴唇,脸上还挂着泪痕。 客人看了一会儿,别开注视我的双眼,缓缓偏眸,看向另一侧。 “啊…”我徒劳地吐出几个音节,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偏头,我冰冷地发现这个时候他居然在认真地欣赏图库里的照片,神情专注,那样地悠然自矜,思考时的语气甚至带了些恶劣的、令人感到生寒的揶揄。 到底…他是…… 修指抵着下颔,他若有所思: “嗯,看来被拍照片留影也不会消失呢,吸血鬼。学校图书馆里记载的传说怎么都不靠谱呢,也是…那样的话,客厅摆得结婚照不就只剩下新郎了吗,那样也太可怜了,不过夫人单人穿婚纱也很好看……” 看着准备爬走的我,把图片上传云端,他收起臂弯,俯身过来,抓住年轻的夫人的脚腕。 “弄得到处都是血,沾到其它地方就不好收拾了哦,夫人,好浪费啊,至少领口这边的,还是舔干净吧?” 不要再说了。 我的脑子空荡荡。 被轻微的拖拽力度回去的一瞬。 感觉……触犯到什么绝对不可以接触到的、错误的路线和令人难以挣脱的禁忌了。 第19章 第 19 章 【二】 …… 光晕渐缓投射入居室的午间。 客人的银发恍若渡上流光的丝绸,清丽的蓝瞳琉璃一般透彻绚丽。 如清澈见底的潭水里映照的镜像,倒映着年轻夫人苍白的脸和惊慌到褪色的神情。 纯白纤细的长睫和头发,配上那双冷冽的双眸简直像艺术品一样,让我想起雪女的传说。虽然性别什么的对不上,原本以为是染的颜色,想到连睫毛都要精致地涂上睫毛膏感觉也太奇怪了。 就…会恍惚地觉得:啊、或许是天生的吧之类的。 柔和的窗棂照进温暖到不可思议的光源。 我却僵硬得连眼睛都想不起来眨,脚腕处传来的桎梏感让我更加地思考失败,像坏掉的空躯壳。 我觉得他应该有什么恶劣趣味的强迫症,或许是欺负我为乐趣的恶癖,如果不来招惹我就会失去一大乐趣的那种类型。 作为低级吸血鬼的我理应有什么唯血为尊的理念,这样难得的珍馐,如果没什么自尊的我估计会为了能够继续享用这样的血液而愿意俯首做任何事。 感觉是那种掠食者心甘情愿地调转了地位什么的,被饲养的一方反而是渴食者。 客人凑过来,说了些什么。 没有听清,声音太轻,贴着耳边,几乎是呼吸时吐出的气息纠葛着的词句,炙热的呼吸轻和地交缠。其里的感情却很缺乏,甚至有些冷。 太近了。 后倾想要躲避的羸弱身躯,忽视氛围而悠然地俯身贴近的身影。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完全意义不明。 …… 不明白。 放弃了思考般的空洞。 随便他吧…… 含笑看了一眼似乎陷入寂冷的人-妻,客人缓缓撤身,坐回原位,修指端起温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起了什么关于上课和学校枯燥的话题。 “说起来…七海的酒量很好…梦光的话…” 不要这样叫我。 明明…明明是丈夫才会对我称呼的语调。 轻描淡写地、在这个时刻提起丈夫的名字。就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一样,我的名字,为什么可以这样轻易地、暧昧地就叫出口? …… 七海…… 客人闲聊地背景音中,出神地,我逃避似得想起丈夫。 七海的话……现在应该系着围裙,低着头认真地做料理,俊美深邃的侧颜因为专注而有着家庭煮夫的温暖反差感,这个时候的我仅仅是坐在旁边欣赏就会觉得满足…… 那样亲切完美的丈夫,只是想起相处的细节就会觉得幸福的人,想起他的名字,我却犹如血液被堵塞了一样本能地抗拒,浑身冰凉。 啊,如果… 如果七海回来的话怎么办? 看到这些东西的话…… 无法思考,大脑就像宕机了一样。 肌肤上淌过的血迹,友人只要稍微地偏头,便可以露出的显眼的獠牙印过的疗愈留痕,照片上将友人扑倒在地,恍若记录一般连续拍摄的、缓慢地吻上修颈的妻子,就算是合照也凑得过于暧昧的距离…… 我。 我、我…… 徒劳的思绪恍若被切断。 如果被发现的话。 七海、七海他一定会生气的。 因为你看,吸血鬼,这样的生物…… 只是本能地生出这个念头,眼前就恍若闪过丈夫阴冷的神情,冷峻的面容从居高临下的角度望来,毫无温度地看着我的眼神,愤怒时会自唇边溢出沉闷的冷笑… 啊。 好恐怖…… 好 像要哭出来一样的恐惧,明明没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却可以清晰地想象出来,近似一种毫无根据的感性。 那样的他,一定会跟我离婚的吧…? 「离婚」 仅仅是想到,思绪就像抽条一样连灵魂都被碾碎便,窒息般的心脏刺痛,从尾骨开始往上溯洄。 啊啊。 年轻的人:妻后知后觉地微张嘴唇,几乎是不需要思虑地,泪珠在眼眶里凝聚,仿佛透彻的圆形剔透水晶,顺着柔软的脸庞滚落。 带着迷蒙水色的橙瞳缓慢地颤动。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 听到就会暂停模拟呼吸的议题,连思索的时刻都是省略掉的。 那样无微不至关照我的丈夫、怎样都耐心地对待我的丈夫…… 会离开我吗? 恐惧感兀然溢满心口。 怎么办…… 不想被发现。 不想结束。 不想见到那样的他…… 不说出去的话。 啊、对了。 覆盖在思绪上的积雪缓慢融化般,迟缓地转动着 。 如果不说出去的话,就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客、客人的话… 只要他答应的话。 缓慢地动作,空洞浑浊的眼底逐渐有了蔓延开来的温度。 被迟钝思维传染的慌乱,视距落在凑得极近的年轻教师身上。 他正低着头,翻着角落里的画册,领口的拉链被拉到最高,遮掩住了修颈处的洞口,指腹还残留着模糊的血迹在纸张上留下痕迹,强制性地带着无法抹消的存在感。 低垂的眼冷淡,没什么表情,似乎是觉得画册实在很无聊,打发时间而已。 荒诞的淡然,接近不在意的态度…… 但是, 只要是他的话…… 或许是常年不见阳光,四肢也软弱无力,人-妻侧身动作时甚至趔趄地摔倒了一下,再次起身时,苍白的脸泛着不正常的血色。 被动静吸引,缓慢转过头的客人挑眉偏头,年轻的夫人从矮案旁侧慌乱无措地接近,纤细白皙的手指扯住他的衣摆。 他微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便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滚落冰冷晶莹的泪水,顺着洁白的长颈滚落进宽松的衣衫。 “客、客人…”结结巴巴,像是后怕或是畏惧,“我……” 微颤的身体微微伏低,脆弱的修颈露出时有着随时被折断的纤细美感,低微地、无措地,摆出恳求的姿态,“我…我、我不是……抱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的……” “欸……”客人拖着尾音,缓慢地放下手里的图册,“好难得啊,主动地凑过来。” … 为什么。 用这种对待宠物一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委屈的崩溃感,无措地滚过舌尖,只剩干瘪的空耗。 客人神色不明地低下头,凑近看时,那双琥珀色的蜜糖眸色沾着水雾,被令人怜爱与摧毁欲丛生的惊惧填满,让人想起幼年时期巢穴被闯入的鸟类。 攥紧手里的布料,人.妻恳切地低着音,语调碎得成不了字句,甚至嘴唇都在轻轻地颤抖,脸色苍白,像在忍着哭泣和惧怕,“为、为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们…” 客人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有在听,“怎么呢?夫人。” “能不能…能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试探地,问出来了。 期待又脆弱的眼神。 在示弱着。 可是…… “呀,”客人听了 一会儿,极轻地笑了,言语里的拒绝听不出温度,“吃饱了就无情地放开了吗?夫人,配合你——我们的关系很好吗?” 什么…… 明明只是进食而已,说什么放开…明明、都是你的错…… “不,不是,”没办法想什么聪明的辩解,息怒不明的质问下,只是徒劳地摇头,泪落下来打在深色的布料上,像是印花,“如果,如果七海知道的话……” 客人“啊”了一声,了解了般,弯起的眸格外迷人,“这样啊,还没做好坦白的准备吗?夫人。” 坦白…? “欸?” 疑惑地偏头,似乎没有理解,婉约的声音有点像小猫害怕地叫,怕惊动了什么一般,呢喃着,“坦白……什么。” “我倒是无所谓啊,只是被咬了吧…” “但是夫人你的话…欺骗和谎言什么的,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背叛吧?隐瞒下来,以后不会用更多的谎言去填满吗,那样,不就像无底洞一样了吗。” “为了夫人这么做,感觉会很得不偿失。” 他晃了晃手机,“摄像…不拍下来的话,单单地看起来不会像出轨一样吗?清晰地让人认识到我是受害者也很重要吧?而且这样的经历也很愉快,角度也很好。等七海来会很容易明白一切,夫人没准备好的话就需要用这个道具来辅助吧?” “干脆离婚吧?”他建议着。 在…说什么。 抵在紧咬尖牙齿内的舌尖都在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因为恐慌而落下眼眶。 真是。 疯子。 完全没有办法搞懂他在想着什么。 每句话都像是等着我撞的捕鸟网。 完全被威胁了…… 这个人。 眼前这个总是浅笑着的人。 根本就没有想过和解的问题。 虽然迟钝的思维不理解词句很困难。 但是…… 没有办法放弃啊。 建人、如果建人抛弃我的话…… “我什么都愿意做…” 滚落脸颊的泪像是断线的思维,不知所措的惊恐,“只要不让建人知道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求求你……五条君、悟……悟君。” 看不出情绪的冰冷湛蓝双眸。 “拜托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软下声,恳切地俯身。 客人静了一会儿。 轻轻地笑了,像是等候已久的意料中的满意结果,眼底阴沉的不悦的情绪却若隐若现地寂灭。 “有那么重要吗?好感动啊……那好啊,什么都愿意做的话,就不可以拒绝我说的话哦。” 语气清谈,甚至像迁就,居高临下地轻松就吐出了仿若举无轻重的条件。 为什么。 缓慢地抬起头,悲伤的情绪和舒一口气的感受矛盾地露出。 明明已经解决了。 但是…… 还是好生气、好难过、好悲伤。 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为什么这么聪明?明明只见过几面,就好像认识我很久一样,这样地拿捏我… 连一点余地都不留下来,连商讨的缝隙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入,急迫地都要哭泣的焦急氛围下也毫不在乎,一定要这样逼迫我…… 逼迫。 啊。 对了。 如果这样的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地接近他。 因为他的缘故…就算我苦苦哀求也不松口……明明我都恳切地求他了,就算拒绝我的话……也要用坚定的、毫不在意的语气继续对我残酷下去啊。 都是客人,都是他…… 因为他拒绝我的意志不够坚定……明明我露出了尖牙还要让我这样不受控制地进食、明明我都要退缩了,仍然善良宽宏地强迫我吸血…… 如果,如果是因为他的话… 朦胧地望向桌子上溢出的茶渍。 我背德的负罪感,兀然地得到了几分黯淡的消解。 第20章 第 20 章 【三】 这个人,完全就是个得寸进尺的人。 在买菜回家的路上,看着远远地站在椿花树下客人,颤抖着嘴唇的我如此定性道。 双眼绑着绷带、远远含着笑朝我打着招呼,丝毫不介意周围投来好奇目光的邻居与路人,如果不是我不常和丈夫同框出现在领居的面前,一定会引来大大的误会。 站在树荫下,看着他的走近,拉着袋子的手都不自觉地攥紧。 如果我是人类的话,我一定会因为惊慌而感到全身的血脉都被冰髓滚过,贴着衣衫的肌肤被冷汗浸透,但作为吸血鬼,我只觉得麻木。 说不出什么话来。 身体仿佛已经习惯了优质食品的出现,在闻到鼻息传来的寡淡的、肥皂香的血气时,甚至会不由自主地放松。 惬意的状态和紧绷的神经几乎矛盾得像分裂了。 获得稳定的食物来源后,我的身体也好了很多,他的血就像什么至高的良药,有着枯木回春的奇效,让我觉得荒诞又离奇,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更深的企图。 现在的我虽然仍比常人孱弱不少,却奇迹一般地,有着可以出街区、购置菜品日用、给丈夫准备便当和餐食的力气了。 这样逐渐迈向美好的基调,不时地让我恍惚。好像回到了婚前:我的身体还没有这么差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就像寻常夫妻一样生活,看着丈夫喜悦的笑颜,被他温暖的怀抱拥抱时我甚至感到了久违的幸福。 这是一种在担惊受怕的郁闷情绪中的曙光,有些受宠若惊,让我觉得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可以忍耐的。 将秘密隐瞒下去也慢慢在心中,成了幸福的先决条件。 明明那才是阻碍一切的罪魁祸首,我却如此迟疑而担忧地视若珍宝般将它藏匿起来。 但我被提高的不仅仅只有对于食物的感知度。 伴随着难以戒断的成瘾性,让我在食用往日喝一杯都会觉得满足的血液锭剂时,感到像在品味上生生受刑。 譬如赐予饥饿多年的贫民珍馐琼酿的滋味,再塞入贫瘠的土壤入口就会觉得几近折磨。 尖牙连接着的味觉细胞也是如此认为,无法忍受地挑剔了起来。 相对的,这个人仿佛又添加了一条什么拿捏我的软肋,对于我来说,凭依着“鲜美且无法拒绝99”标签的他,完全像是什么恶灵纠缠一般,在哪里都能够跟他“不期而遇”。 左右的巧合在屈指可数的单独出门次数中几乎占了全。 如果真的是跟丈夫的友人偶遇的话我反而会松一口气,但是想到那天,他似笑非笑地站在丈夫身边,隔着客厅花瓶花枝的缝隙望过来,将修指抵在唇面上,朦胧地对我比了个“下次见”的口型,我就仿佛遇见恶鬼一般感到浑身冰冷。 性格很是温和顺遂的我,此刻甚至有想把东西都扔掉,尖叫着跑开的冲动。 但是…… 跑不掉的。 不是没有尝试过。 曾经……在看到他的身影的一瞬间就捂住口鼻,惊恐地低下眼,装作没有见到一般小步地转身,快步走开。 几乎连头也不敢回,咬唇流泪地迈开步伐,毫无顾忌的奔跑,就算是吸血鬼的我也拼尽了全力,头脑发昏地在转角处倚着墙壁停下,感觉就算是高中运动会也没有这样的成绩。 结果…却根本就是机械的重复。 只是后怕地抬起眼,就看到他俯下身来,担忧的表情,说着“看到恶鬼一样的表情呢、夫人”,用体贴绅士的姿态递来手帕。 简直……是比不是人类的我看起来还要不像人类的存在。 逆着光的银发尾端像莹白盔甲上折射的月光,就算俯下身来,也比拄着墙壁的我要高 一点的修颀身姿,皮肤轮廓有着透明的暖色,忽略掉我的心情,可以称为像画一样赏心悦目的场景。 高中的我或许会被吸引,现在的我,苍白地跟他并肩走在街道上,勉强地扯出笑容对话的我,只觉得像灵魂都被抽取了一样,只剩下机械回应的空洞。 这段时间,丈夫去国外出差了,因为自从那天午后我的状态就不太对劲,他也就没有跟我商议关于更换工作的事情。 客人几乎是自作主张地聘请他回去学校里教书,晚餐谈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没有什么拒绝的反应……那个时候客人正给我的社交媒体发信息,问我明天见面的时候想不想吃寿喜烧。 明明是浪漫的就餐氛围,我却大脑宕机般看着消息界面,手指颤抖着点开不知何时加上的联系人对话框。 丈夫询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处刑场悬在脖颈上的利刃,催促着我恍惚而勉强地,露出一个勉励的苦笑。 呆了一会儿,我大概也只能够机械地回复“请不要这样”,甚至还打错了字,他却像是逮到什么劲来一样发了个猫猫表情包,说我吃他的话也不错,我只是瞥了一眼,就头脑发晕,几乎撑不住面上的表情,在丈夫凑近的俊美容颜和担忧的问话下紧张得想要呕吐。 那是一种没有心跳后浑身紧绷的窒息感,空白的思绪也恨不得把手机泡在酒杯里,丈夫说了什么也完全没有心思去思考,感觉心里盘踞的想法都是“怎么会这样”之类的喃喃。 更换工作的决定就这样潦草而单方面地过了话题。 我没有认真听,认真地作出反馈,以至于这份更忙的工作,当我反应过来时,却已经让他找到缝隙有了缠着我的机会。 …… “啊呀,七海太太。” 是的,这种背后被冰冷的酥麻感爬过的阴森,在此刻、在看到打招呼的旧邻时也可以复刻。 她是位和蔼的邻居,非常地照顾旧病居家的我,节日的时候会送来自己烤制的饼干,我虽然尝不出来味道,仍然觉得温暖。 自从我的身体愈发虚弱后,我们也很少见面了,丈夫因为工作繁忙的关系,跟她的往来更是极少,仅是记住名字的程度。 在这里遇到她的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或许这一秒我就会死”的茫然。 身边的人却若无其事地不知道避嫌一般,友好地微笑,表示见过。 …… 为什么啊。 为什么笑。 为什么可以这么自然地反应? 就不能…哪怕装作不认识一样掠过吗? 思绪杂乱地填满识海。 我机械地、没办法地,后知后觉地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你、你好,小原太太。” 得亏于我常年无血色的肌肤,在此刻也能够掩饰面色的不自然,邻居仍然疑惑地把目光偏向身旁,有些惊讶常人一人的我身旁有旁的异性陪伴——对方还是这样大大方方的姿态,帮我提着购物袋的样子如果要怀疑到什么拘谨的桃色上都让人觉得超出认知。 小原太太讶异:“真是难得在外头见到您呢。” 啊。 不妙的感觉。 “请问…这位是……” 果然。 问出来了。 完蛋了吧? 完全……找不到解释的话来。 该说什么? “他,他是……” 快点想回答,梦光,你得快点想才行。 我瞳孔细微地颤抖着,微张嘴唇,却像哑了一般。 “是……” 客人忽然偏头,浅笑着,礼貌地自我介绍出声,瞬间吓得我一身冷汗:“呀,你好,初次见面,我是七海 太太的情……” 啊。 …什么。 要说什么? 这个人。 我几乎是一瞬间陷入空白,做不出什么显眼的表情来,只能下意识地咬着嘴唇,空空地感到一阵阵的悲愤。 紧咬着唇,牙齿都在颤抖。 完全不着边际。 到底在做什么啊? 回过神来,看到小原太太一瞬僵硬的神色,我绝望地感觉:如果这一秒死亡的话或许是更好的结果。 真是……真是讨厌到我都找不到什么话来说了!焦急得泪水都仿佛在空寂的眼眶中凝聚,我很想直接甩开他,或者把他掐死在这里也好。 “亲戚!” 思绪好像一瞬间转动了起来。 没有办法,在他唇齿咬合的中端,我抓住他的手,对着邻居勉强地露出笑来,“他是我的表弟,在…在东京教书。” “哦呀,弟弟吗?”小原太太看向男人浅银的发色,神色委婉。 我:“是的…很调皮的年纪,把头发染成这样,很令人烦恼吧?以前跟建人在一个高中读,他姐夫出差,这段时间在我家暂住,也好照顾我的身体……” 下托手腕,我把他拉得弯下腰来,扯了扯他的头发,像展示什么货品一样麻木。 “我身体不好…长得很高吧?我也很羡慕。”我神色黯淡了几分。 手里传来被翻过的手掌反握住的触感。 温暖的,有力的,迁就的牵手。 …… 眼神有些涣散,紧张下,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思考的时候都没有把设定填充完整,就脱口而出了残破的谎言。 说到后面,我甚至不知道作何反应,只是淡笑着“嗯”和点头。 小原太太了然,关系不是很近,也就不再多问,反而开口关心着:“呀,梦光你要好好地保重身体呀,说起来,气色看上去比之前好了许多,你……” 恢复了……客套的寒暄。 明明后面也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我的灵魂却仿佛还留在十几分钟前的那个岔路口。 结束了吗? 看着小原太太离开的背影,我恍惚地眨了眨眼,挥完手告别就下意识向前走着。 客人扯了扯我的手,不可忽视地提醒:“走错路了哦…夫人,应该走这边,往那边去就是百货中心了,还想买什么东西吗?” 稀松平常的语气,全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情绪。 甚至还问我想不想买什么。 后知后觉地看向他,我才想起来什么一样。 这个…… 神经病。 神经病,神经病! 对着我就算了。 没人的时候就很任性, 在这个时候却偏偏要捣乱! 看着他,我一瞬间气得掉眼泪,话也说不出来,站在原地没动,一想到什么后果会发生,就心惊又难过。 一句话我都没有回他,自顾自地走在前头,路上我走得很快,他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甩了好几次都甩不开,干脆狠狠地瞪他一眼,随便他怎么扯。 到了家里,还没有进门,我就承受不住在前廊处环抱着双臂蹲下来哭。 他还拎着购物袋,站在前廊的门禁旁,我只是当他不存在。想到他又自作主张地跟过来,这一路拉拉扯扯如果要是遇到了熟人又怎么样,我就感到无力又后怕,气得咬自己嘴唇,骂自己笨蛋。 购物袋摩挲的声音像沙子滚过粗砺的模具。 不请自来的客人蹲下来,看上去想说些什么,碰到我的一瞬间,我就站起来,把购物袋抢过,尖利地喊了一声“滚 出我的家!” 他站在那里,有一瞬间,整个人像是灰色的。 为什么? 明明难过的人应该是我! 你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伤心地哭泣,希望七海能够早点回来。 至少抱抱我也好。 第21章 第 21 章 【四】 对丈夫的朋友做出了不可饶恕的行为,怀抱着对丈夫快回来的想法,美好的、恍若梦境的现实破碎时,我正在吃生日蛋糕。 我的味觉并没有恢复,但是对食物的感知依旧存在的,奶油软乎乎的材质滚过舌尖时很容易让我有满足感,而且吸血鬼也需要仪式吧? 陪伴我过生日的并不是我的丈夫,我身边坐着的,只有对外以我的表弟自居的客人。 从认识以来从未缺席的丈夫因为工作繁忙的缘故,留在国外赶不回来,听说机场那边还遇到了十分罕见的暴风雨,卡着点能够赶回家里来的的航班也推迟了。 父母去世的很早,除了屋子和基本的学费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从高中开始,我就是很省钱的类型,治病也花了很多钱,毕业后没有体力去打工,学业的进度便也落下了,过生日是一年中少有的让我回顾过去并展望未来的特殊事件。 本来也不太想过,但这个人一定要买礼花又买绸缎,还花大价钱从哪个知名设计师手里定做了蛋糕的图纸,就算在家里过也一定要搞得隆重非凡。 跟我提起的时候,我只能够头疼地沉默,不情愿地点头,甚至要礼貌地俯身,用词异常庄重地感谢他的麻烦与筹备。 毕竟……如果不客客气气的话,总感觉很暧昧。 做人、妻的礼节真的要到这个份上吗? 我头大地看着他变魔术一样地变出一个独角兽毛绒玩偶,放在沙发的座椅上,满地的拉花纸屑和万花筒的彩芯把他称得像聚会王国的帝王。 尽管这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依然要欣喜地道谢,帮他摆好鞋子开门,好像他是来家里为我庆生的客人,而不是教完学生就来黏着我的神经病,他微微挑眉,听到这话就跟着演情景剧一样,反倒顺杆子说着“没关系、应该的、是七海太太嘛”的寒暄话。 …… 就把他当成客人来看吧。 那天在门口没待一会儿就下了大雨,我们闹得很僵,但不是很代表我厌恶他或者什么的……没有尴尬的场合的话,我跟他还算是聊得来,毕竟是丈夫的前辈、本身也没有什么恩怨嘛,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受害者一样的存在。 他站在草坪那里,淋得像只落汤鸡。 按他的话来说,被我吸血就会很虚弱、免疫力都会下降,淋雨都会痛苦地感冒、吃上好几天苦头。 如果不是我的话,他死在那里我都不太会心生怜悯,但他一扯到这里,我就像被勒住软肋一样,只能又气又委屈地“啊啊”两声照做,把他放进来,给他泡了杯热水让他滚。 我从未打消他会告诉丈夫的想法,对他的警惕和畏惧也从未消失,这点让他做什么都不会获得我严厉的拒绝,又好像伤他很深。 明明是个很会装深情的家伙,完全搞不懂在想什么。 只是拿我取乐吧? 虽然我总是心软,但他显然不知道什么是“社会性死亡”,也仿佛根本不在乎我现在的身份其实是有夫之妇,“夫人、夫人”地叫,嘴上倒是挺客气的,相处时却恍若我是未婚的单身女性。 或许是这个因素,和他相处…总是让我有一种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因为很有活力嘛…曾经听丈夫说,从学生时代他就是这样不着调,而且更恶劣一些。 我很难想象比他现在的状态还要顽劣的男高中生的他,或许是更加纯情的状态?无论如何,外表看上去跟男高中生没什么变化的他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成年人,总是有着比青涩的少年更娴熟的对待女士的谈话方式。 我拒绝跟他说任何话的时候,他就会很夸张地长叹气,边蹲下身来,边故意凑得很近,时不时还会说“真的生气了吗?”、“怎么样都是我的错啦”之 类的话。如果我用很生气的话来让他滚,他就会举手投降,又说什么撒娇的话来磨人地耗时间。 我……丈夫不太会这样对我,只要我生气,他就会寡言地软下来,很轻声地说抱歉的话,他也不太会撒娇,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只要稍稍盈满忧郁的润感,我就会不忍心。 我接触的男性中,只有灰原会很自然地凑上来蹭蹭我的鼻子,睫毛刷过脸颊的触感让人下意识忘掉那些讨厌的话题,只剩下亲昵的温暖感和轻微的痒意。 这一点,客人有点像他。 有时候会恍惚地愣神,想起学生时代…… 大概是因为这个,我每次想坚定不移地生气,就会被他软磨硬泡地省略过去。不过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和灰原相处是同辈的感觉,和他就有点……像迁就又懦弱讨厌的姐弟。 等、…不太好。 在想什么呢? 明明不是可以做比较的东西。 单单想起来也怪怪的吧? 不再出神,看着桌子上的生日蛋糕,我弯下身来,戳了戳上面字迹潦草的立牌。 巧克力做的。 认真地看了看繁复的花纹和蛋糕的体谅,我有些担心会不会吃不掉,想到生日的时候蹙眉不吉利,转移视线后,只能小声仔细地读上面的字。 字写得很难认,仿佛刻意这么做,好教人把目光停留在上面。 一字一句地艰难识别:“祝宫野尾梦光的22岁生日快乐……by五条悟。” “……” 好幼稚。 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在蛋糕上署名这种幼稚的事情……我上次体验还是在学生时代班级里过生日的时候、班长订做了一个全班名义的蛋糕,大家一起分着吃。私人的话,蛋糕都是跟丈夫一起去选的,天天都在一起,谁又会特地署个名字? 听他说上面的字还是他亲手写的,只不过裱花袋的剪口不那么流畅,才让字的形态歪歪扭扭的。 真是…… 感觉有点无奈。 吹蜡烛的时候,他一定要让我许愿,可是陡然地给我惊喜又叫我许愿,一时完全想不到什么愿望吧? 不做吸血鬼?家人健康平安?夫妻感情和谐? 嗯,大概就这些吧…每一个都是很难实现的愿望,甚至于不可能,不过大多也是这样的,不然怎么能够叫它为“愿望”呢? 沉思几秒,我无奈地在他的生日歌背景下把蜡烛吹了,虽然是郑重的准备场合,但过得总是低落又潦草,感觉缺少了什么。 象征性吃了几口蛋糕,丝滑的口感新鲜感一过,便感觉在咀嚼发泡的牙膏,有些食之无味的独特感觉。 客人这时候凑过来,拖着长音,看着我说着“我可以吃吗?”之类的话。 呀,我也不是什么严苛的小气鬼,为什么不能够分享给别人呢?我在他的眼里倒像是颐气指使的什么主人了,明明什么都很忍耐他了,蛋糕又算是什么呢? 在心里叹气,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想快点结束,心里莫名地觉得:继续下去也没有必要,甚至有着隐约的闷感和久违的心慌。 和他相处久了就是时不时会有这种感觉吧? 放下叉子,我敷衍地轻轻点头,“啊”了一声,说“可以的”,礼貌地弯身过去给他拿新的勺子。 指尖还没触到金属的部分。 温热的吐息凑近。 他黏糊嗒嗒地舔了上来。 伸手去够餐具的移动距离,仿佛是按照他早已预订的轨迹贴上去的。 他只是稍稍俯身,唇齿便贴过来,自然地像在吃东西。 充斥脑海的白噪音,我几乎是一瞬间呆呆放空,在怔然中,温热柔软的 舌尖舔过微张的唇角时的湿软仿佛被放大了千百倍。 比起舔舐,更像猫在进食一样。 缓慢而悠然。 唇边的奶油被微妙地卷走。 高处递来的依恋、温和的轻咬、完全不掩饰的揶揄**。 在延展为真正的吻之前,微顿的呡唇,锐利的牙尖擦过对方柔软的唇面时,引起“嘶”地一声。 口腔中递来浅淡甜美的残血味道。 无法思考。 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血? 我崩溃地从喉间溢出几个破碎的“啊”字,世界观都崩塌了一样,茫然又恐惧地后撤。 “呀,反应这么激烈?”客人低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语气显得有点伤心,“不是说可以吗?咬得我好痛。我真的只是舔舔而已啊。” 我像被吓到了。盯着他的嘴唇。 “今天生日,只吃蛋糕是不够的吧?”客人若有所思地建议,“我来的路上有考虑带什么生日礼物,包还是手链?想了想,好像都不缺的样子呢。所以还是带点吃的吧?我个人觉得海盐味的还是有点点欠缺了灵魂,梦光觉得呢?” 问我蛋糕的味道? 漂亮的蓝眸里完全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 简直就像理所应当一样。 什么啊,明明欠缺掉灵魂的对象是现在的我才对吧? 他俯身过来,撩开我遮在脸颊的细碎头发,唇面还残留着被划破的血痕,舌尖舔过时格外地昳丽惑人。我的视线凝聚又失焦,细微地颤抖着。 思考随着愈发浓郁的血香逐渐涣散。 恍若被吞噬了一样,转变为别的什么东西。 是…血…的味道。 讨厌的东西、无法逃避的烦恼、意料之外的可恶展开,在这种香味面前……好像都是可以用遗忘来代替的东西…如果,如果继续想的话我一定会疯掉的,所以,还是想点其他的吧… 比如—— 猎食…或者什么的。 察觉到面前人不对劲的状态。客人停了几秒,低垂的眼眸落在逐渐深红的瞳眸正中。 看了会,原本都已经做好了被扇巴掌的准备,到这里,他露出无奈、又像是果然如此吗的表情来。 伸出手指扯松束缚领口的领带,俊美精致的面容甚至在委屈地蹙着眉,低眼看着呆掉的人-妻,男人拉着长长的尾音,似乎在抱怨: “有反应了吗…?在这个时间点?呀,其实夫人根本没有办法拒绝我吧?只是稍微地收取一点酬劳,就被这样对待,还要当成无辜的食粮,啊啊。感觉我有点像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或者是完全被使用备选的选项E,有点点伤心。” …… 又、自顾自地在说什么呢。 愠怒的感觉,就算是这样艰难的思考时刻,也像逐渐蔓延的藤蔓般无法控制。 什么对待? 要收取什么酬劳? 无辜?居然这样直率地用在自己身上? 这个人、 又想、又想要用这样的把戏、用这样的东西来引诱我吗!? 说拒绝不了他什么的…… 空白思绪和身体的不自觉颤抖后,近似一种无法否定的恐惧感涌来,无错般取代的,是瞳孔里升起的淬火般、逐渐从心中升起的怒意。 “你这个……”咬着牙,细微地痛觉微微地提了醒,罕见地没有陷入到无边的本能驱使托管中,我陡然回神,像被滚烫的热水从头浇到了尾,牙关都在抖。 扯住他的领口,“你说什么呢!?” 被拉得微微趔身,客人惊讶地看来,“梦光?” 第22章 第 22 章 “不许用这个名字叫我!”我像被刺伤了,声音是掩盖不住的愤怒,“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这样!” “我只是……”他想回答什么。 “够了!”我打断他的话,气愤又无奈、急躁得想哭地低下头去。 “你天天都在想什么?你是七海的朋友,是吧?” 我抬起脸,泪懦弱又可恶地落下来,攥紧他的领口,“我没有朋友,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感受,我除了七海…我就没别人了,可你是他的朋友,是吧……?因为你是他的朋友,我才想到邀请你来过生日的,其实生日对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我弱小、没价值、也没怎么读过书,脑袋也很笨,我现在才发现我什么都不会,事到如今,也只会给别人带来伤害,可是,你不是建人的朋友吗?” “朋友的话,不是至少应该有什么底线的部分吗?” 客人:“请别说这样的话,梦光…” 他想说他是在意的吗? 我刺痛到他的心了吗? 真的存在那样的东西吗? 我气得想笑,心下却一片悲凉:“你…你在把我当什么可以随便调戏的物品吗?对我有一点尊重吗?” 客人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开口道:“梦光,冷静点。” “我不明白……”缓缓扯紧手里的衣衫,我低下头,打断他的话。 “要说的话就说清楚吧?你不说清楚的话,我怎么明白呢?” 灯光下,泪珠从脸颊落下变为断裂的线。 “明明是不吸血就没有办法活下去的寄生虫,没有血液的话就会变成脑袋笨蛋的野兽,…相处的时候,感觉你一直很开心,跟我完全不一样。我有时候很羡慕,但是你想要什么的话,总是这样模糊那样不理解,不说出来的话,我怎么明白呢? 我有什么立场来回应你?如果是帮友人照顾,或者供食者要挟的话就干脆了当地说出来,我会好好地做的,但你现在在做什么,帮我过生日?” “梦光……”客人像在等着我顺气,良久,才出声道:“够了,梦光……” 够了…?又是这样、又打断我的话。 为什么? 我连话都不可以说完吗?为什么露出这样子置身事外的冷静表情?看着他的侧脸,我油然地愤怒委屈。 “为什么不要我说!?”我无助地看着他。 “因为我在想怎么回答你。”客人低下头,抬指抹去我的眼泪,平淡地道,“七海快回来了。” 七海……? 这个名字。 毫无情感的话语,却是最好的话题中止剂,客厅只剩下摇曳的蜡烛光和我愣怔的缓慢啜泣。 顺着他的看的方向,在我的视角里,透明的立地玻璃窗被素色纱质窗帘遮盖的部分只有沉闷的夜色。 我突然感觉很冷,像浑身的血液都被凝固了一样。 不是因为丈夫要回来的这件事。 而是这个人, 居然在这个时候……这样冷静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来?他完全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在他做出了那样的举动后? 他到底是…… “你,”我下意识地看向周围的客厅,这里被点缀得温馨又热闹,独角兽毛绒玩偶身上还缠着彩灯缎带。 尽管我并不在意,但不得不承认,它处处都透露着庆祝的痕迹,是我一个人的话完全不会摆出的阵仗。 如果被七海看见的话,不用说都看得出来这里发生了什么。虽然可以解释朋友来帮忙过生日什么的,但是因为客人布置得匆忙又无准备,所以根本就没有跟他提过,说和不说完全是两回事…… “为什么……?” 为什么会现在回来? 不是发了信息说有台风影响航班了吗?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是提早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和我说? 思绪如乱麻般缠绕。 “唔,看见的吧,”视线漫不经心地移开,客人平淡地回答着我未说出口的疑问,抬指点了点半阖的眼眸,“我视力还不错。” 真是的…这是视力还不错可以解释的吗? 可是,他这样认真的侧脸,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真的存在这样的视力吗?…已经不是人类的范畴了吧? 是因为每次他都能够这样提早的察觉到,所以才这样肆无忌惮吗? 我想起他总能够避开丈夫上下班的时间给我发信息,就算从很远处飞来的足球也可以轻描淡写地伸手接住,耍帅一样在指尖转一个圈然后扔回去。 他慢慢地转过脸来,似乎在思考什么东西。 “你……” 他话语简洁,“我想好了,刚刚梦光说的话我都有听,你说的是对的,虽然离他回来还有一段时间,但我还是觉得说清楚比较好。这样吧,等你和七海离婚,我们就结婚吧?” “欸?” 满脑子都是丈夫要回来的消息,他的话我思考都很困难,听到这,我只觉得发懵。 完全不能想象……跟眼前的人结婚的可能。 我们只是友人都勉强的关系吧?如果算交往的话也才一个半月不到…… “如果一直碰不到的话也就无所谓,那时候你和七海结婚的时候我不是还在祝福吗?从头到尾我可是都真心的。如果你真的要拒绝我的话,我其实不会插手的,那样的话我们的轨迹从头到尾都不会重合吧?可是梦光,你没有推开我,不是吗?” 怎么这样说?明明只是因为吸血才…… 我张了张唇。 仿佛看出我的心思,客人的语气像在评估:“梦光,人不能够逃避的自己的存在本身,如果要逃避的话,就不能够再去索求什么。事到如今,如果让梦光你戒断吸食人血,或许你不到一个月就会饿死吧。这样的结果,怎么看都是悲剧。” “幸福是需要代价的,梦光。” “其实恋爱很快的啦,我的道德感也没那么高,虽然被咬的时候感觉也超爽,有点上瘾?无偿做血包什么的还真的蛮困扰的,我也需要跟你约个会什么的呀,请不要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我的感情泾渭分明,做不到嘛。” 好像在哪里曾经听过……被吸血鬼咬的话其实是非常舒服的体验、就算挣扎也只会带来更加激烈的快感。 就像服毒一样、被缓慢地攫取血液与生命力,却能够带来精神甚至于灵魂上的满足,如果吸血鬼控制不了尖牙传递的缓蚀剂剂量,甚至会有成瘾性。 不知道他是什么感觉,每次都很配合…应该没什么感觉吧… 虽然有时候还会威逼利诱一样让我咬,但这个人确实有着强大的自制力,会在我控制不住自己、在一定程度内浅笑把我推开,简直就像个计时器。 他的脑子是因为这个坏掉的吗?才说出这样随心所欲的话来? 我神游地想着。 在令人紧绷的时刻出神思考是我习惯性的逃避方式。 从我脸上尚未干涸的泪光转移视线,他看着墙上的钟表,认真地建议着: “既然我们的关系让你痛苦,跟七海没法获得幸福的话,跟我结婚也不错吧?倒不如说,比起暧昧不清,你更喜欢直率地说出来这点我很意外。嗯,那就结婚吧?” 怎么、突然会转到这个话题来? 我根本没有……这么想过。 出声的客人绕到沙发后面,说话的声音逐渐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已经把家里收拾了一半,就像我一个愣神的功夫,时间就倒流了一样。 “梦光简直像天才一样,是啊,这是个很好的选项呢,本来想循序渐进的,毕竟当婚外情人好像也很不错很有趣,但是明天就进行婚礼我也没意见哦。” 取下挂在墙壁上的灯牌,他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眨了眨,似乎觉得这个话题是很值得深入探讨的,具体体现在他的语气轻快了很多。 循序渐进…? “梦光没有觉得,一切都变了吗?”他道,“和七海在一起,没有以前那样开心了,倒不是感情上、无可奈何的事情嘛——就像漂亮的花瓶生出裂隙一样。我没有打碎的恶趣味,如果梦光想要从缝隙里离开的话,我的幸福不是很好的备选项吗?” 裂隙? 啊, 好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和丈夫渐渐不再聊共同的话题,没有办法参与对方的生活,下班后听到丈夫谈论工作的事情会觉得没有意义和不耐烦,明明最初的时候、是渴望倾听和了解对方的世界的,坐在一起安静的时候比起相对无言,更选择看无聊的电影…… “我们结婚吧,梦光。” 这样说着,做蛋糕很快就上手的男人在家事上也很擅长,他一边把沙发上的拉花缠在手上,一边偏头,像个超级家庭煮夫。 说这样郑重的话时,让人觉得很荒诞。 “其实跟我在一起超开心吧?如果不吸我的血,一切都会变得更糟糕,梦光,你不想要更好的、日常的生活吗?总是在家里,也很讨厌吧?” “只有我知道梦光是吸血鬼,只有我接受梦光的一切,在梦光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其实做了很多的研究哦……不过我完全不在乎这些啦,虽然只是仪式,但如果能继续下去不是很好吗?” 他声音清冽地说着,语调很轻,似乎有点隐晦的兴奋和在道理崩溃边缘的愉快,又有得到什么道路拓展的欣喜。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他能开心起来。 我说的话好像触及到他的某个神经。 如果说在我说这句话之前他还有什么对自己身份和行为的自知之明和对友人的顾忌的话,到这里,他就像彻底卸下了包袱一样,开始畅享未来了。 就好像婚礼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名词,一个玩具,如果能够跟我一起玩的话那就举办吧,完全不在乎其中代表的含义般。我想象不出他在意什么。或许他是在意建人的,但就算这样……我也看不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这么。 ……在家里和跟他相处有什么不一样吗? 跟着他外出的时候,比我寡言体贴的丈夫,他完全是不同的类型,更健气活泼些,完美的外貌走在哪里就仿佛是中心点一样的存在,看着他撑着下颔喝果汁的侧脸,我甚至会一瞬恍惚。 相对比的话,在家里就是昼夜不分的睡眠,很努力地在让自己思考问题。 但因为食物不充足的原因,脑子里最想的事也就只有进食,身体也很迟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变成更加阴暗脆弱的存在…… 这样对比…… 我像是触及什么禁忌一样,立马停止了这个想法。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丈夫会接受我身份的可能性,因为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不接受,迎接我的似乎只有令人难过的悲伤结局,所以我尽可能不去想。 但是……如果有笑着说出会接受我一切的人…… 抬头,说这句话时,客人的目光是那样得自然明亮,甚至有着温和的悯然,就像笃定了我内心的想法,这样的提议结果也会跟着他的步调走一样。 他弯起眸,“我们结婚的话,婚纱照一定会很好看。” 好耀眼…… 就像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帘窥探外头灿烂的阳光和绚丽的花朵一样…… 如果触碰的话—— “神经病,” 我闭眼,双手攥得紧紧的,甚至在手心留下了印痕,否定地摇头,逃避般像说给自己听,“为什么说这么荒诞的话?” “已经说够了吗?” “我们的关系……根本连朋友都很勉强!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这样的话?” “我不会和建人离婚的,请你离开我的家。” 我像被激怒了,拽着他的袖子,着急又愤怒,掉着眼泪把他往玄关推,“走…走……你走啊。” 他没说话,没有显而易见的失落,也没给我什么显著的回应,似乎只是听到了无数句平常话一样。 他只是缓缓转头,看着门那边,俊美的双眸没什么温度。我看不懂他半掩的眼神,冰冷的、无机质的,但没什么的敌意,我甚至觉得他想说些什么,但不是对我。 异常不合时宜的安静,甚至让我有寂冷的感觉。 就在我想继续推他的时候,他缓缓转过头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甚至如发现什么无法遮掩的关键裂缝一样,低头缓慢地露出一个健气的轻笑,“没关系,梦光,我会等你的。明天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吃!!我什么都不吃!我吃什么都没味道!有什么用!” 我推他,他怀里抱着盛放废品的纸箱子,慢得像乌龟,我急得想要掐他,但是这样显然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种奖励,甚至露出了「被掐也很可爱」的表情。 这个变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重重关上门,尖声气愤地,“滚!给我滚出去!” 他投降一样,把墨镜慢条斯理地戴上鼻梁离开了,临走时还很缓慢地带上了门。我的心情却沉重又难过,缀满了水般,在客厅一个人哭。 想到马上七海或许会回来,又觉得无力,甚至觉得这个生日不如不过好。空寂的房间无措又冰冷,就像我坠入谷底的心情。 【五】 丈夫按响门铃的时候,我正盯着桌子上的蛋糕出神。 指针停在十一点半。 我想不起为什么要留下它,可能是因为那个被蜡烛融化到一半的巧克力牌没什么威胁性,也可能这是我这个狼狈的生日里唯一的纪念品。 只因为我而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物品。 我的情绪一直调节的不错,一直生气或伤心的话就不要活了,生病的时候流的眼泪让我已经习惯下一秒平静下来,虽然在某个深夜可能还会爆发。 丈夫进门时带来一阵潮湿的雾气,雨下得好像更大了,要将整个城市都淹没一般。丈夫抱住我说“生日快乐”的时候,我甚至能够露出欣喜的笑容。 我觉得我精神分裂了。控制不住想那些杂乱的事情,耳边都是回音细语。可是看到丈夫的脸,我又像拥有无尽的安定剂般,出奇的、甚至奇异地冷静安宁。 丈夫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蛋糕上,看了一会儿,把领口的领带松下来,眉眼有长途跋涉的疲倦。 不知道在哪里被雨滚过,西装是干净的,修长的指节却被雨水泡的发白。 “建人今天的航班没有取消吗?”我问,“要洗澡吗?” “取消了,但客户帮我包了私人飞机,那边天气消停了点,勉强可以飞,赶了点,不过总算来得及。”丈夫解开衬衫的前端两个扣子,摇了摇头道:“等一会吧,只是…有点饿。” “那我去帮建人做点东西吃……”我扎起杂乱的长发,从沙发起身。 伸出手臂,微微弯身,轻而易举地缓慢按住我要起身的肩膀,丈夫平静地道:“已经 很晚了,没必要,我吃点蛋糕就好了,桌子上不是有蛋糕吗?” “可是……”看着两铲子下去有点破坏卖相的蛋糕,我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这就足够了吗?” 窗外的雨声规律地由远而近。 丈夫淡淡,看着我,目光静如流水。 “这样还不足够吗?” 怎么… 这样看着我? “因为……太甜了嘛,感觉不是七海的味口。”我有些无措,他很少这样专注地、毫不掩饰地看着我,没有起伏的语调听起来很冰冷,让我很没安全感,“你看起来很累。” 他没有说话。 房间安静了几秒。 我的思绪却像连接后一瞬断片,无端出了一身冷汗。 等…… 窗外炸起一道闷声的虚雷,闪烁的光后便是把整个室内都照凉的刺眼光芒。丈夫的眼澹凉如雪。 …刚刚说了什么? 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尝不出味道是上周和丈夫前去医院确诊的事,他很平静地在饭桌上提起了这个问题,叫我不要为了家庭而委屈自己,我的回答是“已经习惯了嘛、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做饭了”,但还是拗不过他,到医院去检查确诊。 如果我尝不出味道的话。 又怎么要求甜度、怎么知道会是他不会喜欢的口味呢? 我…… 看着妻子,他静了一会儿,深邃的五官显得有些疲倦和厌怠,把解下的领带打在沙发上,语气平淡,“我从德国给你带了生日礼物,不过被雨淋湿了。” 我颤抖着嘴唇,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谢谢、建…建人……我。” “别这样,”他似乎是有点头疼,蹙眉低目,看了一会儿地板,又像是在思索情绪,声音沙哑,“五条刚刚走的话……他把你弄哭了…?” “我…不、不是的。” 拉开椅子,坐在蛋糕前,他微微仰头,指尖抵着太阳穴,目光冰凉地看着巧克力立牌,似乎有些出神。 “建人,”我心中升起恐惧感,嘴唇都在颤抖。 他拿起勺子,停在半空,又放下去。 手腕斜抵着桌面,他平静地,“我以为你心情好了点,我在外面等到你不哭了才进来。” 我兀然想起客人临走时望着紧锁的门的方向时,寂冷无声又难以解读的眼神。 “这样,”他顿了顿,“我们离婚吧。” 第23章 第 23 章 之前,他一直在外面吗? 从我哭开始,多久了? 大脑一片空白。 但现在不是愣神的时候,“建人、你…在说什么呢?” 面对丈夫的离婚请求,我沙哑地,大脑发烫地运转着,连语气都不太能够维持平稳,“你要…你的意思…我、” 窗外的雨有着仿佛能够砸碎我停止跳动心脏的力量,夹杂着轰隆隆的闷雷,像整个人都罩在不真实的笼子里一样。 我甚至觉得视线都朦胧起来,随着呼吸渐起的钝痛闪烁着,让我有种不真实感。 完全……不敢相信他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我苍白地开口,“建人……” 丈夫看了会儿钟,秒针度过十二点,他才把目光移开,缓慢地开口:“我这次去德国,见到了给梦光看病的那位医生。在去之前,我大概就有预兆了,所以离婚不是因为这件事…大概、不全是吧。我本来以为,至少有补救的余地……只要梦光还是以前那样的话…哪怕是两个月前的状态。但显然,我带回来的生日礼物没有梦光自己找到的解药好用,啊……或许是基本没用吧。” “所以,”丈夫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梦光,我们离婚吧。” 在记忆里,一直包容着我的丈夫,下雨天会的将伞向我这一方倾泻、郑重地牵起我的手说会代替灰原照顾我,又在婚礼的前夜,吻着我的额头说一切的一切、真实的幸福像被偷来一样的丈夫…这样的他…要……跟我离婚……吗…? 我在——做梦吗? 这样不清晰的思绪没有空再这样空耗着,我下一想法,几乎是本能地: 为什么? 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可能性,在我的脑海里,我和丈夫的婚姻一直都很平淡,没有过太激烈的争吵,感情也随着结婚逐渐递增的天数而变得更加成熟。 但是……离婚…… 不是说不能够想象这样的一刻到来,在被转化为吸血鬼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不会被爱、被抛弃的准备。 在那样的时刻努力保持着爱人的能力并维持到今天,是非常艰难的事情,如果没有知道真相却依旧在身边的灰原陪着我的话,我连信任他人都做不到。从抑郁的情绪里走出来的我,就算是因为灰原的离去,也没有一蹶不振,在努力地活下去。 可是……当我这么不容易地留着爱人的能力与信任他人的能力、愿意在这样的身份鸿沟下依然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只是为了换取幸福的时刻。 为什么,为什么会得到这句话呢?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明明……就算走到这一步,做好的也不是这样的准备。 【六】 寂静的暗室内,只亮着两盏温柔而昏暗的灯。 “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表情怔愣地站在原地,近乎呢喃地问出声。 作为妻子,我很努力地在学习料理、之前在中华料理店打工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地细腻地研究菜式,对包包和奢侈品一点都不感兴趣,却要背负着拿来换取血液锭剂这种禁忌品的消费负担,理解他……包容他、倾听他,明明根本对他的工作不感兴趣却总是浅笑着应和着…我的快乐渐渐都好像不重要了… 是因为…是没有做到妻子的责任吗?婚后一直没有孩子,身体也越来越虚弱、花费得也很多…甚至在隐瞒着和友人私自往来的事实……无论是什么原因,这都是客观的事实,从丈夫眼里来看,也是负担一样的存在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或许就说得通了。 这样一来的话… 可是。 看着丈夫沉默地摇头,我微微茫然。 我、梦光我一定要那样做全能妻子的角色吗?如果要这样的话,结婚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呢…?不是说,只要两个人携手共进,组建家庭就好了吗? 新婚的时候,一起手牵着手看了新的房子,努力又纠结地购置在了名下,忙碌的家庭生活,在日复一日的日常中憧憬着会越变越好的日子。虽然在深夜,我总是会哭,会难过,但更多的是只要看见丈夫,就像看到了我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意义的证明一样——我是被接纳的、并不是完全在阴暗的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小鼠…… 如果。如果一开始就向我提出要求的话,一开始就说出口的话……我也不会这样无助地站在这里,腆着脸反思自己的吧,找一个角落、随便谁都好,只要对我没什么要求、愿意陪着我的话就可以。 “……财产的分割……律师所那边有熟悉的友人、之前梦光你也见过的,我们可以在他的面前谈谈这方面的问题,梦光有想要的东西吗?我没什么特殊的想留下的,存款……其实我有攒够一笔基金,原本想用作…的用途,但是现在……随便吧…” 丈夫低着头,在说着什么,朦胧的、我听得不太清,或许是不太重要的内容,因为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耐心地等我回神,而是平静地继续说着,语调平稳,速度也很慢,就像我是他的客户、或者没有必要特殊关照的陌生人一样,令我感到下意识的拒绝去全神贯注地听,只是对“没什么想留下的”语句机械性地眨了眨眼。 他似乎不感兴趣我的反应,视线冷淡地掠过,修指抵着太阳穴,眼眸微垂,“……其他的,还有吗?” 在…问我吗? 我能够给出什么回答? 我明明连回应都没有说呢。 不明白。 现在,这个回荡着雨声的寂寞空间,就算找再多的理由,做再多的分析。 我还是不明白。 怎么样都好……为什么?为什么是由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呀。 我的痛苦、我对鲜血的渴望、对自己无法控制**的憎恶、对一切抑制不住的悲伤……他都没有体会过,却忍受不住,这样提出离开的要求了吗? 哪怕是直率地说出来,现在这样…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明明我已经很忍耐了、很努力地在维持着这样的生活了,明明我那么地爱他……为什么、为什么!得到的还是这句话呢!? 完全……不明白! “不……”我的声音像被粗砺的抹布擦过,干涩、稍微动一动就会感到牵制,带着微微颤抖的隐忍,有点不自觉地哽咽,“不……我、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到最后,我甚至是脆弱的歇斯底里。 丈夫的呼吸平稳,“为什么呢,梦光,为什么你不同意呢?” 居然…在问为什么? 这还需要问吗? 他的头发尾端还有着湿漉漉的雨水,冷峻陌生的神情,让我有着自己也淋在窗外的暴雨之中的错觉。 “太荒谬了,我……今天是我的生日,怎么一回来就在聊这个?”我几乎逃避,强装镇定地说着话,声音哽咽而讨好,舌根有着链接心脏的酸涩感,“建人…你饿不饿,我记得,冰箱里还有……” “已经过了,十二点。”难得打断我的话,我听到他说:“这个提议为什么不同意呢?我以为……你会开心。” 开心? 我心下有种荒唐的可笑感。 拿着种事情开心吗?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们都是一样的吗?七海也好、灰原也好、那个人也好……都像疯子一样地在这种时刻迥然地冷静,明明不该保持着这样的理智的,却做出这样刺眼的反应,面对着情绪在崩溃边缘的的我……说出反差极大的 冷静话语,是觉得这样很帅气吗? 这样的反应,在他们心里会建立可靠的感觉吗?不一样的话,用应对紧绷战斗的冰冷方式,来对待这样剑拔弩张的紧张对话的话,会让人显得更加高深聪明吗? 看着我,他眼底是淡薄的“果然是这样吗”的表情,因为冷峻俊美的深邃面容寻常不常摆出什么讽刺或笑容,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微微地抬眼,就显得极为冷淡,“厌倦我了吗?梦光。” 这句话…难得的柔软,是在示弱吗? 我心里的焦急和愤怒委屈一瞬间坍塌,甚至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匆忙地应答,热切却冰凉的眼泪从脸颊掉落:“不……不是的、七海……” 这样问着,他不太关心后续理由的样子。 眼神停留在我的面上几秒后,浅淡地移开,轻轻点了点头,“嗯,没关系。” 我要解释的话就这样轻飘飘地得到了不在乎的评价,哽在喉中,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其实,我有感觉到梦光的变化,最初只是认为是奇迹发生了什么的…确实很开心,可惜的是,异常的地方也有很多,最终串联起来、想到或许跟五条有关,大概是香味的关系吧。那个人……如果不想的话是不会留下任何气息的,但工作的时候却能闻到残弥的留香,所以…我大概明白了,虽然那时候确实很生气。” 他静了静,沉静地低眸,“甚至想买飞机票提前回来,但我的工作并不是那么轻松的,只能够加快进度…后来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怀着怒气和他在电话里聊了天,想了想。嗯,也许只是单纯……对这件事觉得很厌恶吧。意外地,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蔓延。” 厌……恶……?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活着没有意义。 虽然明白,或许不是对着我说……但是,从丈夫的唇中轻描淡写地吐出的时候…… “建人…” “我们…”我勉强而恍惚地、露一个苍白的表情,“我们结婚的时候,不是发了誓吗?” “是啊……”他没有否定,像是陷入了回忆,久违地、出神般地怀念,“如果我们的婚姻让梦光没有办法获得幸福,……还是终了比较好。” 简直… 又是这样绕回来的回答? 忍耐的限度、似乎在逐渐地崩坏。 “回来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比起让梦光因为跟我在一起而痛苦,或许离婚的话是最好的结果吧。” 他澹静地看过来,侧脸被冷光照得轮廓分明,没有戾气或咄咄逼人的姿态,似乎在等我说话的平静,确实这样地让我有着窒息的、宁静的压迫感。 好陌生。 仅仅是看到就觉得冰冷的温感。 这个人,我的丈夫。 他到底……想我说出什么样的答案呢? 顿在唇齿间的话只需要几个音节的呓语。却让我恍然地察觉到,如果轻易地回答、回答错误的话…就会无法挽回。 一定要我说、一定要吐出热切的理由来。 倾听、消化、重复、再催眠。 语言是这样好的良药吗?可以欺骗隐瞒一切、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舌尖碾碎的情绪,重复地发声,会让他好过吗?说出理由吧……重复爱意吧……找到继续存在的理由吧…… 明明… 只是迫切证明什么的空虚感而已。 或许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 只是徒然地自问、徒然地坐在这里、做出一副宽宏的样子,等待我说出否定的话。 找到可以继续的理由就万事大吉,如果我说出如尖刀一般的利落话语,就算顺着他的话来,反而会寡淡地压唇,看不出什么 地掩眸,隐没到黑暗中去,想的却是——“如果能够捆住我的舌头就好了”的思想吧。 啊啊, 这个人。 如果要比较的话,果然、还是他比较可怜…… 明明不想我说,却又一定要我说出来。 如果 ——如果在这个时候,说出“那好啊、我决定离开建人”会怎么样呢? 他还会这样冷漠地听着雨声吗? 我几乎扭曲地、报复般的想着。 滞留在唇边,将要冰冷恶毒地启唇的一刹那。 当他偏过头去,低着眼,暗灯一瞬定格的寂落神色映在夜色中时。 我脱出口的,又只是—— “说什么啊……我是没有办法离开你的,建人” 这样甜蜜的话了。 或许… 我就是这样的,从情感纠缠的中获得快感,空耗着、消费着的恶劣的人吧。 没有办法啊 因为… …是我的丈夫吧? 第24章 第 24 章 【七】 离婚风波后,我和丈夫的婚姻状态……我说不太上来。 自从那次狼狈的对话后,我们就好像重新回到了从前的日子。这是段很美好的时光,我们手牵着手逛商场、看电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 我也没有再见到客人过,说实话,跟他完全就是意外一样的嘛、不小心咬到、总之也不算熟悉,没有也无所谓吧……感觉只是提都不是很想提的人,我想他对我也确实是可有可无的。 不知道丈夫说了什么,他们就像达成了不悦的共识一样,再也没有同时出现在我面前过。 在餐桌上听说,共事时,做事之类的还是不会耽搁的,倒不如说,他们总是很喜欢把私人生活和工作切割开来。 仿佛一旦沾染就会胡乱地搅合在一起,有十足的危险,我却很容易疑惑,毕竟驱魔什么的…真的有那么危险吗? 时间过得很快,就像按下了快进的电影般,温馨的日常很快便被我日渐崩溃的身体状况取代了。 我的身体比以前更糟,甚至产生了痛苦的戒断反应,无论服用多少的血液锭剂也无济于事。 丈夫却很平静,似乎已经想到了这一刻的到来,总是能够温柔地抚慰对死亡到来而恐惧的我,一开始是医疗血袋,从便携装备里拿出来的时候眼神沉静,再后来甚至非常淡然地在某天夜里,稀松平常地解开领带,问我要不要喝一口。 他一直有种……很奇异的状态。我很难形容。说出这样的词也让我甚至连惊讶都惊讶不出来,因为…“喝一口”什么的… …正常人完全不会这样的吧? 就这样完美地、接受了这样的我吗?没有枷锁的、唯一的情感,平静,却有着汹涌到可以将人吞没的暗流。 甚至让我有着站在高耸的山顶时抱住巨石、跟着它一同滚入深渊的恐惧感。 面对我怔愣的犹豫疑问,丈夫只是平淡地道:“如果五条可以做的话、为什么我不能够为梦光做呢?”。这样的话说出来,我却是着实地觉得仿佛灵魂都被捆起来了一样。 我总觉得……他这样的人一定会经历非常艰辛的过程才会说出这句纵容非人的我的这句话。 可事实是,他完全没想过有什么不对劲的,好像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陪伴着妻子、其它的怎么样都差不多吧。 当我在餐桌上忐忑地问出未来的打算时,丈夫垂眼低头看着餐具,露出恍惚的、冷峻的神情。 转瞬,又抬起眼来,寻常地反问,“就这样平淡地、过着夫妻生活,不好吗?” 也不能够说不好……因为…… 他好像完全没有想过要让我变回人类这个想法呀。 如果…如果是他的话…… 是什么时候这样悄然地改变了观念的呢? “建人,”我试探着,放下刀叉,“可这样就好了吗…” 他低头,漫不经心,似乎是回答:“嗯。” 我没听明白:“建人……?” “没关系,我们是什么都没关系,”他道,“有梦光在我身边的话,都无所谓。” 丈夫平静地抬起头来,目光澹静如水。早已停止呼吸的我,却有着脖颈被缓缓收拢桎梏的窒息感。 啊… 好像有什么,坏掉的声音。 如果……一开始就坦白的话,或许… 算了。 这样也很好。 以后变成什么样的话…… 啊,会变成什么样呢? 【八】 …… 越来越不喜欢阳光了。 变成吸血鬼的妻子还保留着身为人类时的习性,喜欢窝在柔软的床铺里,时常可以一待就是 一整天。 法兰绒的窗帘沉重厚实地遮盖了从窗棂倾泻进来的暖阳,尽管它没有伤害性,也只是留下了一条贫瘠而可怜的缝,从中透进来一束纤细的光,照在木质地板上。 床头有一盏温暖而昏暗的小灯,让人想起在夜晚汪洋大海上漂浮的船只上的航行灯,那样厚重的一片黑暗里,唯一的、浮萍般的灯点。 看着这微渺的光点,出神地陷在床榻之中,攥着想要人一直埋在其中的被子,搁在下颔处,几乎成了这座房子里久居的人-妻的一种不太需要思考的平淡消遣。 七海建人回到家里的时候,只有一楼卧室的这盏小灯传递着微弱的橙黄光源,在昏暗的客厅里有着微妙的感觉。 …有点就像指引人的灯塔、无论暴雨如何侵袭,甚至吞没了守夜人。但迷茫而孤寂的海岸线旁的人,只是看到便觉得温馨和安心。 奇异的熨烫与苦涩感觉,传播到心中。 走过被掩埋光线的客厅长廊,就像剥开黑色的线做的幕布。 缓慢的步伐,妻子在床沿抱着被子,并不显得锐利的糖浆霞色眼眸盯着灯光,窗台上的蓝牙音响还在放着舒缓的音乐。 她像在思考问题,微微歪着头,但如果凑近看的话,只能够看到眼眸里的空洞和虚无,倒映的光源反而是唯一称得上生机的点缀,格外像失去灵魂的静止物与艺术品。 “梦光……”他缓慢开口,站在卧室门口。 指骨抵门时,有沉闷而艰涩的钝声。 听到声音,她的瞳孔中荡开一圈淡金的浮光,花卉绽放般,像聚焦的点翠,收拢发散成雾的朦胧,聚拢成一片未打磨的金属片。 “七……海?” 妻子的语气从迷茫的试探、缓慢地变为浅淡的欣喜,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声音很轻,“你回来了吗。” 顺着声音的轨迹,她肉眼细微开心地转头,却望向了稍有偏差的床尾,与出声的丈夫所站立的地方有着显眼的差距。 落在他的眼里,见过多次,也只是细微地、不自觉地垂下眼睑别开。 良久,他温声,像在表示自己在这个方位,“嗯。” 坐在床边,递去有着不可忽视存在感的手,缓慢地十指相握,冰冷的肌肤与温暖的暖源贴在一起。 七海建人拇指抵着妻子的手腕,那里有淡色、隔着薄薄皮囊而轻微鼓起的青筋,却没有血液再流淌,象征着这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存在。 妻子依赖地贴上来,总是蒙着朦胧的一层纱的眼眸微敛、随意地低着,让人想起未经打磨的宝石,罩着粗糙的雾面。 她这个时候……有点像猫,会很轻柔地蹭着脸,滑嫩冰冷的肌肤被贴着微微下陷,像质地顺滑的丝织品,力度因为视觉被阻碍的关系——总是很轻。 和自己唇面相触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轻轻舔舐,非人感的尖牙在唇齿微张的时候滑过舌尖,带来不轻不重的痒与微痛。 依赖的感觉… 无论怎样都会觉得可爱。 导致被贴上来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 有点……着迷的感觉。 是昨天被吸血的关系吗? 没有节制得太过了,白天再学校用餐的时候甚至有点恍惚…… “建人…建人……今天工作顺利吗?”妻子撤身,像小动物般将头微偏,紫罗兰色的睡袍微微从肩膀滑下。 “大概吧、还是那些内容。” 枯燥地回复,轻柔地点了点头,伸指,撩开被她咬进唇内的墨色齐肩发丝,顺势摩挲,微微下压,露出微张的齿面,他耐心地偏指避开她下意识地舔舐,问:“舌头……好点了吗?” 咬到自己舌头的事听起来很荒诞,但因为闹得太过份……在 进食的时候简直像小孩子一样了。 微微地因为受不了的力度而推开,就会反而因为猎物的行为伤到自己,上次也把她的嘴巴咬破了……很是可怜地觉得难受。 下次……果然开始要不动比较好吗? 但是总觉得,梦光的进食比之前几次都要粗暴… 微微按压已经恢复的柔软伤口,七海建人出神地想,脖颈处的伤口隐隐有着近乎提醒的疼痛感。 含糊不清地,她别开脸,“嗯、已经好多了,建人……建人、你有没有带礼物回来?” “啊,那个……” 厌倦般微顿,被提醒很好地回神。 似乎是不太愿意想起、又无法避免的名字,指尖的力度不免加了些,勾过尖牙时难免让她有些不适的痒意。 他微怔地低眼,低沉地道歉,“抱歉、梦光…痛不痛……?” “嗯,”微微摇了摇头。妻子不在意地抵了抵舌尖,无光的眼里有着期许的神态,“建人,你还没有回答我…” “嗯……”总是…不太情愿地面对妻子这样的神态。是无法避免的回答,他漫不经心地,轻声,“带了两支。” 难得地露出这样绚丽的笑容的妻子像旖旎的花,有着令人恍惚的视觉感,“……啊…太好了!” 她开心地拥抱上来,纤细的身姿柔软而脆弱,让人想起幼年的山羊,纤细的四肢,幼小的身躯。 这具吸血鬼的身体…保持得很健康,维持它的代价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副作用。 一种经过提取纯血种的血制成的药剂,深蓝色的液体,经过肌肉注射,可以让服用的吸血鬼更高效地汲取的血液。 哪怕是再无味的血液也能够变得甜美,不仅可以稳定血统,而且对身体的机能维持也很好,这样相比失明的风险也不算什么。 虽说得到没有花什么功夫,捉到血族来放血就好了,猎人协会那边也算是很乐意这样的交易,但……这种效用并非是摧残而显性的,而是某种精神或者需求上的…异变、更迭。 似乎……有点太让她上瘾了。 从真正的血族口中听到妻子的身世、友人的从**管理所里带回来的书籍……都有着很好的介绍。 当初,思考方式几乎是没什么犹豫或者挣扎地,就选择了考虑“作为吸血鬼如何延续生命”。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她转化为其它的什么的想法……毕竟,只要在身边就可以吧? 吸血鬼的话,不是很合适吗?只要找到适当的方法、稳定的食物供源,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永生种。这样想的话,倒是省去了很多疾病的考虑。 也不是没有在一瞬思考过。 ——如果思考时光倒流、回到以前那样的话。 但如此要做的代价几乎是现阶段不可承受的高,而且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甚至会有失去她的危险… 不可能的吧,万分之一离开的可能性,就算她要求的话也无法去考虑。 “离开我的话就无法活下去”的前提,是建立在她是这样的、说话时的状态的吧…… 没办法…从咬了五条那家伙开始,她就开始拒绝进食、甚至觉得摄取医疗血液这是一种折磨,就算是自己也只能勉强地舒缓。 一开始还会妥协地定期请他来放血,但后来…只是看到就会觉得刺眼,就找其它的来代替了。 如果变成其它的样子,那个过去的人类或者未来的什么的时期,在她身边的曾经是灰原,以后的话…他会不会……也不是“没有就活不下去的唯一”了呢? 仅仅是想到,就觉得说不上来的情绪占据了心头。 说出来的话……需要得到践行吧。 尤其是没有我的话就活不下去这种话。 “太好了,建人…建人……建人,我们晚上的时候用吧?” 开朗地笑着妻子呢喃轻声重复着他的名字,似乎是想到开心舒适的时刻,又细密地吻了上来。 搂着脖颈,半抬着眼,小心翼翼地笑着。 “建人也很开心吧?我会轻轻地,不会咬痛你的,如果痛的话可以推开我……” 没有言语。 自己面对她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被当成猎物的话也没那么糟糕……只是她控制不住缓释毒素的释放,自己的意识也会不那么清楚。 失控的感觉就像绑住手脚坠入深海,两个人都纠缠着没有清醒的时候,反而会把房间都搞得乱七八糟的,第二天自己背上也是一身伤,这种感觉……品尝过度的话会无法意识清晰地脱出的。 但是…… 梦光…… 忍不住……着迷地注视着。 只有这个时刻……会露出这样的笑来。 ——灿烂的、有些腼腆的、隐约地隐藏着对其它什么渴望的朦胧,是那样恍惚回到初次见面时的美丽笑容。 婚后的第三年后,已经多长时间没有见到了?却在……这个时候自然地露出。 只是看到,就感觉像陷入了无法摆脱的漩涡一般, 沉浸、沉浸、坠落、坠落。 妻子歪着头,等待着他的回应。 “……” “好。”忍不住沉默地低下头,伸手抚着修长白皙的脖颈,吻上她的唇,轻声地呢喃,“只要梦光高兴的话……” “太好了……” 妻子满意地额头面颊相贴,眼尾有绯红的光,依恋愉悦的样子,像新婚的时候看到戒指时的欣喜。 说起来……带上了戒指呢,梦光。 纤细的指节重新圈上银白环的幽深蓝宝石戒指,像一种承诺,或者是讨好与放松猎物警惕的征兆。 好高兴…… 这样的颜色… 在这种灯光下, 有点像替代剂的幽深光泽。 到时候… 若干年后、等到这种蓝色药剂再不管用的话…… 尽管偏安一隅的安稳就握在指尖,依旧隐约地感知到了那一日的到来,就像压在心里喘不过气来的宿命。 隐没在风衣下的圣蔷薇枪-身冰冷。 啊…… 放弃地投入她的相拥。 再说吧。 仅仅是这样,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只要永远在一起的话…… 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无法离开的,握在手中注定悲剧结局里、一起堕落的——脆弱之蓝。 不知道晚上的时候,她会不会想看电影呢? * 【脆弱之蓝】CG图鉴已收集。 第25章 第 25 章 【1】 今天似乎是非同寻常的一天。 总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 实际上自从和丈夫结婚后,这种不真实感总是会或隐若现地出现在生活中,一些…非常细微的变化。 咖啡的味道似乎没有以前好了,从超市购买环保购物袋的时候总有自己到底买没买的错觉,切下的柠檬转过身来、却发现连刀口都没有地完好无损……虽然说我是家庭主妇,对于这种每日都会重复的细节并不太感冒,但它们堆积起来,也令人难以忽略。 为什么呢? 我是个很寻常的家庭主妇。虽然有着悲剧的过去:以前的男友是个神经衰弱的神经病,自从分手后就喜欢纠缠不清,初中以后就没再联系了。 我的男友灰原打了他一拳后更是像给他打出什么剧情点了一样,深夜的时候一定要拦着我向我求婚,我拒绝后,他就咬了我一口。 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以前的时候他也经常闹着玩,但很快,我就发现我已经不是人类了,而是以人类的血液为食谱的吸血鬼。 和丈夫结婚是个很艰难的决定,毕竟我的恋爱生活就像狗血的大河剧一样,总是在一个圈子里打转,因为男友突然的去世,和丈夫后续的交往也充满了纠结,毕竟他是灰原的好友……无论如何、这种和朋友的女友交往的情节都像在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我时常会恍惚,在我人生中的这些剧情和设定,吸血鬼人类和突如其来的恋人离世,最终戏剧化地踏入婚姻殿堂……有点像游戏渐渐解锁的关卡一样呢。 我想起和丈夫定下婚约时,他郑重地单膝跪地,手里抵着短法兰绒的盒子,在海边的沙滩上,耳边响起的是他恍然清晰锐化的低沉嗓音,海岸线合乎时宜地跃出一簇漂亮绚烂的烟火,将整个深黑的夜空照得恍若霞光溢满。 丈夫俊美深邃的面容在这样的富有层次感的炫光下像一幅艺术品,脑内蹦出了“我愿意”和“抱歉”的选项,几乎没怎么思考,悦耳宁静的海浪打潮声就裹挟着我的声音按下了选项。 和丈夫、包括周围的人相处的时候,我总是会想很多,在心里模拟选项或者反应,现在想想可能只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生活代入了游戏模式中。 ——今天14:00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当我不小心从窗台滚下,映入尖刺的纯铜花圃栏杆时,耳边响起“剧情外情节、人物限制警告”的冰冷系统音时,我才恍然发现。 是错觉吗? 或许我的人生、真的是游戏。 【2】 丈夫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阁楼里翻找东西。 我们的婚姻经历了非常艰难的时刻,寻常夫妻五十年都不一定能经历的生死离别,在结婚第四年我们就已经经历完了。 因为没有血统的维持,日渐孱弱的我在丈夫的怀里彻底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丈夫为了我加入了吸血鬼猎人协会,成功获得了能够将我转化回人类的秘药,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就像打通了什么Happy End一样,有着历经磨难后的平静与甜蜜。 我们最近甚至打算要个孩子。 因为是吸血鬼的缘故,很难受孕。但变成人类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们对孩子都没什么排斥的心理,如果是丈夫的话,一定可以很好地教育他们。 想到这里,我从堆满信件与尘封日记本的箱子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手册,这是我十岁的时候捡到的,一切的记忆都从这里开始,与我青梅竹马的前男友灰原、高中时期事无巨细的日常。 婚后我就把它们放在了阁楼上,尽管保存得很仔细,这个时候拿出来时也难免蒙上一层黯淡的阴翳。 我有些怔愣,回忆起前男友的朦胧的脸庞,好一 会儿,才把目光收回。 一众的堆叠纸张里,唯独这本手册不同,它的封皮光滑而崭新,纸页也饱含着工艺的精致,就像才从书店购置回来一般,与其它的信件有着明显的不同。 牛皮的蒙纸上一列烫银的凹印字,勾勒着《橙金之眼&窥见雨》的字眼。我很难描述制作它作者的品味,明明是一本非常有内涵的精致装帧手册,却有着这样很难描述的标题,我一时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它……或许就像堂妹喜欢玩的乙女游戏吧。 当初的我,是用什么样的想法来珍藏它、并且用作日记本的呢? 这样宁静地倚着阁楼透明玻璃窗投影进来的日光,低眸看着迷你小巧、一手掌握的手册,随着翻页的指腹质感,我的思绪便仿佛储存的CG图鉴一般,回到了当初。 神奇的是,它们确实配了图片。我小时候有一部摄像机,遇到什么事件都喜欢记录下来,婚后就尘封了起来,摄影这种事情不太适合婚后甚至很难出门的我。 说起来……我的摄像技术有这么好吗? 而且灰原俯身在夕阳下赧然地要跟我告白的时刻,我不会还不解风情地举着摄像机、拍下他的神情吧? 那样也太怪了! 不好意思地摸着发烫的脸,记忆里没有拍下照片的部分都是温情又值得纪念的时刻。 到了跟丈夫的相处环节,简直精致得不可置信。 无论是画面的细腻程度、构图、还是婚礼时花瓣和头纱在空中飘荡的弧度,都像令人怦然心动的婚纱照宣传图,和丈夫并肩对着摄像机微笑着的照片,拍摄系列照片时伴郎席面露祝福微笑却不抢镜的宾客…… 就好像……有谁举着摄像机记录下了我的生活一样。 而且…这个人似乎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丈夫唯粉。 被如此突如其来涌现的想法吓到,我慌忙地合上手册,却不小心地磕到了木箱的边缘。 吃痛地按压着手肘的软肉,脱离手中的手册打着地板,由撞击而摊开翻页停留在了标题为“归途”的册页上。 昏暗的、唯余从窗台白纱处透进月光的背景下,丈夫低着头,依恋而悲伤地单手怀抱着昏迷的我,将下颔贴在妻子紧蹙的眉眼上,迷茫地望着自己另一只搁在妻子腰间的空白手掌。 我的瞳孔渐渐紧缩,不是因为想到了难过艰辛的部分。而是自从婚后,就几乎没有摄影习惯的我、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空寂时刻,是如何记录下来如此高质量的画面的呢? 抬手捂唇,惊讶又难过地轻颤长睫。 就在我的思绪混乱地被这一刻搅动时,我听到丈夫从阁楼下楼梯尾端传来的呼唤声。 “梦光?” 几乎是醒神的钟声。 又像是提醒我这一切是真实的救命稻草。 慌忙地捡起静静躺在阁楼地板上的书本,我连忙将它合上,几乎是慌乱地随意搭在文书信件的上端,重重合上了木头箱。 沉重的闷响带起一圈往外扩散的灰尘。 “怎么了?建人,我在阁楼整理东西。” 担忧地转头看了一眼仿佛潘多拉魔盒般隐藏着不可思议内容的箱子,我撑着地板起身,倚着阁楼的扶手,探出个半个身子,尽量平稳声调地、起高音量回声。 不能再想了,梦光。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地对自己催眠道。 电视剧里面死掉的主角,都是没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才获得悲惨的下场 缓慢地抚着扶梯下了阁楼,丈夫伸出手,很轻盈地抱着我的身体稳稳地触地,就像宠溺地接灰姑娘从盘旋楼梯上下来的王子,他擦了擦我脸上的一道并不显眼的血痕,很是无奈地,“又碰到了?” 我后知 后觉地伸指贴了贴脸颊的伤口,“呀,什么时候的事……?完全都没有察觉到。或许是碰到了吧。” 丈夫注视着我看了一会儿,我疑惑地抬眼,却没从他的脸上看出打量或者探寻的异常神色,冷峻的面庞因为关切而和缓着,让人想起手握重剑时对着荣誉旗帜弯身行礼的骑士。 “梦光有心事吗?”他敏锐地偏头,凑得近了些。 我勉强地维持着笑意,“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若有所思地后倾,看向关闭折叠阶梯的阁楼,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有些冷地压着唇,眉眼微垂,看上去莫名其妙地不开心。 呀…… 我大概想到了他为什么不开心。 “欸,连这个醋也吃啊……”我拖着长音,伸出手臂挽上他的脖颈,“真的只是整理下信件而已。” 他微微挑眉,表情看着还是很冷;“我没有…” “好吧、没有——”我呡唇笑着,手臂向下,勾住他劲瘦的腰,忍着不打趣他唯独在这个话题上内心敏感的纤细,“今天吃什么?” “不太想吃,在公司吃过了,你饿不饿?”他躲避般,偏过头去。 啊! 拧脾气……… 我额头轻跳,贴近他的西装外套、想要再哄哄时,似乎闻到了一丝轻微的、只有一点点的酒精味。 哈? 不是说不喝? 怒气陡然上来。 忍着怒,不赞成地掐他的腰,低着声音,我威胁地笑:“不吃…?吃过了——?在哪里吃的?” 看着妻子忍怒的可爱表情,似乎预想到了残酷的刑罚,不再顺着刚才的话题得寸进尺,他面无表情地举起双手,微微后仰,声音软下来。 “没有……没有吃过,和夫人一起吃。” “真的?” “真的。” “今天有没有和你的狐朋狗友去喝酒?” “没有。” “千真万确?” “真的没有,滴酒未沾,上次是工作需要。” “……狡辩,你那个不着调的同事也没有勾着你去酒局?” “他不怎么喝酒。” “这是重点吗!” “……对不起,只喝了一点点,因为刚好路过所以就—” “今天晚上不许和我一个房间睡!” “……对不起,请换一个惩罚吧。” “不可以挑!现在去做饭!” “……” “好…” 第26章 第 26 章 【3】 彻底意识到我置身在游戏中,是在外出购置这两天需要用的菜品时。 在转过一个路口时,那本手册突兀地出现在了转折点处,静静地躺在地上,漆银凹印工艺的牛皮封面恍若一樽指路牌,告诉我无论向前走还是向后走,等待我的都是无法逃避的真相。 左右街道的人恍若未见地从它身旁掠过,就像它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一般。 犹豫地将它从地面捡起。 一瞬间,庞大的面板在我的眼前爆炸般铺展开来,像近距离绽放的花火。 几乎眼冒金星的冲击。 我被吓得不轻,踉跄地往后倾倒,差点后脑勺着地摔落在坚硬的柏油地面上,手肘被蹭破了一道苍白渗血的口子,无力地撑着上半身,袋子脱手,摔在旁侧。 面板也跟着视野震荡了两下。 新鲜的套着保鲜膜的西红柿从袋子里滚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在远端处留下。 白皙修长的手指缓慢地触上它的轮廓,将它捡起时,在掌心转了一圈。 “抱歉,这是夫人掉的东西吗?” 清冽温吞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顺着西红柿的轨迹向上看去,俊美年轻的男人鼻梁上戴着墨镜,身姿修颀地站在原地,逆着光,向我伸出手来。 头上还顶着【五条悟】的橙黄可介绍字眼。 底下甚至还有相关数值,因为权限是灰色的,所以都隐藏起来,唯有这一栏,后头跟着75的字眼。 ……好高啊。 我们很熟吗? 我有些恍惚,怀疑自己的视线,回过神来,连忙抱歉地站起来,把手册囫囵地放进够到的袋子里,这显眼的白发和名称让我认出这是丈夫目前工作的同事、也是他的前辈。 我脸颊发烫,觉得很丢人,没有选择搭上他的手,而是很赧然地收拾仪表。 拍了拍沾上灰尘的衣角,微微鞠躬,我语气里很不好意思,“呀,是您,五条先生,抱歉……我没有,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他礼貌地笑了笑,这时候有年轻又悠然的扑面而来的特殊气息,让我想起阳光下的透明水晶,澄澈而有着细碎的、被切割的银光,“没关系,我刚好遇见了,所以……您真的没关系吗?” 说着,他伸指微微拉低墨镜,露出霜白的长睫和湛蓝眸色,挑眉,视线停留在我捂着的小臂擦伤伤口上:“受伤了哦。” “诶呀……” 我才反应过来地低头粗略扫了扫,手指随意摸了摸伤口的边缘,重新抬起头来,很抱歉地微笑,“没有注意看路,所以被绊倒了,擦到的小伤,不碍事的。”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看了我一会儿,才提出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药店卖点处理伤口的消毒喷雾和绷带。 虽然总是撺掇着丈夫跟他一起在联谊会鬼混,做出的事也很不着调,但想起之前还是吸血鬼的时候,我曾经在他来做客的时候袭击了他,事后他还被愤怒的丈夫扔出了屋子,他并没有介意,还向丈夫推荐了关于转化秘药相关的渠道,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 我一时脸色通红,尴尬溢满了我的情绪。 这个时候平地摔,东西掉的到处都是,还被不算很熟的丈夫同事看见…… 我只能连连摆手,生怕再麻烦他,慌忙地,“不、不用,家里都有的…我回去的话可以处理。” 他没有再坚持要去附近的药店,而是问我需要打车回去吗? 我没有再拒绝,眼前的面板提醒我还是先回到家中微妙,等待计程车的时刻,客套地,我寒暄地问了几句,“难得在这里遇见您,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哦,我也才从那边买东西回来,”他身姿修长,不在意地回 话,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滑着手机屏幕,我甚至需要抬头才能和他对上视线,索性只看着他的胸膛,这样也礼貌些。 两个人尴尬地站在路边,他还好,垂着眼专注地刷着社交媒体,我低着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倒有点像罚站,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脑子一团乱麻。 出租车上,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更加地明显,到了地点,我喑哑地挤出来一句,“感谢您…计程车的钱…”说完感谢的话,他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也就没什么话说了。 下车的时候,他静静地看了看我,告别道:“很高兴见到您,看来快到时间了,那么梦光,永别了,下次有缘的话再见面吧。那个时候,您又会在谁的身边呢?” 永别……? 怎么用这句话来当告别词,称呼也很亲昵,后面还跟着“下次有缘再见”的话,这不是完全矛盾的话语吗? 看着他挥挥手离开的背影,我打开玄关的门,挫败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眼前半透明的面板还是没有消失,我几乎怀疑是把自己摔傻了。 想起什么似得,我拿出那本手册,狐疑地晃了晃。 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像从脑海深处钻出来一般。 “沉浸模式强制关闭。” “开始进度搜寻、请稍等……” “主人物:宫野尾梦光,选择线:蓝宝石-七海建人。剧情完成度99%,目前已搜集图鉴数24/25…剩余脱出时长1h…” 欸? 什么…东西? 看着虚空出现在眼前数据和说明,空荡荡的屋子显然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 目光停顿在最后的倒计时栏上。 “怎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这样肖似游戏面板UI的数据栏代表就如各个支线进度查询一般,而则代表的是…… “这是…什么?” 声音冰冷地回答、突兀地响起:“是您打出完美结局后的剩余脱出时间,当它归零的时候,您也将离开本游戏。” 完全难以置信。 ……都是什么? 紧紧地握着手册,指尖泛白,我的声音都在颤抖,“什么游戏?什么意思?你是谁?” 它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我的状态,良久,冷冷地回答: “您的沉浸模式深度实在超出了可设定的标准,短暂失去记忆的后遗症是正常的,您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本游戏“橙金之眼&窥见雨”是纤细心灵工作室制作的□□ADV冒险类乙女游戏,在TinGame平□□占发布,您于平纪15年12月23日14:23分全额购买,并于同年25日23:00分进入游戏,开始游戏后的第五个小时您开启了沉浸模式,并逐步增加了沉浸深度。 您选择的攻略人物是七海建人,也就是您现在的丈夫,很高兴您已经完成了HE结局,即将走完本游戏的剧情设置。” “本游戏为了维护玩家的精神状态、在最终结局脱出前24小时会循序渐进地关闭沉浸模式,您这一个月也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游戏世界的虚拟感。 为了您的游戏体验,作为系统,我尝试了温和的方式,包括逐渐关闭痛觉感知,您适才受伤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吧。实际上五日前,您失足从窗台跃下,花圃的尖头栏杆险些刺入您的胸膛,也是系统自觉启动的保护,毕竟已经进入了最终结局。 介于您的沉浸深度超出了可设定的标准,我有必要在适当的时间开始倒计时并提醒您游戏进度快要结束了,1小时后您将被游戏强制脱出,也就是您将回到现实世界。” 我把手册粗略地翻阅过,画面在我眼前模糊地掠过,仿佛提醒着这一切都是被记录下来的虚拟,我苍 白地辩驳,“游戏?太……太搞笑了,这些年都只是游戏的话…建人他…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我们、我们有的这一切。” 系统静静的,没有再说话。 我的声音减弱,心头难免地感到迷茫和无力。 “我……我,”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我不自觉地流下眼泪来。 我抬起头来,想起什么,徒劳地问道:“既然、既然是游戏的话,就不能够继续下去吗?” 系统:“这并非是生硬的系统选项,而是游戏只做到了这里,再往后去是一片空白。 您可以退出游戏后,再尝试进入游戏,届时无论是面对剧情人物不同的攻略选项还是重复本路线都是您的自由,我也会一直陪伴在您的身边。 如果要完全一样,推荐您开启重复预设。不过……您还想在沉浸模式下经历那些痛苦吗?虽然游戏有保护措施,但调低沉浸模式对好感度的加成也将减少,或许攻略人物表现出来的是跟现在完全不同的态度。” 痛苦…不同的态度…? 我想起只能隐没在黑暗中的日子、和丈夫无端的争吵,对前途的迷茫,痛苦到几乎要死去的心情……丈夫温柔的侧颜、憧憬未来的甜蜜生活,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虚拟的话… 如果、如果他用陌生的眼神、克制的态度从头开始对待我的话… “怎么会这样……?”我无力地低下头,不可接受地捂住脸颊,泪水从脸庞滑过指隙。 系统:“您可以趁这段时间逐渐适应脱出体感,也可以选择提前脱出,感谢您对本游戏的支持,您可以查看已获得的图鉴,只需要在脑海中对我下令即可。” “建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从指尖末尾开始变得透明的自己。 我踉跄地扶着玄关的椅子站起来,伸出手手,确切地按上门把手的一刻,虽然末端有着透明的痕迹,但未消逝的部分却是还能够使用的。 我不禁松了一口气,随即是慌张地落泪。 还好……还有时间。 得赶快才行…… 系统问道:“您现在的情绪波动并不适合即将到来的强制脱出,您可以冷静下来,您要去哪里呢?” 我重新穿上鞋,扶着门把手,眼里是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慌乱。 “建人,建人现在在哪里?” 才想起来什么,我慌张地去够手机,发慌的手指颤抖地按开面板,却点错了好几个按键。 手机息屏,我急得咬着自己的嘴唇,焦急地呜咽,“加、加把劲啊、不要…怎么办……?” 系统:“您可以命令我查看攻略人物的位置。” “太好了……”我顾不上再和它吵或者做难以置信的反应,囫囵地吩咐道:“如果你能帮、帮我叫个车的话…谢谢你、谢谢你……” 它似乎有些讶异,语调微扬,“这倒……不用,您有很多积分可以使用,是我应该做的。” “没事,谢谢你…”我凭着当多年主妇的本能回复,狼狈匆忙地提着鞋跟从前廊的楼梯跃下。 我从未如此憎恨前廊的花园这么长,这些年我都是用什么心情去打理它们的? 颇有古韵的石板路差点把我绊倒,我没有管这些,几乎是出神地跟它聊着,像是缓解紧张和徒劳,“建人现在在做什么?” 系统:“祓除咒灵。” “咒灵?” “是的。” “他不是神学院的教师吗?” “和血族交涉需要这重身份,您好之后也就保留下来了。近日咒术界那边有些棘手的事,担忧您知道了会担心,才选择了隐瞒。” 啊…这个名字,建人在我病重的时候好像说过,那时候听什么都没印象,病好了 以后都记不清了。 有点生气。 不完全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样吗? 不过现在根本就不是生气的时候吧? 我焦急地催促着计程车的司机,到了地点,我几乎是从杂草丛生的废弃仓库外飞奔。 齐腰的野草割破了露出的手臂肌肤,气喘吁吁地停在场地外,视野里除了紧锁的铁制大门,什么都没有。 我干脆晃了晃门,咬咬牙,压下心底的畏惧感,开始艰难地攀爬着雕花大门。 系统为难地:“您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这样爬门真的很危险,外头设立了帐,您就算过去了也无法看见遇到攻略人物们的。而且这附近还有咒灵出没……最后还剩下不到十五分钟、您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远离比较好。” “呀!”我崩溃地跨立在铁门的最高处,腿都在颤抖,流着眼泪,“什么嘛…我听不懂呀,剧情都要做完了为什么还有这样的情节?这不是完全没有给我交代吗?你想想办法吧!” “我怎么想办法呀,夫人…我还没有说完您就爬上去了…”系统头疼地回答我,如果它是人类的话,一定会露出无奈的神情来。 “积分,积分,用积分呀!”我颤颤巍巍地看着距离一人多高的地面,踩着雕花凹槽爬上来了却不知道怎么办,腿试探性地向下够,“总得……做点什么吧?求求你了,呜呜,好吓人…” 系统的叹息就像我的错觉。过了一会儿,它的声音静止般消失了,就像挂断的电话。 “什么嘛……”绝望地看着我逐渐变透明的手指,我愤恨地抓着生锈的铁门,不敢向下看,望着天空,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淌下,“一点点都不懂事……” …… “喂!!这里不是能来的地方!太危险了,完全无视了警戒线吗?” 下方突然传来惊讶和焦急的声音,我救命稻草一样地望过去,认出这位是丈夫那位名为伊地知洁高的同事,我一度以为他是学校派给五条先生的专属司机,只见过几面而已。 他惊讶地看着跨坐在铁门上的我,看清我的脸后,甚至惊得有点说不出话来,明明比丈夫还要年轻,却看上去苍白得有四十岁。 “啊啊,”反应过来,我想死的心都有了,焦急地解释着,连忙挥手:“不、不是的。” “天呐,”他的脸煞白,喃喃道:“七海的夫人……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七海先生他知道的话会弄死我的。”某一瞬间,他看上去比我还要崩溃。 【4】 “结束了吧,”眼上缠着纯白绷带的咒术师兴致缺缺地看着地上的咒灵残骸,似乎是留着取乐用,不一会儿又觉得无聊地微动手指,将它寂灭,居高临下地:“真的要在这里待够一个小时吗?” 七海建人把咒具放回到旁边的皮箱里,冷冷地回答:“这是那边的要求,如果太快的话会被投诉没有认真清理的。” “又快又好才是咒术师的招牌吧?”白发的咒术师伸出一根手指,横在唇边,“在这里耽搁时间,你不想回去看看你的爱妻吗?我要是家有爱妻等我,才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哦,忘掉了。教师有固定的下班时间呢,就算是今天只有一节课,也太早了哦、难道不用上课吗?——是这样对妻子交代的吧?七海老师。”他似笑非笑地道、 七海建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言语里带了点讥讽:“啊,当然,晚点回去,我的爱妻也不会跑掉的啊。” 话音未落,辅助监督的声音便遥远地响起,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踉跄地跑过来的男人崩溃又带着颤抖,苍白而疲倦的脸仿佛死了三天。 就算被压榨加班,也透不出这样紧绷的样子。 七海建人蹙眉 ,“伊地知?” “七、七海先生,”伊地知洁高的舌头像打结了,“你……你。” 白发术师:“搞什么?你看上去像是特级咒灵来袭了一样。” “某种程度比那个还要恐怖” ——在心底如此想着的辅助监督崩溃地、喘不上气地出声: “是……是……夫人。” “啊拉,你要结婚了?”白发术师露出惊讶的神情,“大喜事呀,难怪这样急。” “别拿我取笑了,五条老师!”辅助监督脸色煞白,连忙摇头,“不是我的,是七海先生的夫人啊!” 七海建人:“什么?” 他也难免露出惊愕的神情,就算是特级咒灵来袭也不会如此地严阵以待以至于面色泛白。 这位沉稳的、以严谨出名的咒术师素来冷峻的面容有些裂痕,甚至慌乱地,非常不符合素日人设地“啊?”了一声。 “梦光?” “是、是的!就是她。” “她怎么了?”他难掩慌乱地严肃道。 “冷静点啊七海海,我来的时候还看到她呢,” 白发术师慢吞吞地安慰着,“买东西回去的路上摔了一跤,送回家里去的时候除了情绪低落了点,什么事也没有,怎么现在到了这里来?几乎是前后脚吧?” 七海建人沉下脸色:“你这家伙……怎么不跟我说?” 他连忙投降,很是委屈:“这也怪我?” “那是我老婆,你不跟我说?”七海建人冷笑。 白发术师无奈:“我说了也没用啊,我一来你就叫我安静,工作的时候分心不是很危险吗?” “不是啊,”伊地知急得快哭了,难得地打断他们的对峙,崩溃地,“夫人她现在就在帐门口待着呢。” “哈?” 成熟可靠的丈夫面上的阴沉一瞬间褪色,变为隐约的慌张,甚至闷闷地咳了几声,呛得脸色绯红,“…怎么可能?” “天,”特级术师也难得讶异,不忘拱火,“七海你露出了被抓奸一样无措的神情来呢,伊地知,把你的手机拿来,我要拍一张照片纪念。” 伊地知:“怎么不用您自己的手机。” “我还没想换手机呢。”他回答得很利索。 男人没有理会前辈的风凉话,转身,伸出手臂,严肃地扒住辅助监督的肩膀,“她怎么来的?一个人来的,在哪?” 伊地知被掐得肩膀痛,连忙应答: “就、就在帐外,我发现夫人她的时候,她在爬废弃仓库门口的大铁门,在上头看上去下不来了,我来的时候她才从上边跳下来。” 七海建人面色阴沉,看山去完全不像是咒灵狩猎者,而是刚刚杀了好几个人。 “跳下来?那么高?” ……也才两米多吧!!不要说得好像从五楼跳下来一样啊! “她发现帐了吗?过来了吗?” “还、还没有……” “把帐取消,”七海建人道。 伊地知:“……欸?不是说要待够一个小时……” “早就做完了,根本就是没用的废物流程做样子。” 与刚才坚持职业操守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冷冷地道,“快点,现在就做……如果她碰到帐而进不来、察觉到什么咒术相关的话…她要是因为跟我吵架我这辈子就追杀你和五条到天涯海角。” 伊地知崩溃地点头,“别啊…救救我、五条、五条老师……” 关键词里同样被提到的还有旁边的白发咒术师,他夸张地,“喂喂!你太凶了!我们的辅助监督还是孩子吧?在外面偷偷做术师要跟爱妻说清楚!” 成熟的丈夫头疼地按了 按额角,冷冷:“别说得好像我在外面做什么肮脏的勾当一样,她婚后唯一说讨厌我就是我说要去做咒术师的那天晚上,我哄了她一个晚上都没有用,她还是Level D的时候我只要说这方面相关的事,她就选择性地装傻瓜,好了以后甚至选择性地记得我当过吸血鬼猎人而不记得我当过咒术师,要不是为了还你的狗屎人情……” “不是吧,还能跟你闹离婚吗?好夸张啊,”前辈好奇地问道。 七海建人面容一瞬间阴暗下去,十分地恐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白发术师立马打了个冷颤,识趣地闭嘴,和辅助监督畏缩地抱在一起,低声地念着“我们会被杀掉吗?”这样夸张的话。 没有理会他们,把装着咒具的盒子踢到角落里,摘下鼻梁上的护目镜,娴熟地放在口袋里,男人一边整理身上作为术师的痕迹,一边朝着帐的边缘走去。 帐像是被焚毁一般瞬间地消失。 弯腰拿起随意放在废旧钢筋上的公文包,脑海里强制性地冷静下来搜寻词句来解释,男人站起身来。 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柔软身躯的飞扑扑得后退了几步。 “欸?”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 “梦光……?” 几乎是措不及防地出现,完全没有考虑过这样的可能性。 咒术师的身体僵硬地杵在原地。 妻子低着头,柔软的面容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里,像陷在坚硬的枕头里的柔软抱枕。 “呃……”他难得地没什么话说,心里的心虚让他尽力维持的冰冷面容也很僵硬,尽量平稳语调地,“梦光,怎么在这里……呃。” 他尝试找点什么话题说说:“我的意思是……我今天班结束的早,学校派我来谈收购这块地的价格,呃,要建个新校区…所以……” “嗯。”妻子的声音闷闷的。 察觉到妻子情绪的低落和隐含的哭腔,他认真地低头:“梦光?” 没有得到回应。 似乎在生闷气。 他慌张地,“我,我不是有意的…呃,其实今天我是来这里……呃,好吧。” 看着妻子隐约露出来的淌下泪水的白皙部分脸庞,他无奈地,“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把它当做主业,只是要还人情而已,我下次不会了,真的不会了。我应该跟你说的,别哭了,梦光……别哭了。” 妻子缓慢地抬起脸来。 几乎是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透明的泪珠从泪眶滑落,像是透明的白色水晶,无言地滴在他的心头,滑过一道冰冷澄澈的伤痕。 “梦光……”他意识到她不太对劲的情绪,低声,抚上她的脸,耐心地,“怎么了?” “难过吗?突然过来,是……想见我吗?我就在这里……”他低眼。 【剩余脱出时间:5分12秒】 她嗫嚅地出声,似乎在想什么更远也更加没有希望的事,只是需要一个徒劳的回答,低声地:“建人,你会忘掉我吗?” 毫无预兆的问话。 缓慢抬起的清丽面容上是黯淡的忧伤和难掩的痛苦,像夜晚逐渐收拢花苞的睡莲。 只是平淡的眼神,心脏处却传来都要被割裂般的绞痛。 “怎么会?”他低沉地回答,“怎么这么问。” 随着妻子苍白的微笑,他才发现,她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变得透明。 变得……透明? “欸?” 几乎快要停滞呼吸。 惊愕到无法言语地看着这一幕,他连忙无措地低下头,握住她柔软的手,“梦光?梦光?” 这 是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明明即将迎接的是那样可爱又温馨的未来的,为什么会在眼前出现这一幕? 是幻觉吗? 什么高级的术式?攻击精神的特定能力?还是转化为人类的后遗症……? 不…五条在这里,就算撤下了帐,又怎么会有其它的术师和咒灵敢动手?后遗症什么的也是完全不能够解释的无稽之谈,根本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分析。 …说不通,根本就不可能会出现眼前这样的场景,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好……唯独不应该这样的… “梦光……怎么,痛吗?难受吗?” 他语无伦次地问,面色苍白,遮下她抬起的手,让它不出现在妻子的视野里,“别、别看,没事的…” “五条!”想起什么,他沙哑地回头,喊道,“五条悟!” 妻子摇了摇头,柔软的手指触上他的脸庞,冰冷的、奇异的即将消失的触感。 怎么样的焦躁与绝望都好。 唯独她抚摸自己脸庞的一刻,思绪一瞬间空白。 “看来是真的呢……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建人,别这样……听我说,建人。” 宫野尾梦光静静地看着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即将消散的事实,声音有着被切断般的朦胧感,安慰道: “别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来,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们拥有的可是完美的Happy End结局呢,在这个时候,稍微地表情好看一点吧?” 七海建人跟随着脸庞上微微用力的葱白修指,转过头来。 他像褪色般,不知道该做出什么除了悲伤和痛苦以外的表情,迷茫又孤独。 日光下,妻子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像沾水即消的糯米纸,被朦胧的水光地罩着。 “嗳呀,说起来。”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眼神从伤心逐渐变得平静,“真是的,要不是我过来的话,你回家岂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真会给我找麻烦呢,妻子突然消失什么的,建人……” 男人无措地看着她,像做错了事,徒劳地颤了颤唇。 怀里的妻子深深地吸一口气,忽然释怀地、眼神温暖地笑了起来。 眩目美丽得几乎要刺伤双眼,平稳的笃定话语像在陈述事实,又像在施下诅咒,“其实我一直相信爱是最厉害的力量,呀……有点古老?只要建人不忘记我的话,就一定会找到我的!或许下辈子我们会相遇吧?” 男人脆弱地看着几乎能够透过身躯看到自己手掌的恋人,瞳孔细微地震颤,长睫轻颤,“不……不,梦光…梦光……” “开心一点!” “梦光……不要抛弃我…梦光……” “…建人……一定要……找到我……” 断断续续话语像断线的电台。 彻底消逝的既往存在。 迸溅开来的花簇,摇落破碎的半透明花瓣。 散落在地上时有清脆的铃铛声。几秒后,化为虚无的风。 一点弥留的痕迹都没有。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明明应该说“请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吧”这样的祝福语。 为什么…… 最后留下的,是诅咒的话语呢? 呀……因为我们是相爱的吧? 哪怕一点点也好。 我也卑劣地想要有人永远地怀念我啊。 反正……也要离开了吧? * 【朦胧诅咒】CG图鉴已收集完成。 …… …… 【5】 我从游戏脱出已经半年 了。 说实话,在游戏里和在游戏外完全是两种感受。无论在游戏中的疼痛与悲伤如此歇斯底里,脱出的一瞬间,还是产生了“呀、果然是游戏吗?”这样的想法。 现实世界中的我和游戏里完全不一样,虽然玩的时候用的是同名同姓,都拥有稍稍超过齐肩一点的黑长直短发,但我现实的样子更加地薄锐一些,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用大和抚子的语调微笑着讽刺人,每天都隐藏着自己的阴暗情绪,进行最低限度的社交。 比起游戏里“梦光”有着一双无辜而可爱的杏眼,现实的我拥有的却是一双锐利的吊梢眼,而且是类似于恶女那样的长相,很容易让别人觉得清冷而难以接近,蹲在那里感觉有二十年的沧桑情史,渣了三十个人。 我的性格也更加地恶劣,在游戏里因为数值设定的关系,多多少少思维方式会受到影响。虽然在游戏沉浸模式生活的生活保留了隐秘的想法,说出来的话语,多少是温婉开朗的女子类型范畴。 在现实中,我寡言少语,做什么都温和地微笑“嗯嗯”,只有遇到让我觉得无语的人才会尖酸刻薄地出几声,其余时间,只是孤僻地独来独往,因为从小父母双亡的关系,没什么朋友。 初中的时候买了二十几个虚拟游戏币,高中时才发现它已经增值到我倾家荡产也无法企及的高度,很快就凭着这项幸运在家里混吃等死。 当我重新打开游戏库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游戏就像幽灵一样地在可购买清单中消失了,在网页搜索也只有毫不相关的关联词。 它静静地躺在游戏库里,让我感觉这段经历只是自己打上一款游戏在帮会割猪草割出幻觉了,干脆在全息体验仓里睡了一觉做的梦。 今天份的猪草割完了,我像阴郁的幽灵从游戏仓里爬出来,外头的天已经渐渐地黑了。 虽然游戏仓的营养液可以维持身体机能,但是人不吃美味的饭还是会变成虚弱的行尸走肉。 我打开冰箱,里头空空如也,连剩余的营养液也是空瓶。 像丧尸一样带着厚厚的黑眼圈,我打开房门,身上是松垮的衬衫和及膝短裤,我甚至怀疑我是如何做家庭主妇把自己打理得像贵妇名媛一样的,还要给我的亲亲老公熨烫衣物,或许变成吸血鬼躺平才是我的本体。 来到便利店,老板很是担忧地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看起来像一个月没睡觉。 我口头禅“嗳呀”地温和一声,客套地应付,“最近很忙嘛。” 在旁人的眼里我是事业有成、凌冽不可攀的清纯女高,高中毕业才刚刚成年就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马上去上大学即将开始美丽的璀璨生活,平常在家里忙得焦头烂额,搞什么互联网投资。 实际上我只是个投机的幸运儿,做好了在阴暗却设置丰富健全的温暖房间里孤独生活一辈子的准备。 便利店的门打开。 自动玻璃门叮咚的提醒一声。 听着这声,我有在场人数超过三个就会恐惧的疾病。 无声地收拾一大袋食粮和便当,把卡递给老板。 拎着沉重的购物袋,把指节都勒出了泛白的肉色,我心想今天晚上再也不割猪草了,面前却缓慢地投下沉重的阴影。 疑惑地抬头。 …… 啊。 好像啊。 简直像从游戏里走出来一样。 除了这个显老又骚包的护目镜,几乎一模一样了吧? 是什么。 我亲亲老公七海健人的Cser? 实在太像了,如果我在游戏里的话,一定会不可置信地说一句“莞莞类卿”。 面无表情地想着。 这个人突然开口说话了,“梦光。” 认识我? 巧合吧,女主角搞不好也叫梦光呢?我至今都没搞懂这个游戏的女主角的名字到底是自定义还是初始化,因为它看上去是随机抽取玩家的,或许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获得了游戏资格。 在游戏因为开沉浸模式哭得乱七八糟、醒来后尴尬地看着CG图鉴和回放的羞耻似乎还在眼前。 我没自作多情,微微偏了身,温婉地示意他先过。 “梦光……”适才隐秘的喜悦夹杂着几分浅薄的忧郁和失落,语气迷茫。 搞什么啊。 我礼貌地,“您先过吧。” “……”他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又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男人把护目镜摘下,耐心地弯身,似乎是怕冒昧到我,低声,“抱歉。” “嗯。”我掠过他,拖着沉重的购物袋离开了便利店。 …… 等等。 我后知后觉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个游戏没有购买途径的吧?怎么会有人在街上出Cs呢? …… 啊。 …… 察觉到什么地回头。 男人正平静地看着我的方向,那双好看的眼睛习惯性地微垂,跟老板说着什么话。 对上我的视线,他温和地笑了笑。 …… 看着他专注的目光,老板随口问道:“客人您认识她吗?从刚才开始目光就一直没有移开呢。” “单方面的…”他低低地道,模糊地回答,有些漫不经心。 老板没怎么听懂,也不愿意多加讨论,不好意思地改口,“抱歉,因为…您念出了她的名字,宫野尾小姐的名,我还以为……非常抱歉地揣测您。” 客人十分缓慢地抬眸。 “客人……?”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 良久,他点点头,把柜台上的巧克力薄荷糖揣在兜里,“没关系,感谢您。” “感谢……?”老板一头雾水地看着身姿修颀的浅金发男人。 看着快步追上去的客人,非常谦卑地提出帮少女拎袋子的请求,只引来了少女低着头,尴尬又接连闪避的拒绝。 “奇怪的人……宫野尾小姐不会引来什么跟踪的变态了吧?”老板警惕地猜想。 “要不要报警好呢?” * 【现实 - 便利店的相遇】特殊图鉴已收集。 第27章 第 27 章 【一】 和丈夫结婚的第二年, 我发现他最近有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一直以来近乎一种隐秘的错觉,但今天彻底验证了我的猜忌。因为醒来后他惊讶地看着躺在床正中央的我,坐在快要被挤下床的边缘, 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则是“哈?我结婚了?” 我大脑空白地清空, 张了张唇,火和悲伤从内心最深处冒出,反应过来时, 我已经气得直掉眼泪, 甚至说不出话来。 无论我多生气、失魂一般在卧室走来走去, 他都像失忆了一样坐在床边, 修长的指头按着眉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稍稍地靠近, 就感知到他身上浓郁的阴沉气息,如果用精确的措辞来说,近似一种沉稳的杀气。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偏眸瞥来时,不带一丝温度,冷漠地递过来,甚至把我吓得后退了两步。 在原来的丈夫身上,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他这样的状态。 丈夫是神学院的一名教师, 我从小就很喜欢教师类的职业,我觉得我甚至有这方面的什么癖好。从交往到结婚,我们的相处都很和睦。 我们从学生时代相识, 我小时候的玩伴灰原恰好是他的学弟,虽然我和灰原已经很久都没有联系了, 但这样的巧合, 当他说给我听时仍旧让我诧异又惊讶, 捂着唇惊叹着巧合和缘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推着自行车从下雨的街道后走过,因为放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很是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视线里是他友善地朝我伸出手来,担忧地问我有没有事。 我赧然地踉跄站起来,膝盖上都是带着泥水的擦伤,学校发的雾蓝色制服也被深色的雨水打湿,就连头发也沾上了雨水,站着的时候手肘处和膝盖火辣辣地痛。 按照他的话来说,我们的相遇就像是电视剧里的命运安排一样,那时候他就在心里面想着“灰原学弟和七海学弟还是再多等一会儿吧?”,担忧又礼貌地扶着我去药店买了药。 要离开的时候,我记得灰原还给他打了电话,拖着长音抱怨“学长你去的时间也太长了吧,我和七海海身上都要长蘑菇了啊”。 因为通话音量没怎么调音的缘故,我面色通红,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 捂着发烫的脸把头微微地转向一旁,感觉从鼻息里传出的空气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从对话里得知,他初中的时候跟我在一个学校,比我高一个年级,还曾经跟我说过话。 当我问他我说什么话的时候,他就浅笑着回答:“呀,你问我能不能让一下、你今天值日需要去洗抹布”。 听到这里,我尴尬地“嗳呀”一声,望向他狭长温和的漂亮眸子时,又忍不住想笑。 “噗嗤”一声地,我没忍住地捂着唇,含着笑意说:“那我今天也变成脏兮兮的抹布啦。” 只是友善的帮助,却是一切的开始。 我们坐在药店旁的长椅上,小口地吃最便宜的冰棒,连日阴雨后的夏日阴霾也被天气识趣地驱散,有清新的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洒在我们的肩膀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我听到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就像我寂静无声的青春,闯进一声蝉鸣的休止符般。 年轻的同龄人很快开始了交往。 虽然是在据说管理很严格、外人禁止入内的神学院读书,但丈夫年轻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问题学生,经常翻墙在该上课的时间出来找我。 我一度怀疑他不回我消息的时间都是在处理学校布置的罚抄和祷告功课。 我还在学校上着最后一节课,他就插着兜倚在教学楼下的树下,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捧着一本书,低眼看着细碎的文字,修长显眼的身姿引来同年级女生的频 频围观。 令人烦恼的是他这个人异性缘好到时常让我吃醋,无论怎么样,都充斥着女生们轻声地对他的议论。 虽然我对这方面没有什么很明显的感觉,初次见面该怦然心动的时候伴随着的是我狼狈的摔跤和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窘迫,但周围的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仿佛伴随着奇异的诅咒,他干脆利落地合上掌心的书,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我的手时,我只感到了社死的救命视线群。 “呀…”我脸颊发烫地低声,“你来了不跟我说一声吗?” 他在我不赞成的目光下不在乎地解释今天的功课已经结束了,以上,现在是纯情DK和纯情JK的约会时间。 诶呀……这个人就连清新的甜言蜜语也很擅长,我无可奈何地消了气,两个人一起甜到腻地去坐摩天轮。 那样温柔体贴、依旧保持着独特的个性的丈夫,现在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我。 …… 不……原来的丈夫就连看陌生人都不会露出这样寂冷澹凉的目光,仿佛我是什么不值得他施舍目光的东西般。 如果再不由分说地靠近…… 会被他杀掉的吧? 冰冷的体感蔓延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甚至摇了摇头,微微叹气,对这个话题似乎很失望,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啊啊……我……结婚了吗……?” 为什么呢? 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如此残忍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我静了几秒,呼吸都是寂静的,感觉血液都被冻结了。 我甚至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卧室,机械地洗漱并来到厨房做早饭的。 我盯着砧板上的午餐肉,手里的刀仿佛静止地抵在砧板的角落,出神地想着有没有可能丈夫这么说是另有隐情。 今天是愚人节? 什么他特地准备的惊喜恶作剧?比如结婚后的秘密调味剂、增加生活情趣的那种? 或者,他真的失忆了呢? 最后一种可能似乎是目前概率最高的存在,我木讷地把刀放下。 走到衣帽间,把衣服换好,看着镜子里脸色憔悴的自己,我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来。 如果他忘了和我结婚的事的话…… 怎么跟他说话也都无济于事吧。 …… 指尖触上手机屏幕,我拨通了那个人的电话,语气悲伤地、闷闷地,像得了绝症般低落,“嗯……你能来一下吗?”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细腻清冽地接起电话,刚接电话还再说着无关紧要的俏皮话,喑哑嘈杂的什么背景音在嘶吼,就像什么质量不好的伴奏音。 听到这句话,他不自然地顿了顿,“哈?”了一声,什么东西呼啸而过,我能够想象他在电话另一头的眉头微挑。 “稍等一下哦。”他随意地道。 话落的瞬间,我听到风呼啸而过席卷的声音,似乎有什么粗砺刮过树木的断裂声,夹杂着伊地知洁高崩溃的“啊啊!不能这样子啊!五条老师!你这样我怎么和这边的管理人交代!”的高呼,环境音复归宁静。 “喂喂?还在吗?” 他的声音重新清晰地传来,拿的远电话被他重新放回耳边,悠然地打招呼,“你在哪?家里?” “嗯”,我低落地道,拨弄着领口的火红狐狸装饰胸针,“抱歉…我有事情拜托你。” 【二】 丈夫的朋友几乎伴随我和丈夫的全部恋爱历程。 他们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当我以为他的同学会是很正经严肃、穿着传统的黑色制服、手里搞不好还会拿着什么圣器圣经的同 龄人时,这位名为“五条悟”的青年出现了。 他有着恍若霜白的银色短发,时常戴着一副墨镜。 摘下时露出的俊美面容几乎像是精致的艺术品般,明明总是摆出一副悠然又给人添麻烦的顽劣表情。 认真地露出全脸,湛蓝的眸子中有着旖旎的璀璨琉璃流光,漫不经心地看过来的时候,难免让人惊呼“帅哥你谁?”。 怎么看都是完美又惹眼的类型,各个方面都很擅长,性格偏偏十分地不着边际,甚至可以用令人头大来形容。 他和丈夫是非常好的朋友,甚至可以用“挚友”这个词来形容。 他们做什么好像都在一起,导致我的约会十次有七次都能够“偶遇”这位丈夫最好的朋友 ——因为他每次都会敲着一块不知道从哪个地摊淘来的怀表面无表情地站在末尾,用怨念的语气说着“够了吗、杰,为了给夜蛾那边打掩护,我已经勉强地装作不存在、孤独地在远处看风景五十三次了”,不远不近地作为同伴跟在远方,很辛苦的样子。 我并不讨厌他的性格,毕竟他虽然很喜欢闹着玩,但对我一直都有着称得上礼貌的分寸感,我们甚至相处得很愉快。 因为他做什么我都可以包容嘛……感觉对他就像对自己的后辈一样,我甚至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就像设定了最低的、不能够再糟糕的底线,看到他的表现稍稍地超出一点预期,就会惊讶地想着“嗳呀、居然这样吗?”、和善地对待他。 我甚至会在他们吵架打闹的时候偏帮,他说笑话我也会很配合地露出开朗的微笑来,甚至会搭腔。 丈夫笑眯眯地咬着牙说我是活着的菩萨,对他就总是生闷气,区别对待什么的不要再明显了吧? 我只能够回答没办法呀、因为还是有距离的吧?感觉那样的话杰你会很难办吧、要在女友和好友间做选择? 这样说着,丈夫就像吞下了安慰剂般,哼哼两声,抱着我乱贴。 二人世界逛街的时候,他像什么霸王一样,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悠然地逛街。 我说了他好多次,这样看起来像小混混!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乱讲! 他说这样才能够显眼地彰显我是个有女友的人呐,偏偏说着的时候还很认真很有礼貌,让我没了力气去反驳。 熟络了以后,友人甚至会和他一起来学校接我,很烦恼地引来一大堆女生有意无意的围观。 我在学校里本来是透明人般的存在,被他们天天都蹲点,反而成了什么风云人物,恨不得把头低在角落里。 如果我走得慢,友人还会遥遥地就越过人群朝着我招手。 面对女生若有若无投射来的视线,甚至会魅力十足地微微拉下墨镜,报以自信迷人的微笑,引来暗暗的尖叫。 这个时候我就会装作不认识,和丈夫默契地顺着人堆的边缘手牵手低着头,低调地离开人群,留下他大叫“见色忘友!”的身影。 丈夫的同学、也是我很好的朋友家入硝子曾经很敬佩地跟我说能受得了他们两个你多少脑子有点问题。 虽然面无表情的语调措辞尖锐,言语的清晰却很友善,我听得出她的感慨,只能够尴尬地回答“嗳呀、顺着说话不放在心上就可以了”,她微微挑眉,说“啊、这样的你感觉更变态”。 呀……我没办法,只能拿“还是更喜欢跟硝子你出去逛街”这样的话来哄她。 我没什么朋友,单手自从认识丈夫以后,同性和异性的朋友却都温暖地拥有了。 和硝子一起去泡温泉的时候,他们在一墙之隔的旁边男汤大喊大叫,家入硝子冷着脸捡起一块石头,精确地砸到了友人的脑袋。 当她要举起第 二个石头的时候,我挽住她的手臂,用可怜的目光叫她对我的男友手下留情。 她看了我一会儿,面无表情地缓慢坐下。 友人则大叫不公平也要砸一砸另一个人,最后被丈夫冷笑着按进了温泉汤里,咕嘟咕嘟地哀嚎。 就是这样普通又寻常的日常,虽然也有一两个难忘的插曲,温馨地蔓延到了婚后生活中。 …… 为什么他今天会说这句话呢? 百思不得其解,我的脑子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像个没有思想的复读机,它甚至让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挂了电话,就迷茫地坐在原地。 衣帽间的角落里,我恍若游魂一般,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徒劳地分析着,颇似一种打发时间。 ……如果他是开玩笑的话现在看到我这个状态应该过来哄我的吧?过去多长时间了……?我真的生气的话他应该不会视而不见地坐在那里吧? 他下来了吗……?有没有听到我打电话的声音? 如果是认真的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在浴室里还那样缠人,如果那个时候就忘了的话真想掐死他… …嗯,显然不算是,应该是一觉醒来脑子不清醒了导致的,可是真的能够不清醒到那种程度吗? 怪怪的。 有点不对劲。 就算不认识我了也应该回到学生时代那个状态吧?那个时候看我的眼神置于这么冰冷吗? 做噩梦了吗?梦里我掐死他了还是什么的?也不是吧……眼神里也没有憎恨的感觉,看了我一眼,便冰冷无温地移开了,甚至有种跟我说话他宝贵的身份的感觉。 他是什么身份尊贵的上位者吗?神学院的教师,之前还给我看教师证,虽然说是特殊招生的私立学校,发的工资也是我讶异得觉得他们是不是在贩卖什么禁药的程度。 但再尊贵我也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吧? 我出神地想着,攥着手里的丝巾尾端,重复地绕在小拇指,又解开。 白皙柔软的指肉被勒得发白泛紫,我才缓缓解开,直到它恢复血色,带来酥麻的暖意,又重复缠绕的动作。 如果是杰的话,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呢? 【三】 客人敲门的时候,我还在衣帽间拄着下颔愣神。 缓慢地打开门,他双手垂在身后,衣衫平整,在我苍白又出神的面容上转了一圈,挑眉,自然地把身后的门关上,“没去上课?” 啊。 我才想起来,耽搁到现在,已经过了上午课程开始签到的时候了。 英年早婚的我高中毕业后工作不怎么包分配,甚至连什么工作都没想好,填了东京的一所离丈夫工作的神学院近的大学,便等着录取通知书的到来了。 大学开学的时候,丈夫临时有事,友人和硝子开车送我到学校。 开学日的时候二人被误以为是本校的学生,我办完手续后回头,就看到他怀里已经抱着一大堆的社团宣传单了,他甚至低着头,很感兴趣帆船社的样子。 硝子面无表情地装作不认识他,冷笑着说他来就知道没安好心,转头对围棋社的社长说“这样吧、我给你我的推特账号、对了你酒量可以吗?” 我不好意思地走到一边,用抱歉的眼神,表示给他们添麻烦了。 开学典礼时,入学时的同伴同学很是讶异地看着我指间的戒指,我不好意思地低眉,承认我已经结婚了。 他们更是惊讶地说:完全看不出来我是会这么年轻结婚的类型。我浅笑着说不好意思嘛、刚好遇到了可以嘱托一生的人。 婚后,我有课就骑自行车去上课,有时候在学校参加社团活动,他授课完毕、外 出讲学传教(据说这是学校的硬性指标)后,就会接我放学。 这样的日子繁忙但是很充实,恋爱和婚姻有时候真的很折腾,深夜赶课题和论文,从交往开始,丈夫就很擅长做料理和家事,简直像个经过专业训练的家庭煮夫。 忙的时候,我一个人睡在客厅,睡得像死了的丈夫一觉醒来发现我在赶论文,暴言要替我学习社科文学,我只能说那你帮我写神学课题研究的展示文稿吧!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我在神学院的专业不是这个的……我只能生气地骂他没用!迷迷糊糊地靠着他睡觉。 第三天他就头疼地把一份写好的展示文稿递给了我。 今天的话…… …上午是主教授的总结课程,下午还有小组讨论的会议。我竟然就这么出神地晃过去了。 真不可思议… 思绪回笼。 友人晃眼的霜白银发占据了视线。 看出我的后知后觉,友人看着我穿着整齐严肃的衣着,低着头,问道: “要出门?这件风衣是去涩谷买的那件吗?你买了棕色的,果然这个颜色更适合你。” “嗯,”难得嘴甜,似乎在宽慰我,我随声应着,醒过神来,招呼他进门,边绕到桌子后天给他接水喝。 “你来得正好,你要是有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我本来准备跟杰一起去看医生的。” “医生?” 他拉开客厅的长椅,身子半倚着藤木背靠,微微挑眉,微凉的眼神落在我不算好的面色上。 伸出食指指了指我的嘴唇,顺势接过水杯时,声音温了温,“你不舒服吗。” “不是我,”我明白他的示意,撩开唇边微呡的发丝,低眼,有些混乱,“是带杰去看看……” 他喝水的动作微顿,形状好看的薄唇轻启,听到这明显轻松了许多,甚至眼里带笑,声音轻和好听,“你的表情像他得了绝症,你不会是要跟我说他的后事怎么安排吧?” 嗳呀……果然、这两个人一提对方就超级不着调,明明是超严肃的话题。 就那么笃定他的身体健康状态吗?真是的,有那么乐观的话反倒显得我的伤心小孩子气了。 我无奈,“不是这个,他……” 话没说完,情绪难掩失落,我垂下眼眸。 声音低得像在祈祷,我说出难以接受的事实,“他好像忘掉我了。” 银发的俊美男人一口水呛住,挫不及防地,“……哈?” 仔细看了我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咳咳”地低头,把水杯放在桌子上,透明的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淌在距离他指尖的毫厘处。 我更难过了,忍不住无声地哭了起来,眼泪从眼眶随着委屈积聚,滑过面颊。 “这是什么把戏?”他看上去无奈又头疼,“人呢?他。” “在楼上,我不知道……从早上开始就这样,说着‘我结婚了吗?’这样的怪话,还很嫌弃我的样子,我都不敢接近他……” 我像是找到了情绪抱怨的发泄口,崩溃地抵着桌子,低声地哭泣: “他完全不记得我的样子了!还…看起来很陌生,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如果他失忆了的话……所以我想叫你来看看,他到底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只忘掉了我。他是不是后悔跟我结婚了?想找个借口跟我离婚?” 我用手背擦着眼泪,攥着衣角,尽量压抑地默默地哭。 “啊啊,”棘手地看着情绪低落的我,他按着额头,“伤脑筋,闹哪样啊这家伙,你先别哭啊……” “要死了吧?说出这样的话真的不怕被回头杀掉吗?” 看着低声哭泣的□□,朦胧沾上水雾的橙红眸色湿漉漉的,他似乎想到了 挚友之后的下场,一阵无奈的毛骨悚然,又有几分疑虑与忐忑。 低低地,像在自言自语,“最好别是装的啊…杰…” “呜呜呜,”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尽量压得很低,怕惊动了什么般,听起来有点像古老的烧水壶开了的蒸汽声。 “别哭了,别哭了。” 他安慰我,缓慢地掰下我擦泪的手,用纸巾点了点我的泛红的眼角,凑近时,有着别扭的温柔与令人失神的专注感,“我去看看,你别哭了吧?有那么值得伤心吗?” “等等。” 某个猜测涌上我的心头。 “他不会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吧?” 我怀疑地把目光放在眼前友人的身上。 “哈?说的什么……不是,”友人莫名其妙,很是受伤,“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说呢,悟,你不会瞒着我吧?” 友人:“我瞒着你?不、因为那家伙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这会不会是他装失忆来骗我的把戏?装作失忆不记得我的样子,最后找其他的女人,并且以此为借口脱出,让我心怀遗憾地退出……” “等、等等。” 他道:“你想得也太敏锐了吧?怎么会想到这里的?” 想到这里,害怕他们同气连枝起来瞒我,我狐疑地抬眼,“你们约好了吗?不会是你们约好的吧。” 他无奈,颇为震惊,“不会啊,在想什么呢,天……我还没糟糕到这个程度吧?” 难说…… “……真的吗?悟?”我哽咽地问他。 他哽得说不出话来,大受打击,看起来又气又笑,“真的,天呐,女人都这样吗?你用这幅样子泪眼朦胧地说话简直像恶魔一样。” 我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敷衍地抹了一把泪,“我早餐还没做,你留下来吃早饭吗?你吃过没?” 真是……基调奇异的谈话。 像是某种崩坏日常的前兆。 “没呢,”他自然地回答,随意地瞥过案板,撤身,看着我情绪好了点,声音平静地应答,“等会儿下来做吧,我上午没课,学生这两天休息。我吃双层三明治,少放生菜。” “嗯,刚好做了你带走点吧,我没胃口,食材准备好不用都浪费了,”我把头发囫囵地扎起来,低低应声,跟在他身后,迈上了楼梯。 为什么一直等着他来呢? 明明我自己……也可以问的不是吗? 陌生的丈夫。 总是有随时可以杀掉我的气息。 这并不是个赌气或者可以撒脾气的时候,对着陌生的危险对象尤其不可以。直觉如此告诉我。 如果他来的话…… 抬头望向缓慢登上台阶的修颀身影。 我心里渐渐地涌起安静与悲伤的情绪。 ……应该就没关系。 可是…明明是我的丈夫。 为什么,面对他的时候,需要找别人来陪伴呢? 【四】 阳光明媚的早晨。 除了一切都反常的心情,都挑不出错误的美好日子。 自从阶梯在二楼的地面站定,走在楼梯尽头的友人便冷静地停下了脚步,我疑问地抬头,触及他紧绷的下颔线和冰冷直视前方的目光,便僵硬地没有动作。 “怎……么了吗?” 甚少见过这样冷峻清冷的友人,不说话时,他看不出情绪地释放着难以忽略的压迫感,几乎是另一种极淡的陌生。 “拉着我的手。”他平静地出声,沉稳的无机质声音从上方传来。 “欸……欸?”我没搞懂他突如其来的转变。 看着 他墨镜后冷蓝澄澈的眼,微微地俯瞰下来,小幅度地偏头,洒下微凉又不带情感的弧光,几乎没有犹豫,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他递来的掌心。 被紧紧地握住了。 像捕食昆虫的肉食动物分泌甜蜜的琼浆,握住时,有着瞬间被紧扣住无法离开的窒息感。 脚步向前走了两步,我感觉到手心传递来的薄汗。 来到居室的二楼,视野转换时,我看到小客厅内、正对着我和友人,手里拿着一本家庭相册、颇为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的丈夫。 他的头发随意地解下来,齐肩微卷的墨黑发有着优美的层次感,穿着领口宽大的衬衫、露出轮廓清晰的锁骨。 发丝蜷曲着贴在脸庞,低头翻着相册的样子颇为漫不经心,看到一页,甚至长长地“欸——”了一声,颇为意外,或者说冷淡的不可置信。 骨相挺阔优越的丈夫微微垂着眼,侧颜恬静又慵懒。 注意到阶梯口处的动静,才不紧不慢地翻完最后一页家庭相册,缓慢地偏头,似笑非笑地看来。 “呀,悟。”他含着笑,语气悠和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完全……不一样的气场。 虽然说话的声音、语调、甚至与友人打招呼的方式都是那样的熟悉、不、甚至于客观地没有改变,就是夏油杰没有错。 可是… 总觉得哪里不对。 “啊,杰。” 友人声音冰冷地道,想在应答,又想在叫他的名字。 丈夫的视线轻盈地落在我紧张地握着友人的手的画面,分不出喜怒地,“呀,真是难得一见的场景呢。” 怎么…… 我的脸色苍白。 为什么?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不痛不痒的话语? 完全不在乎吗?怎么能够这样悠然地打趣我和他的挚友?就好像我完全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品般……抱着我们的家庭相册、我们之间相处的回忆——说出这样的……不可饶恕的话语…… 指间合握的部分微微松动,我难以掩盖指尖的颤抖。 友人的目光冷下来,长方形的圆弧墨镜架在鼻梁上,随着微微偏头的动作滑落到末端时,露出冷淡的晶蓝溢色。 瞧不出是否动怒或者其它,他只是缓慢地拖着音调,“喂…你…也稍微注意点措辞吧?” 目光在我和友人的脸上巡视了一圈,丈夫毫不遮掩地笑了起来,尽管压低着声音,依旧从喉间溢出低沉的笑意,甚至喑哑。 “真是……梦境一样,啊呀,抱歉抱歉,忘了我已经结婚了。” 他缓慢收笑,点了点额角,慢条斯理地使起坏、说出残酷的话来时让心惊胆颤,让人想起一口口地吞掉蛋糕时的温吞和冷淡蚕食。 “现在是什么?我们三个人要一起愉快地出游吗?” 他微微叹气,把膝盖上的家庭相册放在玻璃茶几上,盘着腿的姿势微微前倾,发丝随着动作垂在胸前,含笑地瞥过,和我四目相对。 …要……被杀掉了。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随时可能被杀掉的恐惧感… 好陌生…… 如果这个时候开口回答的话,一定会立刻死在这里的。 掌心传递来坚实的暖意,被反握着,顺着主人的示意,我僵硬地从跟他手臂传来的轻微牵引力度,从并肩的状态挪移到他的身后。 “喂……在说什么呢你,你这家伙……疯了吧。” 友人冷下情绪,毫不掩饰言语里的利刃,我感受到他冰霜般的语调里的不悦,“…那是什么眼神?你脑子真的坏掉了?” 友人偏着头,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反常的挚友。 “嗯——”沉吟着,丈夫居然在这样可怖的、令我都觉得陌生的友人面前认真地摆出了沉思的神情,“脑子坏掉了?嗯,大概吧,但事实上,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哦。” 友人沉静的语调里夹杂着隐秘的试探与几分生疏的警惕,看着状态完全不对……但各个信息、都证实他确实是自己的挚友的男人。 静了几秒,对他含笑悠然状态露出几分睥睨的厌恶,他的语气不掩嫌恶,甚至有些嘲讽,“你不是碰什么违禁品了吧?……把你的脑子抽坏了?” “哈,”丈夫不禁失笑,肩膀都在微微地颤抖,“呀,真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好怀念啊……我都有些恍惚了。” …… 微妙的、不舒服的感受。 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认真地落在我的身上。 如果不是被五条悟握着手的话。 或许连目光都不会施舍给我吧…… 好难过。好悲伤。好愤怒。 好恨……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明明可以跟友人谈笑风生的、明明可以露出那样熟稔的表情的……为什么、为什么唯独对我那样的冷淡? 如果只是冷淡的话也不会这样的难过,那样的眼神…完全是看不可回收垃圾的眼神吧?不……比那样还要轻、甚至不愿意多看两眼、被当成了什么设定一样的附属品…… 就算是厌倦我了,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也没有理由这样地忽略我、用那种眼神和不尊重的方式对待我…… “……”紧紧地握着友人的手,指节都泛白,几乎宣泄着心中浓郁的不甘与恨意。 “嘶——” 银发的男人吃痛地动了动手指,深吸一口气,缓慢地转过头来,“好痛啊……真是要夹死我吗?我死了的话……梦光…” 埋怨的话哽在喉中陡然停滞。 偏眸转来的视野里,挚友的妻子微微低着头,被长发遮掩的阴翳隐没在稍暗处,看不出确切的表情。 低垂的长睫遮住瞳眸中,是浓郁深沉的空洞,整个瞳色都被蒙上一层阴鸷的黯淡了般,颜色深了一个度。 这个样子…… 节骨分明的指节处传来的挤压攥紧力度还在逐渐地施加。 从身旁不可忽视地阴郁的黑雾气息,潮湿的、阴郁的情绪,恍若实质般朝着这边蔓延。他咬着牙,低哑地骂了一句。 看清她无高光的双眼,几乎没有犹豫地猛地回头,年轻的咒术师朝着状态不明、甚至挑眉颇有兴味地看好戏的挚友吃力地低声吼道: “痛痛、快点过来帮忙啊…来道个歉什么的…你这家伙——嘶!” “欸?不关我事吧?”丈夫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甚至很欣赏的样子,“我道歉?什么嘛,我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做吧。” “你他吗……” 煽风点火的话语,完全没有在意低着头看着地板的女子状态。 感受着身旁愈发浓郁的不妙晦暗气息,手仿佛都要被这令人窒息的魄力折断在柔软白皙的指间,银发术师回头,不妙地,颇有危机感地,低声催促: “少说点呐,赶紧过来啊!痛痛痛、我快死了——我死了你这家伙也别想好过啊,呜哇!你真的不怕死啊杰,你没想过等会儿你的下场吗?” 在友人的催促下,黑发的术师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没有走过去,而是烦恼担忧地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开口道:“……有点太夸张了吧?我真是完全想象不出来你和女人相处的样子,今天见到真是开了眼了,那简直是个人形咒灵吧……?这样孱弱的力量,随手一挥就松开了,你的无下限呢?还是说这种感觉太甜蜜了,舍不得?” “疯了吧你,我用 它的话你这个婚都别结了。你要是回过神来一定要割你自己的舌头,我真该给你录下来,”友人吃力地分神,狠狠地瞥过来,带着怨恨,“别说风凉话了,好歹过来…相信我啊…你不会后悔的,要死了要死了!痛痛!” 就在丈夫叹着气走过来的瞬间。 “不用了。” 我缓慢地抬头,松开手。 “糟了……”友人瞳孔紧缩,不妙地想要出声制止我出声,话语将将想要开口时,又神色古怪地停在唇边,在薄唇旁缓慢地消逝殆尽,他的眼神一瞬间很冷淡。 我一字一句地道,语气带着刚哭过的哽咽,眼神空寂,没什么办法地道: “那就离婚吧。” “既然这样的话……就离婚吧,我和杰。” “都已经这样了……” 失落地低眼,“反正…你也不在乎了吧。” 如此说出口,袭来情绪的,是说不出的恍惚。 第28章 第 28 章 【一】 结婚的时候, 我没想过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准备协议离婚。 听起来太荒诞了,一觉醒来的丈夫忘掉了他已经结婚的事实,却记得他的好友、甚至能够问上两句同班同学的现状。 就像出去旅游后回到家里的丈夫, 热切地问候着昔日的旧友、唯独不记得自己有位在他人眼里很是般配的妻子。 我失落的话说出口后, 在内心就有些后悔。 我并没有完整地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样的,就算是寻常夫妻的吵架,也应该冷静下来再谈关于婚姻状况的事情。 但他说的话实在太伤我的心。 那样傲慢冷漠的态度, 我从来没有在丈夫的面上见到过。在我的印象里, 他对待陌生的女性一直都是耐心绅士的态度, 也一直很受欢迎, 就算我在他的脑海里完全没有画面,也不应该用那样的态度对待我吧? 每当我失落地在厨房做饭、出神地想着自己说出的话是否太草率时, 这样想一想, 又生气地不再心软了。 是的,就算是这样,在家里的我还是会好好地把两个人份的饭做了。 近乎一种习惯,当我把电磁炉的电源关闭,冷着脸把锅放在客厅的餐桌上时。我的气转换成委屈,不打一处来。 我低头看着三十分钟前给他发的已读未回消息:“杰、回来吃晚饭吗?”, 气息阴沉, 恨不得把我自己杀掉。 在家里有这样手艺精妙、厨艺精通的妻子在双方冷战时期,发出这样的消息,不亚于主动握手言和、甚至于称之为软化的奇迹。 但是这样在白天说出无情话语的他, 居然选择和挚友宁愿晚上在外吃拉面都不愿意回家吃饭,且干得出妻子的消息已读不回放在一旁的糟心事。 丈夫就算了。反正已经是完全不在乎我的存在, 死在外面我都不太想管。 但是那个五条悟…我以为至少在这方面拎得清的友人, 居然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 和他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地在外面鬼混。 白天抱歉地笑着说“这样吧感觉杰不够冷静、我带他出去走走、清醒一下”,在那样剑拔弩张的零度氛围里,两个人一个悠然自得一个装乖赔笑地从我面前消失,到了晚上还不回来,打开社交媒体,发现两个人居然在自拍合照打卡网红餐厅,我气得连和解的心都没有了。 ……太过分了。 我看着做了一桌子的菜,就连需要炒糖色的糖醋排骨我都精心地点缀了香菜,此刻和放在桌角的消息页面相称,看起来如此地荒诞。 在客厅的沙发前委屈地蹲下身来,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视野里沉闷的黑暗带来可笑的安全感,我觉得我就像个什么笑话一样。 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你是怎么想的嘛。 我只是想他能够回来……哪怕跟我解释什么呢? 莫名其妙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完全都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知道什么、忘掉了什么…连和我交流都带着疏离的拒绝……总觉得,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可是……要说哪里变化的话。 脑海闪烁过丈夫漫不经心瞥来的狭长双眼,半掩着眼时透出冷淡的青莲紫,温暖的阳光下,有着丝绒花瓣般丝绸质感的瞳眸纹路。 我曾经抵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因为眼瞳是棕黑以外颜色的人真的很少见… 但现在轻盈地移动眼瞳时,只让我觉得寂冷,近乎讽刺的怜悯欲,只剩下灵魂都可以冻伤的生人勿近。 薄唇里毫不在意地吐出残酷的话语。 完全…不是我的东西了… 友人的话,可能一开始就看出异常的部分来了吧,可是他仍旧没有否定他是夏油杰这件事…只是蹙眉呵斥、打 探的情绪也微妙到不可探查。 被忘掉的我,又该怎么认知他的身份和定位呢? 【二】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上,边掉着眼泪边吞下温热微凉的饭菜。 眼泪滴在桌板上,沉闷地“嗒嗒”声在动筷的声音下甚至没有轨迹停留。我很讨厌浪费食物,只能尽量把不能放的菜吃掉。 电视的声音像我幼稚的情绪,胡乱地遮掩着室内的空寂。 我感觉很荒诞。明明才结婚第二年,就会体验到看的电视剧里守着空荡的客厅和晚餐、听着电视声音一个人过的日子了。 越想越忧郁,以至于当敲门声响起,我难免愣怔地抬起头来,显得很痴呆。 “叮咚”,门铃的提醒音继而响起。 ……欸? 敲门? 是、是、怎么回事? 丈夫回来了吗? 怎么… 在这个时候? 不是在外面的餐厅吃拉面吗? 几秒的怔愣后,回过神来,我无措地放下筷子,手指在围裙的边缘擦了擦。 这个点、是回来吃饭的吗? 可是…可是菜都冷了,卖相也没有刚出锅的时候好。 手机……手机的信息,会不会是因为他在开车回来,所以没有来得及回我消息? 他还没有回来我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到了家里他会不会失落? 会不会是……他想起来了? 诸多的猜测涌上心头,思绪一团乱麻。 门外依旧耐心地等待着。 我囫囵地喊着“来了!”的应答声,耳热心跳,颇为赧然地捂着脸,要说的话在舌尖滚过一圈,神色奇异又纠结。 预备说的话,想着见面要做什么反应……比如“说怎么突然回来了、或者干脆坚持冷淡一些比较好吧?”的思想乱飞,像长颈玻璃杯里乱撞的方冰。 手忙脚乱地把碗筷摆好,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心跳的声音伴随着莫名的发慌。 我低着头,压抑的情绪尾随着的是莫名的开心与很细微的别扭感觉。 绕过餐桌时,过于匆忙的我甚至撞到了小腿。 伴随着碗筷餐盘清脆的叮当声,沉闷地“嘶”了一声,伸手胡乱地把撞歪的椅子摆好。 边走边解开腰间的围裙,握上门把手的一瞬,我都想不出来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抬起手心,往发烫地脸颊上拍了拍,才轻轻咽了咽口水,按下门把手,抬起头来。 “你回来了……” 声音兀地,连同勉强还带着别扭情感的笑滞在半途。 手里拎着写着大大的“铜锣烧”三字袋子的友人正站在门口,俯视着我。 “晚上好。” 微微拉低墨镜,他慢条斯理的声音传来,“怎么露出这样的表情,好伤心,不欢迎我吗?” 收敛下颔时,透过没有被墨色掩盖的缝隙望来,艺术品般的澹凉蓝眸眼神平静。 友人低着头,明明含着笑,声音却很凉,视线扫过我僵硬的面色,有着敛目俾睨、似笑非笑的意味,“猜猜你在想什么?” “是不是等错人?” 怎么…… 怎么会是……? 我的视线木讷地停滞,良久,才生锈一般,转动瞳孔,挪到他的身后。 他看不出喜怒地挑眉,动了动拎着袋子的手指,“这里只有我和铜锣烧。” 我出神地静了几秒,默了默,徒劳地微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半天,只挤出一个半赧然半失落的唇角弧度,要哭不哭、自作轻松地僵在脸上。 “呀…没什么……” 半晌, 想起什么似得,我抬手抹了抹裙角,尴尬地朝他僵硬笑笑,眼神闪躲地低下眼,示意他先进来。 “吃过了吗?先…先进来吧?家里没怎么收拾……” 侧身让来开通道,礼貌又不好意思地,我大概苍白地笑了一下,低声回答:“抱歉、刚刚有点出神。” “悟君晚上一起吃点吧,我…我做了晚饭,那个,有点多…所以…” 端着礼貌的笑,我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呡成一条平直的线,声音有些偏高地紧绷,念字也比平常快些,掩饰什么地把鬓边的头发撩在而后,手指微动,又把它扫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什么,侧身立在一侧,等他进门的时候,就在玄关处站着,伸手把换鞋凳放远一点,大抵是用要做什么的动作来掩饰我的失态。 低下头,我摸了摸鼻尖,“呃”了一声,说着“嗳呀、外面下雨了吗?”的囫囵话,遮掩我神色的不自然。 可惜这样不会让我看上去轻松,反而怎么看都像公园角落里坐着的、期盼获得心爱的玩具最后发现没有谁会给我的小狗,叼起旁边的树枝,假装这样也很不错。 “没有。”他答着,几乎是恬静的气音,语调如丝绸般顺滑清冽,“怎么这么问?” 话落,他静着没有再说话,我也不再出声,尴尬地准备伸出手,示意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帮他把东西先放起来,他先进来先。 银发的友人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看着我演独角戏一样,没有动作。 看到我的动作,只是很是寻常地微微俯身,单手抵着门框,身体前倾时,高颀修长的身姿很自然地,不由分说地占据了视野。 墨镜松松垮垮地从鼻梁滑落,抵在尾端,露出被霜白睫毛半掩的春蓝长眸,让他看起来有着慵松的冷感。 我恍然地想起——这个人不但身材比例很好,身高也真的是非常高、总是需要我仰视的程度,我家的门框对他来说站在这里只能是刚好够用的程度。 走廊灯光投进来的光被坚实宽阔的身躯切割,我想起视线朦胧时望见的万花筒。 逆着光,他的深银的发半透明地黯淡下来,渡上一层朦胧的橙金轮廓边缘,在微低的视角里,近乎完美的容颜好看到令人失神。 微微泛着冷蓝光源的眼低垂,和光束下细微的尘粒交织,很是昳丽清冷。 时间仿佛静止了。 伸手去接袋子的动作僵在原地,他低着眼看了我一会儿,近乎透明的钴蓝眼瞳倒映着茫然的神色。 那只提着袋子的手正半抵着门框,袋绳随意地被勾在修长的小拇指处,悬在高过我肩膀的斜侧位置。 他和丈夫一样,有着宽厚而修长的手。 只是稍微动作、甚至平静地抵在下颔处,就能够看到横亘蜿蜒在皮囊下的青色筋脉,有着令人稍微有点畏惧的危险而禁忌的力量感。 不动的时候,倒统一地看起来很斯文。 如果要硬比对的话,从中指尾端连接到手腕根处,轻松地便可以抵住我的大半脖颈,微微收拢的话,可以像伸手环住小臂般,掌控肌肤下鼓动的脉搏与骨骼。 我甚至有时候会反感丈夫在晚上的时候缓慢抚上我的脖颈,他一静沉下来不说话时,就会有这样的习惯,几乎是一种爱用的特性,稍稍想停止的话,就会被他安抚意味地抵住,无止境般的后续,我还是没那么喜欢的。 总觉得会被掐死。 出神地想着,靠得太过近的距离。令我甚至能够闻到从袋子里传来的含着松香草莓馅铜锣烧的气味。与友人身上的气息交杂在一起,有着奇异的感官反馈。 我不得不想象他有没有带其它的口味,因为我实在不太喜欢吃草莓味的。 或许只有两息呼吸在空气中交 融的功夫,他微微偏头,勾着袋子绳子的手往前的动作像是破冰的暂停播放键。 慢条斯理地松开修长的微蜷指节,凑近的距离,划破无声凝冻的空气。 细绳挂在我僵在空中的手指上的一瞬,我从静止的休止符里脱出,带着冰凉微甜的气息随之后撤。 友人把抵着门框的手肘垂放回身侧,插在兜里,兀地恢复到悠然微笑的状态,好像刚才逼仄的氛围都是虚无的错觉。 仿佛有读心术,友人很轻快地就看穿我的想法,站在门前说的第一句话是:“意外?来的时候路过深竹月那边买的,有你喜欢的巧克力味,你为我做了晚饭吗?……梦光。” 第29章 第 29 章 “呀……谢谢。”我莫名地提着手里的袋子, 说是不太好意思也不对劲,主要是一种对他如此自然态度的奇怪。 我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袋子上的文雅店名, 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啊、居然是这家……,你跑了那么远?” 友人耸肩:“不算远。” 把袋子放在沙发前的矮茶几上,看着满桌的菜, 我抚着额头, 微微叹息。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样子欸, ”微笑着从后方搭上友妻的肩膀, 修颀的身姿微微俯下身来,凑在耳侧, 望向桌上稍凉的菜式, “不是做了很多好吃的吗?没有人陪你吃所以觉得失落?” 我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抬眸讪笑,讷讷地,“没什么,只是菜——有些凉了…味道可能不太好,你稍等一下…我重新温一温吧?我花了不少的功夫做, 如果冷的话就不好吃了。” …… 嗯… 虽然尽量地摆出了轻松不在乎的日常表情。 但是…… 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明明是一起出去, 为什么回来的只有友人呢? 按理来说,外出的二人组就算只回来一个人的话,也应该是丈夫吧? 总觉得、这么想……听起来有点残酷。 对悟君他也很不公平。 从早上到现在帮了我很多的忙, 如果没有他的话,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和那样的丈夫相处, 陌生而冷漠的杰、仅仅是轻轻一瞥就能够感受到荒诞杀意的他…… 虽然没有提前说一声。 但… 转过身去, 拿起厨具柜里的玻璃杯给他倒水呈冰, 看着制冰机的出冰口,我微微出神地握着微冰的杯壁。 总好过一个人吧……? 明明我很是认真地做了希望能够缓释关系的菜。只有我一个人吃的话,会不会太可惜了呢。 我对厨艺实际上没有什么天赋,丈夫的手艺比我更好。交往期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他负责家事和做饭料理,我一直想学点什么……大概是关联两个人之间纽带的事情吧?就经常在他做饭的时候尝试着帮忙。 有时候周六周日,我会学着做新的菜式。 料理实际上是非常令人上瘾的事物,只要想到自己认真做出来的食物会得到肯定与觉得美味的赞许表情,心里的某个地方就会暖暖的…… 我是被需要着的——这样的想法会让内心的某个部分更加地充实起来,只要看到丈夫温暖的笑容,就会由衷地觉得料理是件美好的事。 而且漂亮的菜品和美味的味道会让心情愉悦,个中的道理我不太明白……但是专注的去做能够立刻得到反馈的事情,我觉得这是人类生活之所以幸福的意义。 丈夫……很少跟我聊他工作的事情。我觉得他一直在期待我去问,但我却总是觉得,这样的工作还是需要一点距离感的。 无论是他鲜少谈起的工作内容、还是他学校的封闭式机密管理、不对外开放的性质,如果擅自告诉别人的话……会给他添麻烦的吧? 虽然持着这个态度,他仍旧大概描述了一下,是帮客户驱魔之类的宗教性质行为,听起来距离我很遥远,而且……我和他同届的同学关系其实都还不错,如果深入探寻总觉得是自找没趣。 自找没趣…… 只是夫妻相处的细节,现在想到,看着在微波炉里旋转的糖醋排骨,我突然觉得这像是我的行为写照。 只不过如果是温给他人、最终会得到好好品尝的话,或许算是一种苍白的补救,我也就不用看起来那么可怜了…… 是啊。 怎么样都好,转变思想的话,和友人一起吃温馨的晚饭也不错吧? 这样想着,看着电视,小口地喝着果汁,我缓慢地转移目光、看着专注地品尝着菜式的友人,露出了一个浅淡但开心的笑。 “会不会咸?”我打破安静,问出声。 “不会,很好吃。新学的菜?” “嗯,学做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头。成功地做出来后,生出了‘啊、太好了’的兴奋想法,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控制炒糖的火候……我一直想学那道菜的……” “啊呀…那道菜?…我知道的,应该这样…这样再这样……”友人悠然地念出了菜谱,甚至加上了注意事项。 “欸——好厉害,完全和我印象中的一样。悟君,背下菜谱了吗?” “嗯,我记忆力还不错嘛。” “说起来,学生时代的时候,你就……” “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啦。” “嗳呀,因为很有趣嘛,我还记得悟的厨艺也很不错,你好像什么都很擅长…” …… 【三】 “所以——为什么开门的是你呢?” 早上在垃圾桶旁边宿醉睁开眼的夏油杰头疼地回到家中,看到开门的不是睡眼朦胧的妻子,而是自己的好友时,虽然唇边含着笑,面色阴沉得仿佛蒙上了一层深刻的阴翳。 术师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因为昨晚上像幽魂一样在不知道哪里的后山游荡,半扎的结绳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去。 墨发没有了收拢,倾数散下,几络几络地搭在鬓侧,像锦簇的花团,冷淡的长眸让他有种更松弛与侵略性的美感。 “……”友人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搞成这个样子……你昨晚出去卖了?” “你……真是的、我不想在家门口杀人,”压着怒意,夏油杰低着头半笑不笑地抵住要关的门,“你怎么在这里?” 墨黑的鸦青色垂缀,碎发贴在脸颊旁,罕见地显得整个人有些缭乱与颓废,他甚至头疼得一直在低低蹙眉,愠怒着笑起来时,半垂的眉眼颓然而衰美,看上去没少被折腾。 友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鼻梁上戴着的妻子喜欢的小浣熊眼罩让他显得格外居家、惹得挚友的眼角不动声色地抽了一下。 少顷,银发的友人无奈地翻眼叹气,似乎很不耐烦。 “喂喂喂,你叹什么气啊。” 薄唇紧合,他忍着怒,气得压着唇呡出一个质问的笑。 他声音沙哑,语调平静,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阴翳,“我早上醒来在盘星教的废址荒墟的角落里躺着,手机就剩一格电,钱包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我可是骑着那个掉链子的废弃自行车怀揣着对爱妻的思念回来的啊。” “不是、没搞错吧?这也要来找我?不是杰你自己说要出去走走吗?” 友人还带着小浣熊图案的蒸汽眼罩,整个人透着倦怠与被吵醒的衰颓,活像少睡八百年。 回答时,讲话的音调都像丧尸,他困顿得打了个哈欠,“现在回来也太早了,杰,饶了我吧……我以为你要到点在律所见,你们夫妻的事情应该早点商量哦。” 夏油杰:“律所?” 慵懒而有气无力的,友人疲于解释,他看起来像随时可以倒头就睡,“大清早的,一定要这样吗?真是的…这个点律所根本还没上班啊,你不会没失忆搞着玩的吧?不像你的风格啊……是已经做好找死的觉悟了吗?” “玩什么?”夏油杰皮笑肉不笑。 友人淡淡地回答:“去找律师那边办协议离婚相关的事。” “喂,”丈夫面色微冷,“你说的什么鬼话……?” …… 我一觉起来,看到的就是他们像两只猫在门口互相抓脸的样子。 昨天晚上友人缠着我熬夜玩了五款电子游戏,四点多才睡,我困得感觉头都不属于我了,看到冷笑着出拳的丈夫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生出了什么幻觉。 “……” 好幼稚。 怎么都这个年纪了还像学生时代一样? 可是……总觉得看到这个场景,反而心里好受了一点。 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个想法。 微微叹气。穿着单薄睡衣的我抵着额角,像是掩盖站在门口的不自在,我低下头,转过身去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梦光。”丈夫出声,半疑惑地喊我的名字。 我低着头,垂眼道,“嗯,既然杰来了的话,我们……把东西收拾一下,大概十点的样子,再去律所做咨询吧…关于离婚的事情。” …… “欸……为什么?” 他的神情已经不止是震撼,甚至于茫然与无措,抓着友人领口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脸色很差。 为什么? 竟然在问我为什么……? 明明提出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为什么要摆出这样受伤与不解的神情来? 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想说出什么残酷的反问,但看到他熟悉的眉眼……我又很挫败地说不出什么。 好矛盾…… 为什么对现在的他,说不出来尖锐的话语呢? 好荒诞的感觉。 今天的他,明明和昨天的他一样……都是没有变的。 我缓慢地低眼,声音低落:“因为,这种事情…杰也不想再忍受了吧……?既然这样的话,还是提早做完比较好。” 丈夫蹙眉,缓缓松开友人的领口。 被放开的友人软泥一般耸了耸肩,进屋继续倒在沙发上睡起了回笼觉,像死掉了一样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看起来困得格外吓人。 真是的……既然知道会这么困为什么还一定要玩呀。我不合时宜地想。 收敛了常含的笑,丈夫深刻的面庞轮廓有着化不开的浓郁疑惑,“离婚?梦光,你在开玩笑吗……?” 开玩笑? 我沉默着。 “梦光……?” 不明白。 你想要我什么反应? 这个时候为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不回来吃饭,也完全不回我的信息。按照说的那样再次见面就是协议离婚的时候吧,真的再次见面了,又要摆出茫然不理解的样子。 我真的完全、完全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感觉我们相隔的距离好远…… 明明发问的应该是我吧? 不知道说什么好。 丈夫伸手过来想要触碰我,冰凉的指尖却停在半瞬。 ……为什么停下了呢? 矛盾的人,矛盾的话,矛盾的一切。 如果要拥抱我的话就随性地去做,这样才符合他的性格吧。 停在半路又算是什—— 他怔然的眼神中,修长的身体径直地前倾,像坠落的秋叶一般,不受控制地、仿佛有人从后推了一把般的愕然,在我极慢的眨眼间,便半跪向前跌倒在地。 …… “……欸?” 沉郁的思绪中猛地挣脱。 下意识地把水杯匆忙地放在桌子上,慌乱与惊愕难以掩饰,低下身伸手去扶他,大脑一片空白。 “杰……杰?”我抵着他的肩膀,声音惊惶而颤抖,无措地低下头,想看他有没有事。 一双冰凉的手缓慢地顺着我的手腕搭上我的虎口。 丈夫慢慢地抬头,修指半抵着眉心,露出那双狭长的、狐狸一般的双眼,微垂 的眼闪烁过细碎的画面。 慢条斯理地望来。眉头侧目,斜睨一眼时,有着冰冷的禁忌感,仅仅被看着,就觉得血液都要凝固了一样。 怎么…… 是这幅表情……? 又是… 那个样子了。 伸出手的动作僵硬地停在半空。 “好险呐……又见面了,梦光。” 与想象中这样的他会冰冷地挣开我的手说出令人心酸的话语的样子不同。 他抬起脸,完全露出的目光陡然寂灭了冷感,缓慢地看过来时,变成另一种的难以探寻的温度。 意味不明地念名字时,让我有一种被生吞的感官,像是施下诅咒目标时才会在唇间辗转的话语,十分耐人寻味。 陌生又熟悉的丈夫俯下身来,翻掌顺势握紧了我的手,缓慢地指抵着指,十指相扣,我看到他把合握的手举起在眼前,含笑着左右晃了晃。 这是…… 我们高中时期、刚刚相处的时候喜欢做的动作。 “我好像……记起来了一些东西。”他凑得好近,几乎与我的鼻尖相贴。 难以形容的、 完全陌生的状态…… “一些…本来不应该存在的记忆。”丈夫低着气音,轻盈而含着笑,“虽然只有一点,体验起来意外地很有趣。” “先不离婚吧?” 他收拢了掌心,随性地捏了捏妻子的拇指,弯下身来弯起眼眸,有令人晃神的熟悉感。看着这样的丈夫,我有一瞬间…仅仅是一瞬,仿佛回到了我们刚交往的时候。 可是……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是哪里呢? 第30章 第 30 章 一个人, 如果时光倒流,更换成长的环境、再灌输完全不同的记忆,最后的他还会和当初一样吗? 善恶的观念、处理他人感情的方式和对世界的认知呢, 也都会改变吗? 还是说无论如何,最终的结果都是殊途同归呢? 这样的社会实验拟题, 我只在趣味科学杂志上看到过。 杂志上有很多浅显易懂的论题和假说,学生时代的时候, 我也偶尔会幻想自己如果在某个陌生的家庭,或幸福或不幸地生活, 又会变成什么样。 偶尔他们还会讨论,一个人会不会爱上另外一个人第二次。 我觉得这些讨论都是很痛苦的,虽然说旁观的角度来看很有趣、能够见识到人性的一面, 但是实验者切实感知到的痛苦却是真情实感的、无法挽回的。 我不知道丈夫想起的是什么,但当我看到他温柔的眼和伸来的温暖双手时,又觉得好像什么都能够原谅。 其实本来…也不是因为感情破裂而离婚, 而是没有办法什么的。 只要还有记忆的话, 就像上了保险一样吧? 如果彻底忘记还拒绝接近的话, 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这样想的我,感觉这两天的失落和寂寞就像什么荒诞的小插曲般,充满着生活中的艺术色彩,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感。 指尖传来被按压的提醒力度。 我恍神片刻, 才感知到什么一般,回望丈夫带笑的眼眸。 没有……厌恶的情绪了。 虽然还是看不太明白。 但是—— 我疑惑地低下头, 缓慢地回握丈夫的手,低落和隐秘的开心勾缠, 形成一种复杂的犹豫情绪:“没、没关系, 杰能够记起来就好……杰想起我了吗?包括跟我…结婚的事?” “嗯……”丈夫拖着长音沉吟, 似乎在思考,“没有记起到那里,但我想起我们约会的时候,你跟我说想去桑田游乐园那边玩,我从学校翻墙出来找你,路上我们一直在吵,那天的黄昏很漂亮,你发了好大的脾气。” “欸?”我略略赧然,脸上不禁浮起淡红,“呀…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怎么吵架的事情也提——” …… 那时候的我和丈夫正在冷战期,他的消息我很长一段时间只会礼节性地回复,原因是他总是忙得焦头烂额,甚至忽略了我们很多的约定,弥补性地提出补偿,又没办法践行。 我总是和我的同学赧然地说我的男朋友学业繁忙,下一秒又能够刷到他和友人发的措辞欢快的朋友圈。 灰原因为跟我是同乡的缘故,偶尔会帮他带话带东西,我听说他们一起去冲绳玩过,但我却从来没有见到过相关的照片。 执行机密的任务,他不太想让我知道,因为不懂的缘故我很少问过,但那段时间他们的心情都很低落,听说五条他还受了伤。 丈夫知道灰原说漏了嘴,还特地头疼地让他下次别说了,我只觉得莫名其妙的,明明他只是好心而已,哪怕是这样囫囵的用语我也听不得吗? 我很讨厌把情绪带给自己女友的男人,不告诉我,我一般会默认他会把情绪处理好。 当我精心准备的便当和电玩街的游玩票,满怀期待地双手递给他时,他就像患了什么PTSD一样,肉眼可见地低沉地告诉我最近不是很有这方面的心情。 这样子就算了,谁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呢? 等我安慰他的时候,他就像死了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我的独角戏扮演完,最后冒出一句“梦光、你不懂的……”。 我气得两眼发黑,“啊啊”两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如果给个镜子,眼角和鼻头一定是通红的,想说什么,却只能够上 气不接下气地冷笑。 我感觉自己说的话和时间都白说,拿起包就走,把门摔得“砰砰”响,出了门就掉眼泪。五条从旁边过的时候把他吓了一大跳,他跳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看上去没受一点伤,不知道他们说的受了伤是伤在哪里。 我定定地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他浑身不自在又莫名其妙,友人看着我的表情,想起什么似得,大叫一声,连忙地去看他的挚友夏油杰是不是刚才被我杀掉了、尸体还温不温。 我气笑了,又觉得他们就根本就是一伙的、脑子都连在一起想问题,怒气冲冲又失落地走了。 那时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和好花的时间不算很长。 他郑重地道了歉,眉眼的寂寞和低落让我心软得很快,总觉得这个时候的他很孤独,如果没有我理解的话就会变成可怜虫——现在想想、还是挺自大幼稚的想法的,谁又离不开谁就无法活下去呢? 就像所有情侣一样,一起跨年的时候,最后许下的还是“好好地、平安地在一起”这样的庸俗愿望。 那一年,我们经常吵架。但和好得也很快,我的吵架没什么杀伤力,不会用伤人的话、也怀揣着底线不去说我自己听到都没办法接受的话,因为……有些话一点说出口来,就无法挽回了吧? 一如我们去桑田游乐园的时候,我从观光车上跳下来步行,他停住小型观光车,也跟着跳下来拉住我的手。问我到底是怎么了。 当时是为什么生气呢……? 感觉、好像、记不太清了,只想起可能是跟灰原的事情有关,因为我的缘故,耽搁了神学院那边好像很重要的任务,没有来得及跟他的搭档七海建人一起去执行,导致任务失败,七海君也提早回来了、听说还下了处分。 好奇怪。 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为什么… 但丈夫的话却真切地点燃了我的怒火,我最讨厌的就是“你到底怎么了”这句话,不说明白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拍开他的手,目光愠怒:“杰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就算我死掉的话也不会遗憾!你的生活也不会受影响!感觉跟我在一起你根本就不开心,就好像是因为我你才没有做想做的事情一样!”,掉着眼泪喊出了这句话,听到的他却看上去痛苦又缄默,半响,只缓缓吐出一句“如果不是梦光的话、我又为什么……坚持到现在呢?” 这句话听起来倒是很动人,有种真情实感的美。 我停下脚步,半信半疑地啜泣着擦眼泪。他看了我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黯淡的眸光偏开、准备冷淡地转身就走的时候,他突然低下头亲了我一口,毫无征兆,把我愤怒委屈的表情定格在懵然与怔愣的一瞬。 顺手伸出小拇指勾住我的尾指,捧起我的手,他就像打开了什么土味流行开关一样,后撤,冷峻地道:“好……你说的都对,背叛你我就遭雷劈你死了我就守寡一辈子,你一句话我为了你把杀了全世界都行,我有病,我要创造一个让我和梦光幸福的、开心笑出来的世界,你还要我怎么样?说吧。” 虽然语气平淡,连串的话却夸张得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刚要开口,白发的友人就缓慢地从旁边的草丛里走出来,提着不知道哪里租来的录音机,放着一首《她离开我的时候》伤感慢速单曲做背景音乐,情到深处,甚至掏出纸巾擦了擦眼泪。 家入硝子则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端着摄影机给我们拍了张照片,闪光灯闪烁而过,应该拿了不少的酬金才能做出这种一起胡闹事。 上一秒还在悲情剧场的我们,这样手牵着手、被友人尴尬地簇拥的样子,一时成了这座游乐园里最尴尬的风景。 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看到这样夸张的阵仗,我虽然知道他 们不着调,但一时这种超前的场景张了张唇,如芒在背,连找台阶下的话都说不出来。 脸色煞白一瞬,又染上绯红,我只能够单手捂着脸,另一只手勾着他的小拇指叫他小声点,低声说知道了知道了快叫他们走啊。他死站在那里,竟然回答我“如果你这么要求能让你满意的话。” 我一时气笑了,脸上又发热,忍着不好发作。 我的男友和他的狐朋狗友这个年龄还是改不掉毛病的中二病,实在让我想死的心都有。 但感觉如果总是这样,真的完全……生不起来什么严重的气… 连生气的重点…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的感觉。 我不情愿地哄着他们把家伙什收起来后,便叫他们赶紧滚出我的视线,但丈夫又恢复那幅万人迷可靠男友的样子,一路拉拉扯扯,十指相扣地左右摇晃,有一下没一下亲着我的脸把眼泪吻掉的样子又让我没辙。 我只能垮着脸陪他们玩游乐园,就像带幼稚园中班的老师,晚上被拉着一起去唱KTV,又喝得稀里糊涂的。 黄昏的光像被切开的橙子内部,被白色丝络隔开的光线,还有成片的醺黄,洒在青年人的肩膀上。 我们的爱情告白与誓言,就在这样荒诞的剖白场景下走向了更加遥远的未来。在翻看家庭相册回想的时候,仍然有着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的温暖。 他一时说起来,我甚至有些恍惚。 …… “呀,怎么……怎么偏偏想到这里,”我越想越难为情,不自觉地捂着脸,没想到他一定要提这样的话,“那个时候,嗳呀。” 丈夫神情不明地看了我一会儿。 妻子赧然的神情和突兀出现的记忆重合,就像是逐渐将人浸没在温度适宜的浴缸里,令人悚然的舒适度后,是缓慢松懈的警惕与疲倦,有着让人想要一直沉没进去的被包裹感。 那家伙、 这个世界的我…… 以前天天都是这样过的吗? 丈夫压着唇,露出奇怪又复杂的暗沉神情。 似乎下意识泛出来掩盖的恶心与轻蔑、又像是某种复杂交织的淡薄情感破裂。 “悟。”握着妻子的手,他找了个情绪的发泄口,忽然开口,甚至没有望向沙发的方向,遥遥地平静指示,“你滚出去睡。” 第31章 第 31 章 一 虽然听起来可能很奇怪…… 但我和丈夫好像回到了热恋期。 这是一种很奇怪、陌生却莫名地熟悉的感受。 把客人送出家后, 他又开始翻起了家庭相册。我坐在他的旁边,有些不自然地拘谨,抱着小臂, 偶尔回答一些他的问题。 明明已经结婚了,逐渐朝着平静的婚姻生活叠递……但是变得更加成熟莫测的丈夫却像个生疏又情窦初开的青年,在他身上有着很苦涩的、柑橘气息的割裂感。 其实这还是很美好的时光的……回忆从最初相识的时候、到携手共度余生迈入婚姻殿堂,看着相册的丈夫微微垂着眼,听着我一张张地解说我们被相片印下的过去。 我们是怎么相爱的呢…? 其实没有什么惊险的经历, 只是寻常又普通的恋爱, 甚至单独拿出来,也无法挑选出刻骨铭心的纠葛场面。 只是每次都会站在身边的人很少见吧? 如果要挑选灵魂伴侣, 或许会从契合度开始聊起。 但是对于我来说, 有时候意识到了,人或许就是需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朋友或者爱人。 并不是说是一无是处什么的, 而是在喜爱的领域没有过多重合的类型……我结婚以前, 听过各种恋爱杂志上面写过朋友或者恋人一定要灵魂契合、话题投缘、在一定的领域有重合, 一个眼神就能懂得你想说的点是什么。 为此我经常担心和丈夫相处会不会并没有心灵上的交流…… 但有的时候,当你难过的时候……也就需要一个在难过的领域懂一点、又没那么懂的恋人, 没什么说教, 就像一个个无从歌颂的石头,哪怕听不懂,也坐在旁边的朋友。 开心的时候分享,伤心的时候流泪。 人只有在平静的时候需要深刻的交流,而平静的时候人不太需要朋友。 大家疲惫的时候,渴望的或许只有倾听和拥抱, 甚至不需要交流, 一句很简单的“可是你还有我、我是你的朋友、你的爱人呀……”, 就可以恢复倾诉欲。 我们的婚姻是这样得寻常,细水长流,在家庭里没有刻骨铭心的特殊回忆,妻子也没有什么特长、在特性的各方面似乎都很寻常,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的丈夫无法一时体感,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是回忆起来,却仍旧觉得不可或缺。这样宁静的日常,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奢侈品吧? 这样共同地坐在小沙发上,倚着午后的阳光,回想以前的事情,甚至是对于丈夫来说完全陌生的记忆……也就是这样的无聊又珍重。 凑得很近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浅薄的沐浴乳的味道,一种略微苦涩的柑橘香味,有点寡淡的优柔,不太符合他素来的气质。 我很喜欢这种味道。 家里的洗发露、沐浴乳包括香薰都是带着柑橘香气的产品,丈夫每次都会抱怨出现在我身上和他身上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这个时候我就会“嗳呀”一声,黏着他贴贴,我很享受恋人和我身上的味道接近的交融感觉。 回到家含着笑把好友连着那套不知道哪里来的宝宝睡衣一同赶出去,他洗了个澡,所以缀着潮湿水珠的长发随意地搭在肩膀上,擦在耳廓的时候带来有些黏稠的滞留感。 我有些不舒服地挪开自然贴上去的脸,丈夫在婚后依旧留着的鸦青色墨发更长了,甚至比我常年留在肩膀的头发更长,而且带着自然的微卷,很有层次感。 他的五官精致深邃,长眸带着一种总是含着笑的俾睨感,将头发完全散下来时,甚至可以用妖冶的沉静之美来形容,不笑的时候,则有着居高临下的颓然与掌控欲。 抿唇笑起来,总让人觉得他满肚子坏水,他捉弄我的时候最喜欢摆出这幅样子,明明学生时代的时候还会开朗地笑,怎么年龄越大越有反差了呢? 眼前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的他,更像是完全褪去了少年意气、变得稳健又深不可测的那个他,我觉得这个他有点陌生。但下一秒,他的气息又变得柔和。 让我有种一具身体里、两个相似但又不完全相似的灵魂在拉扯的感觉。 但是…… 无论如何。 指尖轻轻触上家庭相册的尾页,停留在结婚一周年纪念的合照上。 只要是他的话…只要还是他的话,就没关系。 出神地想着,我看向丈夫翻阅相册时、抵在纸侧的无名指处的素银色戒指。 结婚的时候,他有认真地考虑会不会太素了,还是镶嵌一颗钻石比较好之类的……但是戴上时,却意外地合适。 我们两个人的性格都不是很喜欢繁重的款式的类型,挑选的时候,几乎是一眼看中了它,仿佛命运的安排一般。 命运的安排…… 呀,结婚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誓词呢。 二 丈夫接我放学的时候,我正在出神地望着一颗石榴树。 秋末的时候,它结了硕果,现在几乎快要凋零了。 不知道是谁在这块种植蔷薇的绿植地撒下了翠叶红石榴的种子,这种近观赏用的石榴花生得很矮,最高也就只能够长得及膝盖那样,小巧的果实也很迷你,在一众盛开的蔷薇花里格格不入。 我很怜爱结出小果实的植株,例如小小的水果番茄、小型观赏用柑橘。它们让我想起柔顺却坚韧的一切,明明身躯很小,却能够负担起这样沉重的绚丽。 秋叶落在肩头的时候,我仍旧看着翠叶石榴树发灰干涩的果实,直到丈夫伸手将它拂去,我才回过神来。 我不是很能够理解丈夫一定要把我们从恋爱相识到结婚的事情都做一遍的执念。 恢复记忆后,他居然很认真地把那本家庭相册奉为什么了不得的参考书,连同他恢复的部分记忆一同,一本正经地伸出一根手指,说着“那我们都来做一遍吧?就像我们刚刚认识恋爱那样”的话,让我长长地“欸——?”了一声。 因为……有些事情学生时代的时候做起来很起劲、甚至觉得浪漫又疯狂,但是婚后再重新做一遍什么的——呀,也不是说不再喜欢了,而是…随着时光的流逝,再次面对会很尴尬的感觉。 比如……当时丈夫很喜欢把衣服改大、甚至把神学院的制服变得像什么涩谷街头的潮牌,确实很酷也很衬他…… 但是现在提起来,因为想要特立独行把学生时代的校服改成夸张的样子,安在已经工作两年的丈夫身上也太令人羞耻了——不亚于我高中的时候把制服裙子的边缘安上荧光的夜晚发光条的感觉。 其实回忆什么的,我有时候感觉朦胧得记不太清每件事,我们在恋爱最初的时候,我甚至会去网站百科上搜索“情侣在一起可以做的事情”。 得到了“图书馆可以陶冶情操”这样的话,两个人真的去图书馆坐了一下午,丈夫是神学院出身,在文学方面应该不缺乏造诣。 我为了装得很有底蕴的样子,拿了一本《人类食粮》,他却很认真地拿了一本《如何获得妻子百分百的爱》这样不正经的书,让我捂着脸心里想还不如不来这里。 今天他十分认真地又拿出了那本小册子,第三十八项上面写着“去逛花鸟鱼虫市场”和“给梦光买新衣服”。 看着他专注低眉,从胸前口袋掏出钢笔在上面打圈的样子,我微微赧然,心想又要黏黏糊糊地度过剩下的大半天了。 丈夫每次来大学接我都会W52GGdC戴上一副细边框的黑色眼镜,穿着白色的上衣衬衫,半散着长发,很是斯文俊美的样子,他说这样有学生气的感觉,但我只觉得他像课堂上授业的年轻老师……本来也就是,气质也完全就不像学生气的年纪。 而失去一部分记忆的丈夫身上那种稳妥性感、莫测又浑浊的体感则更加强烈,如果不是他朝九晚五地上班,晚上好好地回家,我甚至偶尔会怀疑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他静静地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不知道用什么文字写成的书卷时,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场,如果别人跟我说这是我的丈夫刚刚杀过一百个人的事后平静时刻,我也会相信存在这种可能性的。 譬如现在,当我失望地伸手趴在巨大的玻璃鱼缸外,眼眸微垂地看着喜欢的斗鱼被挑选走的时候。 他似笑非笑从钱包里掏钱的样子映在玻璃的反光上,让我觉得他正在谈什么大笔的禁忌生意,而赔笑着说抱歉的老板就是把这笔生意做毁的输家。 “太、太失礼了……又不是一定要这个品种的,人家先来的、人家先来的,是我挑了太久犹豫才这样……” 我连忙拉住他,有点头疼,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他一定要我戴他买的那个丑手钏一样,“等等,杰…” 他这个时候就死犟了,转过身来,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眸和做错事一般的湿漉漉尴尬,含着笑,眼底是隐约的生气,声音平稳地道 “可明明是我先付钱的,不是说我们付钱,随便在缸里挑三条喜欢的吗?” “欸?” 话是这么说,可是…… 我紧张地掐他的平整衬衫下坚实健硕的肩膀,“杰,怎么…这个时候一定要孩子气…我什么都可以的,又不是一定要那条。” “说什么都可以?” 他像被触到哪根神经了,笑容一瞬凉下来。 这幅要笑不笑、微微弯着眼的样子让我额头冒虚汗,他道 “不是吧?你不是对那条一见钟情吗?很喜欢地对着鱼缸看了很久,只是观察游着的姿态是否正常吧?” 虽然那条在鱼缸里的一众游鱼中很合我的口味,但是…… “挑一条像的也可以呀。” 我虽然有喜爱的东西被挑走的细微的低落情绪,因为一条斗鱼和丈夫逛花鸟鱼虫市场的节奏被打乱、甚至引起争端就不好了。 “我觉得那条,嗯、花纹什么的都很像,也是很漂亮,可能它们没什么不一样,所以——快点挑了走吧?我、我想去看看其它品种的了。” “是吗?” 他喜怒不明地问了一声,似乎是错觉,短瞬的沉默,我听到他几乎隐没在喉咙深处溢出的冷笑,“随你,随你喜欢吧。” 怎么…… 我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 突然就这样子冷淡下来了? …… 拎着三条被好好地装在小型薄膜袋里的斗鱼,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丈夫走得很快地径直掠过我,从身后恍若未闻我步伐地走到了前头。 他不远不近地走着,时不时停下脚步来,看我几秒,如果我在观赏其它的花鸟鱼虫,他又摆出那幅笑眯眯的温雅样子,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转身径直走开,看上去急着远离我。 真要是我慢吞吞地走,又要生气。 “……真是的、连恋爱的状态都回到了学生时代了,人失去记忆,连心智都会一同退化吗?明明各方面都沉郁得像更成熟般,只有在这方面像刚谈恋爱一样,完全没有经验的臭小子!” 感觉自己完全在跟丈夫重新谈恋爱,连进度都重置了。 这个人……幼稚鬼…… 咬唇低低地抱怨,我提着手里的满水薄膜袋,尝试跟上他的步伐,但他比我高了两个头,可以很轻松地把我举过头顶。 我趔趄地穿过人群,才拉上他的袖角,“杰、杰……” 丈夫转过头来,“呀”了一声,说这是谁。 我忍着怒意,婚后我的脾气温柔了很多,朝着大和抚子型转变,和年轻时有点任性的样子相比变了很多,这个时候,还能够勉强地摆出笑盈盈的样子,轻声地,“怎、怎么了?突然走这么快?” “对这些东西没兴趣而已。”他很是温和地回答,“没有想看的嘛。” …… “可、可是我有兴趣……” 我压着怒火,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里的三只斗鱼,它们似乎不太习惯左右摇晃的环境,晕乎乎地晃着明艳的大尾巴。 我露出一个迁就的笑 “我们去选点鱼缸什么的吧?我不知道家里应该用什么装,我还想养点水草——” 丈夫体贴地点头,“那你看,想买就买。” “也不是因为这个……” 我心下暗恼,还不是因为你一直走那么快,面上还是带着维持的温和笑。 丈夫似乎看出我的想法,缓慢地抱臂,倚在旁侧的栏杆上,平淡地“没有我陪着你不是也可以挑吗?我在那边等着你就是了。” “……” 不是你说要逛的吗。 我疑惑地看着他。 哪有夫妻逛街、另一方置身事外地在旁边加油助力的? 而且…… 怎么、这么熟练地摆出这样令人生气的样子?简直跟学生时代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鼓动,“夏油杰……” “难道说——” 他惊讶地,语气讶异,像在认真思考,又像漫不经心地随口应答,“没有我陪着你逛就会觉得不可接受?” “……?”我又气又笑,“你……说的什么。” 莫名其妙的人。 明明就是生气了,却要摆出这幅样子来一定要我说出口来,感觉是有什么病一样。 平常在家里相处就算了,之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夫妻之间需要互相包容。 失忆的时候那个样子都忍下来了…… 可是—— 总觉得很委屈。 为什么一定要对我施加这种完全研究不明白的情绪? 我一定要迁就着、去哄你吗? “随便你。” 半响才得到这个回答,我气得低头,紧紧攥着手掌心,整个人像泡在阴影里,“你不陪我逛就算了,反正不是我硬要来的。”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蹙眉,想说点什么,察觉到自己蹙眉的动作时,表情又变得十分古怪,舌尖抵着唇底,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反应是古怪的意外。 没过几秒,他又突然上来,好声好气地挽着我的臂膀。 他着安慰的话,却像渡上一层临时配合的假面,有着居高临下的微凉疏离,“梦光…生气了?别这样,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没这么想,不是等着你呢吗。我们重新逛一遍?” “不、要,” 我猛地抬头,一字一顿地回复他,我情绪激动的时候很容易掉眼泪,一边抹眼泪一边大步走着,甩开他的手,“你到现在都——反正…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要回去了,反正没什么好逛的。” “……” 看着年轻的妻子眼圈微红,在黄昏时刻拥挤的市场里各色白炽灯灯具下柔和的轮廓,柔和又委屈的样子。 她故作镇定地擦着眼泪,一边低着头穿过人群,清丽的容貌露出倔强又生闷气的表情,有令人围观时都令投出露出“怎么有这样的妻子还让她哭”的羡慕目光。 ——这样的感觉,以前好像也有过。以前…在某个脑海深处的以前…夏油杰出神地想着。 只是想着关联的场景,头就生疼,微微叹气,上前两步,挽住她的纤细圆润小臂,低着声音,“我陪你逛,你想买什么我都陪着你,梦光……等等。” 妻子似乎觉得在闹市拉扯很丢脸,她的面皮一直很薄,好容易才停下脚步,咬着唇愤怒地抬眼看着他,“意义不明,你、你晚上吃错药了?从刚才开始就——你生什么气?你生什么怪气?不来就不来了!你直接说一声走就是了,我怎么管得到你。” “你……你生什么气?不许笑!” 低着头,夏油杰细细看着她抬起脸时眼角湿漉漉的泪光。 黄昏与紫外线灯的蓝色灯光辉映下,有粉蓝色珍珠的质感。 一张一合的嘴唇,很软的质感,牙齿因为生气抵住唇面时都会留下浅薄的凹印。 那双杏眸此时很是讨厌他地微微偏开眼,被压下的眉挤着变得狭长,情态像生气的鲨鱼。 “滚、滚蛋!”她推着他的手,“谁愿意哄你……” 嗯。 意外地感觉。 …… 就连生气都很可爱。 猴子和猴子也会有区别吗? 比如可爱的猴子和丑猴子…? 想到这,他不动声色地锁眉,没往下想,甚至有点反胃。 舌尖抵了抵下颚。 几乎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情绪感染,从这具身体里传递来的遗留情绪,鬼使神差地让他觉得这个称呼还是挺冒犯的,毕竟自己有好好地结婚,用固定的想法来侮辱自己的事情还是蛮蠢的行径,转而坦然地单独侮辱其他的人的话—— 妻子正在翻旧账,说着“每次都这样、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喜欢做幼稚的与外表完全不同的傻事”之类的话。 缓慢地,他古怪地生出一个想法。 如果、从那一年开始,每天都过这样的生活。 …… 忽然,柳暗花明一般。 就近乎迁就地下了结论。 ——是吧,那样可怜地被没有咒力的女友腐朽的话,没有办法开窍的话也是正常的吧? 有点可怜。 不知道在想谁,特指哪个对象。 带着点舌根处的酸涩,他兀地这么空空评价了一句,像没道理的神游。 第32章 第 32 章 一 谁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到来呢? 生活不就像蜘蛛网一样, 越想挣扎,就裹得越紧。只留下空虚的洞象征着以前反抗的痕迹。 其实大家都很可怜。 如果不珍惜的话, 就会支离破碎。 如果活着不幸福的话。 死掉或者离开是最好的方式吧? 这样想着, 生气地把指间的戒指褪下,狠狠地仍在路边。 “不要碰我!总是这样的话,还是离婚好了、已经受够——” 车辆轰鸣的警告声轰鸣。 闪烁而过的灯光频闪般撞过! 歇斯底里的声音被完全掩盖了。 疾驰的暗光跃过眼前。 回头的瞬间。 定格。 定格—— 我在……做什么? 为什么无法正视前方? 是因为地面在摇晃。 还是我正在脱离原本的位置? …… ——欸? 新买的斗鱼随着洒出的水袋一同在半空中抛起, 坠落在地面, 被粗砺的轮胎碾过,凄美地散落在柏油路上。 视野里朦胧的晦暗夕阳。 粘稠浓重的血液和清澈的水混在一起。 有很奇怪的温热感觉。 有谁…… 在视野的边缘处犹豫又冷漠地看着。 面容还停留在没有温度的瞬间, 寡淡的、怜悯的、复杂又嫉妒的。 最后稍微晚了几秒、伸出手来。 是谁呢? 说起来,为什么没有注意到疾驰而过的车辆呢…… 果然、在马路边吵架是很愚蠢的行为—— 吵架的话, 也要好好地拉住对方的手啊。 如果抓不住而失去的话。 ——不就是活该了吗? 最后的脑海里, 只是模糊地闪过这些话。 二 秋天很凉爽。 我觉得稍稍末端一点、朝着冬初过度的时期是最好的,那个时候不用考虑返潮的闷热,偶尔会还下点雨, 是我最喜欢的季节。 醒来的时候, 我的视线里只有洁白的病房与纯净的纱质窗帘。 这是一间令人感到舒服的、布置整齐且宽敞的病房。 因为, 很明显嘛…… 太过干净素静了。而且手背上还有注射的针孔痕迹。 虽然很矛盾,但是的它的摆设和空气中弥漫的柑橘味消毒水的味道, 总让人有种奇异的宁静。 以至于在这样安静的、窗外园林偶尔传来的清脆鸟啼与风的“沙沙”声中,我几乎忘掉了醒来后的茫然,思绪随着半开的窗棂渐渐荡远。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好好回想一下吧。 是生病了?还是出什么事了呢? 虽然想起来比较重要。但是总感觉… …好累,如果有难得的休息的机会的话,在这里坐着什么都不想也很好。 “吱呀——” 护士的推门声让我回神, 她看到我从床上坐起的我, 抱着记录板的样子十分地讶异。 “宫野尾小姐?”她尝试性地问询, 语气轻柔, 似乎怕惊扰到我。 宫野尾…… 啊。 是我的名字。 我迟钝地看着她唇角的一颗痣,恍惚地轻轻“嗯”了一声,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呀,太好了!您醒了。” 走到床边,进行初步的检查,她露出欣慰开心的笑容,“请您不要乱动,我去叫将次医生来,您稍等一下。”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配合地看着她离开,我单手撑着下颔,尝试沉思,转动僵硬的思绪。 但是不用上课的感觉,还是让人放松。 欸——上课。 我是学生啊。 三 医生跟我交代病情的时候,我正在看一本少女杂志。 我看得很专注,奇怪的点在于为什么总感觉错过了它好多期,尤其是《荔枝的狂想曲》这本漫画,我上次看的时候应该还在二十多期的样子,现在已经在放完结篇了。 是因为画得不好被杂志社腰斩了吗? 我听说销量或者人气不好的漫画会被强迫完结给更好的漫画让出位置,但是明明在我的印象中,它还是很可爱很受欢迎的。 “……就是这样,索性经过专家会诊后同意的手术方案,取出了小姐您脑中的十二枚金属碎片……” 医生认真温柔地说着些什么,“您现在除了认为自己还在上高一以外,有什么不舒服的吗?脑袋还疼吗?” 专业名词说实话我听不太懂,但也一知半解地了解到自己是因为在回家的途中遭遇了车祸,才来到这里的。 听说当时受了非常重的伤,流了很多血,第一时间就上了手术台。手术的方案也非常复杂,手术完毕后甚至在医院躺了大概一周才苏醒,非常有可能下辈子都会成为植物人。 好惊险…… 当他问出口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捂唇,缓慢睁大双眼,惊异非常。 我还没有上大学,这么年轻如果就被车子创到什么异世界去了,一定非常可惜。 我甚至还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亲戚也屈指可数,如果悄无声息地死掉了,估计也没有什么人过来吊唁。 差一点就死掉了什么的…… “我知道您一时还不能够接受,总之、慢慢来,先留院观察,明天我安排野原护士带您去做相关的检查,如果一切都正常,再考虑出院的事情,下午月江医生会来评估您的精神状态……如果您觉得累的话可以往后推。” 医生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平板上触了几下屏幕,抬头观察了我几秒,“您看上去恢复得不错,不用过于担心,这两天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可以的。” “谢谢您…”我感谢地回答,“除了头还有点痛以外我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嗯,您还有想什么吗?”医生合上平板,顿了顿语音,平静地问道,“比如关于家庭状况之类的。” “呀……” 我有些为难,想起刚刚基本的问题询问,难免认为是其它什么委婉的用意 “这个、我的直系亲属都已经去世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独自一个人生活,如果是缴费相关的问题的话——” 从最开始就能够看出。 这应当是一座收费不轻的私立医院。 无论是医务人员的态度还是病房的规格,都是我不太能够负担得起的类型。 居然事故发生后径直送到了这个医院来吗? 真是的……我是在哪里出车祸的呀。 学校旁边好像也没有这样规模的医院…… 我的存款、真的能够支付这样注定高额的医疗费用吗? 感觉头更痛了。 只是想着存款的余额数字,就痛苦地蹙眉,吃痛地弯下了腰。 “宫野尾小姐?您真的没事吗?” 医生关怀的语调下,我缓了缓,等到眼前的眩晕黑暗寂过,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费用相关的问题您不用担心。” 医生似乎是为了稳定我的情况,道“您的…车祸的责任方已经帮您垫付了费用。您好好休息就可以,等病情稳定了,后续的事情您可以和警官和肇事方那边再商谈,我只是在想有没有没来得及通知您状况的亲属……万一您醒了可以联系他们。” 病人缓慢摇头,低着头,思索了一下,露出赧然的抱歉笑容“我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没什么朋友和亲人,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 医生颔首,低下头去记录了什么,又交代了一些话。 房门关闭。 病房重新恢复宁静。 病床上的少女缓慢地抬起手,抚上额头缠裹着的绷带,指尖轻触的时刻带来连续的隐痛。 错乱感。 有种荒诞的感觉。 四 我换手机了吗? 原来的手机应该被碾得破碎不堪,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是我从未看过的机型。 是我太落伍了的缘故吗? 认知有些错乱的感觉。 当我意识到现在是2011年的时候,脑干就像被清空了一样,空白地在识海里旋转。 接受起来很混乱也很容易,总有一点…很模糊的片段在意识里闪烁。 心理医生有过来疏通过。 但是……感觉完全不能接受还是青春女高的我已经变成了这个年纪呀。 我的联系人栏里甚至还有“老公”的备注,看到的一瞬间我就崩溃得两眼一黑。 完全没有线索。 相册没有备份,聊天记录也没有同步。 我这个人定期删聊天记录的习惯完全保留到了婚后,让我什么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我要是嫁给了恐怖的家暴男怎么办? 说起来…… 自从醒来后就没有见到他。 是在忙工作吗?还是怕刺激到我?所以配合医生的建议等待我的情绪稳定了再见面? 对了,我们的婚姻幸福吗?有孩子吗?在哪里居住呢?费用是他帮忙解决的吗?……他还活着吗? 找不到头绪。 说起来,指间也没有结婚戒指的影子。 虽然有很多怀疑的想法,但在跟医生交流后,一周后见到他的一瞬。 我还是升起了“啊、这个人就是我的丈夫啊”这样半亲切和笃定的感受。 …… “那老公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看向他随身携带的家庭相册,我疑惑地轻轻问出声来。 他不着痕迹地顿了顿,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习惯,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会儿,才缓慢地、颇有试探性地平淡道“我啊…在我高中就读的神学院做教师,不过我最近在考虑换工作,梦光也说过会支持我……” “欸?好厉害,是教师啊。”我语气带了点憧憬的意味,从第一次见面,他给人的气质倒没有往那方面贴,但听到这个熟悉的词我还是很开心,“是准备换什么工作呢?” 虽然一开始称呼的时候还是感觉忐忑,但是直呼他的名字还是感觉……有点不贴呢。 总觉得“杰”这个名字应该留给——不知道哪段记忆里的丈夫。 按照备忘录上写的念应该没错吧? “嗯,”丈夫专注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低眼温和地应了一声,他给我的印象一直都带着笑。 此刻语气很轻和,咬字也很慢地回答道“我准备接过我高中时期就打交道过的某个教会组织的首领位置——盘星教的代理教主,读起来有点晦涩的名字吧?我准备今后投身……公益事业、应当是这样定义的吧,也该抽出时间陪你才好。” “欸?好厉害…那个在电视宣传片上有介绍的有规模的教会?”我惊讶地捂着唇,弯眸,“居然是这样的转职,很贴切呢,神学院一定会为亲爱的你自豪的。” 他像是听到什么趣事,弯唇看了我几秒,忽然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怎么了?”我一头雾水,疑惑地问。 “不,只是你那个称呼,也太黏糊嗒嗒了,梦光……”他抬手合握抵着唇,掩着薄唇边泛起的笑意,“听到就觉得,有点太不习惯——” 这个人……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熟稔的、长久夫妻般打趣的神情了呢。 看着他温柔弯起的长眸,我恍惚地有种记忆里的模糊片段被重叠替换的感观。 ——是这个人的话。 就是这个人了吧? 看着脸红像爆炸的水壶版捂脸尴尬的妻子,他自然地举起相册,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耐心地道 “没关系的,梦光,忘掉也没有关系,我们从头到尾再做一遍吧?就像刚认识刚谈恋爱那样。过去的记忆,被现在的体验重新覆盖掉就好了。我们可以创造新的记忆,像游戏覆盖存档那样,完美地填满凹槽,对于梦光来说,是第一次,对于我来说,也像第一次呢。” “无论和梦光做什么,都从头经历般幸福,怀着这样的信念,我们从头开始吧?”他缓慢地握上我的手。温暖的、熟悉而陌生地十指相扣,左右缓慢摇晃的收拢方式。 看着凑近时、冰冷紫眸倒映着弧光的丈夫。 我开始隐约地相信我曾经是为他着迷过的。 毕竟,完全是理想型—— 接受度也很高。 而且,重新爱上「他」,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第33章 第 33 章 一 结婚的第四年, 我们幸福地再一次举办了婚礼。 就像从头再相爱般,婚礼举办的过程虽然艰辛,但却填补了心中遗憾的空隙, 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丈夫从神学院毕业留校任教后, 选择作为教会的代理人打理教会“盘星教”, 他担任的是非常文雅的、替人祓除灾祸与痛苦的职位,低眉伸手,就有着解消他人困扰的祈愿效用。 先几个月刚接触这份工作的时候, 丈夫真的很辛苦, 不仅需要联系以前认识的有相关经验的管理人员,每天点灯夜阅文书,忙到很晚,自己也要补贴很多的经费。 他是个很善良的人, 遇到了因为蕴绕在自身身上诅咒而烦恼的人, 甚至会收留他们, 在教会里但任一份职务。 虽然我忘掉了很多事情,出院后脑袋也有很多的后遗症,总是记不住东西。 但从头开始学习依旧是很让人开心的事情,我在盘星教会但任管理经理的职务, 工作不难, 但胜在有事情可以做。 教众和信徒都很尊重我。用“大人”这样很正式的敬称来称呼我,我每次都很惶恐地摆摆手, 表示这样也太不堪承受了,于是他们就用“夫人”来代取它。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着不可思议事件般的幽灵或者诅咒的, 丈夫很少会谈到相关的话题, 或许也是因为避讳而寡语的缘故, 另一方面, 我还是很怕这种东西的…… 但就算是承担这样繁忙的职务,贴心的丈夫也会抽时间洗手作羹汤,负责做很多好吃的料理。 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样神奇的香料,每次吃的时候都觉得美味非常,思绪的负担也觉得被疏解了。 按照他的话,这就是“爱情的魔力”,这两年的他倒是越来越喜欢开玩笑了。 因为辞职离校的关系,丈夫和以前的挚友关系闹得很僵,听说友人觉得这份工作太过危险和不稳定,甚至反对他和我的婚姻,觉得跟已经失去记忆的我保持婚姻关系也是非常不负责任的一件事。 我写请帖给他的时候甚至很抱歉地用了异常谦逊的措辞,希望他们不说能够重修旧好,也请借此机会好好地叙旧。 总觉得学生时代珍重的好友,如果就这样因为工作而遗憾分开的话就太可惜了。 但对方却只回了个很不正式的短信,只有简短的“知道了”。让我很是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般才好。 这个人、是不是讨厌我呢……? 我很希望和丈夫的婚姻得到周围亲友亲切的祝福。 我年幼就失去了父母。丈夫的父亲和母亲也因为家庭关系的破裂,而选择与他断交,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联系了,我们很少谈到关于“家庭”的话题,但对未来会一起拥有的生活,依旧抱着温暖的态度。 在记忆里,出院后便几乎没有这位姓“五条”的友人见面相处的时刻了,丈夫倒是并不避讳谈他,甚至有说学生时代,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现在…为什么连交谈都很少了呢? 当我疑惑地问出口时,丈夫则轻描淡写地吐出了“因为我有拜托他和你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之前做的事情太没有分寸了”这样的话,让我很是吃惊。 看他的样子,提起这个话题时,甚至有点不是很高兴。但依旧摆出正宫的无所谓架势、大度地说出来了。 他这个别扭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可爱,我故作惊讶地捂着唇,问他是什么事时。 温和的丈夫略微挑眉,俯下身来,捏捏我的脸,道“就是觉得会心甘情愿当梦光的备胎或者出轨对象的关系”。 嗳呀…怪不得要用这样古怪的含笑语气说话。 我只当他在开玩笑,心里对那个人的好奇消解了大半。 婚后再去想别的人感觉怪怪的,从头认识的话,那也是丈夫占着最强盛的先机呀。 总是疑神疑鬼,眼前这个人比我还要没有安全感。 “怎么又说怪话,那我现在不认识他了…” 揽着他的脖颈,我拖着长调“如果不要我被抢走的话,就要好好地抓住我的手哦。不用紧紧地永远不会分开的力气的话,我就会像轻盈的风一样飘走——” 他没有说话,静了片刻,双手轻轻环在我的腰间,低着头看着我的长睫。 微垂的目光澹静,像蘸了糖霜的月光。 我感觉到他恍若静止的宁和与平淡,又黏稠厚重到仿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总是带着幅度微笑的浅笑的他此刻的表情如此宁静,专注的、在想什么郑重的事情般的。 某一瞬间,他露出很是疲倦的目光,割裂的脆弱像转瞬即逝的流光,好似眨眼时泛起的错觉,又有某一瞬间,他低着头的垂眼表情是空白而无法表述的。 我觉得他这个时候有着认错或者寡淡如水般悔恨的可怜感,但我又没想到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或许只是没有做好想要做的事情吧……在我的视角里,我的丈夫一直都有着沉重的负担,只有他想让世界上的诅咒都消失的善良信念是无法动摇的。但此时……我又不那么地确定。 因为他看上去处于一种略微出神的迷恋状态。 “我……” 他动了动唇,想要轻松地承接什么庄重的誓言般,眨眼的瞬间,澄澈冰凉的紫色流淌过。 合拢交合的手抵在妻子纤细的腰背凹陷处,力度轻得像一环轻轻的纱布, 过了一会儿,窗外的竹林落叶簌簌,看着我,他的话转换为像在自言自语的呢喃,沉闷而无法剖析,我甚至听不太清。 “怎么办呢…梦光…” 我微微偏头。 丈夫从来没有用这样沉重的语调说过这样的话,他仿佛总在心里有着对未来的计划,紧密的仪器丈量般规制着对信仰与信念的严格度。 如果说支撑他离开神学院创建今天的事业的是什么,应该是某种异常宏大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绝对善念——在这样的念头下,做什么都是亟待前进的。 是工作的事情不顺利吗? …… 指导建议什么的,我也没办法给出来。不是很懂这方面的事情啦…… 出神地想着时,颈边传来微凉的温度。 入秋后,丈夫的手总是泛着微凉,让我忍不住地躲。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无法反抗的、几乎带着尽量克制的、隐藏着要将人揉碎毁灭的力度,顺着缓慢抚上妻子白皙脖颈的修长指节蔓延。 “瘦了…梦光。”他像在评估晦涩的古咒文,很轻的气音,像落地纤声的细竹,“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突然说这个… 我赧然囫囵地应一句,试图掩饰节食的计划。婚礼穿得婚纱腰身真的很纤细、我总是忍不住想要试试那条最美丽的款式—— 丈夫似乎不太喜欢,因为新婚的时候就穿得是和那条很相似的款式。他希望可以见到我穿不同婚纱的样子。 嗯……但我觉得,哪怕是偷偷地试穿一下也好。总觉得穿上它会更幸福。 “如果要继续下去的话,该怎么办呢……” 丈夫轻声。 本来不打算在意的…如果出了意外的事故就和平地抛弃掉吧——怀着这样的念头甚至没打算出手,但本能地释出咒力似乎造成了事情的偏差。 从高专办完辞职手续后,再次见面时本来想着随便动手处理掉就好了,但失忆了也没有必要那么麻烦。 很多事情都和原本的世界没有什么不一样,有在顺着原来的轨迹走,虽然慢了几年但也无所谓,从高专那边离职后计划也在按部就班地顺利执行着。 比较轻松的是,只要隐秘地去做、凭借之前在高专任教的经历,也并没有和高专那边撕破脸皮,只是被当成精神异常的咒术师了而已。 至于在这里的她……现在还留在身边,也只是在想研究为什么这个世界的自己会这么犹豫又愚蠢地伪装幸福。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就连意识到在渐渐地没办法抽身都很艰难。 总是觉得应该以身作则。 就算是在意的人,没有于新世界存在的资格也应该抹消掉,就像思想革新般断臂求真诀,计划提上历程后也果断地去做了。 因为不在乎的话就没有必要……所以留了下来。 但明明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为什么现在会想要呢…… 美好到不真实的,那个幸福的可以笑出来的世界—— 搭上脖颈的指节缓缓收拢。 会在掌下吗。 第34章 第 34 章 二 ——“杰……?” 信任而疑惑地念出自己名字的妻子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微微抬起的时候,可以看到从其中倒映出的他自己的面容。 灵魂抽离了一般,俯瞰着游离地沉默。 「按下去吧。 握紧下去吧——」 有声音在这样呢喃。 “……听得见吗?”明明被用不可忽略的力度扼着咽喉, 妻子却露出了关怀的犹豫表情。 试探地伸出手时, 指下蕴藏脉搏的肌体微微颤动,像孱弱而小只的鸟。 “杰, 你不开心吗?”指尖触上面颊的一瞬间,朦胧的话语间,他听到窗外竹叶擦过泥土的声音。 微微附身,妻子凑上来时鼻尖被秋风擦得稍红, “你好像在哭……” 「在哭? 说得什么荒诞的话。 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 “因为我刚刚提到那个人吗?我……我、我对不起,”自说自话地, 她尴尬地动了动嘴唇, 犯错一般,有些无措地低下眼,“我不知道,我、我没想提到他的, 对不起,杰, 你别这样…这样太安静的话……我、” 重新抬起眼睛的妻子难过地为自己没有记忆的部分道歉, 她甚至看上去有点狼狈。 “我、抱歉,我的话如果以前做过什么伤害过你的事情, 我没想过这部分的事情,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我…我会改正的, 以后一定是杰最重要, 如果我没有紧紧地抓住你的手的话…今后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她看上去情绪很不稳定, 夏油杰想起她最近或许没有好好地服用药膳的事,它们会让她感觉好一点、哪怕是人为干涉的。 「就像随时会坏掉的玩具、明明没什么用却要小心对待」 妻子忽地、露出恍惚的神情“啊,刚才——是因为刚才的话吗?那只是我随便说说的、是太沉重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过会离开你的,我、就算我变成风的话,只要杰还需要我,就会继续围绕在你的身边的。” “杰……杰,你、你会离开我吗……?” 说着,她安静了一会儿,瞳孔微张,似乎预兆到了什么般,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未言语的丈夫像一重无声的剥离信号。 她的双眼一瞬间变得雾蒙蒙。 “欸?为什么?” 眼里缓慢溢满陌生的恐惧,令人怜爱又怜悯地,她的泪珠和情绪像一瞬间坍塌的纸牌。 “杰,不要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怎么样都好,我不会再去找那个人了,我再也不会提起他了。稍微地原谅一点吧?我不想失去你,我……” 不明白。 夏油杰冷淡地低眼看着她。 为什么要为自己没有做过的部分、没有记忆的部分道歉? 「 莫名就歇斯底里地流泪了。 讲话也颠三倒四的。完全没有情绪管理。 哪怕是作为没有咒力的人类,也是残次品一样的存在。 到底想要说什么?」 透明的泪水从人妻的脸颊滑落。 “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我好像失去了杰一样的空虚,明明、明明已经重新拥有了的,为什么……为什么又突然不理我了?” 低着头时,她眼底闪过茫然与空洞,“我不明白,完全不理解……” 缓慢地、迟钝地重新抬起头,她呆呆地静了几秒。 眼神再次聚焦时,映入眼帘的丈夫面无表情地冷冷看着她的身影。 不要……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 不要用这张脸摆出这样的表情。 至少……至少也—— 她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半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杰……对不起,我、我好像太失态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因为我记性不太好的缘故嘛……忘掉我刚刚说的话吧?” 握着他的臂膀,丈夫的手仿佛被烫伤般随着她的动作松开。 她却抬起手来紧紧地握住离开的修长手指。 几乎像挽留,她强颜欢笑地露出一抹笑来,“我们的婚礼的话下周的话就会举办吧?……我们会幸福的,我不想再孤单下去了,杰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们会幸福的,以前不是都很好吗?刚才,应该是我误解了。” 给她的回答是丈夫无言的沉默。 “以前、以前……” 似乎重复就会成真,她想起什么般转过身,又回头,颤抖的语调有着近乎祈求的讨好,“对了、家庭、家庭相册,我们那个时候不是很幸福吗?相片上都有写呀,我虽然记不得了,但是我们不是幸福的吗?所以,杰——” 目光涣散又凝实,侧脸露出的肌肤有着令人心疼的湿漉。 一瞬的茫然。 “欸,在哪里,放在哪里了的?我、我记不太清,我记不起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 为什么, 偏偏在这个时候……? 绝望的委屈涌上心头。 大滴的泪珠从脸颊淌下,转过头时,她焦急地咬着嘴唇,手不自觉地颤抖,捂着自己的额角,“想起来、想起来!梦光,快想起来才可以……” 「怎么想得起来呢,那样重的伤势,如果没有药膳维持连说话都会忘记」 “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自言自语地,她伏着身子抬起头,征求同意般迁就、屈就地握着他的手 “等、等一会儿的话,我们重新看看好吗?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没有关系的……我们去看看吧,看看的话……只要看看的话,就能够继续了——无论是之前的杰、还是现在的杰,都说过这样的话。” “我只记得这一点,我的记性很好的,所以杰相信我……” 丈夫居高临下的无情目光望来。 满怀期许、湿漉漉地抬眼。 四目相对时。 恍若野百合绽放瞬间的笑容僵硬地变淡。 怎么, 为什么……? 空白的思绪后, 是仿佛要将悲伤都吞没的无端恨意。 无从消解也不知道该怎么释放。 明明你也很痛苦、你也想要承认的,为什么一定要露出这样一副样子? 露出一点怀念的样子啊。 崩溃的哭泣、欣慰的笑容、憎恶的表情…… 怎么样都好。 哪怕是好好地过来拥抱我呢……? “怎么样都好,明明怎么样都好。” 放弃般,茫然地触上自己的脸,她伤心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另一只空空摊开的手掌心,“好痛,好痛啊…为什么…只要、只要想到杰会消失,我的心就好痛。我、我就像没有办法呼吸一样,连舌根都是痛苦而酸涩的,我没有办法思考,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做错了吗?我以前经历过吗……?因为我太任性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到现在却记不住想要说出口的话?无论是昨天看到的账目、还是今天要做的菜谱,都没有办法记住…只有杰、只有杰会不厌其烦地帮我做一切,料理也好、家事也好、工作也好……都很擅长,只要是杰的话,我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就算是笨到无可救药的梦光也都会接受我的——明明、明明说过这样的话的!为什么……” 「啊…露出了糟糕的样子。 说起来。 我说过那样的话吗? 也不是我吧,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只是一个躯体的过去吧。」 ——这样想着,身体不自觉地动作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出于什么动机地朝她的方向伸出手。 在半空中悬住的瞬间。 猛然抬起的清丽面庞,滚烫的泪珠淌过脸颊。 只是看见,呼吸都仿佛停顿了。 “为什么…?”她说话像在抵着牙尖,脆弱地、不甘地、悲伤地,唯有表情是几乎要消融在秋色与竹声里的空白 “无论谁都好,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这样对我的人偏偏是你呢?我那么那么地爱着你,就算是这样,你还是不满足,我又……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到底还要付出多少,才会迎来幸福的结局……?” 清澈的眼瞳中, 涌起几乎要溶解掉意识线的恨意。 “你……你们不会寂寞吗?不会痛苦吗!!拒绝掉别人的时候不会在心里流下眼泪吗!说出恶毒残酷的话的时候会获得快感吗?! 总是说某些事情我不懂我不理解,我不需要懂也不需要理解,实际上不懂的人明明是你才对吧!!” “你真的长大了吗?思想有稍微成熟一点吗?就算是现在,杰你还是和学生时代一样幼稚!” 她双手捂着脸颊,失神地颓坐,簌簌地落下泪来。 “明明……明明是我的东西!说好了、发了誓的!究竟、究竟要再次从我身上夺走多少的……” …… 「夺走? 好荒诞啊。 我也根本就没有被你拥有过吧,在说些什么呢…… 连要失去的是谁、现在和以往的对象都能够混淆。 是谁对你来说都根本无所谓吧。 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一点主见都没有、喜欢用爱曲束缚猎物的人。 偏偏要声泪俱下地来操纵别人。 就算我现在死了,你也只会露出伤心的表情,自我催眠地投向他人的怀抱吧。 真是的…… 当初见到的第一面,就觉得自己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哪怕是现在也……」 现在也—— “梦光……别哭了。” 一片孤独的寂静中,夏油杰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是爱着梦光的,所以……别哭了。” 沉闷的、低沉的。 放弃什么、笃定什么一般被罩住无法动弹的平静音调。 有点像窗外没入尘土的落竹。 不知道怎么说的情绪,像被剔除了感官功能般,温柔疲倦得有点陌生。 “过来吧,梦光。” 他开口, “我……抱抱你。” 第35章 第 35 章 三 缓慢地将哭泣的妻子拥入怀中, 他才发现,她的骨架是如此地纤细,拢入臂膀的时候甚至担心是否会就这样折断, 无助地捂着脸,被纳入怀抱的时候肩膀仍旧在难过地颤抖。 明明已经是结婚的第四年, 晦暗地掩面哭泣的她仍旧让人感到一阵空虚的陌生。 “梦光, 好一点了吗?” 他微微低头, 看向仍旧低声啜泣的妻子,“旧的那本相册在家那边的阁楼里, 我明天叫人送过来, 到时候我们再把照片整理一下,重新装帧,好吗?” “你只是太累了,这两天忙碌的工作压垮了你,你吃得太少,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不是你的错,在自责什么呢?” 他温声,轻抚微拍着妻子的背, 耐心地找着不相关的理由, “你哭得太伤心了, 我的心都碎了, 谁跟你说我会离开你的呢, 我叫人去剪碎他的舌头。” “我…因为,杰、” 她捂着脸,低低地出声, 线条流畅纤细的脊背线因为哭泣微微颤抖着, 带着委屈的呜咽, “我太难过了,杰那样对我……” “说什么呢,话题失礼地牵扯到哪里去了,我、我不是一直没说话吗?” 忽地,感觉有些头疼,他低下头,低声哄着,“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哄你,至于悟、五条君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没有在生气。我就在这里,没有离开你,以后也会一直在梦光的身边。” “……” 听到这,宫野尾梦光才缓慢地放下遮着脸的手,抬起脸来。 撤开距离,洁白清丽的面容上悬挂着清澈的泪珠,让人想起幼年时期的小鹿,她弱弱问出声“真的吗……?” 看着妻子轮廓惹人怜爱的杏眼,心脏处传来柔软酸涩、被压迫的感觉。 …… 算了。 结婚也不是一件坏事。 好好地生活也不会死吧… 这样一比的话,感觉自己原来在高专的日子有点像苦行僧。 有妻子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之前也有婚后恍惚的感觉,但真正把想法捋顺后感觉还是不一样。 掌下的幸福……吗。 …… “嗯,”抬起指腹慢慢抹去眼角的泪痕,他缓慢地、应许地点点头。 “那,杰……” 她从怀里抬起头,直起上身,像好奇探身、又警惕犹豫的动物,“结婚的时候,说的会永远爱我的话……是真的吗?真的吗?” 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压唇。 似乎这个问题无需言语、又似乎它是个很艰难启唇的词句。 难得默了片刻。 「结婚」时说这句担保的话的并不是现在的他。 ……她应该也知道的。 就算再怎么当作可以忽略的细节、在精神状态和偶尔的眼神中也可以看得出来。本来只是觉得她觉得无所谓就可以,现在知道这件事反而觉得荒谬又不真实。 这样的神情,完全是不在乎的感觉。 她不在乎吗? 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呢? 反正马上又要举办婚礼,到时候再说不可以吗? 思绪连绵地起伏,时而迷茫、时而阴沉,又有时候感到怪异和脱离。 “杰……?”WW52gGdC妻子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像一把尖刀,“为什么又不说话?” 听到声音,他低眼,下意识地看过去。 就在她的眼眶重新湿润、凝聚泪水的一瞬。他滞碾的唇终于不受控制地微张。 略微偏开眼。夏油杰温声耐心地道“当然。” 她就是这种纤细又敏感的性格吧。 如果得不到许诺就会患得患失、靠着誓言和愧疚以及说不完的爱把人栓在身边…… “真的吗?” 妻子细润的嗓音里带了些欣喜,声音很轻。 或许是丈夫的回答让她感觉有些漫不经心,年轻美丽的爱妻反复提问着时,抚上他的脸庞,对上他的眼睛时头微微偏动,清澈的瞳眸倒映着丈夫眼里投下的紫罗兰色。 “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 “无论、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都会这样吗?就算杰变得陌生,变成我认不得的样子,杰也会爱着我吗?我们都不再相识,也会爱着对方吗?” 妻子自下方,依恋地看着他,追问时,似乎迫切地需要回答。 一双糖浆色金弧的眼睛仔细地盯着,捧着他的脸,蛊惑轻柔地,担忧地蹙眉时,又有着微弱的焦虑,“杰……?”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无论是妻子的状态,还是周围的气息。 言语的用词也很微妙偏执… 但是又说不上来。 从另一个世界取代原本自己的夏油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种奇异又难以言说的感觉。 或许一开始就受了影响。 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 无关在哪里都必然会发生的车祸在高专时期被灰原阴差阳错地阻止,让她影响了自己原本所做的一切决定……甚至连自己的思想也像被重压提携的扭曲部分,并没有选择接手盘星教,而是选择留在高专任教,遇到问题舔两口爱妻就满足到可以重新获得幸福。 当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车祸在两年前,也就是二人产生联系后重新发生,世界就像有着修、正意识般重复在她身上的诅咒,为了他进行“没有梦光存在的世界”的“正确版本”,再一次阻止后,从那个时候,本来就应该死去的她……就像诅咒一样。 没有死去的话,就会像诅咒一样纠缠下去。 不仅是无法脱身的、会没有办法抗拒她的要求……也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她。 这种逐渐地填满意识的取代感,到底是因为自己占据了这具没什么差距的躯体、创造出符合逻辑的未来而催生的满足感,还是因为自己在慢慢受到这个完全陌生世界线的自己的感情与意识,而产生的微妙共情呢? 意识的缘故,还是因为是身体的缘故……? 指间的素银戒指传递来刺痛的感官。 …… 没所谓了。 感受着脸庞处柔软稍凉的指腹,他有些出神,眨眼略微清醒后,轻轻地“啊”了一声,算是应允。 “啊,太好了……!”妻子欣喜地绽放出一个灿烂到耀眼的笑容。 “重新变成我的东西了!我的…最珍贵的礼物……”她像得到心仪玩具的孩子,露出令人着迷的婉约与淳真,纤细漂亮的双手张开,捧在丈夫的脸侧,一下一下地轻轻吻上去,像啄米的小鸡。 丈夫有些受不了她湿漉漉连续的吻,微微后撤,唇角带了些笑意,“梦光……” 她疑惑地注视着他,开心地拖着他耳侧线条流畅的长发,幸福地张开双臂,埋入他的臂弯,就这样依偎着时,生出几分令人感到恍惚的温暖与幸福。 幸福…… 他微顿。 微妙地……有点想把时间暂停在这里。 “梦光……也会爱着我吗?”专注地低眼看着妻子,他问道。 “嗯,我当然会的呀,”她轻声应许,几乎是不经过什么思量地回答,“杰是我的丈夫嘛。” “不是这个,”他道“不是过去的我……而是现在的关于我的一切。” 妻子露出微微迷惑的神情,似乎在思考。 “大概吧,我觉得,现在的杰更能够让我幸福,因为未来你也会爱我嘛。”她很快放弃了过多的思考,“硬要说的话,我更喜欢现在的杰。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陪我,而且我也不记得以前的杰是什么样子了,我连自己的事情都不太记得清,记不清的事,就把它们当成不重要吧……!” “真的?”他默了几秒,难免吐出俗套的确认词,声音低低的,“真的吗?” “嗯嗯,”妻子认真地点点头,“我的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人嘛。” “那梦光…会忘掉我吗?”他又低哑地问。 “不确定,感觉脑子坏坏的,之后再去治吧,但只要你一直陪着我就不会了。”她说着,伸出小拇指“不放心的话,就拉勾吧?说死都不会离开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样的话,我就会永远爱着杰,应该有效吧,毕竟是拉钩嘛。” 认真地说出了听起来略微残酷扭曲的话,看着妻子纤细弯曲起来、恍若鱼钩的手指。牵连着一缕青色线露出的一刻,他忽然、从未切真感知到的恐惧起来。 “梦光……” 紧张地出声,下意识阻止她说出口。 妻子弯目,说完了剩下的话“违背誓言的人会吞一千根针。好吧?” 有什么…… 改变了。 话语寂落的瞬间。 环境中涌动的诅咒便恍若实质般瞬间化为烟雾填满了整个房间。 浓稠的、流动着的,包裹住两个人的尾指指尖,塞满口鼻与大脑。 ……没有办法说出口应允承诺的话。 完全不确定。 未知陌生的恐惧,像无底无边际的空洞。 一种,说出口就无法挽回了的感觉—— 并不是因为畏惧于立下这样近乎诅咒的誓言对情感的束缚。付出平等代价的交易或者约定是无法被打破的。 而是一些…… 对于某件事情的至关重要因素—— 唯独这件事情,如果无法百分百确定的话就无法轻易立下誓言。 …… 什么是死? 灵魂的离开代表死亡吗? 意识的湮灭代表死亡吗? 对死亡的定义,是肉/体还是意识的? 如果有一天……回去了的话。 如果这个誓言,他未来无法遵守的话。 会被继承吗? ——无论怎么样,只要被填充在身体里的意识,只要遵守约定就会获得她许诺的爱。 虽然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受到那种被拉扯的联系,但这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原来的自己重新站定的情况。 如果不被继承、誓言跟随灵魂的话;如果有朝一日离开了这具身体,在另一个世界活着的话;同样的,如果这样的行为被视为离开她的身边的话…… 那么这个约定、这个沉重的誓言,在那一瞬间会被当做背誓毁约,从而彻底让诅咒吞没二人相联系着的爱吗? “杰……?”妻子的尾指微微抬起。 这个人…… 诅咒的黑雾从舌尖漫延到心脏处,夏油杰俯瞰着被笼罩着面容的爱妻,薄汗从额角滴落。艰难地咬着牙。 完全、 在有恃无恐地施下几乎扭曲到可以将人变成咒灵的诅咒。 如果拒绝的话,她很快就会被诅咒吞噬也说不定。 同意的话…… 就完全就是被诅咒了。 到底是谁教她的?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条线……是连接生和死的扭曲咒具、从黄泉处浸泡连接死亡的青线。没有任何活人能够察觉到它的气息。因为根本没有活着的人可以使用浸泡过黄泉的咒具。 ——如果应允了对方的要求三次,第四次拒绝的话,就会被下咒。 简直—— 是死去的人才可以施加的诅咒。 本以为只在传说野闻里听说过,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梦光她 ……已经死了吗? 第36章 第 36 章 四 妻子的去世是在一个连续的阴雨天。 名为灰原熊的后辈呆愣地站在事故现场, 看着学长的女友的血蔓延到脚边,崩溃地瘫坐在地,握住她纤细而苍白的手, 流下悲伤、恐惧和自责的泪水。 车祸入院后的第三天,她就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生命体征。 没有家人和近亲、独自生活的女友一个人度过了学生时代, 脆弱的生命骤然消逝时,甚至没有人来为她举办葬礼。 封上厚重棺椁时,夏油杰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悼词, 甚至感觉一切都不真实。 其实也没有交往多久……大概一年多吧。 和她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话题去聊,共同爱好也就那些,逛街牵手拥吻、就像千万个无聊情侣,并肩战斗的默契感或者能够同谈咒术界相关话题的契机更是没有, 每天就是无意义地黏在一起。 说起来是蛮悲伤的——初恋总是这样的吧。 但如果说感觉想要一起死什么的又谈不上, 回忆起来,又想不到什么想一想就会痛到无可救药的部分。 梦光她的话…… 性格其实很任性,很依赖对方也很黏人, 如果满足不了她的要求就会生气和哭泣,对礼物的要求也很苛刻、需要精心伤神地挑选很久。恋爱中很多的细节如果无法践行, 让她稍微地寂寞了,就会缩在角落里多愁善感地揣测, 甚至会吵架,而一旦吵架,就喜欢用难过的清澈眼泪让对方心软迁就。 怎么看,都其实是谈起来会很累的恋爱类型。 稍微有点、近乎麻木的感觉。 就算不发生这些, 也会被无止境的争吵和猜测消磨掉爱情的温暖吧。 女友她……笑起来的时候鬓边的发丝会垂下来落在脸庞, 不知道怎么打理的, 鸦青色的直发滑过指尖时冰凉柔软, 明明很怕痒,却很喜欢不厌其烦地打闹。也很喜欢接吻,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做什么都要湿漉漉地吻来吻去,如果拒绝,就会委屈地掉眼泪。 硬要说的话,还是有很多可以回忆的细节嘛。 只是意外太突然了,甚至没有想过是怎么发生的。也是没有办法的吧,就算不接受,也无法改变她已经去世的事实……嗯、所以…… 想不下去。 ——没有办法再想。 虽然已经很努力地再找冷静下来接受现状、敷衍掉感情的借口了。 但是。 梦光的话—— 我的梦光为什么会以这样荒诞又突然的方式离开呢? 甚至来不及好好地说再见。 就这样死在了人类的意外事件中。 难免会想一些禁忌的问题,哪怕…哪怕只有一秒的话,如果她能够再次睁开眼睛看我一眼的话、她会说什么呢。 遗憾的话?讨厌我的话、恨我的话? …… 不。 不能再想了。 ……不能想。 不能想。 哪怕是她的名字都不能再想了。 死去的人类如果受到术师的诅咒或者因为自身的怨恨,会有概率变成咒灵甚至比它更恐怖的东西。 梦光死的时候没有怨恨和遗憾,没有变成承袭扭曲而丑陋的咒灵,完好而宁静地去向往生之地了,如果我对她施加深厚而扭曲的情绪,没有任何咒力的她反而会因此而受苦。 可是…… 梦光、梦光、梦光……梦光…梦光。 为什么她没有怨恨和遗憾呢? 这样爱着我的梦光,我坚信着我们是哪怕浅薄而庸俗地爱着对方的,为什么会没有遗憾呢? 哪怕是一个浅淡的思念念头,哪怕是想要再见一面的想法,为什么都没有呢? 这样的念头,在某一天……仅仅是又一个阴雨天,九月的深秋处,她忽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时,得到了藉慰般的回应。 齐肩的发尾被淋得濡湿,搭在肩膀上,几近透明的气质像是雨日的幽灵般的女友,抱着一瓶热饮,出现在那个初见时不起眼的便利店门口,小口地哈气。 明明是电视剧里一样不可置信的情节,但看到双手冻得苍白、靠热饮瓶身取暖的妻子,他还是恍惚地觉得这是奇迹的发生。 ——可是、那是梦光,不是吗? 没有可能会认错的。当她疑惑地望来,惊讶又腼腆地露出一个笑时,他这么想道。 上天就这样赐予了我美好的奇迹。 死去的人能够再生,失去呼吸的人能够再度鲜活地出现在故人的面前,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着这样令人落泪的幸福——啊、太好了。这样想着,就觉得怎么样都能够相视着活下去。 虽然知道再见面的话,第一眼就是最好的祓除时机。 但是,她…又好像不是诅咒那样的存在…… 术师这样对自己说着。 诅咒可以这样鲜活美丽、一如生前,不、就是再生般地出现吗?没有令人沉郁的气息和死亡的味道,反而是女友身上熟悉的、微微苦涩柑橘的味道,让人有着暖烘烘的困意。 温暖的呼吸,怎么看都觉得可爱清丽的脸…… 果然…好令人怀念。 先当做不知道、忘掉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情吧。就这么认为着,逃避又坚定地,坐在便利店旁的屋檐下依偎着,一起抱着热咖啡的罐身,小口地喝着。 看着女友咬着吸管的侧脸,他突然觉得人生是美好的。 五 “喂…你疯了吗?” 同届的好友家入硝子看着他将夹着女友照片的钱包放进兜里后,错愕片刻,露出蹙眉质问的表情来。 “那个,刚才在你身边的是…你……搞出来的什么东西?” 指着街角消**影的方向,想到什么,她用奇怪又嫌恶的眼神看着他,“拟人的诅咒?你新获得的咒灵?咒术操使用来安慰你自己的东西……?你、精神出问题了?那也不能做出这种事情吧……” “这就是梦光,我们刚才在逛街。” 他耐心地把手里的礼物放在脚边,俯下身来解释,“刚好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硝子,梦光她…重新地回到了我们的身边,这是令人不可置信的奇迹不是吗?” 家入硝子神色冷冷,抱臂“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在开玩笑,”他的声音平静,“你完全感受不到她身上有任何诅咒相关的气息,不是吗?” “有可能是因为跟你牵连才和你的气息融合在一起了也说不定,”她无动于衷,“比起关心我的看法,你更应该去看看你现在的精神状态。” “我很清醒,硝子,你听说过竹恬姬的故事吗?放在图书馆第四阶队的野闻卷宗。 竹恬姬因为意外去世,怀揣着对于丈夫的思念,她祈求黄泉的女王伊邪那美命赐予她十年的时光,她愿意用来生的幸福报答伊邪那美命,因此,她从黄泉国重新返回了人间,以美丽的青丝薄纱蒙住脸,用竹子做成了在人世时的躯体,辅佐丈夫成为了日向守,在临别的时候,她化为了一片青竹林,从此与月同辉。 为什么梦光,她就不可以从黄泉的国度重新回到人间来呢?她身上没有诅咒的气味,说明这个世界的元素和道理都没有排斥她,她一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代价,才历经艰辛地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来。” 他语气平静,目光澹凉,幽邃的墨紫色瞳眸如若寂静的深潭,专注地看着好友,“我们应该像以前那样对她。她记得一切,除了自己曾经出过车祸的事情。我和灰原说了,他也很开心看到她回来,你不开心吗?硝子,她那么喜欢跟你玩,知道你这么说会很伤心的,太残酷了。” “杰……”家入硝子蹙眉。 “又或许,” 他淡淡地开口,露出恍惚和猜测的神情,谈到这里,语气也带着温感“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死,只是她无法解释这一切而已。是啊,那宗卷轴就这样机缘巧合地滚到了我的手边,为什么不能是我弄清这一切呢?” 他的声音迷茫,低沉“她会痛苦吗?在黄泉国的时候、在遭遇车祸的时候,会难过到哭泣吗?如果重新复生的话,见到厚重的棺椁和物是人非的一切,那样纤细的性格,又会多么地伤心?她是为了我才重新返回到人间的,如果我们都不接受她的话……” 家入硝子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道“你疯了。你连自己施下的诅咒都不记得了,你在尝试修改自己的记忆吗?还是说这会让你好受一点? 第37章 第 37 章 家入硝子:“如果人人都可以这么死而复生, 我们就不需要祓除诅咒、也不需要咒术师了。” 夏油杰视线下移:“你只是这么猜测而已,你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诅咒,不是吗? 我知道你看得出她身上曾经死亡的痕迹……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 她可以是从未离去过的。这样的她、难得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她什么时候会消失?硝子,有想过吗……?我听说,只要从黄泉来的人被人爱着、或者爱着他人的话,就会受到竹恬姬的祝福。 我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要让她的名字不被术师协会的调查专员写在异闻录名单上的话…只要硝子, 你证明的话——” “够了, ”家入硝子打断他, 语气有明显的不稳,措辞严厉,“你竟然已经开始信图书馆里的那群烂卷轴了, 我真是应该早点怀疑你为什么从头到尾这么平静,这件事你得报告给夜蛾校长,你看上去像被下了迷药,甚至来找我说这种梦话,我真该给你治治, 如果她是诅咒……” “不,硝子, ”夏油杰慢慢摇头, 缓慢开口,“其实很简单。等到你见到她的话, 你就会明白了。 “这件事我只打算和你坦白, 连悟…我也没有打算告诉他……他的六眼不需要说明就可以看得出来, 他不会拒绝的, 当他也看到梦光的一刻。为了我们的幸福, 他会毫无芥蒂地沉默。” 见到她就明白? 幸福……? 真是一群荒诞的借口。 只是因为这个人太过伤心, 身上又有着太多扭曲的诅咒,才创造出这样荒唐的东西吧? 自我催眠、自顾自地讲述着理论如果发生在这个人身上根本不会感到意外,出现这一天还是趁早治疗比较好。 以及……如果那道身影是他的纳入麾下的咒灵的话,他岂不是在跟自己的思维、自己的回忆谈恋爱?太扭曲了,就算是术师也看起来很变态。五条也从来没有想过劝劝他吗?不奇怪了,他们都是不着调的家伙。 家入硝子甚至有点想远离现在的他,免得被他传染。他现在看上去像喝大的狂热偏执狂,冷静说话时反倒让人感觉畏惧。 …… 但这些想法,一切的一切…… 在宫野尾梦光重新站定在面前,鲜活地微笑打招呼的时候。 都像站不住的缺腿椅子,缓慢地坍塌。 ……她看起来是那样地温暖。 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鲜妍、清丽、美好,弯眸时让人感觉像香水百合绽放般昳丽。 “如果……如果你爱的人重新回到身边。 你也会选择性地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吗?” 想起夏油杰的话,家入硝子忽然开始相信,世界上真的是存在着名为奇迹这样的东西的。 因为除了爱,扭曲的爱、足够牵连死亡的爱情……才能够创造这样温暖的造物。 【六】 …… 盘星教。 窗外竹声簌簌。 妻子在诅咒中飘摇不清的眉目像蒙了一层薄纱。 一些疑题却恍若割破糊纸的屏风般迎刃而解。 为什么记忆只能够想起到九月之前的部分? 后续无论怎么想都完全不能够查看这段模糊的回忆,甚至于被根本不存在、自我催眠般脑补的相处日常掩盖了起来。 那样的车祸再次发生,为什么她会记不住自己关于与他认识之前的一切? 这个人。 不但可以面不改色地和死去的女友生活结婚。 甚至用爱这种连接灵魂的诅咒把对方缠在一起。 日常地、安然理得地过着重聚的 第38章 第 38 章 【一】 教主夫人的脾气越来越糟糕了。 说是糟糕也不准确。倒是更接近于一种难以揣测的喜怒无常。 教主夫妻在结婚四周年纪念日、举办的第二次婚礼仪式, 来参加婚礼的人都由衷地觉得这是天注定般的良配。 毕竟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看上去是那样地幸福,大家都很少见到这样有着愉快与安心神情的教主了, 交换戒指拥吻的时候, 两个人都露出了彼此寄托心灵的笑容,漂亮绮丽的新娘掀开头纱时,午后的阳光都宁静下来。 从那以后,她在教众面前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 似乎是身体抱恙的缘故,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廊的阁室内度过,后续加入的教众甚至于地位较低的神职人员,都难以窥见她的身影。 负责后廊饮食的近侍经常能够听见瓷瓶被砸碎的声音, 屏风重重地倒在柔软的、铺了地毯的地面上, 碰到特制的推拉门时, 构成一种奇异的、恍若摇晃竹子的涮声。 教主大人对这种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明显的变化趋势似乎并不轻松、但也并没有严阵以待的在意之类的情绪。 对此的处理方式,是他在后廊留置越来越多的时间, 文书与企划都在内院解决整理, 甚至偶尔会在开会的时候, 朝着后阁的方向露出冷淡而松怔的神情,迷恋的、深邃的,从狭长的眸中倾泻出仿佛服用过度的致幻剂般的疲倦。 当人关心时,他冷淡投过来的眼神,又令人不禁露出“啊、如果因为夫人就不奇怪了”的理所应当反应。 后加入的教众多少都听说过, 教主有着一位非常令人羡慕、又难以用言语去评价的夫人,因为出过车祸的缘故, 夫人的精神状态、包括记忆和认知方面并不算好, 但教主却有意让她负责教内很重要财务部分, 每次呈递的报表都是真实的数据。 听说夫人每次都会很认真地把数字像填字游戏一样填在方框里,然后交给菅田,尽管那些数字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和逻辑可言,教主大人依然会以严肃的态度观阅,为此,捋顺这一切并且加以经营的菅田女士可以拿到双份的报酬。 偶尔夫人会开心地拜托教主大人买一些好吃的甜点分发给教众,包括偶尔组织的活动也由她来承担相关的费用,她实际上是一位非常和善的人,就算没有见到过,大家也多少听说过这位夫人的雅名。 所以,就算是夫人的脾气逐渐变得喜怒无常、甚至像传闻里的歇斯底里,神职人员与教众也鲜少去过问或者议论她的近况,如果教主不以为然地认为这是可以忍受的,那么旁人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就像逐渐变低的底线和慢慢提高的容忍度,习以为常之时,甚至找不到什么话好惊怪了。 【二】 入秋的天有一点寂冷。 连日的雨,让还带着些闷热的秋日迅速变凉,就连连接着后廊的竹苑也被长廊处的穿堂风染上凄美的寒意。 神职人员那边有按照吩咐送来很多名贵的西阵织,从中精选了漂亮且质地柔软的织料工艺,做成衣服时在晚霞下会有的美丽的暗纹光辉,就算贴肤也可以做到蚕丝般的柔顺质感。 夫人其实很喜欢华美绮丽的东西,并非是因为其奢侈而喜欢,只是类似一种鸟类喜欢把亮晶晶的东西收藏起来的行为而已,就算是人造水晶一类的小物件,她都会乐此不疲地举起来放在暖灯下观赏。 这些衣服其实很少用到。夫人因为记忆不太好的缘故,如果独自出行,如果遇到意外事件或者恰好感到不适,则会很苦恼地迷路,甚至于抱住脑袋艰难地蹲下身来。 那段时间她总是很晚才回来,让人很是担心,没有出意外还好,如果受了伤很难想象教主会是如何反应,听说最后送她回来的是教主大人的旧 友,他们是学生时代就关系不错的好友。 从那以后,夫人就很少出门了。 寂冷的长廊越过一阵阴湿的寒风,但一墙之隔内室内却依旧很温暖,虽然是用古建筑的规格来建造盘星教的相关场所,但相关的建筑材料和装修选品都和现代结合的很好,就算是连日的阴雨也可以做到地板干净整洁、不惹回潮,隔音也做得很好。 无论从哪里看都是保留着古韵的现代温馨居室,让人仅仅是置身其中,就觉得可以驱散疲惫的阴霾。 年轻的女主人却没有好心情。 她正在跟丈夫争吵。 名贵轻薄的西阵织布料随意地被尖锐的割破,零落地散落在地,像被切碎的晚霞和她破碎的声音。 “我、我不想要看见这些东西!”夫人捂着脸,修长纤细的手指贴着眼睛,深深低着头。 因为哭泣的妻子而困扰的丈夫已然从刚才就在耐心地安抚,他低下头,“为什么呢?梦光不喜欢吗?” 她伤心地半阖着眼,泪水从指隙间落在地面,“不喜欢!反正…我也完全没有机会去穿!” 男人默了几秒,倾身,从后方缓慢地抱住她,“怎么会?我记得马上那边也有拍卖会的邀请函发来,拜托菅田她带你去看看,刚好可以穿新的衣服呀,不喜欢这样的花色吗,没关系,京都那边还有很多新潮的款式可以看。” “不要……”她抵着丈夫的臂弯,力气太微弱,倒像在做无用的挣扎,“我不想总是麻烦别人,总是要跟别人、我不想这样!” “什么叫麻烦?我们是家人不是吗……?”他语气里有自然的疑惑,微微偏头,“菅田也很乐意,她一直很喜欢你。” “可是——我不乐意!”妻子放下遮住脸的手,兀地抬眼,破碎的脆弱感凄楚地溅射出来,“那只是杰的家人而已!如果不是杰你要求的话他们根本不会和我说话!” “梦光……”看着她小声啜泣,丈夫阖唇寡言,沉默下来。 想到什么,他语气微微沉重了些,“怎么说这样的话?我和梦光是夫妻呀,我们的家人……” “不是的、不是的……”妻子重新低下头去,捂着脸,小声地否决,“根本就不一样。” 丈夫俯身,伸指撩起她脸庞的一缕碎发,缄默的压迫感无需言语地隐秘施压而来。 微微偏首,在触及到妻子望来的清澈的眼瞳里埋怨的神色时,他身上的阴郁部分又像雨过天晴一般慢慢驱散。 良久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温声,“没有的事,大家都很喜欢你…为了你、” “跟我根本没什么关系……我都不认识的,都是因为家人、都是因为家人!杰才不来看我!”她猛地回头,用力想要推开他拥抱过来的怀抱,“你每次都这样!” “梦光…我今天只是离开了三个小时而已。”教主头疼地看着妻子。自从婚后,她的性格就愈发得黏人了,稍微地因为工作的事情冷落了,不、甚至根本算不上冷落的程度,她就会多愁善感地啜泣苦恼。 除了给教众布教、与亲信人员商议要事外,全天都几乎都和她缠在一起,用膳、共寝、批阅文书,能用短信联络的事情都尽量减少面谈……如果不是这样的天气她连长廊都不想走出去、惧怕寒冷,简直是去哪里连开会都要带着她这个小小梦光挂件的程度。 就连教中的要员也总是打趣说他的生活未免太过旖旎糜烂、没有节制,跟着妻子的作息晨昏颠倒都不为过,让他们总不知道该在什么时间段汇报工作,以免打搅他们的温情夫妻生活,对夫人的评价则是:“简直是天天都在蜜月中的狂热爱态”。 “有这样的夫人完全就像被什么妖艳神秘的恶灵缠上一样,会被束缚住然后榨干吧?”不止一次、听到了下属这样神色正 经地共议,劝谏他就还是节制为好。 已婚的男人平衡婚姻和工作居然是这样困难的一件事吗?就算是他,也偶尔会抵着下颔认真思考这个甜蜜负担过重的问题。 “不够…完全不够嘛!” 点着暖灯的室内,妻子这样哭泣着控诉,泪眼湿漉漉地泛红,抬起手掌根部徒劳地擦过眼尾,“见不到杰的话每次都好孤单,就算每天都见也会觉得空虚,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为什么要被其它的事情填满?” “哪里填满了……” 他烦恼地想着辩解安抚的词,“我不在的时间,梦光也可以做其它的事情,在追的电视剧呢?” 她摇头,“没有看…因为、如果不是和杰一起看的话就完全没意义!” 啊啊,是啊,那个完全不知道编剧在写些什么老套情节的电视剧,和妻子依恋躺在怀里、两眼专注地看着电视机的相处情节一同,占满了教主大人一天中宝贵的大半时光。他不动声色地哀叹,面色却难免带了些忧愁的甜蜜。 “叫菜菜子和美美子陪你呢,”他温声,“她们不是很喜欢缠着你吗?对着你的时候很乖哦。” “她们觉得没意思。”妻子闷闷地捂着脸,“我不想强迫她们看不感兴趣的东西,她们太先潮了,我看到就会觉得自卑。” “……”那我就觉得有意思了吗? 潮什么的……跟十几岁的小孩子比又懂什么的?你还在学生时代的时候不也很潮吗? 怎么回事,完全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教主微微叹息,“是我的错…我下次会早点回来的。” 妻子生气得脸颊鼓鼓,完全不相信地质问:“都是借口!如果想和我在一起的话,为什么不在后廊那边的会议室开会?每次都跑得很远很远……我完全都打不起精神走那么远。” “……”我记得也没有很远。 后廊有一间规模还可以的会议室、虽然设置没有那么地完备,但只是商议的话也完全足够了。 并非是因为图谋更加精密的演讲设备而选定在那里。固定的教内规矩还是其次,主要是总是带着妻子去开会的话……原初时候还好、她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电视,但自从举办第二次婚礼后,她就一次坐得比一次近,后来则完全是全身都黏糊柔软地倚在身上,教众伏身参见看地板看不见,神职人员就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摆,看着地面像被罚站。 如果这都是不重要的部分、加上遮挡的竹制挡帘就可以解决黏人妻子的需求的话,后面则是完全会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地乱来,抱上来动手动脚的、甚至莫名就会开心地捧着脸吻上来,细密的吻像尖刀般无法逃离地刻入纠缠,开个会却搞得很狼狈,效率低得可以。从那以后就换了地方,至少能够微微地闲暇喘息,说一句“快开会、爱妻还在等”之类的话。 见他不说话,妻子又开始湿哒哒地哭,带着哭腔尖锐地出声,抵着他的胸膛,“杰……杰?不是说爱我吗?我们约定好了的,你怎么这样对我?” “……”我什么都没做吧。 怎么、总觉得…仅仅只是相处而已。 都有着朝着更深沉的某处堕落的无法控制感。 无法控制的节奏……任性的妻子的要求越来越无法满足。 就是…稍微地、有点出神的感觉。 这样下去的话,仿佛就像——被名为爱的诅咒缠上了无法脱身一样。 沉重的、百分百的爱,也要用同样百分百的分量去回应吗……?人格也会被爱这种东西剥夺改变吗? 有种被驯化、牵扯着堕落的错觉。 第39章 第 39 章 【四】 “梦光……”看了一眼, 他有些头疼地将她抱起来,“你天天都在想什么呢。” “我?”妻子懵懂地任他把自己举起来,怔愣地被放在旁边的沙发上的时候有着迟钝的天然呆, “我……?” “欸?怎么、我没有…” 她一瞬间露出脆弱的、委屈的神情,崩溃一样地舒展长眉, 捂着自己的脸,又开始哭泣, “怎么这么说我?明明我什么都没有说的, 为什么杰要指责我?只是因为我拒绝了跟菅田小姐出去玩?为什么…那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杰?你变了吗?不再爱我了吗…?”爱妻贴上来,受伤地质问。 “不是啊……”微叹地举起手, 按着柔软的脸颊擦去眼角的泪珠。 夏油杰开始奇怪她的泪水为什么可以这样自然地就溢出眼眶的,这种不稳定的情绪对身体的影响不用言语也是负面的, 怎么现在变得说两句话就要哭了呢? 明明在身边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离开的三小时时间她到底是想了多少忧愁怀疑的东西? 他低着声音,俊美的容颜就连哀愁叹息的时候都是好看的, 狭长的眼无奈地微眯,他摸了摸爱妻的头。 “我的意思是你也想太多啦, 不去就不去吧?没有必要因为这个哭呀, 你想要什么呢, 梦光, 只要是你需要的话我会尽量满足你的,你掉眼泪的时候我心都在痛呢, 怎么的说不爱你呢?” 听到这里,爱妻的关注点却在偏执的地方,她执拗地打开丈夫示好的手, 露出缀着泪珠的任性神情。 “你…什么叫‘没有必要’, 好傲慢的话, 杰的口中我是这样的任性,明明…我只想要杰而已,为什么你不可以多陪陪我?还——这样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默了几秒,“我没有、” “你有!你就是这样!”妻子带着哭腔尖锐地出声,抵着他的胸膛,“自从…自从我们结婚开始!你总是用各种借口忽略我!杰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有各种人环绕在身边,大家都喜欢你,你对他们都那么好——为什么呢?” “梦光……你对他们也很好呀。你不是说也很喜欢他们吗?” 妻子微微偏头,捂着胸口,露出朦胧又歇斯底里的泪眼。 “那完全不一样,杰总是这样,莫名地、莫名地交这个朋友,又带那个人回来,说是要安排盘星教的神职人员的工作,最后的关系根本就跟同事不沾边,跟结婚的时候说的根本就不一样。 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插手我们的婚姻生活?我除了对他们好又能够做什么?他们又没有犯错,是杰一定要对他们好的,不是吗?为什么不可以冷淡一点、无情一点……” “别说了,梦光。” 打断她的话丈夫的声音平稳,言语听起来甚至有些脆弱,“那些只是为了更崇高的幸福必要的准备和践行而已……请不要用这样的词来伤害它,我们是家人。” “欸,家人……?” 她伤心地掉着眼泪,又自顾自地抬起手指擦去,眼睛都被揉红,低着头,紧紧攥着放在胸前的手,眼神有点茫然,显然不是很理解。 “明明…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 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杰…杰,跟那些东西相比,我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吧?只看着我一个人不好吗?只注视我一个人、只关心我一个人不好吗?其它的人稍微地应付一下就好了的……” 居然、坦然地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啊。 想说的话停止在舌尖,半秒后就放弃吐出,他看了一会儿,叹息地擦了擦她的眼泪。 ……世界上果然没有完美的奇迹。 变成这样的妻子、除了爱没 有其它的想法,任性地要求他人的爱妻。从黄泉归来后因为被爱诅咒、变得越来越偏执的感知在现在来到了顶峰。 一次次的争吵,带来的是能够让人窒息的、紧紧纠缠、甚至容不下任何杂志的纯粹的爱。 完全坏掉了吧。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够有勇气接受这样会让自我完全丧失掉的爱呢? 是报应吗? 如果选择了就好好地接受什么的。 是啊,为什么她不可以这样想呢。 如果是十年前的自己、不、哪怕是五年前呢,听到自己将来会选择和的对象结婚,一定会骂自己神经病或者说出“别开玩笑了、这样和诅咒结婚有什么区别”之类的刻薄话。 但现在,他甚至找不出什么苍白的反驳的话,只能够抿着唇,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看着她伤心的样子居然还在不合时宜地在思考“啊、这样哭一会儿不会啜泣得呼吸不上来吗”之类的想法。 在这样的场合里,他甚至觉得这个对话有点荒诞。 他温声回答道: “我不可能没有自己的生活,梦光。 我们需要新世界的同伴,新世界的基石,浅薄的血缘是非必要的,我们可以创造更加优秀的筛选系统,只要我们互相理解的话——” “同伴……?”她喃喃地重复。 想要开口时,竟然觉得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甚至辞句滚过唇面时,都让人觉得疲倦。 眼前忽地闪烁过纯银的发与碧蓝的眸。 好耀眼……像蓝色闪蝶的翅膀。 绮丽的、绚烂的、令人安心的颜色…… 几近呓语地,她开口,“别…别说这种理想主义的话了,那种东西,只是杰的一厢情愿吧?” 妻子站起来,露出迷茫的表情,“如果硬要说同伴的话,悟君的话才更合适吧?啊,这个名字,我好像…想起来了,好像是很重要的人。 对我很体贴,幽默风趣、也很尊重我……这样为我考虑的,和杰也很合得来的人,才是同伴吧? 欸?为什么不联系了?要来这里做这份陌生的工作……” 疑惑地低下头,脑海闪烁过破碎的画面。 “如果是他的话——” 记忆的残片恍若万花筒里复杂的纯净光辉。 旋转,破碎,重组。 “不,”忍受不住这种高频的闪烁,她痛苦地捂住脑袋,低低沉吟,“好痛…好痛,想不起来,为、为什么?” “梦光,”看到妻子的状态,丈夫蹙眉,担忧地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你哪里痛……?头?心脏?” “就算、就算我们之间要加入别人,也至少是悟君吧?硝子…还有硝子,” 没有回答,她恍惚地眨眼,咬住嘴唇,露出出神的表情,“啊、那好像是一段美好的日子,不像现在,感觉哪里都不对劲,为什么?” “……” 夏油杰扶住她缓缓蹲下的身子,坚实的臂膀撑住妻子孱弱的身体,低垂的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耐心地,像在坚定妻子的某种迟疑的困惑,又像用言语的锤子敲掉那些斑驳的、随时会倒塌的部分,“不要再想了。” 丈夫温声劝解、说话的音调类似引诱:“这样,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梦光,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很痛苦吗?不要再想了…只要不去想…就不会痛苦了。” 是…这样吗? “不,不要。” 妻子闭上眼睛,喃喃自语般,忽地睁开眼睛,甩开他的手,“我不要你——” “……” 被挥开的手僵硬在半空。 少许的沉默后,丈夫 开口:“那你要我怎么做呢,梦光。” 听到这句话,宫野尾梦光的泪珠在眼眶里停滞,按下了暂停键般,才从呓语的状态中反应过来,缓慢地抬起头来。 像触发了关键词,终于得到了家长关于礼物询问的孩子一般缓慢抬头,她试探性地反复思考丈夫的话,又不太确定地起身。 小心翼翼地凑近。 “我,我说的话,杰都会听,都会答应我吗……?”她显露出一种淳真的表情。 “如果我做得到,我会满足你的。”喉结微滚,丈夫沉默地颔首。 爱妻很小心地继续问,怕惊扰了什么,身影摇晃地掂起脚尖,主动附上来时,漂亮清丽的脸随着抬起露出期冀的神情来。 “太好了,杰,我们…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一切都会好的。 我是这么想的,教里的事…就抛在一边吧? 我们不是有很多钱吗?我有好好地看账本,把那些钱分给他们,我们留一部分、不、一点都不留也可以的,我们从头再开始吧?这样的生活我根本就不喜欢,我们……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我想……京都就不错,我也一直想去北海道定居,都可以的呀,我们去旅游吧?” “可以啊。”丈夫轻巧地答应了。 “在那之前,我们先把这个教转给别人吧?杰就不要再当教主代理人了吧?大家都很优秀呀,这样持续下去一起经营的话也不错吧?” 她终于缓慢欣喜地露出笑容,双手合十。 “这个不行。”看着她的笑,丈夫的心情也不自觉地好了很多,微微笑着摇头。 “欸、为什么?” 丈夫:“没有我的话,它是维系不下去的,很快就会分崩离析吧。” 梦光呆呆地思考片刻,露出半妥协半讨好的、期盼的目光:“那、那就解散吧?愉快地、找个好日子解散掉吧?” “唯独这个是不可以的。”夏油杰道。 “……欸?为什么、又,”她的表情一瞬间僵硬。 他平淡地回答:“盘星教是我实现理想的基石,是我的心血。就算不借用它,也会用别的组织吧,从头再来,那样不会很麻烦吗?” “欸?借用…那不就是……完全一样了吗?杰、杰在骗我?” 妻子的神情空白一瞬,委屈的表情闪烁,变得非常愤怒偏执,“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为了我放弃!?” 他俯下身来,耐心地:“我没有骗你,梦光,我答应了会和你永远在一起,这不是谎言,但为什么梦光……为什么你不可以接受我的工作?” “什么工作?”她看着他的眼眸,疑惑又委屈,不解地问道:“研究怎么把看不见妖怪的人都杀掉这样的工作?” 夏油杰眼神微暗,微微压唇。 梦光伤心地低头,“每场会我都有参加,我也不是傻瓜,虽然没有真的决定这样做,可是一旦实现了的话,大家都会死掉吧?就连我也是?” “你是不一样的。” 丈夫道:“梦光你看得到不是吗……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你本身就是诅咒的奇迹,梦光,你怎么能把自己和他们、跟那群恶劣的猴子一起相提并论呢?” “这只是杰你自己催眠自己接受我的措辞而已——!我和普通人哪里不一样?那些东西……我看到了也没有办法理解,就是因为它们,我的脑子才一直有人在说话,我才记不起以前的东西。” 她露出痛苦的表情。 “把人都杀掉什么的,这种事情……也能够算理想吗?整天尽为了这种意义不明的事情忽略我……” 丈夫耐心地阐述,“意义不明?这个错误的世界里,一部分人的幸福是需要另一部分人的牺牲来构造的,它和你 并不是对立着的,只要它实现了的话,未来我、梦光、大家……都会变得更加的幸福的。” “够了。” 不要再对我说教了。 已经彻底听够了—— “梦光……” “我说够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大家、大家、大家——!” 妻子崩溃地捂着脑袋,“根本就不公平!根本就不正确!又是这个理想,根本……根本就是因为有了这些,我才不幸福的!” “梦光……”丈夫缓缓蹙眉。 “明明我都做出了许诺的……” 单手抵着脑袋,挥开丈夫递来的手。 美丽的妻子声音悲伤,赤/裸的足在冰冷的榻上巡回,羽织落下布帛摩挲的声音。 “你、你这么做的话——” 缓慢地捂上自己的脸,她的声音渐渐尖锐,“我活到现在又有什么意义?这样下去——我会变成杀人犯的!” “如果、如果你没有这样为我放弃的觉悟!当初就不要跟我约定、根本不要跟我结婚!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就不要觉得我任性!!你的承诺,根本就像薄纸一样! 颓然地偏头,发丝从鬓角垂落,搭在颈侧,妻子凄楚地落下眼泪。 “究竟还要…让我承担多少的罪恶才够?早知道的话、早知道的话,就在那天答应那个人的请求、跟着他——” 后悔的情绪。 破碎的泪珠充盈视线。 朦胧地,视线闪烁过友人在夜晚倚着巷道的霓虹,伸过来的修长白皙的手—— 形状优美的薄唇微动,在说什么?好像是…「跟我走的话」 “梦光……” 兀地回神,她后悔又后怕地哭泣,“果然那样比较好……我不要你了!你跟以前完全都不一样!” 她捂着胸口、弯腰着的哭泣的几近哀求,朝着门的方向走去,“杰,杰……你在哪里,我好痛苦!我的胸口好痛啊……救救我、杰…还是你比较好…” “梦光……” “我不想和你说话。” “你先冷静一点。” “我不想听,不要用这幅样子和我说话,我不要和这样的杰说话!” 年轻的教主压下心下隐秘的阴鸷与不满,皱眉,上前两步,握住妻子纤细的手腕,“你听我说!” 看着她苍白的脸,本来想说出些呵斥的话语。 心下一阵沉郁,最终,夏油杰吐出口的却是妥协般的话语:“好吧。” 没有办法, …… 仅仅是看到就觉得心软的她…… 他忍不住地启唇,低着声音,弯下身来,委婉轻柔地: “好吧、好吧,好吧……我们去旅游吧?教里的事先放在一边,行吗?就我们两个人,我…我们先去旅行吧?北海道?京都?哪里都好,你别哭了。” 他迁就地道,头疼得不行,“我把将来两个月的事都推了,行吗?” 妻子看了他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就在他想要出声打破这个寂静的时候,她转身张开双臂,拥抱上来,神色不明,“是这样吗……还是这样吗?” “嗯,真的,”心下也舒缓了些许,丈夫松懈地微叹,“回来再说吧,筹备百鬼夜行的事宜…已经想一年了、也改迎来转机了…” “……” 百鬼夜行—— 又是这样的话。 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哪怕是欺骗我的话也不愿意说吗? 明明、 明明都给过你好多次机会的!! “最后…果然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呢,”妻子呢喃,像要确定什么般,“不 改了吗?杰,不再想想了吗?真的是这样了吗?” “嗯,不改了,马上就这样做,梦光你只是太寂寞了,我多陪陪你就好了,” 他叹息,低头感受着她柔软又潮湿的拥抱,淡淡的橘子香味仿佛最美好的镇定剂。 “很快了……我找到了实现大道需要的东西,很快…那样完美的、充满希望的世界就会出现了,只需要夺过来,那样的话——” “果然,最后还是这样……” 妻子茫然地看着背景的屏风,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又慢慢低着头,看着脚尖。 “嗯?” 停下要说的话,他耐心地俯下身去,倾听模糊的话语。 宫野尾梦光顺着他的目光抬起脸,眼神失望而悲伤,空洞得如同没有月亮的夜晚,“最后的最后,杰还是说着这样的傻话……” 「为什么? 想要碾碎、想要破坏掉、想要深深地咬进血肉里撕碎……就这样吞噬掉这份悲伤的恨意,连同无法实现的未来一起捣碎在池子里,用嚼碎的力度!最后全部都破坏掉……! 好恨你! 好恨你——! …… 算了 ……果然, 还是不要了吧」 ——无法控制地,妻子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来。 【五】 …… 这是个寂冷的秋天。 谁看到这样连日的阴雨,濡湿的竹叶都会吐出这样悲凉的话来吧。 长廊的竹子长得非常得漂亮,修长玉立,美观得风过一阵,就像一道优雅的风景。 尽头的阁室内。 “杰,这样说的话……我不就连原谅这样的你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吗?明明我已经很努力地尝试了。” 妻子慢慢地道,喃喃的语气像在下审判书。 两个人的影子被云雾散却后露出的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狰狞的剪刀,又恍若交缠的梅枝。 …… “……欸?” 手指慢慢地抚上妻子的脸庞的一瞬。 好痛。 …… 为什么会痛呢? 想着,教主迷茫地低下头。 不只是心里的疲倦。 还有…… 夏油杰愣怔地顺着腹部传来的剧痛僵硬地看去。 视线里的,除了慢慢离开的和妻子拥抱的距离。 还有那把深深插入腹中的尖锐小刀。 “梦…光……” 他艰难地吐出余字。 妻子失望又悲伤地松开手,难过地哭泣,“我不是故意的,杰,因为……是他教我的…说如果我想念他的话就这样做…” 居然——说…不是故意的? 瞳孔逐渐放大。 真是、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确实发生了什么的。 怎么……可能? 还有……这把刀。 快得令人不可置信的麻痹感,就像在汲取血液一样,插/得太深了,以至于甚至来不及取出,就顺着上头的诅咒产生了眼前泛黑的眩晕……甚至视线都已经开始模糊了,明明还没有眨几次眼的。是什么咒具吗?她从哪里得到的?这样的力度,究竟是多大的决心才能这样不犹豫地捅过来? 梦光—— “梦光!!” 鲜血迅速地从身体里被拖拽出来,比起距离死亡的绝望渐渐蔓延,更加令人恐惧是即将失去什么的流逝感,随着鲜血的流失,一同涌上心头。 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倒不如说绝对会死。诅咒在反噬,就这样死了的 话…… ……会失去她的。 艰难地、用最后一丝力气拉住她的手。 “为、你为什么?” 咬着牙,他的脸色苍白,眼角殷红,按住她的肩膀。 两人一起倒在铺了柔软地毯的地板上,墨发如山水画般交织。 他修长的手因为忍耐而青筋暴起,移到她的脖颈上时,唇间溢出破碎的话语,“我……” 妻子小声地哭泣,没有挣脱他用尽力气攥紧的手,似乎做好了被他杀掉的准备。 看着胆小的妻子,他兀地,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好笑,又似乎是对自己的嘲讽。 腹部的疼痛让他额头溢出冷汗,显得这声笑格外诡谲。 诅咒逐渐蔓延到了整间屋子。 在术师的眼里,这里就像修罗地狱一般,挤满了各种各样的扭曲画面。 这其中最显眼的、最干净的。 是……我的梦光…… 为什么在这样拥挤的、被黑暗布满的画面里,她还是这样的美丽呢? 梦光…… 要掐下去吗? 罕见地迷茫、出神地望着她鸦青色铺散在地板上的墨发。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般,“啊,这样下去的话,不需要我动手,这样下去你也会死的……” 被诅咒勾连的两个人。 作为被爱诅咒才能够活下来的她,如果没有主体可以爱的话…… “你恨我吗……?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样胆小的妻子。竟然做出了这样的觉悟? 想到这一点,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妻子的眼睛,艰难地支起上身,想说出什么诅咒的话来,“你…” 最后咬牙脱出口的,却是令人感慨的脆弱话语,“不行啊,梦光,不可以杀掉我啊,这样下去你死掉了怎么办呢?” 松开一只手,抵在她的指间,他费力地摸上她纤细的手指,“把、把戒指取下来,用这把刀切断尾指的话……还来得及。” 梦光,梦光。 如果她死掉了的话。 心脏处传来快要让大脑都宕机的疼痛与酸痛感。 连呼吸都裹挟着无法思考的痛苦。 …… 取不下来? 为什么? “杰,杰……”宫野尾梦光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庞,“说话啊,你不说话的话,我好害怕、” 因为感觉要死掉的关系吗? 总觉得, 好想恨她……但是。 比起她的死亡。 「如果她能够幸福…… 我会先掉眼泪吧。」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酸涩的感觉重新填满心头。 “我在这里。梦光…别哭了。”他沙哑地开口,“天,你真的是……你恨我吗?” 她摇摇头,依旧呼唤道:“杰…杰?” “我在、别喊了,头痛死了。”看着她摇头的动作,他内心竟然涌出一份扭曲的欣慰与愉快。 如释重负般,他颓然地松开钳制住她脖颈的手,翻到电视柜的一侧,“我要死了吗?在这个时候?天……” 说着,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杰?” 喊什么?这个时候应该拿起刀来再捅我两下吧。 虽然……还有机会。 咒力还能够支撑忍耐一定的时间,如果从这里能够勉强地走到长廊那边的话…或许—— 太惊讶了,所以没有冷静下来。现在仔细想想的话,也只是那种濒死感淹没了理智而已。 这样的伤… “杰……?” 犹豫的语调,妻子缓慢地抚上自己的脸庞。 这个眼神—— 不是看我的。 更像是……透过我在看别人。 欸? 无法思考。 这种感觉……不是死亡。 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从刚刚开始,呼唤的对象……就不是我。 【啊。 是这样吗。 匕首根本就没有致命的效用,只是某种用血打开通道的工具而已。 从哪里得来的呢? 隐藏得这样好,或许是因为我根本没设防的缘故吧。 因为诅咒而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梦光,如果不爱着“我”的话就没有办法活下去。 一开始就是凭借着“梦光要爱我”的诅咒连结在这个世界的,在签下契约后,就算坦然地承认爱也可以留在这里。 但如果……一旦产生了 “如果能够让她活下去、不爱我也没关系的” 的想法的话—— 不就算是自我放弃了吗?】 呼吸缓慢地悄然停滞。 紫色的瞳孔在彻底换散前一瞬紧缩。 意识消散前最后的想法,荒诞可笑地像点燃的线香被火点吞噬 ——为什么、我不能够让她获得幸福的话,又为什么让我遇到她呢? 那样令人嫉妒的……咫尺可得的人生。 我……没有好好地握住吗? 「明明我那么想让她幸福的。」 我们的婚姻,我们的爱情……我们的 …… 戛然而止了。 【六】 …… 寂静的暗室。 长廊外响起簌簌的竹声。 风的声音寂冷。 “啊,终于回来了啊。” 暗室的正中央,已经失去呼吸的年轻的教主缓慢地重新抬起头来。 他微微眯眼,抬起指腹,慢慢抹去脸颊旁的血迹,“什么你们的,这样自大的话也能够说出口,恶心死了。” 虚化的视线重新凝聚,打量着狼狈的房间,他不赞成地哀叹,“天,搞得乱七八糟,这个神经病。” 稍微地坐起身一点,俊美的男人修指点了点额角,“虽然我也会痛,但是……抢占别人爱妻的人就是捅捅才长记性吧。” 嗯。 回来了啊…… 说话间,难以抑制低沉的喘息中,他感到一种逐渐被满足溢满、现实存在的扭曲快感,隐秘地随着伤口的痛苦而蔓延。 「被选择的感觉果然很好」 狭长深邃的长眸舒缓地合上,慢慢仰头,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他若有所思地,利落地拔出腹部的匕首。 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匕首从苍白的、关节泛白的修指滑落,落在厚重温暖的地毯上,几乎无声。 只有血迹狰狞地展现出他轻描淡写的痛苦。 深深而缓慢地呼吸,他缓缓睁眼,朝着茫然低头、看着手上血迹的妻子露出一个温和的、有些着迷而出神的笑。 “有好好地按照我说的去做呢,梦光。我真的——很想念你。” 第40章 第 40 章 【一】 温柔的暖光下。 长廊的竹林在推拉门上投下朦胧修长的竹影。 妻子正呆呆地跪坐在原地, 贴肌的衣衫在适才的纠缠与推拉中半褪,露出白皙柔嫩的肩膀,原本干净的脸上刺眼地溅上一道殷红的血痕, 脖颈上蔓延到胸口,都是恍若碾碎的樱桃汁般的残血。 她出神地低着头,看着手上沾染的血色, 思考的弦似乎已经彻底断裂。 当夏油杰低低喘着气,抱住她的时候,她纤细染血的手还悬在半空, 被抓住时有着冰凉的、呆滞的遗留触感。 “欸……?” 唇面被柔软的、炙热的温度贴上来的感觉。 她疑惑地思考了片刻。 才迟缓又奇怪地将视线移到咫尺贴近的爱人身上。 这个时候, 适才拔出腹部插着一樽深深没入匕首,单手按压着伤口的他居然正在低声地笑着。 他仰着头,有着纤长、柔软的睫毛, 微微低垂贴过来时, 衬得狐狸一般都长眸澹静,让人有莫名亲和信任的感觉。 …和之前的丈夫完全是不一样的气质。虽然外貌什么的都完全没有变化,但是就是能够看得出来其中细微的异样。 察觉到她的呆滞,他低低地、意味不明地说了点什么。 看她没有反应,他隐忍地、带着努力抑制的痛苦, 贴上来轻轻地摩挲她的嘴唇。 感受着妻子柔软的怀抱,轻声呢喃,“终于又回到你的身边了呢, 梦光…梦光……好想你啊……仅仅是看到就想永远地贴合在一起…梦光……你有想我吗?” 丈夫很少会露出这样带着依恋态度的神色,虽然是这样柔软的表情, 他异常的亲近在妻子毫无高光的眸子里却像是无声的荒诞共鸣曲。 “啊啊”, 徒劳地动了动嘴唇, 还未从冲击中退出的爱妻只能吐出无意义的音节, 微微偏了偏头,算是回应。 “…吓傻了?”伤口带来的疼痛感愈发的清晰,他后仰,倚靠在后廊的门推上,抬起手来,不紧不慢地伸出,含着笑弹了弹她的鼻尖,“回神……” “欸?”鼻尖被指尖措不及防地弹过,细微的痛意在爱妻的脑海无限地放大,她呆滞了几秒…… 我记得。 这个动作。丈夫以前很喜欢做。 眯着眼睛带着惩罚和提醒意味、吸引妻子涣散的注意力重新聚集到他身上什么的。 但是近些年的话……很少见到了。 近些年—— 疼痛的反馈令身体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愚钝的思绪吃力地运转,泪水不知为何地、在还没有思考其中的情绪便从眼眶中涌出,滴在手背上。 挣扎着驱散模糊的清澈眼眸逐渐聚焦,凝聚在微微推开门扉、倚着廊窗听竹声的男人侧脸上。 “……杰?” “嗯,”长发披肩的男人看过来,含笑轻轻地应了一声。 短瞬的怔愣后,妻子伸出洁白纤细的手臂,扑了上来,“杰…!” 尽管是寻常时间单臂便可以拎起的重量,扑到怀里时、牵扯着腹部的伤口仍然使他往后不受控制地一仰,轻轻地“嘶”了一声。 闭着眼睛忍过阵痛,他低着狭长的眸52gGd21,苦恼地把她微微往后推,“在呢,痛…痛痛,梦光、” “…!” 爱妻却没有理会他施加在肩膀上微小的推力,扑上来之后,便紧紧地抱住他的臂膀,将头半抵在他的锁骨上,轻微仰面,像小猫一样蹭着他的脸颊,两个人的身上的血糊得到处都是,她的声音也像小动物在呼唤母亲的哺乳,一个劲地喊他的名字,露出开心的笑容,“杰…杰、杰……!” “在在、在,” 他不知道第几次应答,腹部的伤口带来的疼痛和爱妻乱蹭的柔软的、带着粘稠质感血迹的脸交织在一起,像一种不真实的复杂感觉致幻剂。 感受着甜蜜的负担,他沉着声音苦恼哀叹,“…慢、慢点,好了,好了,我在这里,稍、稍等啊,我的伤…”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杰!!”她抱得更紧了,幸福地又蹭了几下,“好想你——!怎么都好想你!!” 妻子杂乱而无序贴上来的动作,夏油杰甚至能够感受到伤口狰开时的刺痛,几乎成为一种令人麻木的添加剂。 他咬着牙根低喘了几下,一阵眼黑的眩晕后,无奈地叹息,放弃般地抬起手,抚上她的脑袋,安抚地摸了摸,道:“怎么瘦了啊?” “嗯……呜,呜呜,” 听到这句话,爱妻啪嗒嗒地掉着眼泪,轻轻亲着他的脖颈和下颔,像小鸡啄米,“呜呜,他们给我吃的饭都好不好吃,我天天都好饿,但是吃不到喜欢的东西,我天天都好想你……那个人从来不做饭给我吃,他也不给我饭吃…我好想你,瘦成这样,我是不是轻了好多?杰,杰……你想不想我?” …… 哪有不给你吃饭。 虽然很讨厌那个人,但不得不说他尽心照料的样子几乎像个超然的修士。 真是。捉住机会就告黑状啊—— 虽然眉头微跳,但夏油杰沉闷地微咳,仍然选择性地相信了爱妻的告状,嗯嗯地应承,“这么坏这个人?我的梦光…很可怜地在过这段日子呀。都是因为这个疯子的错是不是?” “嗯嗯,”她沉闷地应答,哭得湿哒哒得,贴上来时体温温暖,让人想起柔软的戚风蛋糕,挽着丈夫的脖颈,“没有杰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你,杰…为什么你现在才回来?我好寂寞。” “梦光,我也很想你嘛,”他微微笑着,低下头,贴住她的唇,“也没有办法呀,如果梦光没有找到办法,那个卑劣的小偷就会坦然地把一切都占据了,所以下定决心要远离那个人的梦光才让我回到了这里,其实这些日子我都在看着梦光,就算无法出声,我也很想念你……” 看着? 妻子疑惑地抬起头来。 什么是看着呢? 这些忙碌的早晨、与困扰的日子里。 他的灵魂,依旧在这个身躯中,透过这双恍若幽邃玻璃珠般的紫眸,在看着妻子的一切吗? 轻微地摩挲着柔软的唇,他潮湿的气息几乎像濡湿的竹叶,寂冷,又带着难以割舍的依赖,“我们…是心意相通的吧?虽然这段时间很折磨人——但是一切都会好的。” 他按压着腹部的伤口,喟叹般,“比起最终的结果,付出的代价简直是微乎其微了。” “杰…杰,”妻子抬起脸来,伸手搭在他的手上,露出淳真的表情,“把门关上吧?” “怎么这么说?血的味道不讨厌吗?” “因为,杰说你一直看着的话不会觉得很无聊吗……?虽然透了点气,但是等会儿不会很冷吗?” “……在说什么呢,”他失笑。 “我很想你呀,”爱妻又贴上来胡乱地吻,血在他的胸膛的衣襟上糊得到处都是,捧着他的脸,“…对我没有反应吗?可是从刚才开始——” “……” “一、一码归一码,我的肚子可是破了一个洞啊,你有点…那个什么了吧,我要是死在梦光的怀里怎么办?超级绝艳又让人唾弃的死法了吧?”他头疼地回应着她。 真是… 他们天天都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啊,想起来了。无论哪个方面都完全是外人看到了都觉得荒诞的程度。 虽然已经从愤怒变得平淡了。 但是…… 把我的爱妻变成这个样子。 杀意、和别的什么……有点稍微上来了。 “欸?啊啊……” 妻子贴在他的脖颈旁,听到这里,像猛然惊醒般,迟疑地把温暖纤细的手从他的胸膛里抽出。 视线下移,捂着唇,又露出惊慌惧怕的表情,“抱、抱歉?我…我没有想到,杰可以坚持吗…?还是我主动点比较好?杰不动的话…啊啊,这样也不可以的……” “……” “嗯,”他咬着牙根,恨恨地道,抬起脸,露出一个微笑来,“下次、下次吧?” “好吧,”妻子低下头,失落地亲了亲他的嘴唇,把落下肩头的宽大衣襟扶起,遮住洁白的肩膀。 仔细地看着他腹部的伤口,陡然生出难过的情绪来,担忧地掉眼泪,“杰,你会不会死掉?” “不会……” “真的?” “嗯。” “那以后会不会没有办法在一起□□?” “……” “不会。” “真的吗?” “不会!” “好吧……” “不要摆出这样失落体恤的表情!” 第41章 第 41 章 【二】 教主大人最近变得非常奇怪。 …… 很难去形容这种变化。大家在见到他的一瞬, 都生出了“完全是另一个人”的错感,但他似笑非笑的谦和样子, 看上去又那样地毫无违和感, 甚至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异常感。 就像原本认识的粉红草莓忽然变成了纯白的颜色,明知道这是一种确切的品种而非恶作剧,就算真切地剖开来看, 也只有别无二致的内部结构。 但是当看到了这违背常识的一幕,也难免会露出“它这样真的会好吃吗?会不会如初雪般无味?”的疑惑。 不知道为什么改变的教主就是这样的状态。 这种改变甚至渗透到了很多细微的枝节上,连说话的语调都有着微末的语态变化,目光扫过众人时, 仍然有着需言语就能够明白其领导力与魄力的威仪,态度却很难形容地变得冷漠了起来。 可以精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了解他们的癖好到恍若掌握全局的教主望过来的目光漫不经心, 开会时也只是微笑着,倾听居多, 类似在欣赏戏剧,偶尔才品评两句, 说上两句难以指摘的索然建议。 如果说质疑是不是换人的猜测太过幼稚、仍需考量的话, 术师众人敏锐的心思在和他单独对话, 也能一一与往昔对应,挑不出任何可以驳辩的地方时,都会升起更加深刻的思考。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人可以做到这样潜移默化、难以捉摸的变化吗? 当他缓慢地走到医务室简单包扎伤口, 甚至平静地打了急救电话,被掉着眼泪的教主夫人打电话催醒的众人惊愕地看着长发披散在肩侧、从医院办完住院手续的男人, 甚至找不到情绪来表达, 搜刮不出词话来说。 一方面是他自入教以来几乎从未受伤, 就算是收服的凶狠的咒灵也大多心有准备, 被非咒灵的对象伤害到。还是这样狠厉的伤口,实在是胆战心惊。 另一方面,就是如此厌恶非术师的教主本人居然选择了受伤后前往医院、还拨打了急救电话。 不是说受伤就不允许被治疗……而是理应存在其它的手段去愈合的,至少按照教主大人对猴子们的厌恶情绪,是很艰难去忍受被非术师这样关照匆忙地拉走…还在夫人的照料下住了两天。 被很严肃地问起时,居然云淡风轻地回答了“夫妻吵架,梦光她很生气地捅了我一刀吧”这样荒诞的答案。看上去完全没有脾气、甚至还很享受的样子。 一向温和且态度尊敬的教众也难免释放出了不满的情绪,这实在是太胡来了。这样的伤口,如果拖延下去或者再刺上两下,或许性命就会交待在这里也说不定。 况且…什么样的人会在与丈夫交枕而眠的寝具随身携带这样尖锐的匕首呢? 就算夫人的精神状态再不好、欠佳的姿态也不应该再侍奉在教主的身侧了——大家统一地在会议上蹙着眉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欸?这样啊,可是我没有和夫人分开的想法呢,” 教主半盘着腿,带着宿醉的困顿,额角的发丝疏散地垂在耳侧,低低地看着手里的一本杂志,漫不经心地应了几句,这样回答道。 “……不仅如此,包括您的精神也是,这两天才出院也没有节制的想法,纵容着夫人的胡闹变得乱七八糟起来,听后廊那边的人员说您在参加会议的前十几分钟仍然荒唐地和夫人搅在一起,连铃声也没有听见,这样下去……” “你们,对我的私生活很感兴趣吗?” 他抬眼半掀,没什么温度地淡笑着,目光扫过一圈,又觉得无聊地低下眼去,“也是,这个教也没用其它的事情要做吧……无非是从教众身上榨干价值什么的。” 以前…… 教主、夏油杰大人他以前并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对我们这样说话。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样的想法。 从来不会用这样冷淡的语气区分开来,完全是当做家人来看待的份例。就算是犯了错,对非术师的“猴子”们的欺凌也被当成了很幸苦的“要做的基石工作”。 现如今……用这样轻蔑冷淡的语气来谈论它…… 夏油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虽然没什么厌恶的情绪,毕竟是自己选择的可以容忍放在身边的术师,实际上相处起来也算是还不错的朋友…… 但在这样扭曲的教里的人性格不但孤僻又奇怪,似乎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了不起的造物主般,用不在乎的严厉口吻谈论附庸品般的渺茫存在… …太中二了点吧,赡养自己的毒唯拥趸为此还要花教众的税金吗? 不是说这么说觉得不爽快、对谁说都无所谓吧……反正只要不招惹来麻烦的话跟他们爱扮演也可以配合。 但是……说这话的对象别对着我的妻子吧? 不看气氛的吗? 那个家伙。 真的有好好地教导自己的下属吗? 给的权限也太自由了。 建立这样扭曲的教会邪址,对合伙人们的态度也太平等了些吧?完全没有对主人家属员的尊重和分寸感。说实话在高专教书教了也有几年了,真的看到这种类型就觉得头疼。 他修指按着额角,轻叹,“呀,小事……别说了…” 座下的成员看着他竖起的手指,只是听到相关的关键词,就露出惊讶的神情,简直不敢相信他确实这么驳斥、也这么说了。 拜托,没有想过梦光体验这种感觉是令人绝望的吗?都是教主夫人了还要被“家人们”当成什么“外人”对待。 “这并不是小事…包括大业的方面我们也很担忧您的身体,如果接着让夫人这样影响夏油大人您的话,盘星教会变得——” 啧。 都说了别说了啊。 你们真是跟那个偏执的家伙脾性合得来。从头到尾都没有体验任何损失,吃教众供养的税金从自由术师变为吃铁饭碗的变革派预备役,被这样稍微说了一下,居然露出了小孩子一样任性又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个时候完全不会读我的心情吗? 别开玩笑了吧。有点想笑。 “那就解散吧?” 轻松地吐出了这句话,提到这里,年轻的教主双手交叠,露出苦恼的神情。 如愿地看到教众们僵硬如同冰冻起来的神情,他几乎是拜托地抵着合拢的修掌,放在胸前,“呀,你们不累吗?” “累……?”座下最前的术师麻木地复述,“夏油大人您如此伟大的事业,又怎么会让我们……” “天呐,”夏油杰挫败地皱眉头,“如果我不给你发工资没有加班补贴也没有非术师津贴的贴补,让你冒着生命危险与咒灵战斗超——长的时间,你还会说这句话吗?我有个学弟啊……他这个人可是非常地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就算是我,也觉得很没有意义,你说这句话,又是为了什么呢?我都快怀疑这是什么剥削人是传销组织了。” “夏油大人……” “我真的天天都头疼得炸开一样了,”俊美的长发男人微微叹气,“别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人的身上啊,你们真的完全不觉得自己是中二狂热派?” “可是、您说过——” 「我可没说过、爱说的是那个人」 “啊啊,这样过家家的玩笑,我读高专的时候就不当真了。”他抵着额角,愁绪满面,仍旧看在另一个自己的面子上答道,挥霍掉他的新血信誉时甚至想打哈欠。 说到这时,他陷入沉思,认真地回忆起来,“也有可能我和梦光订婚了……?一个男人如果结婚的话看世界的角度真的会不一样。我婚前还不相信这样的话,但是婚后就光顾着挣钱和疼爱妻子了,而且那样好像也很幸福……基本上挑不出来什么错的地方,哦对了,有一回我去买西蓝花但是给错了价钱,悟说没关系就这样拿着小票回去吧,结果我回去了以后梦光她——” 坐在下方本来打算义愤填膺地说些什么、却碍于教主说话不能随意打断的规章礼仪,硬生生地坐在原地听了半个小时的爱妻回忆录的重要成员:…… “最最重要的是。” 说得差不多,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改变我的想法了。” “因为是由我的想法而建立起来的东西,因为我变更的想法解散掉也没关系吧?” 他眯着眼,弯眸微笑说这话时,甚至称得上心情愉快。 其实本来想等一切都完备地筹备完成,然后在计划实施前突击袭来一般宣布解散计划的,那样大家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虽然说没有这方面的恶劣癖好,但只是想一想就觉得这是不错的序幕插曲。 毕竟那个家伙拿这么多时间和宝贵的光阴组建的东西,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解散掉、挥霍掉才是最配得上他的撤销方式吧? 爱妻在侧都无法放弃的东西,就连自己也好险……好险才从觉得有趣的思考中转变成厌恶的情绪中去。 虽然只是大概知道了他那边不同的选择和迥异的现实……但他发现自己失去一切后,会在不后悔的前提下思考是否值得吗? …… 不重要了。 他在心里微微叹气。 因为我已经有最宝贵的东西了。 第42章 第 42 章 【三】 盘星教即将解散了。 当从教主手里获得了一笔价值不菲的遣散费时, 大部分的核心成员都是茫然的。很难说这些年过得好还是不好,当部分捐款慷慨的教众打电话过来时,他们甚至找不到什么相关的词去解释。 多少都会生出:欸?就这样……解散了吗?的想法。 至少也该找个证明自己不是什么宗教诈骗组织的证词来吧……? ——“因为我也想要换份工作。这个工作总觉得不那么安稳呢。” 脱下了袈裟的教主在年会上笑眯眯地道, “这些年来多谢大家的关照, 我和妻子都非常地感谢大家勤勉地守候在身侧, 日夜疲惫地为了在下微渺幼稚的心愿忙碌奔波,现在我已经释怀了,所以……这份事业就这样到这里吧?今后有缘还可以相会的嘛。” “以及相关建筑和土地的钱……我会让菅田小姐帮忙卖出去,剩下的钱会按照比例分给大家的,就当是散伙费吧?” 轻松的语气说出了郑重的的措辞来,听到这里, 所有人都露出了讶异不已的神色。 有人神色愤怒,终于忍不住地出声道: “您为什么突然地就这样宣布解散这样重要的事情?我们的大业…已经筹备到那种程度!” “没什么理由,因为想吧……”夏油杰撑着下颔, 回答道, “感觉有点、提不起兴趣继续下去,蛮无聊的。” “无、无聊?什么…”下属不可置信,看上去十分受伤,“您是…不会说这种话的、您——” 教主目光澹凉地扫过他的面上,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回答他什么话,似乎已经厌倦了, 如果再谈论这个问题, 他甚至看上去随时可以睡着。 俊美的男人缓缓起身,声音亲和, 言语里却是却不容拒绝的强硬, “那么就这样吧。相关的事宜这两天应该就会很快办好……我先告辞了, 如果还有事的话发邮件给我,或者去找菅田,她会解决的。” 他挥着手,泰然地闲庭信步,留下一个淡漠的背影。 烂尾工程收拾成这样已经是他慈悲的义务了吧。哪有人资本家遣散敌人建立的组织会管员工的死活的。感觉某个方面,他已经是佛祖的水平了。 妻子正在后廊准备搬家要用的东西。当丈夫推开门扉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看着一个个打包好的木箱子发愁。 夏油杰缓慢地蹲下,把下颔放在她的肩膀上,“在看什么呢?” “呀,”妻子苦恼地回握丈夫的手,“我在想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不带走的,毕竟打包了这么多东西,新家真的放得下吗?” “怎么放不下,”夏油杰想了想,“嗯,也是,其实可以全都不定带走的。” “欸?”妻子讶异地回望,对上他凑得极近的似笑非笑的长眸,无奈地指责,“哪有这样的,搬家什么都不带?那岂不是什么都要重新买?多浪费呀。” “哪里浪费了,这些东西可以捐出去的,”丈夫轻轻蹭着她的脸庞,“而且家里也什么都不缺。” “嗯……”妻子露出犹豫的神色,“有几件我很喜欢的衣服、那几件西阵织也很名贵,我还很喜欢那个柔软的沙发,如果再找合适的东西……” “我们可以买差不多的,”夏油杰弯着眸,“你喜欢什么东西我都会努力挣钱买给你的,梦光。” 妻子脸微微红,“嘴突然这么甜……” “留在这里的回忆多少能够随着遗弃的物件消失一些吧?”丈夫低着声音,轻轻地开口,“见到了不会烦吗?” “欸?怎么会这么说?”妻子下意识地反问,“也不是全部吧…毕竟是跟杰在一起的时间—怎么说都、” 丈夫抱着纤细腰间的手渐渐收拢,她有些痒意地呡唇,温热的吻在转眸的瞬间袭来,鬓间的碎发落在而耳侧,未说完的话被稍显粗暴的吻化为细密的交融吞没。 “啊”地露出无奈的表情,她稍稍地后退,逐渐察觉到他细微的不满的地方,“嗳呀…还是这么小孩子气、唔…好吧,扔了吧、扔了吧?……喂、手在做什么呀?” “只是觉得难受。”丈夫的吻落在修长的脖颈处,说话时闷闷的,“我想……快点回到以前的那样去。” “以前?时间总是向后走的,杰,”她柔嫩的手放在丈夫的下颔处,缓缓地平视,“现在在我身边的是杰、这不就够了吗?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总是惦记着以前,会走不动路的。” “是吗?” 他声音有些喑哑,按照往常来说,他不会露出这样脆弱的神色的、梦光在他身上也没有见过几次,现在…这样日常的时刻却察觉得出细腻的悲伤,“梦光……我们、我会让你幸福吗?” 妻子笑着呡唇,摇了摇头。 “……” 他露出一个不知是严肃不满还是受伤别扭的神情,坐直身子,不说话了。似乎觉得自己这么优柔寡断很让人感到羞耻。 妻子失笑着去拉住他的手,亲亲他的唇,“我的意思是…其实是应该让我令你感到幸福呀,杰。如果你一心想着让我幸福,这样反而会让我们的爱更加沉重。顺其自然就好啦?” “……,”他微叹着气,转过头来,揽住她的腰。 她已然比两个月前再次见到的时候要丰盈些了,精神状态也很好,让他感觉欣慰许多,有着内心被填充的满足感,“今天的药吃了吗…?” “啊啊,没、没吃呢,太苦了…” 妻子忽然蹙着眉嘟哝着要后仰,挣脱他的怀抱,略显心虚,“因为、味道很差嘛。我们还是先收拾搬家的东西吧…?” “唯独这个不能逃掉,”他笑眯眯地握住她纤细的皓腕。 看了她湿漉漉的眼神一会儿,他头疼地站起身来,带了些指责的意味,“等等、别想蒙混过关,我去厨房熬……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怎么行?” 温暖的冬日阳光从窗棂柔和地投射,洒在丈夫俊美的侧脸上,十分钟后,妻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的药膳,盯着碗里黑漆漆的余汤好看的脸几乎缩成一团,“唔……好苦——” 夏油杰低着头,哄她,“一口喝完就好啦……完了我们出去吃饭吧?不是很想吃那家的料理吗?” “可是上次不是才吃过吗……?” “那其它的?我记得有一家评价很不错的烧鸟店、” “也不要呜呜。” “法国菜?泰餐?中华料理?” “喝完都没胃口了啦。” “凉了不是更难喝吗?无论说什么,都要把它喝掉——” “呜呜,太过分了。” …… 虽然…… 像戏剧一样荒诞,但是。 这样平静的日常,终于安静地迎来了呢。 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瞳,他出神地,近乎透明地想着。 【特殊番外、已解锁】 【——余音响彻】 我最近总是会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在雨中,我第一次见到他。 连绵的雨日。 掀开隔绝烟雨的门帘,我看到他浑身淋湿地站在门口。 看着“七海梦光”和“七海建人”的门牌,缄默地站在原地,像是心都湿透了。 有时候我在外出购物的时候,也能够看到他在柜台结账的身影。 我很担忧地跟丈夫说这件事情,毕竟这真的非常地惊悚。 被陌生人跟踪什么的……虽然有可能是我想的太多,但是总在巧合的地方偶遇巧合的人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吧?而且……总觉得有些眼熟呢。 但我确实是没有跟他相处的经历的,我很确切地认知到这一点。 他有着齐肩的墨色长发,有着不可思议的俊美面容,随意地挽了一个发髻在脑后,忧郁狭长的眼眸,衬得整个人的气质很是隽秀温雅,确实是会很受异性欢迎的类型。 但我已经结婚了。对异性的欣赏或者说好感很容易就会随着身份的差异烟消云散。 毕竟……丈夫也很帅气嘛。 而且总是自作多情这种事情不会下意识觉得很羞耻吗? 明显是感到害怕的情绪居多吧。 婚后,丈夫在旧友的邀请下更换了一份工作,有时候异常地繁忙、但有时候却清闲得好像根本就不需要工作般,这样弹性的工作让我们有更多共同相处的时间。 丈夫的友人则是位非常和善幽默的人,他的外貌让人觉得昳丽到产生“欸?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的程度,很难用帅气或者漂亮之类的词语去形容,但丈夫却表示他那样不着调的性格完全把身边的女性都变成巴不得能够远离他的样子了。 我却常常为他说话,毕竟是丈夫的朋友,应承着一起说坏话完全是另一回事,想必他也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吧?在某些方面实际上的任性很可爱,呀,如果连性格也体贴完美的话也让人感慨:上天的偏爱也太过分了。 日常在家发生的怪事,丈夫听说了我的担忧和顾虑,很严肃认真地询问起了相关的细节。当我说完我印象中的场面时,他则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甚至为难地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更加地奇怪了。 丈夫很少会作出这样的反应。 我眼熟的印象并不是空穴来风,在我们学生时代的恋爱时期,我有见过那个人。他是丈夫在高专的学长,我仅堪堪见过几面,学生时代,除了灰原和丈夫,我几乎不认识其他的人,就算是那位姓五条的友人,也是婚后才熟络起来的。 这么一说,我讶异地捂住唇。“如果是他的话……我记得他和悟君的关系很好呀?”这样的疑问,几乎是脱口而出了。 丈夫缄默地眨了眨眼,似乎在想思绪缠绕的往事,我看得出那个人的身份对于大家来说都是有些特殊的。 我为难地,从他略微沉郁的气质中找到写头绪,愧疚中又有些不知所措,讷讷道:“呀…我是不是…太失礼了?用‘怪人’这样的词来形容前辈…” “没关系,梦光的警惕是对的。”丈夫温声,微微俯下身来,眉眼有着融化的敦肃,“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之前,在学校里爆发了一些争吵,我们已经很久不联系了,他、算是很危险的人。” “不联系了?”我讶异地道:“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危险什么的。” “并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五条跟他的关系更好,他们是同届生。我回来……去问问他吧。”丈夫沉思片刻,“这几天让五条君抽空陪你吧?他这两天确实没什么事情做…他在我也放心一点,我会尽快问清楚的。” 说到这里,我没什么忧虑的情绪了。我并不是喜欢担忧很多的人,丈夫总是妥帖地把工作和家庭的事情都一丝不苟地做好,婚后我几乎没有什么需要额外头疼的部分。 …… 三天后,我和友人约好了去游乐园玩。 他的意思是他一直很喜欢这种地方,让人有童趣和重回年轻的感觉,但我真的非常非常地恐高,旋转木马那样的项目又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我几乎是完全顺着他的喜好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情,来到这个游乐园,从入园开始到开始第一个项目,完全是随着他做的攻略来走的。 这个活力满满的人几乎榨干了我。 我被他拉着去坐高空刺激项目,一开始还能感到奇异的新鲜感和久违的兴奋,到了第三个项目我就面色苍白地蹲在角落里呕吐,他则诚恳地道歉,看上去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我甚至从他的眉眼里看出了对项目的刺激程度兴致缺缺的意味来。 这个人究竟是有多大胆?完全不害怕的吗? 我舔着他买来的冰淇淋,踩着小小的喷泉眼,跨过一个个彩虹桥。 结婚后我就很少这样不稳重地走了。 或许是因为游乐园的氛围、总让人感到年少吧?和他在一起,我的心情确实总能得到不自觉地放松。 他在身后悠然地走着,总是能够巧妙地避开喷出的水流,或者说它们仿佛是绕着他走的,我觉得这很神奇,在尽头仔细地端详了很久,抱着近乎研究的姿态得出了“大概是巧合吧”的结论。 在他稳稳地踏到彩虹桥的远端时,喷泉忽然攒出一处很高的弧度,交织着遮住了桥另一头的身影。 我疑惑地顺着水流朦胧的缝隙望去。一道灰暗的眼熟身影仿若错觉般消失在流淌的水流中。 就在我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白发的友人弯下身,咬了我手里的冰淇淋一口。 第43章 第 43 章 我被吓了一跳, 这样有些亲昵的动作虽然我们的关系还不错,但还没有到这样暧昧地、可以分享食物的地步。 我苦恼地看着手里的冰淇淋, 他正淡淡地看着远方, 舔过形状完美的薄唇,这样云淡风轻的样子反而让我找不到什么话来说。 我不知道该继续吃还是把它扔掉,前者未免太过于欲盖弥彰, 后者又显得很没礼貌,进退两难中, 走在前面的他转过身来,拉住我的手,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牵着我的手慢慢跑了起来。 我看到他手里握着的体验卷, 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从旁边的机器里打印了两个橙子形状的硬币体验卷,“十点开始、做完这个项目就去吃饭吧, ”这样说着, 我惊慌地被他牵着一路小跑,眉眼无措。 在实景电影院里找到对应的座位,他自然地把宽大的特效眼镜戴在我的鼻梁上, 纤细的睫毛刷过他的指腹,痒意带来的是连续地眨眼,电影院的空调开得很冷。 他顺势俯下身去把我手里的冰淇淋接过来,轻轻地问我:“不想吃了吗?”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如果让他继续吃的话也就还好,那些十几分钟前产生的蒙在心头的别扭感觉很轻易就消散了。 电影开始, 我却没什么兴趣继续观赏, 自从入园, 总能感受到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奇异感受,我看向旁边的友人,有点缺乏安全感地缩了缩肩膀。 他正小口地舔着冰淇淋剩余的部分,动作很慢,观赏着舞台上的演员表演算得上认真,让他吃冰淇淋的动作看上去很可爱,舔过奶油时像猫科动物,舌尖蜷过虎牙,有点冷淡的色情意味。 “悟君……”我犹豫地开口。 他盯着灯光特效,回我:“嗯?” “你有没有点冷?” “还好,你冷吗?梦光。”他偏眼过来。 “有点点,”我咬了咬嘴唇,“我不太舒服,等看完了我想喝点热的东西……” “那就不看了吧,”说着,他把直筒投进旁侧的迷你垃圾箱,伸出手来,“走吧。” “欸?”我不太好意思,“既然都来了…还是看完吧……?特地排了队的。” “无所谓,”性格爱玩的友人瞥了一眼舞台,兴致缺缺地道。 如果是寻常的话他肯定万般不愿意,甚至还会撒娇,但是每次单独相处,他都难得地展现出成熟的一面来,或许本质上他没那么不着调。 这么想着,我也不好再推脱什么,小心翼翼把眼镜放在旁边的回收桶里,朝外走去。 座位之间的缝隙不算宽敞,我们需要肩膀靠着肩膀才能够在昏暗的灯光里确认对方的位置,我只能够小声地跟旁边的人道歉,拉着他的袖角走在身后,等到了门口,我才察觉到我们就这样牵着走了一路。 当我察觉到我们的手不自觉地拉在一起,赧然尴尬地松开时,我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 冬天下雪的时候。 友人送了我一条围巾。 丈夫因为工作的逐渐繁忙经常出差,我在家里没太多事情做。其实友人工作也算比较忙的类型,毕竟要带学生嘛。 有时候我会和丈夫吵架。因为他不太是那种喜欢坦诚地告诉我工作内容的人。因为灰原的缘故,我非常担心丈夫做同样的工作是否会招惹来意外,我甚至希望他能够稳定下来,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一说出来,就变成无尽的争吵。 在逼问之下,他终于承认他做的工作是有风险的。而且是需要祓除名为咒灵的怪物的体力活。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神学院培养这种有特殊才能的学生,他们毕业后成为能够使用诅咒祓除诅咒的特殊人群。 我其实很伤心,丈夫因为怕我担忧心惊而隐瞒这些事,我不是不能够理解。但心里还是隐约地奢望有个人能够为我放弃什么,尽管我从不认为我会这么要求。 友人看出我的担忧,总是闲了就来找我吃饭逛街,我连他的气一起生,没怎么理他。 他这几年也从来没有告诉我的意思。我甚至沮丧地想远离这一切,普通地生活就很好,又责怪他们为什么不干脆瞒到底呢?而且跟他关系亲密了,七海又不高兴,懒得处理他们的情绪。 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下着小雪,我的心情坏到谷底。 刚刚和丈夫吵完架,一个人出去走走,一对双胞胎姐妹骗了我两万日元,明明长得那么年轻漂亮,像我学生时代朝气蓬勃的感觉,骗起人来却露出顽劣的表情,让我担忧现在的学校教育和家庭礼仪到底有没有好好地约束这种青少年犯罪行为。 虽然有好好地穿制服,但她们的情态看起来像混混太妹,我甚至不太敢去要钱,怕她们揍我。结婚以后我非常缺乏运动,稍微跑急了都要喘气,被这样年轻力壮不知分寸的未成年打一定会很惨。 我站在坡道的台阶上,旁边有很高大很漂亮的松树,雪让一切都显得恬静,过一会儿我又蹲下来,用围巾捂住嘴唇,小声地哭。 这样安静的时刻,只有一个好心人走过来递给我纸巾,问我怎么了。我怕麻烦别人,说没事。直到他把钱包连同里面的两万块钱递到我的面前,我才茫然又错愕地抬起眼来。 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眼熟,才认出来他是丈夫的前辈。我有点残余的警戒心,毕竟丈夫说过他是个危险的人。 面对我的疑问,他温和地后退了两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柔和地弯起,很有亲和力。他蹲下来,说自己已经不当咒术师很久了,我才偏着头,犹豫地接过钱包。 我们的聊天意外地愉快。 他好像很知道该怎么安慰情绪不佳的我,甚至有些技巧几乎是无意识的,语调也很温和。 我有种就算是歇斯底里的我他也可以游刃有余地应对的错觉,就像他和这样的我认识很久了一样。 我们聊天。他是个难得的好心人。 因为不想过和咒灵战斗、四处奔波的生活,选择了毕业后投入慈善事业,对自己的才能表示茫然,为此和友人还爆发了很激烈的争吵,跟同学院的同学关系也很差。 “或许是因为不符合大家的预期吧,”这样说着,他的情态澹然轻松,“我选择的道路不被人理解呢,习惯了……没关系,我也不想强迫别人一定要理解我。” 他说的轻巧又风轻云淡,我却觉得他这个选择挺好的。 做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对呢?不是所有人都想当英雄的。 我们边说边走。 聊到家庭。他说那两个孩子是他替亲戚负责照看的,她们很小就失去了双亲,现在正是叛逆的年纪,他很艰难地挣钱去维持她们的生活,因为周围人的霸凌和流言蜚语双胞胎也不喜欢去学校,在外地出差,疏于管教,让她们养成了这样的坏习惯,现在有了钱,反而缺了教育。 说着,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头疼又烦恼,我想说什么安慰他,他又自我安慰般说现在好多了、等她们上大学了也就没有职责了之类的话。 我无从下口,只能够在旁边走着,时不时点点头,抱歉地笑一笑。 到了岔路口,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对他感到好奇,或许是因为他身上若有若无散发出来的对我的了解,又或许是在家庭里受挫的共情,我对他没什么抵触的情绪。 之后的几个月,我们偶尔见面喝下午茶,也不做什么,就是单纯地聊天。 我觉得苦当家庭主妇的我如果要倒苦水难免会废话挺多,他也没什么必要去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却能够很好地做到倾听和回应。 我甚至隐约地觉得他只是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就会心情满足,有时候他看着我,露出一些怀念的出神的表情,我礼貌地提醒他,他又能够若无其事地开始下一个话题。 有一天,他送给我一袋金鱼,还有漂亮的鱼缸。我很惊讶,毕竟送宠物什么的还是很少见,但这样不算名贵的东西,又很有心。因为我说过想要家里有什么东西陪伴我,哪怕是植物之类。 那几只斗鱼有着昳丽的色彩,友人来家里做客的时候,看着鱼缸里游荡的斗鱼,难得地凝视了许久。 我很高兴有人跟我一样喜欢盯着他们出神,问“悟君也觉得它们很可爱吧?”,友人听到这里,却轻轻地从喉间溢出一个轻笑,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点了点头。 第44章 第 44 章 * 我和那个人的关系说实话, 没有更近一步了。 我们说话总是容易拐进没有想过的暧昧话题,他这个人很礼貌,我却只觉得尴尬。作为已婚的妻子, 我意识到我们需要保持距离。 就算是那样合得来的友人, 我们也从来不会拿这方面来开玩笑。细微的不同……大概是我觉得我可以随时叫停的距离感吧? 我和他也没有认识多久,丈夫也察觉到了我在和别的异性朋友相处,这种蛛丝马迹让他沉默着不说,但我能够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不解的冷淡。 我不认为我会和丈夫离婚。 这段婚姻虽然最近让人精疲力竭, 但很快就以丈夫的让步收场。 他打算退居二线, 考虑留校任教, 而不是继续再奔波在危险的边缘, 他似乎也明白再这样僵持下去结果或许就没那么确定了, 本来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做的。 我的日常又回到了波澜不惊的日子里去。 直到我看到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的人狼狈地从丛林里、捂着满是鲜血的肩膀出来, 没有走两步就跌倒在地。 我吓得不轻,把手里的包放在一边, 这里几乎是山脚了。我问他有没有事, 他盯着我身后的深林看了一会儿, 嘲弄地说大概吧。 视线移到我的脸上,他的眼神变得很难去解读, 悲伤、冰冷、忧郁的、犹豫又带着令人窒息的浓郁阴暗。 过了会儿,他忽然低低地笑了。 他坐起来,那样重的伤势居然做这样大幅度的动作,我蹲在旁边吓得人都傻了, 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血。 就算是这样,他看着茫然怔愣的我居然能够轻轻地笑出来, 我才后知后觉地, 生出“这个人可能真的很危险”的感觉。 我低着头, 他忽然灿烂地嘲弄笑了一下,这张满是血迹的脸露出这样的表情阴森又绮丽。 我感到被毒蛇咬了一样的刺痛,下意识后撤。还没反应过来,他完好的另一只手就抚上我的脖颈,滚烫的,不容抵抗的,单手就轻而易举地遏制了我的呼吸和动作。 完全不明白的展开。 看到我蹙眉的神色,他的表情又转换成悲伤和恨,深邃的紫色瞳孔仿佛幽深的宝石,似乎在疑问为什么我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我会死在这里吗? 为什么? 怎么会……? 呼吸渐渐被剥夺了。眼白渐渐染上血丝,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他却荒诞地越凑越近,轻轻地贴上我的嘴唇。 这是个不算温柔体贴的吻。我觉得,就算他要接吻的话也应该循序渐进那种吧,至少在此之前我对他的印象就是这样的。 但这个吻甚至称得上血腥。我觉得他要咬死我的时候,他又变得很温柔,甚至会特地去松缓指间施加的力度,来让我本能地汲取他渡来的氧气。我没什么力气反抗,因为我快要窒息了。 或许只有毫秒。 兀地,肩膀上传来一阵不容忽略的按压感,有谁的手稳重又轻松地、带着安慰的意味按在了我的肩膀上,让我不受控制地微微后仰。 双唇分离的时候,带着一道染血的黏稠血丝。 “你不能带走她,杰。” 从后方被高大的阴影笼罩住,一阵清雪的味道递来,钳制住我脖颈的手被另一只越过肩头罩来的手缓慢地控住。 我视线的余光看到白色的发丝,友人正从后方以拥抱的姿势罩着我的身子,从肩头上方抵住他的手腕,动作轻描淡写,威压却不容置疑地递来,几乎是瞬秒,我的呼吸就像被强制灌入一样通畅。 我吓得掉眼泪。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做什么,喊谁的名字。像是被毒哑了。 友人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背,我就像被解冻的兔子一样手脚并用地后撤,然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颤着嘴唇说“谢、谢谢、悟、悟君”,连滚带爬地掉着眼泪往反方向走。 那个人没有再追上来。或许是因为友人在的关系,又或许是觉得已经没有在这样做的意义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走的时候担惊受怕地回头,看他们的背影,发现他们居然像旧友一样倚着树干,像在叙旧。 友人居高临下的侧颜表情冷淡,看不出什么喜怒,偶尔接上两句话,散落着墨色长发的男人似笑非笑地仰着头,荒诞地吐出几声笑来。 “别跑远了,梦光。我说完话了送你回去。”忽然,友人察觉到我的目光,隔着惊人的距离看过来。 我被他的话吓得脚下一惊,连连点头,没走两步,就从山坡上滚下去。摔得乱七八糟。 整个人栽在落叶上时,我恍惚听见那个人又像自嘲又像苦笑的笑,但那样的距离明明什么都听不太清的才对。我却莫名地感受到了悲凉和苦涩。 我在这样大的山林里迷了路。本来来也只是在靠近神学院的一站等着友人拿东西的,谁知道这样离学校远得看不见影子的地方会遇到那个人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一团乱麻。最后还是友人的学生找到我,他叫甲乙丙骨什么的吧,不知道…… 是个很喜欢脸红的家伙,或者说根本没有女人缘,在街上见到和丈夫手拉手的我都低着头走,有很自卑的透明感。 有几次我请他来家里一起吃了几顿饭,毕竟是建人和悟君的学生,他倒是很懂礼貌,我有叫他不要拘谨,但他却更紧张了,饭桌上吃饭时,我问他合不合口味他都受宠若惊地说了一大堆。 我觉得他是属于没什么脑子的学渣一挂,或许还有什么心理疾病。 于是我有跟友人说还是要注意学生的精神状态比较好,谁知道友人居然说大家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干这行都没什么正常人的搪塞话,我只能随便他们怎么教学。 但总归来说他是第一个找到我的。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哭得伤心,怕得站都站不稳,衣服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它们花了我丈夫一个月的工资,我顾不得心疼。 他看到我吓一跳,然后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地下意识后退。 我心想你这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呢才几岁就要避嫌?抓住他的衣摆,我觉得我的小腿骨头应该是断了,走路都一高一低的,他意识到我受伤了,很担忧地俯下身来,左右捏捏。又很礼貌地用手帕把我被咬破的嘴唇上的血擦了。 我囫囵抹过嘴唇,对死亡的感受还心有余悸。我说该怎么办?他为难片刻,只能背着我走。 避免沉默尴尬,我们聊天。 从他坦诚的交代里,我才知道那个人实际上是恶贯满盈的超级大反派,杀了很多人,又想要把所有非术师的普通人都消灭,才被神学院的人联合起来抵抗的。 我听着,深深地把头埋在他的背里,不好意思,甚至觉得赧然。 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很容易就相信了对方的话,还和这样极端的家伙一起喝下午茶,令人生寒,又觉得脸颊发烫,还有点什么其它的……很复杂感情。 感受着我从后方传来的呼吸,他也不说话了。 我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作为感谢,回来回去的时候买点晚上一起去师娘家吃饭吧,这样诸如此类的话题,聊着聊着,我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我已经打好了石膏,坐在了回去的公交车上。准确地来说是坐在友人的腿上。他正双手放在我的身前,下颔抵着我的肩颈,低眼看一本杂志书。 我的腿不能接地,晚班巴士的座椅又太矮,他只能抱着我坐,当然我不信他这样的鬼话就是了,我让他赶紧滚,尽量礼貌地、维持着声音让他放我下来。 他被我扯着脸,大叫不要这样,引来旁人的目光,我又尴尬地低下头去,腿伤又很疼。 “……让我抱一抱吧。”他忽然道。 说着,他忽然很安静,我奇异地看着他。他戴着一副墨镜,透着余光,我看到他微垂的纤细霜雪长睫,遮住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虽然说……从来没有这样失礼地离过这么近。但是这样安静,甚至有些忧郁的他真的很少见。 我想起一些事。他低着眼,翻阅杂质的声音像冬风扫落叶。 我问他,你腿不麻吗?他眨了眨眼,说我有特殊的缓解麻劲技巧。我最终没说话,让他抱了几站。 回到家里的时候,丈夫看到我打石膏的腿和包扎上药上绷带的脖颈伤口,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恐怖。 这顿晚饭吃得我坐立难安,因为实在是太痛了,而且饭桌上大家似乎都不太开心,丈夫担心我,他甚至有点自责,因为他在另一个地方执行任务。友人看不出来有没有心事,我痛得嘴唇发白。 客厅难得地只有电视机的晚间新闻的声音。 等我们吃完了饭。那个叫乙骨忧太的学生才敲门,手上提着伴手礼,整个人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我才想起来我有叫他晚上过来吃饭这件事情。 看着门外露出的阴霾密布的天,我忽然想起那个人,一瞬间觉得他也很可怜。 ……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我现在很幸福。 或许真的存在做出选择了就无法抓住幸福的人吧。 从初选项就错误的人,最后想的是什么呢? * ——「真正失去她,不是在那个迟疑的瞬间。」 「而是产生“如果你幸福的话”这样的想法的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啊。」 第45章 第 45 章 【1】 我不小心杀掉了丈夫的兄弟。 意识到这个现实的我, 冷寂地缩在角落里,双手不住地颤抖。 我脸上到处都是血,在寂静到只能够听到雪簌簌落下的冬日, 甚至连自己呼吸都会被吓到。我流着眼泪,捂着唇, 凄楚地后退, 直到后背依靠到回廊的墙壁,才像受惊的鸟雀一样颤着身子。 我出身低微,是这个名为「禅院」大家族的旁支族嗣,甚至连这个姓氏都没有办法冠有,生下来就是作为伴随侍奉它的少主。我和丈夫从八岁开始就一起居住,我就像他的影子一样。 虽然如此, 我的性格仍旧很差…那个人、丈夫的弟弟,偌大家族内子嗣中的一员, 好像服用了什么致幻性的药剂——一种研究出来激发潜能的药丸的副作用。 在我踏上长廊的木板之前,他浑身是血地从侧苑跑出来,雪落在他的肩膀上,有时候, 他很喜欢在这种状态下练剑,有着很是恐怖的澹静与狰狞,仆婢一般都绕着道离开, 但此刻有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丈夫是很宽宥的人。 他的宽宥体现在对下仆与族嗣的不屑态度上, 平等地蔑视所有人, 甚至有着“优胜劣汰、微渺仰视更高处”的理所当然的观念;这些年要好一些…听说在我没有调到少主阁内之前,要更加地顽劣, 但我不太想像得出来。 当我从一滩血泊中回过神来的时候, 我觉得或许我的人生就会这么结束也说不定。 路过的仆从很快就会发现这荒诞的一切。禅院少主的侍女竟然杀掉了「炳」的成员什么的… …以下犯上在这样规章严格的家族里是无需辩解、就要受到严厉惩罚的罪行。 我甚至记不太清我是怎么被拖拽着来到家主的面前, 周围坐着的都是我平常需要谦逊地低下头、不能够直视的家里的大人。 “我…我不知道的,暮和少爷他在西廊那边浑身是血地朝我奔跑而来,抓住我的手腕,我只是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他就…就往后倒,变成那样了,我真的不知道…” 我带着哭腔地反复辩驳,但却没有人听我的证词,我只能够麻木地捂着脸,空洞地看着地板。整个室内只有我低声啜泣的哭声,很快我就被旁边的女使严厉地喝止了,我捂着唇,把抽抽搭搭的低鸣遏制在心头。 丈夫是这场闹剧最后一位进场的嘉宾。他悠然又冰冷地从门廊踏步而入,手上拿着一柄木剑,从衣着来看,是刚从剑道场那边练习回来的,可能还没有到练习完成的时限,就被通告了。 他澹静地看着场内的众人,眼神冰凉,目光扫过一圈,没什么温度,倒也没有什么焦急或者愤然不安的神色。 与其说是对我的审判,现在更像是家主对少主的规训,就算平日里再怎么胡闹、欺凌争嘲,闹出族亲的性命也是很不应该的。 更何况平日里,纵容身边的侍女太过,本来只是听说,现在竟然连家族的嗣子都被害得丢了性命,实在是有些荒唐了。 哪怕是丈夫亲自动手,用什么凄惨或者干净利落的手法,都不会被这样严肃地传唤。 实际上,丈夫并不少被家主传唤教导过,但大多时候,双方的交谈都不是太认真。 品性类的谈话的重点很快就会挪移到咒法以及交流会之间的内容,他不痛不痒地“嗯”几句,就算是这样的形式下,凭借着丈夫继承人的身份,他也近似一种走过场的到来吧。 更像是做给大家看的。 我余光瞥见他的身影,见到了什么希望一样,习惯性地抬起头来。 旁侧的禅院一树用阴鸷的眼神看着我,被杀的人是他的堂弟,他们的关系应该很好……因为下一秒他就站起来,冷冷从喉中溢出一声“贱人”,念着“暮和他今年才评上准一级术师”之类的话,缓慢地走到我的面前,准备抬脚踢我。 这样级别的术师…如果真的踢到我的身上……或许我会丢掉半条命也说不定。 我出神地想,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如何规避,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头,预想中的疼痛与击散骨架的痛苦并没有袭来。 我迟钝地抬起脸来,一直未表态的丈夫不知何时冷笑一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地清晰。 禅院一树未吐出口的咒骂止在喉间,仅剩下短瞬的距离,身躯便如被石头击打的树叶—— 被冲撞而来力道裹挟着,恍若慢放般后倾倒地,男人的躯体狠狠地砸在了旁侧的屏风之上,惊起座下其余人等的沉呼。 丈夫侧身,缓缓地端起手里的竹剑,剑尖指着他的喉中,抵住他欲要起身的上半身,慢条斯理地出声,“好过分呐,一树,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我在这里,你的嘴巴里竟然吐得出这样冒犯的贱话……” 几乎在眨眼的瞬间就完成的动作,让人想起落竹划过空气的轨迹,当他动臂时,手里的竹剑破空的声音像在眼前割破声轨,竹剑从族亲的喉间平稳且暗风十足地划过一圈,族亲甚至能够感受到剑尖蕴含的咒力锋芒。 他压迫意味地点了点他的下颔,在半空中顿了顿,收回,优雅又沉稳。 意识到自己与这位禅院少主的差距,只需要稍微地往下一些,就有可能会被划破喉咙这件事,禅院一树的额间缓慢地落下汗来,不甘地攥住抵着地面的拳头,想到他随心所欲被纵容的性格,却不敢再出一语。 “明天来剑道场找我吧,该练练你弱不禁风的身子了。”丈夫轻巧地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修臂轻抬,旁侧的侍女接过他手里的木剑,恭敬地呈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他悠然地上前两步,弯下身来,看了我一会儿,很轻易地就从后方提着衣领把我提起来,帮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感受到他走过来时带来的轻风,吓得几乎是一瞬间,眼泪就从已经哭肿的眼眶滚落,滴落在地板上。 “直、直哉,少、少主,少主……”看清他的脸,我颤着嘴唇,听到我还能够完好地说出话来,他微微挑眉。我立马上前,抱住他的腰,“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呜呜,救救我、少主,少主。” 看着我泪眼朦胧的样子,丈夫带着笑,揶揄地沉默了片刻,抖了抖我的后衣领,微微偏眸,也了一眼座下的家臣一眼。 这样失礼的神情很难想象会从素来自矜傲慢的他面上展现出来,但此刻,他确实在这样的场合里毫无顾忌地露出了如此轻慢的神色来。 我被他抖得更怕了。 我看得出他在笑什么,这个不着边际的人现在还有闲心功夫跟我开玩笑…我平常虽然脾气很差,但是在这个时候我却很不敢做出恃强的样子,想想也知道吧。 他微微叹气,把我拎起来,青年宽大的手掌越过手臂放在我的腰间,强有力的支撑把我几乎是架起,让我发软的腿没有适才那样地忐忑了。 我小心翼翼地抬眼,感受着身旁温暖的重量,对上他似笑非笑、带着些许讥诮的凌厉凤眸,却气不打一处来,我的脸苍白,这样的场合,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一定要招我的恶劣脾性, 当我终于拘谨地站好,至少不用太过于卑微地跪伏在地。我着残余的绝望情绪看着地板,试探性地扯了扯他的袖角,示意他说点什么来包庇我。 他没说话,站在一边打量了我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我的状态好了些,笑了一下,竟然微微弯腰,拉上我的手,露出觉得无聊的神色,准备就这样离开。 我在后面被他拉得一阵趔趄,表情一瞬空白,甚至带着措不及防的茫然。他的尾指触了触我的掌心,我才一阵发痒地回过神来,额角溢出薄汗,“欸…欸?少主……” “这,就这样……?”我不太明白该走还是怎么样。 他是家族里溺爱着千般许诺长大的继承人,这种事情他可能没有任何事情,甚至不需要考虑后果,但是作为他身边的侍女,我是不能够就这样轻易地逃脱掉大人们的罪责的,可能到最后受苦的会是我也说不定。 “直哉。” 家主在身后用沉重的声音呼唤这位继承人。 他是一位爱喝酒的人,无论晨昏都带着比脑袋还要大上一圈的酒葫芦,隔得很远就能够闻到熏天的酒气。但却很神奇地能够在这样的状态下保持清醒。 虽然已经做好了用带着锋芒的锐利话语驳辩的准备,但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带着人走,还是…… 座上的家主似乎困了,山似得盘坐着,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苦恼地道:“如果你就这样走了,我可不好交代呀。” 丈夫回望,略微的蔑视与嫌恶从狭长的眸子里倾泻出来,“她不是说了吗,暮和那家伙自己磕大了在家里乱跑……呀,想起来有点恶心,之前见到都纵容他的,那种东西真的没有人告诉他副作用吗?感觉多少把他的脑袋也烧坏了点,花了家里多少钱……?也不知道节制一点,最后居然是西廊的庭院遭殃…这样绮丽的雪天让他死在那了,这种随意讨论一下的‘次等尸骸绝恶的污染事件’就不要让我出席了吧?” 他站在原地,含着笑,露出一个凌厉冷淡的神情,修指触上太阳穴,轻而易举地便吐出尖锐又嘲弄的措辞,“至于问我的意见?随便吧。” 家主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最近确实花了不少钱呢,虽然我不太管,但是好像听谁说过。不过,直哉,今天不是讨论这个的。” 年轻的继承人视线意味深长地扫过一众族亲,听到这里,自然地流露出意外的情绪来,长长地“啊”了一声,缓缓露出一个内敛的微笑,“…居然不是吗?抱歉呢,我不知道。” 禅院一树的脸都绿了。 “直哉,”家主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一个确信的表态,这场会议的本质也就是这样的,他沉稳地道:“你是这样定性的吗?” “随便吧,老爹,我不在乎。”他兴致缺缺地道,把这个话题抛在身后,以继承人的身份熟练任性地表达自己的立场,每次当他明确地表明自己擅权时,都是那样轻易又没有道理的让整个家族都为他妥协,“说起来,过两天,家里准备举办婚礼吧。” 于是家主不再谈适才的话题,禅院一树知道,这次又会像以往的无数次那样掠过。正因为如此,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让这位继承人付出什么代价,但更加意外的依然是没他有选择随意地抛出下人,哪怕是给族亲一个交代,他冷笑,愤然无力地剜了一眼旁侧的侍女,露出不可置信又愤怒的目光,站在原地良久,甩袖离开。 听到这里,家主意外地挑眉,扬起头,来豪爽地喝了一大口的酒,“真是意外,谁的?不会是你的吧,有合适的人选了?” “嗯,是我的,喜事吧?”他微笑。 家主身体前倾,“哦?”了一声,“那是真的大喜事,是哪家的千金?我记得,京都的研讨会你很开心地回来了吧,是那里认识的吗?” “呀,不算吧,是我的千金,”丈夫笑着道,“宫野尾梦光,我要和她结婚。” 以上,丈夫的求婚场合发生在这样荒诞的时机。 第46章 第 46 章 【2】 “欸?欸?”比起在场的诸位大人,率先发出惊讶地低呼的人是我。 很快,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我们就顺利地举行了婚礼。 在仪式现场,很多大人都露出了祝福的神色,按照家主的话来说——“或许这样、成为丈夫会变得更加稳重也说不定”,让很多人都抱着半怀疑半释怀的状态,觉得总比没有制约与顾及地继续胡闹下去比较好。 毕竟会为了“爱情”力排众议、毫不改变想法的继承人,还是听起来更有亲和力,倒也省心一点。 而对于那位死去的禅院暮和大人,有了家主的表态,大家也都不太相信柔弱的侍女能够真的做出些什么在无咒力、无凶器的前提下杀掉术师的传闻。 倒不如说相信了反而会打击自信心吧?感觉有点荒诞。 在这个封建的家族里,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 大部分人认为妻妾不过是诞下术师与优良子嗣的工具而已,具体是谁都无所谓,但也有很多人认为,禅院家的嫡子的姻亲还是从另外两家选择比较好,譬如与那位素来不对付的五条家联姻,就能够解决很多纠葛的渊源与麻烦。 况且侍女这样卑微的身份,真的有必要以正妻的身份相待吗? 丈夫则并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从小到大他听闻的声音有很多,那样颐气恣睢的性格却从来不放在心上,甚至听到时能够很宽宥地轻笑一声,纯粹觉得被愉悦到了后偏头骂一句“蠢货”。 他倒是会闲来问我,我的回答通常是不介意啦…毕竟没有人会特地针对我、也没有人会阿谀奉承我,其实很多时候都无所谓。 而且在这个规矩森严的枯燥宅邸里,我接触的人也不多,除了真希真依两位姐妹会陪我玩,我一般都是和丈夫在一起。 第一次见到丈夫,他是个很早熟恶劣的孩子,能够冷冷地看着不相关的人死去,而生不出悲悯的心思来。 跟家族里的兄弟姐妹相处,也是抱着居高临下的索然态度,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独来独往的孤独的人。 我的性格也很不好…只是很少在外人面前表达出来,被领着来到他的面前,旁边的女抵着我的背,用娴静的声音介绍:“大人,这是宫野尾梦光,从今天开始,就是直哉大人您的玩伴和仆人了”。 我乖乖地朝他鞠躬,他看了我一会儿,轻蔑地道了一句“瘦小的弱猫”,就纤雅又不留任何痕迹地拢袖踏步离开了。 我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傻子。我知道他觉得我太瘦了、不太符合他的审美,所以他说这样的话来嘲讽我…… …不过小孩子有什么审美?我很轻易地就原谅了这么说的他。在我来的地方,有更多顽劣而不知礼节、喜欢拿石头砸人的小孩子,他们欺负完人会成群结队地跑开,下次再咋咋呼呼地来,至少这个小少爷说完话就走了。 不在乎我也不错。 但意外地,我们相处得很开心。 没有人的时候,我们小声地交头接耳说话,他神色自若,偶尔很没品地在奇怪的点笑出声,而后会悄悄地拉住我的手,示意有人来了。 我们就像青梅竹马一样地长大,吃穿住行都在一起,这个宅邸里四季绽放的鲜花和铺满雪的屋檐都像回忆的见证,我的脾气差一点,丈夫也很包容,我有时候觉得,他只是很缺乏被需要的感觉,这里的人都很冷漠,令他逐渐也觉得自己是不需要他人的爱。 小时候的丈夫很喜欢去剑道场找他的兄弟姐妹切磋,我就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偶尔低头吃真希掰给我的橘子。 她们跟我玩得很好,丈夫则对我们的友谊嗤之以鼻。因为咒力的缘故,她们总是在任何性质的比试中输掉,他则认为这样孱弱的子嗣却怀着不自量力的心,很是轻蔑地说自己不会跟弱者交朋友。 我则很委屈,我也什么都不会。 当我说我觉得没有人聊天会很孤独时,他难得地露出了说错话后赧然压唇的表情。不再反对我去找她们玩,而剥削掉陪他的时间了。 我觉得他也应该考虑在乎的人的心情,但这样的话,说出口反而会很失礼吧? 有一天,他忽然心血来潮,将竹剑递给我,让我和一位旁系的子嗣比斗,那个人适才拿我瘦弱的身材取笑过。 我为难苦恼地摆手拒绝,脸上是惶恐的色彩,他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我,我只好接过竹剑,很快就被对面轻易地踢倒在地,厚重的冬日和服和铺满浅草的场地接住我的身子,呛了我一嗓子的灰。 晚上,他很冷淡地让我不许再跟他睡一间房间,我不太情愿的…毕竟少主的居室什么都是最好的。 丈夫只好让我说出为什么不认真对待白天的比试的理由,我沉吟,只能够为难赧然地说出“真的做了会受处罚的,而且我不太会的呀”之类的话,他没再问了,因为我也怎么都不会说了。 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如果硬要被追问,反而会掉眼泪和愤怒委屈。 虽然说是生气,但生气的方式倒也没有很任性…大概是无缘无故的冷暴力吧?毕竟丈夫是少主呀,我怎么能够违抗这样地位的大人呢? 于是在矛盾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只能够沉默着恭谨地对待他,只要他找我说话,我就会恭敬地伏地,顺承地称“直哉大人”;他如果要我去做什么,我也不会违逆命令,温顺地就去实行了,像家族里大部分如钝石般的女使般,对他也没什么不一样。如果他要触碰我,我就会惶恐地掉眼泪,以蒲柳一样的姿态蜷缩行礼。 通常,丈夫不会息怒,反而会气笑了一样说着“好呀、很好呀”之类的话,头疼地甩袖离开,晚上的时候又会很无奈地把甜食塞到我伏低的袖角里。 后来面对丈夫“如果你悄然凄惨地死在某个角落里怎么办?”的询问,我的回答则是:“如果直哉未来会成为家主的话,在禅院家我怎么样弱都无所谓,那一天不会到来吧?” 或许是因为这件事的缘故,当他知道禅院暮和的事,思虑到可能我就会轻巧地寂灭在这个家族的某个角落里,才会对兄弟的死露出那样轻浮冷淡的态度。 我甚至感受到他一瞬间冰冷的恐惧,在视线切到我身上时转瞬而逝。 婚礼的时候,他也在袖子里偷偷地藏了糖,挑着眉放在我的手里。我小声地说“怎么这么没有礼节”,心底却很开心。他说“无所谓,反正我是少主”,露出了一个旖旎凌厉的微笑。 婚礼的宾客有各咒术世家派来参礼的人员,我们在众人的见证下完成了婚礼的相关仪式。 我甚至觉得有些轻描淡写……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忽然要以夫妻相称什么的,我们还很年轻吧?如果按照世俗的规律来看,我是才该进入大学的年纪呢。 五条家没有派什么身份贵重的人来,他们的家主选择进入东京校学习,今天应该是才毕业的年纪。我只听闻那位也是一位被惯坏了的少爷。不过我不太在意,从这个名字听,可能只是另一个家族中千呼万唤的继承人。 婚后的生活和婚前没有什么变化,这里女人都过着枯燥无味的日子,到这里应该就是故事的结局了吧? 相夫教子的生活,虽然活动范围狭窄却仍旧被纵容着过完下半生什么的……一眼望得到头,大抵是我这个进入禅院家成为侍女最好的结局。 事情的转折,很快随着我从阁楼上意外跌落,走向另一个道路。 我很难再走路了。大部分时间都需要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移动,家族的医生也告诉家主,我无法再孕育子嗣。侍女们在转角处窃窃私语,传闻我很快就会被抛弃掉。 在这里生活了近十年的我感知到传闻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第47章 第 47 章 【3】 “直哉。” 昏暗的,只透着一线光的居室内,点着烛光微弱的灯盏。我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失落地喊他的名字。膝上盖着一小块毛绒毯子,秋天下雨的时候,我的膝盖就会有钻风般彻骨的疼痛,所以需要防风的布料遮挡起来。 我的声音很微弱,几乎像窗外刮过窗棂的风声。丈夫却能够精确地捕捉到我话语里的情绪。 他适才从静龛锻炼术式回来,比起每天都无所事事的我,丈夫有着更加繁多的要事需要忙碌,此刻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站在窗户旁,有着青年人抽条而昭丽的美感。 丈夫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瞥过地上碎裂的名器瓷片与破损的屏风,恍若未见,俯下身来,握住我的手,“怎么了吗?梦光。” 我感受到他宽大的手掌合握住我纤细的手指,婚后的第三年,我很显著地察觉到了这种身边的人按照与自己不同的节奏而产生的变化。我的身子不算健康,倒不如说是起居略微艰难,吃得也很少,无论是身高还是身形都几乎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 丈夫依旧朝着更加匹配他禅院家继承人的方式前进,他有着昳丽而俊美的面容,随着年龄的增长,面容轮廓也朝着更加锋利深邃的方向改变,我越来越像他的影子,因为我在这个家族的存在感愈发地低微了。 变化并不是体现在大人们言语间偶然提到的次数,而是侍女下仆日渐冷淡的态度和整个庭院透出来的距离感,我时常感到我被恭敬对待的方式并非是作为一个鲜活的人,而是一个空虚的头衔。 明明我是为了不这么透明才…现在却总是觉得很孤独。 “直哉。”我拉住丈夫的手,缓慢地抬起脸,露出清澈的眼眸来,问他:“你去哪里了?” “我一直都在家里,你上午没有睡觉吗?起得很早。”年轻的继承人,弯下身来,将下颔放在我置于膝盖的手掌上,这个时候显得很温顺,“不舒服?” “没有,”我难过地低下眼睛,动了动嘴唇,还是抿住了,“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太想你了,我们不能够一直一直地待在一起吗。” 其实大部分时间,丈夫都和我待在一起。在这个冷淡的家族里,这是异常难见的,妻妾们都不太需要名为“陪伴”的东西,她们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更别提可以自由地睡上一整天这种闲逸的事。 但我很难接受居室里没有人,只剩下风的声音。我以为结婚以后,我会成为贤惠的妻子。做些操持家事、插花追剧,和孩子们一起开心地玩耍的事,但在我身上的有些变化,我却并不太能够控制,大部分时间,我都沉默寡言,安静地待在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半睡半醒,和下人们相处…也没有多和睦。 丈夫浅浅地抬眸,扫过角落里匍匐着伏身的侍女们,转移回来时,语气平和地道:“我没在的时候,她们没能够让梦光开心吗?” “没有…也没什么差别,没有人能够永远产生让人开心的主意吧?”我为难地道,指腹划过丈夫下颔的轮廓线,“况且,有和没有都没有什么差别的…我不太熟悉。” 我基本不和不熟悉的人交流。 丈夫摆摆手,摒却旁侧跪伏不敢出声的侍女,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 察觉到妻子近来情绪愈发地低落,他尝试了很多种方式。譬如更换居室的女使,选取性格更加活泼或是截然不同柔顺的仆人们,但无论是拥有怎样样貌与性情,多么地敦肃或圆滑的下人,都无法使妻子衷心地满意。 婚后,她比起之前沉闷的样子更加地尖锐了,从来不会对着外人展露出多余感情的她甚至会因为他们而发脾气。 当少主的夫人沉着脸,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地望过来时,仆人们都感到由衷地畏惧与恐惧,当她用平稳的声调叫他们都滚出去时,窗外的鸟雀都因为这份浓郁的嫌恶驱使噤声。 所以有时候,为了避免惹她不开心,他会特别地吩咐下去:夫人面前不能够说什么、不喜欢什么的事情都不要提,如果让她生气难过,就要做好离开这里的准备。 唯有他回来时……妻子才会绽放出与婚前无二的开朗微笑来。 虽然说觉得这些大体的事情都无所谓,就算竹间呈递来后院一个季度令人咂舌的花销,他也仍然轻描淡写地签上了名字,随意地承担了这些几近无用、唯独出于满足妻子欲望的购进。 但是该怎么说的,总觉得、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年轻的继承人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了日常生活中细微的异常。 “梦光,最近想出去玩吗?”丈夫问道。 在这所宅邸,女眷们外出需要丈夫的许可、还有繁琐的相关手续,作为少主的丈夫对我的对待是十足的特例待遇,只要和他说一声的话,无论想去哪里都是可以的。 自从我婚后第一年末从阁楼上跌落后,我外出的次数就变得屈指可数了,我甚至厌恶外出这件事情,被仆人推着轮椅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让我由衷地想要呕吐。只有丈夫要求的时候,我才会勉强地答应。 我摇摇头,兴致缺缺,不太感冒:“嗯——总感觉,有点太麻烦了。而且…腿也很疼。” 说着,我缓缓低下头,从丈夫的掌中抽出手,攥紧了大腿上的带绒毛毯布料。 他很轻易便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微微挑眉,凑得近了些,拖着慢条斯理的调子,“不是说没有不舒服?” “外面太冷了,”我有些赧然的愠气,不太想辩解或者什么,“如果出去的话,回来会很不舒服吧?最近夜里总是觉得冷。” 他重新拉住我的手,掌心炙热的温度像一个火环,抵住纤细的手腕,不太赞成,“总是在家里不无聊吗?网购的新鲜感很快就会过去吧?去店里买一些比较好吧。” 丈夫的性格与态度在这个冷漠而封建的家族里简直像异类一般,他的着装本就并非遵循古朴的做派,少年的时候就喜欢打耳钉,成婚的时候,破天荒地居然去染了一头璀璨的挑染金发,唯有尾端还渐变地保留着原来的发色,配上那双尾端上挑的狭长丹凤眼,更显得整个人很是矜贵肆意。 如果他选择去东京校或者是京都校就读的话,一定是异常叛逆、傲慢冷淡到令周围的人头疼的学生。 不过细细想,本质上,他还是个年轻人呢。我们举办结婚仪式的时候他也才十九岁,按照世俗的话,还是一起携手上大学的年纪吧?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现代的年轻人在大学未毕业的年纪成婚并且与携手一生的妻子缔结誓言也太夸张了,他这个人,本来也就是意气风发、随心所欲的少主,正是不被约束的年纪,被家族宠爱着、纵容着,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可以得到。 正因如此,我能够从他的身上得到一些与外界凑得很近、几乎没有隔阂的权利,如果我积极一些,或许能几乎随意地出入吧…但可惜我的腿不太好,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畏缩着想要拒绝,每次出去,身边的人也总是会在暗处窃窃私语着,听着很不好受。 “买什么呢?”我低声地喃喃。 “嗯?”丈夫没太听得清。 “如果出去的话…买什么呢?我不知道该买些什么、基本都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衣服……?首饰、包包?感觉都没有必要,我、也不太用得上。”我有些无力地握紧了十指相扣的手,说着愈发地伤心,“出去与不出去,都没有什么不一样。” “欸?哪里。”丈夫缓缓支起身子,贴上来,并不在意这些东西,“既然没办法做选择的话,就都买下来吧?用不上就放在那里好看吧,哪怕我们出去吃顿饭呢?梦光……你只是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这样会令你伤心的。” 我微微讶异地抬起眼来,身为禅院家族继承人的丈夫,我从来不觉得他会厌腻在这个庭园内的生活,现实也确实如此,就算每日有安排严苛的训练和他近乎偏执的咒术理论,令他完全提不起兴趣的族亲穿走游廊而过。从很小开始,他就已经习惯并从中享受这样的规章制度。 他能够理所当然地认为凌恃弱者之上是强者的权利,在咒术世界是再寻常不过的所谓真理,也能够毫不掩饰地从眉眼中倾泻出不屑与蔑视的冷淡情绪,丝毫不在乎这样是否会令他人不甘或伤。 他的青年时期就从外露而堪称恶劣的性格转变成了轻描淡写的忽略与无视,以往他可能还会出言讥讽几句,婚后,往往只是施舍一记嫌恶又轻蔑的眼风,被讨厌讨得甚了,才冷笑着讽唇一句“蠢货”。 家主认为他是成熟了很多,家族里的其他成员,只觉得这样的他更加地难以驾驭和相处,我倒是无所谓……我们青梅竹马地陪伴长大,每个细微的变化我都潜移默化地接受了。 但此刻从他的唇中,说出“待在这里太久了”这样的话,还是让人…怎么说呢,觉得有些不太符合素日的印象感觉? 他会说禅院家不好吗?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让人奇怪,他原来是了解的吗?对于这个家族的一切,在他的眼里或许是自成体系且需要维系的,但施加在我身上时却会有不愉快的感受,会令我伤心。 居然……没有理所当然地需要我去接受。 总觉得,有点微妙。 “怎么不说话,”他亲昵地贴上来,修指捏住我的鼻尖。 “唔,”我微微后仰,用鼻音闷闷地出声,有些赧然,“可是、「炳」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吧……” “啊啊,这事。” 听到这里,丈夫微微翻了个白眼,很是轻巧又翩跹,稍微比我视线高些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眼睛,“随便交给谁吧,养他们连处理这种事情的才能都没有的话,真是现在对着家徽切腹死掉比较好,虽然本来就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不知道那几个叔叔怎么养的,我不去就做不来的话,回来检查,就打发他们去马厩吧。” 又…这样轻松地说出了很不合适的话呢。 我尴尬地没有应承,有时候,丈夫对家族里各组织成员的态度轻蔑到几乎是对待不确定是否忠诚的狗一般,对兄弟姐妹也只是泛泛,甚至懒得施舍目光。 “不太好吧……”我客气地出声,反正也找不出什么其他的话接他的话,“父亲说、” “管我啊”,他平淡地道:“他又不是没事干,我想带你去哪就去哪,他连这个都要管的话真不如死了算了。” “?欸?欸欸欸——”我几乎是下意识惊讶地瞪大双眼,连忙捂住他的薄唇,左顾右盼,慌张地低声道:“这个、这个不能说的。嘘,嘘——” 我额头不自觉地落下来薄汗,虽然说…知道丈夫的性格,但是这种话突兀又用这样自然的语气说出来,还是…… 丈夫微微挑眉,仍旧是并非很在意的淡然样子。感受着捂在唇上微凉的柔软掌心,他伸手拉下我的手,在唇面吻了吻,不悦地道:“你怎么天天想得那么多?想自己的事情就算了,连这种事也要想?” “…倒也不是,”我尴尬地拍了拍他的脸颊,说着,有些细微的委屈,“我不是在为你着想吗……怎么是我想得多?我天天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干呀,你都不知道如果总是做这些事情他们说……” 我微抿嘴唇,徒然地张唇,噤声了。讪讪地自讨没趣,没再说话了。 “说啊,谁说?”丈夫认真地看着我,跟着接下去,咬字慢条斯理,拖着尾音耐心地问:“说的什么?” 他凑得近时,凤眸微眯,我不太想说,“没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上手捏住我的下颔,“你怎么这样?无缘无故、心血来潮的脾气发得了,这种事情你倒是乖得像猫,哪里就没事了。” “没有……”我说着,有些愠怒,打开他的手,“问什么?又没有什么好说的,这么多年谁都说过吧……关于我的话。从成婚开始到现在…你、你怎么总是问我!我什么都知道吗?我又没读过什么书,我就是听到了又怎么样?你能不能、能不能……当我没有说过?” 丈夫被挥开的手静静地悬在半空。 被我突然尖锐的音调堵得没再说话,他看了我一会儿:“……” 过了片刻,他眯起锐利的凤眸,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地慢慢地道:“这可不行,胆子也太大了,这都敢说啊……流言蛮语如果不管教的话,会变成尖锐的刀,事情一旦发酵积累,连威信和规章都会没有的。” “反正我…没有那种东西…”我低声。 丈夫微微挑眉。 “而且,就算,就算呵斥他们,让他们不去说……我也会在心里想,想他们以前是怎么说的,以后又可能会怎么说,我,我控制不住这么想,直哉……现在、现在在某个角落里、黑暗的内阁里,又在说什么呢?我…我今天又发了脾气,她们一定很恨我,明明我控制不住去想这些事情,也不是我的错。”我环抱住自己的胳膊,无助地低泣,“你让我说出来,除了让我更伤心,又能够做什么呢?” “天,”表情淡然地听着,到这里,他居然听笑了,揉着额角,准备等着我说完再开口。 “……”我的情绪被他打断,生气地看着他,“你、你笑什么。” 他微微前倾,拨开我唇角的碎发,“梦光,让人不说话是最简单的,说过的,没说过的……人生大半的乐趣是嚼舌根带来的快感,没有权利的人说这话就要做好被惩罚的准备,仆人,下属……侍奉主人因为言行而被怀疑是他们人生的常态,从出生开始学会沉默是最好的生存方式,禅院家就是这样教导所有力量不够的人的,为了你的要求,我几乎没有以家规的方式惩罚过下人,你是太善良了,我明天让他们全部都去死,你看他们再说不说呢?可能会露出令人发笑的谄媚卑微样子来祈求你的原谅吧。再不济在舌头上印上咒纹,敢说那种没规矩的贱话就连着舌根喉管一起爆炸,这还不简单吗?” 说着,看着我迷茫的神情,他又笑了起来,“你天天都在想这个?” “太可爱了,”他轻笑着,抱住我,“你太可爱了,梦光。” “讨厌你的人会遭报应的!”丈夫如是,十分没有道理地说。 “说的什么没有逻辑的话……”我讷讷地启唇,奇怪地看着他,“哪有这种,也太霸道了。” …… 【4】 丈夫替我买东西的样子像在打扮换装公主。 我觉得这是一种有点点荒谬的童心未泯,因为他实在太热衷于把华丽的东西堆砌在一起了,明明在自己身上的穿衣品味很好的、挑选各种首饰包括耳钉的样式也很有格调,换到我的身上,就显得有点浮夸。 禅院家在繁华的东京地带也有着隐晦的特权,这一整个楼层的导购员显然是提前被吩咐过,看到我们,很是恭谨流畅地把我们迎进门。 这样经过良好素质培训的导购员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我因为没有办法走路、只能够坐在轮椅上的被注视不适感,她们的身上也有着一种缄默的被称为禅院家所有侍从品德般的疏离感,站在旁边不说话时,几乎是透明的。 我讨厌逛街,很大程度是因为更换衣物的时候需要被人服侍或者说协助着,被陌生人注视的羞耻心是一回事,要配合他人来完成一个以往来说很简单的动作是另外令人心情难以愉悦的一部分。 我没什么精神地被推出试衣间,各种风格的衣服丈夫都想让我来尝试看一看……传统风格的衣物、美式高中制服的感觉、还有什么稍微成熟一点的居家服饰。 在禅院家,我基本上都穿着宽敞而柔软的和服,也没有太多的见人的必要和尝试其他风格的场合出现。 以及—— “为什么我要试泳装。” 我不开心地道。这种形制的泳衣显得我的胸很小很小,明明我喜欢能够衬得成熟温柔点的衣服的,如果有薄纱的话就好了。 “去海边玩要用吧,”导购员在换好衣服就从试衣间的侧门离开等候在一旁了,丈夫独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语气自然地道:“你也没有几件夏日在海滩边适合穿的衣服的。” 我没有见过海,不太能够理解他的逻辑,微微偏头,“可是…真的用得上吗?而且这件有点蠢蠢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撑着下颔,“有吗?很可爱啊。” 我持怀疑态度,把胸口的系带放下来,“感觉这个蝴蝶结很夸张欸,自然地垂下来又显得很奇怪。” “是,是吗?”他道。 泳衣的样式很保守,只有胸口稍微地低了一点,就是这样的程度,我看到他的耳尖微微地红了。我才想起来,这个人在婚后是意外纯情的类型。 他的赧然来得不着痕迹,面上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只有耳尖和凌厉的眼尾稍稍地有红色的痕迹。 我突然有点点想笑,面上不显,故意很生气,把蝴蝶结重新系好,露出指责的姿态:“你刚刚在想什么呢、亲爱的!你在走神吗?” 他掩饰尴尬地抬起手,捂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却掩饰地偏向旁侧,“没有吧?我什么都没想啊,它不是…很适合你吗?” “哪里适合?哪里看感觉都很古板,而且这种饱和度略高的绿色是什么人会选来做泳衣呀,”我狐疑地看着他,“导购员小姐还说是什么仿生学人体相关学相关,到底在模拟什么呢?” “或许是一根葱吧。”他自然而然地道。 “啊!”本来指望他说些别的好话,我生气地鼓起脸颊:“哪里了?又在开玩笑……” “没有,”他眼底带笑,“你穿什么都可爱啦。” “不要了!”我是真的生气了,赌气地扶着轮椅,“我不想再穿这个衣服了!” 我咬着嘴唇,想一个人去试衣间,因为是还算名贵的轮椅,就算没有人推着也可以按键行动,但想到了更换这种贴身的衣物的艰难,我逐渐伤心地落下泪水来,手抵在轮椅的按键上按得指节苍白。 又不是我一定要选这样的…… 却要这么说我。 明明我连穿着它自由地在沙滩上奔跑、接触海洋的机会都没有的。 “梦光……” 丈夫意识到我是真的很伤心,语气带了些撇去锋芒的歉意,“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喜欢的话就不要了,我们可以选别的款式,选到你满意为止,或者干脆不买了,好吗?” 我低着头,想了想,如果丈夫不带我出来的话或许我连进这家店的资格都没有,没有必要在这个难得的时刻使性子,心中升起几分愧疚又低沉的难过,良久,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在三个月之后,我是有机会穿着泳衣来到海滩旁边的。 以至于那一天到来时,我只穿了一件很冗沉的长裙。身边的人也不是此刻精心为我挑衣物的丈夫,但他们曾经都有着同样的姓氏。 禅院。 第48章 第 48 章 【1】 金屏银雪……一个令人恍神的冬季。 窗外——透过丈夫的肩膀,身后延伸的门扉望见的带雪的梅花,有着零落而绮丽的美感。被修剪得旖旎而嶙峋的骨感,绽放时让人想要沉默。 “够了吗?”,继承人低头抵着妻子的唇,宽厚的掌心覆盖着柔软的腹部,“稍微节制一点吧,梦光……?” 零落的呓语从妻子的唇中溢出,有些心不在焉,她没有及时的答话,目光很是迟缓,大抵时过了一会儿,才回望向年轻的继承人。 丈夫直起身子,面容澹静,眉眼从容,挂着素来的矜持与沉傲,舒着眉,衣衫算得上是整齐的,额角与修长的脖颈却布着细密的汗珠,有暗沉消弭的欲望延伸进衣襟之中——弄得太乱的话、不太好去见僚属。 她的双手搭在丈夫的脖子后头,像是才醒了。也不知道听没听清,便随便地否决了两声。 清丽婉约的面容半遮着,让人想起窗外白色的雪,铺上红色的落梅。 朦胧的光线,凄美飘荡的残雪。 少主夫人半掩的眼睛里透着忧郁、沉闷的墨色,和困顿□□混在一起,像混淆的泉水。 禅院直哉睨着她,修指从脖颈处上移抵住,挪开她脸颊的碎发,“五点我还有点事……还要更衣什么的。” 说着,身体微微后仰,偏头从她下意识地亲近中脱离,声音干燥沙哑,踉跄沉闷地染上偏冷的理智,“梦光,梦光?你听见了吗。”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才半低着眼转了转眼珠,朦胧的瞳色带着水雾,以一种微妙的颤抖的幅度眨了眨,近似刚刚苏醒的人对着空气凝神,来缓解困意或者过度思维。她也确实总是把自己弄成这样,总在这样的时间里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良久,可怜可爱的妻子停止了思考,偏了偏头,松开手,闭上眼睛,便没再说话了。 后仰倒在地上的她静得像一具尸体或是人偶,看着很是乖巧懒散。墨发与暗纹的织金布料铺在柔软的地毯上,像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花簇。 默认吧。大概。 禅院直哉这样揣测,甚至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这是一团什么无机质的构成,被浸泡在格式化的灵魂里,不然怎么能够表现出来妻子冰冷怜悯且若有若无的气息呢。 荒诞地生出失笑又匪夷所思的感官,禅院直哉抑制住心中的异感与快感,回过神来,忍耐地撤身,伸手勾过挂在旁边矮椅上的丝绸腰带。 指间更凉滑过的布料触感,像是冬日里清雪的提醒。 “就等晚上回来再说吧,你听,那边座机电话的声音…真的在催我呢、啊、跟借口没什么关系…你听到了吗,梦光?……” 没有回话。像是睡着了。 没有得到回应,他微微挑眉。修指系上腰带,慢慢拉拢领口疏散的衣领,刚预备侧身起立,她便像是后知后觉地醒了,忽然伸手拽住他的后衣尾。 毫无根据的动作。 他被拉得后倾,要继续说出口的吩咐也断在中途。 窗外清雪缓缓落下,二人重新唇舌贴在一处。 顺着她紧紧攥在手里的力度后仰,他面无表情地精准伸出手,抵住她逐渐凑近视野里的肩膀,缓慢地向后推。 这时候倒没有一丝的怜惜,可能因为他很清楚妥协的话这一整个下午都会模糊不清地又混着了吧,本来上午从醒来后议事也一点都没有参加。 腿很难动作的缘故,她很难移动,被推的时候倒是很老实。虎牙甚至狠狠地刮了一下他的舌尖,让他“嘶”了一声。 看着她迷茫的面容,继承人边单手系外衫的扣子,边抵住她的下颔,轻轻地贴着她的嘴唇,左右摩挲着,“老婆,不做了,我真的有事……” 这句话她听懂了。左右是不太高兴。 趴在他的身上,爱妻抬着头不赞成地看着他,眼神很是愤怒,半瞪半眯着。 她看上去很是讨厌他露出这样清醒而克制的目光,显得她很愚蠢或者很贪婪什么的,反正是不太喜欢。 妻子胡乱地亲上来。混混沌沌的样子。在她的记忆里实在没什么高级的调情方式。 于是他将就着抱着她,随便她亲,微微偏着头,模糊地说着:“受不了你,你是猫吗?别闹了…赶紧下去。惹急了我……” “别去了吧?”妻子缓慢地咬着凸起的喉结,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淳真又令人暗道不妙的绝艳表情,疑惑地,真诚地,可爱地道:“直哉,不去了吧。” 妻子清冽的声音像流淌的泉水。听到她说话……还是有点惊讶。毕竟在这之前都是不知道表白地呢喃,清晰的咬词说出来时还是让人有种悚然的意味。 不过也不完全意外了……很多时候完全搞不懂她什么时候是清醒的。 这几个月,也越来越喜怒无常。 只有、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才会由衷地感到充实,露出稍微安宁点的笑,精神状态也好很多。 闷得太久了? 溢出这种诡谲缠绵的气息。 其实因为见到很多所以不陌生。 虽然和禅院家其它的女眷比起来这种被羽化同质的感觉浅薄了很多。 但总觉得这样的发展、微妙地,有些反感。 就像被绷出漂亮弧度的鼓面。 也因为想让她更加地活跃一些,所以才不自觉地就纵容着…… 明明……本来以为婚后会更加褪去这种桎梏的。就是为了让她展露出更真实的一面,不再隐藏在侍女的皮囊与阴霾下相处才选择结婚,但是现在总觉得往很意想不到的地方在蔓延——很深的、见不到底的地方。 年轻的继承人咬着牙笑着,避开她要勾住自己肩膀的手,像从荆棘里拔出鲜血淋漓足肢的猎物,艰难地低声,“不行哦。有点棘手的事,我只是、说几句就回来了。好了,不要再耽搁了,现在就去沐浴。” 对妻子的要求一定要懂得拒绝,尤其是在她…稍微地出了点问题的时候,很喜欢在安全感缺失的时候提任性的要求,如果纵着她,就会堕入口口的漩涡——这是所有跟她相处的人都会很快意识到的一点吧。 但是做到却很艰难。 「……如果大家都能够明白这是件舒服的、不太需要考虑其它的事情的事就好了,那样世界都会简单很多。」——妻子在夜晚这么说着,情感浓郁到仿佛溢出来时。那是一种令人着迷的状态,如果产生“只要试一试的话”的想法,尝一口就会被捕捉住,彻底戒不掉。 爱妻失望地低眼,被拖着抱着走,没办法,她亲了亲他的下巴,“为什么?我最近总是觉得寂寞,情绪、意识怎样被填满都无法感知到…总是好想你,我们一直就这样,一直一直这样不好吗?” 又来。 “好啊……我们死了都葬在一起行吗,都说了,不是这个问题啊,”他回吻了她一下,几乎是咬着牙,拿开她乱挥的手,“宝贝,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闲了?我们天天在一起的时间都要赶上你睡觉的时间了。” 妻子露出思索的表情,“……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做,一个人觉得很无聊。” “你买的那些换装玩偶呢?你上个月一笔消费刷了我四百万刀,买什么了?没给你点开心消遣的水花吗,”他眉目轻抬。 “欸?四百万刀,居然花了这么多吗?”她露出了讶异的表情,有点赧然难办地皱起眉,思索地捂着唇,“呀……我不太清楚,居然花了这么多、天。” 禅院直哉笑着:“怎么,你没概念?我看到账单的时候可是差点把笔掰断了,本少主最荒唐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消遣过,你是买了什么咒具还是绝本残篇?我老爹知道我的私款给你花能把我的头掰下来,我以为你是清楚的。” “就……”妻子困惑难过地蹙眉,“我也想不到,这样的价格,车子吗?” “……”继承人问:“你买给我开?” 毕竟她连走路都很困难,那样的东西才不可能为了自己而消费吧。 不、这不是这个道理…不能这么想。 在想什么呢,我。产生罪恶感了,有点恶劣,稍微地想一想就想要忏悔的程度……凭借着这份歉意、买个模型回来放在那里也可以原谅吧…怎么从她的嘴里能够理所当然地说出来,而自己想都不太敢想? 妻子坐在浴缸里,吐着泡泡,听到这里,恍然地露出了被提醒的表情,“啊,那个、耳坠吧。” “嗯?”他微微偏头,大抵配合地道:“什么款式?” “就是很漂亮的碧玺、欧珀、还是宝石?不太分得清,大抵是很高调的主石,在展览册上远程看到就很喜欢,所以就托竹间先生买下来了,听说骨架是由微小的模块单独制作再拼合完成的,颤动式镶嵌……?不懂那些专门的名词啦,我觉得好可爱,也很华丽……原来这么贵吗?我特意只挑了耳坠,没有选项链或者其他的高珠……” “嗯…够了够了,”拿起淋浴把,看着她玩浴室里的香精,禅院直哉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听得头疼,“买就买了,那些首饰……我从来没见你戴过,我也没有问过,你是喜欢收藏还是什么?…对了,这不是一件可以做的事吗?叫人带你去逛展会好了,看到喜欢的就刷我的卡…” 并非是因为觉得不戴就没有用,如果放在那里能让她开心的话也没什么、总有些不常用的珠宝吧……但是哪有丈夫完全欣赏不到的道理? 她天天在家里素净得跟游廊路过的女使没有两样,除了衣服的面料还能够有点变化,其余的时间连发簪都没有见过除了檀木意外的材质。 是在家里坐牢吗? “呀,不是给我自己戴的。” 妻子点了点圆滑的耳垂处,那里有点泛红,还有一个微小正在消散的牙印,“我很久不戴了,耳眼都快要消弭了,我是给你买的。” 禅院直哉低眼,“给我买?” “直哉没尝试过那种长款的、华丽的珠宝首饰吧?总是黑色的耳钉,总用切割成很小颗的宝石和黑曜石什么的,我翻册子看到了就觉得很合适的样子,可以只戴一只,一定很合适,所以就买下来了。” 妻子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认真地比划。 “其实□□风格真的很适合你哦,我本来还想买一个项链的,有点像蜘蛛网的那种,很难想象那样硬度的钻石可以做成这样流畅柔软的面幅,介绍语说戴上去也不会有不贴合的挺阔感觉,和肌肤贴合度很高。偶尔尝试一下华丽的风格吧?” “好啊,”他心不在焉地应答,心想你这哪里是不太关注的样子,没想到我的爱妻在这种东西上还有迷糊的研究。 配合着她的谈话,他叹出一口沉重的叹息,重复地说着,像在强调给自己听,“好品味呢,梦光,回来再聊吧。回来再聊,我去叫侍女来,我要走了……” 不知何时,兴起说着妻子声音减弱,在浴缸里频频点着头,似乎在睡着的边缘。他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她似乎认真地给自己买了东西。 虽然说花的是自己的钱……但在婚后还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还是表情奇怪地顿了顿,盯着自己的手了一会儿,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倒不是不会给自己送礼物什么的,而是居然会认真地去做什么事情,挑选了而且居然还头头是道地说出来了…这种事,对于妻子这种性格来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那个人、自己的妻子完全是个喜爱给自己找借口,假装专注去做事情博得旁人同情的类型。最不擅长的做的事情就是“做选择”;叫人去挑选的话倒是符合她的调性,现在确实地说要送自己挑选的礼物? 他悚然地咬了咬舌尖,感到一种荒诞的幸福感。 窗外的一枝梅花在暗处枯萎而消逝。 不是。 妈的。 为什么? 我要死了? 我得绝症了? 她出轨了? 第49章 第 49 章 【2】 丈夫戴上了我精心挑选的耳饰,漂亮的银色骨链托着幽邃的祖母绿主石,令我想到有着宝石镶嵌和细密针脚织就的缭乱丝绸的□□风格。 原本低调的配色以张扬的款式显示出来,衬得来自东方术师禅院家的继承人有种说不出来的秘晦与耀眼。 他的性格也确实如此啦。对不在意的人从来不太掩饰自己的厌恶情绪与难以揣测的冷情,就算是血亲,也勉强淡薄得可以。 家里人都太惯着他了,毕竟是出生就继承术式、家族里一辈的天才的角色,就连妻子的人选在最初的选择也是无所谓身份的。 在展览册看到的瞬间,我就觉得会很衬他。 丈夫很认真地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起来送他呢,我不太好回答……有点疑惑的偏了偏头。 “欸?理由,送礼物什么的…需要理由吗?只是很普通地想到了而已,硬要说什么理由的话…因为要到结婚纪念日了吧?” 在丈夫瞧不出喜怒的笑容中,我说出了完美无缺的理由。 还有,最近总是觉得不太安心……电视上的八点档情感综艺说婚后夫妻的感情需要依托偶尔的惊喜与仪式感来点缀。 我总觉得婚后寡淡沉闷的日子有种分不太清时间的感觉,这样的麻木感也难让心情变好吧?和直哉在一起的时候会有点新意,其它的时间总是睡觉和在家里学礼仪插花什么的,总之是这种简单的理由。 家族里并不缺什么仪式感…倒不如说太多了,有点让人烦恼了。那惊喜的话…左右也大概是礼物吧? 这样想着,对夫妻感情有着莫名担忧与愁绪的我精心地选择了送给丈夫的礼物。 我不太擅长做选择,几乎是随便从册子里抽出一页,再缩短范围收藏了,当它真的戴在丈夫的耳朵上时,我才发现它是那样地合适又惊艳。大大地超出了我的预期。 丈夫听到这个回答,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微微挑眉,或许我说的太冠冕堂皇了些,让他感觉又失望又冷漠。 他甚至拿起那条耳坠时,露出了阴鸷的、大概近似于“真的没有什么毒吗”的眼神,让我看着他的侧脸,很是讶异地表示:“如果不喜欢这种款式可以直接说的,可以换一款试试看,不用勉强的。” 不过很快,他就又恢复了那样温和矜傲的神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乎很讨厌我这样轻浮的“随意就收回来了”的态度,轻轻地瞥了我一眼。 呀。 奇怪的态度。 和耳坠争什么呢…… 次日,参加家族相关的会议,僚属们都夸赞了少主的新配饰。 继承人的尾指轻点膝盖,难得地没有应声,而是对着房间角落里的花瓶斜插的一支冬梅半掩着眼睛看了很久。 【3】 我大概察觉到丈夫不太高兴的态度从哪里来。 不过……可以敏锐到这种程度吗……? 男人。果然是很可怕的生物。 …… 送给丈夫的耳坠其实并不完全是我自己挑选的。 那天去展会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位很奇怪的人。 他穿着应侍生的打扮,负责向参加展览的贵宾们派发预览的册子。 因为个子很高、身材也很不错,修颀的身姿带来难以忽略的压迫感,很低调地戴着口罩,远远地看过去还以为是保镖或者什么安保人员,走近了在灯光下看清服饰,才让人回过神来是工作人员。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人。或许是隐约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注视感吧? 在这种方面我有着奇怪的敏锐才能。就算隐藏得很好,被标记的感觉还是让人想要轻轻地打喷嚏。 我因为身体不便、也不太想要见到旁人的缘故,很多时候都在温暖的贵宾包厢里看展览册,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去协商收藏这次展览的珠宝;如果是拍卖会的话,则会有人远程报价,代为拍下,丈夫的侍从竹间先生会把钱按时打过去。 这种方式有利有弊,隔着玻璃柜或者亲手触摸、近距离观察珠宝首饰的光泽与艺术性,是和纸张上禁锢的图片完全不同的体验。 我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如果无法被图片吸引的话、现实中看到想必也没有什么样的艺术审美去鉴赏。 这么想着,很少提起兴致真的去摸到看到。 一开始新鲜感过去了,后续对于这种东西就没有那么热衷了。 这次的展会却好像跟以前的……都不一样。 很难得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集展示,就算是完全不了解这方面的我,在看到名为“月下孱”的系列作品时,也不由得地被它的精细与美丽所感动,捂着唇破天荒地“嗳呀、居然是这么漂亮的东西”地赞叹了。 它被那位应侍生递给我的时候,我难得地跟旁边加茂家的夫人欣喜地说了几句话——我们偶尔会一起买些什么,比起我来说她出门的次数要更鲜少些。 没有艺术造诣的我指着精美的图册,罕见地说了一些自己的见解。 我不大喜欢坐可以电动的轮椅,会展方便特地安排了照顾我的应侍生,加茂夫人非常捧场地掩唇笑起来,指示旁边的他给我拿一件稍微厚一点的毛毯,路过展会的植物园,加湿的空气还是有些冷。 应侍生有一双宽大修长的手,可以轻松地将毯子提在手里,推着我走过长廊,身影和气息都像透明的。 当他不说话时,周身的气场接近于一颗钝石,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在意,近似我轮椅上的一颗螺丝。 我好奇地看着那些奇异的植物门,偶尔的出门,新奇的东西我会珍惜地记在脑子里。包括与之关联的人。直到前往贵宾室。 “…到底哪款好看呢?” 加茂夫人去二楼看展览的间隙,我在略微苦恼地翻起图册,过了一会儿,我才想起什么一般,向站在角落里恍若影子的应侍生招手,“对了。那个…请问……” 大抵每日在这里工作,男人在胸口上也别着“讲解指导员”的标签,当我百般无聊的时候,我意识到或许这个话题会清晰地打破安静的苦恼时间。 察觉到我的呼唤,他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的身姿才动了起来,我甚至有种奇异的从墙上剥下来的一块墙皮的感官。 当男人确确实实地站在我的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我才发现,这个人真是有着令人惊讶的身材和尺寸。 不仅个子很高,遮掩在工作制服下的身材也夸张得看得出来有在健身,流畅结实的线条,小臂就要健硕过我纤细而缺乏运动的大腿,口罩遮盖了大半张脸,仍然能看得出他冷峻而略带颓然的面容,坐在轮椅上,我的身量也才堪堪到他小腹的视野,我甚至有种要被他的阴影吞噬了的沉闷体感。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对这种类型的男人,我总有种很难言说的恐惧感,总觉得很轻易地… …就可以像折断洋娃娃的脖颈一样伤害到别人——「如果力量控制得不好的话」。总是这样毫无根据地就不自觉地联想道。 我有点后悔把他叫过来了。 当他沉默着走过来时,我又没有办法那么任性地让他滚回去……在差事不太熟悉的人上我不太擅长,就算在婚后有了特权我也做得很差劲。 “……你、你好,”看着站过来的他,我尴尬地打招呼,但明明这没什么必要。 尽管面上无表情,他还是选择了善解人意地微微弯腰,不这样我一直抬着头看着他也怪怪的吧? 男人低眼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在等我有没有剩余的话要说。 我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赧然地露出一个禅院家的格式化温和微笑,他静了会,出声的语调毫无波澜、带着冷感与慵懒,才回道:“你好,夫人。” “……” “你好…您好。” 完全没有话可以接。 我觉得场面不应该这么尴尬才对……至少以前是很少有的,在成为少主夫人以后更是几乎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取悦主人或者上位者、态度自然而不让人感到过分热情或者冷漠,几乎是在这个圈子里从事服务行业的人们的标配。 这样有些…「生疏」的应侍生我还是第一次接触,最令人烦恼的还是是我主要地开口想和他说一说的。 掩饰不自在的氛围,我低下头,假装看册子,脸庞的碎发遮掩住我苍白的脸色,我继续话题聊下去道: “那个,其实没有什么事,我……我今天是想买点什么回去,请问您觉得这两页里哪个好看呢?作为周年纪念礼物的话…因为不太好参考,想问问其它人的意见,所以……” 听到这,他才缓缓低下头,动作淡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看到了他面容上闪过的无聊与不感兴趣。 俊美的男人一双柳叶眼毫无温度,近似于挪出白眼般望向旁侧,对什么都冷漠如冰,因为本身外貌就仿佛刻上了“我寡情薄意且不好接近”这样的字眼,所以就算真的呈现出来也不觉得突兀。 但这个角度,这微妙的情态却很是不相关地让我想到了我的丈夫。 他身上那些坏毛病犯得时候也喜欢做这些极为相似的细节,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这两个人的眉眼重叠了,让我面色古怪,一时唇面微张,奇怪地看着他。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过来时,眼里没有尖锐或者侵略性的情绪,隔空礼貌地指向了最右边的那颗耳坠,速度之快让我怀疑他是不是随便选的。 …… 感觉就是随便选的。 我在心里闷闷地猜测着。 “这件比较适合您,寓意也好。”说着,他特意补充了一下,可能是觉得需要弥补应侍生的礼仪,才添了客气又没诚意的两句。 说完,他便又恢复了那副冷漠而稳重的样子,礼貌克制,保持着距离地站到了旁侧。 我拿着册子,一字一句想找找这件作品哪里说了什么寓意,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心里小声地想大抵是安慰我瞎编的话。 我偏着头打量这个人,想说什么,却觉得矛盾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尽管古板又冷寂地站在那里,这个男人却让我看出了几分不羁又吊儿郎当的轻浮慵懒气氛。 我觉得这种气息应该只有热衷赌马而且运气很差、赚取不干净的钱拿来挥霍还酗酒的男人才会腌制透彻,现在看着不说话、长得异常地英俊冷酷的他,却奇异又疑惑地看到了这种完全没有展露过的元素。 第50章 第 50 章 本能地,危险的气息悄然而隐秘地渗透到身旁。我识趣地没再说什么了。原本也不是很熟,如果对方不说些什么的话一个人僵硬地尴尬着确确实实地体感不自在。 离开的时候,我和丈夫的助理竹间谈到了想要买的东西,他很恭谨地付了款,甚至有点开心,因为我很烦恼地跟他说:请让他在编辑账单的时候模糊掉这一笔,这款耳坠是我想要送出去的周年礼物。 作为几乎没有选过惊喜礼物的少主夫人的心意,他很妥协地表示大人收到后一定会万表欣喜、一扫近日疲倦,其礼貌衷心的模样让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这份贵在心思上的礼物也不完全是我选的…应该算吧? 我是诚心地想选它送出去的,如果脑热一定要买下来的话,送给他人一定比习惯了素色的我戴更妥帖,这样想着,脑海里浮现出丈夫的容貌,我愉快又释然地拍下了它。 回到家后,我从加茂夫人写来的书信上看到新闻,说展览会荒诞地闹出了人命,听说是夜间有人想要盗取珠宝藏品,劫持了人质撤离后意外地擦枪走火,反倒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读到文字时,我讶异地捂唇,脸不由得苍白,事故就发生在身边依然难以消退悚然的体感,我甚至疑惑地想起那个气质出尘淡漠的人,或许是最近电影看得太多了,总觉得工作人员、保镖与侵入者这种代名词总是有什么关联…… 禅院家里总有着气质各异、释放着危险气息的术师,我多少能够分辨一些,只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太过于干净了,因为看不出什么,那份外表矛盾的平静,才显得更加危险可疑。 而且…这份没来由的在意…总觉得有点眼熟、虽然只看到那双狭长颓然的眼睛,但、莫名地有种在哪里看到过的感觉…… 是我想太多了吗? 在这里的日子总是让我不由得产生很多很多衍生的想法。 …… 甚至让人混淆了哪里是想象与揣测的部分,施加在确切的情绪上。 【4】 …… 最近的雪下得很雅致。 鹅毛一样团簇、缓缓地飘落,不紧不慢地落在庭院里,没有那么地细密,堆叠起来成了一份银色的重量,辗转着冰凉。 我其实很喜欢下雪的日子。 总能够蜷缩在温暖而贴身的被褥里,睡上一整天。或者披着毛绒披肩,被推到落雪的屋檐下,对着炭盆小口地喝着麦茶。虽然没有什么人可以跟着说话……侍女们都不大明白怎么样谈话,在丈夫的冷言下变得沉默寡言,一板一眼地恪守着礼仪侍奉,恭顺得像可以被使用的工具。 我也不大好再做要求。 在这样视女眷仆婢为下者的氏族,准确地要求身边人忠诚少言、又同时善言讨喜的性格未免太过于苛刻了…这样也不错啦,没有直哉在身边的时候就是无边的安静与寂寞,出神以及过度思考,有没有人在都无所谓。 随着冬深,我甚至有些迟缓。很难说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的……毕竟本来也时不时就会虚弱地缠绵病榻,在禅院家可以移动的范围也有限。 有时,我一恍惚就是一整天。 家里除了丈夫,倒没有谁在乎我的身体与感受。 朝夕相处,年轻的继承人很容易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他的身体依然日益强健,褪去了少年的稚气锋芒,朝着更加成熟的气度转变。世人眼里不相配的妻子的健康状态却没有那么地乐观,安静地随着落雪呈现出要消融掉了的踪迹。 近似背道而驰。 禅院的继承人日复一日地穿过游廊, 从家到另一个家。 夜幕降临。 雪在月光下像渡了层银箔。 从试炼阁归来的丈夫褪下绣着暗纹家徽的外套,身上带着清新的雪松味道,裹挟着略微潮湿的残雪,在割碎的光影中抖落斜长的背影。 耳侧镶嵌宝石的银耳坠蒙着低调的辉光,弧度的尾端落在他修长的脖颈中。 我闻到逐渐褪去的、一种隐忍的愤怒与沉闷。 隐藏得很好,甚至微不可闻。 当他坐在我面前的时候。 有点越来越、难揣测他在想些什么… 有一些隐秘的事物,连我都不知晓的东西,难以开口,令素来矜傲恣睢的他沉默地垂眸,不言语时,压唇地内敛,安静得像夜晚垂落的月光。 “…”奇怪地观察着他毫无波澜的脸色,我略微犹豫地出声,“直哉…不开心吗。” 丈夫默了两秒,“没有。” 我不是傻瓜,听到这里有些为难,咬着舌尖。 如果继续问下去的话…触及到我不应该知道的东西,比如家族的辛秘和术式,包括丈夫的工作和术师要学习的事物就不太合适了,我不太明白的关顾…说给我听的话也不大符合规定,或许还会刺伤他。但是如果不问……又觉得这样囫囵地用无表情的方式包裹情绪,相处起来很别扭,像有石头堵着一样,连谈话也褪色得无味道了。 很讨厌这种把情绪带到我的身边、却又不开口解释的感觉… … “直哉、”我出声,“请不要欺骗我…你不开心的话我感觉得到的,如果、” 我略微挫败,要说的话徒然地顿住,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干脆露出善解人意的忧愁表情,烦忧地身体前倾:“…请说给我听吧?” “没有,”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没有缄默,安静地抬眼看着我。 牙尖磨了磨嘴唇,我赧然,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像堵塞了什么,语气也不大流畅,“我……一定是有的,你就是在因为什么不开心,我看得出来。…直哉,是什么我一定不能够知道的东西吗?” “已经说了,没什么事,”他冷淡地说,言语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躁意,“没有的事,我拿什么跟你说呢。” “……” 看着他的眉眼,我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短暂默了声。 …… 本来、还不太确定的。 只是生气连像样的解释都没有跟我搪塞。 现在看他的表现…… 意外地大概率是真的跟我有关联的事情。 我看着他冷漠不耐的样子,坐正身子。 “直哉。”我说。 下意识地,丈夫朝我看过来。 “如果你不说的话。” 我端坐着,失去了耐性,平静地看着他,“直哉,你知道的。” 人/妻的鸦青色发丝散落在肩头,微微地长了些,月光下,柔顺的眉眼清秀而剔透,肌肤苍白如薄纸,几分难以消退的倦色蕴绕在冷淡的神色上,整个人像是透明的,仿佛…稍微松懈就会散成一团雪。 珍宝的脆弱。 却在某些方面,会显露出竹节偏执的韧性。 “对我撒谎,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我说。 “……” 短瞬的沉默。 看着我,他移开视线。 压着唇,继承人吸了一口气,精致而颓秀的面容厌烦地蹙起眉,“都说了,少拿这样的话来……”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默地看着他的眼睛。 室内的月光恬静。 他泄气般,松口,“到底不是什么需要放在心上的事。” “可是直哉、你并不像是…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 看着他烦闷厌恶的神情,我微微偏头,觉得奇异。 他这副模样,更像是被恶心烦闷到了……明明在这个家里,他是最不需要露出这副表情的人。 我忧虑不解地开口:“谁惹到你了吗?” “…差不多吧。”他看上去不太想聊到这个话题。 不太相干的重点 可是…… 是关于我的事情吧? 不太明白。 他没有看我:“总归是顽固的闲人说的那些事,只是今天…态度甩不掉地让我去——” 毫不掩饰地厌烦,甚至带着微微滞阻的厌恶,如囤了一口浑浊阴郁的气,说出来也觉得不会好很多,反倒让唇面都粘连了,舌尖发苦舔过齿面一圈,他把剩下的半句说完。 “建议我纳妾。” 窗外松树某簇枝头的雪累积得太厚重,兀然坍塌了。 宁静的夜色中,递来稀松沉闷的声音。 “咯吱——” 似乎在等雪平,风声寂寞。 沉默。 妻子没有反应。 安静倾听如被凝固的晨间露水。 他微顿,弥补般,语速微快,“只是、说得很啰嗦就是了,因为一些需要用得到的事情,没有办法在明面上甩脸色,听了一下午。” “说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烦躁地说,声音冷漠。 抬起眼,他看过来,“你、” …… 唔。 丈夫递来的眼神像揭开帷幕的执杖, 反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解冻般, 眨了眨眼。 虽然很不合适。 但还是生出了 啊,原来是这件事啊—— 的意外淡然又奇异的感受。 倒不如说是: 如果是这件事情的话…… 就不用那么奇怪了。 如果是因为它的话,丈夫这样的反应也很合理…… “啊,啊…这样,”我干巴巴地道。 轻微迟钝地答复。 总觉得……奇怪,又不奇怪。 心里的郁然莫名舒缓了些,因为如果是这件事情的话…… “…”迟缓又索然,赧然地眨眼。 太过简单了。 应当是身体与本能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 “没、没关系……”我说。 继承人缓慢地抬起眼睛。 啊…… 下意识地, 就说出口了。 这样的话…… 我露出了什么样的神情? 稍微有点、烦恼。 有点…太复杂了。 虽然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对话、也明白其实早就会有这样的一天。 答案黯淡地在舌尖。 但是由丈夫开口的话…… 不知道该怎么说呀。 丈夫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精致无言的侧脸。 “你是这么想的吗。”他说。 冷漠的流水一般流淌过一时不能够剖析的情绪。 男人的情绪寂声地泛着空洞的白,我烦恼地偏头,为难地咬了咬舌尖。 …… 想了想,才继续道:“如果从刚才开始,就因为这种事情生气的话…请不用在意吧,如果不想去听的话。这种事情……” 我露出为难的表情,“由直哉君决定就好了。” 第51章 第 51 章 “他人的意见应当仅仅作为辅助的建议的…想法什么的,”我思寻着,大概思考了一会儿,怎么样才能够不冒犯到他和家里的大人们,道:“毕竟是直哉君的事情…” “……” “是吗。”他道。 …… “我、我没有指导的意思…”迟钝地静了片刻,意识到言语中可能有的缺漏,柔顺的妻子赧然地连忙补充,双手在胸前微摆,言语干涩,体贴地关照。 “直哉…既然已经因为这件事不太开心了,那就稍微地滞后点再考虑吧,以及,抱、抱歉,我不知道是这个事情……我应该避嫌一点的。我不会再问了。” 丈夫平静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 他平淡地、用无波澜的语气重复,“避嫌?” 我缓慢地低头。 为什么…… 好奇怪的语调、 有种……被针对的感觉。 我、 我有什么没让他满足吗? 明明…明明都已经说出了这样宽宏又斟酌词句的句子了的,还需要我怎么做吗?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冰凉情绪。 温吞沉默的妻子低下眼睛。心中一阵略微的茫然。扭曲地觉得委屈与荒诞。 怎么了呢? 既然反复在语句里提醒这件事情的不重要性,反复地在言语里暗示地说着“你是我的妻子”这样的话语,要我表态。 又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冷淡又疑问的语气对我说话? …… 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被这样对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厌恶这样冷漠又意味不明的暧昧态度。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在禅院家这种事情从来不需要过问妻子,如果妻子擅自开口谈及相关的事情……可能还会遭到斥责,无功无过、甚至已经诞下子嗣的正妻这样淡薄麻木地应对了,我再谈论这种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呀。 如果让我去谈论侍奉丈夫的对象、品评什么样的女人更适合继承人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就算是再大度、哪怕是丝毫感情都没有的怪物,也不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我也没有那方面的癖好,硬要我说的话,太奇怪了……避开谈这个话题才是明智的选择——这样想,难道有错吗? 无措地,局促又低落地扯着缠绕在指尖的毛毯。 丈夫的目光澹凉,那双凌厉的、狐狸一般尾端上挑的眼眸沁着冰雪的冻寒,月光下,优越的鼻梁投下阴影,冷冷得,薄锐的笑唇微压,不言着。 如芒在背。 几乎是被这样的目光逼迫着、一定要给出继续说出来的言语。 夫人咬着唇。 一秒、两秒… 眼泪在眼眶里凝聚。温热发胀地一滴滴滑过面庞。 …… 温凉的泪滴在手背上。 低头露出一截柔顺洁白脖颈的人/妻,抬起指尖,抹过脸庞的泪水,不敢哭出声。 “…” 看着无声地咬唇、委屈隐忍地落下眼泪的妻子,继承人极轻地冷笑,平静地道:“你——你哭什么。” “……为什么?” 我说,“这种事情…其实…根本就不需要问我——” “不需要问你?”他轻轻的声音带着平滑如冰面的嘲意。 丈夫说:“别说什么尊重我的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逃避我的问话。你怎么看呢…梦光,你怎么想呢,你想要我纳妾吗?我的意思是:仅仅只是这一件事情而已,不要用旁人的借口来搪塞我,你总归能够考虑这件事情吧,夫人。” “我,”我颤抖着嘴唇,低低地哭泣,“可是这跟我根本就没有关系。” “直哉,我们不要再聊这个话题了吧?”我柔软地央求,泪滑过脸庞,“只是提到……就觉得好痛苦。” “没有关系?”他缓慢地笑了。 被这样恣睢又带着冰冷嘲讽意味的笑容刺痛到,我攥着手里质地柔软的毛毯,瘦弱的身躯因为悲伤的情绪波动而感到疲倦。 我几乎是尖锐地——在说话、在讨好地拒绝: “直哉,我又没有选择的权利,别让我来做选择了吧?一定要我任性地做出什么选择,你才会好过一点吗?这样简单的事情、这样怎么选都是继承人权限的事情,如果我说出来的话,今后在这个地方又该遭受什么样的流言蜚语呢?我、我的心也会痛的,你都说出口了、心里难道没有决定吗——” “是吗,”他的表情归于平淡了。 “跟这些事根本没有关系,梦光。”他道,“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那好,”他道:“换个话题吧。” “如果我要娶别人为正妻呢?这件事情我想和你是有关系的,夫人。下午我听到的建议有很多……认为将身份不合适的妻子归为妾室、重新迎娶煊赫的术式世家的言论也喋喋不休地说出来了。那么你如何看呢,作为我的妻子,梦光。” “……” “欸?” 被连续地盘问,我几乎喘不上气,泪濡湿了我的面容,我徒劳地偏头,“啊啊”两声,无助地,“这样的事情,我、我已经说过了……” “那你就再说一遍好了,”丈夫冷冷地命令。 “这种事情…只要是直哉你做出的选择、能够让你幸福的选择、” 缓慢地闭上眼,他平稳的、克制的呼吸在安静的居室内格外清晰。微垂的眼眸似乎在捋顺我说的话是否是真的准备说出口。 再次睁开眼睛,指着外廊,他打断我的话:“好了,滚。” “欸…?” 盯着他形状优美的薄唇。 我因失落仍在急促起伏的胸膛微微滞顿。 本能地,微怔地从喉间溢出一个迟钝的留置音。 “滚出去,”他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压抑与克制,艰难地维持在一个平稳的、温和的语调。 “为、为什么?” 泪珠滑落我的脸颊。 “你在问我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平静的表情一瞬变得非常令人害怕,似笑非笑,我甚至觉得他想杀了我。 我苍白地看着他。一直在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你哭什么?你哭什么!?”他气笑了,“你他妈……” 他上前两步,捏住我的下颔缓缓抬起,“我算是听明白了。” “你很大度嘛,卑贱的下仆出身,有贤妻的风范了,”他狭长的凤眸微眯,近似开心地笑了起来,“你不在乎是吧?” …… 我。 我没有这么说过。 “没有?”他不笑还好,笑起来时,我只觉得灵魂都被这股尖锐的讽意欲刺破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因为太过于紧张和惧怕,我下意识地将心里的话喃喃自语出了声。 “是啊,你是没直接说,”他慢条斯理地拖着尾音,冰凉的指腹抵着下颔处的弧线,他弯下腰来,凑得近了,月光如水般雾化他的眼睛,“你就差直接说不做我的妻子也行了,叫你说句话就这么难呐。” 我被他这种轻慢的、以往只对待犯错的僚属才使用的语气吓得近乎出神,看到他耳垂处缀着的珠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着。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长眉微抬,缓慢地、绽放出一个笑容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跟五条家那个六眼天天写的信……我真是脑子空了才想着是他在犯贱整自作多情的把戏呢,今天……我想我是明白了。” 欸? …… 大脑。 一片空白。 沾湿泪水的长睫停滞般,在空中微顿。 蝴翅般轻轻地、无知觉地震颤了两下。 “不……不是的,”我舌尖微蜷,思绪几乎是断线了,“怎么会…?没有的。这完全是……两回事。我、我只是,只是不想去思考这些事情……” “你最好是,”他道,居高临下地审视我,几乎是望穿我的灵魂与思绪,以一种可恶可憎的傲慢。 第52章 第 52 章 丈夫松开钳制住我下颔的手,他的声音低沉,语调却很轻盈。 禅院家嫡系的人说话总带着这种漫不经心,仿佛华丽的布匹中藏着绵密的针。 雷鸣一般,声音在耳侧化为沉闷的同质音。 看着他张动的薄唇,我恍惚又像被钟声笼罩的铜芯,一点点地、逃避一般地放缓认知。 窗外传来雪松摇晃的声音。稀疏的风和松针擦过,那是让人出神的、可以平静下来的声音… 只是一层一层地交织,就像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荡过来。 眼神渐渐放空。 蜜橙柠檬糖般的色彩里点缀着的亮光融化了,浑浊成一派雾色。 “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神…?你完全没有弄清楚现在我是在说什么吗?” 松开手的他偏过头来打量眼前人的神情,像是被触怒了,看着眼眶里透明的泪水还未干涸的妻子。 那张精致的脸上,清秀又掺着茫然的眼神像剔透的玉。 后知后觉地露出畏惧与退缩的色彩,莹莹地让人生的气都被沁凉了。 他只觉得心里一阵燥热愠怒,一阵大雪般的冷。 低头看了我一会儿,丈夫冷笑一声,转身,说一声“好啊”,很精准地从旁侧的檀木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沓被绑好的信纸。 意识兀地回神。 拉开抽屉的时候冷淡的“哗啦”的声音吓得我的眼泪一瞬从眼眶滑落。 这样空旷的内室里只有丈夫把成沓的信纸在修长的指间碾得沉闷作响的声音。他轻慢锐利的目光瞰视着我,像屏风透过来的光。 「写东西只是为了排解苦闷而已」——我是这么定义的。 那些信…… 我的视线麻木地落在他的指间被揉皱的薄纸。 从纸面上的文字来说我的回信基本看不出任何的意义,偶尔是空白的,偶尔一个句号,再偶尔一句“不知道”。 …… 比起那位寄来写得满满甚至还附赠照片贴纸的信,我写下回复的尽是一些敷衍又没有营养的话,而且尽量很有礼貌。 但是就这样地被翻出来,还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脑一片空白。思考也宕机了。 知道它们放在哪里、他…他看过吗?看过了又重新地把他们折叠好放在那那个角落里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缓慢收拢的指间,有一种惧怕的感觉,就像即将被割去一块血肉。 纸张被挤压揉皱划破的时候,我声音软弱地出声: “明明,是他擅自地寄过来…如果,如果我不回信的话就会像轰炸一样寄垃圾信件过来,所、所以……” …… 说话的时候,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烁过信中的碎片。 【7月15日悟:今天去了秋叶原、那里有很漂亮的穿着女仆装的主题餐厅,夫人知道女仆主题餐厅是什么吗?其实就是……】 【7月16日Yumemi:请不要用那样轻浮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不想知道。不要再给我写信了。】 【8月7日悟:最近真的很热啊,我的学生们甚至旷课来抗议这样的天气了,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没有办法操纵天气,夫人知道市面上会卖一种小猫风扇吗?摇头的时候扇叶会变化成不同的小猫……】 【8月20日Yumemi:没兴趣。我是狗派。】 【9月1日悟:这个点我居然还在加班,真是的,我也想辞职回去在家里呼风唤雨玩大奥扮演啊。夫人喜欢吃铜锣烧吗?什么口味的呢,我觉得芥末味的东西很难吃,但是昨天尝试了一下青柠芥末味的铜锣烧,居然意外地可以接受……】 【9月10日Yumemi:没吃过。你的信怎么样才能够退订。请你不要送到我珍爱的首饰盒里,会压坏绒面。】 【9月15日悟:今天在街上看到了卖芝麻酱的特产摊,学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正好只剩下最后一杯,结果我只是挂断电话的时候眨了眨眼,就卖完了!天呐!真的会有这么诡异的东西吗?我想要的东西,居然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9月16日Yumemi:谁管你!请不要说这样自大的话!我们根本就不认识!请给我退订掉!】 …… 【10月20日悟:想我了吗?】 【10月21日Yumemi:……神经病,怎么会!】 …… 没办法吧……这种东西又没有办法回复“T”退订,这位五条家的家主似乎有着特殊的手段可以直接送进这个封建的家族宅邸。 我每次苦恼地看着信上的内容,都不知道该扔到哪里去才好,就算搅碎了也会重新出现……仿佛下了什么荒唐的术式,唯有回复才可以—— 丈夫听到我的解释,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我,带着冰冷的嘲弄。 “是吗?”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 我被他的表情刺痛,委屈又茫然。 当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来时,总能矜傲又冷漠地把人刺伤。 我苍白地解释道:“可是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完全是那个人的缘故,我有很多都没有看,只是想清理掉而已。就像垃圾邮件一样——” 丈夫没说话,静静地看了我一眼。 “所以,直哉。” 我喊他的名字。 自己也分不清是想说些什么,只是张着唇,无声地喑哑。 仅仅是这样的话…… 这样的内容的话。 应该能过—— 他冷然地轻笑了一声。 继承人修长的手指收拢又张开。 信纸轻巧地化为齑粉从他的指隙掉落在地。像碾碎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般容易。 碎纸零落地掉落。 被、毁掉了。 虽然,早就有料到如果保存不慎或者被发现的话会有这样的下场。 但是真正地看见在眼前,还是产生了“啊、就这样轻易又轻飘飘地毁掉了呢”的茫然感官。 稍微地有点…恍惚。 被这样毁坏掉带着我名字的东西,我的所属物,心脏的某一处仿佛也被揉皱成了粉碎的碎片。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呢? 年轻的继承人近乎欣赏般地扫过妻子的面容,冷情又嘲讽地掠过它们,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手帕擦了擦手指,转身离开。 我分不清我是想开口叫他不要走,还是后知后觉地想要阻止他已经完成的动作。 怔了半天,才细如蚊声地吐出一句“不要”。 请。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对我, 不要这样对待我的东西—— 明明是我的东西。 我的东西!!!我没有允许,我没有许可!我也没有想要放弃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 …… “为什么…?” 低着头,怀疑地看着自己两手空空的指间,真正出声的,却是轻得几乎是气声的残篇,我的声音破碎不成句子。 明明已经产生了说话的勇气。 却偏偏没有办法移动。 …… 外面的台阶,轮椅擅自抵过的话一定会摔得很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的脑袋都空掉了。 那些信纸,倒不是说因为心虚或者怎么样……而是知道一旦被发现了一定很难解释、这样想着就一直隐瞒下去。 现在被掏出来质问心里就像被挖空了一样不舒服。 尤其是被全部轻描淡写地毁坏掉——我还没有全部看完、哪怕是没有营养的东西……也请、 捂着脸,我满脸都是泪水,却不再哭了。 我难过地坐在轮椅上,觉得人生真的是非常没有意思。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有时候看到那些信,和朋友,和学生,和老师… …我甚至会觉得自己是黯淡无光的灰尘。 那些信里说的东西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像小偷一样假装冷淡地,想象自己经历那些日子时的心情…有点可怜。 就算是这样,想象它们,它们,我仍然有着苍白的罪恶感,哪怕是现在,我连理所当然地去了解这些的名义都没有。 这样的自己。很糟糕吧…人生只有丈夫… 可是—— 那个人。 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真的有在好好地跟我写信。 就算是流水账一样的内容,就算是完全意味不明的话。 也在给我讲述着他的生活。 被学生和阳光簇拥着的生活,愉快开朗地微笑,在名为学校的地方授课教书……耀眼得就像星辰明月一样的日子,比起有着距离感的电视和手机媒介,只是说给我一个人听。 每一个字,就算都没有营养也好,就算是对我说谎也好。我都小心翼翼地在角落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地读过。 如果连他也失去的话… 至少,至少信是无辜的吧?就像小猫和小狗一样,项圈上写着主人的名字,但是不应该被牵连。 至少, 不要把它从我身边夺走…… 我捂着脸,空洞失落地看着指隙的泪水。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没能够好好地回信呢?」 突然地,酸涩刺痛的心尖生出这种无意义的空虚与懊悔。 本来并不该生出这种想法的… 就算后悔,也应该后悔从一开始就没有拿给丈夫看,而是「自作主张地回信」这件事。 作为禅院家少主挑选的夫人,应该怀揣着这样柔顺反省的懔德—— …… 可我是这么地伤心。 完全地超出了我预想中会对信件这种死物悲伤的程度。 明明什么感情的基础都没有、甚至没有见过面,仅仅是看到那些信的碎片而已。 那些碎片……像凝成一团团的雪,又像被切碎的月光,撒在暗室的地板上。 窗外盈盈的庭院雪景后是明月柔和的光辉,顺着丈夫离开时敞开的室门,柔和地洒入室内。 我迟钝地看着地板,当指尖费力地触到距离地面几公分的位置,我才发觉,我伸出手,在尝试把那些碎片捡起来。 可是… 怎么, 做不到。 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地面。 破碎的残页像落花。盛开在冰冷的冬日里。 明明只差一点的。 … 茫然。 空洞。 憔悴。 破碎的或许不止是信而已。 我的……明明咫尺可得,伸出手就能够触碰到禅院家以外的生活,在家中女眷的眼里,就像是异常被恩宠着获得恣意的特例。 但是每每……每每沐浴在外面的阳光下,那些陌生不加以格式化的视线更像一团网,完全不熟悉的环境,只能够通过丈夫伸过来的手缓解。 因为,完全不明白的。与社会脱离太久,察觉到周围的窘迫,就会更加依赖原来的环境。 或许困住我的不是真正的地点,也不是那些陈旧的规制,而是我自己的存在……小的时候我是继承人的随侍,现在我是少主夫人。 只有那个人… 平静地、像对身边的朋友一样,用日常的口味对待我。 「如果认真地回信就好了」 这样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 信上面稀松平常的……真正的普通的女孩子的生活。 「如果我能够拥有就好了。」 先,不要再思考了。 拼起来…… 先拼起来吧。 虽然被撕碎了。但如果拼起来的话。 …… 单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我回神,回到这个念头上,缓缓弯下身去。 胸口因为抵住腿部,逼仄得无法呼吸,只能够狭隘地呼吸,我用力地伸出的手,几乎是把整个人都带到地下去的力度。 明明就在视线里…… 窗外的雪缓慢地飘进了屋内。 白皙的指尖竭力伸出,紧绷着,关节处泛着苍白发青的色。 重复地做着这个令额头溢出薄汗的动作,我仍旧无声地抽泣着。 并不是我想哭,我面无表情。 只是因为刚才太过于悲伤停止不下来这种近似呼吸不上来打嗝般的啜泣。 我已经几乎没有情绪。只是身体在反应。 眼晕都泛了一层紫。我才怔然地发现无论如何努力,指尖离那些纸张都只有一点点的距离。 一点点。 一点点…… 为什么? 意识都要崩溃了。 捡都捡不起来的话—— “你,你…!” 陡然地愤怒。 我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只是低着脸,苍白地咬着嘴唇,双手颤抖地抵在双腿的膝盖上,往前推着。 “发挥…发挥点作用啊!” 仅仅是说出声。我的眼泪又开始淌下。 这次不是冰冷的,而是滚烫的,滴落在手背时,心都要烧起来的温度。 肩膀在颤抖。 “没用——!没用!!” 手高高地抬起。 “擅自主张地,擅自主张……!” 我哽咽地,手腕在半空中脱力,像我徒劳无用的勇气。 掌心覆盖住面额,声音渐渐孱弱得像小猫哽咽。 “好难过,好难过,已经、不要过这样的生活了…” …… 室内寂静了很久,好像很久……时间在这样只剩下无意识哭泣的空间里被拉得漫长。 窗口传来指节敲击屏风的声音。 一道阴影遮住窗外的月光。 熟悉的黑琥珀气味,顺着清雪与风飘来。 月光的照射下,耳垂嵌着的珠宝耳坠以低调的光芒生辉,绿柱石悄然地彰显着它主人的品味与相衬的危险气息。 麻木地、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泪珠从眼眶滑落,自柔软泛红的脸庞滚过一圈。 身姿修颀的继承人不知何时已经返回了居室,他似乎只是短暂地离开。静静地依靠着旁侧的屏风,腰间还配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刀。 我认出那是他不太喜欢的一把。 「专门切开咒术的束缚,因为太过于锐利反而不适合杀人」丈夫曾经如此评价,冷落地把它放在偏阁里。 他在那里看着… 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为什么,不明白…多久了……? 逆着月光。 妻子脸上是泪珠与茫然,没有想到他回来了般,并无他想象中的情绪缓解与开心,只是不知所措地挂着泪,甚至带着迷蒙与木然。 每次、每次都这样。 禅院直哉神色冰冷。 露出像畏惧主人一般的怯懦神情。 明明他还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在这里耐心地等了很久很久——得到的,还是这样的表情。 他齿尖刮过舌尖,只觉得心里的怒意和愁绪翻滚着,良久,才扯出一抹凛冽的冷笑,倚着屏风说:“继续捡啊。” 我哑然,“不……” “你怎么不早说呢?” 他微微偏头,耳坠在脸庞映射出棱镜般的暗调光辉,“舍不得的话我就不毁掉了,垃圾邮件也有收藏的价值,不是吗?” “不是的,我只是…直…直哉、你刚才去哪里了?”我茫然,声音干涩地问他。 “我去哪里?这是我家。”他声音冰冷地,“要滚也是你滚吧,你说我去哪里。” 第53章 第 53 章 【1】 …… 这样说着。 最后离开家的时候,不是我想象中决裂的方式。 丈夫抽刀,刀尖很是冷情地擦过我的眼睫,还没有感受到风过的凉意,旁侧的发丝便被割断,这是一把锋利的好刀,难得的藏品,坚韧的术式也可以切断。 失落的发丝零落,接下来破碎的是鬓间残破的咒力,如蛛丝般剥离。 我甚至没有感知到自己被施下了什么关联的术式,或许这就是信总能够传递到我手里的缘由,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但很精妙,普通的术师无法编织这样精确又隐秘的东西。 我觉得丈夫实际上也是没有看见的,仅仅凭借着直觉在挥刀而已。 握上这把宝刀的人能够放大对咒力的感应,也因为如此,在杀人的时候会沉浸于细节而缺乏对全局的把控,他的直感敏锐,眼神却冷淡,很轻易地就斩断了这份遥远地牵绊着的简单术式。 “如果不是有人放在我的桌子上,我想,我也察觉不到吧,”他这样说着,以一种微妙酸涩又憎恨的语气。 我的眼泪也被割碎了般,不再流淌了。我甚至觉得有些精疲力竭,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丈夫收刀,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觉得他想继续说什么,但是他只是微微低着眼,薄唇嘴角微压,便没有再言语了。 我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如果是平常我一定会悚然又惶恐。没想过什么缘由,乞求他的原谅了。 但现在我疲倦地用手掌抵着额角,手肘撑在膝盖上,深深地低着头,带着啜泣后的低吟和呼吸艰难,觉得窘然与倦怠,找不到什么话来说。 如果婚姻有所谓的倦怠期,那么夫妻吵架的声嘶力竭后,就是这个样子吧……相顾无言地,就这样站着。 很快,从长廊传来的脚步声和在室外的低语就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直哉大人…有点特殊的情况、家主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下人的声音恭敬。 静默。 丈夫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朦胧低沉的气音,近乎冷哼,或者是应答,不太能够分辨……他站起来提着刀,轻轻瞥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直哉……” 略微喑哑、还带着哭腔的声音。 男人站定在敞开的门廊处,身前是一片茫然的雪。 他缓慢地转头,似乎在讶异这样已经拒绝沟通、依靠低落来蒙混过关的妻子居然在这个时候出了声。 对上他微凝的眉,后知后觉,我才发现我喊出了声,以至于当他站定在原地的时候,我反倒陷入了不知道还说什么的静默。 看着他的背影,我有种奇怪又不安的感觉,比起先前毫无征兆地离开,这一次我却有着“还是叫住他吧”的潜意识反应,就这样地说出口了。 而且……他居然也就这样停下了脚步。 听内侍的语气,明明应当是件刻不容缓的坚决事情的。 …… 静静地看着我。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我微微张着唇,看到他背着月光的身姿,光辉洒在他的轮廓边缘渡上一层柔和又清冷的边,微卷的长睫掩盖住眼尾凌厉的弧度。 不笑时,俊美清冷地站在那里,就像绘本里描述的平安时代的贵公子,甚至有些…乖巧清雅,禅院家也的确实血脉流传了许久的氏族…… 我的丈夫,已然褪去了稚嫩的少年气,我一时有些恍惚,昨日他好像还是那个少年,现在一回顾……就变得如此地陌生。 时间也好、包括身份和对世界的认知。 只有, 只有我一个人被抛下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赧然地低下眼睛。反而生出了「我做错了什么吗」的反思想法,略微凝神地思寻着,难过地压了压唇。 按理说,在这样的时刻,他离开反倒会让两个人的情绪稍微和缓些,但我却隐隐地生出了不安。 窗外的雪松被不知何时起来的一阵大风刮得左右摇晃。 等、 奇怪的预感…… 随着眨眼的缓慢速度。 在瞳孔放大的一瞬间几乎侵入灵魂达到了巅峰。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恐惧。 为,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 不行。 微微睁大眼睛,这样沉重的不安,要吞没人的黑暗包裹住心脏的感觉,由大脑传递到冰凉的指尖,几近与情感什么的根本不沾边的直觉。 如果人会死的话…濒死感或许就是这样的令人窒息,喘不上气来的感受。 「就这样离开的话我会死掉的」。 我一刹弄懂了为什么会下意识就叫住他。 明明、明明…按照我的脾气,会和他冷战到下半生都持续这种状态也说不定。 刚才就觉得不安的情绪现在清晰地扩散。 一种将情感和客观混淆的危险悄然地来临了。 我难以解释是如何察觉到它的——它应当是悄然到比微风还要难以捉摸的,但确实地、在这一刻,我从未感到过我是这么需要丈夫,几乎成为一种与“不这样就会死”的因果关系。 本能地抬起头,这种恐惧几乎克制了其余一切「生」以外地情绪,我声音沙哑,哽咽地喊丈夫的名字,颤着音地道: “等,不,不!直哉…直哉,我,我知道错了,不要丢下我,请你,我求求你,等等。” 他耐心地站在原地,倒是没动,反而冷冷道:“为什么?” “欸?为什么…?”我道。 这个问话,令我露出了茫然的神情,“为、这种事情…居然要说为什么?” 明明我都说——我知道错了的。 “我想,”他肯定道,“总需要一个理由吧。” “理由?可、可是…”我轻颤着嘴唇,舌头像是被黏住了,着急得语言系统都要崩塌。 随,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吧? 快点……快点。 梦光,快说啊…… 可是。 我弯着眼睛,几乎要哭了。 完全说不出来,为什么? “因、因为,”舌头在打结,磕磕绊绊地,“因为——我、” 静了片刻,没有得到我除此之外的任何话语,他露出意料之中的讥诮。 “是,你怎么会有错呢?”他慢慢地道,“你根本就不这么觉得吧。” 话落,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面容的静态被打破,一双凤眸出恣睢的冷酷。 转回头,他面无表情地径直掠过跪坐在廊下的下属。 “走”,他说,唇瓣幅度极小地动了动。 目视前方,零碎的飘雪落在他的肩上,像畏惧这种更深的阴鸷灼热而似得融化了。 又是这样。 就、就这样走了……? “不,不是的。” 畏惧连声地挽留,看着他不停留的步伐,我陡然生出一种被割裂了的空虚感。 以前也不是没有吵过架,但是这种…为了别的男人而搞得这么僵还是头一次,可是他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说话方式,让我的情绪几乎要崩溃了。 “别走,直哉,直哉——” 向前探出的手臂,牵着身体措不及防地从轮椅上摔落。 逐渐颠倒视野的半空中,我的恐惧和绝望已经无法言表。 已经, 都说了请的, 还要我说多少才管用?还要我再说多么卑微的话才能被看见?还要我付出多少、要我痛苦多久,还要—— 请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 “直、” 口鼻被身后暗处伸来的宽厚掌心罩住的瞬间。 脑袋里的弦也一瞬间断裂了。 「抛弃我的人,一定会遭报应的」。 谁曾经这么说过。 …… 【2】 昏暗的仓库。 “我什么都会做的,所以——” 清醒不久的年轻人/妻漂亮的面容上布满了恐惧的神色。 每次说话,透明清澈的泪珠从她早就哭肿微红的眼眶落下,湿漉漉的神色有着潭水在月光下烨烨生辉的清光,落在唇边和下颔,显得整个人格外凄楚。 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她的脖颈还有被绳子捆绑的痕迹,在过于洁白柔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骇人的紫红色印记……看上去就像在虐待她一样,明明已经使用了根本就不会伤到的捆法,罕见地怜香惜玉了。 碰都没碰呢, 搞得这么可怜做什么。 男人在暗处的角落里喝着速溶咖啡,这样无聊又冷酷地想着。 “我、请你不要伤害我,我…我什么都没有,但是、但是我的丈夫——他、他很有钱。”她害怕地闭上眼睛,带着哭腔,声音干涩而沙哑,“如果是要钱的话,我可以加倍地付给你,求求你——” 男人沉默地仰着头,靠在后面的木箱上,又喝了一口咖啡。 第54章 第 54 章 根本是油盐不进。 “我,我的丈夫他的家族也、”她慌张又绝望,呜咽着。 听到这。端着铁艺咖啡杯,男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从刚才就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与语言,此刻他才施舍一般难得地笑了,几乎是喉咙深处里轻溢出去的一个音节,慵懒又阴郁,让人想起大提琴的音色。 因为在暗处的关系看不见脸,让人不太分辨得出他到底是为什么笑。 反而让人觉得无尽的悚然。 人/妻的反应也很忠实,极度恐惧地被这个轻笑吓得一怔,表情也空白了。 所有感官都被无限地放大,像应激的猎物,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惊得养尊处优多年的少主夫人停下任何的思考。 微微停滞颤动的眼睛就像凝固了。 吓傻了? ……也太脆弱了。 好整以暇地倚着杂物箱,男人没说话。 “是,是因为家族的关系吗?” 她渐渐地回神了。 “禅院家……我、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卑微又没有地位的妻妾而已,禅院家是不会为了我而支付任何的东西的,我的意思是,” 眼睛点缀上朦胧的高光,她像是抓住了这声莫名轻笑为救命稻草,过于敏锐地央求着: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就是没有用的装饰品而已、我没有利用的价值……就算、就算再怎么样,他们都不在乎我的,我、” …… 男人依旧颇觉枯燥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被绑到现在逻辑语序都混乱了。 自己说的话前后都开始矛盾,没有发觉吗? 如果当初离开禅院家的时候选择顺手把她的嘴巴也用胶带裹上。那样一定会清净很多。 不过去的时候没带什么多余的东西,连旁边捆着的绳子都是从旁边架子上随便拿柔软的编织绳带,想着弄晕了就好…… …… 不过也都没差。 基本上这种临终等待着死亡的人都有这个阶段,如果每一个都较真的话赏金猎人得心力交瘁到什么程度? “呜呜呜……” 绑架者过于安静的反应,令人/妻从这些话语中思考窥见不到任何的流程和信息。 孱弱的少主夫人逐渐无力地减弱了音调,变为了绵长的低泣,过长时间的哀求让她感到精疲力竭,像是呼吸不过来般地小声啜叹着。 她渐渐地睡着了。 “……” …… 居然、在这样的环境里能够睡着…… 咖啡见底,他舔了舔薄唇,嘴角一道狭长约半指的疤痕令他硬朗精致的面容看上去多了狂野与阴鸷。 因着狭长的眼眸中眼白占据得多,就那样端着,也有阴沉不羁与慵懒释放出来。 在那样的家族里长大,居然能够养成这样懈怠又毫无戒备的软性子。 他无聊地想。某种方面来说,真是被那个怎么看都跟过家家似得小子惯得没边,被保护得不知道危险是什么的女人。 澹凉的目光落在她素静的耳边饰品旁。 以及, 对金钱也没有概念…… 说起来,从上次在珠宝会展的对话来看,如果把她的首饰卖掉的话应该能换不少钱,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带呢?至少让她心甘情愿地当掉…应当也是符合职业道德的吧。 虽然说干这一行信用很重要。 这笔任务的钱太好赚了,反倒觉得有点反常。 就这样低着头静静过了一小时,男人缓缓起身。 站定在人/妻的身侧,他微微蹲下身,懒懒地,宽掌抵在她的额头。 脸被抵得微抬,露出一张清秀又梨花带雨的朦胧漂亮面容,眉色很淡,软玉一样的肌肤,鼻尖与眼角透着哭泣后尚未消退的红,眼睛哭肿了,几乎反而显得更加地可怜,就算是睡着,也有几分牵挂的愁绪。 没有反应。 ……睡得很安心。 男人眉梢微动。 “醒醒,”声音低沉,男人手掌下移,捏住女人的下颔。 她低着眼,轻轻地低吟了一声,微微蹙眉,像做了噩梦。 指腹稍微收拢,用了点力气。 长睫轻颤,缓缓睁眼的□□在看定他面容的一瞬,就露出迟缓而恐惧的神色。 从寡淡的忧郁睡眠道这种惊惧的转变,像是带着青色的重瓣百合绽放时,弥漫出来的色彩。 她的眼一瞬间睁大,唇不住地颤抖,惊不成声,喑哑而破碎地,“啊…啊。” ……在眼前,一种逐渐生出裂纹后破碎零落的清澈感。 男人轻轻地放松了指腹施加的力。 “醒了啊,”他道。 不、 不止是外表,声音也很熟悉…… 人/妻恐惧而讶异地看着他,清澈的瞳孔映射出男人面容的倒映,几乎组织不出语言。 “是……你、” 她找不到言语来表达自己的神情,思绪几乎是断掉无法聚拢的。 很快,眼神空洞的她就露出更加绝望脆弱的表情,“我…我看到了你的脸、会不会…会不会被……” 说着,她下颔微微后缩,似乎是畏惧他打她,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 想什么呢。 沉浸在自己的可怕想法里,宫野尾梦光越来越畏惧,合上的眼睛,凝住的眉和小幅度颤抖的睫毛透露出她的不安与凄然。 什么都没有做的男人看着她这样,没说什么。既然醒了也没必要再怎么动手。 松开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淡然地回答,“嗯……我没那样的习惯。” 人/妻缓慢地睁开眼睛,茫然地,“欸?” 看着她一瞬无害化的神情,他道:“没有必要专门为了保密身份而不让人看见……倒是做的时候,目标看到我也很快都死了吧。” 无辜松懈的她一瞬间又崩溃了,“欸?” 看着她空白的表情,他想起一部电视剧的女主角。 “我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她几乎是在央求了,声音断断续续地,“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你们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吗……?总得、总得告诉我吧——?” “啊”了一声,他彻底蹲下身来,如山般不可忽视的健硕劲瘦体型,宽大到比人/妻的腰还要夸张的臂膀,流畅的线条和挺阔的邪肆冷淡五官,一种令人感到畏惧的危险气息与威压密不透风地释放过来。 并非是刻意表现出来的,相反,男人现在的情绪平淡,和人说话都带着略微慵懒恣睢的语调,只是这个人稍微地离近一点,就会从空白的无感知渐进到让人感到畏惧的气息而已。 与她平视,他道:“有人花了很多钱来买你的命,我刚好接下了,到时候送你过去。就是这样吧。” “就、就是这样……?”人/妻崩溃地说:“我,我?我根本、我根本就没有花很多钱来买的价值,你,你绑架我有什么用呢?” “如、如果是为了钱的话,”她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我的首饰、我的积蓄……我会花费一切的代价来付款的,求求你……可能现阶段会不够,但是我会想办法去筹钱的。” “我,”她快哭了,“我根本就不值那么多……到底有多少?为什么?” “大概四千万吧。”男人道。 好、好多钱。 短瞬的思绪断线后,她掉下眼泪来。 令人心碎的眸光闪烁,□□哽咽地说,“我,我会给的,我给…我有很多珠宝首饰,不仅是自己买的,有、有人也送了我很多……如果还不够的话、无论怎么样,我都会筹到钱给你的。” “不是钱的问题,”男人说:“我已经接下了任务,做这个要讲信用。” “信用…?”她的声音不可置信地,有些无奈地尖锐。“为什么在这里那么正义?” “因为是赏金猎人,不是强盗。我可是付出体力劳动的啊。” “而且,没有这个必要,”他直起身来,俯视着她,“你死了的话那些珠宝和财产也是我可以拿到的。” “…” 无、无法反驳。 这个人,既然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禅院家,在角落里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埋伏了下来,对居室一定很熟悉,那么她的珠宝…包括之前在珠宝展的时候看着签的那些流程和账户,得到的话也不是什么费劲的事。 珠宝展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吗?包括丈夫突然被家主喊走、那边闹出的动静也是他的话… 他有在看吗? 我们吵架……不合时宜地想着,人/妻表情有一瞬的别扭尴尬。 应该就是更早的。 …… 眼神略微地出神。 难得地在搅乱成一片的浑浊思绪中思考。 不太能够把线索都顺畅地联系起来。 太破碎了。 但是—— 有一点一直很在意。 …… 为什么盯上我? 我、我有什么价值呢? 就算是做咒术师,也因为太勉强的咒术操使,很容易就把好端端的术式扭曲成完全没用的废物伎俩,虽然对上家族里的术师……可以稍微地取巧,但那些东西也都是朦胧混沌、完全不知道怎么使用出来的。 在婚前还闯了祸,伤害了家族里的少爷…… 就像对咒术过敏,只要学习这方面的东西就会感到痛苦,不是对它没有兴趣,而是感到了畏惧的程度。 丈夫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要求变更为了还是身体更为重要比较好,再结婚后更没有想过拾起这方面,受伤后,更…… 怎么看,我都是比普通人还要废物的类型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买我的命? 我的生活、我的一切……还不够苦吗? 委屈又害怕,她茫然地掉眼泪,抬起手擦了擦已经被擦红的眼角。 看着自顾自又陷入到自身情绪中的□□,男人低头,看了看时间。 难得地开了口:“还有半个小时。” “什、什么,半个小时?”她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你剩余的时间,”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谈论咖啡的口味,“要交货了。” “…欸?” “我,我要死了吗?”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男人思忖,沉稳地道:“不算吧。” “欸?” “你,你说话——”在这样反复的重压下,她不自觉地感到愤怒,愠怒又悲伤,“能不能稍微地精确一点?请不要这样吓我。” 人/妻的脸颊鼓鼓,哭肿的眼睛像圆核桃。 生气的时候倒是难得地锐气。 …被察觉了。 男人冷漠地挑眉。眉眼有难以窥探的轻微恶劣情绪。很快就被他漫不经心的出声掩盖了。 语气还是那样低沉绵长地,他把旁边的木箱打开,说道:“看定义吧,如果意识消失被取代的话,算活着吗?如果算的话,你倒是不算死去了,反而会过上令人羡慕的生活。” “意识…?说。说得什么话…” 她不理解地偏头,一头雾水,心里生出在临死的关头仍旧被稀里糊涂地戏弄的委屈情绪,“我,我不明白。” “星浆体,”他道:“作为不太成功的备选…那边点名要你来呢。”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微微偏头,露出恣意冷漠的眼神,唇边带着似有似无的薄笑,“说起来倒是跟上次很像,又很不像的任务委托,不过上次我失败了,赔了不少的违约金……这次的任务居然是截然相反的选择,也直白很多,小姐,我有蛮多的债务,我再不还就养不起家了。” “跟我又没有关系,你,为、为什么失败了还要接?”她委屈地出声。 “呀,”男人慢悠悠地伸出手指,抵着下颔,“因为金额真的很高,而且——” “没有闲杂人等来碍事,如果比作打游戏,难度下降了很多的Level吧。”他懒洋洋地道。 “你,”□□没有再说话,止住了出声,表情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说起来,这个时候,她才开始仔细地打量他的面容,与上次男人稍微地做了些伪装的展会相遇不同,此时的对方有着很适宜观察记忆面容的距离,因为被绑架了……所以太恐惧了,倒没有察觉到一些细微的细节。 总觉得…… 很眼熟。 “我,”她迟疑地问出声来,“我们见过面吗?” “大概吧。”他表情清淡,大抵是不在乎。 她更加迷茫,“什、什么是大概。” “或许曾经擦肩而过吧。”他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 “在,在哪里?”她心中恍然生出一个答案,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禅,禅院家?” 男人没有说话,瞥过来一个无聊的冷漠眼神,似乎是觉得她话多。 人/妻委屈地闭嘴,不再说话了。“……” 第55章 第 55 章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但又似乎过得格外地漫长。 她发着呆, 几乎是愣神,又带着无限发散的思绪。 如果人要死了,给自己半小时, 会想什么呢? 后悔?没有跟丈夫好好地说……没有好好地回复信件、没有更加任性地、更加开朗地拥有更好的生活?还是…其它的事情呢? 说起来。这算不算是命中注定的一种?就算是丈夫当初没有离开,按照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截然不同的轻描淡写的恐怖气息, 他也应该是没有胜算的……搞不好还会受伤,这样对比的话, 或许这个结果会好一点。 还有那个人—— 从来没有见过面,只是听周围的女眷偶尔提过几句,完全是活在少得可怜的传闻里的人, 听说是白发白眸、浑身就像被雪浸泡过染上纯白色彩的青年——在信件里,也似乎很受周围的人欢迎、虽然也不排除他这样的性格只是这么自顾自地 认为, 毕竟谁对上他感觉都会头疼。 真正地看到, 会是怎么样的人呢? 而且这样非常年幼的时候就成为家主的五条家的主人,居然会跟过家家一样地在学校里当老师,家里的事物完全不需要处理吗? 倒不如说实在是肆意得让人羡慕了,甚至觉得这样位置的人得有多么地受周围的人宠爱才能够活得这么平常。 写的东西在小学毕业的梦光眼里就像是天书一样,每次读到, 都会又羡慕又无措地嫉妒……完全不知道在烦恼什么,明明这些日常对于我来说都很奢侈的…我连朋友都没有, 他甚至可以挑三拣四地选择人际关系—— 就是这样令人嫉妒又羡慕、感到好奇又抵触的人, 或许笔友给他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光辉吧, 没有见过面,怎么都感觉好。 但是…… 最后想到的。 还是丈夫。 觉得好恨。 为什么最后想到他呢? 好不争气。 是因为不算漫长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是跟他在一起度过的吗?是因为微渺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人际关系里,只有和他的羁绊是最深的吗? 但是、但是直哉… 怎么样没有放弃我, 无论是我闯祸了, 还是妻子这样沉重审慎的人选, 在得知我没有办法再走路也无法孕育继承人后依然沉默地没有再提起过…身边的人也像被他指示了一样鲜少再说可能会伤害到我的话。 他。他生气的话,也是正常的吧。因为在乎我……才在知道我和别人写信而那么地生气。 他有点太敏感纤细了。 虽然性格不太好、但是说话的时候还是…稍微地留了点情面,只要我好好地认错、好好地辩解… 这样想想,我、我生完气的话—— 我们还是可以和好的吧。 我有些病态地想念他。 甚至忘了我可能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这件事。 “时间到了。” 所谓赏金猎人冰冷的话语将我从凝聚在一起的思绪中拔出。 他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困意,在这段时间内,他甚至打了个盹。 靠着身后的木箱,闭上眼睛,男人的呼吸几乎悄无声息,却能够在时间到的时候精确又清明地睁开眼睛,眼底的锐利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在休息,还是只是单纯地闭上眼睛调息而已。 看着站起身,逐渐凑近的他,恐惧和空白一瞬袭击了我。 为。 为什么…… 突然地就要面对未知的死亡什么的…… “不,不……” 年轻的人/妻摇着头,刚才还忪怔的神情重新染上可怜又哀求情愫,咬着下嘴唇,“求、求求你——” 谁,谁都好。 男人的手探过来的一瞬间。 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好—— 救救我吧。 思绪迁移地染上绝望的色彩。 …… 忽然、轻飘飘地。 身前刮过一道轻巧的、吹起鬓间头发的风。 原本要将货物装运的男人恍若电影超速摄影才能慢放地撤身,毫秒前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凹陷。 杀意。 还有…… 毫无温度的毁灭。 不知名的力量精妙地将距离她的足膝只有一公分距离的周遭空间摧毁殆尽。 飞扬的木屑恍若设定好轨迹一般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重重地落在地面。 尘土飞扬。 人/妻蜜橘糖浆般橙黄的瞳孔甚至没有来得及紧缩。 ——“轰隆” 涣散。 聚焦。 迟缓地—— “……” “欸?” 后知后觉地僵硬偏头。 仓库另一侧弥漫四散的尘烟中。男人的修颀的身影随着投射进来的阳光逐渐清晰。 霜雪般纯白的发色……还有……琉璃般湛蓝的双眼。 或许只是对着她眨眼的瞬间。 二人的身影便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 【3】 逐渐变为废墟的空间内。 电视剧和好莱坞电影里那些非常酷炫的打斗场景总是让人目不暇接。 但是真正的战斗场面,却是看都难以看清的。 完全……完全不能够捕捉到二人的身影。 每个眨眼、就算已经尽力地压抑住内心的惊惶与恐惧,全神贯注地去看了,也根本看不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这种脱离掌控的局势让人感到不安。 谁? 怎、怎么了? 为什么……就突然地发生了? 好害怕。 思绪断片一样跳跃着,快速地思考,低效地连接,坏掉的机器般转动。 碎片几乎是在整个空间里飞溅,时不时地在某个目光尚未触及的地方发出令身体都感到畏惧颤抖的巨响。 这是…在咒术界内的战斗? 我、我完全是个普通人。 根本不能够理解现在到底是怎么样的。 原本预订的交货被阻止了……吧? 是来寻仇的吗?还是说是为了我、为了争抢我?像是电影里的多方势力争抢珠宝货物一样上演着。 可是… 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普通人、普通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完全会无法思考的吧? 谁会来保护我? 那一瞬间我希望是丈夫。甚至微渺地产生了希望诞生的高兴表情来。 在看到那双让思绪都停摆的、恍若自然界宝石般造物的眼睛后,却难得地感到了奇异的熟悉感。 甚至隐秘地取代掉了目标不是思想那样的失落。 那银白到映射阳光恍若在泛着光辉的头发……就好像 好像雪一样、 啊。 思绪、稍微地停摆, 又像时针被拨动了一样。 这样的描述…… 给人带来的感觉。 五条,悟。 “欸?” …… 居然, 居然真的和信里写的差不多。 【10月21日悟:想我的话,我会有心灵感应的哦。我是那种会超帅超级漂亮十分完美地英雄救美的类型。】 【10月21日 。:不信。】 做到了呢。 …… 【4】 …… “那个小子、真是神经病…居然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我微微怔然地看着捂着腹部的伤口,倚着森林里的一颗宽敞的树身,露出令人惊惧的轻巧的笑来的男人,感觉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需要让我拿出一生的镇静情绪来消化。 “甚、甚尔君,”我麻木地颤抖着嘴唇,“你、你……还好吗?” 显然不是很好。 他低沉地“嘶”了一声,稍微地坐上来了一点,看着我,慢慢扯出一个邪冷又漫不经心的笑来,“你说呢?” “我,我…” 我被吓傻了,我从来没有直接面对过这样血腥的、完整的人被这样伤害的场景,下意识地问他,“你、你会不会有事。” “……大概吧。” 他微微仰头,狭长冷情的眼睛危险地在思寻着,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够冷静地思考,“稍微地歇息一下,再打下去,说不定会…” 我知道他言语未尽的含意。 我的眼神几乎失焦了。 因为腿部几近完全丧失知觉的缘故,被捆绑在木箱上的我在那样的场景里连移动或者大声呼救都做不到,我怕我一出声就会招惹来意料之外的杀身之祸,而且被吓得我连张唇都很困难,我觉得我在那个场景仅仅是摆件而已……说话与不说话都没有区别。 直到被掳走,眼前的视野天旋地转,身体传来轻盈离地、被解开束缚的感受,就莫名地开始了被当成货物移动的待遇。 他把一张纸塞给我,就在树下闭目养神,时不时带着冷意看向遥远的角落。 看着这样的他,我展开那张被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中间还夹着几张马场的纪念投注票,反应过来这张是标注我筹码的委托令。 我麻木呆滞地读着,竭尽全力地理解上面的内容。 大概是委托伏黑甚尔需要我将这个“星浆体”完好无损地送至盘星教,完成与天元大人的同化… 虽然,很多陌生的词汇不都不太能够理解,但是大体还是能够明白其中的含意。 四千万…… 我的性命。 在此刻被好好地估价了。 我把纸张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在他的身边。 呆呆地看着这样的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是做什么好了。 有一瞬间我想过现在就转身逃跑吧,但想了想他扛着我离开的速度和与那家伙战斗时的威力、这样仅仅是看着就觉得可以轻易地把我的小臂和脖颈折断的身材和力量,逃跑的话或许会吃更多的苦头…… 又有一瞬间我想过开诚布公地劝他投降什么的……毕竟感觉需要委托他来做事的组织应当没有比他更加厉害的武力,加上那位五条家的少爷,反过来逃走反水什么的应该也可以。 但看到他沉思时的阴沉神情与不动即散发的风雨欲来的危险感,我又想到这样他又会欠很多钱,为了钱他可以卖命,拿不到钱他一定比死了还难受。 我想起他的名字。甚尔。不过现在是伏黑的姓氏。 终于明白原来的那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刚刚来到禅院家的时候,我听说过他的名字……在少爷们讥笑的言语中、仆人们冷淡的口吻里,在那样的术式世家,没有咒力的他本身就是被嘲讽轻蔑的对象,但后来…就没有人这么说了。 远远地见过几次他的身影。 他不经常来到主庭院,总是住在那个偏远的院落。 丈夫也提到过这个名字。言语里是难得的没有对待家族其他成员的冷淡与轻蔑,反倒称得上和善,神情也很平静,稀松平常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肯定与赞许,想必是认可他的……在这个家族里,是很少见的事,所以我有稍微地留意过。 屈指可数的远望次数… 而且是在我还很小的年纪。 …… 算了。 …… 我放弃了思考。 “你痛不痛,”我麻木地关心他。 “居然问我这样的话……”他笑了,厌烦又冷淡地看了我一眼,阴鸷得像鹰,“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问我做什么。” 他的眼神又重新巡视回来,轻轻地,定在我毫无表情的脸上。 “怎么,” 他轻慢缓缓地,语气带着沉重而不易察觉的规律喘息,缓慢地露出一个幅度很小的笑来。 腹部夸张的伤口流着血,这个男人居然在用根本听不出开心的语调跟我谈笑,“这个时候要像夫人一样做派?” 喜怒无常。 说这样的话反倒像是在谈论天气什么的。 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慢……并不是具体地说得慢,而是悠和又轻巧,依旧噙着的那个慵懒的调调显得慢。 不知道跟谁像的臭脾气。 短瞬的沉默,我没话找话,“嗯,甚尔君,如果按照辈分…我应该跟着直哉,称呼你堂哥吧。” 听到这,他仰头,缓缓地笑了。 俊美冷酷的面容眉梢微挑,语气平淡,矜然地,“禅院家的辈分我可不想论。” 我没说话了。 感觉怎么没法跟他正常的交流。 单单靠一张脸,不讨女人喜欢的男人。 我撇嘴。 第56章 第 56 章 【1】 树荫稀疏地投射下来阳光。 我和这个古怪的绑架犯并肩地走着, 我很小心地搀扶着他,他这个人看着骨架子高,身材健硕又有着夸张修颀的身高, 实际上施加在我的肩膀上的力度却很小,我感受到尽管在这个时候他依旧漫不经心的态度,散漫而阴沉。 我们没走几步,他腹部溢出的、隔着薄薄的贴身衬衫传递来的暗血就浸透了我的衣服。 我麻木地感受着血液温热的温度和黏稠的奇怪质感, 觉得这样的情节真的是很奇怪。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早就失血而昏过去了吧?搞不好会有性命之忧, 他的步伐却依然能够走得这么稳健。 果然,赏金猎人什么的也是高危的特殊职业,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想必早就命丧黄泉了。 “星桨体…盘星教, 是做什么的,拿来献祭的吗?感觉、名字听起来很像。”一片寂静中,我为难地开口了。 并不是真的感兴趣。 知道绑架自己的理由和绑架方以后就觉得无所谓了, 反正是接触不到也理解不了的组织。 只是因为…总得说些什么吧。 本来也不很认识,见过几面而已根本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 这样想着,我问道:“那个, 不是说我是备用的吗?原来的出了什么事吗…?” “嗯……”他沉吟,声音很低,说话也很慢, 眉目微挑,似乎在思考, 回答道: “一定要提起来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以前…某些流程出现了错误, 原来的星桨体被放跑了, 我还没有彻底下杀手, 就被盘星教的取消委托搞得意兴阑珊, 没有赏金,也就没有必要再做了。他们大概是找到了什么方法来延长天元那家伙的转化吧…听到我来到高专对上五条家的那个六眼就没再坚持了…我是一分钱没赚到还赔了耽搁任务的违约金,总结大概是启用方案B比坚持方案A更划算,嗯,如上吧。” “……” 我说:“为什么你说起这个这么地不确定,不,不是你一手实施计划的吗。” 听到这里,他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的面容难得地露出了苦恼的神情,还是那样带着游丝般的轻慢与恣肆,“小姐,我是拿钱办事的,高层脑子里想的内容我一向说不感兴趣的,要揣摩还要参与,硬要说的话,我没有那样的习惯。” 我无奈,“这种东西还是问清楚比较好吧?风险系数什么的都要估计好呀。” 他偏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我被看得莫名其妙,微微歪头,他才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微笑来,因着俊美硬朗的面容,显得没有那么地尖锐,反而透露出一种成熟稳重的魅力。 “你天天都是这么为别人考虑的吗?”他语气听不出好赖,但是我从他宁静的眼神里看出觉得我蠢的几分意味。 我气不打一处来,“什么,什么呐,我的意思是…你得考虑清楚再来绑架别人吧!你这样既害了我,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我低下头,发现他腹部伤口非但没有愈合,流出的暗色的血和黑衬衫融为一体,甚至分辨不出差别,生气地说:“根本就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哪有来当赏金猎人把自己的命葬送了的!你,你没有家人吗?考虑一下他们吧……” 说完了我就觉得自己说得有点不合适,毕竟他在禅院家那个孤僻的样子,让我很难不怀疑他是否真的没有认定意义上的“家人”。 “六眼来我也意外啊,”他没有否定,声音很轻地道,几乎是气音,“他已经成长到那种地步,真是……” “你不应该意外的,”我冷冷地道:“你已经看到了那些书信,听到了我和直哉的吵架的话……你就应该把他这个不确定因素考虑进来的。” “是啊,”他的步伐渐渐地缓慢,我注意到他需要我停下脚步稍微地等他了,他的语调平和地说:“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也有着七成的把握。” “……欸?” 我怔愣地看着他在一棵树下重新坐下。 “你说为什么呢,”他冷静地看着我,问道:“为什么几年前和我的交战并没有明显的突破的他,现在会成长到这个地步呢。” 我被他看得内心不安,“什、什么地步?” “我已经不能够再打败他了,”他平静地道。 我莫名。 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可,可是……” “帮我带话给他,”他道。 话题突然转到这里,听着,我微恼,“什,怎么就要给你带话…” “我有一个儿子,”他道,“交给他处置吧。” 我的表情更加地奇怪,“……为,为什么就要说到这里。” “临终托孤啊,临终托孤,”他仰头,散漫慢慢地道。 “你,你可以自己跟他说,”我很不解风情地道,“而且你儿子叫什么,我完全就不知道,他更不会知道吧?你们都认识吗?为,为什么要交给想要杀自己的人?你们不是敌人吗?” 他没有出声了。 男人微微低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就像一片落叶般躺倒在地。 【2】 确认他真的好好地睡过去了,或者说可能死掉了以后,我拨打了丈夫的电话号码和医疗急救电话。 前者顺利地拨通了。 丈夫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我听到他背景音里家主醉醺醺的语气带着不同寻常的冷意,他接电话的回复语冷淡,有着不明显的疲倦,甚至偏过头去叫旁边的人闭上嘴。 “直、直哉……”我有点不好意思,“你,你能来接我一下吗?这边、有点意外情况。” 他沉默了几秒,“你在哪。” 我赧然地,“我也不太清楚,我尝试了手机定位,但是好像有点信号问题,大概是海边?不太清楚,这边有很大一片森林。” 丈夫说:“我知道了。” 我听出他语气里不明显的倦怠,大概是操劳熬夜的缘故,毕竟这个绑架犯闯入内院应该惹得动静不小,我关心道:“直哉?你还好吗?” “啊”,他深呼吸了片刻,似乎在平稳情绪,“很好,很好。” “……”我半信半疑,倒不如说是不太相信,“真的吗?” “真的,真的,”他重复回答道,咬牙切齿的意味更像是说服自己。 “好吧,”我迟疑地道:“那你能够找到我的话再给我打电话,好吗?” “好,”他平静地等了两分钟,听我没有什么话继续要说,就挂断了电话。 我心里还是有点失落的。他好像没有发现我被掳走这件事情,可能是以为我赌气离家出走了,但是这又没办法解释我在说森林的时候他没有紧张讶异的情绪…… 想到这里我又有点难过,谁不想要失踪后家人或者丈夫追悔莫及或者惊慌失措的传统戏码呢?那么恐惧的时刻,我想着的是他的名字的。 他一点都不想我吗? 被情绪淹没的我却忽略了一件事,他没有再询问我身边具体的地貌特征与周边环境了,明明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毕竟我的词语很模糊,定位也不清晰,世界上有那么多森林和海边,一一地找,等找到我的时候或许我已经饿死了也说不定。 为什么他没有多问呢? 我没有来得及想这个问题,就看到从森林暗处走出来的身长修立的男人。 他四肢纤长,身姿修颀,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很赏心悦目,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用绷带缠绕制成的眼罩,遮住了那双琉璃弹珠一般的透彻蓝眸,双手插兜,很是温和悠然地走过来。 我原本有几分警惕心……毕竟能够轻而易举地把一个赏金猎人伤成这个样子的人,已经可以用怪物来形容了。 我在一片狼藉中看见他只是物理意义上地动动手指,一道从指尖汇成的光便轻易地将几里地以外的树林与泥土都掀翻开来,如果确确实实地打到人的身上……想必连血肉的碎块都不会剩下来。 这样拥有者非人恐怖力量的人,居然天天都在小孩子一样跟我写幼稚的信…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荒诞又像身处魔幻现实主义题材的影片,明明他有着这样引人注目的外貌的。 就像网友见面,我总觉得他应当没那么着调……虽然说确实啦,但至少应该也有一点咒术氏族里的残留痕迹吧?这样看过去,除了那个莫名其妙有着封建与现代结合意味的绷带眼罩以外,根本就没有任何和“世家”搭边的东西。 或许长得好看也算一点……吧?这种大家族众星捧月的少主或者家主一般都长得还算不错。 “嗨——”抬起手,他含笑打招呼道。 我被他突然的问好吓了一跳。 我的脸上和手上还有衣服上都是血,整个人呆愣地站在那里,被他吓得一怔。 他看到我的表情以后沉思地伸指捏住下颔,良久,又抬起脸,露出绚丽漂亮的笑容来。 “见到我惊讶吗?太过于兴奋了?”他认真地思考这个议题。 “……” 我身边还躺着一个没有动静的疑似死尸,我觉得这样的氛围真的非常地难以形容,但是怎么说他都挺身而出救下了我…… 我平静下来,奇怪地看着他,犹豫地出声,“你,你好……五、五条君。” “嗯?“ 他的视线像是才探知到这里还有个生死未卜的人,后知后觉地落在那个人的身上,拍了拍手,轻快地道: “啊,他啊,死不掉的,等医疗人员来解救就差不多吧!虽然不知道等人到了会不会死,大概不会吧!” 他的语气太过于爽朗了,说出这样模棱两可的定义,我感觉到了几分迥然地毛骨悚然,尴尬地开口,“啊啊,这个,这个……我。”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我却在他的行为与相关的面容细节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感觉,大概是很老套的“或许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情节,人如果做笔友时间长了,会有这种感觉吗……? 不会吧? 我道:“真的很感谢,很感谢……悟君出手相助,我,我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就陷入了困局,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你的话……” “没关系,”他道。 “就当没有发生过吧。”他轻快平静地道。 “……欸,欸?”我不太想得出词来接,有些为难,“毕竟,没有发生过什么的,可以家里那边——” “你‘家里’的人如果知道了你是星桨体的话可能会把你送回来哦。”他轻描淡写地道,“换个想法吧。” “可,可是,我已经打了电话了,”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我连星桨体是什么都不知道,却选择了下意识地相信他说的话。 他说:“没事,我在夫人之前已经和禅院那边说了情况了。” 我颤着嘴唇:“已经知道了……那,那不是没有两样吗?” 他低下头来,看了会儿我的眼睛,抬起手把我脸颊旁的血迹抹过,温软的指腹擦过一道浅淡的血痕,“跟那个没关系。” “我刚刚跟那边打了电话,说昨天晚上我刚好路过,带你出来散散心,大概是这种话吧,什么时候回去不定,不过,你不是叫他们来接你了吗?” “……” 这跟明里暗里说少主夫人私奔了有什么区别吗? 第57章 第 57 章 难怪…… 难怪丈夫接电话的态度是那样的…… 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我急得想哭,崩溃地斥责他:“欸?……欸?” “你,你怎么能够这样颐气独断地这样擅作主张,都,都不告诉我,还说、说这种话——” “这有什么的,”他不以为然地回答:“如果他们知道是伏黑甚尔掳走了你的话,一定会追查下去的,虽然我不认为他们能够真的查到些什么…但这样还是保险一点,我跟他们说我是高专那边派来调查关于他的一些事情,才顺便来接你的,呀,已经是很客气的态度了,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两家有多少年都没有正式往来了,我亲自打过去的时候,直毘人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情呢。” 直毘人…居然这么毫无敬语地说出了家主的名字。我奇怪地听着。 不过,也是…他们的地位是平等的,两方家主之间谈话在这种态度即表态的场面上本来也会不会多么地谦让礼貌…这个稍微比我年长几岁的人在很小就成为家主了。 看着他俊美趋近不真实的面容,我略微有些恍惚,感觉到一种概念交错的错感。 “夫人?”他微微低下头来。 我猛地回过神来,“不!这不是重点…明明你连禅院家都没有去过…如果我家里人知道的话,一定会——” “总比作为星浆体拿去融合好,”他这样道。 我被他的话卡得说不出一下句来,只能够莫名其妙地后退:“可是,我的意思是……” “嗯嗯,”他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来。 “因为、因为我是禅院家的少主夫人,丈夫、丈夫如果介意…不、家族的话肯定会介意的,说我不够忠诚,身为女眷还认不清自己的地位,和,”说着越来越焦急,我感到一种无力的烦躁,指责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渐渐低了,“和别的家族的人牵扯不清什么的——” “所以,”他思虑,“你是担心这个?” “大、大概吧,”他的态度太过于理所应当了,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这个还不够重要吗?” “说起来,”没有回答,他低下眼,“你的腿好点了吗?”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件事情,下意识地回答他,“还、还是很勉强…以及这、这种事情怎么能够用好不好来形容?都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怎么回答都,” “嗯,”他没再想听下去,低沉地应了一声,似乎在思寻着什么,目光停留在坐在树荫下我的腿部上。 “怎么了?”我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得莫名,就好像这件事情是一种不该发生的事情般。 明明他早就在书信里知道这件事的…… “没什么,想起一些事情,”他自然地站直。 男人微微偏头,“你不是打电话叫你家里人来接你吗?” 他说“家里人”的时候用着一类非常冷淡与轻飘飘的语气,没什么温度,说话的语调却很寻常,是我在禅院家中很少能够听到的……一种“外面的人”喜欢的说话方式,清朗,有质感但不沉闷,发音也很清脆。 说起来,他是老师呢…… 这种职业我从来没有确切地见到过,在禅院家但任老师职位的一般都用“指导”来形容更加贴切,能够真正地站在课堂中传授知识的一类我只在各类图书或者社交媒体上看到过。 “嗯…” 说到这里,我露出犹豫又忧愁的神情,“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我回去,也……”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了,紧紧攥着衣摆,难过地低下眼,“除了直哉可能会来接我……其他的家族的人其实根本就不会来。” “你回去要因为这件事情吃苦头吧?” 倚靠着旁侧的一棵树,他并不避讳地提起这件事。 微微偏头,琉璃清澈的湖蓝随着眼眸平淡的偏移倾泻下来,“例如禁足什么的,或者更严重?” 看着他,我才想起来他也是这样的咒术世家出身的。不过跟我完全不一样,高贵的身份让桎梏在他身上几乎没有体现。 虽然是很悠然又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但是想到了他说的情况,我还是很苦恼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没有否定,“嗯……我不确定、我在家里因为身体不方便的缘故…和禁足也没有什么两样,或许、是别的什么的。” 我重新低下头,“本来…家族的人也想让丈夫纳妾,或者、或者干脆和我解除婚姻关系,这次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就说出来了。 明明是不太喜爱外扬的丑事的,就这样…莫名地说出来。 我轻轻地咬了咬嘴唇,略微地赧然,说不出来是失落还是伤心,一阵郁结又苦闷的情绪随着低垂的眼睛合拢,没再说话了。 “真是苦了你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阵短瞬的沉默后,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似乎是听到了听得觉得好笑的笑话,蹲下身来。 他问:“你要说什么?” 什么、 说什么……? 我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我疑惑地抬起眼来。 他已经收敛了先前莫名地轻笑一声的轻浮态度,反而很悠和地噙着笑意,俯身偏着头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开口。 “欸?” 我莫名地微微弄眉,“说什么…?” 他依旧是那幅含笑的样子,耐心地在等我说话。 “我、我没想说什么,”被他这么看着,我微微地恼怒,总觉得像轻松被褪去了遮盖薄膜的珍品水果一样,有种被看透后、很快就会枯萎腐烂的消弭感官。 明明我怀着叹息又很内敛的态度去解释他的问答的,又要得到这种讨厌的俾睨反应。 果然投射真心给不熟的人不会有好结果。 我有点点生气地道,“你那么说……我回去跟丈夫的关系都会受到影响的。” 他露出无辜的表情,“夫人你,…这关我什么事,我可是解救你的恩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种糟粕古老背景下的婚姻状态发生什么无法理解的糗事都有可能吧?命总是最重要的,这种精神也要怪我啊。” “你,”我被噎到,“我、我。” “我、我根本就没、没怎么怪你,怎么我,这件事、它、它也不是我的错呀……” 我被他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干巴巴地,“而且,说糗事什么的,你、我又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怎么说话的你!” 看着他那张脸,我越说越气,越委屈,“你,你这家伙懂什么?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就跟他们一样的…随便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人的命运,我、我的婚姻失败就、就失败吧!我谢谢你吧!我谢谢你好了吧!” 看着眼前眼圈微红的人/妻,滑落脸颊的泪珠滚过面颊的血痕,他微微轻声,低下身,凑得近了些。 “喂,真的哭了?” “……” “没有……!” “掉眼泪了哦。” “都说了没有!” “好了,好了,我的意思是,”他无奈,“大人,你到底想不想回去?” “这是什么问题,我,我哪里有得选?我一想到我回去以后…哪怕是想到见到直哉会对我露出的神情、我就心疼得呼吸都在颤抖,怎么,怎么天天都这样对我?” □□这样说着,沉闷地小声地哭了起来,“我不想这样的……” 这个时候又软下来露出委屈的表情了…… 他看着她,道:“那就不回去。” “欸?”她听到这里,似乎是诧异于这种从未有过的想法,抬起脸来时,脸上透彻晶莹的泪珠滑落脸庞,带着呆呆的、可爱的怔愣神情,“……?” “回去不是一大堆的麻烦事吗?”他平淡地道,抬起手帮她擦眼泪:“我刚刚就是想问你的,你不想回去的话就不回去吧。” 人.妻古怪地看着他,眼下的泪痕还未干,“怎、怎么……” “我不回去的话,我去哪里呀……”她责怪又懦弱地瞥了他一眼,委屈地擦眼泪,“你怎么总是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且不说他们很容易就会找到在社会上的我,而且、我、我这样连找工作都很困难,我没有上过学,身份证明也没有…” “来我这里吧?”他耐心地道,笑容温和,像提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般。 “欸?” “我可以给你介绍工作,比如…当我的辅助监督?” “我、我不会这种东西……” “嗯…那当教师助理?” “我没读过书……”她说到这里,声音很低,愧疚又自卑地低头,神情恹恹。 “这又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教师这样道:“监督他们做功课就可以了,就像看小猫小狗吃食一样。” “怎么这么比喻……” “嗯……”他捏着自己的下颔,认真地思考:“做我女朋友也不错,我们这个月公开下个月可以结婚,这样你可以住职工公寓顺便当我的教师助理…” “完美的方案呢。”他敲定手掌。 “……” “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好吧!!什么学校可以这样啊!而且我们仅仅是笔友的关系……” “我是认真的。” 他转过头来,突然凑得很近。 “你知道定律吗?无法改变的事实。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是能够让你获得幸福,那一定会是我,只有我。这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世界逆转都无法改变的事。” 他清月湖蓝交织般的眸色澹凉,形状完美的薄唇在说这样的话时连语气都是平和的,平淡地仿佛像在阐述什么理论。 这样坚定的眼神…… 怎么能够没有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就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一直都知道的,但是为什么你不相信呢。” 就像月光石一样… 就在这样略微恍惚地、动摇的时刻。 一道讥讽的声音冷冷地打破了这样暗愫流淌的时刻。 “是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转过头时,丈夫正带着一把刀,站在距离不远的地方,他平淡地道:“恬不知耻勾引别人的妻子的第三者居然能够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第58章 第 58 章 五条悟缓缓直起身来,澹然含笑地瞥过去一眼,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倒不如说,在他的觉察范围内,早就已经发觉了他的到来。 他慢慢笑道:“说话这么不客气,没有人教过你怎么说话吗?” “免了,我是来接她回去的,我并不想在这里产生多余的纠葛。” 丈夫脸上有着冷淡的疲惫,他似乎连素日端悫讥讽的情态都懒得展现了,只是冷冷地道: “自然,我也猜,你想说最好的礼仪是不说话,所以我为什么不顺从你呢,五条君。” 他的目光落在旁侧的妻子身上,孱弱消瘦的身躯还裹着临走时穿着的略显单薄的衣衫,不过已经看不出原来月白色的纹样与布匹材质了,混杂着狼藉烟尘与枯叶,还有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啊,大概是那个人的,他无聊地想着。 他抬手,身后的人便窸窣地上前,将躺在地上的男人放上担架,路过二人的时候,甚至恭谨地颔首俯身,以示尊敬。 “就这样地带走了?直哉君,我还没有发话呢……”白发的术师似笑非笑。 “如果你想杀他的话我没有必要带着人来了,真是令人感慨呢,这个结果我也很意外,但是我想,至少在这方面我会尊重你,”他冷淡地道,“姑且当作是你救下了我的妻子吧,所以我们现在能够在这里平淡地对话。” 我…很少见到这样的丈夫。 清寒的,持着端仪但是却难掩厌倦和冷淡的……禅院少主。 “嗯…很会说服自己呢。” 五条悟思寻,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一会,又巡回丈夫的身上,露出温和的笑来,“但是凡事得讲究先来后到吧?夫人她还没有回答我呢、” “先来后到……”禅院直哉听到这里,轻笑一声,“倒是真敢讲啊,五条君。” “夫人…你知道你叫的‘夫人’的前缀是谁的姓氏吗?”他抬起脸来,眼神阴鸷,冷漠如霜雪。 白发术师但笑不语。 “梦光,”丈夫的目光越过身前的术师,他微微偏头,耳廓的耳钉在琐碎的暖阳下细碎地折射出令人恍惚的光……他今天没有戴我送给他的耳坠。 缓慢地落到我的面容上,平静地问,“你们说完了吗?” 怎么… 是这样的态度。 总觉得和想象中不一样。 不是说不是期待的那种、而是、 实在是太过于宽宏了。 他不应该生气吗……?以往吵架的时候情绪都是很不平静、甚至于沉怒的,为什么在见到这样的场景时会这样平淡地说话呢? 我并不知道这是一种气得没脾气了的体现,只觉得他澹凉平静的目光有着令人心惊胆颤的暗沉情愫,就像蕴藏在平静湖泊表面下的波涛汹涌,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表达出来而已。 我下意识地,“啊、已经、好……” 身边身姿修立的术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眼来,目光看向我。 明明那样地寡淡,我被他这样说不出来的眼神看得一阵清冷,甚至让人觉得是不是光从身上滑过了,但就是这样的眼神、丝毫读不出情感的眼神……我却产生了一种窘然的负罪感,就像有什么…什么来自内心的声音在蔑视、在催促我更改答案。 如果就这样轻易地出声了,答案会变得截然不同的。 …… 破碎的剩余词句梗塞在唇齿中,我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地犹豫了。 说与不说。 真的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朦胧的光,在眼瞳深处徘徊着迷蒙。 丈夫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梦光。” “啊,好,已经好了,” 我兀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迟钝地眨眨眼,断断续续地把剩下抵在唇舌口的话说完。 话语的散出。 思绪一瞬回笼。 丈夫颔首,“嗯,走吧,先回去……再说其他的。” 难以说出是出于什么样的观念,我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人。 五条家年轻的家主正倚着一棵树,平静地看着我把终结话题的话说完。 他似乎看出眼前的人朦胧又混沌的态度,也似乎已经很熟悉这样模棱两可的回复了,清冷又精致的面容被树荫投下的阴影笼罩住,轮廓朦胧又暗沉,像名画描绘出艺术品。 仅仅只是看着而已。 …依照他这样的脾气,想要的东西会爽朗又独断地拿到手吧,但是感情……也算是这样的范畴内吗?我不合时宜地想。 人无可奈何的事情有很多,但现在轻易就可以切断物理层面的联系,带着她走的话…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不需要言语地做出来呢,是因为有不切实际的顾虑,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呢? “我、我,”我犹豫地出声,心里略微又古怪地产生了内疚的情绪,这种难以说清的情愫让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想要抵触,但是又找不到什么理由。 和不熟的人相处…连感情都很难去找到什么逻辑去解释。 “谢谢你…悟、五条君…,”我声音诚恳地向他道谢。 “谢谢你救了我,我真的很感谢你……明明我并没有为你做什么的,我,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说到这里,我的声音渐低,不知道为什么,有着无尽的悲伤,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却愿意替我想这么多,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还是谢谢你……” “没关系。” 五条悟道。 “没关系,”他说:“我已经知道了。” 这样的回答已经听过很多遍。 所以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表露的情感反馈。 那双映射万物而熠烨的六眼,眼瞳中湛蓝的光辉与清新的霜雪重合的光晕,在他难得的平静又清凉的话语中,有着令人入迷的神秘色泽和回旋彩片。 仅仅是这样被注视着,就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 哪怕是吐出「我的意思是、现在就跟我走」这样的话,也毋庸置疑会让人难以否定。 独断的、无需言语的目光,缓慢的眨眼间,轻易就将任何视线内的事物和情感碾碎的力度,让人想起无温的无机质造物。 但是,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说出口呢? 这个反应…也那样微妙地偏差出想法里的样子。 人.妻有些恍惚地这么想着。 一种隐晦的、扭曲的期冀希望。 或者说只是需要一点点推注剂的催化,就能够顺理成章地继续顺着台阶下去,达成另一种可能性。 哪怕是一些强硬的态度。 如果合时宜地说出口的话,就会变得合乎常理。 如果是我被这么要求的话…… 或许就能够满足选项的隐藏开启条件。 真是自私的想法呢。人/妻这样轻飘飘地朦胧地谴责着自己。 她眨了眨眼,犹豫地拉住了他的袖角,道:“我……” “以后我们还可以写信,”她像是用了很大的勇气,才在这样的时刻从心头、牙缝里溢出这样的温婉又难得让步的词句来。 经此时事件后,于禅院家中,能够和外界联系的机会都是渺茫的。 她却认真地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近似一种苍白又无力的暗示。 “如果悟君还方便的话…”她道。 “为什么呢,”他道。 “啊啊。”她苍白的面容上露出尴尬的、被拒绝了无措的神情,“不、不这样的话也没、” 五条悟低下头:“为什么你不能够直率地说出来呢。” 「带我走」这样的话。 哪怕是「做出强迫的样子带我离开吧」这样的潜台词,好好的说出来…… 她的表情茫然。 他静了片刻。 五条悟:“是谁都可以吗?” “这样轻蔑的事物都不是非我不可的话,我也会拒绝的,夫人,”他道。 他看不出喜怒地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我们回来再联系吧。”他道。 至少现在已经不需要我的选择了。 这次优柔寡断的决定如果能够带给你满意的幸福的话。 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的禅院直哉,他冷漠地想。 “夫人。” …… 第59章 第 59 章 【1】 略微萧瑟的冬日。 居室内备了温暖的桌炉,柔软温和的铺盖布料覆上了织金的暗纹,底部有细绒的铺底。 其实这算是很古老的款式,比起地暖和中央空调、包括暖炉的雅致小檀也要比它好得多,但是在我的古老记忆里,我很小的时候……还没有进入禅院家成为侍女的时候,家里就是用这样的电暖桌取暖的。 回家的一路上,丈夫的态度都是淡漠的,被下人们簇拥服侍着坐上回家的专车,他单手撑着下颔,望向窗外穿梭的风景,神情冷冷,一路上没有任何话要跟我说的样子。 回到家里,望着庭院里未融化的积雪和精致的旧景,重新坐在这似乎冻结了的家族里,我甚至有些怀疑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是为什么回到这里的呢……? 我有些出神地想这个问题。 正常人的话…按照这个世界普世观点里的正常人的话,回到这个冰冷的地方应当是无法接受的事情吧? 但是…对那个人又没有办法好好地信任。虽然很感激,但真正认为是“可以回去的地方”,我想了半天,却没在脑海里找到相关的关键词。 “梦光。” 清冽迤逦的声音传来。丈夫正坐在窗旁,午后的阳光柔和地照在他的肩膀上,波澜不惊地看着我。 冬天的太阳其实很暖和,冰凉又暖和的矛盾——给人这样混淆脑袋的感知。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来,只是单纯地提醒我要回过神来。 袖口有梅花暗纹的禅院少主静静地跪坐在桌炉对侧,他单手握着一杯麦茶,没有明显的怒意。 如果仅仅是这样看着的话,现在的状态实际上是很温馨温和的,茶气氤氲地飘起来,他轻轻地垂着眼,晃了晃悬在杯子里的茶叶悬针,整个人就像是画一样。 “啊、嗯…,”我回过神来,露出勉强的笑来应答他,“怎么了?” 我的脸色实在不算好,颠沛流离的时间里我没有睡过一个安静的觉,休息也间断性的。 我实在不擅长承受压力,后半段的时间几乎是被牵扯着推着走,如果没人对我做出什么举动的话我大多数时间会抱着膝盖埋头出神。 丈夫不是喜怒无常的人。 我们青梅竹马地陪伴着长大,我是能够揣摩把握住他的大部分情绪的,就算他非常地生气,我也有特殊的方法让他稍微地平静下来。 如果他现在没有生气,大概率是不会再盛怒地朝我大吼或者歇斯底里地嘶哑出声了。 或许他是生气的。在某个我被绑架的时刻。 昨天晚上他倒是也很生气…… 成年后,丈夫就很注重对自己情绪的把控与调节,就像所有在这个年纪尝试成为大人的青年一般,尤其是我们很早就结婚,丈夫的成长就像按下了不安定的加速键般,坚韧如竹,又带着容易弯曲的内敛与负面阴鸷。 想到这里。 我想朝他投出一个安抚的笑意。 但是我的面色太过憔悴了。这样的举动反而显得很笨拙。很不由衷的意味。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我的脸,伸出手来。 我的视线跟随着他伸出的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 他慢慢地舒展手指,掌心中乘着递给我的一个橘子。 …… 橘子。 我木木地,看着他伸出的手,有些怅然、赧然地牵动唇角。 他平静的态度令我意外,我甚至不知道他手里的橘子是从哪里拿出来的,或许是宽广的袖子里,或者揣在很深的直缀裤口袋里。 他只是这样自然,一如往昔我们在冬日温暖的桌炉旁剥桔子轻声地说话的时间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静静地递过来。 还像那个没长大的少年一样。 …… 用这种无声幼稚的方式。 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谢…” 我头皮发麻,后知后觉地接过来。 橘子放在我的手里。我就这样捧在手里,低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地看着圆圆的它。 “你困吗?想不想睡一会?”他平静地问。 “欸…啊、啊,”我下意识地把橘子尴尬地在手里转了个圈,“不,还、还好……” 说完,我咬了咬下嘴唇,静了几秒。 缓慢地,我剥起橘子来,我剥得很慢也非常地仔细,甚至上头缠绕的白色的脉络我都小心翼翼地剥下来了,就像挖掘一个艺术品。 毕竟一起相处了很多年。很多时候,气也消得很快。 我的脑子缓慢地思考起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脑袋给我的回答就是没有为什么,他只是单纯地想问问我困不困而已。 也是… 我这样有点迟钝笨笨的状态、谁看到就会说点这种话吧。 “……”“我找了你一晚上。”他突然道。 “昨天下了一夜的雪。” 丈夫看着我,眼底有没有褪去也没有遮掩的冷寂疲惫。 下了…一晚上雪吗? 是吧。 这几天都在下雪…… 一直都处于混乱中的状态、夜里被绑架走的时候甚至是昏迷状态……真的没有太留意。 我才恍惚地想起来。 那时候、吵架的时候的雪很大很大。鹅毛般偌大的雪花交叠着飘下来的时候被月光映射得柔和到要刺伤眼睛。 “我知道五条那家伙在信口开河,”他道:“托这件事情的福,我没有气得疯掉。但我真是找得要崩溃了,尤其是在短时间内知道你被绑架…尽管他是说你是和他出去散步,但我还是觉得我会少活几年。” 他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这件事。 让我感到诡异的毛骨悚然。 “那,那件事情,只是、”我为难地说,绝望地发现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用词来形容发生的事情。 囫囵地在唇舌滚过片刻,我大抵找到用语来说话:“他…我很感谢他救下我,但是我跟他…真的不是很熟,我。” “为什么呢,”他道。 “啊、”我痛苦地,“我,我也不清楚。” 这让我怎么解释呢? 如果说是因为书信的原因而产生感情也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写个信就产生感情了什么的完全是无稽之谈吧……就算是如今,我也是这样觉得的,我也不明白,他那样轻而易举地就把喜欢和轻佻的表白挂在唇边的人,明明看上去不太会拿这种事情认真地开玩笑…… “五条,五条君,他,他是善良的好人吧?” 我只能够掰着手里的橘子瓣,这样干巴巴地说话了。 丈夫用轻微的挑眉来回答我的浅薄的定义。 “不是,我想,他为什么觉得你选择他,你会变得幸福呢。” 丈夫双手捧着麦茶温热的杯身,这样思量。 “……欸?”我没有想到他的关注点居然在这里。 为、 怎么想到这里? 这句话我都没有太过于留意的。 与其说是没有太过留意,倒不如说疲倦的大脑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就痛苦疲惫地逃避去理解了。 现在从丈夫的唇中说出来,倒陌生得像是第一次听。 丈夫看出我面上的疑惑与迷茫,他缓慢地解释道: “在他的眼中,感情是可以拿来比较的东西吗?这个人没有看到过你和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交往过吧。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说出那样臆断的话呢。” 丈夫的声音轻飘飘的,我被他这么问,也很困惑,“这、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的。我也很莫名其妙…” “可能是因为我是‘星桨体’的候补吧……?虽然没有彻底搞清楚这种东西,但是因为这件事……” “大概吧,”他低眼喝了一小口麦茶,柔化的阳光洒在他优越精致的眉眼上,他像在思考,长睫轻轻地微颤着,带着蹁跹锐利的旖旎昳丽,不掩锋芒,“不是什么好事。” “啊,啊,对了,说到这件事……” 我的脑袋像才缓过神来一样,下意识地停下掰橘子瓣的动作,“我,我…我回来的话…会不会、” 我未尽的话哽在喉中,恐惧的情绪折返一样地染上眉眼。 我跟着丈夫回来的时候没有思考这方面的问题……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危机解除后懈怠的空白,现在从丈夫的唇中正式谈起这件事,我才后知后觉地麻木想起来。 我定定地看着他,像被冰冻住的僵硬塑像。 他抬眼看我一眼,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冷叹,平静地道:“时间已经过了,就算再送你去也没有用,你完全没有听到我接你的时候说的话吗?” 说…… 说了什么? “直、直哉,”我颤抖着声音,“我,我会被送回去吗?”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送你去做什么?” 因为……那个人说、如果回去的话会被送回去也说不定,我、我也不能够确定这件事情,所以才这样忐忑地问你的。 这个问题,问出来是,是因为…… 不能、 不能因为我没有用了。 就…… 我忽然生出想要哭泣和畏惧的焦急,几乎是一种失声的表达欲,我语气害怕地出声: “我…直哉的话,会为了那些事情…那些和禅院家挂钩的事情,把、把我送出去吗?” 我又问了一遍。 “我送你去做什么呢?”他反问我,眼神平静,“我接你回来是做好准备的,至少有我在这里,你在禅院家会安全,那是没有必要的事情。时间已经过了,星桨体的同化是需要看时间的。” “不,不是,” 明明已经问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我却焦躁地、赧然地,愈发感到内心的空虚。 被折磨的悲伤在心头搅动,我哑然地,“我、我的意思是,我,” 反复更迭的主语,恼意挫败地说话,咬到了舌尖,我痛苦半恼地,试图捋顺地问:“我的意思是,不是有没有用……是,是你,你的选择的问题。” “如果我是星桨体…还有用的话,如果家族的要求,直,直哉,你会不会……” “家族并没有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假设。” 抬起眼睛,他平静的态度显得我的一切都是那样苍白又滑稽。 “不,不是的,”我苍白地辩驳,“我只是,如果世界真的会因为我的消逝变得美好的话……直哉的话。” 他安静地听着。 怎么。 我好像在无理取闹一样。 为,为什么……? 内心的煎熬与难以言喻的委屈焦躁四处打结,澹静的双眸刺痛了我,我说不出缘由地,焦急地道:“不,不是……” 丈夫平静:“看吧,梦光。” “如果不好好地回答你的问题,你也很伤心吧。” …… 欸? 在… 逗我玩? 用这种事情……? 就在我怒不可遏的伤心时刻。 他提到了这件事情,缓慢专注地抬起眼睛。 “梦光,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就算今天没有人劫持你,家族这么要求的话我也不会。我很早就知道了…你身上特殊矛盾的地方,复制某种特性的星桨体。在一个偶然的下午,我在某本老套的书里发现了这种无趣的标签,在我们结婚前,甚至于更早,我认为它没什么大不了的。 事实也是如此,我以为它可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寂灭一辈子,我以立下结婚誓言的决心去守护这个秘密,就算是家主也不知道这件事。 时间久了,我甚至觉得它是没必要的,以一种傲慢的态度。” …… 早就… …知道? 丈夫眼神冷淡: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秘密如果没有更大的权力去掩盖是藏不住的,我们还没有结婚,你就差点死在发现它的我的兄弟的手里,就算和我结了婚,仍旧意外地从阁楼上跌了下去,日子没有好几天,……盘星教和赏金猎人协会又掺和了这件事。” “于是我给五条君打了电话。我愿意用很多钱去委托他和高专方,如果是甚尔君的话,我或许很难容易地带你回来。可惜这个贱人是个偷腥的惯犯,差点没气得我眼睛黑掉。 我坐在会议厅,听到旁人说的风凉话,头疼得想笑,刀抵在他的脖子上要旋着刃开时,接到你的电话,我居然觉得平静。” 我迷茫、怔愣地眨了眨眼。 “梦光,为了你我看着全世界的人都去死我都无所谓。”他平静地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无私的人呢。” 第60章 第 60 章 我并没有清晰地试想过丈夫会这样笃定地说出这样的话语来。 我几乎凝固在原地,以一种很模糊的态度,他这样真切的告白,我反而感到一种逐渐收绞的窒息感。 “欸?”我用轻缓地气音,尝试缓和。 “还是你觉得这是不可以接受的吗?”他锐利地问,“和我,和……这个家里的人。” “不,不是……”我露出一个勉强地笑容来。 下意识地否定倒不是说真的有考虑这个问题。 毕竟、丈夫都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如果再说那种非常不善解人意的话来就太伤害人了吧? 虽然这个话题有点点违心…… 我:“倒也不是不可接受…没有那么严重。” “我有时候,会偶尔回想起我们小的时候。”他看出我的赧然,没有再问下去了。 丈夫撑着下颔,偏头,望向窗外缓慢落下的雪景,屋内的暖气显得这样的冬日没有那样地刺骨了,就连雪的下落都可以用清新来形容。 看着他俊美的侧脸,我恍惚地,想起那是一段非常温暖的时光。 比起温饱都是问题的在宫野尾家的时光,来到禅院家,就没有再因为吃不饱饭而烦恼过了。小时候我除了服侍他就没有别的义务。 到底是因为年纪小所以看苦难都觉得没什么,还是因为苦难本身就是几乎没有的,所以就算是枯燥无味的重复日子,也觉得可以像翻花绳一样简单多变呢? “我们从小时候,就一直在一起,结婚的时候我想,这样有什么不好呢?”他用怀念的语气道:“但是结婚后,你的笑容越来越少了啊。” 我忽然产生荒诞的感觉。 丈夫不是那种会为他人考虑的类型。从小到大,只有别人众星拱月地捧着他的份,让他为了什么去弯腰的事,屈指可数,还都是鲜少从家主那里做得要求。 结婚后,他总是叫我多笑笑,多笑笑什么的… 可是这种事情哪里能够因为说笑笑就可以改变呢? 小的时候,我连这个宅邸都出不去,看着院落里的枇杷树都觉得好奇能够玩一两个月,结婚后反而有了一定限度的自由,却很难对这些新鲜的事物产生兴趣,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他人也很难通过外力去改变吧。 现在他却在认真地描述这件事情。 “别,别生气……”我略微无措,把这个理解为他的不高兴,尝试安慰他,“我没有不开心呀…只是有时候会伤心,这、这种事情谁都有的吧?” 禅院直哉:“我没有生气,梦光,相反,我非常伤心。” 丈夫他……会说这样的话吗? 我略微怔然。 “就算受了这样那样的委屈,你仍然不愿意坦率地跟我说出来…每次都是哭泣着的、妥协者的…我知道,禅院家让你变得太过犹豫委婉,也变得冰冷,可是我是你的丈夫,为什么你不能够跟我说呢。” 他转过身来,锐利的凤眸定定地看着我。我看到他冰冷的眼睛里有近乎错觉的失望。 “就算是你要离开我,也稍微地说出来吧。” 呼吸仿佛静止了。 陡然生出被玻璃划破般的心痛,一阵阵地收绞。 “我,不是因为这个,”看着他的眼睛,我颤抖着嘴唇,“怎么,直哉,怎么会这么想?” “我,我没有想离开你呀,直哉,”我苍白地微笑着。 其实我原本不打算说这种话的。 因为…很讨厌被栓死的感觉。 可是…… 不能够就这样失去了。 在隐秘的深处自私的理智这样告诉我。 如果说不出话来挽留的话、 再取回来就要付出双倍的代价。 “我,又不是我想要被绑架的,”如果有一面镜子的话,我一定能够看到我的脸色苍白如纸,唇面也没有一丝的血色。 只是谈起这样的经历,我的身体就会细微地因为恐惧而颤抖,声音也不太受控制,像在潜意识地回避,“我,我真的很害怕,就那样地死掉了……” 我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去回忆那些内容,但是脑子里只是杂乱的线条,颠沛又不由分说地被掳走的经历,尽管我没有受伤,我也根本就没有感到享受,明明我是那么地抗拒的… “我不是说这个,”丈夫打断我,手搭上我的肩膀,倾身过来,道:“你想要离开这里吗?” …… 欸? “离开…离开哪里…?” “禅院家,”他缓慢而坚定地道。 我的泪珠还盈在泪眶中没有落下。 就怔怔而朦胧地恍若静止了。 “这样吧,梦光,”他道。 “我们离开这里吧。” …… 什、 什么? “离开禅院家,离开这里这个地方,这个宅邸,我们住到外面去,”他道:“过你想要尝试,我们想要尝试的日子。” … 在…说什么? 几乎是荒谬地听到这句话,就会觉得是做梦的程度。 囫囵地张了张嘴唇,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年轻的妻子那双桔红与糖浆搅拌的灿金色眼瞳中的光亮没有一丝地晃动,甚至是比不可置信还要先一步的无法思考,微微泛着粉的眼眶小幅度地颤动。 窗外落雪的声音都放大了一万倍般地清晰。 “说,”她像是才反应过来般,眼瞳滞缓地晃动了,“你说…” 静静低眸注视着妻子,男人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神,轻声“嗯”了一声,以作应答。 “可是,” 怎、怎么可能? 说出这样的话来…… 作为继承人,禅院家主唯一的嫡出长子,家族咒法的传承…怎么能够、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他…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想都没有想过的。 那样平和的日常… 他不再有人前呼后拥的日常。 圆弧滑嫩的嘴唇微颤,她几乎是被这句话吓坏了,反而开始掉眼泪。 耐心地伸出拇指擦拭过她泛红的眼角。 “你做梦吗?”他清懒地问。 妻子没有理解透彻这句话的含意,露出本能的疑惑的神情,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我做了一个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语气中有种很疲倦清冽的感觉。 “我梦见你没有来到禅院家,在那个冬天就冻死了。于是我找到了可以改变过去的工具,那时候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改变了会影响到全人类,我可以把握某个机缘,可以杀了哪个咒术界了不起的大人物,但是在梦里,我只是脑袋单纯地回到了那个根本不切实际的冬天。 最终我还是没有找到你,浪费掉了这个机会。我很后悔,不知道是后悔用它来见你,还是用了它依然没见到你。 梦里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是春天,这个时候,你已经被其他的家庭领养了,正常的上学,放学,和别人谈恋爱……于是我想,这样的你还会爱上我吗? 但是无论如何,我做出了多少的努力,你都很讨厌我。我开始明白,被爱着长大的梦光根本就不缺我的这一份爱。就像被家族宠爱着长大的我从来不认为失去什么是无法挽回的一样,如果有更多的爱,更多的选择,放在你的面前,你的选择不会像只有一个那样坚定的。” 梦中的妻子…… 是完全不一样的梦光。开朗,带着笑容。 扎着两个低的马尾辫,穿着清纯靓丽的学生制服,性格很是安静内敛,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只有遇到了男友的时候才会露出由衷绽放的笑容,放学时候和男友跟他的同学相处的时候就像罩上了绮丽阳光的滤镜一样美好,稚嫩。 “可是梦光,”他抬起眼睛,“为什么我们不能像那样呢。” “他死去的时候,你哭了吧……,”他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尽管那样,你依然生活了下去。” 那样被阳光灌溉着的感情都有随着时光疗愈的一天。 如果在禅院家,就这样地生活下去,她对自己的爱情一定会变得麻木的,到了失去的时候恐怕会连真诚地哭泣都被消磨没掉。 “比起现在的梦光,我更想要那样能够真心地笑出来的梦光,”他道。 在这个家族里几乎溢满了死气沉沉的姻亲眷属。 家里的人提到充满贤德的妻子会露出无所谓的态度,说起那样令世人羡慕的婚姻状态与亲和的配偶则会露出轻蔑的神情,就好像那是不被需要的。 但实际上,在这个依靠血缘与术式维系的家族里,这样说出来的他们是不配拥有这样的爱情的啊。 不是因为不需要才轻蔑,而是因为得不到所以就漠视了。 只有在墙角破损的角落里的他获得了一株稍微呵护、就会健康成长的植株。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够有那样的爱情,那样的生活呢? 如果这个环境没有办法让她真心地笑出来的话。 “就算不在禅院家生活,我依然是禅院直哉,是家主的继承人,但是梦光不一样……如果家主的特权是改变,那就从我开始。” 他修长的指尖有橘子丝络稍微泛黄的纹路,带着轻柔的清香。 “可是…”我听得恍神了,我几乎不能够消解他说出的话,“家主的继承,如果我们离开,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才不在乎他们是怎么想的,”他眼神平静,“家主的位置我要掌握在手里,你的幸福我也要系在手中,你知道选择的特权吗?梦光。如果离开就会失去,只能说明我握得还不够牢固。” “如果我最终只能握住其中一个,我会选择能证明我存在的事物,就算我什么都没有,也能够让我清楚我是只被唯一选择的,这就是选择的特权,就算我是乞丐,从来没有在禅院家待过一秒钟,只要我拥有这样的特权,我依然会被选择。” “我存了钱,”他认真地思考道,以少主澹静的傲慢,“在哪里买房子都可以,就像那样生活,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一定能够获得幸福的,在新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像现在一样舒适地生活,你可以像寻常的家庭主妇一样生活,或者去上学,你想要上大学吗?我处理事务的时候,你可以找一份工作…” …… 太、 太过于傲慢、以至于奇幻的话了。 几乎不敢想象这样的…可能性。 他静了一会儿,眼神冷静,“如果那样还不能,我们就再换一个环境,再换一个地方。直到不再是周围的一切使我们感到不开心为止。” “可是……”我喃喃。 “可以的,梦光,”他耐心地拨开我唇边的发丝,专注而宁静地低眼,看着我,平静而矜傲地道:“因为我是禅院家的继承人,未来的家主,所以一定可以的。” “在这里你不会变好的,我的婚姻不能够因为家族而不幸,相反,就算让整个家族都为了我们的私欲,我们的幸福前行,我都不在乎。” 他低下头,捧住妻子的脸颊,淡淡地道:“这是我的特权,梦光,你要会使用才行啊。” …… 看着他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来了。 关于……我为什么要回来… 如果要离开的话, 需要要把自己能带走的东西带走才行啊…… 第61章 第 61 章 【2】 就像是做梦一样…… 我们很快就买下了新的房子。 在东京的…新的家。 我很难说明白当我看到丈夫把契约书递给我的时候, 我脸上的表情到底是开心还是感动,嗯…应该说是怔愣的。 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回过神来,说我已经在东京拥有了一栋两层的温暖的宅邸,当丈夫和他的随侍竹间很认真地在挑选装修方案的时候, 我还在自我怀疑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数上面的纹路的分支。 虽然说丈夫本身就是会心血来潮地去做很多事情的人, 可是直接搬离家族什么的…… 当他的父亲——禅院家家主听到的时候以为他是想要带着我去度假,直到他散漫地说明以后他才把那个比脑袋还要大的酒葫芦放下在旁边, 认真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疾病了。 我不知道丈夫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或许他根本就不太需要去说服他们, 因为最近的每天他的情绪看上去都很不错。 我甚至有些恍惚, 觉得是不是我受精神刺激太大了, 才会有现在的一幕。我甚至没有幻想过丈夫……从小在禅院家众星拱月被尊敬着长大的丈夫会说出“那我们出去住吧”这样的话。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也是吧。 对于我来说就像是把笼子里的鸟放归山林一样地感官,对于他来说, 这一切却是依旧建立在他是禅院家继承人这样的前提下的。 只是换个环境办公? 我在认真地考虑他怎么像以前一样地开会、处理事务,毕竟又不是所有人都要跟着他搬走的,他却非常不在乎地、说出了“开视频会议吧,特殊情况就坐高铁或者叫竹间开车回去也差不多,什么事情都要当面见我请教我还养他们做什么, 不如死了算了”这样的话来,惊得我一阵大骇,神情痴痴。 下一秒我才大概反应过来这是二十一世纪,不是十二世纪, 京都到东京坐新干线两个小时也就到了, 如果使用特殊的术式工具的话十分钟内赶到也并不是问题… 家主也不是总在禅院家的, 时常会去东京, 有些时候他甚至需要到国外去处理事务。而真希和真依姐妹也在东京校或者京都校上学…没有在家族里常住。 但……那还是跟继承人什么的不一样吧? 我忧虑的神情他看了反而表示这样的关心也是非常可爱的。 他说日本就这么大, 我们随时可以从东京搬到京都, 或者再搬到北海道,说着,他就非常不在乎地又买了几个私产,看得我心惊肉跳。 我总是担心他这样会影响到继承人的地位,如果哪天他失去了继承人的地位,我们还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该怎么办?他却看得出我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个。 丈夫看着镜子,考虑需不需要再去把新长出来的头发染成统一的金色,搬家那天应该要买一身新的西装,我却很生气地表示家里定制的衣服已经足够塞满楼上楼下两个衣帽间,还要买新的,到时候不会有侍女再毕恭毕敬地帮他烫衣服了,我梦光也不会服务他。 这种大家族的继承人总是多多少少有少爷毛病。我很认真地说这个问题的时候,很失落地低下头去,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我孱弱而难以正常行走的腿。 太长时间没有走路了,我几乎快忘了那是什么感受。 如果搬出去的话,没有侍女和下人再照顾我,总是麻烦他的话…就连走到门口都需要人的搀扶或者在身后推动轮椅…想起这个问题,我几乎被失落浸泡过头顶了。 “会好的,”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下身来,专注地看着我,“为什么我不能够照顾你呢?就像以前那样,梦光,这些是不会改变的。” 我发现他并不是仅仅是出于安慰我的目的而已。我被照顾得很好。 这样大家族出身的少爷其实一直很体谅我…虽然说出去让人感觉诧异或者是不可置信,但他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学得很认真。 为什么以前都没有发现呢……? 实际上他并不是眼高手低的类型。 可能是因为没有机会吧…什么事情在他开口前就已经为他做好了,转换到日常中去,又是怎么样糟糕、需要适应的呢?这么想着,看到的却是他什么都有好好地去学的样子。 当院落的门牌钉上“禅院直哉”和“禅院梦光”的名字时,我苦恼地想起了问题,“那别人问起来…夫人的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呢?我该怎么回答呢?总不能说是禅院家主什么的吧…?” 他撑着下颔,难得认真地思考,“嗯…是呢,这样重要的问题需要慎重地考虑。” “怎,怎么要慎重,”我对着样严谨的措辞感到紧张。 “关乎到新生活的基调啊,”他这样道。 “就说我是企业家吧?”他微微偏头,俊美的面容上锐利的凤眸眼尾有着昳丽的弧度与色彩。 “那,那是什么……”我不太明白,赧然地问。 “嗯…就是要这样听起来很正经但是根本就不知道做什么的回答啊,”他轻快地笑起来,耳旁的耳铛在阳光下闪烁着旖旎耀眼的光,“你就是非常厉害的企业家夫人…什么的?” 我似懂非懂。 来到禅院家以外,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一方面是身体的原因,散步或者熟悉周边的环境都要小心翼翼地做好出行准备,一方面是社交方面。 我在禅院家的社交几乎是围绕着丈夫一个人展开的,当邻居递给我见面小饼干和下午茶邀请卡的时候,我甚至坐在轮椅上很恭谨地行了礼,让对方不知道该怎么回我比较好。 而我的闲暇时间…因为不需要做家务的关系,大部分时间都在花钱,或者做插花刺绣绘画这种事情,以至于当隔壁的邻居夫人邀请我参加当地主妇的活动的时候,除了整理和料理,我总是能够拿相关活动的第一,让周围的主妇都误以为我是非常厉害的世家出身,虽然说这么说也没错啦。 尽管、 很不习惯。 但是…… 还是很开心。 当被周围人衷心夸奖的时候,被投来悲悯以外羡慕的目光的时候…苦恼地插花却获得了意料之外的赞叹,不再死气沉沉地放在房间的角落,反而被夸奖是“艺术品”的时候,以往觉得枯燥而反复描摹的书法被放在展厅展览的时候……就像昏暗的房间里照射进来了亮光一般,不自主地就会感到快乐,露出柔软而欣喜的笑容来。 还有…… 当我们在禅院家之外,看着烟火璀璨的烟火大会庆祝结婚四周年纪念日的时候。 “我,”丈夫罕见地很紧张,素来露出矜傲而澹静的神情的他居然会露出这样的神色,让我很意外地也跟着紧张起来,“我…我准备了四周年的结婚纪念礼。” “什、是什么,”他今天穿了一身新的黑色西装,正式得像要出席婚礼一样,我也结结巴巴地,攥紧了袖子。 “这个,”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礼盒,敞开时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水晶。明明他以前都是用一点都不神秘的表情递给我礼物的。现在却露出了不成熟的神情。 “珠、珠宝?”我眨了眨眼睛。 “嗯,大概吧,是我让五条君帮我找到的。”他囫囵模糊地道,低下眼睛,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 莫名地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眉头控制不住地轻跳。 “说是人鱼的眼泪,能够让人重新站起来…”他这样道。 我看着他认真地神色,表情奇怪,“你…你花了多少钱买……” 说到这个话题好像戳到他隐秘的隐藏点,在我严厉的申斥下,他才散漫地说花了卡里一大半的钱,听到这里我气得两眼一黑,感觉自己要立马产生医学奇迹站起来了。 就算离开了禅院家,丈夫依然和家族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我倒是基本上从来不过问了,禅院家也就像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个人一样,倒不如说对我这个把好不容易着调一点的继承人又变得不着调的女人毫无感情。 虽然是在外面,他的吃穿用度仍然是那样子,总是花非常不必要的钱去买珠宝首饰以及收藏一些术式藏经,听到他说人鱼的眼泪什么的,我气得几乎反而要掉眼泪了。 “你、你……” “别这样,梦光,你吃下去的话,或许就能够站起来了。” “你神经病!他是骗你的!梦光我吃了这个会死掉的,会噎死的!” “啊,服用方法是个问题呢……”他露出思量的表情,“有点太大了呢。” “这个不是重点!为什么你会听他的话啊…!那个人的话你你你都信,你,你真的是!” “梦光,这个产地有标明的,在莱茵河的罗蕾莱礁石……” “……神经病…!不要跟我说话。” “梦光……” …… 第62章 第 62 章 “我不吃……” 游乐园的角落。 扎着两个低马尾的小女孩打开了旁边牵着她的男孩的手,他手心的巧克力冰淇淋被打到一旁,躺在地上湿哒哒的,刚好浇到一只可怜的蚂蚁。 男孩沉默地弯下腰去,他的个子要比女孩高上一点,把冰淇淋捡起来扔到旁边的垃圾桶,他用公园的水池洗了手,转过身来,表情愈发地冷漠。 男孩对女孩露出不赞成的神色,冷淡地说:“就算不吃,这样浪费食物是不好的事情。” “可是我说了我不喜欢吃!你还要塞给我!你自己没有拿住又要怪我?” 女孩脸上有生气的神采,她看上去因为他这么说更加地生气了,“你因为冰淇淋跟我生气吗?惠?” “……”男孩看向她冰冷的面容,被她喊到名字时露出少年老成的烦恼神情,他觉得自己实在不擅长和女孩子相处,更不擅长跟她……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任性的女孩子凑近了,她有一张很可爱清秀的脸庞,因为还没有长开,带着稚气未退的淳真,但是总是颐气指使的样子让她看起来很不讨人喜欢,散发着锐利。 男孩微微叹了一口气,“我在等你说完话……” 女生突然看上去很生气:“如果总是要等我说完话才有回应的话,那样就不是好朋友了。” 她看起来要哭了,似乎是想到自己没有好朋友孤独的样子,还没有长大的她非常地害怕孤独,还没有做好一个人继续生活下去的准备,在她小小的脑袋里,一定要有人陪伴她才会有温暖的未来。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袖子,抵在自己的脸颊上,“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男孩没有说话,他看上去有些冷漠,似乎不在乎这些。 但是当女孩子孤独地擦着眼泪转身走开的时候,他又追了上去,蹙着眉问她:“你去哪里?” “要你管?”女孩子没有理会他说话,只是留给他一个背影。 一路上,男孩静默地跟在她身边,“我不是…我们是好朋友,梦光。” 女孩子听到这里才站立住,没有再往前走,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双带着泪光的清晰眼眸,瞳子是清澈的橙黄金橘的颜色,像剔透的水晶。 她穿着旧的鹅黄色衣服,站在那里,孤零零的,脸上这时候有冷淡的愤怒:“你总是这样,我哭了你才过来说话,为什么我刚刚在那里问你你不回答我?” “……”男孩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在想怎么回复梦光的话。” 他又垂下眼睛,补充:“抱歉。” 女孩子脸上挂的泪痕还是很清晰,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栀子花图案的手帕,显然是女孩子的款式,他常备在身上,低下头,帮她擦眼泪。 女孩任他擦,坐在旁边公园的长椅上,她的性格很糟糕,但总归是找到了可以忍耐她性格的暂时奴隶,她觉得自己应该给他点什么。 又是那么不温柔的动作,她把他给自己擦眼泪的手弹开,男孩静静地站在旁边,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她凑过去,一张干净的脸上有非常认真的神色。 “我们是好朋友吧?”她反复地确认。 “嗯。” “怎么样都不会背叛对方?” 男孩沉默了一会,“嗯。” “无论如何都是对方最重要的存在?” 男孩回答:“虽然梦光很重要,但我还有别的要守护的家人,他们也很重要。” 女孩没有再问了,看上去谈到这个问题并不是很愉快,她甚至有点被触及到伤心点,于是她换了个问题:“那以后我们会一直像这样吗?惠会照顾我吗?” 男孩对这个回答不确定,真诚冷淡地回复:“大概吧,前提是我们未来升学搬家都在一个地方。” 女孩彻底不跟他说话了。 她没有家里人,从上小学开始就是自己给自己做饭,不知道那样是什么样的感受,她开始想,会不会有另一个人会无微不至地怎么样都哄着我呢? 在她的印象中,应该是有一个人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想不起来…… 现在好不容易交了朋友…… 女孩沉默下来,整个人都像是黯淡的。她缠自己的小拇指,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掉眼泪。 男孩见她又开始哭,只好坐到她旁边去,说实话,虽然很早就有成熟的性格,他也没什么和除了家人以外的异性打交道的能耐。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别哭了,梦光。我们可以升一所中学,就上我姐姐在的那个中学,以后再考一所大学?” “承诺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了,惠,”女孩哭着,软软的脸泛着红,“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承诺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了,我想要给你我的承诺,可是它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说了算的东西啊。” “梦光,”男孩想到什么,那张素来冷漠的脸上也露出柔软又愧疚的神色,说出的话仍然很冷静:“我没有想伤你的心,未来不是还有很长的道路吗?” 名为梦光的女孩撇撇嘴,似乎是哭累了。 “你知道其他的一直在一起的办法吗?”女孩转过脸来问他。 男孩看着她哭肿的眼睛,想了想:“只有家人和恋人会永远地在一起吧。” 听到这里,女孩转过脸来,一张小巧漂亮的脸正冷冷地看着他。 男孩莫名地觉得一阵冷意,就像有人用冰块和火焰在反复地浸泡炙烤他,让他再冷情也明白现在就是要说出承诺的时刻了,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种迥异的诅咒,捆绑在稚嫩天真的许诺上。 “我们可以……” 女孩:“说啊。” 看着她睫毛上闪烁的未干泪珠,他突然想象起未来,就像无聊的电视剧目里夫妻那样的相处方式,她以后长大了……头发会变得更长吗?还是这样齐肩的长度,整齐地留着流畅的弧度,平滑地散在肩膀上,像个夫人一样地在身边…… “我以后会变得很温柔的,就像大和抚子那样,就像惠想要的那样,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要什么,”女孩道:“我只是需要你,我才会这样任性,我总是觉得,我在这个年纪应该有一个会哄我的玩伴…他应该很爱笑……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女孩露出痛苦的神情,不合身的身体和强制倒转的效用让她的记忆开始错乱,就连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痕迹都渗透了进来。 男孩皱着眉,低下头去,在寒冷的冬天握住她的手,“梦光?” 女孩回握他的手,她稍微好了一些,勉强坐直,巴掌大的脸上神情稚嫩,看清眼前人的样子,在认真地提出要求: “惠要对我多笑笑才可以,我知道你不是很喜欢笑,但是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格外珍惜你的笑容的,如果不能把最珍贵的东西给我,为什么还说我是朋友呢?” 男孩听到她说“珍惜”什么的,耳根默默地红了,面上却强作镇定地回复,“笑也要看场合的……我是和梦光在一起觉得开心才笑的。” 女孩勉强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她的脸上有虚弱的神色,到了冬天,她的身体实在是不好,捏了捏他的手指,她说: “惠,你要听清楚了,梦光以后一定是很合格的妻子,所有的人都想要娶回家的人,如果现在我们不做约定,我未来的先生如果让我不再和惠一起玩、不再让我们交往的话,那也是没有办法的遗憾的事情了。” “梦光,不是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吗?”男孩道。 “没办法吧,丈夫更重要,他可以陪我一辈子。” 女孩看着远方的天空,道:“就相当于对对方来说最重要的存在了吧?梦光真的很怕没有人理我……就孤零零地死掉了,被敷衍地关心,被谁都可以分走一瓣的爱施舍…谁都不会喜欢我的。” 好矛盾的话…先前不是才说会变成所有人都想要娶回家的新娘吗?男孩默默地在心里想。 说着,她转过脸来,“惠,你要不要跟我做约定。” “什么约定?”男孩莫名地心下不妙。 “我们以后结婚好了,”她道。 “……我” ——“给我适可而止啊,这样过家家的游戏,就算你说出花来我的妻子马上也要变成另一个不识相小子的未婚妻了啊,还不快把他们给我分开——” ——公园的草丛后,尽量忍耐着怒意、面上带着隐忍的笑容的男人缓缓起身,顺手对旁边看得正在兴头上的看戏者推了一把。 窸窣声阵阵。 措不及防被推了一下的白发男人抵着脸上的墨镜,不赞成地缓缓起身,“你这个人,太没有度量吧?跟小孩子计较什么啊?” 身着西装的男人有一头璀璨的金发,尾端渐变地缀着发色原本的墨色,打了耳环钉的耳朵上还带着一尾显眼的耳坠,衬得他俊美秾丽。 他没有理会身边的人的埋怨,拿起身边的雨伞大步流星地走向公园的长椅。 “喂,喂——”白发男人大呼不妙,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戴好墨镜跟上,“都说了不要擅自行动啊……” 男孩刚要说什么,薄唇微启,就被一把忽然从天而降、横亘在二人身边的笔直雨伞伞身打住。 他警惕地拉住女孩的手,扯着她身体往后靠了靠,“你是谁?” “我是你应该叫堂叔的长辈啊,没有家教的小孩,”拿着雨伞的男人散漫地回答他的话,他的眸光慵懒地投下来,“你才多大,就学会牵女孩子的手了?” 说着,他指尖微动,伞直直地戳在男孩的手腕上。 男孩吃痛,生理的反应使他稍微松开手指,一会儿,又重新去握住女孩的手,他站起身来,将她藏在身后,一双黑眸锐利地抬起来,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看着他这双与他父亲相似的双眼,男人眸光轻垂,“……哦?还很硬气啊。” 金发男人有一双狭长的凤眸,笑起来透着薄弱的昳丽神色,似笑非笑,神情冰冷,“赶紧回去找你妈妈吧……回去晚了,家里人不说你吗?还是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年纪,居然在外面勾三搭四的。” “注意你的措辞,没礼貌的大人,”女孩也站起来,她站在男孩的身后,露出不快的神色,“什么叫勾三搭四,我是三还是四?你不会说话吗?” “……” 就算吃掉人鱼的眼泪让身体变小了,性格也没有跟着保留、反而也变成了小的时候那样恶劣的性格吗? 金发的男人难得地默了两秒,他把雨伞收起来,看向变成小孩子的梦光,发现小时候的她有两个小小的虎牙,看人的时候凶得很。 克制住去捏她脸的冲动,他蹲下身来,道:“梦光,你暂时变小了,不知道为什么到这里来,还跟他玩得很开心,我的意思是,我们得回去找到恢复的办法才行。” “说得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宫野尾梦光警惕地看着他,小小的梦光脑子里并不能储存太复杂的知识,“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是我的谁?” “我是你、你未来的丈夫,”他也想了半天,“你长大以后,我们是夫妻啊。” “江湖骗子,”男孩拉住疑惑的梦光的手,他冷眼地道:“不要相信他的话,这个邪恶的□□。” “……”禅院直哉竭力忍耐,“我们可是青梅竹马就在这个年纪一起长大的啊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臭小子你说的什么话呢。” 第63章 第 63 章 伏黑惠并不能够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玩伴会变成别的奇怪的人的妻子。 他们都还是上小学的年纪, 就算宫野尾梦光有时表现出来与年纪不符的孤独,他仍旧认为她是要比自己纤细许多的存在。 但是宫野尾梦光显然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无所谓。 这个莫名就出现在这个街区的人鱼的泡沫幻象,她认为如果自己是有能够体贴的丈夫也是不错的结局,尽管她并不能理解什么是夫妻。 男孩警惕地看着他, 女孩子听到这里, 倒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从男孩的肩膀后缓缓地探出一个脑袋来,女孩表情好奇又带着浅薄的试探:“你……你怎么证明我们以后会成为夫妻呢?” 男孩对女孩就这么轻易地说出了这样将信将疑的话感到十分意外, 他警惕地回头, 微微蹙眉, 拉住女孩的手, 不赞成地低哑道:“梦光……” 女孩反手拉住男孩的手腕, 安慰他自己只是问一问而已, 梦光那双猫一样的眼睛泛着无机质的冷意, 站在男孩的身后,探出一个头来。 服用那颗宝石变小以后,她整个人的状态也跟着回到了小时候, 因为不用再像小心翼翼地伺候别人或者时刻保持谦逊低调的态度, 在丈夫的面前, 愈发地尖锐不加掩饰。 旁边的男生虽然不善言辞,看上去跟梦光的相处方式很冷漠违和, 但却出乎意料的纵容她这种性格,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管制与要求的意味。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一种更可怕的生物,居然可以在保持自己相处态度的同时是对她的忍耐限度达到旁人不所及的高度。 听到这里,金发的男人露出轻快的笑来, “很简单的事情吧?你可以问我一些问题。” 梦光想了想:“你说我是你未来的妻子, 那我们结婚几年了?” “4年零108天。” “我最喜欢的食物?” “苏打汽水和甜的中华料理。” “我为什么嫁给你?” “我们是青梅竹马, 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感情合适了自然就会结婚啊。” 梦光的记忆里没有关于父母。他们似乎很早就去世了。这也归咎于人鱼的眼泪的副作用,它会让正常人的记忆力受到影响。 于是女孩疑惑地问出口: “在一个院子里居住,如果是青梅竹马的话,我们两家人都住在一起吗?” 禅院直哉心想我当然不能说‘因为你是被卖到我们家做侍女所以你从小服侍我长大’这种话,想到这里,他停在面容上的笑带了一些心虚,稍微温和了一下,道: “你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来到我们家,我们从小居住在一起。” 梦光半信半疑的看着他。这套说辞和她对父母模糊的记忆重合增添了一些可信度。 想到了什么,梦光警惕地问:“你这样说真的很像包办婚姻。难道我不是人口贩卖的受害者吗?” 禅院直哉听到这里的笑非常勉强,他根本没有考虑过向变小的妻子介绍她的身世居然会有这样尴尬的时日,几乎是强忍着,他点了点头,干脆做了个果断的决定。 俊美的成年男人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相册,身体微微前倾,“我有照片可以证明我们未来是很恩爱的夫妻吧?梦光,你看,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相处日常,我们婚后还养了一只热带鱼……” 梦光隔着伏黑惠的肩膀,凑近了,仔细地看相册上的内容。 看着,她稍微露出了疑惑和忪怔的神色,这些照片并不像是虚拟合成的,如此自然,甚至还有结婚证和婚纱照,她对照片上的女人感到好奇,自己以后真的会变成这样的人吗?笑的很温柔的样子,就像大和抚子一样。他们看上去也确实很幸福,甚至夹杂着几张儿童时期并肩站在一起的照片。 伏黑惠也没有出声,他的目光仍旧沁着冷意,在看到照片后却不由得有些出神,照片上的女孩跟现在的梦光没有差多少年龄,穿着传统的服饰,齐肩的长发被打理得柔顺而绮丽,站在长廊下,就像是褪色的砝码。 这些在小小的梦光的记忆里都是不存在的。这样仔细一想的话,梦光甚至想不起来自己的家和父母都在哪里,在出现在这个街道以前又是过得怎样的生活,明明非常费力地去回想的……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微微偏头:“为什么我坐在轮椅上面?” 禅院直哉握着手机的手微顿,他短暂地沉默了,良久,把手机息屏,模糊地、有些低落地回答道:“我没有照顾好你……” 听到这里,女孩的目光若有所思的看向自己的腿,她并没怎么生出责怪的心理,只是声音清澈,略带忧愁,“那我以后会变得没有办法走路吗?” 看着她澄澈的眼眸,禅院直哉没有办法回答。 他甚至对梦光变小这件事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因为说明书上并没有提到人鱼的眼泪会有这样的副作用,在服用的一开始梦光并没有体现出任何恢复的迹象,然而当天的夜里,当他出去买晚上做饭要用的料酒,再次回来以后,却发现妻子不见了踪迹。料酒瓶打碎在木地板上,沉闷地碎开玻璃碎片,吓得他脸色阴沉地拨通了主家的电话,脑中闪烁过一万个被绑架的狗血情节。 吃个人鱼的眼泪还能够吃失踪吗? 想到这里他脑子一片混乱,头疼的要死。他几乎是咬牙,带着愤怒的看向在旁边好整以暇地荡秋千的五条悟。 那个人戴着黑色的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童心未泯地在旁边玩儿童设施玩得不亦乐乎,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明明是这个该死的罪魁祸首—— 不知道他安得什么好心。让她重新站起来就是回到孩童时代?别开玩笑了,这样下去不就是变成荒诞的偶像剧了吗? 怪不得妻子一开始不信任地根本不想吃下去,在得知价格后勉为其难地含在唇中也觉得蹊跷非常,不情不愿。 甚至……搞得新的青梅竹马都要出现了!? 想到这,他的目光重新没有温度甚至带着锐利地瞰向眼前的小少年。看着妻子缩在他身后的样子心情非常不悦。这么小就知道和别的女孩子说关于结婚的话题,乳臭未干的年纪却不自量力地在说什么荒唐的话,轻浮可笑……明明小的时候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都没有这样依赖信任的表情,现在这出是在做什么? 年轻的继承人心情异常地糟糕。 “不会的,”他略微带恼,烦躁地蹲下身来。 不由分说地用宽厚的手掌把眼前的小少年推开,二人力量与身形的差距让伏黑惠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毫不留情地推走,看着眼前小小的梦光,禅院直哉心情复杂,甚至有些恍惚地想起来那个糟糕的梦境…… 他微微低着头,俊美昳丽的面容上露出难得令人心安的成熟情态,“不会的,现在的梦光不是在自然地站着和我说话吗?那样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的,跟我回去,我们找找其他的办法,好吗?” 梦光听得一头雾水,微微偏头,“什么办法?要做什么?” “找到办法恢复原样……” 原样的话—— 对了。 原样。 要恢复成什么样子? 重新没有办法站起来的样子吗?如果重新变成长大的样子梦光依旧没有站起来的话,该怎么和她解释……?如何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长大又失去自由行走的权利? 禅院直哉的声音渐渐减弱。 保持着微张的唇,他像是静止住了。整个浸在沉静里。 “我们未来是夫妻”这种话太过于苍白了。对于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的梦光,看几张照片就让她愿意和这个拥有陌生记忆的人走根本是荒诞的事情。 好久没有说话。女孩歪着头,露出疑惑与不解的神色。 男人苍白的脸色像一张薄纸一样,勉强地泛了薄锐的笑,他实在不擅长哄小孩子……哄梦光也根本不是按照哄小孩子的语调来的。 按理来说,这个倨傲的少主应该不由分说地派手下的人把人捆走什么的,现在他却犹犹豫豫、优柔寡断,根本不像是往日的做派,甚至为了点根本不确定的事情再三思索,像个铜像一样立在这里。 看着梦光没有感情、毫无波澜的双眸,他甚至诡异地有一种要被遗忘了、抛弃的感想。 想到什么,他立马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开。站起来的禅院继承人身姿修颀,梦光的个子几乎只到他的大腿。 再次回来时,他扯着罪魁祸首的领口,把他从晃荡的秋千上拽下来,面色阴沉,难得地在梦光的面前露出这样一副温和却透着无尽恐怖的神情,“要我说,都是因为这个人才造成这种令人不悦的境况的,这个破坏别人婚姻不成就卖假货的奸商。” 说着,他把手上人高挺鼻梁上的墨镜摘下来,“梦光,你要记住这张奸诈又坏人姻缘人的脸,这样以后再在路上再次看到这张脸来骚扰你,你就可以让他滚了。” 说完,非常不留情地松开手,被拽着的罪魁祸首重重摔在地上,他捂着腰低呼“好痛啊”站起来,在女孩的面前几乎是不留余地地委屈地大叫,说着“我都说了有副作用需要时效是你非要买现在怪罪我有什么用”这样的话,露出那张俊美完美的脸,琉璃蓝的眼微微冷淡地偏转,看上去无辜得像风中摇晃的白花。 禅院直哉冷笑一声,没理会他。 看着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是在做什么的梦光,他弯下腰来,耐心地,“我们先回去吧?之后的事情…我…再想办法,我真的找了你很久。梦光,这些日子你是怎么一个人过的?” 梦光想了想。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惠玩、和惠一起上学,去惠家做客,剩余的时间怎么过得她也没有办法解释,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晚上在哪里睡觉、其他的时间在哪里吃饭……在哪里呢?……好像是…… 好像是…… 禅院直哉无奈地叹息。他甚少有这么多愁善感、还会叹气的时候,想像梦光晚上一个人睡在桥洞里面、捡不要的垃圾吃,他就有种难以言说的、很崩溃的感觉,跟少主的身份不那么搭,就像无尽操心的机器,面对这种不自主的脑补,他的头都在一突一突地疼。 默了默。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跟我回去吧?梦光。我会照顾你的,喜欢上学吗?如果你要上学的话也没关系,我们家附近有很好的私立学校,”他伸出手,温和地道。 然而很快,他探出的手就被伏黑惠冷漠地打掉。 这个小少年露出淡漠与不信任的神情,自然地拉起梦光的手,挡在她的身前,“你是我父亲那边的人吧?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过……为什么梦光要跟你回去?说了半天,你还是没有拿出你所谓说法里的解决办法,你已经这个年纪了,梦光比我都要小,作为一个梦光根本没有印象的大人,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很不合适吗?没有监护人证明,你居然把结婚证明这种东西拿出来,不觉得太荒谬了吗?” “而且梦光如果长大以后是跟你结婚,相册里她的腿是怎么回事?你既然没有办法照顾好她,拿什么证明长大以后她愿意跟你回去生活?” “梦光就是梦光,就算你说了这么多,所谓‘变小’的梦光也不是你的梦光,不是你想要带走就带走的东西了,没有那份记忆的人和有那份记忆的人,根本是两个人。” 看着伏黑惠坚定认真的神情,梦光想了想,握紧他的手,跟着点了点头。 看着他们交叠的手,禅院直哉要气晕了。 第 64 章 看着他们,越说越不耐烦、最终冷淡地对眼前根本没有记忆的禅院继承人喊出“我根本就不想要长大!也根本不要有人替未来的我做结婚的决定!”的梦光生气地跑开,无视男人一瞬间僵硬住的神色,一个人躲在游乐场的废弃角落掉眼泪。 紧跟在她身后的伏黑惠试着帮她擦眼泪,她挥开他的手,又是哽咽委屈地,小声啜泣,质问自己: “我以前……再悲伤都不会掉眼泪的,为什么…现在变得这样动不动就会哭?” 伏黑惠沉默,回答:“哭也不是一件坏事,梦光,这代表你也有柔软的地方,你也需要人保护。 因为害怕失去才会哭,会哭泣的人,才拥有保护他人的勇气的。” 宫野尾梦光的眼眶继续淌下小水滴: “人是会变的,我好害怕,我好害怕长大……长大后的我会变得更加软弱……为什么我突然就会长大的?” 男孩也暂时没能够深刻地体会那些道理,他沉静地道: “我们都会长大的,长大就好了……” “可是……” 女孩犹豫地抬起朦胧的泪眼,“我们不会一起长大的话……这样还有意义吗?如果…如果我变成了成熟的大人,那惠该怎么办?” “我也会长大啊,梦光。” 伏黑惠耐心地帮她擦去眼泪,袖角拂过女孩稚嫩微红的眼角,“时间也没有定格。” 女孩有些无措,语气带了些焦急,“不是……这不一样,你、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以后要结婚的话,那样就不可以了啊?” …… 怎么…什么时候就已经约定好了以后要结婚的? 伏黑惠头疼,看着她,一时找不到残酷的话去否定。 “这个,我们都还太小了,没法做决定的。” 良久,他才语气缓和地开口。 女孩冷笑:“可是惠刚刚才说我们都会长大的啊?” ……长大, 那也是以后的事情…… 有点……感觉今天不说点什么就没有办法轻易地脱身? 虽然在心里无奈地想,男孩没有轻率地说出口。 他平静地换了种说法,神情认真,“梦光,就像你恐惧长大,不想要未来被预定好一样,恐惧未知的事物突然降临,我们也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的。 梦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不喜欢对方了该怎么办?” “如果轻易地做下郑重的承诺,履行它的代价可能需要一生来偿还,这样的话,梦光你也愿意吗?” 梦光的重点不在这里,她歪了歪头,“我不介意啊。我喜欢惠,只要惠能够好好地对我,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未来了,难道……” 她露出一种美丽脆弱、又很恐怖的神情来,“惠不喜欢我吗?” “……” 伏黑惠头都疼,看着她清澈倒映自己身影的雾气眼瞳,下意识 否定,“不是这个……” 那——是因为我会变成大人……到时候惠就不喜欢我了吗? 如果我变成成熟的的大人,还是少年的惠就不会再用现在跟我的相处方式对待我……会讨厌我,嫌弃我,疏远我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失落地低下头。像一只被抛弃的洋娃娃。 伏黑惠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说肯定的话一定会有不得了的后果,所以他选择平淡地顺着说: “不是的,梦光无论变成什么样,我们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听到这,梦光没再哭了,她抬起头,出奇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不再纠缠了。 孩子时候的梦光对很多事情释怀的都很快。 她干脆了当地放下手臂重新站起来,俯视半跪着的他。 女孩道: “我听明白了。惠,我一直期待着有一个人能够坚定地给出我承诺,但是现阶段的惠不能给我,没关系。 我也说不明白为什么我一直会认为会有谁在这个时候就给梦光承诺,但是惠是我的朋友。” 她看向远方身影朦胧的大人,声音轻和: “惠,你知道吗?当人成为大人后,就不会轻易地给出承诺了,就连做出选择都会觉得折磨。 有很多很多的人,因为没有机会做出承诺,在很可怜很可怜地排队,有可能一生都排不到。” 女孩的声音如同溪水般清明静缓: “如果那个时候,我们还有机会恋爱,像大人一样约定终身的话,搞不好,会变成可怜的悲剧哦。” 说完,她平和地移回视线。 看着男孩,梦光忽地露出一个微笑,“开玩笑的,惠,我想去那边……跟那个人说些话,我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他。” 伏黑惠静静地注视着女孩清丽的侧颜,忽然地有一种奇异地放走了幸福或者什么诅咒的感官。 总之是一种很沉重的东西忽而如释重负地从周身脱离了。 他下意识地启唇,想说点什么:“梦光……” 女孩把拇指放在唇中,轻飘飘地中止他要说出来的话,很纯洁地笑,“没关系,我知道惠想说什么,藏在心里吧?” “等我们都长大了,下定决心后,再跟我说。” …… 话是这么说啦…… 实际上还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该回什么。 不擅长……和冷漠少男型交谈……? 讲着讲着话突然想起来什么的还是很尴尬啦。 那些关于丈夫的事情…服用荒诞的珍珠的眼泪的事情,身体和心智都莫名其妙地变小的事情,还有一些……其他的事,都想起来了。 我甚至有些恍惚。倒不是说一时间太多的讯息涌入大脑需要消化,而是……有点不真实,有些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去相信才好。 稍微地,难以分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的感觉。 还是小小只的我看着眼前年 纪还小怎么看都表现得很成熟的小少年,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居然很认真地要用感情绑架他来说以后要结婚什么的,就算是那什么,也太…太荒唐了一点,根本就是不知道分寸嘛。 这样想着,我的耳朵连着后颈一块都微微地红了,实在是尴尬又羞耻。 尽管身体一时间还没有恢复成正常的样子,认真看向旁边喷泉倒映着的身姿我还是很新奇… 太奇怪了,完全是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那种违和。 而且现在恢复记忆后露出的笑容就没有那种稚嫩的纯真了。很别扭的感觉吧?说话的态度也完全变成大姐姐哄后辈的样子了…… 也不对…… 是这样哄吗?会不会太生硬了……? 嗳呀,不管了。 大人的法则,就是说“等你长大以后再说”这种囫囵的话来哄骗小朋友嘛。 打发掉了那个叫伏黑惠的小弟弟,我一边踢着地面的石子,一边不知道是怎么梦游地走到丈夫面前的。 不仅是因为太长时间没走路都快对自然地行走感到陌生了——丈夫他看上去真的被我伤得很深。 坐在花坛旁边,低着头看着修长手指里来回转来转去的郁金香。 纤长的睫毛像是要被不言的思绪压得坠落了,俊美昳丽的面容添了几分霜雪融化的冰凉,总之很可怜。 另一方面。奇怪了,这个时候反而展露出幼稚又脆弱失落的少主样子,平常在家里怎么没见他这样地乖巧……? 其实偶尔对我露出稍微受伤点的脆弱性,我会更喜欢他的。奈何这个人总觉得这种方面算是服软,顶多也就说些黯淡的话。 “嗯,你……直…直哉……” 走到花坛旁,我小声地喊他的名字。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来,眼神落在我的面容上。 好吧,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我已经想起来了。 因为他从那种被伤害到的愁绪表情一瞬间转变成了一种很冰冷的…在闹别扭的冷淡神情。 狭长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孤僻瞥着…写着我很受伤但不在乎…总之又是那副该说不说的少主做派。 先不说我还没说什么话呢,我的状态有、有那么明显吗?我在心里不可闻地叹息。 我还是个可怜的小女孩呢。 怎么就要面对现实了?! 第 65 章 他没说话,样子看上去是那样地冰冷,这张昳丽俊美的面容如果不露出倨傲的神色,就是冷得仿佛要落下霜来。 “直哉……” “……直哉……?” 梦光小声地叫他的名字,讨好地探出手,尝试握住他的手腕,但她的手太小了,根本拿不动这个人劲实如磐石的手臂。 所以她很快就放弃了,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像做错事的小孩子。 禅院直哉没看她,眼神落在远方的路灯上。 这位少主的冷淡不仅是因为荒诞变大变小的一切,更多地在想“如果变不回来的话怎么办”的解决方法。 日常的生活细节可以另外说,但是如果这个人根本就不想跟自己生活、或者说表现出来根本就没用支持自己的样子怎么办? 但是…… 梦光低着头,余光认真地看着他,雪白的肌肤显现出一种苍白到好像要随时消失的肤质。 这个年纪的她会不自觉地像小动物一样歪着脑袋。 这个动作习惯一直沿袭到了婚后,当她不理解或者生气的时候,就会微微蹙着眉,歪脑袋。 看上去…表情什么的根本就是无辜又可怜的样子。 怎么感觉 太可爱了…… 就像回到了两个人还是青梅竹马一样。 他别扭地、忽然开口: “……你冷不冷” 宫野尾梦光奇怪地看着他。 这个人…… 明明自己根本就没少穿。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询问的话? 就像是为了打破僵局所以没话找话一样。 好吧,就像是找个借口关心人一样的吧? 我不太理解,对这种一眼就能够看透的大人的戏码突然有点害怕,感觉性格也受了这种荒谬的人鱼的眼泪的影响。 如果要弯弯绕绕地跟我说话的话。 会让人感到有点委屈。 但不是、我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的…… ……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冷哦,直哉。” 他眉头微蹙,“可是你的手很冷。” “我的手一直都这么冷,”我乖巧地回答。 其实也没那么乖巧,如果用长大了以后的那种温柔的声线说话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 他不赞成我这样的结论,沉默是温和的失语。 他伸出手覆盖上我的额头: “冷和冷不能够一概而论…你这种冷完全是被风吹的,不是平日体温透出来的冷。 你小时候经常分不清楚冷和冷是有区别的,所以会生很多病,现在果然也感受不到…你的嘴唇这么白,脸却很红,晚上回去,你肯定会发烧的…” 嗳呀…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完全弄不明白重点。 我咬嘴唇,弯起膝盖踢石子玩,有种被未来的人轻易看透现在的想法的被窥探感。 小孩子很讨厌似是而非的说教的。 这个人偏偏是很喜欢拿那种道理和身份来说华丽的笑话的人。 我想起小时候。 我们经常一起生病,就像约好了,或者说是什么诅咒一样。 明明是服侍大少爷的侍女,按理来说应该撑着病体,彻夜不眠地照顾这位被家族千拥万簇的继承人的。 但每次打了冰水放在旁边,我都会因为发烧半坐着睡着,大概是躺下反而全身都会酸痛得爬不起来。 发烧的感觉让人想起漂浮在雾里的灯光…好像可以到达很远很远的地方。 每次被终点刺眼的光芒逼迫眯起眼睛的时候,睁开眼,就会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 禅院直哉冷淡又失语地看着我,表情完全读取不出来到底是在生气我的失职,还是我烧糊涂了没察觉到他已经没有再睡了。 生病对于他来说似乎就是今晚要早点睡而已的程度。 我一直很嫉妒这种咒术师的体质啦,后来我也不怎么生病了,因为他会照顾我。 虽然这个概念本身就很匪夷所思,但我想,我们是互相照顾的嘛,应该很公平吧? 回忆到这里,我抬起眼睛。 他那双凌厉昳丽的凤眸冷淡地下视着,不偏不倚地对上我的视线。 …… 锐利感。 …大人的感觉。 我微微撇唇, “直哉……” 说着,我的声音渐渐细微: “我…有点怕怕的。” “如果……如果我变不回来怎么办?” 或者… 如果…… 我没再说下去了。 失落间,觉得有无限的恐惧和空白在逼近,就像某种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概念在层层撕开,露出后面的东西。 如果真的打出人鱼的眼泪的结局的话… 倒不是两个人没办法在一起 就像惠说的那样…时间线不一样的两个人相处起来就完全是另外的概念了… 身体变小的话,做很多事情都会不方便吧? 如果在该上学的日子不去上学、而在街上闲逛的话,会被巡视的警员问询的。 社交的话……也就和断绝没什么两样了…不可能会理解这种奇怪的事情,如果渐渐不往来,就会变成谈话中偶尔提起的话题,没办法用较小的孩子身体去融入…要和跟自己一样年纪的人做朋友吗? 好像在虚耗生命一样。 明明…… 明明已经到了好不容易可以和丈夫在外面过婚后生活的日子。 跨越了那么多的苦难…… 已经迎来了曲折艰难的光明结局的—— “梦光……” 丈夫的声音平静。 他握着我的手,蹲下来专注 地看着我。 “你专心地听,好吗?我会珍爱你的,我会像兄长一样,照顾你,送你去上学,依旧过跟在禅院家完全不一样的生活的。 梦光…你不是一直想上学、憧憬学校里的生活吗? 我也不知道去学校上学是什么感受,但是如果你想体验的话,我可以找像电视剧里一样讨你喜欢的学校。只要两颗心贴近在一起,做什么都没关系,这是你所相信的话,对吧?这样珍贵的态度,我们不是一直在珍惜地拥有它吗?” 人生中,只要一个人的态度和信念不改变的话,就不会失去珍爱的东西的。?[(” …… “虽然……是有说过这个话…” 我看着他。 听到后面,我几乎有点在出神。 虽然是我当初安慰他的话、被好好地记下来了。 总觉得说这句话的他有种很天真的透明感… 很可怜… 我在干嘛, 明明是感动沉默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一种不应该存在在他身上的、一贯来的养尊处优所秉持的异常的信念和价值观,让他看起来那样昳丽又耀眼。 贵公子有恶劣的脾气,因为从来不缺人对他好,说这种漂亮又清澈的话时,那样自然地笃定,就像理所当然而不刻意的真理一样,轻描淡写地就给人带去安全感。 但又让他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被击溃,如果支撑他这样矜贵澹然的身份,在某一日崩塌了怎么办呢? 一定会像是漂亮的琉璃制品,碎成很多个碎片…… 自己受伤的时候也会刺伤他人。 他盯了我一会儿,似乎透过我的表情看心事,但他没表现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来,只是耐心地道; “只要我们在一起的话,一切的难题就会迎刃而解的。我很开心你现在还在我面前,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说着,他近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样少爷心态地疑惑感叹,揉了揉我的头。 “直哉……” 我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声音渐渐低落了 “梦光…?” “我可能变不回来了…” 他微微蹙眉:“…为什么?” “因为我是假的。” “哈?” “就是…虚假的东西,不存在的东西。” “……” “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不信…但是……”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人鱼的眼泪什么的这种荒诞的东西一样,不也发生了吗?我…我是虚假的东西,突然就被这样牵扯出来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事? 从想起来的时刻开始的吧。 更多余又像是很重要的记忆涌上来,让人很难分辨到底哪里是真实的、哪里是虚假的,比起禅院家侍女出身的我…在家里虚度年华玩乙女游戏的我好像更让人觉得惆怅一点。 我也不太愿意接受的。 可是…… 他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或许是没有表现出来,总之我没有读懂,只听到他问;“那你会怎么样?” “我会消失掉的。”我回答。 “就像爱上王子的人鱼变成泡泡一样。” 听到这。 他张了张唇,没说话。 不一会儿,他烦躁地从鼻腔里喷出炙气,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大概算回应。 男人的掌根抵住自己的额头,微微偏头,把好看的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似乎很是倦怠疲倦了这样的结论。 四周好安静。 这样有些脆弱的动作我很少见到…几乎没有印象。 我也不明白这个动作代表了什么。 他相信了吗? 还是觉得我总是弄这些奇怪的伎俩来让他头疼的…… 我需要做进一步的解释吗? 其实我很难界定的。 在他的眼里我是虚假的,但是在我的眼里这周围的一切也都是虚假的。 虽然我更想留在这里,可是因为吃掉了人鱼的眼泪这个道具,触发了分支结局,我就没办法再待在这里下去了。 ……后面的剧情主创团队根本就没写嘛,只是附了一张女主角变小的特殊CG就载入片尾了。 我要怎么告诉他,很快这一切都会崩塌掉呢? 越想我越觉得窒息,好像有好多好多事情等着我。 好多好多的情绪等着我去接受处理。 我感觉我要哭了… “喂,你天天都在干嘛啊……” 察觉到我的情绪一般,他沉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直哉?” 变小的妻子微微偏头,没能够理解他的话。 “你…根本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变小变大什么的根本就不是事情,消失这种讨厌到犯恶心的事,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浮地做比喻?” 他微微抬起头,从臂弯中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冰冷得好像锥子,准备随时敲破什么东西。 轻浮? 指“像美人鱼变成泡泡”? 我有点生气,又有点委屈:“我没有撒谎。而且你说犯恶心什么的,不也是很伤害人吗?说这话的语气也很傲慢。” “不是这个,根本就没在说你……唉…我连…” 看着她的眼泪,他难得地表现出不耐烦的燥郁来,他像是妥协了。 “所以呢,消失……消失以后呢?”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会去另一个世界吧。” “那里没有咒灵,也没有咒术师,哪里都很普通。或许我会彻底失去意识也说不定。这是代价吧,如果我恢复了双腿的话,就没有机会再得到你的爱了,两个很珍贵的东西,需要代价去交换的。我是因为选择了直哉你才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现在我要离开了,如果转生到另一个地 方…好吧,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太知道。 在这个虚拟游戏里待得太久了,我除了有清晰的“已经告一段落了、我会消失掉”的想法之外,真的不确定再次睁开眼睛的概率是多少。 真的会重新回到那个好熟悉又好陌生的游戏仓里面吗? 我看着我的丈夫。 就算坐在花坛边缘,他也比站着的我要高两个头。 就算结了婚,岁月在他脸上几乎也没留下什么痕迹…这句话说起来怪怪的,本来也就二十几岁的年纪,而且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嫡子,轮廓更清晰立挺的他比少年时要合我的审美得多,只是状态仍旧有时候令人瞧不出喜怒。 禅院直哉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会露出这种几乎没有的表情,偶尔会把食指弯曲,抵在唇瓣下,狭长的风眸和长时间矜贵养出来的气质让他在这种时刻会习惯性地抿唇,唇角抿出一个轻慢的弧度。 大部分时间,他都噙着根本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像在居高临下地审视。 “你是认真的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连笑都没有了。 虽然沉默只蔓延了几秒,我觉得他宁静微垂的眼睛好像悲伤的宝石,在放空,或许在心里对这些无常的事说一些很不好听又刻薄的话,如果不经过处理的话是无法得体地说出来的。 想到这里,我感觉这个时候想这些微妙的东西才是真的很古怪。 从我的沉默里得到大致的答案。 “……” 他缓慢地站起来,“烂得要死一样。” 我莫名其妙地问他:“什么东西。” “我的爱情故事。”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重新半蹲下来,修长的手指捧住我的脸,指尖滑过我的眼眶,眼神冰冷得像在端详什么精美的器具。 “虽然你不像在开玩笑,说虚拟之类的话,可是好真实啊,跟记忆里都没有什么差别,如果说是假的话也根本没道理。 怎么回事,梦光,我的品味应该不差吧?我的爱情故事是个烂剧这种设定怎么也说不通吧?如果是虚拟的话…至少也该存在破绽…” 我顺从地任他左右转动我的脸蛋的角度,乖巧地说: “亲爱的,应该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 我眨眨眼,甚至有点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快就接受我的话,或者说这种莫名其妙地设定。 至少对于我来说还有传输意识的铺垫,很容易就能够获得跟记忆相符的体感。 对于他的话,完全就是凭依我刚刚说的话吧。 他似乎很轻易地就看出我的想法和眼底的怀疑,眉眼低垂,近乎轻慢优雅地嗤笑了一声。 “我看得出来的,梦光。” 气氛一瞬间凝固了起来。 他的眼神介于温柔和冷峻之间,衬得他在某些瞬间十分陌生,瞳眸深邃锐利得令人恍惚。 拇指微微按压着我的脸蛋。 “梦光 …你知道更多的东西…只是你不愿意跟我说而已。” “我以前——一直认为夫妇之间应该最大限度的不隐瞒才对,所以知道你瞒着我和那个人写信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如果不能够好好地说清楚、互相坦白的话,不就跟娶家里安排的那些女人没有区别了吗?” “但是后来我又想了想。” 说到这,他偏头,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有些人,如果让她坦诚地面对感情的话,会夸张地死掉也说不定。” 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丈夫昳丽的狭长眼眸微眯,我送给他的耳坠在夕阳下渡上了暖色,漂亮得让我有些出神。 “或许她根本就不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着可以相互剖白的对象的,甚至不知道某样东西需要分享给别人…我也不太理解,太麻烦了,我也决定不这样做要求了。” “我想,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要理解的东西。”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速缓慢,如释重负般,轻描淡写地就做了个决定。 “如果你要消失的话,我们在新世界再见面吧……” 可是… 有没有新世界都未可知… “无论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在找借口离开我,我会找到你的。” 他平静地道。 “就像你之前无缘无故地消失,又奇怪地出现一样,我会找到你的,梦光。” “你不是说你是因为我才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吗?我们的前半生都是为了这个时刻的分离才存在的吗?一定有着其它的原因,比如我们会再次相遇,以另一种方式在一起。” 他笃定的话完全不像是出于安慰才这么说的态度,他好像就是这么认为着的……用很倨傲冷淡的态度。 看着我,他露出了一个温和安抚的笑来。 我想起来,我一开始以为他总是秉持着什么样的信念和准则,所以才能够自律又微妙地自负。 后来我发现…他这个人的傲慢与平静到了一种很奇妙的程度,只要是他这么认为的东西,他就会淡然地奉为圭臬,全然不在乎背后的逻辑什么的。 他平视我的双眼,语气缓慢诚恳, “我能够感觉得到,我们会再次相遇的,就像天把你送到我的身边一样。” 我被他这样坚定的语气搞得很茫然,我颤了颤干涩的嘴唇: “可是…直哉…你、要做禅院家主吧?怎么找我…而且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里…哪里有我的藏身之所。” 他沉吟,“也是吧,如果究其一生都找不到的话……” 我无助地,“那,那直哉要怎么办。” “没怎么办,继续当家主吧。”他回答。 …… 怎么能够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这种话… 虽然他要是消沉下去听着也没那么好, 但是… 我啊了半天都没说什么,只能闭嘴。 “如果要说变 化的话…在继承家主之位以后,我应该会变成一个恶劣糟糕的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哪天发神经地活够了死了吧,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我很无语:你怎么又说这样听起来很糟糕的话??” 他耸了耸肩:“会变成视人命如草芥的恶人也说不定,尊重之类的道德观也很难去界定,心血来潮或者利益驱使。 我一直觉得如果不是梦光来扮演的话这些东西都很没趣,以怎么都无所谓地方式来生活吧,毕竟我的老爹那样混蛋地活了一辈子也没见从家主的位置上下来过。” 他贴住我的额头。 声音很温暖。 “梦光,你不要担心,你告诉了我家庭是有意义的,我一直很不屑这个概念…,我们两个人都不能理解的事物,我们却有好好地组成,我以前觉得很无聊的日常生活,我却因为你感受到了它是珍贵的。”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 他这样真诚到让人怀疑他的话就好像什么破解诅咒的咒语一样。 居然很好用地生效了。 我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就恢复了大人的身体。 腿也没有再变得很难行走了。 就像打通了什么甜蜜的HE结局一样,我还没说两句话呢,他就咋咋呼呼地把我抱紧,很夸张地抱着我转了一圈。 “直哉,喂…稍等、在干嘛呀……” 我被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推着他的肩膀。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像那个不懂事又寂寞孤独的小少主一样,想做这种张扬的事情来吸引周围大人的注意力和仆从的艳羡。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也许他只是想抱我而已。 好容易等他把我放下来,我尝试走了两步。 小心翼翼得就像是上岸的人鱼。 “真的诶!亲爱的!我真的恢复了!” 走到花坛尾端的爱妻双手交叠在一起,欣喜地抬起头来。 那双漂亮的眼睛倒映着逐渐染上墨蓝渐变的晚霞,低下头的时候,眉眼浮现出的淳真,新雪一样刺眼。 明明是作为仆从在那个阴郁又严肃的咒术世家长大,本身也是多愁善感、时常忧郁的脾气。 开心的时候,每次笑出来时候,却能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清澈单纯的情绪。 梦光…… 看着她打招呼的小幅度动作,禅院直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丈夫在想什么。 只是低着头,好奇地偏头看着袖子研究。 “亲爱的,你说为什么身体变大了衣服也会跟着变大呢?” 他走过来,帮我把裙摆的褶皱捋平,淡然:“人鱼长出腿的时候鳞片也没有掉得哪里都是哦,夫人,稍微朝淑女梦幻的地方想象一下吧?”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被他这个比喻弄得浑身不适,只能够心情复杂地吐槽: “直哉,你好不擅长这种……微妙的比喻。” 他耸肩,拍了拍我的脸。 我尝试小心翼翼地爬上花坛,拉着丈夫的手在花坛的边缘谨慎地行走,像笨拙的舞伴,时不时晃一下。 虽然这种行为对于大人来说幼稚又很难理解,但我感受这种身体协调的平衡感带来的快乐还是更重要一点。 走到侧面,我看到花坛旁边的伏黑惠在安静地看着我,他的个子在我恢复了的视野就显得很小了,漂亮的深蓝眼睛让人想起大海,很小一颗地镶在眼眶里,宁静地看着我。 我觉得他是有点好奇的。 长大后的梦光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会淑女一点、还是稍微冷酷一点呢。小伙伴长大以后的样子谁都幻想过吧? 稍微地…我感觉有点尴尬。 明明刚才还很不待见的人现在就可以牵手什么的,算不算小朋友之间默契和气场的背叛? “……惠。” 被他注视着,我无措缓慢地想要把手背到身后去,总觉得在小孩子面前这样不太好,说哪里不太好我也说不出来,但是丈夫冷冰冰的眼神和握得太紧的手我又抽不开。 于是,我勉强地蹲下来,露出一个温柔元气的笑容,“惠,很奇妙吧?我变成大人了。” 可能是我这种明显哄小孩子的声线有点太刻意了,伏黑惠的眼神明显变得复杂和一言难尽。 冷峻精致的少年唇线紧抿,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来,只礼貌沉稳地说了个:“嗯”,不至于令我太尴尬。 虽然但是 好体贴的沉默。 …现在的孩子,未免也太早熟了吧? 怎么能想象一个孩子的脸上能出现这样成熟的表情? 这么想着的我,完全忽略了几十分钟前我们还是可以一起手牵手讲幼稚话题的朋友,变成我想的那种不识趣的大人了。 丈夫睥睨地看着他,修颀的身高优势在这时尤为明显,居高临下地看着,忽然,露出一个散漫而恶劣优雅的笑。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少年的面前,耐心地模仿我那种温和的语气,沉着的低沉音调,拖着尾声: “惠……你应该叫梦光她婶婶,没有礼貌的小鬼,跟她说话怎么可以不用敬语呢?” 伏黑惠瞥了我一眼,他很轻易地看出了这个表亲只是想彰显他自己的存在而已,倒不是刻意,而是这个人已经习惯了这样居高临下说话的姿态。 于是只是冷淡地回了他一句:“我不在乎你在说什么。” 丈夫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冷漠。 他缓慢地、露出一个几乎是气音的轻笑,我预感到他要开始用这种轻慢的表情来发脾气了,连忙拉住他的臂膀。 我无错地道,“冷…亲爱的,冷静一点……惠还只是孩子而已,还是孩子!” 禅院直哉望我一眼,看着眼前的少年,“你这样的臭脾气真让人难以相信你是他的儿子。” “欸?等…” 我迟疑地启唇,大概反应过来了,“堂叔…儿子…你是——” 脑海里闪烁过男人健硕的身影和锐利阴郁的眼睛,像虎一样过分夸张的体型,还有说话时那种慢悠悠的、慵懒阴鸷的态度,连同那段不太令人愉悦的回忆一起逐渐有了眉目。 「伏黑甚尔」 我缓慢而讶异地,带着些许疑惑地歪脑袋:“难道,惠是甚尔君的…” 眉眼相似的两张脸在面前微妙地重合。 要吐出的猜测到一半,我抱歉地捂住嘴唇。 惠有跟我说过…家里的大人很不可靠之类的话,总之他从来没有提到过他的父亲,稍微地说起来也是寡淡的态度。 我自从婚后,也基本上没有和那位再有联系了。完全无法想象他变成负责任父亲的样子,或许是有的,只是我没有机会见到。 意识到丈夫说这些话是怀揣着什么样冷漠的心态,我不禁感到抱歉和赧然,太恶劣了… 我的父母也很早就离开我了,来到禅院家的时候我对他们的印象基本上是模糊的。 听到这种话,对惠来说无疑是扫心情的,会哭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我轻声地劝丈夫:“那个…直哉,你不要这样…甚尔君他离开了禅院家,我们还是不要用这样亲戚的身份去这样对他吧?” 丈夫微微挑眉,难得听话地没再说了。 本来也只是一时兴起,对亲人血缘什么观念本身就很寡淡,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只会让他觉得没趣和消沉,听到我说的话,他微微抿唇,尊重地闭上了嘴巴,似笑非笑地睨着我,像在丈量我的善心。 见我们说完,伏黑惠平静地开口:“梦光,你现在长大了,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吗?” 约定…… 关于——「无论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会是很好的朋友」这个约定吗? 啊… 还记得。 心里…升起暖暖的感觉。 就算是这样荒诞的景象面前,他依旧很礼貌地问我了,而不是忽视忘掉、或者说偏执地认为它会理所当然地蔓延下去。 在某种方面。这个年纪的他,比我还要成熟很多…… 我缓缓蹲下身,和煦地笑:“当然…我会永远是惠的好朋友的。你可以像以前一样,来找我玩。” 伏黑惠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作为成年人来说…她也显得太过年轻,那样轻盈又柔软的眉眼,没有过风霜雨雪的痕迹。 早婚所以被很好的呵护着,甚至有些太被注视的人,无论经历了什么都能够直率地露出迷惑或受伤的神色,好像她的任性从来没有消散过,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留存下来。内里的阴沉随时就可以化为眼泪流下来。 从她对他说话的语气就能够看出来,这个人很天真又没有任何内疚感地把他当成后辈——而非可以平等地对话的同龄人一样了。 那样毫无负罪感,因为身份的切换就能够随便更换感情的人。 明明这样说出的“朋友”,就已经违背了誓言了的。她完全不会觉得舍弃一段感情会是费力的,因为现在的她就是不缺被人爱着的…夫人。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冷寂地开口道:“梦光,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没来由的话。 我还没来得及露出困惑或者欣慰的表情,他就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声礼貌又清冽的“再见”,转身离开了。 * 我回到家的时候,感觉到由衷的疲倦。 走路时好像在云朵之上般,生命力都被抽干了一样。不知道如果睡过去的话又应该怎么醒过来。 丈夫在客厅跟谁打着电话,说着生意什么的话题…包括之前做关于古董拍卖的生意,还有一些术式卷轴,很难得到的样子,好像要花高价购买。 我很想劝他不要再乱花钱了。上次买的所谓的人鱼眼泪花了很多钱,得到了这种不知道算什么的结局,现在为什么又在这里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家里包括宅邸里的仓库放着的陈年物品简直数都数不过来,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或许禅院家一辈子都用不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他也很显然不是会勤俭持家的类型…… 丈夫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手肘放在修长的腿上,倚靠着背椅,声音很严肃,带着难以察觉到的疲倦…心情上的、身体上的,好像走过了很长的路、最终稍微地坐下来歇息就要考虑接下来旅途规划的旅行者。 眼睑的淤青让他挺阔的侧颜多了几分阴郁与慵懒,以至于在报价的时候他似乎都懒得反驳了,只用冷寂的沉默来回答对面的声音,得到什么惶恐的答案,又轻笑一声,说了句“叫他去死吧”,把电话拿远,慢慢抛在沙发上,单手捂着眼睛,没再说了。 等到他回到卧室,要和我说些什么的时候。才发现我在望着他打电话的时刻,就已经化为泡沫、离开了。 * 我打通游戏已经大概半年。 清理游戏库的时候,才发现《橙金之眼》这部游戏还有一段特典剧情没有过。 这部游戏围绕着女主角因为一场奇遇、卷入到咒灵与咒术师们并产生各种羁绊的基本故事开展,却被我完成了非常单调的婚姻模拟器。 从和攻略人物认识到结婚我觉得根本没有任何与“咒灵”、“热血战斗”相关的要素,完全是表面温暖里面黑深残的乙女游戏。 等我脱出后看着我选择的对象禅院直哉的属性面板,才发现原来他应该是和女主角相爱相杀的战斗类型。 该怎么评价我是个站起来都很困难的侍女殿下,把这样惊险刺激有层次的游戏完成了无聊的婚姻纪录片? 我为难地看着特典【归光】图标,说实话,在现实中我并不是可以用恋爱脑形容的人…相反、我从小到大就不是受欢迎的对象,一直都是阴暗地在角落里、面对霸凌也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人。 因为小时候不懂事买了虚拟币现在增值反而暴富的缘故,我甚至快变成社交废物了 ,少有的和异性的对话还是在各种游戏里…… 在游戏里也是社交无能的失败类女主角…… ?本作者东京路人甲提醒您《乙游分手黑化定律》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看着全通关的成就。 我犹豫了一会儿,点开了新增的特典。 或许是大概是通关奖励的性质,它没有开通沉浸式,所以我只能够看一下配着文字的过场画面。 *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线。 禅院直哉回到禅院家时,表情很是平静,单手拎着一个檀木雕花盒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阴鸷的气质却没有侍从敢阻拦他。 他径直走到呈放着各式咒具的仓库重地,轻易地用蘸血的刀尖挑开厚重的门,面无表情地把盒子扔了进去。 很显然,他用了里面很多珍贵的咒具,这次扔回去的咒具效果也并没有令他感到满意。 “少主。” “嗯。”他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声。 与恭谨行礼的侍者擦肩而过时,还颔了首。 … 这么…礼貌。 我看得眼皮直跳。 如果要让我想象他会对禅院家里的仆人进行友好的应答,我的回答一般是不如要我变身成擅长体育的阳光少女比较好。 我还没有奇怪特典里人设迥异的变化,画面就切换了。 身姿修颀的禅院直哉穿过长长的幽深走廊,来到和妻子以前居住的院落时,慢慢地在门前停住脚步。 这里的陈设好像没有变过——在禅院家,时间几乎是静止的。 假山曲水,侍女们维持它的陈设如呼吸进食般寻常而必要。 我这个时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送给他的耳坠解下了,换成了纯黑色的耳黑曜石钉。 好吧…比起那种繁复华丽的风格,这种清冽简洁的气质更符合他现在的人设,返璞归真也是一种艺术吧? 他站在门扉前停驻很久,眼睛宁静地看着复古的推拉门。 大概停了的有两分钟之久,我以为我的游戏舱卡了,他才抬起眼睛,缓慢把门打开,迈了进去。 屏幕上他的背影被室内的阴影吞没,投下阴翳的狭长影子,和庭院竹子投下的影子一起,划破印花壁纸。 庭院的光是一种迥异又凝固的醺黄色,让这幅光景泛着金属般的黄铜色。 我看不见他全脸的表情,只隐约地看到CG里他的眼睛沉着模糊的冷漠,好像这一切都是并无代表性的死物。 修长的指节撩起衣架上的缎带,他的面容很挣扎地闪过或许是憎恨、或许是伤心的神色,错觉一般恢复成毫无表情的模样,把缎带轻柔地放回原处,没有再待,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知道这种情节的安排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按下快进按钮,他就折返回来,腰间的佩刀此刻稳稳地拿在手里。 几乎是呼吸间,就在他踢开门的瞬间冷冷地出鞘,他甚至做了一个很是内敛的起势动作,赏心悦目线条的臂膀 端起,刀尖圆弧状地起落,旁边呈放着名贵丝绸的柜子便四分五裂。 随意地挥刀,呼吸般顺畅。 他的表情看上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迹象,甚至很悠和。 他随手扯下挂画,就那样平淡地扔在角落里,一步一步地往室内走,要么用刀,要么就随性地抬腿踢碎凳子,总之没那么着急地、慢条斯理地把这个屋子的陈设破坏掉,变成狼藉的一片。 …… 幼稚的人。 …… 幼稚地搞破坏。 没个人拦一下他吗? 我根本没从他的举动中看出任何逻辑性。 也应该没有惹过他… 就算游戏脚本要写出他移情别恋、和谁中规中矩地成婚继承家主之位这样的剧情,也没有必要让他在我的卧室乱砍乱伐。 我很珍爱的表柜都快变成西瓜忍者里的水果小物,在刀下迸溅成乱珠碎玉了。 而且…… 莫名、 有点……感觉被砍的就像是我本人一样。 我表情奇怪地看着演示动画,比较难找到这种体感的源头。 他做完这一切后人看上去状态都好了,我觉得他精神有点不稳定… 尤其是静静地站在狼藉与废墟之间,低着眉,露出澹静如禅的神色,像被净化了。 他真的没有被什么东西附体吗? 还是说这个人实际上是分手后会拉踩前任的那种类型? 明明那个时候说得那么真诚的、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会找到后在一起幸福地生活的、平静地接受当家主什么的…不是很释然的样子吗? 现在表现出来这么恐怖…… 用行云流水的动作,做出这样暴戾的行径…… 他天天的情绪都这么不稳定吗? 如果我在现场一定会被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捂着嘴唇一句话都不敢说的。 我又惊又疑地看着他把砍得豁口的刀随便一扔(——他看起来真的是乱砍、这样好的刀怎么会被屋子里那堆华而不实的垃圾给崩坏呢,而且他还很喜欢这把的),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门关上在身后,居然开始当一个好好家主了。 他礼貌地对待给他沏茶的侍女,对给他修刀的家从咒术师说麻烦了,给父亲请安的时候甚至做出了标准谦逊的跪伏姿势,遇到真希和真依从学校回来拿东西的时候,甚至友好地让仆人把他之前在东京买的特产给他们带一份,说要好好学,尽量不要变成没用的废物什么的。 ——看到这里,我要被吓死了。 看着CG图鉴上他用那样自然的矜傲又散漫的表情,悠然自得地当一个好家主,我吓得脸都褪色了。 【禅院直哉明白了,离别或许是最好的礼物,也能改变一个人。】 看着游戏文案上的这句话,我怀疑这是不是同一个游戏。。 先不说这句温暖的话到底在他的世界观里存不存在,能让禅院直哉明白 这句话变成一位在对仆从、对亲人态度在及格线以上的家主,我不如相信我重生后会变成日本首相这种事。 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他被魂穿了吗? 毕竟确确实实地跟他“生活”了那么多年的…… 我看着特典后的【完】字,神情恍惚地从游戏舱里爬出来,差一点没有站稳。 在楼下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我的脑袋还是那些不可思议的图鉴画面,以至于在付钱的时候都没有注意我给错了购物卡。 “宫野尾小姐,您看上去状态不太好哦。” 老板有些忧虑地看着我。 宫野尾小姐在白天很少从家里出来,皮肤透着不健康的、常年不见日光的脆弱白色,如果嘴唇再没有血色的话,整个人就会显得恍若透明般的虚弱。 在便利店的冷光映衬下,老板更觉得她就像幽灵一样,随时会消失掉。 听周围的人说,宫野尾小姐很小就失去了双亲,在学校的生活也不算太顺利,早早就退学了,一直没有人照顾她,孤独地生活着,真是可怜的人…… 老板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和白天来店里的客人的对话。 对方说他在找一个人,描述的外貌特征很少有和眼前的少女对得上的,宫野尾小姐锐利的纤细眼尾像燕子的尾巴,而他说的那位小姐有着圆润而无辜的杏眼,宫野尾的上嘴唇很薄,而描述里的少女只有在抿唇的时候才会显露出唇线。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宫野尾她拿着卡片,露出迷茫恍惚的神色时,老板却奇异地把她和那位客人所描述的少女的面容联系在了一起,在冷调的光影下甚至幻觉般地重叠。 简直匪夷所思,明明根本没见过那个人嘛。 就像触发到了什么关键点、脑海里就突然冒出来这些东西了一样。 虽然说是千分之一的可能性…… 这样孤身生活的人,会有异性指名道姓地来找吗? 不会是什么跟踪狂吧? 老板忽然警惕起来。 “宫野尾小姐,最近…” “——叮咚。” 正当他欲言又止要说出关于安全之类的提醒时,便利店的门铃不合时宜地随着自动门的开启而响起了。 进门的客人身姿修颀,一头璀璨的金发,摘下鼻梁上的方框墨镜,露出一双锐利的狭长双眼,好看冷漠的眼睛落在收银台前时,薄唇轻启,居高临下又短暂地“啊”了一声。 我苦恼地翻着钱包里的卡片,暂时没有兴趣注意客人的人来人往。 喂。 我怎么有这么多卡里只有几分钱的信用卡?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的咖啡厅的打折券,它们什么时候占领我的钱包的? 这样下去要找到什么时候? 其他的客人也需要结账吧? 感受到身后慢慢投下来的阴影。我加快了找卡的速度。 紧张地,我终于把卡找了出来,如释重负地递给老板。 老板没有第一时间接,看着我的身后露出了纠结复杂又警惕的神色。 顺着他的目光,我疑惑地转过身去。 看到我身后排队的人,我差点要吓死了。 喂、能不能不要这样吓人。 这也太像了。 就像本人出现在我面前一样。 虽然戴着墨镜,我依然恍惚得感觉一股冷从脚底涌上灵魂深处。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简直是一眼就会想到那个名字的程度,游戏里的人物如果出COS的话能够像到这个程度吗?不、简直是本人就在面前一样,虽然没有仔细看,好看昳丽到晃眼的面容像低调奢华的浮世绘一样。 这是可以在街上见到的受欢迎的烫角色吗、我记得看板娘不是我选的他吧……? 我有些怀疑我是不是起猛了,还没有从虚拟中回过神来,以至于看到人下意识会产生幻觉。 第一时间反省到我的失态,我意识到这样没礼貌地盯着一个人是很失礼的行为。 于是我连忙很不好意思地后退了两步,声音微弱,谦让抱歉地道: “啊,抱歉,耽误您的时间,非常对不起,如果您赶时间请先结账吧?” 虽然这句话很没有必要…就算他先结被耽搁的时间也没有办法挽回。 但能够执行这种麻烦的社会礼节是我证明我还有社会功能最后的证据了。 他没有动,只是平和地说了一声:“没关系,梦光,你要买什么?” 我疑惑地听着。 这个人…… 是知道我的名字吗…? 我认识的人? 认识我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仔细地观察他的五官或者对上他的视线,只觉得对于陌生人来说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就足够了。 而且, 没有明白他真正企图之前随意确认自己的身份是很不负责人的事。 况且按照他的人设来说的话,在这种场合恐怕会说出“你没有长眼睛吗?”这样平静又嘲讽的危险的话吧? 总之这一天都过得很匪夷所思……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线条凌厉、微微弯起的凤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下腰来,单手撑着收银台,视线若有所指地扫过袋子里的菠萝糖,看着我的侧脸,慢条斯理地道: “你吃菠萝不会想吐吗?你不是过敏吗?梦光……” 这种老套的设定只在游戏里面有吧,大哥。 梦光我还能好好走路呢,一定要分不清游戏和现实吗。 少女汗颜尴尬地在心里回答。 等…… 低垂的眼瞳微微凝缩。 男人温和地开口:“你知道你一装失忆或者撒谎的时候就会咬嘴唇吗?梦光。” …… 【现实-便利店的相遇】特殊图鉴已收集。! 第 66 章 【灰原番外】 ——茧色 * “你好,我是灰原雄。” “你好…我是宫野尾梦光。” 灰原雄对于和宫野尾梦光见面的记忆不是那么清晰。 这个跟着父母搬来小镇的女孩,连续几天一个人出现在公园里。 灰原雄很少在这附近见到新鲜的面孔。 他的家族是继承了祖先传下来的术式,乡下的宅邸有着数百年的历史,相比较于其它仍旧遵循封建传统的家族,家庭更加开明,就算孩子不成为咒术师也可以一视同仁地培养。 安静地待在旁边看他捏泥巴的女孩子说她叫宫野尾梦光,因为父母的工作变换,搬来这附近。 她很安静、也很少说话。 但很快他们就成为了玩得很投机的青梅竹马。 …… “梦光的父母呢?我很少见到他们来接你。” 灰原雄看着她小口地吃着糕点,好奇地问道。 “他们都很忙,”宫野尾梦光和他的妹妹灰原明挨着坐,言简意赅地回答。 明明自己年龄很小,却知道照顾年纪更小的妹妹,伸出手给她擦布满残渣的嘴巴。 灰原雄无奈地道:“明,不要总是缠着梦光,你抓到她的头发了。” 宫野尾梦光不介意地把灰原明抱在膝盖上,两个女孩子都很小只地滚成一团,从客厅的这一端滚到另一端。 “啊啊啊…要滚下草坪去了…!” 灰原雄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就连忙上去把她们两个分开,眼疾手快地扯住她的后衣领。 宫野尾梦光被扯了回来,静静地看着绿茵如海的后院,仰起头,朝后看去,“灰原。” “……” “嗯…?” “你在看什么?” “欸?”灰原雄出神的视线连忙抽回,勉强地笑了,“没、什么……” 他缓慢地把握紧的手摊开,有些迟疑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是不敢相信刚刚从眼前闪过的画面。 “灰原以后要读什么初中呢。” “啊…东京的私立就可以、我对这种东西不在意的,”他笑了笑,“梦光呢?” “嗯……”宫野尾梦光思考着,“那我想和灰原读一个初中。” “好啊,”他的脸上有青涩爽朗的笑容,“我们在一个初中还可一起玩!” 宫野尾梦光看了他一会儿,问道:“初中要怎么读?” 灰原雄思考片刻:“嗯…读书?还是入学,家里人安排吧?申请、参加入学考试之类的,我也不太清楚。” 宫野尾梦光看着他脸上的清澈与明善,顿了片刻,说了句“我知道了。” “那个……” 灰原雄犹豫地凑近了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 “梦光,你受伤了吗?” “受伤?”女孩子眨了眨眼 。 “嗯…我刚刚…看到你背后……”、有伤口。 他没把话说完,他也并不是很清楚那代表着什么,从衣领看到后背的皮肤让稍微有了男女意识的他也感到很尴尬,于是担忧地比划了一下。 啊,?_[(”宫野尾梦光灿烂地笑了笑,“之前在那边游乐园滑梯那里,我摔倒了。” “欸……?” 说着,她忧愁地背过身去,疑惑问他:“是留下疤痕了吗?” “倒不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样的伤如果是摔跤造成的话、一定是非常严重的事故,但是…理智又告诉他,不应该怀疑梦光说的话的,他们是非常好的朋友。 所以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澄澈询问的眼睛,回答:“只是、有块…青紫。” “很痛吧,梦光,”他挣扎地放弃了描述,这让他觉得痛苦。 于是他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没跟我说?” 宫野尾梦光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就是之前吧,因为怕灰原听到了也会觉得痛,所以不想告诉你。” “怎么这样?”灰原雄伤心地握住她的手,“你刚才还和明在地上滚,真的不疼吗?” “我很调皮,所以经常摔跤啦,已经习惯了,”女孩摇摇头。 “你才不调皮啊,” 灰原雄想说出什么否定的话,可是他也不明白这种莫名的感觉到底是来自哪里的怀疑。 少年很少会露出这样忧愁的神色、宫野尾梦光一直以为他的表情大多数都是默认的元气开朗。 他认真地看着她,很努力地让她开心起来:“总之,我不想你难过,梦光。如果下次有这种事,一定要跟我说哦!” * 【梦光的日记】 总之,那以后我就很少和明在一起打闹了,不知道灰原他跟他妹妹说了什么,我们严禁做任何危险又没有分寸的事。 不过那时我们都还是小学生,哪里懂什么是有分寸没分寸。 我们忘得很快,于是他就自告奋勇地要成为我的守护者,无微不至地围绕在我和任何小孩子玩耍的场合。明明他自己也是小孩子。 我觉得他看出什么了。 但他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我觉得,我应该开始尝试疏远他。 但他好像有点变了。 我说不太上来……是哪里呢? * 灰原雄怔怔地从床上坐起来。 炎热的夏日带来的晕热好像还蕴绕在周身,他出神又迟疑地看着自己的手,还是少年的躯体…甚至于、有些疑惑了。 “我……回到了……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看向床上的日历,他仔细地估摸了好久才得到了这样的结论,摸着自己的下巴,他难得凝重地把眉头皱起来。 视线落在桌角的小明信片上,纸张上还依稀可见稚嫩的“以后要一起去各个地方旅行”的字迹。 女孩没什么对“各个地方”的认知 ,这个岛国根本不算寰宇⒚[(,但她连这个市都没有出去过。所以收集这些便宜又好买到的明信片,当地的邮局会免费发给当地的小孩子。 “这是,梦光……” 对了。梦光! 前几天还见过呢! 跟七海一起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见到她推着自行车从旁边走,差点没有认出来!修长的身形,干净的校服,简直是青春连续剧女主角一样的气质嘛! 灰原雄这么想自然而然地带了些故人滤镜。 穿越回来之前,他还在高专上1年级呢,暑假的假期没有悠长的旅游,反而天天在跟同级生出任务,那天刚刚收到了要去冲绳的指令,收拾行李被绊了一跤,结果再醒来居然回到了几年前!? 灰原雄抚着下颔。 他看着桌子上的明信片,尝试回忆那些还有点青涩的回忆。 镇上的朋友宫野尾梦光和他一起考上了一所中学,因为不在一个班,所以关系也渐渐生疏了,很快就传出她退学搬家的消息,再也没有见到她过。 大家都有小时候一起玩的伙伴吧? 后来随着学业的变动,自然而然地就生疏了。 这位宫野尾梦光很显然就是昔日伙伴的一位。 那个时候……他们关系可以说是非常要好。 为什么上学后却突然不理他了呢? 他还是很喜欢放学去找她一起回家、去镇上唱k的。 哦哦,想起来了。 灰原雄露出凝重的表情。 听说那时候有另一个高年级的学长追求她,虽然没弄清楚她的态度,但她放学就像有密道一样,晃晃地就没影了,问同学也找不到她的踪影。 欸……我的人格魅力输了吗? 虽然更多的可能是那时候根本没开窍,但灰原雄依然觉得自己突然回来一定是要改变什么的——不然上天给他这么一出搞什么呢? 有没有看过青春?回到初中跟初恋再续前缘……什么的。 他的脑子里浑浑噩噩地闪烁过宫野尾梦光同学的脸,只觉得什么样的形容词都汇集在她推着自行车出现在路口的身影上了,清纯美丽的脸,忧郁又困扰的气质,久别重逢的惊讶也那么可爱……灰原雄的脸渐渐地红了。 光顾着想了。 对了。 梦光…我的青梅竹马…在哪呢!? * 宫野尾梦光正在家里做饭。 她的厨艺很差,主要是没有机会学,但在学校家政课上学的菜式,「能吃」还是可以评得上的。个子有点矮,她就搬来一个板凳踩在上面,碰到灶台,开始她的料理时间。 当女孩把菜放在碗里的时候,她已经满头大汗。说实话,她实在是不爱劳动的,如果能够休息,她想睡一整天,但很可惜宫野尾梦光已经习惯了每天的家务,如果她知道可以有不做家务的选项,一定会憧憬的。 “那个…妈妈。” 饭桌上,女孩踌 躇地看着对面的母亲,我可以…去东京上读初中吗? 用饭的女人很轻巧地就答应了_[(,“可以啊,我没意见。” 女孩的雀跃还没蔓延在面容上,就被她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但是你得问问爸爸的意见哦。”女人风轻云淡地补充,“如果你爸爸不愿意出钱,妈妈也没有办法,梦光。” 宫野尾梦光的笑容渐渐消散了,她料到答案地问:“那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呢……?” 女人用膳的筷子慢慢停下,她毫无波澜地回答:“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啊,梦光。” 宫野尾梦光也没有再说话了,她知道这个问题对于女人来说,是件很沉重的事情,仅仅是对话,就很沉重。 女人忽然道:“梦光很想去读初中吗?” “……”女孩仔细地打量着面无表情地母亲,犹豫地,“其实、如果不去的话也、没有关系的,妈妈。” “我问你想不想去。”女人看向女孩,“你听不懂我问你的话吗?” 女孩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对不起,妈妈……我、” “想不想去?”她平静的脸看不出一丝喜怒的迹象,“为什么你就不能够好好地回答我问你的话?你是听不懂吗?” “欸?妈妈……我想去的,我是想去的,”女孩连忙回答。 女人忽然面朝向她,“既然你想去的话,刚刚为什么跟我说不去也没关系?” 宫野尾梦光道歉:“对不起,妈妈…我只是怕你不高兴。” 女人把碗放在桌子上,面无表情用纸巾地擦了擦嘴巴,“怕?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怕,这个世界上你还能信任谁?我真的不知道你像谁,对自己的妈妈也能够这么冷血。” 宫野尾梦光面色很差地微笑,“没、没有的妈妈,我很爱你。” 女人冷笑一声。这几乎是她这顿饭唯一的情绪波动。 “讨债的家伙,”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想要就直接说出来就是了,压榨自己的母亲,还要找不想我不开心的借口,你觉得这能够让你显得很懂事,实际上你只是个跟你外婆一样的自私鬼而已。” 宫野尾梦光低着头,拽着自己的裙角。她说不出话,没有找到该说什么话来,只是勉强地维持着稍微得体的样子。 女人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干净。” “好,好的,”女孩终于找到事情可以掩饰她难过的心情了,很快就动作了起来,仿佛它们可以成为自己不再伤心的良药。 女人看了她收东西的动作一会儿,回房间拿了个钱包,掏出了点钱,放在桌子上。 “都收拾好了拿钱去买点零食回来,留着你吃吧。” 厨房里的宫野尾梦光很快就为这些钱而感到雀跃,一扫之前的阴霾,使她更加小心翼翼地动作,怕失去了这点甜蜜的时光。 其实这只是正常家庭的一点点而已,但在她眼里,却已经是母亲尝试当个妈妈的努力了。 她还 没明白自己的难过到底是为什么产生,就为即将得到的零食而开心,尽管今天关于初中的话题,没有得到任何的答案。 * “梦光,谢谢你的零食。” 灰原雄接过她手里递过来的饼干,真诚地感谢。 “没关系,灰原。”宫野尾梦光摇摇头,小口吃着饼干。 灰原雄:“梦光…你不开心吗?” 宫野尾梦光:“没有啊。” 宫野尾梦光:“这么这么问?” 灰原雄踌躇:“只是……”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已经不是那个脑子里都是饼干零食的六年级小孩了。 作为至少上了高中且有社交圈的正常人,对于小孩子的开心不开心还是能够看出来的,或者说敏锐的雷达天赋,让他潜意识觉得周围真是低气压满满。 宫野尾梦光继续吃饼干,“那个……一起读初中,我想、我可能不能跟灰原一起读了。” “欸?”灰原雄疑问:“怎么了?” 宫野尾梦光,“我家里的人还不知道会怎么安排我在哪里上初中。” “这样…没关系,梦光,你小我两岁,还有时间呢!” 灰原雄心想你不用担心啦,在后面的日子里你顺利地上了镇里的高中,虽然不在一个班,但是我少考几分也就没有关系了。 但他很快心想不妙,转念一想,如果这是什么蝴蝶效应,从此我们分别了怎么办? 按常理来说他不至于想这么多,就算异城恋也可以天天发Message,这应该是他的脑回路。但直男的直觉有时候异常地准。 于是他紧紧地握住梦光的手,“那你可能要去哪里上初中呢?” 灰原雄真诚地想:反正在哪里上初中都是上。反正高专的招生是面向全国乃至全球的,就算他去北海道上初中、最后都会入学高专的,重来体验不同的初中也不错。 宫野尾梦光岔开了话题,说:“我们不一定要在一个初中才可以继续在一起玩吧。” “这……虽然这么说倒也是,”灰原雄被她突然这么一说弄得有些懵。 宫野尾梦光:“其实我们结婚也可以一直在一起。” “……” 灰原雄:“欸?” 宫野尾梦光吃着饼干、认真地说这个话题的表情特别萌,让灰原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灰原雄:“什么…结婚?” 太突然。简直是潦草的求婚。灰原雄其实很想特别爽快地回答一句“那也好啊!”以示真心,那样一定帅爆了,他怀疑之前他六年级的时候也是这么回答的,但现在他还是有确定她说话的这层考虑,难得的帅哥情商。 “嗯,结婚的话,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 「都是因为没有结婚才变成这样的,如果结了婚根本就不会这样一地鸡毛,那个人想要逃脱责任,听到这个话就变了,才让我们变得不幸的。」 …… “妈妈是这么跟我说的。”宫野尾梦光轻轻说,我一直觉得?[(,婚姻是美好的开始。虽然大人们都不这么认为。” 她的想法就像童话一样。结了婚就会理所当然地幸福了。交往最好的结束是婚姻吧? 因为没能够结婚,妈妈过得很不开心。 但宫野尾梦光知道什么呢?她从小到大都没什么特殊的才能,学习成绩也不算名列前茅。唯一对于生活的观念,都寄托在课本里看上去正常的家庭里了。 她很喜欢跟灰原雄在一起玩。从他身上她知道了温暖的家庭是什么样的,有随时可以吃的茶点,孩子们也不用包揽家务,能培养出灰原雄这样健气开朗性格的家庭,本身就很幸福。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生下来就会被多爱一点,有的人得到爱的时间会很晚。 妈妈就算到现在内心也在渴望那个只有一副皮囊可以哄骗女人的男人能够回来。就算现在,宫野尾梦光也在渴望妈妈能够温柔地对待她。 对这样的小女孩苛责现实、告诉她就算结婚了以后还会有更大的磨难等着她什么的,太沉重了。 她只是想要个人陪而已。 灰原雄看着她,不好意思地说:“梦光,谢谢你的抬爱,我真的很开心,你以后不一定会爱上我的,我们这个时候就说结婚的事了吗?” 宫野尾梦光微微叹息,出神地看着远方,“我没有在夸奖你,只是一个提议而已。灰原。” * “哈——?” “恋爱?你说梦光她恋爱了?” 不可置信的青年站在那,感觉要坍塌了。他才十几岁,居然能够表现出如此欲绝的表情。 周围的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没人不知道,3年级B班的灰原雄是1年级D班宫野尾梦光的忠实骑士,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放学经常一起回家,很多人都对他得空了就来接少女放学见惯不怪,成为情侣只是时间的事。 这次他消失了两个月,回来老家都改换门庭了。 灰原雄快要碎了。不仅是因为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还是因为这是他第五次倒带了。 前几次宫野尾梦光要么转学、要么搬家,他又神游一样地继续进入高专读书,然后再在1年级的那个夏天准时回到小学,就像加了倍速的诅咒一样。 这次好不容易在一个初中就读,马上他就要升入高中了,结果他才去参加高专的特招两个月回来,情况就一百八十度大逆转了!? 我的恋情还没开始呢!! 惊人的乐观情绪使他几乎下一刻就恢复能量,对这件事情的伤心和愤怒让他立志要搞明白到底是谁在这种事情翘他的墙角。 于是这么问了的他,得到了路人以下的回答。 “欸?宫野尾同学?她的新男友是高年级的那个谁来着吧、人气很高的那位,黄…欸……黄梨君?”路人A想了很久,答。 “灰原君…真的一点都不知 道吗?他们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超夸张的,我听说那位前辈还为她跟别人发生了争执,我几乎每天下课都能看到他来找。”路人B疑惑地看着他。 “哈?” 灰原雄气笑了,他甚少有这样负面的情绪,但他现在确实是单纯地气笑了。 他用一种很轻的、爽朗的语气来掩盖自己的火冒三丈,“来找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路人B答:“就从上个月开始吧。” 路人C问:“灰原同学…你是、喜欢宫野尾同学吗?” 灰原雄脸渐渐红了,“这个…呃……嗯。” 路人C露出“你看吧、理所当然啦”的表情:“欸——果然、” 路人B惋惜:“抱歉,我记得灰原君你和宫野尾君是青梅竹马吧…她没有告诉你吗?我们都以为你忙着毕业就学的事,所以默认不掺和这件事情呢。” 灰原雄脸黑:“我一回来就发现我在山里特训,结界的原因没法带手机,只能够收手写信。” 路人A歪头:“结……界?” 灰原雄没说话了。他问完了,也没什么想问的了。 他忽然想起去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好像根本没来得及跟她说这种事情。 再次睁眼已经是一个月后,人在野山林参加特招了,那一个月的时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也是、再好的时光机倒带五次也会出点故障的,况且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会流行往大山里写信这种东西啊!! 按照她的性格、如果连续发信息一周不回消息就是死了没必要再联系了吧! 他心里难过,待在走廊看着窗外思考,却面上不显,心想这位新男友到底是什么来头,天降能敌得过我青梅竹马?而且高中部,比我还年长,梦光还在初中部学习,这是在做什么? 灰原雄在学校非常受欢迎。这位青年情商高、性格开朗外向,说话礼貌且什么事情都看到好的一面,干净整洁、明朗俊美的外貌让他从不缺少女性缘。但在看到他青梅竹马的学妹入学后,也就释然地保持距离了。 * 【梦光的日记】 1: 灰原君最近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2: 他没来学校,我问了他的同学,他们说他去参加什么学校的特招去了。 怎么没有跟我说一声…、虽然没有这个义务,我们只是在一所学校上学…但是我觉得。 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是有要好到相互告知去向的关系吧…连同学都知道,我不知道什么的,感觉、有点失落的样子。 3: 给灰原发的信息全部没有收到回复,他真的是去参加特招了吗?稍微有点担心……正常的话应该一周内就能够完成,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总觉得不是什么普通的学校。 4: 打电话问了伯母,伯母说那边交通信号都不太方便,所以接收不到信息是很正常的事。她看上去好像不担心的样子,或许是那边的老师和工作人员会给她定期的反馈…?说是神职学校…在东京的哪块山区里面… 可是、我怎么不知道灰原他有什么信仰?虽然说家里经常能看到古典的装饰,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以后要去读什么学校之类的。 我们之间有秘密也无可厚非,再好的朋友也会有秘密,可是动不动就消失…考取从来没提过的学校…真的有把我当成重要的朋友吗?好奇怪,明明这样会让人很担心他的。 不会是□□什么的吧……!? 5: 被莫名其妙的家伙缠上了。高年级的前辈,…其实只是帮他包扎了一下伤口而已,明明在场帮他擦药的是别人、为什么唯独缠上我?同学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敌意和客套,我不太喜欢、这种引人注目惹到麻烦的感觉。 而且那个家伙,给人一种不是人类的感觉……明明长得很温柔,很受欢迎,但皮肤就像雪一样,透着不常见阳光的血色,很可怕。我潜意识地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但他好像发现了我的伤口,应该……那天躲一下的。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他送的医药包,做这种莫名奇妙的事情,真的很冒犯也很尴尬,跟他郑重地提的时候,他还不乐意……一看就是被家族簇拥着长大的类型,嗯……恶感。 灰原还是没有回我信息……! 第 67 章 * 灰原雄找到宫野尾梦光的时候,她正在剑道社旁观社员演习,她是社团的临时联络人,虽然对剑道一窍不通,但负责对接会演的相关事项。 ?本作者东京路人甲提醒您《乙游分手黑化定律》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灰原雄礼貌地进到前廊正厅的时候,全剑道社内的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好像给他让出一条通道一样,整个剑道社寂静一片。 包括等待社员活动结束的同学、相关的人员,都一言不发地静了几秒,才相互一视,假装继续做手里的事。 注视着角落低头整理日志的少女的身影,灰原雄有些忐忑。 “那个……” 在众人的面前,他难得地赧然踌躇了一会儿,思考要摆出什么表情来,很快,他选择露出了擅长的毫无威胁感、充满亲和的笑容,“梦光……” “嗯?”闷闷的声音。 少女低着头,没有抬头看着他说话,自顾自地抽出一张纸来,有些苦恼地看着纸上的日志,低低地回声:“怎么了吗?” 宫野尾梦光稍显冷淡的态度让他有一瞬间的难过,但他很快打起精神来,“梦光,我听说你在剑道社,所以来接你放学。” 微顿,他补充道:“我下午才会到学校来,所以…来晚了,很抱歉…我约了你喜欢的餐厅,我们放学后去一起吃吧?” 宫野尾梦光缓慢地把纸张都放好,默了一会儿。 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宫野尾梦光抬起眼睛来,眼里是柔软的责怪和复杂。 想到什么,她欲言又止的脸气得有些鼓起来,但是看着他的样子,又变得不忍心。清丽的脸上蒙上黯然的忧郁,“……” 良久,她才轻轻地叹息,慢吞吞地回话:“好吧,你先在那里等着,我去拿包,我们出去再说吧。” 似乎是觉得在这样同学都在的场合,当众这样拉拉扯扯会带来困扰,她本来就不是喜欢吸引他人视线的存在,就算整理日志也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宫野尾梦光小步地跑到一边去,把包拿上,就拉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想多停留地朝着外室走去。 一路上,周围的人若有若无的视线让她一直低着头,灰原雄还沉浸在她拉住自己的手的短暂错愕当众,他的忧郁心事很快就明朗起来。 看着她身影后飘散的缎子般的乌黑发尾,那张俊朗朝气的面容露出温和的微笑,逐渐晕红的阳光落在他的黑发上,在边缘柔和出一圈曛黄的虚焦。 灰原雄:“你饿了吗?梦光。我有给你带草莓大福。” 然而宫野尾梦光只是沉默着,闷着头往前走,听到他说的话,她牵起的二人相连的手微微攥紧。 灰原雄轻轻偏头:“梦光?” “你啊,”终于走到了熟人少见的教学楼广场,人来人往里,少女缓慢了脚步,松开手,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灰原你真是……完全看不懂我的心事呢。” 她略低着头,灰原雄看到她低垂轻颤的长睫毛,遮盖住静谧的忧郁心事。 她小声地说:“而且你一点都没有感觉到自己有错。” “对不起,”很爽快的道歉,实在有些过于干脆,灰原雄抱歉地说:“我意识到了,真的。我也察觉到梦光的担心,我只是不善于……委婉曲折地去表达。我不想在梦光的面前有所隐瞒,把一切都直率温暖地展现在梦光的视线里。所以——如果有什么问题,或者不理解的地方,就直接告诉我吧?我会尽量让梦光放心的。别生我气了,梦光。” “这也没错啦,我也……不是说这个。” 少女踢着脚边的石头,音调很显然缓和了很多,她还是很受用这种真诚的剖白的,宫野尾梦光不讨厌这样的性格,相反,她一直觉得无论怎么样都流出耀眼光芒的灰原雄是自己没办法真的生气。 “我是因为,”少女低声音,“这段时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所以…不开心…” 灰原雄:“我去参加特训时非常临时,几乎是连夜出发,没有办法传信,连手机也在结界…嗯、结业的时候摔坏了,从母亲那边知道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灰原雄想起她发的短信,顿时感觉到冷汗频出,心中又升起隐约的愧疚来,“真的很抱歉,让梦光为我担心了,我……考虑不周到所以。” “嗯,其实我也……习惯了,但是,”宫野尾梦光低声地说:“你不在我还是会感到寂寞,没有人跟我玩。我又觉得自己很自以为是…要求你必须要陪在我身边…所以我才生气的。” “自以为是?”灰原雄微微蹙眉。 青年真诚地靠近,那双清澈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她:“怎么会?梦光在我眼里是很重要的人啊,会一直给我发信息,如果不是你的话,还有谁会这样呢?” 面对这样纯澈到有些刺眼的光芒,宫野尾梦光牵扯出一抹很勉强的笑,神色黯然,“欸,因为根本没人跟我说话吧……所以我想给你发信息,或许你会回我。我没有……那么好的啦。” 灰原总是这么说我他能够给所有人带来由衷的微笑,好像遥不可及的太阳一样,在这样的衬托下,好像所有人都有优点,实际上我好讨厌这样……我就是一个没有办法变得完美的人,但在他的眼里,我就是最好的一样。 “梦光,”灰原雄认真地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旁边的树荫下。 “请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个人的自私是正常的,你不需要为这种根源的情绪而感到难过,就算你是为了自己又怎么样呢?对这件事的看法,取决于我,不是吗?你关心我,我就感到开心和牵挂,这就是我们感情紧密的羁绊的结啊。” 他的笑容有些太过于清澈耀眼,太阳一样,宫野尾梦光的忧郁在这种氛围下逐渐无从遁形。 转移话题似得,宫野尾梦光烫伤一般,嗫嚅着从他的掌心把手抽出:“嗯,对了,我之前……回了一趟乡下……” 她低着头,翻找着包里的点心盒子:“嗯,是母亲那边的亲戚…叫纱织……,跟我的年纪很近,我给她送我做的甜点,之前……我能够来 城里上学,多亏了纱织家的关系,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举家又搬到乡下去了,她很喜欢吃我做的百合饼,我小时候去找她玩过几个暑假。” 灰原雄:“那她有口福了啊!” “怎么说呢,是她们家帮我了,口福什么的…纱织说镇上总有两个小女孩来找她玩,所以我多做了一些。但…她们的食量没有想象得多、疯跑了一天…所以、我还剩下了……我…给你吃吧?” 宫野尾梦光表面上不情不愿地把点心拿出来,实际上耳根发烫,说话也结结巴巴的:“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不道而别了哦。” “真的吗?那我太幸福了,有梦光给我的甜点,接下来的日子我都会干劲满满的吧!?” 看着她通红的耳朵,灰原雄露出真诚愉快的笑容,双手接过盒子。 怎么这个人… 吃、吃剩下的也这么开心…… 宫野尾梦光看着他熠烨发光的眼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不好意思…”她缩了缩脖颈,心里一阵阵地发软,莫名地又道歉了,“对不起啦,灰原…不是剩下的才给你……” 是我的在做的时候就想到你、所以才有这些的,我一直有准备你的份。 她未说完的话,灰原雄微笑着心领神会,他们两个就像互相说着根本不需要说清楚的心思一样。 青年自然地说:“我当然知道这是特地做给我吃的,梦光一直想着我,就像我这段时间也在想你一样,是吧?” 他说得语气过于澹然,就像谈论天气或者时新的东西,宫野尾梦光的脸一瞬间红起来了。 早春的天气还带着一些微寒,她的下半张脸缩在红蓝相间的格子围巾里,瞪圆的杏眸有些被蓦然戳穿的愠怒,直直地盯着他,小声嘟哝:“什么,自大的人……” 灰原雄爽朗地笑起来。把她抱着举起来。 “会因为我的消失而牵挂我的人,世界上会有几个呢?”灰原雄笑着说。 “勉强有几个吧,”宫野尾梦光小声地说。 说着,她低下头。灰原雄凑近观察她的神色,发现她的眼眶里有晶莹的泪珠。 “怎么了?”灰原雄严肃地捧着她的脸,“谁欺负你了?怎么哭了?是不是……” “没……没有,”她抬起手背,擦着泪珠。 半哭半笑地,宫野尾梦光:“我只是觉得,遇见你真的是太好了……” “在你的身边,我总是感到幸福,这是开心的泪珠哦,”她露出一个由衷的微笑,“只要我不是一个人就好了。”! 东京路人甲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68 章 今天的灰原雄有些心不在焉。 他精神状态算太好,长时间的特训让他的身体些吃消了,第一次面对咒灵这种汲取负面情绪的造物,每一次战斗都是精细到微末处的咒力操控,对于一个才入行的青年来说是些吃力的。 “喂,”金发的青年朝他递来一杯水,“今天状态佳啊,事?” 灰原雄笑着摇摇头:“哪里,歇息一会就好了。” 灰原雄喝了一口水,感叹道:“倒是,七海海,完全看出累的子啊!” 名为七海建人的青年奈地微笑,“表出来而已,我听说,式入学还加训呢。” 灰原雄把水杯放在一边,边走边朝着郁郁葱葱的山林仰头叹:“饶了我吧!” 山林的尽头是限回档的余音,这个鲜为人的宗教学院伫立在深山之中,格外寂寥。 七海建人微笑:“还要回学校?” 谈到这个话题,灰原雄朗地笑起来:“办,这里的班车也太少了,交通真的利,我过一会就要动身了。这下午还能去逛个街呢。” 说着,他朝着他的搭档伸出手来,健气明朗地招呼:“一起走咯,七海,反要去城里,待在这深山老林里什么意思,连网络信号都好,回了信息了都!” …… “天呐……” 气喘吁吁地推着自行车,汗淋漓的青年停下脚步,“我真的、些勉强了,七海,、来推一会。” 浅金发色的青年也面色发绀,累的轻,接过单车: “真靠谱啊这个巴士,怎么走到一半让人下来骑单车。” 灰原雄欲哭泪,“链子还掉了,我们走了一个小时了吧?简直比训练还累。” 周围走过一群国中生,看着人狼狈的子好奇地注目,又捂着唇小声议论着跑。 “离学校还要多久,我们先修个车吧?” 找到个树荫,七海建人看着旁边的利店招牌,如是说。 灰原雄回答:“多久了,就在学校附近,只隔一个街道,我们在这里歇一会吧。我给梦光发个信息,问她放学参参加社团活动。” 身旁又路过一群互相交谈的国中生。人才恍然发觉,居然已经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了。疲倦地从利店里买了两杯冰饮,蹲在坏掉的自行车边,树荫下偷闲片刻。 “……灰原?” 试探性的声音远远地响起。音量却清晰地传递到路边蹲着的人耳朵里。 “梦…梦光?” 敏锐地抬起头来,灰原雄的眼睛讶异地睁,随即露出灿烂又意外的微笑来,“真的是——!怎么在这里。” “我放学了呀。” 同推着自行车的宫野尾梦光自然地回答,目光落在人狼狈的身形上,责怪地说道: “我才想问呢,怎么回事这个子?马上要下雨了哦。” “我……稍微出了点意料之外的问题,过我事!我是来找的,谁道路上耽搁了,哦 ,这是我的同学,七海建人。跟我一起到城里来。” 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灰原雄像掩饰尴尬一般朝气十足地把旁边的七海建人拉了过来,“七海,这是宫野尾梦光,我的女朋友。” 听到这个词,宫野尾梦光点好意思地稍微偏下了头,耳朵染起微末的红晕,但是否认,还是得体地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打招呼道: “您好,我是宫野尾梦光,您叫我梦光就可。” 少女好奇地问,“七海前辈是外国人吗?” “,好。”被叫「前辈」,七海建人苍白的脸些赧然,看上去过于严肃了,“我是七海建人,我祖父是丹麦人,所点混血的外貌……必要跟我说敬语的。” 少女温和地微笑:“好哦。七海君。很高兴认识。一路上跟着灰原来幸苦了吧?” 七海建人怎么言语,只是回答:“还好……” 宫野尾梦光叹息:“那就是很辛苦了。” 她把自行车摆,满脸愁容地看向渐渐云翳的灰色天空,视线落在旁边随意靠着树干的自行车,对人道: “今天下午雷阵雨,看着天色……感觉太妙的子。我本来想回去的,但是既然都遇到了,我请们吃甜点吧?从那边赶过来应该很累吧?” 七海建人蹙眉:“我……” 话音未落。灰原雄就靠上他的肩膀,爽朗地替他答应了下来,“太好了,七海海就一起吧!难得可吃点好的!” 七海建人欲言又止,“可是,车……” 灰原雄态度随和地招呼着:“就随锁在路边吧!反还要修的。” 七海建人欲言又止:“这真的好吗?” 宫野尾梦光奈地微笑,清澈的眼睛弯弯,“……真拿灰原办,如果我能一直像他那就好了。” 七海建人应声,看向感叹着迁就着的少女,看到她的侧颜却声地默住了。 她的脸上一层仿若被乌云柔和过的微光,那种好的光泽,注视着灰原雄的视线,在奈宠溺的笑颜中,极为地柔和,在光线下愈发闪耀的她特别的笑容。 苦涩的憧憬和向往,却溢满了极为奢侈的、少女注视着恋人时的幸福。 就连这一幕的时间都被延长了, 变得可在记忆的长河里游荡很久很久。 …… 甜品店内。 “说来,七海君和灰原的学校是可参观的吧?” 少女偏着头,小口地吃了口甜点,疑问道:“类似于只能出来能进去那?” 七海建人低着眼睛,随口回道:“是这的,因为是很虔诚的地方,只相关的神职人员才可进入。” “欸……”宫野尾梦光若所思,“说得和灰原告诉我的点一。” “哪里一?”灰原雄笑眯眯地说话,实际上私底下给自己的搭档已经使了很多眼色了。 “说这个学校这么严肃嘛,”宫野尾梦光瞥了他一眼,又好奇地继续问道: “灰原是因为家 里的缘故,所继承祖业选择进入宗教专门学校?_[(,那七海君呢?是因为什么呢。” 七海建人沉吟片刻,“因为天赋吧,什么特殊的倒是。” “欸……” 宫野尾梦光惊叹,她其实是很感兴趣这种成为净化布道的人物,想象中对应的是庙宇的住持,或者什么民间驱魔师。 但这种需要天赋的职业,还是让她产生了一些羡慕的理,于是禁身体微微前倾,感叹道:“真好啊…我就什么特殊的天赋,这种东西的考试很难吧?” 看着她羡慕又好奇的表情,七海建人本来的“主要看资质”的回答微顿,转了个回答:“还、还好,是很难,都是…家传的公式化东西。只要入门,就会很快地上手了,也是很考虑天赋。” “哦哦,”宫野尾梦光似懂非懂地低下头去,看着碗里的甜点,用勺子捣了起来。 灰原雄细致入微地察觉到女友周身的气氛太对劲,连忙微笑着道:“哪里,七海说得那么严肃,我去上学,也能经常找呀。” “是,就是……午饭就办一起吃了。” 宫野尾梦光捣着碗里的香草冰淇淋,轻轻叹息: “上学也是,怎么可能每天都来往城里跑呢,其实我就是点舍得,只是去上学了,我也会……一点点的安,也是,倒也是舍得,而是去的地方是我完全懂的领域,感觉我怎么都帮到,点……挫败吧。” “欸哟,”灰原雄软地抱住她,“帮我干嘛,能这么想我可了!别担了,这是还七海呢吗?” 他把友人拉过身来,信任地拍拍肩膀,“七海海是我的搭档了,学习实习实训什么的,我们都在一起相互照应,也算被流放了嘛!学校里的人本来就少,我都愁闷得慌,我一定能在本校就在本校,放,我到了的地方就让他代我传达,这个人是个很可靠的人呐!挚信的死友君那种级别的啊!” 被他暗示性地重重拍着肩膀,七海建人太适应地咳嗽了两声,抵着唇,尴尬地应和,“…咳咳、…概吧,嗯。” 宫野尾梦光担忧地看着两个人,犹豫地说道: “…好吧……要勉强自己哦。还七海前辈也是,灰原的这种话就要轻易地应和了嘛,他可是个超级乐天派,稍注意,就会被他的乐观拖下水的。那个时候,可就办脱身了哦。” …… 天色朦胧的黄昏街道。 穿过一个个路口,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就好像灯笼的焰火色泽一般清楚的天际。 灰原雄骑着自行车,背着包,穿过空一人的街区。 周围寂静得只剩下黄昏时乌鸦的叫声。 “感觉骑了好久啊。” 青年喃喃自语,“怎么太阳到在也落山呢?也太奇怪了吧。” 说着,灰原雄露出奇怪的思索的表情,但他过多的忧虑,因为前方渐渐地出了路人——几个年龄约四五十岁的妇女在十字路口的角落闲聊。 他礼貌地下车,手推着自行车,靠 近打招呼:“很抱歉打扰一下,您好,夫人们,我想问问,去平野町那边怎么走?我好像迷路了。” 家庭妇女们转过来,腰间还系着围裙,甚至其中一位还拿着锅铲,显然是才下来久,在聊火热的八卦呢,她们听到灰原雄的打招呼,转过身来时眉眼还带着讳莫如深的感叹。 ?本作者东京路人甲提醒您最全的《乙游分手黑化定律》尽在[],域名[( “哦哦,小帅哥,这个十字路口左转就可了,这边的路牌啊,就是总是被弄掉啊。” 灰原雄朗地笑道:“谢谢夫人,我小时候来这里,路牌也总是离奇失踪,根本认清路。” 妇女A好奇地问:“前住在这里啊?” 灰原雄搭腔:“啦,我女友住在平野町。” 妇女们忽然面面相觑。 妇女B:“那边着火呢,半小时前过去好几辆消防车,可小点哦。” 妇女C:“哪里,根本就是小火,说起来,前智子太太家的那个媳妇…也住在平野町,道吗…” 兀自又忽然聊起了天,家庭主妇们似乎功夫再搭理他了。 关于同寻常的火灾,灰原雄总感觉种妙的感觉,然而并从对话中汲取到什么跟自己关的话题,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就推车准备离了。 妇女A:“听说他们家起了火呢……” 妇女C:“就是她家啊……!” “是啊。甚至整个房子都快被火光淹了,整整烧了一下午呢!” “那还是小火吗!?欸,真吓人…我听说才买久的啊…就是在平野町253号,雪奈婆婆隔壁。记得吗?” “烧到别人家嘛,就烧了个楼。但是浓烟滚滚的子可是吓人呢!” …… 等… 平野町。 253号…? 捕捉到关键词,灰原雄的瞳孔紧缩。握着自行车把的手紧紧收拢,甚至因为攥紧而指尖发白。 “就是啊……真是恐怖。那她呢?” “哪个她?” “那个房主呀。” “我听我老公下班走那边走的时候听说啊,已经去世了呀。过……” 他几乎是冷汗一瞬间就布满了脊背。 妇人露出悲悯的神色,“也道,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吧?罪过,罪过。” 灰原雄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扔自行车,上前去,抓住其中一位路人的胳膊,问道:“刚刚说什么?” “什、”妇人诧异地看着这个折而复返的青年,吃痛地道:“是刚才那个……诶哟,抓得我好疼。” 灰原雄耐地问:“对起……我、刚刚说什么?着火了的地方,是253号?您确定吗?” 妇人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脸色发白的青年,“是啊…消防车都去了的嘛,怎么……事吗?” 灰原雄多加解释,只是道谢一声,转身匆忙把地上摔倒的自行车扶起来,几乎是汗水布满额头地咬着牙,努力地朝着平野町下的方向骑去。! 东京路人甲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69 章 …… 253号。 253号…… 单车在街巷的道路之间快速地骑行着。 远远看到熟悉方位传来的橙红色火光,灰原雄几乎是大脑都在茫然之中。 “梦光…” “梦光呢…!” 慌忙地扔下手里的单车,从聚集的围观群众之中穿过,青年的脸上布满了狼狈的汗水,还有无法言说的恐惧。 被火光淹没的房子,依稀可以看出黢黑的炭痕下原本的熟悉配色,从窗户之中吐出火舌的场景恍若噩梦一般。 陷入一片火海的红色的地狱,对于灰原雄来说,无疑是比地狱还要残酷的场景。 周围除了围观的观众以外。还有消防员拉起的警戒线,在这样有条不紊的灭火程序中,青年面孔上的惊惶格外地显眼。 “不可能的……”,青年在警戒线的边缘求助地看向房子,焦急地握住一旁疏散人群的警官的手臂,“梦光,梦光在哪里?” “等,”警官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小伙子,你,你先冷静下来,别激动,你和这个屋子的主人有关系吗?” 灰原雄明朗俊美的脸此刻苍白,额头布满了汗珠,他的声音颤抖,急切地问道:“这,这是我女友的家,我女友,我女友、宫野尾梦光她在哪里,她在里面吗?” 警官迟疑地看着眼前貌似还在读高中年纪的青年,道:“我们也正在尝试联系,目前火势还没有熄灭,消防员已经进去搜查了,我……我们也不能够肯定你的女友在不在屋子里。” “什么?” 灰原雄只能看到警官的唇张合的动作,他的耳边尽数是嗡鸣,脸色一瞬间染上青色,下意识地喃喃,“不可能。” “不会的,”他脆弱的神色转瞬即逝,接下来是坚定的目光,“不会的!” 警官露出无奈的表情,“小伙子,你要坚强一些,冷静下来。” 周围人窸窣的议论声却仿佛是催命的符咒,细碎微弱,却根本无法忽略。 …… “啊,那个孩子,是屋主的男友?” “……也太年轻了点,没听说过啊?是不是听错了?没听清楚吧……好像是……” “可是屋主不是已经…” “没希望了吧,刚刚,那个消防员都已经摇头了。” “够了,别说了!你看这孩子的样子,多可怜呐!” …… 背对着人群。看不清灰原雄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不住颤抖的手指,无意识地弯曲起来。 然而在警官的面前,黑发的青年甚至是面无表情的,沉默了几秒,他松开了警官的手臂,缄默地站在原地。 警官不忍地开口,“年轻人。” 灰原雄缓慢地开口,“如果后续有情况,可以第一时间跟我说吗?” 警官迟缓地点了点头。 灰原雄缓慢地在警戒线旁的角落坐了 下来,看着手掌,孤独地低着眼睛,抵着墙根。 从来没有这种有可能会失去重要的人的感官,让他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感觉自己那么地无力,没有担当。 青年寂寞修颀的身影,令过路或围观的人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和这场大火的受害者有着匪浅的关系。 他的头深深地低在臂弯里,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睛是否湿润,是否悔恨,只有颤抖着的长睫被碎发抚过。 “喂。” 稚嫩的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过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灰原雄听着声音,迟缓而迷茫地抬起眼睛。 有着冷淡而疑惑声音的主人,正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他,“你这么伤心,跟我家有什么关系吗?” 青年颤抖着嘴唇:“……” 小女孩的表情哀愁而冷淡,显然是心情不佳,“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 一阵迷茫之后,灰原雄看清女孩熟悉而稚嫩的脸庞,这张他无数次陪伴着度过少年时代的脸。 他不可置信地道:“你,你……” 女孩:“你认识我吗?” “梦光!?”他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灰原雄的声音还带着未尽的沙哑与哽咽,“你怎么在这里……?” 为什么会是小时候的梦光?不对。这、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说要重新像以前那样莫名其妙地回到小学时代。为什么他……他的时间也没有一起跟着回去呢? 不是作为「小学时代的灰原雄」回到「小学时代」,而是以「考上高专不久的灰原雄」进行时光穿梭。 为什么…… 不对。 目前最要紧的事是—— “你没事。” 灰原雄反应过来,几乎是立马握住小梦光的手,感知到这是挺有实体的真正的人,而不是他脑海中的幻象,他露出璀然又隐约担忧的微笑,“你没事…!…你没事吗?” 女孩排斥地打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有些许好奇地道:“奇怪的人,不要擅自碰我。你是谁呀?” “我是灰原……” 正要解释的话被吞没在唇面之中。 他看着她疑惑又有些怀疑联想着的表情,连忙把脸偏过去,“灰原雄的哥哥。” 听到这个名字。女孩有所触动,仍旧疑惑,“灰原……他有哥哥吗?” 灰原雄解释道:“是远房的亲戚,我来看他的,他拜托我来给你送东西。” “是吗。” 宫野尾梦光轻轻地道,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似乎明白了这种极为相像的面庞代表了什么,她“哦”了一声,说: “我知道了,那大哥哥,灰原要给我什么?” 灰原雄还没有从虚惊一场的心悸之中完全回过神来,他后知后觉地去找被自己推到一旁的单车,很快就略显狼狈地拿着一个小包回来。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食盒,说:“就是一些,吃的什么的。” “吃的?” 宫野尾梦光看向他手里的盒子。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梅子饭团,”灰原雄不好意思地道。 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发现里面的食物没有变质或者被摔坏后,青年如释重负地细微地叹息,自然地问道:“你吃饭了吗?” 或许是察觉到语气太过于熟稔,他遮掩且尴尬地微笑了一下,“哦,因为是弟弟叫我带过来的。” 宫野尾梦光慢吞吞地说:“没有。我没吃。” “吃一点吧?尝尝味道试试看?不是什么特别精致的东西。” 宫野尾梦光盯着他手里的盒子看了一会儿L,才好奇地拿了一个梅子饭团,吃了一口。 灰原雄紧张而期待地问:“怎么样?” “好吃,”宫野尾梦光迟钝而缓慢地说:“就是有点太干了。” “是吗?”灰原雄错愕地低下头,“比例不对吗?可是……” 宫野尾梦光平静地放下梅子饭团,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是未来的灰原雄吧?” 灰原雄愣住,缓过神来后连忙摆手,声音却结结巴巴,“我,我……” “我猜到了,从你说给我带东西吃的那一刻就猜到了,其实饭团很好吃的,但你下意识就用自己作主语了,所以我猜到了。” 宫野尾梦光道:“你是幽灵吗?” 灰原雄无措,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我,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宫野尾梦光道:“你来见我,一定是要什么特殊的事情要做吧?” 灰原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够欣慰地笑: “其实没有,我只是想来送饭团给你,但是迷路了……就遇到你了,还有火灾,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宫野尾梦光低下眼睛,露出很淡很淡的微笑,低下头,却露出忧虑的悲伤。 她勉强地笑了一下,“太好了,听起来以后的我们是还能够互相分享好吃的东西的关系呢。” 灰原雄看着她忧愁的面容,像是想起了什么,担忧地看向冒着烟的房子,“这是梦光家没错吧?可是我听他们说……” 宫野尾梦光说道:“我没在里面。但是妈妈留在里面了。” 灰原雄一瞬间错愕,“谁?” 因为焦急而忽视的周围人的议论又重现在耳边。 …… ——“她家的小孩没事吧?” ——“没有。听说在课后补习班。刚进门不久,就着火了,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如果不是领居发生得早,把上锁的房门撞开的话,她恐怕也要出意外了。那么大的火呢……” ——“是啊……唉…也可怜呢,那个孩子。” …… 从宫野尾梦光那双棕黑色的清澈瞳孔中看见那座被火舌吞没的房子,好像一座无限漩涡着的深红色炼狱。 灰原雄不寒而 栗,他感到一阵蚀骨的寒意,从身上的每一个关节蔓延到神经。 什么? …… 不,不是的。 灰原雄茫然地看着弱小而孤独的宫野尾梦光。 在他的记忆里,梦光的母亲应该还活着,只是身体不好,被亲戚送到乡下的疗养院养病了而已。 但是, 为什么……为什么会起火? 为什么梦光的妈妈会留在里面? … 我是在做梦吗? …… 这里是梦境,还是现实,还是——过去? 因为我的到来,过去改变了吗? 如果说,之前我都是回到小学的时候,以「灵魂」的姿态回到过去,所以不存在会干涉到某个未来。 但是这一次,因为我是以「未来的自己本身」的姿态回到过去的,所以我改变了什么?这个世界又发生了什么? 或许过去是存在着许多的可能性的。这个世界的自己,和那个世界的自己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发生在梦光身上的事情也可能不一样。 “发生了什么?” 灰原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宫野尾梦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道:“我放学回到家不久,妈妈站在二楼的玄关那里,手里拿着打火机,等着我。” 看着回到家的女儿L的那一瞬间,女人的眼睛是亮的。女人脸上有崩溃的情绪闪烁,随即是哀求的目光。 女人招呼着,“你现在才回来?到哪里去了?我等了你好久。” “对不起。” 背着书包的小梦光平静地站在角落里,“我去上学了。” 小小一只的女孩看着她的眼睛。 小梦光察觉到她的悲伤,把书包放下,拉住她的手,“没关系的,妈妈…我知道妈妈也想开心无忧地生活下去,因为妈妈还不知道怎么当妈妈,所以做错事也是没有关系的……如果妈妈需要我陪伴会觉得好受的话,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 “真的吗,梦光?” “嗯。” 女人一瞬间哭了出来,无助地跪下,她伏在梦光的怀里哭泣,捧住她的脸,露出的神情却像孩子一样,“我好累…梦光……我真的好累,我好想睡觉,可是我一直都不敢睡,我好困…” 女孩抱住她的脑袋,“那就睡吧,妈妈,我很爱你,妈妈。” “你下楼吧。” 最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女人一边推开她,一边说:“下去吧,看看晚餐吃什么。你吃完饭,不还跟那个……灰原家的孩子约好了要去玩的吗?” 火焰渐渐地升起。几乎要淹没半个房间。 少女看着一层层蔓延的楼梯,视线移向逐渐被浓烟淹没的时钟。 —— 听她说到这。灰原雄猛然地想起小时候他们每个周五下午要一起玩的约定。 那个因为特殊情况没能 够按时出门的下午。 迟到的少年在岔路口奔跑着,却怎么也找不到终点,周围的指示牌也全部都离奇失踪了。 那个黄昏也是这样地漫长,跑了许久,都不见黑夜的降临。 道路上少年被拉得狭长的影子,和现在骑自行车的他,犹如对称的折纸一般重叠起来。 在回忆里,从那之后,梦光的妈妈身体就非常不好了,听说是因为伤心过度做了一些伤害自己的事,她被送到了乡下的疗养院,在那里治疗精神的问题,由亲戚照看她。 据说她还一度做主,想把梦光卖给某个世家做使女,这个荒诞的决策也果不其然地被拦下了。 从此以后,宫野尾梦光都是一个人住。 所以当周围的人说房主怎么样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的安危,关联到的也是她的事情。 “我、” 灰原雄的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脸色苍白而灰败,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颤抖的手指透露了他憔悴的心情。 “对不起,梦光。” 他后怕却又尽力维持的表情使那张素日晴朗的脸色面如薄纸,无力地说: “如果我知道的话,如果我能够控制的话……” “没关系。” 宫野尾梦光看着他,身后冒着浓烟的房屋夹杂着零落的余焰,“电影里说,回到过去的人改变不了任何他主观想要改变的事情。”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要老实回答,长大的灰原君。” 灰原雄轻轻地“嗯”了一声。 女孩问:“你是从未来来的吧?那长大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女孩跟他说着话,时不时地看向房子的方位。 灰原雄微怔。 他思考了一会儿L,认真地说:“长大以后的梦光是个非常漂亮的少女,很多人都喜欢她。我们的关系也很好,友谊也一直延续下去了呢,而且也交了很多的新朋友!” 女孩摇摇头,“我不是指这个。” 女孩道:“你是那个能够给我带来幸福的人吗?” 灰原雄刚要启唇,唇瓣却像被黏住了一样难以开口,尚未评估这句话到底有多少的重量。 他下意识憔悴地笑了一下,转瞬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没什么元气,这样对一个敏感的小孩子来说,也未免有太多的想象空间了。 于是他那张俊美明朗的脸缓缓露出笑容,在灰扑扑的尘烟飞扬的环境里,依旧不减耀眼。 青年攒着拳头悬在胸前,语气里夹杂着令人安心的信心,温柔地说: “当然了,我会给未来的梦光带去幸福的!我就是为了跟你说这句话,才来到这里的!你要坚强一点。” 一直表情寡淡、打不起精神的女孩终于露出笑来,“太好了,看来灰原一直都没变。” 稚嫩的面庞和少女在课后露出无奈表情的脸微妙地在眼前重叠在一起,灰原雄怔愣。 他好像知道了, 无论是还是孩子的梦光…… 还是以后在甜品店小口吃着甜点的梦光… 想要的东西好像都没有改变过。 只需要一个人能够无条件地站在身边 哪怕只是虚假的谎言, 让她感受到被唯一注视着的爱。 就是梦光的幸福了。 …… 某日,学校。 “怎么了?灰原……”少女被注视着,有些不好意思,奇怪地点了点自己的脸庞,“从刚在开始就一直在看我,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青年摇头,“就是有点出神。梦光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吗?” 宫野尾梦光奇怪地看着他,“是呀,自从意外发生之后…我就一个人住了,灰原你不是知道的吗?” “欸?没有。” 看来,过去被改变了。灰原雄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指腹,“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自从那天配合完警察处理现场的程序问题,推车回家越过那个没有指示牌的十字路口,时间就又回到了现在,好像这次穿越时空之旅就如美梦一场般。 但是过去却实打实地按照过去的那个轨迹变换了。 或许他回到的时空并不是原本的时空。是「那个世界」的「未来」也说不定。 但无论在哪个地方,宫野尾梦光似乎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父母早逝让她看起来更加地坚强,也更加地有着脆弱忧郁了,反而就像是游戏的设置因为后续CG要展示,所以回归正规一样。 想起站在街边的小小的梦光,孤独的身影和落寞的神情,他叹了一口气,“唉。” 宫野尾梦光担忧地微微偏头:“最近你总是叹气,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灰原雄难得地愁眉苦脸:“有啊,学校根本没有暑假,我基本上要在学校度过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光,真是令人叹惋。” “什么嘛…因为这个啊。” 宫野尾梦光轻轻地捂着唇笑起来,“宗教学校也不放暑假吗?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要学嘛?需要随时待命?” 灰原雄抱住她,表情佯装愤怒:“太不人性化了,他们没有女友,不代表我也没有啊!” 宫野尾梦光投降,“我可以去找你啊,坐电车去山脚的小镇嘛,等你下了课,我们再一起坐电车去逛街,都可以呀。” 灰原雄:“你一个人太不安全了。” 宫野尾梦光:“那怎么办?” 灰原雄抵着下颔,“我和七海住在学校,出差游学,连特训也总是被安排在一起,偶尔叫他给你送点东西还行,要出去玩的话基本上他跟我都是一个时间线的,要不然,我给你写信吧?” 宫野尾梦光微笑道:“写信?好老土的交流方式,现在都是SNS,你却要给我定期写信汇报吗?怎么感觉偷偷摸摸的,像地下恋?” 灰原雄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这样比较浪漫的。” 宫野尾梦光张开双臂,依偎在他的手臂上,抬头看着他,弯着眼睛说: “难得你这么有浪漫因子,我也会给你写信的,一周见三次面总是可以做到的,只要我们的心靠在一起,我们就不会分开的!” 灰原雄大感幸福,“我可是一位有女友的术师!可是惹得一众羡慕。” “欸?”宫野尾梦光微微拉开距离,目光疑惑,“术师?” 灰原雄连忙找补:“哦,就是…法师的别称。等我学习到一定程度后,就会获得这个头衔,这个也是要考、要专业人士评估的。” 宫野尾梦光眉眼弯弯:“我听不懂啦,但是灰原只要杰出的话我也会跟着高兴的,只是……” 少女目光温柔地微微下移,担忧地说:“我有种莫名的担忧的感觉呢。”! 东京路人甲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70 章 一、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本作者东京路人甲提醒您《乙游分手黑化定律》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最近总觉得头重脚轻,昏昏沉沉的。或许是因为最近参加了素食主义活动的关系,我的体重开始急促地下降,这种减肥的效果让我开心,但同时也添上了一层忧郁的阴翳,再这样下去,就体力不支了。 我的男友知道了后,带着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只是我最近心情忧郁、又吃得太少,总之是焦虑造成的内分泌失调之类的。 我放心了很多。缺少碳水与糖分,果然会让人提不起劲,素食什么的还是不再尝试了为妙,轻易地参加这种活动也不是会带来完美的结局的,想到这里,我苦恼地微微叹息。 去年夏天的衣服对现在的我来说有些宽松了,原本修身的款式,现在都会在腰间存在盈余,需要腰带来修饰才行。 令人意外的是,在去买新的编织腰带的路上,我在公寓周围的便利店遇到了男友的同级生,七海建人。 他有着一头十分吸引注意力的浅金发色,自然而柔顺,搭配他深邃内敛的面容,微微低垂的眼睛很是俊美,惹人注目,经常能够遇见路人小声议论他的学校和国籍。 初次见面就注意到了,明明很年轻,但却有着一种成熟稳重的气质,非要说的话就是不符合年龄的可靠感,忍不住好奇地观察一番,但又不太好意思搭话。 男友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评价这位搭档的性格太寡淡害羞。 但灰原又是什么样的人——璀璨又朝气的温柔性格,外向且健谈,微笑随时透着亲和的魅力。总之意外地受欢迎,打开鞋柜洋洋洒洒掉下来的情书就像恋爱喜剧的主角一样戏剧化。 任何人和他在一起,都会显得内向沉默。 在这点上,我能够稍微微妙地共情到这位搭档——对于能够治愈并且给他人带来力量的灰原,能够做的只是露出无奈或者宽容的表情就好。 七海建人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手提袋,精美的包装还系着灰粉色绸缎的蝴蝶结,依旧穿着学校的制服,剪裁立体挺阔,衬得他的身姿更加修颀。 果然……是那种很受女性欢迎、却很少有人敢搭话的类型呢。微妙的感觉,不好接近… …我望而却步,想赶紧走开,但是装作没看见地离开,如果被察觉到背影然后再被叫住,岂不是更尴尬!?况且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因为灰原就还不错……还是打个招呼吧。 以前没发现,现在走近了,才发现这个人站在眼前的身高几乎遮盖了我面前的光线,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来。 好高啊…… 以前都是和男友并肩而立,看着也没差多少呀。怎么在这种单独地站在身边的时刻,就衬得这么陌生了……? 都说微妙而尴尬的时候第一时间关注的就是对方的身高,这种社交话题果然没错…… 注意到我悄悄靠近的身影。他敏锐地侧目,视线锁定身影,才软下来,露出意外的一双眼睛,带着怔愣,试探性地开口 :“梦…梦光?” 好久不见,七海君。??[” 我把双手背在身后,礼貌地打招呼,弯起眼睛,“居然在这里遇到你。” “下午好,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的提问有些欲言又止,把手提袋稍微往身后藏了藏。 “我要去旁边的商场买衣服的配饰。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本来想悄悄地靠近你,吓你一跳的。”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结果,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说着我不好意思地咬了一下嘴唇缓解尴尬,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这么敏锐的类型,我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还是被他一眼就发现了。 唉,这种稍微调和气氛的玩笑都显得有点僵硬了,怎么和他相处呢?每次都过于客气了。 于是我没话找话地说,近似漫游,“说起来,有快两周没见面了吧?今天又下来买东西?我听灰原说,你们马上又要出差了。” 他看起来对我连番的发问感到略微拘谨。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是,好久不见,你瘦了呢,梦光。” 我没想到这个人的注意力居然是放在我的身材上,我神游地笑了一下,“是的,最近因为素食的缘故吃得太寡淡了所以……别站着了,我们找个地方里坐着吧?” …… 甜品店。 “为什么忽然素食呢?” 沉默的同伴难得找了话题,忽然发问了。 低着眼睛的少女撑着下颔回答:“因为学校弄了个环保主义讲座,关于素食活动的,连续打卡活动的话可以获得很多奖品……而且有免费的食谱和打卡活动,还有餐补,哦,夜校……学校最近在跟一个私立学校,叫…黑主学院的做联谊活动,其中一项就是素食,我听说那是个教会学校,因为某些缘故,在学校里很流行。” 某些缘故倒没有别的。学生会会长是个极为受欢迎的偶像人物,犹如中世纪贵族的身姿,过于耀眼的样貌,世家财阀般低调而内敛的身价,总之出现在这个小镇上的高中,几乎是统治般的地位。 他主张举办的活动,所有人都会驱从,并以此为社交荣誉,获得学生会入场券的人能够轻易成为班级的受欢迎目标。 七海建人微顿,“梦光也对它感兴趣吗?” 少女摇头,“那倒没有,因为参与打卡可以获得很多奖励嘛,而且有免费的减肥食谱,漂亮的裙子,假面舞会的入场券,甚至是那所黑主学院的入学名额,虽然不知道这二者有什么联系,但是我最近的小组课题是关于保护环境的,我也想减轻一点入学困难……我成绩很一般,七海君也知道。” 说到这里,少女出神一般望向远方,微微叹息,“不知道我能不能入学偏差值高的中学,唉,是不是宗教学校都很好?我看到它往年招生的分数和条件,真是吓人一跳呢。” 少女露出愁绪的面容实在可怜,她瘦得露出锁骨的弧线,实在趋于弱小的范围,令人担忧她接着素食下去会变成什 么样子。 于是,七海建人出声建议,“健康是最重要的,如果身体出问题了,再瘦也不值得的。” 少女叹息,“重点才不是瘦,是升学和社交烦恼啦。我也只是随便吃一吃,才一周不到呢,这个食谱也未免太立竿见影了一点。说起来,七海为什么在这里?” 七海建人把手提袋放在桌子上,“灰原有事,让我给你送东西,没别的急事。” “我就知道…” 少女告饶地趴在桌子上,“你别听他的请求了,你这样,我不好意思的,等他下次来找我的时候带给我就好了。” 七海建人抿了抿唇,“没事。他最近在忙别的事。我刚好下来买点东西。” 少女的脸搁在胳膊上,叹息,“搭档真好啊~” * 二、 …… “宫野尾小姐她……得了一种很罕见的病。” 灰原雄站在灰暗的室内,背对着窗棂透过来的细微的光。 低头看着手中的报告单,在医院中医生支开患者对他说的话,依旧令他注视的目光微微出神。 “这是基因病,就算用最先进的疗法,也撑不过四个月…或许去德国的…医院能够延续生命、但是费用也是昂贵的,只能够堪堪延续生命而已的程度,所以……” 医生为难的表情反复地折射在眼前。 出神的空隙。敲门的声音响起。 青年迟钝了一刻后,立马关上电脑,把纸条揉成一团,随便塞到口袋里。在对方开门前就抬起头,露出平和而温暖的表情。 女友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他,轻轻地说:“是七海君来送东西了,在底下等你。” “这样啊,我马上就来。” 他弯着眼睛,健朗地笑,“刚好我有点事要跟他说。” 女友憔悴泛白的皮肤在微弱的光芒下近乎透明。 她还未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走向倒计时,只是单纯地认为是内分泌失调之类的症状,此刻淳真而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吗?这么看着我?” …… 视线…… 受不了这样清澈目光的注视。灰原雄掩饰般笑了一下,不留痕迹地侧身避开视线。 青年转过身收拾东西,爽朗地猜测: “没有,让我猜猜,七海带了你喜欢吃的特产吧?” “你怎么知道?” 女友惊讶地捂着唇,惊呼:“一猜就准!” 青年背对着她的面容上的笑瞬间显得略微苍白了,仍旧声音平稳地含笑回应:“因为你最近胃口不好,你忘了他上次还说你脸色很差吗?” “讨厌。” 女友担忧地抚摸着肌肤,鬓角的发丝微微滑落,眉眼有着忧郁的愁绪,“周围的人都说我比以前白了呢,就是有点泛青…我还在想,是不是医生开的药的副作用呢?” “复合维他命能有什么副作用?” 灰原雄关上卧 室的门,轻轻地说,无奈的浅笑迷人,似乎是在轻轻责怪女友的多想。 “多吃点才会有气色,你最近对体重控制的力度过度了,明明梦光这样就很好……了。” 他话语的末尾有些不自然地微顿,但女友没有注意到这一异常,她走到楼梯那里,似乎沉浸在思考中,片刻后她弯起眼睛,手指戳着唇角,转过身来遥遥地笑道: “我很开心啦,可以买更多漂亮的衣服,但是没有食欲有时候也是难熬,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想吃东西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喜欢的东西都不怎么提得起兴趣了,嗯……纠结。” 走廊的幽光好似穿梭时间的游线,散发着一种陈旧的光泽。 入学高专后不久,二人就搬到了距离学校不远的公寓一同居住,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在高专居住,但一有时间能在外面过夜,灰原雄就会选择陪伴独居的女友,让她继续留在那所噩梦遗址太过于残酷,所以他定期拜托搭档送些礼物与书信,二者交替着来,总能够保证上有确切实物的交换,据说,这会增加「羁绊」在二人之间的牢固程度,是十分古老的基础术式。 然而这所近似宗教性质的学校假期少得可怜,外派实习的时间也极为不规律,经常一在外地就是一周,还会失踪到杳无音讯。 女友经常感到缺乏安全感,甚至于忧虑过甚,还是前辈与同学们轮流着打掩护才让她勉为其难地相信男友是个虔诚的法师,提着木箱子到世界各地去净化家宅,举行仪式,在这期间的工作性质极其庄重,所以不能够使用手机之类的。 女友站在走廊的尽头,另一边的灰原雄远远地看着她,没有动作。他的面庞被窗棂透过来的朦胧的光线笼罩,顺着光,让他的瞳仁极为浅淡。 这道光幽深地横亘在他的脸上,令人看不出他的笑容是否苍白如纸,只是在那道曛黄色的黄昏下,传出来教人恍惚的清澈而令人安心声音。 少顷,他轻轻地抬起脚步,笑着说:“怎么会呢,七海海偶尔说话不解风情,那是他的刻板设定,他也有温暖体贴的一面,这次出任务带了你喜欢吃的北海道烤远东多线鱼,我听说,可是难得一见的佳品,做盖饭最好吃了。” “果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女友倚靠着楼梯的栏杆,等待着他,无奈地开口,微微偏头,侧颜如夕颜花般清丽,“肯定又是你拜托人家才买来的。” 灰原雄轻轻摇头,来到女友的身边,手腕搭上她的腰,触觉比以往更加纤细甚至于骨瘦的感觉让他的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些。 他微顿后,声音清澈而轻快地说: “七海的心思,有时候比我还要细腻,就算抛开我的关系,他也认为你是很好的朋友,你不也经常给他寄吃的和礼物吗?礼尚往来嘛。” 女友赧然,“那都是和你的东西一起寄的呀,人家每次代你给我送东西,我都觉得很不好意思!” 下着楼梯,她停在半道,突然话锋一转,含沙射影地说: “我也喜欢和他相处,感觉很可靠又沉稳,心理年龄完全跟我的男友不是一个年龄段,我在七海君面前连玩笑都不怎么敢开,他的话,可没有放过我鸽子,信誉度满分…!” “对不起。”灰原雄歉疚地投降。 “骗你的。” 女友纤细的手指捂着唇,陡然露出璀璨的笑容,“道歉好干脆,你这是怎么了?这两天也太百依百顺了。” 灰原雄没有说话。 女友没有在意他罕见的沉默,自顾自地把沏好茶倒出来,放在托盘里,思考着:“说起来,七海君这种默声又冷面的性格,好公式化,不知道以后七海君的女友会是什么样的人?一定是那种开朗外向的太阳吧?在学校有他亲近的女生吗?” 灰原雄低下头,帮她把点心放好,轻轻地说:“我也不清楚……” “没关系,我啊……等会儿就问。”女友难得八卦,把推盘端起来,眨了眨眼,“一定存在可以挖掘出更深层次的大线索!”! 东京路人甲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