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在师兄和妖女拜堂当夜》 戳破 裴簌走过去。 榻上少女略有些戒备的望住她,眉眼间微微睥睨,艳丽又娇纵。 “这里是仙云宗,我是门中弟子裴簌。姑娘不必害怕,是师兄带你回来疗伤的。” 听到仙云宗三个字,云漪心中就已然明白了几分。 她莫名松懈了一口气,又有点意料之中的快乐得意:谢清拾虽然看上去冷冰冰的不解风情,但果然还是不舍得看着她死嘛。 “谢清拾呢?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竟然舍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听到对方口中如此熟稔又亲昵的喊师兄名字,裴簌有一瞬怔然。 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师兄去为你煎药了。” 云漪听罢,脸上带了丝丝缕缕的笑影,很小声的咕哝了一声,“算他有良心。” 她又转头望过来,眉眼妩媚,笑起来很好看,“既然你是谢清拾的师妹,那我就喊你裴师妹好了。” 裴簌没拒绝,点点头。 “裴师妹,谢清拾在宗门里,有没有和什么女修走得比较近?比如,会躲起来卿卿我我的那种。” 云漪眼底满是好奇。 裴簌被她问住了,可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没有,师兄向来克制守礼,不会做那种孟浪唐突之事。” 她和师兄最为亲近,可是也没有像对方询问的那样。 她的脸莫名有点红,心口发烫。 和师兄做那种事她暂时还没想过,总觉得对着那样一张寡欲清冷的脸像是亵渎。 不过他们日后…… 少女思绪渐渐飘远了,无意识咬住唇瓣,脸颊愈红:日后她和师兄,大概也是会像寻常道侣那样吧。 而几步之遥外的云漪听完这句话,则是在心里默默腹诽了谢清拾一通。 她就知道那人是骗她的!什么已有心上人、已有未婚妻,不过是扯谎来吓退她的借口罢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还好他没有什么劳什子的未婚妻。 不过就算是有,她也不会放手。 她长这么大,向来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云漪容貌生得美,性格虽然娇纵了点,但也不算惹人厌烦。 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十分厉害的爹爹,魔族不知有多少有识青年在偷偷喜欢着她。 可她这么多年,只喜欢过谢清拾一个。 云漪是第一次碰到这般生得好看又不蠢的男人,还是勾得人心痒痒的正经疏冷的仙门人。 无论她如何引诱撩拨,都是那副寡淡冰冷模样。 不像他们魔族的男子,个顶个的浪荡滥情,不管是那些高大魁梧的魔使,亦或是她的父君,身边总充盈着各种各样的女人。 他们总是热衷于在不同女人的裙底下纠缠。 唯一例外的是和她同父异母的兄长,那是个阴鸷残忍的异类。 生性不爱美人,连对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都没有多余感情。 当她第一次试图跟对方谈论起“血浓于水”的概念时,得到的回复只是一声嘲讽嗤笑。 而后她那貌若好女的兄长,给她讲了个“兄长如何用胞妹头盖骨当酒樽”的温馨睡前故事。 他在恐吓她,绝对是的,而且没开玩笑。 因为话语间对方望向她这个“妹妹”的眼神,某一时刻,充满了冰冷残忍的猎奇趣味。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兄长是比父君更可怕的疯子。 就在云漪快要对男人失去兴趣的时候,她遇到了谢清拾。 云华山下被他无意救下的那一刻,她就决定了要和他纠缠一辈子。 窗棂被吹得轻轻响动,屋子里弥散的药香还没消散。 云漪的视线落回到面前少女身上,她笑着问,“我的伤,是裴师妹医治的么?” 裴簌颔首。 云漪便又问,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你是仙云宗的医修?” 少女摇摇头,“我不是,但我的师父曾是仙云宗最好的医修。” 她将芳姮长老的医术学了□□成,现在不仅是宗门中的弟子,连那些灵兽坐骑受了伤都是裴簌负责医治。 “那她人呢?” “已经仙逝很多年了。” 气氛仿佛一下子凝固起来。 娇媚的魔族姑娘有些窘迫的跟她道歉,“不好意思啊。” 少女温静一笑,表示没有介意。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驱散尴尬,活跃气氛。 云漪跟裴簌讲起了山下的趣事——她和谢清拾的趣事。 她在云华山下追逐妖兽。 却不慎闯入凶残的困阵陷阱,是谢清拾路过,恰好解救了她。 虽然对方本来的目的,只是找一块儿什么狗屁的万年神木! 魔族姑娘眉眼飞扬,讲到他们之间的因缘际会时眼睛都在发光。 雪衫少女也捧着茶盏,听得微微发怔。 出了云华山,云漪仍一路跟着他。 青年落脚客栈她就落脚客栈,青年宿在野外她就眠在附近的树上。 时日久了,该习惯的都习惯了。 谢清拾仍是那副不温不淡的冷清模样,但云漪不在意,她就是喜欢故意和他找茬斗嘴。 而对方极有可能十次里头也不理会她一次。 讲述过程中,云漪下意识隐瞒了一些细节真相。 比如她曾因一时冲动给谢清拾下了情蛊,想着要好好捉弄他一番,再恶狠狠地将他抛弃,却不想彻底惹怒了对方。 情蛊作用之下,谢清拾仍有一丝理智尚存。 青垣剑不断发出震颤嗡鸣,青年看她的目光幽冷,那模样简直是比杀父仇人还要杀父仇人。 云漪疑心:若是没有情蛊作用,谢清拾可能真的会杀了她。 她没办法,为了将功赎罪,所以才偷偷一个人跑去帮谢清拾捉穷奇。 最后穷奇没捉到,还差点丢了性命,幸亏千钧一发之际对方御剑赶到,斩杀了那头千年穷奇。 不过,他又救了她一次。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前一天还想杀了她来着。 而且在来追穷奇之前,她就已经把情蛊解了。 还留信给谢清拾道歉。 说不该戏弄他,要他今后忘了曾有这么一个肯为他出生入死的小姑娘。 然后回去仙门,好好的和自己的未婚妻在一起。 当然,云漪并不认为谢清拾真的有什么劳什子的未婚妻。 她之所以写那么一句,只是想令对方念她一点儿好,心软几分罢了。 谢清拾真的来救她了。 这或许说明,他们冥冥之中就是有某种斩不断的缘分。 等到云漪兴致勃勃的讲完,才发现对面少女的反应有些奇怪。 她像是丝毫没被讲述者的兴奋快乐感染到。 那张小脸上,甚至出现了某种令云漪看不懂的茫然苍白。 为什么裴师妹不开心? 她正要纳罕询问,谢清拾走了进来。 手上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 “阿绸。” 谢清拾先是唤了声那雪衫少女的名字,然后才端着汤药走向榻上人。 云漪不高兴,撅着嘴控诉,“谢清拾,你就是这么照顾病人的么?这么苦的汤药,蜜饯都不记得给我拿!” 说着望向一旁的裴簌,一副深受其害的样子,“他这人冷冰冰的,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对吧?” 日光映在那魔族姑娘的脸上,她佯装嗔怒,眉眼上扬,鲜活得过分。 带得身边人都鲜活几分。 裴簌忽然有些不能忍受他们之间那种暗流涌动、心照不宣的氛围。 好似此时此刻,她才是那个外人。 她开口,唇边仍笑着,只不过那笑意怎么看都苍白勉强。 “我去拿吧,闻昭师姐刚送来一些点心,我把它放在偏房了。” * 裴簌在外头吹了很久的风。 等她的脑子差不多冷静下来之后,才端了盏子里的点心往回走。 她不该为了一点小事就怀疑师兄。 他和师父一样,都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山风拂过她髻间飘带。 还不等裴簌走近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少女的委屈抗议。 “我就在小竹峰养伤,才不去什么别的院落!” 谢清拾望着她,神情淡然,不为所动。 少女愈发气愤,“我和你结过情蛊,情谊深厚,当然要住得近些!” 青年的声线响起,冷冽似玉,“既如此,还请姑娘明日就自行离开仙云宗。” 这句逐客令似的威胁出口,少女终究是瓮声瓮气的败下阵来。 “不给住就不给住嘛,又不是什么金堆玉砌的好地方,我还嫌你这里除了竹子什么都没有呢!” 她偃旗息鼓了一会儿,又有些恨恨道,“谢清拾,除了我,谁还会这么抓心挠肺的喜欢你?” 谢清拾向来厌烦这种没有边界的话。 但此刻他脸上却没有一点不悦,只是声音冷淡了些,“成语是让你这么用的?” 裴簌从来没见过这样褪去冷清外壳的师兄。 面前少女一会儿不停的拿话刺他,一会儿见他沉默又撒娇讨饶。 而谢清拾照单全收,他没有不耐烦,没有走开,只是平静的催促,“再不过来喝,药就凉了。” “我要蜜饯!” “没有蜜饯。” “那我才不喝!” 青年依旧八风不动,“好,我去把它倒了。” 她急起来,无语凝噎,“你有没有人性啊谢清拾,我可是为了帮你才受伤的!” 青年看了她一会儿,把药端回去,“真的要凉了。” * 裴簌走出小竹峰,浑身冰冷。 她想起那日师兄抱着少女求她医治时,那般失神落魄、患得患失的模样。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师兄明明就是……明明就是喜欢极了她啊。 头顶的竹叶轻触 裴簌垂落的手背感受到腰间系着的冰凉玉质触感,蓦然一僵。 那是师兄送她的棠花玉佩。 少女怔怔望着玉佩,心底的委屈霎时堆积翻涌起来。 泪珠顺着她的脸颊不断往下滑落,融进她的衣领里,带得心口都一片苦涩。 传声玉简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裴簌从袖中摸出玉简,眼前视线因为刚刚哭过有点模糊。 她深呼一口气,对着传声玉简说话,“小池道友。” 少女的嗓音温软轻糯,此刻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淡淡鼻音。 那边沉默许久,“你哭过?” 裴簌摇摇头,但又想起对方看不到,于是开口说,“没有。” 玉简那头传出的声线旖旎清冽,像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 “好了,不管是谁欺负了你,等哪日有时间,我帮你杀了他。” 本还难过的少女听得一噎,难过的心境都被冲散几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口气,“不用了,没人欺负我。” “没有好处的事,我从来不做。” 那边似乎顿了顿,很给她面子一样,“你是第一个。” 裴簌沉默更久。 她和小池道友是在六界医修论坛上头结识的。 作为传承芳姮长老衣钵的人,裴簌除了日常修炼,也会时不时看看医修论坛上的东西。 有时也会解答别人遇到的问题。 她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小池道友,少年……嗯,青年似乎家境富庶,养了很多容易受伤的灵宠。 包括但不限于“小穷、小梼、小餮、小狰”等。 有时裴簌也会觉得奇怪,对方描述的伤势好像不是一般灵宠能承受得了的。 而且,为什么他家的灵宠老是受伤? 她没忍住问询过一次。 对方想了想,很认真的语气,“或许是因为太弱了吧……” 山风拂过。 裴簌思绪回拢,她问 ,“这次又是哪头灵兽受伤了呀?” 玉简那头传来少年朦胧轻笑,他说,“我要出趟远门,这段时间就不会问你关于灵宠的事了。” 各怀心事 清晨的日光稀薄,撒在葳蕤一片的山头上,像是揉了一层细细的金屑。 仙云宗的牌匾前石门耸立,无数楼宇隐匿于渺渺云气之下,檐飞瓦绿,高大巍峨。 开阔之处,几只细脚仙鹤仰颈踱步。 它们时常受裴簌喂养,远远感受到她的气息便忍不住亲昵的啼鸣起来。 少女走在石径上,一路遇到了几个穿着白色弟子服的修士,应当是刚刚早炼完。 脸上带着薄汗,看到她笑容灿灿的打招呼,“裴师妹。” 面前的少女一身雪衫,眼眸乌亮,微微笑起来时牙齿甜糯细白。 那副秀美清润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几分。 她望着其中一位修士肩上渗出的薄红血色,叮嘱说,“何师兄秘境试炼受的伤还未好全,该多休息两日。” 何聚冷不丁被师妹关心,心底暖流激荡,全然忘了片刻前不小心扯到伤口时被疼得呲牙咧嘴的狼狈。 “没什么大碍,师妹没见我方才将那流星大锤使的虎虎生威!” 一旁的其他弟子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心中腹诽道:是虎虎生威,但也一时僵住、旧伤崩裂、鬼哭狼嚎。 于是便附和起来,“是啊,裴师妹真当同我们一起欣赏一下,方才何师兄那坚强隐忍、起舞弄清影的雄姿。” 少女被逗的噗嗤一声。 何聚被闹了个大红脸,眼神朝着旁边人狠狠飞刀子的同时。 还能分心想:裴师妹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少女的身影在熹微日光下渐远了,他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心里没由来的咂摸出一丝落寞可惜。 * 清芳阁挨着药师堂。 看上去是很朴素的一间灰色瓦屋,檐上铺了一层厚厚茅草,里头陈设简单,只有简单的书案短榻。 但胜在空旷开阔,门前还种着几株老槐树。 有时裴簌晒好新采来的药草,会在这里看书。 少女停住脚步,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谢清拾。 微风徐徐,吹得树上一两片槐花落在她鼻尖,而后又幽幽飘落到脚下。 数丈之远外,青年正一个人靠在窗边摆弄棋局。 白衣冷淡,姿容俊美。 裴簌这几日一直在有意无意的躲着谢清拾,好像有些事只要她不问,不听,就不会朝她害怕的方向继续发展下去。 眼下猛地在清芳阁看见他,竟然有点恍如隔世之感。 她走过去,在青年对面坐下。 谢清拾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桌子上摆着一盏冷掉的茶,细细的茶梗在浅碧色的水面上浮沉。 “师兄。” 少女低着头,轻轻扯动唇角。 “等了几日不见你去小竹峰,所以就过来拿给你。” 谢清拾从身侧拿出一摞崭新的书册,有经书、药籍,还有仙洲新出的志怪话本子,都是她闲时打发时间喜欢看的。 裴簌红唇微微翕动了下。 她想说自己去过小竹峰,可惜师兄那时眼睛里只有云漪姑娘,没有看到她。 几日前,她去小竹峰的藏书房帮师姐找一本难寻的经籍。 仙云宗上下都知道谢清拾最不喜欢别人闯入自己私人领域,唯一例外是裴簌师妹。 所以师姐过来才求她帮忙。 她进藏书房拿书,一时看到喜欢的,就入迷的多停留了一会儿。 裴簌站得位置偏,是以推门进来的人并没有发现她。 博古架上的籍册被随意取下了一本,书页“唰啦”轻轻翻动。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听到那姑娘笑着问青年,“这里所有的书我都能看吗?” 夜里的风吹得烛火摇晃,裴簌紧抿着唇,莫名手脚僵硬。 她知道师兄最不喜别人踏足他的领域,就连自己,也是和师兄朝夕相处了近百年之后,才被默认可以踏足小竹峰的藏书房。 裴簌等了许久,抿着唇,一颗心慢慢提起来。 只听到青年一句没什么情绪的淡淡回复,“随你。” 对方仍旧不满,嘟着嘴气闷,“谢清拾,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一个正值妙龄的貌美姑娘吗?怪不得姻缘寡薄!” 说完又笑,“不过今后有我啦,我不嫌弃你。” …… 思绪回拢。 裴簌那双乌润的眼眸落到青年身上,咽下了方才想说的话,只是哑然问了一句,“师兄,还希望我去小竹峰么?” 谢清拾听完,执棋的手默默一顿,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许久才回道,“为什么这么问,你是听说了什么?” 裴簌无法忽视他那一刻的失神。 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装糊涂就好了,只要师兄不亲口戳破,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神思不属,不知道他下山游历时,喜欢上了别的姑娘…… 她不想失去师兄。 一万个逃避的念头在裴簌心底升起。 她怔忡望住青年被晨光笼罩的一张俊脸,想着:是不是她太贪心了? 清芳阁前的刺槐被山风吹散许久。 两个人各怀心事,那盘棋到底是没有下成。 * 傍晚时分。 宗门里的一位师姐在药山找到裴簌,她一路找过来气都没喘匀,语气有点急,“掌、掌门真人喊你过去一趟。” 仙云宗的掌门真人名唤赢华,是个渡劫期的大能,常年闭关清修。 宗门里的事大多交给他的弟子谢清拾处理。 裴簌当年上仙云宗,拜入了芳姮长老门下。 掰掰手指头算,三百多年来,和赢华真人怕是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回。 她心中奇怪,想了一路,思考着对方会是为了什么事找自己。 穿过寒石回廊,进到清净恢宏的内殿,赢华正在等着她。 裴簌很恭敬的喊了一句,“掌门真人。” 赢华清修多年,一副冷肃的长者样貌,看人的时候常常带着不怒自威的震慑。 少女在他目光下伫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问,“掌门真人唤弟子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 她立在一身柔光里,眸中微微好奇,却并不怯弱。 赢华沉吟片刻,冷郁的面上渐渐有几分松动温和下来。 “过两天新一批的弟子入宗门,你领着他们熟悉熟悉宗门环境,顺便找机会下秘境试炼一番。” 裴簌懵了一下,“啊……掌门真人的意思是,由我来考核新弟子么?” 赢华点点头,“正是此意。” 谢清拾是他最看重的弟子,徒弟此次下山历练回来救下一个身受重伤的陌生姑娘,还带到了小竹峰,这件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这些时日,谢清拾对那姑娘处处与旁人不同。 想来是生出了一些别的情意。 赢华目光落在面前小姑娘的身上,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芳姮师妹在时,将裴簌当成亲女儿一样疼,现在她不在了。 赢华顾念旧人,不希望她珍爱的小姑娘太过情伤。 簌簌应该多结交些新朋友,把心思往别处放一放。 时日久了让心绪冷静下来,是留是去,自有因果。 “没错,这个差事我看你正合适。” …… 裴簌走出殿外,小脸呆呆的,想了许久仍旧没有想通:掌门真人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她正合适的啊。 还没等她消化完往居所的方向走,夜色下,咬着狗尾草在角落里守了小半天的弟子眼尖发现裴簌。 立时吐出草渣,从地上站起来,“裴师妹!” “裴师妹裴师妹!!” “你快去救救闻昭师姐,她要闯祸了!” “啊?”裴簌有些茫然问,“闻昭师姐出什么事了?”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二个都来找她。 那宗门弟子欲言又止,“闻昭师姐和其他人吵起来了。” “然后呢?” 对方吞吞吐吐,有点不敢看她,“她们争的是谢师兄到底喜欢你,还是喜欢小竹峰上的那位姑娘……” “然后闻昭师姐就气得要命,说要亲自去小竹峰问问那位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谢师兄是有未婚妻的?” 看闻昭离开前那怒意冲冲的模样,想来是不会给那姑娘什么好果子吃。 可那是谢师兄爱重的人,而且要明日才会搬出小竹峰。 也就是说,她现下还在谢师兄的地盘。 现在闻昭师姐去找她质问了……后果真是令人不敢深想。 新师弟 裴簌一路赶到小竹峰,刚到山门口。 就见闻昭师姐一脸怒冲冲的进去,脸颊红扑扑的出来。 待到看见她之后,则变成了隐约的挫败和愧疚,“对不起啊,裴师妹。” 她走过去,抿了唇问,“你没与云漪姑娘为难罢?” 闻昭看了看她,然后脸红的摇摇头,“没有。” 伸手不打笑脸人,敌人家的姑娘太狡猾了!不仅冲她笑,还夸她聪明有义气,还送了她超级难买的新品法器! 这让她怎么骂得出口? 闻昭第一次对着一张脸说不出重话,出了门丧气得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她有点心虚的觑了觑自家师妹,心想:如果对方不是非要缠着谢师兄,那自己可能还挺喜欢她的。 云漪姑娘,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讨厌。 闻昭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据实以告,“不过我把你和谢师兄的事说与她听了。” 少女听后眉眼微滞。 就听闻昭继续说,“云漪姑娘倒是没说什么,但师兄神情有些不悦。”并很不留情面的罚了她去做苦力。 冲动的余韵过后,闻昭心里也有些后悔不迭。 自己一时激愤上头,竟忘了谢清拾最憎恶旁人未经允许私闯他的地盘。 裴师妹对他而言从来不是旁人,以往去了也就去了。 至于那位娇媚艳丽的紫衣姑娘…… 应当也不是旁人吧。 闻昭的眼睛不自觉望向面前师妹。 不知怎么的,心里一时竟然觉得裴师妹像是有一点可怜。 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师妹不要再喜欢谢师兄了。 但怎么可能呢? 这三百多年来裴簌对谢清拾的倾慕大家都看在眼里,叫她不再喜欢那人,怕是比补天还难。 闻昭心底里暗暗唏嘘了片刻,强打起精神。 装出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谢师兄罚我去把灵兽们住的地方里里外外打扫三遍,师妹不会不管我吧!” 身后的竹林声涛似海。 裴簌没踏进去,和闻昭一起转身离开了小竹峰。 两人把仙舍打扫完,以为此事便算了了。 但天下间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到底是传了出来。 于是宗门弟子都知道了一件事—— 闻昭师姐为了给裴师妹讨说法,招惹了谢师兄心尖尖上的云漪姑娘,被罚着去打扫了灵兽居,甚至连裴簌都受到了连累。 这下仙云宗上下更加心照不宣。 谢师兄果然还是更护着云漪姑娘,更在意她的感受。 谁不知道,在那位姑娘到来之前,谢师兄的住所只有裴师妹可以随便进。 他的藏书只有裴师妹可以随便拿,他设的阵法从不抗拒伤害裴师妹,连命剑都跟她亲近。 可现在云漪姑娘住进了小竹峰。 她可以随意进出谢师兄的藏书阁,和他逗趣下棋,靠在他的美人榻上打瞌睡,还有弟子看到过谢师兄给睡着的云漪姑娘披毯子。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仙云宗众人看向裴簌的眼神开始变得唏嘘怜悯。 而少女照常看书采药、修炼术法,看到同门们也会笑着打招呼。 仿佛丝毫不受影响,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可怜同情的那一个。 相月朔日。 天清万里、无云无风,裴簌喂完灵兽居的仙鹤,提着一把古旧的长剑出门了。 新的一批弟子今日进宗门。 自己是掌门真人亲点要考核他们,并带领新弟子熟悉环境的人。 * 葳蕤山。 一处青石台下挤满了提刀佩剑的修士。 他们中间有男有女,穿戴各异,眼睛不时四处打量着,均是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 凡是聚集在此的人,都是今年通过了严格选拔、能够走过幻境无数的问心台的杰出之辈。 其中有些是仙洲世家的子弟,也有个别的来自凡界。 不过既然能够站在这里,那大家便只剩了同一个身份——仙洲第一大宗门,仙云宗的新弟子。 因此年轻修士们的脸上,或多或少带了骄傲自得的神采。 他们即将开启大道,叩问长生。 那般热闹喧杂的人群里,却有一个弟子显得尤其与众不同。 少年低头抱着剑,有些懒散的倚在一株繁茂过分的棠树下。 既不四处看,也不与人交谈,兴致缺缺的有些不合群。 修士们对他的态度也各不相同。 有几个在试炼过程中和少年有过交集的男修目带鄙夷,觉得他完全是凭着好运气才混进来的。 不仅测试出来的灵根平庸,御剑也马马虎虎,至于在幻境里头斩杀妖兽那就更不要说了。 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让他侥幸留到了最后。 不过少年虽在男弟子那里人缘欠佳,却很讨女弟子喜欢。 好几个女修偷偷打量他,似乎都有些羞赧意动,想过去和他说话。 不过还不等她们付诸行动,青石台上就有了新的动静。 远处的御剑声破云而来,还不等他们回过神,少女就从剑上平稳跃下,站到了众人面前的青石台上。 ——这是今次负责考核他们的师姐。 人群里却像被施了禁言咒一样,静默许久。 而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骚动。 “这是新师姐?!!” “她生得好漂亮啊,真的就像长生画卷里的仙子一样!!” “可是……你们不觉得这位师姐看起来太过稚气温柔了吗?她真的能考核我们?” 毕竟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修仙界里的天之骄子,修为、天赋、才智样样都不差。 自然也有一些凌人自傲的底气。 话落,有一弟子小声辩驳,“师姐或许温柔,师姐的剑却绝不温柔。” 这名弟子虽是今年刚被选进仙云宗,族里却有一位兄长前些年就进了宗门。 他事先向族兄打听过,据说这位裴师姐的剑法承自“仙洲第一剑修”谢清拾,刚劲凌厉,连续多次师门考核都是第一。 质疑声逐渐散去。 众人的眼光这才从最初单纯的好奇惊艳,转为隐隐的恭敬。 少女一身素衣,样貌姝丽,鸦黑髻发用一根粉色绸带简单束起。 她眉目温和,并不理会底下对她的猜测议论。 裴簌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任务,好在她提前去找往年的师兄师姐做了许多功课。 知道第一件事情就是分发弟子服。 她照着新弟子名册挨个点卯了一遍,然后一个一个叫过去。 让他们过来领自己的弟子服。 叫到其中一个名字时,半天不见人过来。 少女便微拧了眉心,又扬声喊了一遍,“艷迟?” “嗯。” 清冽短促的应答,让人听不出少年的真实音色。 裴簌向声音来源处望过去。 树下的少年一身玄色衣裳,妖冶昳丽、貌若好女。 她手里正握着最后一套没分发下去的弟子服,还不待说话,便撞进了一双潋滟冰冷的桃花眼。 裴簌微微一愣。 她方才没有注意到,棠树底下竟还站着一个人。 不过他站那么远做什么? 那一丝浅淡疑惑很快被她压下,少女仍旧用了清软的声音提醒。 “艷迟师弟,过来领你的弟子服。” …… 分派完弟子服。 下面便是带领新弟子熟悉宗门环境,挑选自己日后的住所。 葳蕤山上清和一片。 群峰伫立,古老的扶桑树之下花草明媚茂盛。 裴簌一边走,一边同身旁的师弟师妹们介绍宗门里的环境。 比如这处院落是归属于哪座神峰,那处小苑又叫什么名字。 直到她脚下微微一顿,看到了不远处的云漪。 少女正由一名宗门弟子陪着,也好奇的四处瞧望。 她看上去伤势好了许多,脸上娇媚带笑,腰间绕了一根银红软鞭。 鞭子的手柄处坠着几只精致小巧的金铃铛,用两根细红绳绑着,极是好看。 云漪也望了过来。 裴簌微微垂下眼睫,还不等她压下杂念的心绪开口。 就听不远处的弟子“咦”了一声,有点纳闷的问, “云漪姑娘,你的脸色为什么那么白?” 有求 裴簌闻言望过去。 不知为何,少女方才还神采奕奕的一张脸,霎时间变得有些惨白。 就见云漪攥着发白的指节,情状虚弱的扶住了身旁的弟子胳膊。 而后朝她这边虚虚望来一眼,随即,眼神又像是触到什么很快闪躲开。 那名扶着她的宗门弟子见她如此,忍不住担忧询问,“云漪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云漪微垂着头,脸色依旧很不好看。 声音也是细若蚊蚋,“我伤口似乎有些疼,今日就先到这里罢。” ……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裴簌抿了抿唇,再抬眸已是淡然如初,她唇边攒出点笑,继续领着新弟子们熟悉仙云宗。 小半日下来,众人的居所总算是挑选得差不多了。 有的选到了心仪的,自然深觉满意;有的左挑右选比旁人慢了一步,最后分到的反而没那么满意。 挑选好住所的新弟子都三三两两离去了。 最后裴簌身边只剩了一个少年,是刚刚站在棠树下的艷迟师弟。 她问,“看了那么多,你没有喜欢的么?” 玄裳少年略一思索,目光越过她,径直落到了身后的院落。 裴簌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犹豫了一会儿,没忍住提醒,“这个小院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可能会有些破旧。” 这处院落离仙云宗的主峰较远,靠近后山。 除了一堆不能当饭吃的草药之外,什么也没有,挨得稍近一些的便是她平时待的清芳阁了。 “艷迟师弟,你当真想好了?” 少年瞧着她笑,桃花眼里头水波潋滟。 用那副令她无比熟悉的,清冽旖旎的声线说,“我当然是已经想好了,裴簌道友。” 裴簌愣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不可置信的惊讶华彩,开口试探问,“你是……小池道友?” 那个和她在传声玉简里相识了许多年,但从未见过面的——小池道友? 貌若好女的少年听罢点点头,语调促狭,“似乎是的。” “啊……”裴簌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开心。 谁能想到前不久和自己说要出趟远门的朋友,转眼间竟拜入仙云宗,成为了她的新师弟? 就见她那位“住在玉简里”的朋友,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问了一个相当认真的问题,“所以,我应当不用喊你裴师姐罢?” * 走在去找曾长老的路上,裴簌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 这几日她强压着低落的心绪,不让自己多思多想,眼下终于多了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这种开心一直持续到见到曾长老,从对方手中接过来一张坏掉的古琴。 曾长老乐呵呵望着她,目光慈爱,“既然是我们小簌簌担任这次的考核官,秘境我一定会用心思做的,保准会让那群新入门的小崽子们玩得尽兴!” 裴簌抱着琴,小脸茫然,“所、所以呢?” “你个不开窍的蠢丫头,非叫老夫把难为情的话说得那么直白?” 曾长老佯怒,花白胡子一抖一抖的,“老夫帮你做秘境,你不得反过来帮老夫一个忙?” 裴簌:“……” “这张宝贝七弦琴陪了我数百年,你想想办法,帮我把这两根断弦修好。” “记住,要修得和原来一模一样,可别拿不入流的破弦糊弄我!” 木门迅速关上,曾长老送客速度之快,简直像是怕她反悔一样。 远处林间几声鹧鸪。 少女抱着张宝贝破琴,茫然站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着怀里物什。 ——那是一把连珠式的七弦古琴。 很可惜,裴簌半点儿也不会修。 但她知道有个人会修。 踌躇再三,她终于还是抱着琴踏入了小竹峰。 屋里的烛火亮着。 青年墨发白衣坐在书案旁,手边是一只矮脚的紫金兽香炉。他像是刚刚沐浴过,乌发随意披散着,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淡淡水汽。 “师兄……” 少女一路穿过对她并不设防的透明结界,来到青年门前。 此刻有些难为情的垂着眼睛默默站着,怀里抱着张古琴。 似乎是窘迫于自己多日逃避,一时不知道怎么向他开口。 谢清拾抬眼看她。 裴簌终于开口,“曾长老让我帮他修琴……” 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便没了下文。 “既是要修琴,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少女听罢抬起头,眼睛里终于带上了亲昵的笑意。 抱着琴走过去,“谢谢师兄帮我。” 谢清拾接过那张七弦琴,伸指随意拨弄了两下。 而后把它放到更宽敞的桌案上,从一旁的乌木匣子里拿出两根细细的、银光泠泠的丝弦。 接着便抬眸望过来,“阿绸,过来换琴轸。” 她行过去,在师兄手边坐下。 看他修长如玉的手指一圈圈绕着雁足,直到依次把七根琴弦都从琴身上头拆了下来。 裴簌则在一旁默默的帮着捣弄琴轸。 两人靠的近。 少女不可避免的沾染了几分青年身上浅淡的气息,他身上都是沁人的冷梅香,偶尔有几缕呼吸轻拂在她手背上。 裴簌纤白手指轻轻一颤,不小心触到了青年墨发上湿润的水汽。 她想动又不敢动,兀自煎熬了好一会儿。 直到糊里糊涂把琴轸都换了下来,才在青年的默许下,如蒙大赦的去给桌案上燃尽了的紫金兽香炉添香。 裴簌握着一枚银质小柄,微微偏着头,先是耐心的把里头残余的旧香灰都拨弄出来。 然后才按照自己以往的习惯,往里头加自己喜欢的香粉。 等她做好这一切,发现师兄还在给七弦琴换弦。 她就默默的坐在旁边不去打扰,等了好一会儿,眼睛不经意瞧见窗棂下头的书案上有个微微翻开的话本子。 裴簌怔然很久。 才想起来那是师兄下山斩杀穷奇之前,自己读到一半的书。 那日她看到一半,便枕在他衣袖上睡着了。 夜里的风不凉不燥,吹得窗棂边的烛台发出轻声“噼剥”。 裴簌走过去拿起那个话本子,接着上次没读完的接着看。 看着看着,便有些入了迷。 ——她正读到了太阴夫人的故事。 大概讲的就是从前有一个叫做卢杞的凡人,自幼贫穷,一个人住在破落的废宅里。 忽有一日,他看到邻居麻婆家的门前停了辆金光熠熠的牛车,不多时从麻婆家走出了一位貌美无比的姑娘。 姑娘离去,麻婆看出卢杞对她一见钟情,于是答应帮忙求娶。 等卢杞再见到那位姑娘时,方才知道她是天上的仙子,奉天帝命令来凡间寻找配偶。 姑娘见卢杞有仙相,便带他飞到九重天上的宫殿,给了他三个选择。 “一是留在天上做神仙;二是回到人间做个地仙;三是做朝中宰相,享一世荣华富贵。” 卢杞选了第一个,和面前的姑娘,也就是太阴夫人成亲。 喜事将近,他却又惴惴不安的临时改口,在天帝的使者面前说自己想做人间的宰相。 太阴夫人听完后大惊失色,恨自己信错了人,生气的让麻婆带卢杞离开。 后来卢杞果然做了人间的宰相,也没再见过那位住在九重天上的貌美姑娘。 …… 烛台之上,一豆灯火摇曳。 少女垂了眼睛全神贯注的倚在小榻上,手里握着的书卷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想,如果她是卢杞,一定不会在最后一刻才忽然反悔,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平白惹得旁人伤心。 而后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忽然顿住。 少女的小脸上有短暂的茫然:如果当时的卢杞面前,只有一个选择呢? 那么等到他日后遇到了真正喜欢的,发现自己并不想留在九重天上,也不想留在太阴夫人身边。 难道也不可以更改? 正当她发呆间,青年也已经修好了那张七弦琴。 琴弦发出泠然颤动,惊得窗边捧卷的少女微微回神。 谢清拾看着她问,“听说掌门真人这次安排了你负责新弟子的考核。” 裴簌轻轻点头,嗓音软软的,“嗯。” 对方听完微微一默,许久,像是做了某种决断。 把修好的琴交还给她,语调清冷,“阿绸,这段时日……你暂时不要过来小竹峰了。” 哭过 翌日天清。 灵玄殿的门前聚集了一群年轻的男女修士,皆穿着统一的白色弟子服。 他们昨夜已经好好修整过,眼下聚守在灵玄殿前头,一个个的神情期待、掩饰不住的好奇兴奋。 只等着一会儿曾长老出来,宣读此次秘境试炼的规则。 为了这次试炼,每个人都做好了最充足的准备。 他们身上挂满了各种法器秘宝,可以说是把能带上的全都带在了身上。 万象仪、乾坤袋、镇妖符篆……甚至还有一位仁兄在腰间别了把劈山斧。 当然了,这些弟子之间并非全然不认识。 有的来自同一个仙洲,有的在入门选拔之初就有过几分患难的交情。 还有一些性格讨喜,走到哪里都能混个自来熟、好人缘,跟谁都聊得投缘。 艷迟也在等着。 不过他是站在雪衫少女身边,挺拔如玉的一道身影,隔绝了大部分想要窥探的视线。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瞧着她,莫名带出几分冷意,“你哭过?” 随后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又问,“是为了同一个人?” 少女小脸一滞。 而后有几分窘迫难堪的抿住了唇:她明明在来之前已经用冰水敷过了,竟然还是被小池道友瞧了出来。 裴簌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就没有说话。 她已经被够多人怜悯了,不想让小池道友也同情自己。 谁知等了片刻,对方竟然说,“那个人的修为很厉害么? 否则的话,你怎么不杀了他?” 少年像是发自内心的不能理解。 点点剑鞘,很真诚地给她建议,“惹你不快,杀掉就好了。” 上一秒还在伤神的裴簌:“……”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不过小池道友说话一向奇奇怪怪,相识那么多年,她早已经习惯了。 裴簌仰起头,直直盯住他。 漂亮红肿的眼睛也不再躲避,小声问,“真的很明显么?” 少女的嗓音柔软清糯,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犹豫。 艷迟抱着剑,微微歪头瞧她,“一点点。” 少女听完后肉眼可见的舒了口气。 他便又沉思似的加了一句,“不必担心,旁人若是问起来,我就说师姐是被我气哭的。” 语气带着一点亲昵促狭。 裴簌被他逗得忍不住笑起来。 眉眼间最后一点阴翳散去,望向他时,乌亮的眼睛弯弯的,“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 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交谈。 然而这副景象落到旁人眼里,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看到两人站在一处言笑晏晏,先前几名对艷迟生出好感的女修不免神色黯然。 还有一些本就瞧不上艷迟、认为他是交了狗屎运才能混进宗门的男修,见此情景对他更加鄙夷。 ——修为不怎么样,攀高枝倒是快。 况且他们听闻,这位裴师姐和素有“仙洲第一剑修”之称的谢清拾是青梅竹马。 既有了谢师兄那般惊才绝艳的心上人,怎么还和刚入门的小师弟过从亲密? 不等他们深想。 忽听“吱呀”一声,灵玄殿开启的声音响起。 殿门里头走出来一个胡须花白、面容慈爱的长者。 正是此次负责煅造秘境的曾长老。 嘈杂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众人神色一凛,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 曾长老捋捋胡子,笑眯眯的瞅着众人。 而后不紧不慢的向他们宣布了此次试炼,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项和规则。 简而言之就是:秘境里不止有宝物,也有数不清的危险。 同时告诫大家,在秘境里受伤或死亡都是真实的。 不要放松警惕,更不要鲁莽冲动。 说着招呼来一名圆脸小弟子,让他给每个人都发了传送符。 等传送符发到了众人手里。 曾长老才说:“如果实在撑不住就点燃传送符,从秘境里出来。但无论走到哪一步,结果都算入考核成绩。” 修士们听完后相觑了一下,似乎都有点儿不以为意。 他们怎么会因为畏惧危险,就做出退出试炼这种丢人的事来? 想到什么,各自又默默的离艷迟远了些。 ——他们不会,是因为他们修为够好,有和秘境里的妖兽们厮杀一场的本事。 这个废柴可不一定,进了秘境不仅半点儿忙帮不上,反而还会拖他们后腿。 要知道人在极端求生的情况下,什么缺德事都做得出来,他们可不想被一个废物累赘连累、和他死在一起。 曾长老依旧是一副笑模样,站在上面,将众人的神色都看在了眼里。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这次试炼的最终任务,是拿到‘獓狠之角’,并在明日正午之前从秘境里走出来。” 当“獓狠”二字从曾长老的口中说出后。 人群里迎来了死一般的静默,而后是一片倒抽凉气的哗然。 先前还饱含轻蔑的数名修士,脸上也不可抑制的出现了惊恐之色。 ——獓狠?!! 仙洲之内,就算再无知的修士也听说过“獓狠”的名字。 那可是与“穷奇”齐名的上古凶兽!! 獓狠生于幽冥,头有四角,性情残忍,最喜欢生食人血肉。 现在曾长老竟然告诉他们,要通过试炼必须拿到“獓狠之角”? 众人脸色难看。 他们拜入仙云宗之前不是没参加过各种比试。 但大多对上的都是活的修士,彼此之间都知道要点到即止。就算有妖兽,也是惯常能见到的一些低阶或是中阶妖兽。 獓狠可不会点到即止。 它只会把人撕扯得血肉模糊后,一口一口嚼碎骨头吞吃进腹中! 是以有些弟子还没进入秘境,就已经被任务吓懵了。 没想到刚入仙云宗参加的第一次试炼就这么凶残! 曾长老却丝毫不理会他们的如丧考批。 笑眯眯安慰道,“不用担心,你们身上都有传送符,实在遇到躲不掉的危险,点燃它即可。而且刚入秘境,难度系数不算太高。” 下面的弟子们听了这话,也只得咬紧牙关,默默的自我安慰了一番。 不然还能怎么样?更何况有裴师姐陪着他们一起进去,情况应该不至于太差。 空中忽有一道蓝光闪过。 众人就那么猝不及防的被吞入了一方结界。 他们在虚空中一阵翻转,落地时没忍住左右踉跄了两步。 再抬起脸时,就和面前的东西四目相对。 那是一尾身长如殿、花纹艳丽。 正冲他们友好吐着血红信子的,双头巨蟒。 “……” 曾长老怎会如此丧尽天良? * 仙云宗主殿。 一颗事先准备好的留影珠被抛到虚空,很快,一面水凝结界上出现了裴簌和众多弟子的身影。 忽然有人瞥到了殿门处,而后十分惊讶的喊了声。 ——“谢师兄?” 其余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然后露出了同款的讶异神色。 谢清拾?他怎么会来? 他不是向来对这些新弟子的入门试炼,不感兴趣的吗? 在意 众人仰头仰得脖颈发酸,一颗心拔凉。 曾长老被不约而同的骂了百八十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裴簌。 她想也不想的纵身扑了过去,将其中一名弟子扑倒在侧。 两人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 沉闷的巨响过后,众人眼前漫起大片沙尘。 只见那名弟子先前站立的地方,已被双头蟒的蛇尾扫出一道深坑。 少女迅速爬起身,抿唇握紧了手中灵剑,扬声提醒道, “大家小心!东南方,上虚,列阵将它围住!” 这般身躯庞大的双头蟒,想必已然修行了上千年,心智绝不低于在场的修士。 果然,那双头蟒似乎被裴簌激怒。 猩红的竖瞳一转,两颗蛇头同时望向了不远处持剑的雪衫少女。 它张开獠牙,吐出猩红蛇信。 嘴冒寒气的朝裴簌攻来,要先将这个碍事的猎物吃掉。 众人纷纷祭出灵剑,结起剑阵。 只是还不待剑阵发挥作用,他们发现一件相当恐怖的事。 ——那双头蟒口中呼出的寒气,竟然化成了利刃般的阵阵罡风。 一部分击溃他们刚刚结起的剑阵。 另一部分则头也不回的,朝着少女席卷而去。 裴簌也没料到这双头蟒竟然如此强悍。 她一边拼尽全力抵抗,一边左右躲闪,试图找出它的破绽。 其他弟子也丝毫没闲着,试图拿剑去砍那妖蛇七寸。 谁知蛇身坚硬如铁,不仅没有伤到分毫,反倒是那名弟子被蛇尾扫中。 身子重重的跌出去,吐出一口鲜血。 众人见此神色一凛,更加不敢懈怠。 紧攥手中灵剑,小心翼翼的与双头蟒周旋。 那罡风过于强悍密集,将少女颈侧割出一道细细血痕。 她一边躲,一边扬声大喊,“再结一下四象困妖阵试试!” 很快,困妖阵结成。 那阵虽然暂时抵挡住了妖蛇喷出的寒气罡风,但看起来被冲破只是迟早的事。 一名弟子的位置正在蛇头獠牙下,抬眼便是一张森寒可怖的血盆大口。 他的声音听起来几乎破碎,“接下来怎么办啊裴师姐?!” 这妖蛇一点脸面也不要,都快亲上他了! 袭向自己的罡风被暂时桎梏住,裴簌终于有机会喘一口气。 她紧拧眉心,眼底肃寒一片。 过了片刻,终于叫少女发现了什么。 她朝着离得较近的玄裳少年大声喊,“艷迟!刺那巨蟒左边蛇头的眼睛!” 少年听罢眼疾手快,迅速提剑劈向那困在阵中、正不停嘶叫扭动的双头巨蟒。 却不是刺向它的眼睛。 而是用力将剑气贯穿整个左边蛇头,将那颗头颅重重斩了下来。 蛇头掉落的瞬间,双头蟒停止挣扎。 庞大修长的身子摔进地面,溅起一片散不开的尘烟。 妖蛇已死,众人这才劫后余生的长长松了口气。 而后望向少年的眼神多了些许复杂:没想到这废柴师弟到了关键时刻,竟然还有点儿用处。 裴簌走近他,眼底里都是赞许感激,“刚才多亏了你反应快,不然我们还要同那妖蛇多周旋一阵。” 少年垂着眼,有些嫌弃的觑了觑自己剑上沾染的污血。 开口却是一副谦虚姿态,“哪里,是我们‘小裴道友’聪明。” 这种僭越的叫法,少女却并没有生气。 仿佛知晓他只是在同自己打趣。 于是冲他笑了笑,模样清润柔和,“可我当真觉得你很厉害,反应又快。” 这一幕自然是被灵玄殿中的众人尽收眼底。 有人假装干咳一声,忍不住转头去看谢清拾的脸色。 新师弟刚入门,竟然敢管一向温柔守礼的裴师妹叫——“小裴道友”? 简直放纵亲昵的令人咋舌。 却见青年俊美淡漠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仿佛未受任何触动。 那名弟子默默一想:也是。 谢师兄现下有云漪姑娘了,自然不会在意裴师妹和旁人如何。 他心底里唏嘘一阵,重新将目光放回面前的水凝结界上。 …… 解决了双头蟒,裴簌领着众人继续往前走。 忽然有人指着前方一片弥天巨木,惊叫了声,“那是返魂树!” 返魂树是一种可助人长生的神木,传说中取它根心熬煮之后,可得“鹜精香”,一丸价值数千灵石。 但返魂树只生长在聚窟洲。 有弟子已经在崩溃边缘,声音带着颤抖的哭意,“我们不是在仙云宗做任务吗?!怎么会出现在聚窟洲!” 其余的人听了也神色凝重。 越发觉得这秘境之中,处处透着怪异。 他们又往前方行进了数里。 小会儿时间过去,天上忽然落起了倾盆大雨。 那雨落在人的肌肤上似细密针尖,哪怕他们用了灵气护体也不能撑上许久。 众人于是躲进了前方的一座废弃神庙里。 走进去才发现,里面供奉着一座垂目修罗。 香炉之中燃着几柱长长的金线香。 他们抬头注视修罗。 ——修罗竟似微微含笑。 众人心头惊悚,下一秒就想退离此处。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神庙竟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灌入腥臭血水。 被血水啃噬过的修士只剩一副森然白骨。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神庙中好似阿鼻炼狱。 唯一清醒的是裴簌。 她平时里最常和药草打交道,所以一踏进来就察觉到不对。 那金线香有问题! 然而还不等她提醒众人屏住呼吸。 就见修士们的脸上,渐次露出了如同痴迷的神色。 然后癫狂的挥舞手中长剑,开始自相残杀。 来不及多想,她急忙把香炉中的三根金线香熄灭。 目光找寻到玄裳少年的身影,庆幸他走在最后头,没有吸入太多幻香,神智还算清醒。 少女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根捆仙绳,把其中一头抛给他。 “踢落他们手中灵剑,用绳子把他们捆在一起!” 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 很快,原本还互相残杀的修士们被他们牵制得动弹不得。 少女迅速从乾坤袋里掏出几瓶清心丹。 倒在掌心,然后给众人依次喂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大家终于慢慢恢复了神智,只不过当下的脸色都很难看。 裴簌收好捆仙绳。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神庙之中却一片静默,因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 有些受惊吓严重的甚至直接点燃了传送符,提前退出了这次试炼。 留下来的修士里不乏有一些在不满的小声抱怨,但抱怨归抱怨,还是有不少人选择继续留下,拿到獓狠之角。 忽然耳边传来少年询问,“你害怕么?” 裴簌抬头望过去,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会害怕,也不可以害怕。 不过想到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凶险,还是出声提醒他。 “能走到这里已经很好了,就算没能拿到獓狠之角,曾长老也不会过分为难大家。你若觉得不适,可以点燃传送符。” 冷梅香 艷迟最终没有点燃传送符。 他选择和剩余的宗门弟子们,一起留在秘境里。 原地休整了片刻,一行人走出修罗庙。 还没等他们走出多远。 原本鸟语花香的地方,忽然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黄色沙漠。 骤然掀起的风沙吹得修士们几乎站不稳身子,睁不开眼睛。 有人“呸呸”两声吐出不小心吃进嘴里的细沙,用袖子掩住口鼻,“这都是什么鬼地方!!” 四下漆黑,天上一轮诡异血月。 好像在讥讽地提醒着众人,这里确实就是个鬼地方。 风声凄厉,间或传来一两阵模糊的嘶吼声。 立足之地都是吸人的流沙。 应当有妖兽就在这附近徘徊。 可他们寸步难进,眼前风沙遮挡,根本看不清妖兽藏身在哪里。 一个弟子从袖袋里摸出了张明火符。 谁料符纸刚窜出个火苗,就被迎面的风沙“扑”的一声拍灭了。 他没忍住低声咒骂了两句。 转过头来,跟身旁的少女说,“裴师姐,我们几个最好靠得近一点。” 裴簌同意他的说法。 其余的人闻言也迅速把身子移过来,靠拢在一处。 风沙渐渐休止。 头顶血月仍诡异得过分,甚至像只烂掉的大苹果一样,竟然往下掉了一点。 ——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看清了不远处的东西。 它身形庞大,身上覆盖的毛发很长,四角狰狞。 不停的喷出混浊鼻息,兽眼乌红,像一只披着蓑衣的怪物。 是…… 獓狠? 是那只生性残忍,最喜欢生吃活人的上古凶兽! 几人倒抽一口凉气,心脏都仿佛骤停了一瞬。 而后不约而同的默默掏出传送符,把它攥在了掌心。 “裴、裴师姐,现在怎么办?” 獓狠之角近在眼前,大家心底却纷纷打鼓,谁也没胆子第一个冲上去割下它的兽角。 遗憾的是还不等少女给出回答,那只獓狠已经发现了他们。 来不及了,裴簌一边丢出几张朱砂符纸试图逼退凶兽。 一边喊,“凝神闭气!” 说着摸向左侧袖袋。 就在片刻前,她将修罗庙里的三根金线香带了出来。 艷迟看到少女点燃金线香的动作,立刻领悟了她的想法,“捆仙绳给我,我去帮你牵制獓狠。” 话落,其余人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这小子疯了不成? 一根捆仙绳顶个屁用啊?捆捆他们就算了。 捆獓狠?这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只见少年接过捆仙绳,以不怕死的速度朝前方凶兽冲了过去。 灵活的跃身而上,绳子左右牵引,用力勒住那张獠牙阴森的兽嘴。 “就现在。” 裴簌听懂了他的配合,举起三根点燃的金线香。 连带着一张避水明火符,塞进了那被迫张开的兽嘴里。 做完这一切,两人疾速飞身退开。 果然,小会儿时间过去,獓狠焦躁不安的发起狂来。 但因为神智被幻香侵蚀,辨不清攻击的方向。 危险性减低了不少。 尽管如此,那不断喷洒的沉重鼻息、撕扯在地面上的锋利兽爪。 仍令人心头莫名胆寒。 但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剩余的几名弟子不再犹豫,祭出灵剑合力围上,鏖战许久,终于将獓狠的脑袋斩落剑下。 凶兽的血淌了一地。 众人看着獓狠失了气息的尸体,冷汗涔涔,有种近乎瘫软的不真实感。 其中两名弟子上前将獓狠头上四角割下,用布包住,放进了乾坤袋里。 按理说试炼应该到此结束。 然而眼前景色并没有丝毫变化,头顶的血月仍在。 少女也抬眼看向那轮血月。 她大概猜出了什么,拔剑指向幽深夜幕。 剑意瞬息源源不断的向上涌出。 最终竟凝结成了一柄杀意磅礴的、泛着幽蓝冷光的巨刃。 有人失神惊呼:“是‘朔山河’!!” 裴师姐现在使的,正是谢清拾最擅长的剑招——朔山河! 此剑既出。 剑气绵延万里,撼山惊海,可朔八荒! 众人仰脸去看。 只见那抹斜挂的血月被磅礴的剑意刺破。 下一秒,竟真的从天际上颤悠悠的掉了下来。 裴簌松了一口气:她猜对了。 血月就是蜃兽的一只眼睛,也是幻境破解之法。 周围环境迅速扭曲起来,结界破碎。 他们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时已经重新出现在了仙云宗的灵玄殿前。 曾长老站在青石台上,笑眯眯的望着他们,“不错不错,竟有八个人通过了此次试炼。 算是大大超出了老夫的预想。” 被这么当众夸赞,几位弟子脸上也不免露出了得意神采。 又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作为嘉奖,裴簌则得到了一张色泽上好的棠修木。 曾长老唤弟子给她捧来时,少女怔然了好一会儿。 她也曾费尽心思,想为师兄寻一张上好的琴木。 为此还给清昀峰的五长老做了半年多的苦力。 为的就是能够换得一张棠修木,送给师兄做琴。 结果临近约定之日。 五长老却说自己酒后糊涂,已经不小心把它送了出去。 他酒醒后悔得捶胸顿足,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所以裴簌辛辛苦苦大半年,最后想要的东西也没拿到。 对方自觉食言、无颜面对小辈,一连数月都躲着裴簌走。 然而现在…… 裴簌望着送到面前的棠修木:她想要的东西,好像总是出现在不合时宜的时候。 * 回到了住所。 少女合衣躺在床上,乌润漂亮的眼睛睁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了很多。 但最后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要去小竹峰。 要告诉师兄,既然已经送了她棠花玉佩,便不应该再喜欢别的姑娘。 月色照着小石幽径。 少女纤窈的身影出现在小竹峰前。 或许是近乡情怯,等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小院后,裴簌方才那一鼓作气的决心,忽然就有些熄了下来。 咬着唇在门前犹豫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踏了进去。 青年白衣墨发坐在案前,修长如玉的指间正握着一卷籍册。 见她来了只是随意一瞥,不仅没喊她名字,就连神色也比平时冷淡。 裴簌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师兄脸上看到这种冷漠神色。 她忽然生出了点退缩之意。 “有事?” 语调清清冷冷的,就是傻子都能听出来,那话里头一丁点儿欢迎的意思也没有。 这份明晃晃的不欢迎。 越发衬得她此刻茫然无措站在门外,像个自作多情的木头。 裴簌强压下心尖泛起的委屈酸楚。 行过去,一双眼睛径直望住他,“我今夜来找师兄,是想问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我想问,师兄究竟喜不喜欢云漪姑娘?” 她似是鼓足了勇气,不想再逃避怯懦,“喜欢的话,为什么要送我棠花玉佩?不喜欢的话,又为什么处处待她那样不同?” 谢清拾沉默许久,“那阿绸呢?你就真的像自己以为的那样,那般喜欢我么?” 这是什么问题。 少女微微的呆住了,难道她的倾慕还不够明显么? 她与师兄朝夕相处,每每见了他便忍不住的满心欢喜。 三百多年来,心里头什么时候有过旁人的影子? 以为他是故意想让自己难堪。 裴簌鼻子一酸,眼眶便微微红了,“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年却问了她一个更加奇怪的问题,“我的意思是,阿绸喜欢的,究竟是清风霁月的谢清拾,还是真正的谢清拾?” “……什么?” 她越发听不明白,师兄不就是师兄吗? 那个因为恻隐之心救下她,将她带上仙云宗。 陪她读书写字,教她琴弈剑法,告诉她何谓道心无暇的谢清拾。 她就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爱上了这样的师兄。 为什么他要怀疑? 容色俊美的青年逼近她,笑意低凉,“若我告诉你,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谢清拾呢?” 他既不清风霁月,也全然没有什么恻隐之心。 少女一时愕然,没有说话。 她觉得今夜的师兄似乎有些奇怪,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可是说出的话却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 见她怔怔不答,谢清拾愈发欺近了些。 “阿绸不是交了喜爱的新朋友,不是也会对旁人那样发自内心的笑么?” 两人几乎鼻尖相触,她嗅到了师兄身上幽冷的白梅香,强硬的侵袭到她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 几乎将她整个人埋葬,令她有种溺毙的眩晕感。 裴簌想 她现在在师兄眼里,恐怕有点儿像个愣头愣脑的呆子。 等对方退开一些,她好像才忽然有了呼吸。 从方才那阵冷梅香的溺毙感中缓过神来。 裴簌眼眶红红的。 乖觉又可怜的仰着脸看他,说话间不自觉带了点儿清糯鼻音,“师兄,你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便在心底自己默默退了一步,做出妥协。 “如果师兄心情不好,那我就改天再来问你。” 青年却并不领情,“你不是问我喜不喜欢云漪?” 少女望着他。 “阿绸猜得不错,我确实喜欢她。” “……为什么?” 她红唇微微翕动,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心尖漫开一片化不开的苦涩。 “因为她艳丽娇纵,不似你这般呆板无趣。” 谢清拾低下头咬她手指,不是情人间的缠绵亲昵,他唇齿锋利,竟然咬破。 裴簌疼得瑟缩了一下,“……师兄。” “若是怕了,以后就不要再过来找我。” 他眼底一片漆黑,唇上沾染了她的血,竟似多了几分妖异之色,“我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忍住不伤你。” 裴簌落荒而逃。 谢清拾望着少女略显狼狈的背影,讥讽似的扯了扯唇角。 只是这样便畏惧了,还说什么喜欢。 吐血 裴簌第二天醒来,眼下一片青黑。 她梳洗结束,一个人抱着玲珑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玲珑兽很亲人。 知道少女心情不好,轻轻用爪子蹭她。 这是裴簌拜入仙云宗那年,芳姮长老送她的灵宠。 小东西长得像雪貂又像灵狐,毛皮雪白,看上去特别讨人喜欢。 少女伸手抚摸着膝上小兽,脑海里却忍不住回想起了昨夜的青年。 他用那种讥讽凉薄的语气,说她根本不了解“谢清拾”。 裴簌当时听了觉得伤心。 可从小竹峰回来后,她翻来覆去的想了小半夜,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确实一点儿也不了解师兄。 她知道的。 和仙云宗中所有人知道的谢清拾,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仙洲第一剑修,惊才绝艳的宗门天才。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不清楚谢清拾的身世,也不了解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拜入仙云宗。 只知道师兄有一双早亡的爹娘,可他从未祭拜过,便是连提也不愿提。 唯一能证明他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有一只雕刻精美的棠花玉佩。 是他母亲的遗物。 裴簌有时候忍不住猜测。 难道师兄的爹爹阿娘也嫌弃他是个累赘,自幼待他很不好? 所以师兄才从不缅怀,从不祭拜。 就连每每提到这个话题,都是一副冰冷苍白神色,眉眼间好似有说不出的厌恶。 师兄他……究竟为什么这样讨厌自己的爹爹和阿娘? …… 少女抱着玲珑兽坐在矮脚竹椅上,小脸微微恍惚。 忽有细碎又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由远及近,夹杂着穿梭在庭前槐树之上的柔软风声。 裴簌抬头望见了云漪的脸。 她在笑着,也在打量着裴簌。 带着一点点的娇纵和隐约羞愧,“裴师妹,我今次是特意过来和你说声抱歉。” 庭中很安静,四处空荡荡的没有阻隔。 所以对方的话语也足够清晰。 “数月之前,我在云华山脚下遇到了谢清拾,他救了我一命。 我喜欢上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有个似你这般的未婚妻子。” 裴簌垂目抱着玲珑兽,许久没有应声。 少女见她如此,便自顾自的继续道,“我给他下了情蛊,虽然只是一时冲动,想着要捉弄他一下……” 说着唇角微微上扬,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没想到中了情蛊后的谢清拾,依然是那么不解风情。我心里怕他生气,便解开了情蛊留下书信,一个人去追穷奇。” 她的眼睛终究移落下来,望向裴簌,“后面发生的事情裴师妹都知道了,谢清拾救了我,把我带回仙云宗求你医治。” 裴簌的手脚莫名冰冷。 怀里的玲珑兽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轻轻咬住她的衣袖,在她怀中蹭了蹭。 “一个魔族姑娘,算计了他,还给他下了那样恶劣的情蛊。可是到头来,他却舍不得看着那姑娘死……” 云漪模样娇媚的歪头打量她,语气间似乎真的疑惑,“裴师妹,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她一字一句,不见血,却隐秘诛心。 “喜欢和责任是不同的。他若真的喜欢你,怎么会和你三百多年来,还只是师兄妹?” * 傍晚的时候,闻昭过来找裴簌。 绕着清芳阁找了一圈没找到,又去屋后头的药山找。 果然。 就见自家师妹挽着袖子,露出一小节纤细莹白的皓腕,身姿窈窕、袅娜如玉……正举着一只小锄头,在吭哧吭哧锄地? 仔细瞧的话,姝丽秀美的小脸上还能瞧出几分委屈怒意。 闻昭老远看见她。 心里头觉得很是稀奇,走过去捏了捏少女微鼓的小脸,“谁惹你了?” 不简单啊,都把人气得跑到山后头锄了二亩地。 距离上次师妹这么干,还是几年前,清昀峰的五长老把答应给她的棠修木送给了别人。 这次又是谁?本事竟比五长老还大。 闻昭记得,那次裴师妹也才不过锄了小半亩。 她的眼睛有些好奇的将面前少女瞅着。 裴簌则是任她捏着脸颊,睫羽微微低垂,语气仍然清软,“师姐过来,是找我有什么事?” 还好还好,理智尚存。 还是她那个乖巧懂事的裴师妹。 指腹上的触感柔软嫩滑,闻昭又意犹未尽的掐了两下,才讪讪松开了掐住少女脸蛋的手。 “你今日有没有去瞧过谢师兄?” 裴簌听到“谢师兄”三个字,就不觉心头梗塞了一瞬。 她昨夜才去找过他,可是两个人话说得并不愉快。 本来是抱着问清楚对方心意的想法去了小竹峰,结果青年不止神色冰冷,举止更是怪异。 说的每一句话都叫人伤心。 临离开之前,还在她的手指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么想着,昨夜被咬过的指尖便不自觉的微抖了一下。 血印子已经结痂,但对方咬得深,令她蜷指间似乎还带了那么一点儿疼。 裴簌咬住唇瓣,摇摇头,看上去情绪不是很高。 “今日还没去过,怎么了?” 闻昭不知道她和谢清拾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看到面前少女微微垂着头,一副十分郁卒的模样。 而且她以前竟然没有发现,师妹不高兴的时候简直这样可爱! 咦……? 意识到这种想法好像有点儿丧心病狂,闻昭很迅速地在心里自我鄙视了一下。 她正了正神色,“怨不得你不慌不忙,你还不知道谢师兄今晨吐血了罢?” 裴簌猛然抬脸望着她,唇色一瞬惨白。 看她吓到了,闻昭急忙安慰她,“不过不打紧,药师峰的小弟子已经提前去瞧过了。 说是没有外伤,只是心脉倒逆,所以才吐了点血。” 都吐血了,怎么会不打紧呢? 裴簌的唇瓣轻轻抖了抖,开口时嗓音干涩,“是……药师峰的哪位小弟子去瞧的?” 闻昭回想了一下,然后跟她说了个名字。 就见师妹听完急急忙忙放下挽起的衣袖,离开前还差点儿被锄头绊了一跤。 “裴——师——妹!药师峰在左边,你飞错啦!!” * 远山如霞。 渺渺药师峰上,小弟子手里正拿了只油栗色杵臼,坐在一旁捣弄石碗里的草药。 见到裴簌过来一脸惊讶,等到听完她的来意后才露出几分了然神色。 于是停下捣药的动作,去旁边晾台下拿出一张写了药方的黄纸。 跟她细细说了谢清拾吐血之后的一些症状。 大概的意思就是: 青年的脉象虽瞧不出具体是哪里古怪,但从今晨吐了几次血的表征来看,应该就是心脉倒逆导致的。 裴簌拿着一张药方子回了清芳阁。 她按照那个小弟子口述的症状,替换了其中有点儿温凉相冲的两味药。 想了想。 又把一味较为苦涩的划掉,换成了功效差不多、但价格贵了好几倍的药草。 药炉子已经烧开,她拿着把扇风的蒲叶耐心守着。 只是眼眉不自觉低垂着,怎么看都有点儿神思不属,心事重重。 约莫等了两个时辰。 裴簌将炉子里熬好的药汁用一层白色纱布过滤,缓缓倒入瓷碗里。 食盒盖上,旁边还特意摆了一小碟糖渍枇杷。 她提着汤药找到了闻昭,拜托她跑一趟,把药给谢清拾送去。 闻昭以为她还在因为云漪姑娘的事情和谢清拾置气。 话语间就没有多问什么,只说一定替她送到。 裴簌朝她感激的笑笑。 一连送了好几天。 某日闻昭又一次拎着空荡荡的食盒回来,看到师妹撑着下巴坐在药炉前。 一张小脸被喧沸白烟熏微微发红,眼睛也难受的眯着。 终于忍无可忍的说出实情,“师妹别替谢师兄忙了,你让我送去的汤药,他一口都没喝!” 糖渍枇杷是被她吃了。 至于汤药,为了怕师妹伤心,她倒在了路边的杂草丛里。 想到什么,闻昭又气:谢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嘛! 师妹辛辛苦苦给他煎的药,他半点儿不领情,连做做样子喝一口都不愿意! 她每次看到原封不动、凉透了的药碗,都恨不得掰开嘴巴给青年灌进去。 可她不敢,她在谢清拾面前向来比见了掌门真人还怂。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谢清拾那恐怖如斯的修为、那清冷淡漠的面容、那随时能干倒一片的肃杀之意。 仙云宗上下谁瞧见了他能不怂。 欸……?? 闻昭的眼珠乌溜溜转了转,视线重新落回到面前抿唇不语的少女脸上。 她猛然间反应过来,好像确凿也是有那么一个人,能见了谢清拾不犯怂的。 “裴师妹。” “嗯。” 闻昭呵呵的笑,戳戳少女明显不开心的小脸,“要不,还是你亲自给他送过去。谢师兄便是再不讲道理,也不能眼看着你为他伤心罢?” 撞见 裴簌提着药盒进屋的时候,嗅到了屋子里有女子留下的浓艳馥郁香气。 是香囊的味道。 谢清拾从来不用这种熏香,仙云宗里其他人也没用过。 她只在云漪身上闻到过,想必对方在这里待了很久,又或许才走了没多久。 她看着倚在短榻上苍白静默的青年,伸手替他将左右的窗子阖上了一点。 只留下了朝向庭中景色的一扇。 做完这些,才行过去掀开案上的漆木食盒,捧出一只瓷碗,递了过去。 “先前送来的汤药,师兄为什么不喝?” 青年没接,也并不看她。 眉眼间冷漠异常,说出的话亦没什么温度,“我本就没什么大碍,不必多此一举。” 少女抿着唇执拗的看他,“那也要喝了再说。” 谢清拾听懂她话里的坚持,到底没再推脱。 扯了扯唇,将面前那碗浓黑的汤药一饮而尽,“好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她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摇摇头,“等药效发挥出来,诊完脉我再走。” 谢清拾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眼底是一片幽冷浓稠的漆黑,咳过血的脸色苍白,薄唇紧抿着,“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不要再自作聪明的跑过来?” 裴簌哑然,“师兄,我只是担心你……” 为此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 他在病着。 她本也不想惹他生气,可对方总是那样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叫她有些无所适从。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是谢清拾先开了口。 他的语调依旧不太温和,“你既然想留,就留下来好了。” 少女闻言一默,却并没有同他生气。 反而轻车熟路的走进里间,从书架上挑了一册话本子。 行过来,坐到青年身边。 仰着脸小声问他,“师兄,你要不要听我读书?” 谢清拾没说话,是不拒绝的意思。 少女便将手中籍册翻开一页,随即垂下睫羽,语调柔柔软软的,很认真的读了起来。 “从前有一个叫廉广的采药人……” 她的嗓音很好听,令人莫名抚去心中烦躁。 甚至带了点儿催眠的意味。 可惜念书的人一连多日没有睡好觉,还没把别人催眠到,自己反而一颗小脑袋越念越低。 最后干脆枕在翻开的话本子上睡着了。 谢清拾的眼睛落到少女浅淡睡颜上。 不多时,又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师兄……” 许久等不到下一句,他凝神看去,才发现伏在书案上睡着的少女并没有醒来。 秀气的眉心微微蹙着,是在梦里头喊他。 …… 裴簌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而且外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密的小雨。 意识到自己就这么旁若无人的睡了小半天之后,她心里一阵懊悔。 怎么好好的念个书,竟然先把自己给念睡着了。 少女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 又拍了拍被睡得发怔的困顿小脸,这才转过头去看身边的青年。 谢清拾好似也睡着了,清冷的凤目阖上,侧颜在灯影里显得柔和了许多。 脸色似乎好了点儿,不似上午那般苍白,唇色也殷红了许多。 裴簌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盯着师兄的唇瞧了好一会儿。 小脸不由得涌上来一股羞愧的燥热,她有些心虚的移开了眼睛。 为了驱散心中的怪异,她轻手轻脚的从竹椅上起身。 走过去推开一点窗棂,撑着一点下巴,听外头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她没想到,玲珑兽竟然找了过来。 白色的兽影矫健跃上窗台,没发出一丁点儿响声,它先是拿头蹭了蹭少女惊喜抚过来的掌心。 然后松开一路紧咬的兽齿,把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几个萸粉灵果,用兽爪轻拱到她面前。 裴簌心头一暖,伸了手去,想要抱它进来。 玲珑兽却似畏惧着什么,谨慎的往后头退了一步,并发出一声可怜兮兮的低沉呜咽。 她这才想起来,这里是小竹峰。 而玲珑兽向来惧怕师兄,每次见到了都恨不得躲着走。明明它平日里活泼亲人,谁想揉一揉都可以。 只有到了师兄怀里,才像被谁骤然扯紧了后颈子皮一般。 身上的雪白皮毛都炸开,怕得都快发抖了,偏偏还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样,动都不敢动。 直到谢清拾将它放下。 玲珑兽才像一只快要跑出残影的大雪球,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刚开始裴簌还觉得有点好笑,后来时日一久她才发现,师兄确实不怎么有灵兽缘。 仙云宗上的灵兽们,没有一个敢主动去亲近他的,这点和她恰恰相反。 外头的雨细密起来,裴簌收下它衔来的几颗灵果。 又摸了摸玲珑兽的头,“回去罢。” 不多时,那一团白色兽影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夜风夹杂雨丝吹动窗棂,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点轻响。 心中猜测应该是师兄醒来了。 刚想转头,就被一股莽撞的力气径直攘到了墙面上。 纤细脖颈被冰冷修长的手指虚虚覆住,好像情人间的摩挲呢喃,又好像下一秒就会毫不留情的拧断。 她下意识痛吟一声,惊愕抬头。 对上了一双泛着猩红幽光、布满了浓稠恶意的凤眼。 “……师兄?” 少女茫然惊惧,眼前的景象扭曲而光怪陆离,她好似遭遇了一场噩梦……可这怎么会是师兄?! 那只覆在她纤细脖颈上的手,指骨冰冷异常,好像正在一点点收紧。 裴簌猛然握了上去,用残余的理智,和颤抖声线喊他,“师兄,我是阿绸!” 屋子里的烛火还未熄灭。 她明显注意到,青年在听到“阿绸”二字时,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挣扎。 她于是又扬声在他耳边喊,带了忧急的哭意,“师兄,我是阿绸,我是你的师妹阿绸!” 终于,那只手离开了她的脖颈。 笼罩住她的修长暗影消失,青年像是在痛苦忍耐似的离开她很远,发丝低垂,身子崩得弓起。 裴簌心急如焚,什么都顾不得。 她冲过去捧住青年的脸,那双猩红眼瞳注视着她,里面的情绪阴鸷残忍,叫人害怕。 直到几滴晶莹的热泪从少女颊边滚落,掉到了他的手背上。 那张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随即少女像是想到什么,急忙蹭了把眼泪。 手抖着去翻自己乾坤袋里的清心丹——对,对!清心丹,吃了清心丹应该可以暂时帮师兄压制一下! 可是她手忙脚乱,越急越难找到。 好一阵翻找,终于叫她在急得额心冒汗之前摸到了那只熟悉的小小瓷瓶。 可惜还不等她打开瓶塞,装清心丹的瓷瓶就被人挥了出去,瓶身四分五裂的碎落一地。 下一秒。 谢清拾压住她的手腕亲了上来。 ……裴簌懵住了。 她一时之间竟似不能分辨,唇上传来的柔软湿润触感到底是什么。 直到被咬了一口。 她呜咽一声,接着便被顶开了唇舌。 那人身上的白梅香如此缠绵浓烈,几乎将她没顶吞噬。 交触的唇瓣柔软,他亲昵的、放肆的含着她的舌尖。 一阵酥麻漫过裴簌的全身,让她不能动弹,蓦然睁大了乌润漂亮的眼睛。 腿像灌了铅一样,脑子里也昏沉沉的。 怎么会……师兄在亲她。 书案上的簪花瓷瓶碎在地上,发出一声突兀的响。 青年伸手钳住少女紧束的纤细腰肢,像从春池里捧上来了一支沾染露水的荷花,直接把她抱坐到了书案上。 烛火摇晃着熄灭。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绕过少女髻间的粉色绸带,插进她柔软如水的鸦黑长发里。 随即更深更重的吻了下来……不能躲,别想躲。 那种亲密折磨是裴簌从来没有过的。 她细声呜咽,可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唇舌里,带了湿漉漉的潮意。 有一滴眼泪掉了下来,又慢慢融进两人不断厮磨的唇瓣里。 * 雨过之后,月影婆娑。 浅浅照在碎石小径上,映得竹林倒影一片静谧斑驳。 云漪在小院之外停住了脚步。 心中疑惑:奇怪,怎么今日谢清拾房中的烛火熄得这样早? 不过疑惑归疑惑,既然主人都已经安寝了,她也不好意思再过去打扰。 这么想着,就打算迈步离开。 谁知下一秒风中竟传来“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然后忙乱的阖上。 云漪心中一喜。 难不成是谢清拾察觉了她的到来,所以才匆忙披了衣服起身? 她欢喜的转过头去。 很快,那笑意便僵在了脸上。 她竟看到裴簌从那间熄了灯烛的屋子走出来。 那间,谢清拾的屋子。 月色下的少女貌美姝丽。 此刻却有些失神的低头咬住了唇瓣,脚步之间亦似乎有些虚软。 她髻发上的绸带已经松了,潦草拢在被风吹开的素白衣领里。 脸颊是红的,唇色更是潋滟得不像话。 来仙云宗这么久。 她第一次在这位木头美人的师妹身上,感受到了“活色生香”这样的形容。 ……这算什么? 云漪脸色僵硬,眼底一点笑意也没有。 难不成就是因为她数日前在清芳阁说过的话,对方才有意的想要向她炫耀报复? 亦或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谢清拾的师妹并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云漪望向少女的眉眼越来越冷。 没想到看上去冰清玉洁的仙门师妹,竟也会在四下无人时,到师兄房中深夜引.诱。 她倒是有些小瞧了这位裴师妹的手段。 月色轻渺。 少女离开的背影慌乱匆忙,并没有留意到还有一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酸楚 清芳阁前。 貌若好女的玄裳少年垂眸瞧着不远处的裴簌。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这是给谢清拾煎的药?” 那日新弟子选住所的时候,艷迟挑到最后,选中了一个比较破旧的小院。 离她常常采药晾晒的清芳阁比较近,胜在清净。 所以他偶尔闲了,也会过来和裴簌说说话。 或是两人坐着喝茶,或是他等在一旁、看她帮一些受伤的灵兽医治。 裴簌正在想着心事,有点晃神。 半天才反应过来,轻轻的“嗯”了一声,“是啊,等下我还要去看看师兄。” 她昨夜从小竹峰回来后,一晚上没睡着,醒来后小脸上便顶了两个乌青的黑眼圈。 艷迟没说话。 他看着面前少女撑着下巴守在药炉前,有点神思不属的模样。忽然想起两日前,云漪来找他问过的话。 自那次云漪在新弟子中看到了艷迟的影子,就一直有点儿不好的预感。 她不知道老魔主和艷迟到底打算做什么,但定然是什么不好的图谋。 云漪倒不是对仙云宗的人有什么深厚感情。 只是谢清拾……她害怕真有那么一日,他会和自己拔剑相向。 忍耐几日后,她终于来到了兄长的住所。 想要提前探知一些对方此行的目的。 但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见他似乎没意愿回答。 也就没敢再一直追问下去。 说来也奇怪,连在老魔主面前都能偶尔撒娇的魔族帝姬,却向来最怕自己同父异母的貌美兄长。 尽管如此,云漪想到什么,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兄长这段时间和裴师妹走得近,莫不是有点儿喜欢她?” 艷迟却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目光落到她身上,像是在看什么奇特的蠢东西。 “帝姬以为魔族中人,个个似你这般情感充沛?” 他只是不讨厌裴簌罢了,至于喜欢,还远远谈不上。 况且他此行来仙云宗要做的事,乃至于整个魔族不断膨胀的野心,必将把他们推向两个截然不同的阵营。 仙魔殊途,如果她将来知道了,或许还会恨他。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因为他不会喜欢上裴簌。 “小池道友?” “……嗯。”艷迟回神。 少女乌润的眼睛望过来,轻轻的拧着眉。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苦恼,“你说,若是一个人忽然性情改变,做了许多平时不会做的事,可能是因为什么?” “或许他原本就是那样的人。” “不会的。” 少女斩钉截铁的保证,话语间满满都是对那人的维护和信任,“他……他是极好极好的一个人,从来没有那样过。” 艷迟见她如此笃定,情绪不自觉冷下来,心里也生出了点儿莫名的烦躁。 但他脸上还挂着笑,语气也平和,“哦,那就是有了什么心魔罢。” “……心魔?”少女蓦然一怔,眉眼间有些空白起来。 * 裴簌推开小竹峰的门。 她的心里本来是乱糟糟的一团,但见了青年临窗而立的背影,一切情绪又莫名平复了下来。 只要目光里师兄还在,她就安心。 谢清拾望过来,面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 像是早已经猜到她会过来。 裴簌被那疏冷目光扫得一滞,很快又攒出了点儿笑。 那双乌润漂亮的眸中满是他的影子,“师兄。” 屋子里静默一瞬。 青年手里正握着一只颜色艳丽的香囊,他垂眸轻轻摩挲了一下。 而后才抬头对她说,“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以后阿绸不需要再为我做这些。” 他确实就像自己说的那样,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了。 只不过…… “那是云漪姑娘送师兄的香囊?” 青年闻言将香囊拢入袖中。 很平静地望了她一眼,没否认,“嗯。” 裴簌张了张唇,嗓音微涩,“师兄,你还记不记得……昨夜发生过什么?” 寂静到只有风声的小竹峰上,他揽住她的腰迫她仰头,亲了那样久。 青年蹙着一点眉心,“能有什么?” 似乎对那场四下无人的放纵亲密,全然没有印象。 裴簌心头冰凉一片。 她轻轻攥住了袖中指尖,强忍不断翻涌的情绪,“嗯,确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从小竹峰出来,裴簌碰到了正往这边过来的云漪。 两人擦肩而过,对方冷冷看了她一眼,没再像以往那样亲热的喊她“裴师妹”。 然而裴簌却根本没心思在意。 她不断回忆着这段时间里师兄的种种异常:那只冰冷覆上她脖颈的手,还有那双黑夜中俯视猎物一样、阴鸷残忍的猩红凤眼。 片刻之前,艷迟说过的话也不停在她心头回荡。 ——“那就是有了什么心魔罢。” 她足下越走越快,素色的裙裾都要飞扬起来。 又在下一个拐角处猛然滞住了脚步,秀气的额头沁出一点冷汗,贝齿紧咬,仿佛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可是……怎么会是师兄呢? 他那样好,道心无暇,清越绝尘,是仙洲里最惊才绝艳的天才剑修。 可以是世界上的任何人,甚至可以是她自己。 但,怎么能是师兄呢? * 灵玄殿的殿门大开着。 曾长老正在满眼沉醉的欣赏自己新得来的极品玉如意,一抬眼,被骤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吓了一跳。 “我说小簌簌,你怎么走路跟鬼一样没声响!” 花白胡子被气得抖了两抖,曾长老骂完人又仔细瞧了少女一眼。 诶? 不对……怎么这脸色也差得跟鬼一样? 曾长老放下手中玉如意:“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又被清昀峰的五长老诓了?” 少女漂亮的眼底没什么神采,似乎嗫喏了一下。 半晌,谨慎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修士生出了心魔,会怎么样?” 虽然这个问题问得奇怪,曾长老却也没有敷衍。 他略一伸手抚了抚花白胡子,笑眯眯思量道,“那要看对方的修为如何了,越厉害的修士,生出的心魔越了不得。” “就……就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么?” 满面慈爱的小老头抖了抖胡子,叹息的摇摇头,“难,心魔若是那么易除,就不叫心魔了。” 说完才发现小姑娘脸色惨白。 以为她只是害怕,便没有多加在意。 继续悠哉的喝了口茶水,向她叮嘱说,“心魔最是难除,不仅难除还容易滋生壮大,最后那人的神智会被完全吞噬,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小簌簌,以后要是碰到生了心魔的修士,你可要离他远一点,免得不知道哪天被他给连累害死!” …… 从灵玄殿回来,裴簌就一头扎进了清芳阁堆积成山的医书古籍里。 她从下午翻阅到了天黑,一本一本的查找,看得眼睛都涩疼。 可是她所关心的问题,依旧找不到答案。 少女颓然坐在满地翻开的医书里,死死咬住唇瓣,忍住想哭的念头。 她想起谢清拾。 那是全天底下最不应该有心魔的一个人。 这么想着,眼眶被憋得越来越红。 猛地,少女神情一顿,像是终于记起了什么。 ——仙云宗境内,有一个叫放皋山的地方。 她听师父提起过。 芳姮长老那天也是不经意的向她提起。 说宗门之内,有一处所有弟子都不可随意闯入的禁山,叫放皋山,让她平日出去采药时一定要注意。 传说放皋山是哪个修仙大能的仙逝之地。 里面机关瘴气多不胜数,修士们若不小心闯了进去,大多是有去无回。 可惜的是,放皋山深处生长着一种名为“循余”的神草。 可以帮修士稳固神元,驱散邪煞心魔。 说完见裴簌仰着小脸听得入迷,眉眼间都是好奇。 便忍不住一笑,又跟她细细讲了关于“循余草”的一些细节。 比如它看上去通透如翠,莹莹有光。 又比如循余草一般生长在汀水之畔,河罗鱼聚集的地方。 不过那个地方非常危险,等闲绝不可随意进入。 是以那时,她也只是听芳姮长老讲了一讲循余草的神异,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可是现在……裴簌想到昨夜青年痛苦忍耐的模样。 有些失神的,默默攥住了藏在袖中的冰凉手指。 柔情 翌日一早。 裴簌带着这么多年攒下的全部灵石,去了仙云宗中售卖仙器秘宝的灵品阁。 她到了灵品阁内。 四下看了看,然后几乎把所有种类的避毒符纸、新出的高阶仙器都买了一遍。 恰好有其他宗门弟子也在灵品阁挑选法器,不经意地眼尖瞅见了她。 走过来,看着桌子上堆成山的灵石,又看看那么多令人眼馋的新品仙器。 没忍住眼睛发直,“裴师妹,你莫不是想炸了仙云宗?” 少女把符纸、仙器一件件装进了事先准备好的乾坤袋里。 做好这一切后抬起眼睛,话语间难得促狭了一次,“我是为了不让别人炸了仙云宗。” 她微微笑着,脸上却透着几分轻飘飘的豁然。 像是即将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弟子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裴师妹,便没忍住呆了一下。 再回过神来时,少女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他摸摸脑袋,收回了视线。 * 裴簌回到清芳阁,整理好晾晒的药草。 将冷却的茶水倒掉,又把几个随处摆放的话本子收好。 然后挽起衣袖,从竹篓中捧出新摘的灵果。 做了好几碟卖相不错的点心。 然后提着食盒,去祭拜师父的衣冠冢。 后山清静,只有她一个人。 裴簌将食盒里的糕点取出摆好,对着石碑上的刻字,静静呆坐了一会儿。 晃神之间,就没忍住想起了刚上山的时候。 那时她穿得一身麻布素衣,最贵气的地方就是发髻上绑的一条粉色绸带,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秀丽柔婉。 芳姮瞧着她低眉不语的模样心中怜爱,便将裴簌收在门下,还给她取了个好听又好记的小字。 叫做阿绸。 芳姮仙逝已近百年。 自那之后,仙云宗便只有谢清拾一个人唤她阿绸。 山野清寂,远处蒿草茫茫。 裴簌将衣冠冢旁边的细嫩野草一根根拔了,只留下一朵新开的小花,她伸出衣袖蹭了蹭碑上刻字,“师父,我走啦。今后有机会的话,我还会过来看你。” …… 临去放皋山之前,裴簌还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去见了师兄。 她不敢说太多,怕对方觉察到什么。 只用了很清软的语调,含了一丝笑,“师兄,这两日我就不过来了。” 青年听完望过来,一双凤眼漆黑,倒也没说什么。 片刻,不甚在意的扯了扯唇,“随你。” 裴簌离开没多久,便有其他姑娘踏着轻快的步伐来找谢清拾。 她一身秾艳红衣。 发间簪的步摇上坠了几只金铃铛,走起路来发出清脆的响。 那张笑脸向着青年,语调微扬。 带着撒娇般的妩媚娇纵,“谢清拾,今日是我生辰,我要你陪我去山下的仙镇上看花灯。” * 放皋山。 毒林瘴气茫茫一片,少女穿着素裙行走在其中。 尽管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仍然没能避开被绕满荆棘的毒草狠狠刺了一下。 她没忍住拧眉痛嘶了一声,扶住一旁的参天古木,咬着唇去看小腿上被扎出的血迹。 只过了片刻,脑子里便有些昏沉发晕。 裴簌忍着毒性迅速蔓延带来的剧痛,颤着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瓶清毒丹。 倒在掌心几粒,嚼碎吞服下去。 靠着巨木歇息了一会儿,脸色仍有些苍白。 她没想到放皋山竟比师父从前说过的,还要危险几分。 不止有数不清的陷阱迷瘴,还有毒性剧烈的“没命草”。 她从前只在医书古籍上才看到过这种毒草。 而且这山中的瘴气实在浓烈,哪怕她已经提前吃了清毒丹,也没有太大作用。 没走多远脑子里就昏昏沉沉的。 现在又被没命草的毒刺扎透小腿,情况只会更糟糕。 裴簌凝重地咬住唇:她带来的各种符纸、仙器,也没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只因这放皋山处处诡异,身在其中,灵力竟被一股莫名的磁场压制,最多只能施展出三四分来。 她这才明白。 为什么师父说误闯放皋山的修士,大多会有来无回。 然而那涌过心头的恐惧只维持了一瞬。 下一秒裴簌咬紧齿关,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危险可怕的事情。 多想想师兄。 多想想他们在仙云宗上三百年来的相伴。 几颗沁出的细密汗珠,从少女苍白的额际滴落下来。 她咬紧齿关,强忍着小腿带来的剧痛,用手中灵剑砍倒一片根深叶茂的毒草。 然后有些跌跌撞撞地往更深处走去。 不会有事的。 她一定会拿到循余草回去给师兄。 * 宗下仙镇。 夜色里灯花明媚,一路行过来热闹异常。 云漪留意到了许多像他们这般年轻、且成双入对的男女修士。 这处仙镇离仙云宗最近。 既然背靠着有名的仙洲第一宗门,那么来来往往、赶路办事的修仙之人定然是比别处多。 尤其到了夜里,更是人潮如织。 她那张俏生生的脸自然吸引来了不少目光。 不过……她又转过头去,瞧了瞧身边白衣俊美的青年。 心中暗暗想着:那目光也不知道有几分是落到了这人身上。 不过云漪却觉得很开心,因为似对方那般不解风情的清冷修士,竟也同意了陪她下山来游逛。 这令她心中有隐秘的快乐与得意。 少女的好心情全写在脸上。 纤细双臂微微背过身去,轻盈的跃步间,发上步摇的金铃铛清脆作响。 两人一路走着。 青年的话并不多,不过她也不在意,仍旧很有兴致地东瞧瞧西看看。 直到走至某处摊贩前,少女停下了脚步。 她伸手拿过一个昆仑奴的面具,那面具黑漆漆的,她试着往脸上比了比。 而后抬眼看向青年,笑得开心,“谢清拾,我戴这个好看么?” 摊贩老板眼看着来了生意,也忙不迭地附和接话,“小娘子戴着再合适不过了,郎君给娘子买一个?” 话语间,显然是将两人认作了一对。 云漪拿胳膊想要碰碰他,佯装委屈,“你说呢,郎君—— 真的不考虑给你家小娘子买一个吗?” 谢清拾避开了她的触碰,清俊侧脸隐在灯影下,像是瞧不出什么表情。 他倒没说什么旁的话,“你喜欢就自己拿,不必问我。” 云漪笑脸一滞。 接着做出无奈叹气的表情,轻轻剜了他一眼,“我都这么说了,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你知不知道姑娘家也是要面子的啊!” 片刻之后,钱货两讫。 青年付了几灵石,两人继续往前走。 云漪拿到了昆仑奴面具,轻哼了一声。 不过眉眼间仍旧带着笑意。 她转头去看和自己隔得有些远的青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来那夜看到的素衣少女。 ——他和那个裴师妹也这样避嫌吗? 可上次在小竹峰外,她分明瞧见了裴簌从谢清拾的屋中扶步而出,神态惊慌,妩媚清艳。 这么想着,心里不免觉得气闷。 但气的却不是谢清拾,而是他那个平日里一副婉约楚楚的师妹…… 不过没关系。 少女眸中微黯:她想要的都会自己争取。 她堂堂一个魔族帝姬,如何就比不过一个木讷无趣的仙门师妹? 花灯流转。 两人一路行行复停停,在旁人的眼光里俨然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市集逛了大半天,云漪零七零八的买了一堆小东西。 有的提在手上,有的挂在胳膊上,还有的直接挂在了身上。 没办法,谢清拾只管付钱,却没那个眼力见儿帮她分担一下。 害她双手都快挂满了! 尽管如此,待看到那只栩栩如生的胭脂色玉簪后。 她仍然没忍住停下了脚步。 这次青年倒有眼色,不等她开口,也停下来久久地望着那只玉簪。 那是一支由胭脂玉雕就的木芙蓉,栩栩如生,柔婉动人,仿佛凑近了就能嗅到花香。 谢清拾走过去,将那支木芙蓉簪拿到手上。 静静垂眸看了片刻,也不知道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直到玉簪老板开口询问,他才回过神来。 对方见他似乎很是喜欢,便试探着喊了个高价。 哪想青年没有丝毫犹豫地付了几百灵石,拿走了那只木芙蓉簪子,徒留身后的老板一副后悔纠结神色。 云漪含笑地看他走过来。 微微偏过头,等着青年将那支胭脂玉雕就的木芙蓉簪到她发上。 可还不待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余光里就见青年将那只簪子拢入了袖中。 似乎没有想要送给她的意思。 云漪站在那里望他,嘴巴抿着,艳丽的小脸上满是气恼之色。 忍了小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你难道就没看出来,我很喜欢那只簪子吗?” 她一脸沮丧。 语调委屈,像控诉他刚刚做了什么天大的恶事,“我还以为你是买给我的,谢清拾,你难道还打算送给别的姑娘?!” 青年垂眸望她一眼,语气很淡,“不是买给你的,也不是买给旁人的。” 她蹙眉咬着唇。 脸上气闷之色未散,有些犹疑地问,“真的没打算送给别的姑娘?” 青年却没再回她,似是对她的追问有些不虞。 少女嘴巴撇了撇,忙说,“好啦,我也只是问问,又不是真的要你向我解释些什么。” 又自顾自的低头咕哝了一句,“何况我现在还不是你什么人呢,才不会没事找事,自寻烦恼……” 而后便是一阵默默无语。 眼看着游人散去,仙镇的长街就要走到尽头。 云漪站在花灯流转下,很认真的凝望对方眉眼。 问了一个藏在她心底很久的问题,“谢清拾,如果你当初先遇到的人是我,不是裴簌……你会不会比现在喜欢我?” 第 14 章 折磨 第14章 裴簌觉得浑身都疼。 她一路咬着牙穿过重重瘴气,爬过罡风穿梭的剑阵,好不容易找到了河罗鱼聚集的汀水之畔,看到了那株莹莹有光的翠色循余草。 正要将它摘下,忽见旁边的幽深丛莽中,缓缓踱出了一头体型硕大、喷息嘶吼的雪狮子。 那双兽瞳里满是对即将到嘴猎物的贪婪。 许是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到了它,雪狮一爪撕在了少女的左肩上。 黑色的利爪渗透血肉,恨不得将殷红皮肉都翻卷出了一层。 裴簌痛苦呻.吟了声,额穴边青筋鼓动,白似鬼的脸颊上冷汗大颗大颗的滚落。 她已经力竭。 但此刻只能拼死催动灵剑,在雪狮第二次要朝她挥爪的时候,狠狠刺过去。 身体也狼狈地翻滚一侧,却没忘记伸出手去,攥住了不远处的循余草。 可惜灵剑只刺中了狮兽的一只眼睛,当下惹得它更加暴戾残忍的发起狂来。 裴簌为了躲避,不小心整个人滚进了没命草的怀抱。 毒刺扎进身体。 她死死咬住唇边刺骨的痛吟,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死在这里。 或许是畏惧没命草的威力,狮兽愤怒不甘的低吼几声。 没将毒草堆里的少女叼走。 痛,太痛了…… 身上的抓伤,罡风割出的血痕,没命草的毒刺,一起汇聚起来,让她第一次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几乎想放弃求生的意志,只要身上的痛楚能减轻一点。 源源不断的泪水从苍白的颊边流下,掉进她干涩微张的唇瓣里,和她神志不清的呻.吟声混在一起。 裴簌在自己嘴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 不知是伤重呕出的,还是被她自己咬出来的。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 颤着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了一张带血的传送符。 …… 药师峰上围满了人。 众人忧心忡忡的望着床榻上,已经重伤虚弱到半副身子都泡进血水里的人。 少女像是陷入了很深的梦魇里。 冷汗和污血融在一起,将她身上的裙裳都浸透。 闻昭咬住唇瓣,骤然红了眼眶。 若不是她片刻之前收到了师妹的灵音传信,急忙赶了过去。 师妹怕是已经死在放皋山外的杂草丛里了。 ……怎么会这样呢? 她一个人跑去放皋山做什么? 榻上的少女痛苦不堪。 闻昭擦擦眼泪,着急问一旁为她诊治的人,“五长老,裴师妹的伤到底怎么样?” 五长老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她身上都是‘没命草’的余毒,我现在也说不好,到底会怎么样?” “什么是没命草?” 五长老转过头,看了 看身边红着眼忍泪的闻昭一眼。 “没命草,顾名思义就是,人只要被那草上的毒刺轻轻扎一下,蔓延的毒素就会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一遭。” 何况她还整个身子在里头滚过。 五长老面色凝重,望着榻上痛苦不堪的少女,良久沉沉叹息一声,“这草的毒性难缠,很折磨人。” 哪怕能治好,她也要受不少罪。 很快,一副副熬好的汤药送过来。 又被闻昭端过,捏开少女的嘴巴灌进去。 众人别无他法,只能等待。 等她能在不断的煎熬中忍耐过去。 外头天色昏黑。 几只鹧鸪鸟趁着夜色,在药师峰的林梢不停啼叫。 裴簌好像陷入了很深的梦境。 她浑身滚烫,身上每一处都疼得厉害,她想呼救,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厚重的湿棉花,让她叫不出来。 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 却没能让她承受的煎熬减轻分毫。 裴簌开始做梦,做各式各样的梦。 梦里的场景影影绰绰,什么模样都有。 一会儿是阿娘坐在榻边帮她梳头,哄她去给山神娘娘祈福。 一会儿是黑黢黢的破败山神庙,师兄御剑而来杀死地鼠妖,说带她上葳蕤山。 少女的泪水浸湿枕榻。 她在梦中,握住了师兄的手。 * 整整五日过后,榻上少女终于有了醒转的迹象。 闻昭摸着她不再高热的额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熬过去了就好,熬过去了就好…… 临近傍晚时分。 榻上之人颤动着睫羽,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她身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不再似之前那般叫人生不如死。 身体里好像也被汇入了一股磅礴浩荡的灵力,以此来减轻她的煎熬。 裴簌睁开眼睛,看到了守在榻边的青年。 他脸上少有这样空白茫然的神情,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好像就只是在失神,什么也没想。 “师兄……” 她勉力张口喊他,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带着微微嘶哑,并不好听。 谢清拾朝她望过来,似乎怔忡了很长的一瞬。 然而下一秒,眼底的神色又变得逐渐冰寒。 那话里携带的冷意几乎让裴簌打个哆嗦。 他问,“你去放皋山做什么?” 裴簌闻言努力的撑起一点身子,抿住唇,慢吞吞左右翻找了一遍。 想要找到自己昏过去之前死死攥在手上,装进绣袋里的循余草。 最终,叫她在枕边找到了那只满是污血脏泥的绣袋。 少女从里面掏出被她一路保护得很好的循余草。 “师兄……我去放皋山,帮你把治心魔的循余草采回来了。” 她不想师兄担心,没说自 己一路上遇到了多少艰险,没说那“没命草”的刺缠在身上有多疼。 她只是仰起脸,很轻地说了一句话,“师兄,原来真的有循余草。” 你不会变成怪物,你的心魔有救了。 没想到递过去的绣袋,下一秒就被扔在了地上。 连同那棵循余草一起。 青年冷漠的垂眼将她看着,“是谁告诉你我有心魔的?又是谁求着你这样自作聪明?” 裴簌脸上一滞,怔怔看着地上的循余草发呆。 然后耳边听到了极为残忍的一句话,“阿绸,我真是厌倦了你。”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抿住唇。 手指死死扣着床缘,不叫自己在他面前发抖。 原来……是厌倦。 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忽然很轻很轻地,破了一个洞。 原来一个人不喜欢你了,你做什么他都不会喜欢。 谢清拾走了,没再有丝毫留恋地回过头看她一眼。 他好像真就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已经对她感到厌倦。 …… 闻昭过来的时候,还没从少女醒转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就见她怔怔坐在榻边,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闻昭便急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行过去,伸手扶住她,“怎么了,怎么一醒来就哭?是不是身上的伤口还疼?!” 少女抬起朦胧泪眼很安静的看了她一会儿,下一秒泪雨滂沱,终于哽咽。 “师姐,我……我真的,觉得有点疼。” * 擅闯放皋山,到底是违反了仙云宗规定。 赢华真人顾及裴簌重伤刚愈的身体,这才给了她三日修养时间。 三日之期一到,便让她自己去灵玄殿前罚跪半日。 以示警诫。 有平日里和裴簌交好的同门于心不忍,在旁边为她求情。 说她一向乖巧,待在仙云宗三百多年从未违反过宗规,只这一次犯错,眼下又病着,能不能先不罚了? 赢华真人听罢冷哼一声,“这已是极轻的处罚了,不然你们以为,犯了这样的过错,只需罚跪半日便算了了?” 裴簌认罚。 她一身素净衣裙,跪在了灵玄殿跟前。 冷风渐浓,天色阴晦。 不多时,檐外就那么飘摇不休的落起了疾雨。 少女睫羽低垂,看着云漪撑着伞经过她面前。 然后轻快地追上了前面青年的脚步,和他一道离开了灵玄殿。! 第 15 章 放弃 第15章 谢师兄的心情很不好,这是试炼台下的弟子们都能感受到的一件事。 平时不管大家的真实水平怎么样,谢清拾都会在比试中点到即止,给对方留几分薄面。 不至于让和他过招比试的弟子输得太难看。 这次却不一样。 何师兄都已经被打得狼狈逃窜,差点跪地求饶了。 谢师兄仍旧以一种吊着垂死挣扎老鼠的残忍姿态,一点一点,慢悠悠地折磨他的心理防线。 直到最后一刻,那剑锋悬在何聚脖颈之上,紧贴着皮肤。 甚至削断了他的一缕头发后,青年才面无表情收了剑。 说出口的话却莫名令人羞愧难当,“既然都差成这样了,就少花点心思在别的事上。” 何聚劫后余生,惊出了一身冷汗,狼狈瘫坐在试炼台上。 心里隐约回想起自己上台之前,好像确实和其他同门多嘴八卦了一下。 但他也没说谢师兄的不是啊! 他不过就是看不惯那个新来的小师弟,没忍住嘴了对方几句而已。 好像是叫什么艷迟。 那位艷迟师弟,平日里装得独来独往,一副不愿跟人多说话的孤傲样。 结果裴师妹生病这几天,他倒是往人跟前跑得勤快。 又是送九连环,又是送纸鸢的。 那一股子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殷勤劲儿,真当裴师妹病好了就能看上他不成! 何聚还有更多讨伐的话没有说出口,就被叫上了试炼台。 然后对上了冷淡拭剑、垂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的谢师兄。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站都站不起来的模样…… 何聚心中后悔不迭:早知道他就不多嘴了。 而此刻试炼台下。 其他还没来得及上场、并在前一秒还跃跃欲试的弟子:“……” 谢师兄为什么杀人诛心? 和他比起来,仙云宗中谁的剑法不算差啊?! 何聚师兄已经算是他们当中拔尖的一个了! 所以说,他们现在选择放弃还来得及么? * 闻昭正和裴簌坐在院子里画灯笼。 小院里种了许多向阳明媚的花,在柔风中浅浅摇曳。 带来几分沁人心脾的清香。 她微微转过头,去看那安静坐在一旁,正在给灯笼糊纸上色的裴师妹。 少女垂着纤长浓密的睫羽,脸颊粉白。 鸦黑发间不知何时飘落了一瓣浅浅含香的棠花,色泽娇艳,衬着那张神情认真的小脸愈发姝丽起来。 闻昭忍不住凑过去,好奇问她,“你准备往上面写什么字啊?” 少女闻言手上动作微顿,像是认真思索了一瞬。 而后抬起的眼睛里盈满了柔软笑意,“我希望师姐天天开心,争取下次在宗门考核中拿到第一。” 闻昭一噎。 虽然心里很受用,但仍装出一副恶声恶气的样子,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小马屁精,就你嘴巴甜!” 少女仰脸朝她笑笑,模样乖觉。 画好灯笼后,两人又待了一会儿。 直到闻昭有事先离开了,暖融融的院子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 裴簌这才放下手中的灯笼。 低垂着眉眼,微微发起呆来。 她知道大家关心她。 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病中的自己能尽量开心一点。 所以五长老叮嘱她多晒太阳,她就乖乖搬了竹椅坐在日头底下看花。 师姐为了哄她开心,特意找来竹篾、朱砂、和宣纸,教她怎么样编制灯笼,她也很认真的学了。 裴簌知道自己不应该不开心。 可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日师兄在病榻前说过的话。 她曾经期待过,那只是一句听起来有点伤人的气话。 师兄之所以会那么生气,也是因为心里担心她,等过两天气消了,就都好了。 可是很多天过去了,不停有人过来看望。 连忙到不行的清昀峰师姐,都折了一支玉簪花插在她床头。 捧着她清减苍白的小脸说,“我们簌簌要快点好起来。” 只有师兄没有来。 她等了三天。 不停地在心底想:只要他肯来,她就不同师兄计较,那日他垂着眼睛说厌倦。也不同他计较灵玄殿前,他和云漪一起离去的背影。 可是他没有来。 裴簌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原来那天师兄说的并不是气话。 少女坐在日头下面怔怔出神,忽而想到了什么。 从腰间将那枚棠花玉佩取下来,拿在手上看。 这枚棠花玉佩。 好像就是芳姮长老仙逝的那一年,谢清拾送给她的。 那时青年将玉佩递给她,神色平静的问了她一句,“阿绸,你愿不愿意从今以后做我的家人?” 她那么喜欢师兄,做他的家人,她当然愿意。 所以裴簌只是懵了一秒,就忍住心底的雀跃连连点头,“我愿意做师兄的家人。” ……原来不是喜欢。 棠花玉佩在日头底下莹莹生光,是上好的寒玉料子。 裴簌看着看着,眼前竟恍然浮现出了芳姮长老的脸。 那时她才被领上山来,拜入芳姮长老门下。 时日久了,她就发现师父会在固定的日子里祭奠亡人。 后来裴簌知道,原来师父和她的道侣都是很厉害的医修。 两人志同道合,有很深的情谊。 可惜道侣为救师父而死。 师父因此郁郁很多年,但也一直像对方所期盼的那样,在仙云宗好好生活。 芳姮有时难过了,也会跟裴簌说一些听起来叫人似懂非懂的话 。 她说,“阿绸,若是以后遇到了太令你难过的人或事,就忘掉。” 少女那时年纪小,不懂得话中深意。 有点茫然问,“那么,师父也要忘掉那个令你伤心的人了吗?” 芳姮就笑,温柔眉眼间有淡淡的疲惫,“我舍不得,所以折磨了自己一辈子。但我的阿绸那样好,一定要快快乐乐的。” 少女望着师父,轻轻点头,“记得了,师父……” 暖意正浓。 院子里的小花攀爬上墙角,一丛丛的盛开。 裴簌被晒得眯起眼睛,曲起手指,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 脑子里却忍不住记起了更多温暖的旧事。 她刚入宗门没多久,见师兄师姐们都能御剑结阵,心里头很羡慕。 闲时也跟着偷偷的学。 可惜没人指导,第一次练习使剑,就把握不住分寸受了伤。 她心里像是跟自己赌气一样,默默咬着牙包扎了伤口。 本来想着不过一点小伤,不妨碍自己接着练。 结果没多久她的伤口就从“一点小伤”,变成了很多小伤。 裴簌疼得受不了。 又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哭鼻子丢脸,就一个人躲起来偷哭 是谢清拾找到她,看她握着受伤的小拇指、大拇指、中拇指。 哭得脸上乱糟糟的,绸带发丝糊作一团,很坚强的咬着齿关,发红的眼眶却在扑簌簌的掉泪。 “……” 青年沉默了许久。 然后走过去,把坐在石头上的小姑娘拉起来,不嫌弃的用衣袖给她擦干眼泪,又把她的伤口挨个清理包扎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才装作不经意地问她,“阿绸想要下山去看看么?” 少女嗓音清糯,仰着一张哭过的小脸看他。 轻轻点头,“要。” 谢清拾带着她御剑下了山。 少女趴在他肩上,嗅到了令人心安的白梅香。 那是她拜入仙云宗之后,第一次下山去玩。 是和师兄一起的。 街上卖什么的都有,比她待过的凡间还要热闹。 会飞的木雕,喷火的灯笼,裴簌一双眼睛简直都要看不过来。 她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不开心,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清拾给她买了许许多多新鲜的玩意儿。 一路领着她,帮她拿手里的花灯,还买了糖葫芦来哄她。 裴簌拿着没吃完的芙蓉糕,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说,“可是……我要是吃不完的话,会不会有点太浪费了?” 青年一身白衣,眉目清冷。 一边帮她接过刚做好的糖人,一边语气淡然,“吃不完便吃不完,那有什么关系。” 夜色清柔,两人游逛了许久。 谢清拾微微偏头看她。 就见少女仰起的漂亮杏眼不自觉落 在一处走马灯上,脸上满是惊奇的神采。 “阿绸觉得开心么?” “嗯!”她听了用力点头,笑着的眼眸里都是他的影子。 “以后如果想学剑法,我可以教你,不用自己躲起来偷偷练……” 说着顿了顿,像是怕她觉得自己哭鼻子被人发现了很丢脸。 俯身望着她,尽量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我从前修炼的时候也会受伤,受伤了也不喜欢给别人看。 不过没关系,再重的伤只要躺上几天就好了,不用觉得气馁。” 谁知少女听了之后,手里的糖葫芦也不吃了,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眼眶红红的,竟似要掉下泪来。 谢清拾第一次这么耐心的安慰人。 却被对方奇怪的反应搞得有点茫然,蹙眉问她怎么了。 少女没说话,忍着泪瞧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到先前经过的小摊上,给他也买了一串糖葫芦,用的自己的灵石。 她递给青年,望着他的眼睛说,“以后我会永远陪着师兄,不让师兄受伤了也是一个人。” …… 三百多年的时光过去了。 裴簌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仍然记得自己当初信誓旦旦,说要永远陪着师兄的认真心境。 可师兄喜欢上别的姑娘了。 裴簌攥着手中的棠花玉佩,轻轻呼出一口气来:一厢情愿也要有个限度。 她想好了。 明日去把玉佩还给师兄,然后告诉他:她不想做他的家人了。! 第 16 章 物归原主 第16章 灵玄殿里。 赢华真人负手而立,如沉渊般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思虑什么。 半晌,望向面前白衣墨发的青年,“你是说,护宗大阵并没有遭到破坏?” “没有,那几只妖物也不知道从哪里混进来的,竟撕扯断了几个新弟子的手臂。” 青年很平静地描述着现场的惨烈,只言片语间,脸上的表情冷漠到近乎残忍。 他似乎并不太在意那几个受伤的同门。 赢华真人早已习惯了青年的这种反应,听罢脸色愈发凝重起来,“或恐是魔族那边有异,这件事要仔细的查。” 谢清拾微微颔首,“弟子明白。” 他其实刻意隐瞒了一些事。 比如昨夜他曾在护宗大阵的结界周围,撞见一个戴着昆仑奴面具的黑衣人。 他和对方交手打了起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黑衣人的实力竟然很强,可以和他周旋上许久。 直到黑衣人挨了他一剑,捂着胸口退后吐了几口血。 才略有不甘地变成了一股消散的黑烟。 谢清拾坐在小竹峰上睁开眼睛,眸光冰寒。 意识到对方或许和自己一样,都只是分出了一缕神识。 灵玄殿中静默了一会儿。 赢华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面前青年身上,他一生看过的修士何其多。 只有他这个惊才绝艳的徒弟,很多时候像诡谲一片的沉渊,令他捉摸不透。 他惜才,但也最怕拥有这般可怕天赋的人失了道心,行差踏错。 想到对方最近有些怪异的行径,便多关心了一句,“你和簌簌,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年听后一怔。 前一秒还冷漠异常的眉眼间,隐隐透出几分恍惚来。 赢华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叹了口气,“你们到底是多年青梅竹马的师兄妹,你就算另有新欢,也不要太伤了她的心。 簌簌这姑娘只是看起来脾气软,但日后真要是狠起心来,我看你啊,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灵玄殿的殿门阖上。 谢清拾迈出来的脚步一滞,他抬眼看到了对面少女明净的脸。 她一身粉白衣裳,站在玉阶下面。 好像是在专门等着他。 看见他出来,少女微微地笑起来。 语调依旧温柔清软,“师兄,我过来找你还一样东西。” * 仙云宗的传声群里炸开了。 少女将玉佩递还回去,说出口的那句——“从此以后,我待师兄如长兄。” 在传声玉简的灵信群里被一万多次循环播放! 与此同时,反复出现在水凝结界之上的,还有谢师兄那张黑了一片的俊脸。 有情人终成兄妹,谁不爱看? 他们每天在师兄手下的日子过得苦哈哈,终于有幸看 到谢清拾吃瘪一回!怎么会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不过这偷着乐的感觉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接下来几天的试炼中,谢师兄均是寡淡这一张俊脸出现,面无表情的折磨每一个和他过招的人。 仙云宗上下的弟子们呜呼哀哉,肠子悔青一片。 谢师兄的热闹果然没那么好看。 当然,也有人为裴簌高兴。 比如说曾长老。 他早就看谢清拾那小子不顺眼了,见了谁都冷冰冰的没点儿活人气,竟还欺负自己小猫一样乖的师妹。 于是他笑眯眯看着过来陪他下棋的少女,“我说你做得好,当断则断。我们小簌簌生得跟画儿一样,难道还缺人喜欢?” 说着冷哼一声,“说起来是那混账没福气!” 少女听了只是笑笑,伸出手去,垂眼吃掉他最后一颗白子。 这下把曾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了好半天,“早知道不夸你了,夸了也没用!” 少女却已然习惯了曾长老嘴硬心软的做派,一边摆弄棋局,一边轻声询问,“长老已经连输三局了,还要再下一局么?” “下!怎么不下?老夫就不信了这次还会输……” * 或许是终于卸下了一桩心事,裴簌这几天睡得格外香沉。 院子里棠棣飞花,柳絮阵阵。 好似飘了一场漫无边际的温柔细雪。 她起身梳洗,简单绑了个发髻。 昨夜的耳铛忘记取下,醒来竟发现其中一只掉落在了枕边。 她不在意的拿起来摸索着戴上,下一秒竟然触到了耳上传来的淡淡痛意。 少女秀眉微蹙:难道是她睡梦中不小心撕扯到了? 有些疑惑的凑近了去看。 果然,就见铜镜里照出的一侧玉白耳垂上,被肆虐过似的薄红了一片。 她干脆将另一只耳铛一齐取下来,放回匣子里。 而后轻轻阖上匣盖。 临出门前又觉得像是哪里不自在,想了想,重新返回妆台前。 打开一旁的檀木盒子,左右翻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物什——一块儿岫玉材质的双鱼玉佩。 原先的那块儿已经物归原主,她猛地腰间什么也不坠,有些不习惯。 所以系上了一只双鱼玉佩,虽然料子不怎么样,不过正好不用那么娇贵,总要担心它会不会磕了碰了。 收整好一切之后,裴簌推开门,走出了自己的小院。 一路上不停有同门对她投来好奇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不过好在她已经被同情怜悯了无数遍,早已适应了这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裴簌来到清芳阁,背着竹篓准备去后山采些新鲜的药草。 一拎篓筐,才发现里面已经装满了采好的药草。 她虽然满心纳闷,但还是把里面不同的药材一一取出来,分类晾晒。 晒完之后找出自己先前收好的话本子。 躺到旁边的美人榻上,就着一盏热茶,默默读了起来。 不多时,清昀峰的弟子过来看她。 提着的食盒掀开,里面是一碟看起来就很有食欲的糕点。 对方说是五长老吩咐送过来的。 五长老当年让她白做了那么久的苦力,心里头一直有些愧疚。 现在算是趁着她刚刚病愈补偿一点。 裴簌道了声谢,从善如流的接过来。 然后问了句,“那竹篓里的药草,也是五长老吩咐弟子替我采的?” 那小弟子点点头,是的。■_[(” 说完又忍不住偷眼打量面前的少女。 她柔身靠坐在美人榻上,方才翻开的话本子被随意搁在膝头。 葱段般的玉指拈起一块儿糕点,很安静地低头吃了起来。 熹微的日头底下,棠棣飞花。 也叫她沾染了一身拂不去的潋滟浮光。 那弟子看得有点儿发呆,他想到这段时间宗门上下盛传的一桩热闹。 忍不住有些疑惑:像小师姐这般温软的性子,真能狠心和谢师兄断个干净? 半柱香时间过后。 面前的玉白碟子里还剩下一半的点心,少女似乎有些吃不下去。 他便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要给谢师兄分一点?” 谁知他话音刚落。 原先看起来还有些吃不下的少女,又默默坐直身子吃了起来。 最后空盒子递还给他,笑着说,“替我谢谢五长老……” 清昀峰的弟子走了。 裴簌坐在花树下,神色淡淡的翻开一页书册:总会慢慢习惯的。 不管是她,抑或是别的什么人。 真要细说起来,她也没损失什么。 不过是从误以为有人爱她,回到最初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 师兄仍是师兄,葳蕤山仍是她的家。 接下来的几天。 裴簌照常生活,只是不再时时刻刻把注意力放在谢清拾身上,也不曾再去过小竹峰找他。 然而仙云宗就这么大,而且宗门内不时的有弟子或灵兽受伤需要诊治。 她也就在不同峰之间来回奔走,有时碰巧遇到那人,也远远的躲开了。 实在避不开,也不过极为疏离的颔首喊一句,“谢师兄。” 众人这段时间,接连经受了一番惨无人道的试炼磋磨。 当下纷纷装作没听见的低下头去,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殃及池鱼,更不要提敢去幸灾乐祸的去看青年脸色。 人心易变。 裴师妹前几天还待谢师兄亲亲热热,一夕之间看见他就像见了鬼一样。 不过再傻的人都能看出来,裴师妹生气了。 她平日里就像一朵没脾气的小花儿。 无论走到哪里,脸上都带着娇柔可亲的笑影 。 所以他们才没想到,她说不喜欢谢师兄,就是真的不喜欢了。 ?想看十二丛鱼的《她死在师兄和妖女拜堂当夜》吗?请记住[]的域名[( 跟他处处避嫌,待他处处冷淡,偏偏举止间又恭敬守礼,全然挑不出半点儿差错来。 不过,谢师兄应当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或许心里觉得解脱也说不定,毕竟甩脱了旧包袱,才能更心无旁骛去追求心仪的佳人。 相安无事了三两日。 裴簌手中正拎着个小小竹篓,陪玲珑兽去山中摘野果回来。 手上的东西刚要放下,一个宗门弟子就神色匆急的跑过来。 见到她,立刻像见了救星,“裴师妹,小何替你去后山采药,不小心掉进了谢师兄设下的剑阵,你快去救救他!” 少女眉心微蹙:后山是药山,平日里根本没有多少人过去。 他好生生的,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设剑阵做什么? 不过她也清楚自己的实力几斤几两,当下很诚恳地摇摇头,“我也没办法。” 谢清拾设下的剑阵,她解不了。 “要不……裴师妹去求求谢师兄?” 裴簌沉默许久,“为什么不去找你们五长老?他去比我更合适。” 人是他派去的,出了事自然应该找他解决。 对方哭丧着脸,一副如丧考批的模样,“五长老前几日就下山去了。” 宗门里谁人不知最近谢师兄心情很差,眼下敢去触谢清拾霉头的,恐怕只有眼前少女一人。 被莫名委以重任的裴簌:“……”! 第 17 章 气人 第17章 裴簌最终是在藏书房找到了谢清拾。 他一身淡漠白衣,正在提笔抄写经书。 见她来了,微掀了掀眼皮,而后像往常那般喊了声“阿绸”。 好像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好像裴簌之所以会过来找他。 就只是为了能陪他看看书说说话,甚至只是坐在身侧喝一盏茶。 她站在门槛处,也不迈进去。 就那么径直地望着他说,我不知道师兄为什么要在后山设下剑阵,但此番过来,是想请师兄解开剑阵,将清昀峰的弟子放出来。?[(” 青年的笔触停了一瞬,眸光望向她,带了几分莫名清寒。 但还是耐心跟她解释了一二,“那是困阵,不是杀阵。最近宗门内闯入几只妖兽,掌门真人命我在多处地界设下困阵,后山只是其中一处。” 少女看上去像是听懂了,轻轻点头,“那么劳烦师兄,这就随我去后山一趟。” 谢清拾没动。 一双漆冷凤目久久地望住她,忽然问了句,“身上的伤还疼么?” 裴簌被他这一问弄得有点愣。 反应过来之后,又后知后觉的有点儿想要发笑。 刚醒来的那几日她天天等,就盼着他的一句关心,结果他一次都没来过。 眼下她好起来了,这人又不冷不热的凑上来询问…… 她于是扯了扯唇,努力做出应付的姿态,“已经好多了,谢谢师兄关心。” 两人一路走到了后山。 途中不可避免的遇到了很多宗门弟子,看到他们行在一处,脸上渐次露出了惊讶又了然的神色。 那种目光难得的令裴簌不太舒服。 表现在脸上的就是眉心蹙起,红唇也抿住。 她不明白谢清拾为什么不直接御剑过去,非要慢吞吞的走。 一段路至少行了半个多时辰。 终于来到了后山,郁郁草丛被拂开,很快找到了吞噬清昀峰弟子的剑阵。 那人却停下来,也不去解阵,反而有点儿莫名其妙的问她,“阿绸确定要解么?” 少女一路忍着烦闷。 眼下听他这么问,语调间也忍不住冷淡几分,“自然要解。” 谢清拾看她如此,眼中的情绪亦阴沉下来,“既然如此,阿绸将掌心放在剑阵结界上。” 裴簌想快点结束,于是想也不想的照做了。 下一秒,整个人被一阵强烈的罡风吸了进去。 她全然没有防备,甚至只来得及清软地“呀”了一声。 清昀峰的弟子已经被剑阵推了出去。 少女头晕眼花的跌坐在地上,脸颊粉白,看上去娇柔可怜,腰间的双鱼玉佩不知磕碰到了什么,竟直接碎成几瓣。 她倾倒在一侧的身子,很快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扶住。 裴簌抬头,看见了谢 清拾略带关怀的模样。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早告诉你了这是困阵,不是杀阵,你非要解开,只能如此了。” 他有意顿了顿,望进她的眼睛,“只能是,由阿绸来换出那原本困在阵中之人。” 少女仍旧盯着他,如果不是最后一丝理智阻止。 她八成是想瞪他。 谢清拾于是沁了一点笑在眼底,仿佛看她烦恼是件很令人愉悦的事情。 而在他面前的少女却恰恰相反。 她不仅半点愉悦不起来,还好像急于摆脱什么,“那要怎么办?” “没办法,我设的剑阵本来就不能强行突破,强行突破就是这个结果。 现在只能等到明天酉时一过,困阵自己解开。” 裴簌的一双眉拧得更紧了,但她当然不觉得对方是想故意跟自己待在一起。 只是心中隐隐后悔起来:早知道就不要管那清昀峰的弟子了,反正只是困阵,也不会把人怎么样。 好过她现在,要和躲避多日的人待在狭窄剑阵里。 被迫面面相觑。 她兀自烦闷的思绪很快被一道声音打断。 青年的语调清冷,似乎真心实意在为她考虑,“你最好不要离我太远,免得被周围的罡风伤到。” 少女抬头四望。 艰难权衡了片刻后,终于朝阵法中间挪过去一些。 两人中间相隔的距离很短,看上去是一种可以促膝而谈的亲密。 然而这也只是表象。 裴簌跟他没话可说。 她垂下头,随意捡起一根枯树枝,打发时间似的写写划划起来。 耳边传来一道清冷嗓音,“这句经法背错了,应当是‘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 他挨得她极近,叫她仿佛浑身都沾上了那股恼人的白梅香, 她干脆丢开了手里的枯枝。 靠坐在身后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不愿多余交流的闭上了眼睛,“我就是故意写错的。” 很久无话。 直到日影西斜,换上了一轮皓月。 山中夜鸟啼鸣。 坐在剑阵中的少女微微撑着下巴,抬头望向那一轮明月。 她的裙裾铺散开,毫无意识地和身侧之人纠缠在一起。 远远望过去,愈发分不清彼此。 裴簌想到什么似的掏出来传声玉简。 上面果然收到了灵信,是艷迟发来的,说最近几日课业忙,就不过来看她了。 少年的声音依旧懒散,又带了几分旖旎笑意。 她听了也忍不住微微笑开。 想要给他回个声信,却发现剑阵隔绝了周围灵场,怎么都发不出去。 少女尝试了好半天,无果,只好郁卒的放弃。 正要收起玉简,不经意转头,被身侧青年幽冷阴鸷的视线吓了一跳 。 谢清拾正在冷冷盯着她,以及……她手中的传声玉简。 裴簌觉得他莫名其妙。 下一秒,对方说出的话更加莫名其妙,“阿绸果然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俊美的青年微微笑着。 眼神和语调却冷,听上去不像是真心的恭贺,反而藏着可怕的怒意。 周围的气氛冷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内,两人谁都没再理谁。 夜色已至深黑,寒星点点。 裴簌还是发现了谢清拾的不对劲。 青年就在她咫尺之遥,蓦然溢出一声低吟,身子似是有些痛苦的弓起。 裴簌脸色一僵,回想起那夜在小竹峰上发生过的事情。 当即谨慎的抱住裙子,默默坐得离他远了点。 裙裾的面料在石头上窸窣摩擦过。 青年抬起隐忍泛红的眼睛,看到了少女那张秀美的小脸上满是犹疑警惕。 当下心头情绪翻涌,呕出了一口薄血。 下一刻,就见少女的脸色也苍白起来。 不过她的神情里只有很少的关心,更多的是害怕自己会躲避不及,“师兄你……没事罢?” 谢清拾扯了扯染血的薄唇,气得发笑,“阿绸坐得那么远做什么?莫不是怕我会失了神智,再对你做些什么?” 少女听完后茫然地看他。 眼底里渐渐生出一些不可置信,和后知后觉的愤怒,“所以那夜在小竹峰上,师兄知道自己……” 知道自己亲了她? 青年薄唇微抿,却没说反驳的话。 那姿态已然是明明白白的是默认了。 裴簌更生气了。 一时之间,连先前的畏惧之色都褪去不少。 所以为什么要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后悔了?后悔自己在并非清醒的状态下亲了她? 她厌倦似的转过头。 轻轻靠在冰凉石壁上,不想要再多看他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青年闭上眼睛,额际缓缓沁出冷汗,神色苍白,薄唇间也不停的有殷红血色溢出。 月色空渺,影影绰绰。 就在他准备独自支撑过这一夜时。 似乎嗅到了少女衣袖上头的浅淡药香,如水冰滑的料子拂过他的脸。 睁开眼,阿绸焦急的神色近在眼前。 她终究是于心不忍,凑过来,双眼忧心的望着他。 “为什么还要过来?我在阿绸心中,不是已经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人么?” 没想到阿绸不仅没有丝毫生气。 最后竟还抿着唇,用帕子帮他擦脸上嘴角溢出的污血,委屈道,“师兄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师兄是我心悦之人。” 他脸上冷漠讥讽的笑慢慢止住,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刚要伸出手去,握住少女衣袖。 神识忽然下坠一瞬。 谢清拾狼狈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清醒。 转头望去。 少女正阖着眼睛倚靠在石壁上,呼吸均匀清浅,没心没肺睡得香甜。 他不可置信地盯了少女许久,确认她没有丝毫要醒来的意思。 一双凤目渐渐阴鸷。 忍着怒意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肩膀。 把她从酣甜的梦境中摇醒。 少女睁开眼后有一瞬的茫然,像以往那样很乖觉的喊了一声“师兄……” 待意识彻底回拢之后,脸上才有淡淡的气恼,“师兄这是做什么?!” 自己睡不着,也不让旁人睡吗? 谢清拾神色冰寒,“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剑阵出不去了,我们一起死在此处罢。” 裴簌看了他半天,终于确定对方只是在吓唬自己。 虽然心里觉得他的怒气来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诚恳的摇了摇头,“我不想。” “为什么?” 这理直气壮的一问,让少女攒了许久的怒火也沸腾起来。 她学着对方的模样冷漠扯唇,“我想和自己喜欢的人死在一块儿。” “……”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那么会气人?! 第 18 章 寻欢 第18章 从剑阵出来后,一连很多日过去了。 裴簌没再和谢清拾遇上过。 她倒是远远的看过几次,云漪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小竹峰方向去。 眉眼间俱是飞扬笑意。 想来最近两人的感情升温,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远处斜阳似火。 少女伸手扶了扶肩上药篓,淡淡收回了目光。 小竹峰上。 屏风映出两道依偎的影子,案上的兽嘴铜炉里燃着浅淡的鹅梨香 云漪亲昵的枕在青年手臂处,探出一点身子,去看他落笔写下的字。 “你还有多久才能抄完?” 她搞不明白。 每日抄这些古板冷硬的经籍,到底有什么意思? 青年没有推开她,竟破天荒地放纵了她的靠近。 只是眼也不抬的说,“你若实在觉得无聊,不如去宗门别处走走。” 云漪嗅着他袖间的冷梅香,一张脸儿微微红了。 又依偎了片刻,忍不住仰起娇纵的眉眼去看他。 视线里那张俊美无双的青年脸孔,让她怎么瞧也瞧不够。 她当下一颗心酥酥软软的,才不舍得离开。 于是摇摇头,娇声道,“我在此处陪你。” 她好不容易磨软了他那副冷硬如霜的心肠,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眼下对方已经能够容忍她的触碰和靠近。 云漪觉得这是很大的进展,而自己将这尊清冷仙人拉下欲.念红尘也只不过是迟早的事。 想到那一天。 她便红着脸儿有些喘不上气来,一颗心忍不住微微沸腾。 有什么事情会比攀折一轮明月、让清雪染上泥泞,更加令人亢奋呢? 不过这种事情,到底不能太心急。 她努力克制住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微微退开了一点,“没关系,我哪里也不想去,就在此处陪着你。” 青年闻言笔锋一顿,眉心微蹙。 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清冷的睫羽垂下,只是随她去了。 * 裴簌在院子里搭葡萄架。 今天日头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自己好久之前的念头来,要在清风阁前搭一片葡萄架。 到时候不仅可以坐在底下乘凉,还可以摘些分给师姐和曾长老他们吃。 她忙忙活活了一下午。 刚弄好大样子,准备坐下来歇一歇,闻昭就神神秘秘的过来了。 手上拿着两顶薄纱幕篱,笑着看她,“嘿嘿。” 裴簌被她笑得一头雾水。 但还是温软了眉眼,有些好奇地问,“师姐什么事情这样开心?” “师姐今日心情好,带你下山感受一下……嗯,丝竹管弦的熏陶!” 说完闻昭有点儿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其实她 是看师妹最近有点不太开心,所以想着带她出去换换心情。 少女显然对她有全然的信任,只是怔愣一瞬,很快就笑开。 语调也异常柔软,“好呀,师姐要去什么地方?” 裴簌其实不常下山。 她很喜欢待在仙云宗,没有必要的事情几乎不出去游逛。 从前仅有的几次,也都是和谢清拾一起。 不过…… 眼下两个少女头戴幕篱,站在宗门口向下遥望。 裴簌心底里竟生出了一些心境开阔的畅快之意。 停在二人面前的,是一只低头嘶鸣的仙鹤。 它细长的脖颈不停磨蹭过来,似乎在催促她们赶紧上来。 其实闻昭最初看中的是一辆三足金乌的车驾。 按她的话说就是,她们好不容易下山去玩一趟,定要讲究派头。 可惜在她们赶到之前,已经有另外讲究派头的师兄,把那辆三足金乌给借走了。 裴簌提议御剑或许更方便。 但对方显然不那么想,最后两个人折中之下,选了只正在附近踱步的高脚仙鹤。 九天之上,云层渺渺。 仙鹤驮着两个少女在天际遨游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热闹仙镇上落下脚来。 闻昭率先跳了下来,将脸上被夜风拂开的幕篱简单整理了一下。 而后又去看身后的少女,“走罢,师妹。” 来来往往的修士很多。 裴簌的眼睛下意识在糖人小摊上停留一会儿,然后很快就被人拉了过去。 对方摆出一副轻视姿态,神神秘秘的。 在她耳边小声说,“好师妹,我们今天不看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少女已经习惯了配合,就那么任她拉着,在喧闹拥挤的人群里不停穿梭。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终于没忍住开口问,“师姐准备带我去哪儿?” 闻昭停下来,和她面面相觑。 声音也有些懊恼和泄气,“我也不知道,分明我来之前已经打听好了,就是这么走的啊!怎么会找不到呢?” 她也没去过,只是曾经听宗门其他人提起。 眼下两人像没头苍蝇一样,晕头转向的找了好一会儿。 意识到不能再这样白费力气。 闻昭一边掏出来传声玉简,一边头也不抬地跟她说,“你姜师姐知道,等我这就问问!” 传声玉简很快接通。 只不过对方好像在躲避着什么似的,听她说完,声音压得低到不能再低,“你带裴师妹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闻昭觉得姜苋今日格外啰嗦,当下只是敷衍地应了两句。 话语间催促她快点说。 姜苋那边仍旧压着声音。 不过小会儿时间过去,总算是把路线掰扯清楚了。 也不远嘛。 她们两个方才差点儿就 找到了,可惜走错了一个巷口。 不过…… 闻昭蹙起眉毛,纳闷问,“你那边怎么回事,怎么感觉你今天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 然而还不等她继续追问下去。 姜苋那边就迅速的、单方面切断了传声玉简。 仙云宗内。 姜苋收起玉简,努力装作云淡风轻的从偏僻处走回来。 一抬头就看见青年望过来的眸光清寒,语调却有一种诡异的温和。 谢清拾问,“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 * 两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总算是找到了传说中的“清平坊”。 刚踏进去就听到一阵丝竹管弦之声,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脂粉气。 裴簌总算知道,为什么师姐要事先准备两顶幕篱了。 她沉默片刻,有些欲言又止,“这好像是……” 不等她说完。 就有三两个眼尖的清倌人迎了上来,看上去不过是少年模样,生得还算俊俏。 清倌人显然是对她们这种寻欢作乐的装束见怪不怪。 脸上带着自来熟的笑,说起话来又甜又乖巧,“两位仙子是第一次来听琴吧?我们清平坊里什么样的琴师都有,一定让你们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裴簌拒绝的话尚未说出口,就被身侧之人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巴。 闻昭做出轻车熟路的架势,“就要你们这儿水平最好的琴师,再来两个侍候茶水的。 记住,要那种气质偏冷的,最好穿一身白衣!” 二楼雅间内。 素衣少女取下头上幕篱,有些无奈地望着面前人,“师姐……” 闻昭已经自顾自吃起了碟子里的点心。 事了,还拿起一块蜜饯杏干递给她,嘴里嘱咐着,“等会儿你就挑个长得像的,让他给你弹琴奏乐或是端茶递水。实在不行,骂几句解解气也行!” 反正平日里在仙云宗也骂不到那尊煞神。 她已经打听过了,据说骂一句最多付两块儿灵石。 闻昭摸了摸自己的钱袋:今次她下山带的灵石,估摸着可以让裴师妹骂个尽兴。! 第 19 章 恼怒 第19章 杨柳堤旁暖风正熏。 夜风掺杂着勾人的脂粉香,从微开的窗棂间柔柔送进来。 不多时,就有几个侍女模样的小童捧着银质杯盏鱼贯而入。 更多的鲜果蜜饯被陆续摆放到桌案上,整整齐齐的,瞧上去煞是美观。 很快,两壶白玉装的美酒也被送了进来。 雅间的门被轻轻阖上,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 闻昭拈了颗糖渍枇杷放入口中,伸手揽上少女的肩。 少女一身雪做肌肤,抱起来柔柔软软的,鸦黑髻发间又有股沁人的幽香。 她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对方的脸颊,“既然已经出来了,裴师妹不要神思不属的。 我们只是吃吃茶、喝喝酒、听上几曲琴音,又不做什么别的,放松一点!” 裴簌转眸看她,没说什么,只是笑意莞然。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 琴师终于在三两美童的簇拥之下,款款而来。 推开门,待看清楚坐上的那位雪衫少女,几人纷纷愕然怔愣起来。 脸上的惊艳之色不言而喻。 闻昭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景象,见怪不怪的招呼说,“琴师既然准备好了,就请落座罢。” 对面数人这才回过神来似的,有些面红的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有个貌美少年,膝行一般跪坐在裴簌身侧。 而后很自然的拿过案上瓷白杯盏,倒了盏茶递过去。 仰着脸看她,声音也甜,一笑竟然有浅浅梨涡,“姐姐喝茶。” 这番殷勤操作明显惹得旁边两名少年不悦,暗中冲他翻了翻白眼。 不过他们迎来送往许多年,早已经习惯了与旁人做戏,当下也极有眼力见儿的帮闻昭倒了盏茶水。 琴弦颤动两下。 座上的琴师调弄了会儿丝弦,柔声询问她们,“不知两位姑娘想听什么曲子?凤求凰可以吗?” 闻昭听了点点头,“可以可以,凤求凰应景。” 说完又倾了身子凑过去,低声和自家师妹咬起了耳朵,“像不像?都是一身白衣,也都是擅琴艺之人。” 裴簌知道她在说谁。 当即敛下睫羽,语调虽软却没什么情绪,“不像。” 谁知对方听完一默,竟附和的点点头,“其实,我也觉得不太像。” 但钱都花了,不像也得像。 话落,几声琴弦震颤,发出靡靡之音。 凤求凰的曲子婉转奏起,闻昭于是又将身子坐了回去。 据说这是清平坊里数得着的琴师。 但裴簌只听到一半,就发现对方弹错了两个音,真要细说起来,恐怕还没有她自己的琴技好。 而且看到那张泠然颤动的古琴,总让她忍不住想起另外一个人。 仙云宗上的那个人。 少女微垂着睫羽,脸上没什么表现,只 是心底却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不知是在不悦自己,还是在恼怒那人的阴魂不散。 而跪坐在她身侧的绿衣少年,此刻正在偏头偷偷打量着她。 按理说他在清平坊见识过那么多客人,不应该像个傻子似的,看到个貌美的女修就移不开眼睛。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当下的心如擂鼓,总想要偷看她。 进来雅间之前想的那些讨好客人的说词,哄她们多买几壶茶水的打算,也全都抛之脑后。 “姐姐。” 裴簌的失神被打断,发觉那绿衣梨涡的少年正在笑着看她。 这下才感到两人之间靠得太近,令她有些不习惯。 她一边默默地避开了点儿距离,一边问,怎么了??_[(” 少年俊俏的脸上闪过些许受伤神色,不过下一秒又笑起来。 “我是想告诉姐姐,清平坊的茶水又贵又一般,如果你们想要吃茶,不若去仙镇上一户名叫“李氏茶庄”的铺子买。” 话落顿了顿,像是觉出这么说似乎也不太好。 下意识找补了一句,“不过我们这儿的青稞酒还是不错的,姐姐不妨多尝尝。” 裴簌接过对方递来的酒盏,垂眸喝了一口。 她平时并不喜欢饮酒,今夜却莫名觉得多饮一些也无妨。 所以少年递过来的第二杯、第三杯青稞酒,她也没有推脱。 不一会儿脸颊就泛出红意。 耳畔的少年继续问,“姐姐是从其他仙洲慕名过来游逛的么?我们这里,确实要比其他仙镇热闹不少。” 裴簌敷衍的应了一声。 他便又絮絮地说自己的喜好来,比如平日里最喜欢读读佛经、抄抄心法,很向往着有朝一日能进去仙门大宗。 说着说着,就没忍住炫耀起自己族中有位了不得的阿姊。 今年才刚通过了仙云宗的选拔,眼下已经是仙云宗的正式弟子。 而且据那位堂姊说,她还有幸在一次术法课上,亲眼见到了那位名满仙洲的谢清拾! 说完,见两个少女的身子同时一僵。 他的心里便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口中问道,“想必两位姐姐应该也都听闻过,“青垣剑主”谢清拾的大名吧?” 闻昭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不仅听过那位的大名,还挨过他不少训诫呢。 而且现在坐在她身侧、正被对方偷看讨好的少女。 不巧,正是谢清拾那青梅竹马的前未婚妻。 两人一时都无话,只听那绿衣少年兀自喋喋不休。 终于,又一曲琴音罢了。 两人都喝得有点儿不胜酒力,双眼迷蒙,脸颊红红地软倒在桌案上。 闻昭醉过去之前,不忘放出乾坤袋里的一只看守灵兽。 令其守在她们身边,不叫心怀不轨的人靠近伤害。 绿衣少年见裴簌趴伏在案上,一副柔若无骨姿态。 如瀑的鸦发拂过微微生霞的小脸,显出令人呼吸一滞的浓艳之色。 他没忍住哑了声线,轻轻捧起她的手。 提起被搁置在一旁的笔架之上,早已浸透了凤仙花色的细窄狼毫,“姐姐,我为你染丹蔻罢……” 看守的灵兽见少年没有过分举动,便也就没有驱逐。 只是下一秒,一阵带着暴虐之意的罡风扑面而来。 直接将那跪坐在一侧的绿衣少年掀飞数丈,继而狼狈地滚了几圈。 这才蜷缩着身子重重呕出几大口污血,只是还没来得及张口呼救,竟就那么生生痛昏了过去。 常年混迹在风月场合的清倌,最不缺的就是识人断人的眼力。 其他几人一看青年满身的清绝肃杀之意,就知对方是自己万万招惹不起的人物。 当下也没敢多置喙什么。 纷纷谨慎的退开了一些,而后扛着昏过去的绿衣少年屁滚尿流的跑了。 屋子里只剩下醉酒昏睡的闻昭,一只看守的灵兽。 和软倒在案上的少女。 灵兽一感知到谢清拾迫近的气息,便开始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别说对着青年呲牙驱逐了。 它那么庞大的身躯,愣是无比畏惧地缩成了一团,如果可以的话,那只看守灵兽甚至更愿意躲回乾坤袋里。 夜风吹得窗棂呼呼作响。 幽冷无尽的白梅香,取代了先前旖旎勾人的脂粉香。 白衣俊美的青年冷着一张脸,毫无阻碍地握住了少女削薄双肩。 将她径直扶了起来。 她脸颊如霞,唇色红润,纤浓的睫羽像两把低垂的小扇子。 此刻闭了眼睛被他扶住,身子却软得仿佛随时会歪倒。 谢清拾的眸光一片冰寒,怒意在心头不断翻涌。 他甚至在唇舌间尝出了一丝血腥气。 少女猝不及防被摇晃醒,眉心蹙起。 脸上浮现出很不愉悦的神色,待看到面前人之后又有一种迷蒙的恍惚。 她仍旧醉着,语气却很不好,“知道你生得最像了,可以走开了罢。” “我跟谁像?” 喝醉的少女尤其诚实,她的眉眼间满是抗拒,“和我……很讨厌的一个人。” “谁?” “谢……清拾。” 青年的俊脸彻底阴沉下来,他怒极反而笑起来,“没想到我的好阿绸,私底下竟是这样看我的。” 他眼底漆黑一片。 伸出指腹一点点揉乱她唇上胭脂,凉凉扯唇,“说说看,阿绸想喜欢谁?是那个爱献殷勤的新师弟,还是刚刚被抬走的废物?” 被揉花的胭脂点点散开,沾染到少女的颊侧和下颌。 裴簌醉着,也就没有看清。 对方望向她的目光像浓黑的沼泽,在某一时刻充满了血腥的吞噬欲。 他的侧脸被烛影笼罩,气息愈发冰冷。 神情间却有种说不出的挣扎矛盾,似乎是既想抓住她,又想推开她。 顷刻,冰冷手指贴住少女滚烫发红的脸颊。 谢清拾垂下眼睫,竟微微笑了,“阿绸若敢喜欢谁,我便杀了谁。” “哪怕一辈子都只做师兄妹,阿绸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阿绸。” 那从青年唇间溢出的,透着诡异的呢喃,就那么散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被他托住脸的少女似乎很不舒服,抗拒着挣扎了两下。 却没挣开,钳制住她下颌的指骨更加用力了几分。 裴簌脑子里虽然昏昏沉沉的,看人都有些重影。 但她模糊记得自己是来此处听琴吃酒的,是花钱消遣的客人。 然而眼前的这个清倌人,却仗着和谢清拾生得有八九分相像,竟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折辱她。 不仅蹭花她的唇脂,还很无礼的桎梏住她,在她耳边说一些莫名其妙的烦人话。 她再也憋不住心底的恼怒,一巴掌打在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上。 用力太猛,导致身子有些控制不住的东倒西歪,语调却又软又冷,“滚开,长得像他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 第 20 章 心神不宁 第20章 青年如玉的俊脸上,很快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他眸光发冷,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地将她望着。 裴簌也在瞪着他。 不过她脸颊红扑扑的,醉得腰肢发软,生起气来也没什么力度,“滚开。” 谢清拾却缓缓笑起来,伸手钳住少女纤细双臂,不顾她的挣扎。 低头在她颈侧狠狠咬了一口。 血渍沁出,软倒在他怀中的少女下意识地痛吟一声。 他更加搂紧了她。 唇贴上去,轻柔抿掉上面沁出的几颗殷红血珠,“阿绸,我们回仙云宗罢。” 少女已经昏了过去,自然不能回答他。 谢清拾低头看了眼怀中那张绯红的小脸,一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轻松的打横抱起。 他们一起出了清平坊。 * 翌日一早。 葳蕤山上仙鹤啼鸣,裴簌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脑子混沌一片。 全然忘记了昨夜酒醉后发生过什么,又是怎么回到的仙云宗。 刚要从榻上起身,后知后觉的感受到颈侧传来的细密刺痛。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竟触到了浅浅的血痂。 这下懵懂的神智立刻清醒了几分,裴簌急忙从榻上下来。 来到铜镜前,拨开垂落身前的青丝去看自己脖颈上的伤口,竟看到了一枚清晰深切的齿痕。 血痂结得很深,看得出来对方咬得也深。 铜镜里的少女不可置信般的,缓缓睁大了眼睛。 呼吸也跟着一滞,而后脸色异常地难看了起来。 昨夜喝得太醉,她已经完全记不清楚是谁咬得她。 是那个笑起来有梨涡的绿衣少年,抑或是那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琴师? 但不管是谁,都让她心底生出莫名怒火。 自己不过是去散心消遣了一下,竟会遭受这种荒唐的对待。 想到什么,裴簌苍白着一张面颊,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裙裳和其他地方。 好在并没有发现什么别的异常,她这才如释重负一般,微微地松了口气。 下一秒,伸手催生出灵力,将颈侧那枚刺眼的齿痕抹去。 同时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无论何种情况,再也不能肆无忌惮的饮酒。 正思量间,小院的竹扉被人推开。 ——是闻昭师姐。 她看起来有点儿喘息不定。 想来是急急的御剑过来,一看到裴簌就问,“师、师妹,你没事罢?” 裴簌微微抿唇,没忍住联想到方才那枚古怪的齿痕。 但看到面前人如此担心,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昨夜喝得太醉,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来的。” 听她这么说,闻昭做贼心虚似的低下头。 很 快又摸了摸鼻子,安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师妹,昨夜……或许是谢师兄亲自过去,把人带回来的。 事情还要从今天早晨说起。 闻昭酒醒之后睁开眼,就发现身边不见了师妹踪影,看守灵兽也委屈的缩成了一团。 她纳闷之下,出去招来清平坊的侍童询问,才知道昨夜来了个浑身凛冽的俊美青年。 不仅打伤了他们这儿的一个清倌人,还带走了裴师妹。 她只是略微联想了一下,就大概猜出了那人的身份。 当下莫名冷汗涔涔,身上的皮子仿佛都紧了几分。 依照对方的描述,那白衣青年是谢清拾的机率,大到离谱。 眼下看到裴簌毫发无损地站在面前,心中更加笃定了几分。 不过考虑片刻,她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 免得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枝节。 * 巳时一刻。 裴簌在去给曾长老送棋谱的路上,遇到了许多日没见的艷迟。 她低头想着心事,原本并没有注意到他。 直到被扯住了衣袖,听到那道清冽又旖旎的声线在耳边喊——裴簌?_[(”。 山风吹起少女髻发间的姜粉绸带,她闻声一愣,回过头去。 这才看到那张貌若好女的少年脸庞。 对方眯起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笑着打量她,“这叫什么,对面不识?” 裴簌听了也忍不住笑,眉眼弯弯的,“抱歉,刚刚在想事情。” 不过在这里遇见小池道友,她也是真的开心。 略一思衬,关心的询问了一句,“这段时间,你在仙云宗待得可还习惯?” 艷迟听了浅浅嗤笑一声,“放心罢,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待得很习惯。” 说着视线落到她怀里的棋谱上,问道,“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裴簌的视线随着他移下去,很快又抬起头来。 清软着嗓音道,“这是我前几日答应了曾长老,要送给他的几本古棋谱。” 此处道路宽敞,来来往往的还有仙云宗的其他弟子。 那暗中打量窥探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有人窃窃私语,“裴师妹怎么笑得那样开心?一点儿都不像受情伤的样子。” 旁边人亦低声的议论附和,“我看也是,还以为她且放不下谢师兄呢。” “放不下又能怎么样,谢师兄真正喜欢的人是云漪姑娘……” 修士们大都耳聪目明,裴簌也不例外。 是以那些私语,都随着风声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初听的时候觉得刺耳,但听习惯了之后也不过如此。 裴簌面色如常,她知道小池道友不会和旁人一样,把她当做可怜虫。 不管她在外人眼中多惨多狼狈,他永远不会用怜悯的目光看她 。 这也是她喜欢和对方相处的原因。 艷迟确实没有怜悯她,不过却啧啧称叹了一声,“既不会扮娇,也不会卖惨,好好的一个小美人怎么呆得像根木头?” 这么多年来,竟然连睚眦必报都没有学会。 少女被他这么说,也没有生气。 只是有些无奈地说,“我再不过去的话,曾长老就要等着急了。” “噢,急了会怎么样?” “……” 艷迟被少女默然一噎的神情逗笑,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下。 “我忽然发现,像根木头也挺好的。” 葳蕤山头,清风过野。 天边有流云飘荡。 两人这副亲密无拘的模样,不自觉的落入了另一人的眼底。 青年身边的弟子甚至不敢抬头看他:谢师兄方才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杀人。 他以为下一秒,谢清拾就会出声打断不远处笑着说话的两人。 谁知那肃杀之意只维持了片刻,青年很快收回了视线,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 给曾长老送了棋谱之后,裴簌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以至于她打算背起竹篓去后山采药时,手指被断开的竹篾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这本是无关痛痒的一件小事,却让她心里愈发不安起来。 但这股预感没有实际来处,是她多想也说不定。 裴簌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或许是最近这段时间太累了,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这么想着,她坐在一旁的矮榻上简单清理了手上的伤口。 弄完之后也没有了出门的心思,兀自握着手指发了会儿呆。 从她的视线里远望过去。 葳蕤山的神峰之上,矗立着无数神秘巍峨的重楼宫阙。 这是无数人所追逐向往的求仙问道之路。 通向仙云宗的每一级石阶上,都写满了叩问长生的野心。 裴簌待在仙云宗三百多年,早已把这里当做是自己人生的唯一归处。 她甚至从没认真思考过,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令人趋之若鹜的长生吗,还是斩妖除魔、捍卫正道的决心? 好像她最初想的。 也不过就是守着师父和师兄,不再做被抛弃之后无力自保的浮萍。 修炼并不辛苦,采药诊治也并不辛苦。 待在这里的每一天,都令她觉得无比庆幸并且珍惜万分。 日影逐渐西斜。 缕缕浮光映在少女一张呆怔的,略有茫然的小脸上。 她的心里仿佛一下子冒出来很多声音,都是从前想也未想过的。 或许……就算不在仙云宗了,她也可以过得很开心。 案上摆着的那只茶盏已经凉透了。 裴簌终于放下撑在腮边的手,从短榻上站起身来。 只是衣袖间不小心碰倒了茶盏,令白瓷泼碎了一地。 她滞了一下,没忍住蹙起一点眉心。 然后轻轻地俯下身子,去捡地上的碎片。 那薄瓷锋利,险些割破她的手。 正发呆间,有惶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穿白色弟子服的宗门弟子跑过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找她。 看到她后又有点儿欲言又止。 望过来的眼底竟生出了一些犹疑躲避之意,像是面前的少女,是一个做了错事的人。 “怎么了?”裴簌开口问。 “裴师妹,你的玲珑兽发狂伤了人,还伤得很严重……” 那弟子为难的看着她,后头的那句话几乎是硬着头皮说出来的,“现在曾长老并谢师兄都在浮影殿,要我喊你过去一趟。” “……伤了谁?” “是、是云漪姑娘。”! 第 21 章 认罚 第21章 裴簌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浮影殿的。 一路上山风吹得她手脚冰凉,一颗心也不停的往下坠,令她有一种近乎窒息的错觉。 她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但视线却格外清晰。 清晰到足下刚踏入浮影殿,就看到了玲珑兽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就在不久前,它还窝在她手边,给她叼山间的野果子吃。 那是芳姮长老送她的第一个礼物,毛皮雪白雪白的,像只小狐狸,裴簌特别喜欢。 殿里头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哽咽,是属于女子娇婉的声线。 她抬头去看。 艳丽少女被两个药师峰的小弟子围着诊治,肩上、脖颈上、甚至是脸颊上,都是兽爪留下的触目惊心痕迹。 云漪罕见的穿了身浅色衣裳,脸色唇色都是虚弱的白,衬得被伤到的地方愈发惊心。 血水泅湿了胸前的一大片,蜿蜒而下。 她咬着唇,坐在一张有靠背的玄青色檀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不止。 瞧上去十分可怜。 裴簌说不出话来。 她觉得周围人那些怀疑的目光,像带着尖锐的刺,一寸寸没有声息的扎在她身上。 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如此明白。 玲珑兽伤了人,对方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用灵剑将其杀死。 曾长老率先开口,他沉吟片刻,尽量将话说得体面公允,“这灵兽虽是簌簌的,但依我看也不能全怪她。 谁能知道一头没开神智的灵畜什么时候发狂,说到底都是误会罢了。”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裴簌,“簌簌给云姑娘道个歉,后头几日好好地替她医治。大家化干戈为玉帛,这事就不要追究下去了。” 云漪还在低声哽泣。 身旁不停有弟子小声劝慰她,说玲珑兽已经死了,裴师妹肯定不是故意的,已然知错了。 但话虽这么说,众人的心里也存了疑:玲珑兽真的是无缘无故的发狂吗? 他们也不想怀疑裴师妹,但眼下谁处于弱势一目了然。 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能划伤一个姑娘家的脸啊! 这以后万一要是好不了,岂不是得一辈子带着脸上的伤疤过活? 他们相信裴师妹没有坏心。 但谁都有个冲动偏激的时候,或许裴师妹原本只是想出口气、吓唬吓唬云漪姑娘,没料到会搞得这么严重。 这段时间,云漪和宗门中的弟子们相处得都很好。 她性格外放讨喜,为人处世又很慷慨大方,有什么好东西都乐意和大家分享。 虽然性子娇纵了些,但胜在是个很真诚讨喜的姑娘。 眼下待在仙云宗出了这种事,好好的姑娘差点儿搞破相。 他们看在眼里,或多或少都忍不住同情几分。 心里有了怀疑,言语间也就不太好偏袒自家师妹。 纷纷温声细语地,对着受伤的云漪劝慰了起来。 裴簌站在殿中,站在众人或犹疑或探究的目光里。 不时有人站出来替她说话,但大多是一些默认她做错了事的开脱。 每说一句,都令她身上更冷一分。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是她心怀怨愤,所以才唆使灵兽想要报复对方。 她立在殿中兀自发怔了好一会儿,半晌,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青年。 像是努力寻找最后一丝认同,“师兄……也认为是我做的么?” 她以为谢清拾总会信她,却在触及到对方眸中冷意时,第一次觉得自己错得这么离谱。 就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 她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 师兄放在心上喜欢的姑娘,眼下被她养的灵兽划伤了脸,而自己竟然还期待着能得到他的信任。 裴簌眼底的最后那点光亮终于渐渐消失。 到了这种时候,她竟然奇异的,不想再争辩一句,“没什么可说的,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 少女这样干干脆脆的认错,倒是令所有人都惊愕起来。 接着便是深深的疑惑。 他们不明白那个平时看起来温柔乖巧、顶好说话的师妹,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偏偏犯起拧来。 给了台阶也不下。 连维护她的曾长老都面色凝重起来,话里话外提醒她,“簌簌,别犯倔。” 少女却恍若未闻。 她走过去,垂下眼睛,伸手抱起了那只倒在血泊里、失去声息的玲珑兽。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是我心怀妒忌,有意唆使灵兽伤人。裴簌自请领三百戒鞭,逐入思过崖。” 这下连哭得满脸泪痕的云漪都停止了啜泣,妩媚的眼睛望向她。 面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解来。 浮影殿里一时之间寂静无比,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无数双或探究,或惊异的眼睛将她望着。 裴簌在众人的注视下。 神色平静的,又将方才的话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是我做的,裴簌认罚。” ——三百鞭?! ——逐入思过崖?! 裴师妹莫非疯了不成?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有叹息的,有担忧的。 还有眉目发冷,似乎在隐忍怒意的。 少女谁也没看,她抱着玲珑兽,走出了浮影殿。 夜风浓重,不知何时从天际刮来了一阵细碎如霰的雪粒子,扑簌打在人的头脸上。 又缓缓落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紧挨着的墙角处,竟还开着几朵明媚的小花。 不必旁人规劝,她自己会去问刑堂领罚。 或许是她脸色实在苍白,姜苋刚从山下回来,迎面撞见她像是被吓了一跳。 好半天才不确定地 喊她名字,“裴师妹?” 对方不知刚刚在浮影殿发生了什么,只惊异于裴簌失魂落魄走在雪夜里。 怀里抱着一只死掉的灵兽,看起来像个孤魂野鬼。 姜苋满心疑惑,可惜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就见少女空茫的眼眸蓦然一僵。 下一秒径直昏倒了过去,姜苋惊呼一声,忙伸手扶住她,“裴师妹!” 那三百戒鞭到底是没能落到裴簌身上。 因为她没走出多远,就被一道隐秘的仙决弄晕过去了,送回了自己的住所。 * 裴簌做梦了。 或者,与其说是做梦,不如说是在梦中将旧事重新经历了一遍。 那时她已经做了很久很久,仙云宗的弟子。 身边有了疼爱她的师父,有了虽然性情疏冷、却处处替她考虑的师兄。 时隔一百多年。 裴簌终于有勇气故地重游,她在谢清拾的陪伴下回了一次凡界。 从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休,就连王朝都更迭交替过一轮。 别说她的阿爹阿娘,想来就是连曾经的兄长阿姊,都不知道变作了哪处的黄土白骨。 她还隐约记得自己住过的小巷。 路过几个端着大木盆、结伴去溪边浣衣的姑娘,也会忍不住怔愣一瞬。 少女们头戴艳丽巾布,有说有笑的互相促狭着,一路走过青石铺就的小巷。 让她回想起那个曾经跟在母亲身后,扯住衣袖小声喊“阿娘”的自己。 她早已经不恨了。 不管是那个拿着梳头的篦子,坐在榻边抱着她默默流泪的阿娘;还是那个强忍不舍,送她去给山神娘娘祈福的阿娘。 她后来活得很好,这就够了。 可惜阿娘他们不知道,或许终其一生都在为此难过愧疚。 脚步继续往前,她跟随着记忆走到了曾经住过的小院。 然后在柳枝茂盛的院子外,看到了一个独自蹲在地上玩儿石头的小童。 小童见她久久驻足,满是好奇的问她,“姐姐,你是要找这家的人吗?” 裴簌一愣,摇摇头。 然后她在小童的口中知道了,这户人家现在的主人是个老铁匠,姓张。 常在傍晚收摊之后,驮着自己刚换牙的小孙女去巷子口买饴糖吃。 说到饴糖时,小童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些许羡慕的表情。 ——啊,当铁匠家的孙女真是幸福啊…… 天色慢慢深了。 裴簌和青年一起走在热闹喧杂的长街上,刚掀开的竹屉里有白生生的桂花糕,冒出透着甜香味儿的热气。 谢清拾忽然开口,“阿绸,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仙云宗才是你的家,我和芳姮长老都是你的家人。” 他说这话,想必是怕她触景生情不开心。 少女冲他笑笑,“我知道。” 但听到青年那么说 ,还是没忍住吸了吸酸涩的鼻子:师兄说得对,她早就不是一个人啦。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 ?想看十二丛鱼的《她死在师兄和妖女拜堂当夜》吗?请记住[]的域名[( 为了防止来往拥挤的人潮冲散他们,谢清拾握住了她的手腕。 直到走至一处异常热闹的摊贩前,他才放开了拉住她的手。 摊贩之间,有一盏做工精美、流光溢彩的镂空宫灯被郑重的单独挂起。 将周围其他的兔子灯鱼灯都衬得黯然失色,亦吸引了不少人驻足惊叹。 摊贩老板正在侃侃而谈,据说那盏宫灯是王公贵族才能用的好东西,要二十两。 众人一听如此天价,纷纷遗憾地摇头散去。 谢清拾捕捉到少女听到“二十两”时,表情一瞬的怔忪。 还以为她喜欢,就随手买下来送给了她。 不过是一盏花灯而已,阿绸喜欢便买了。 况且这东西,也只是在凡界看起来精美难得。 和仙洲里稀奇古怪的花灯比起来,做工还是粗糙了些。 两人并没有游逛太久。 离开人界之前,裴簌一个人回到了先前去过的那处宅院。 蹲在地上玩儿石头的小童已经离开了。 她把宫灯熄了蜡烛,挂在老铁匠家门前的柳树上。 一阵落花拂过,门前已经了无人迹。 正是傍晚时分,老铁匠驮着小孙女出门去买饴糖。 看到宫灯,小女童忍不住“哇”了一声,“这盏花灯好漂亮!” …… 榻上少女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后知后觉泪水糊了满脸。 这次,是她不想要谢清拾了。! 第 22 章 炮灰青梅 第22章 裴簌在自己房中待了两天,她谁都不想见。 不管是前来探望的师姐还是艷迟,都被她拒之门外。 两日之后,裴簌从房间里出来。 除了看起来清减了一点儿,但状态竟然还好。 她不知道的是,这短短时日内。 自己因妒生恨指使灵兽伤人一事,已经在仙洲的各大茶楼里传得沸沸扬扬。 谢清拾在仙洲名声很盛。 和他有关的一切自然也很受关注,尤其是天降打败了青梅的故事,简直比一些话本子写得还要精彩。 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最先是从谁的口中传出去的。 但各仙洲的茶楼里常有三人的一段故事,饭后茶余,座下都是捧着瓜子果脯来消遣的。 那些说不清楚的爱恨纠葛被剖析解读,愈发有趣起来。 说到尽兴处,底下一片哄笑。 有的甚至讨论起了,这位裴师妹是不是生得一副夜叉脸? 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恶毒的事。 当然也有人反驳,说夜叉脸应该不至于。 不过也好看不到哪里就是了,否则怎么会输得这么没有悬念。 据此推测起来,那位云漪姑娘应该是个万里挑一的大美人了。 竟让已有婚约的谢清拾甘愿背负骂名,也要为她倾倒。 一时之间,各种版本的风月本子流传开。 说书先生说得尽兴,底下的人也听得眉飞色舞。 没人在意真相如何。 说到底也不过是大家辛苦疲惫的修炼之后,用来消遣的笑料罢了。 这桩趣闻流传得太广,仙云宗上下自然也有不少人议论。 就算是裴簌刚开始不知道,后头也很快知道了。 她倒不像闻昭那样生气,心绪平静得过分,仿佛那被恶意揣测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清减的小脸上,竟然还勾了虚浮的笑。 闻昭自然不会知道,师妹的身子已经有些衰败的迹象。 前段时间没命草的余毒还没彻底清干净,眼下又因为玲珑兽伤人的事急火攻心。 被送回去的当夜就吐了血。 昨夜里更加咳得厉害,令她胡乱地摸出一颗丹参丸暂时在口中含服,自己披了衣服下床煎药。 不过,裴簌却觉得心里轻松起来。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去在意,离开仙云宗的念头也日渐强烈。 这种心境之下,她对待身边的一切事物都更加宽容。 所以曾长老遣人过来说好话,让她为云漪医治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天上落着薄薄细雨。 裴簌没有御剑,也没有使用灵力,一路撑着伞走到那处东南一隅的院落。 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阵清苦的药香。 绕过屏风,白衣青年正捧着药碗守在床前,一旁的碟子上摆着没吃完的蜜饯。 两侧的帘帐被束起,床前悬挂着一只用来安神的香囊。 榻上少女背过身去,声音像是刚刚哭过,“我不喝,反正你也不喜欢我。现在我的脸变成了这样,你更不必陪在这里了。” 谢清拾没应答,转眸看到裴簌进来,喊了她一声阿绸?_[(”。 裴簌于是点点头,走近一些。 脸上含了丝客气的笑,“曾长老说云漪姑娘的状况不太好,叫我过来为她诊治。” 榻上少女闻言转过脸来,一双泪眼望着她,有恼怒委屈之意。 “敢问裴师妹休息这两日,可是想出来医好我脸的法子了?” 裴簌没答话。 反而是守在榻边的谢清拾先开口。 他睫羽低垂下去,声线里有几分冷意,“先喝了药,阿绸不会害你。” 云漪听罢红着眼眶瞪他,像是顷刻之间就要有泪水决堤。 但看他无动于衷的清寒模样,到底是忍耐了下去,“这是谁煎的药,怎么这样苦?” 然而就在抱怨说出口的一刹那,她似乎在青年身上感受到了浓烈杀意。 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冷漠无比,只有濒临破裂的耐心。 仿佛她再多说一句,就会被碾碎全身的骨头,叫她只剩下无尽绝望的悔恨和痛苦。 云漪的身子倏然一僵。 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会在谢清拾身上,感受到比她那茹毛饮血的父兄,更加阴暗粘稠的杀意? 一定是她多想了。 再抬眼去看,青年脸上神色温润,眼底甚至有似有似无的关切。 他伸手将装了蜜饯的碟子递过来,“好了,现在可以喝了罢。” 那一碗汤药被榻上少女用了很久,她没喝两口便皱着眉喊苦。 吃完蜜饯还要缓上好一会儿。 裴簌就站在不远处等着对方慢慢喝完。 过了许久,她没忍住嗓子里的痒意,轻轻咳嗽了两声。 谢清拾转过头看她,“你受寒了?” 裴簌拧着帕子抬眼,摇了摇头,“不碍事,师兄不必挂心。” 染血的帕子被藏进衣袖里,不经意露出来小小一角,又被她平静的掖了进去。 又过了片刻,那一碗汤药终于用完。 等在一旁发了半天呆的裴簌,终于有机会过去诊脉。 云漪被从榻上扶起,虚弱可怜,和身侧青年靠得很近。 这副景象落在诊脉的少女眼中,却似乎并没有激起什么涟漪,她一副平静漠然的模样。 很快,收回了诊脉的手。 再开口时,话语间都是安抚之意,“所有的伤都在表征,只要按时服药,三两日便可痊愈。至于姑娘脸上的伤……不必担心,不会留疤的。” 说完裴簌站起身,走出几步。 拿起搁在案上的一只乌檀木匣子,打开之后,满眼的熠熠生光。 她望向云漪,捧着 匣子行了过去。 “这是上好的千年寒玉珠子,将它交给药师峰的弟子,研磨成细细齑粉,每日三次敷在脸上伤处。很快就可以旧痂脱落,恢复如初。” 谢清拾却在看清那匣寒玉珠子后,神情蓦然一僵。 ——那是他曾费劲周折搜寻过来,送给阿绸的生辰礼。她看得珍重,平日怕落了灰尘,一直小心的收在匣子里。 眼下却拿出来,用那样不在意的平静语气,说要为云漪磨成敷脸的齑粉。 谢清拾的目光沉沉盯住她,似乎想从少女脸上看出一丝赌气和不快。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确实是毫不在意。 …… 诊问结束之后,裴簌推门出来。 青年默然不语地跟在她身侧,两人在飘雨的廊前停住了脚步。 “师兄。” “嗯” “不管你信或不信,确实不是我指使的玲珑兽伤人。” 少女顿了下,思虑着接下来的话,“但我愿意背下这个恶名,成全你们这段佳话不染瑕疵。 至于云姑娘脸上的伤,我也会竭尽全力替她治好的。” 她说,“师兄救过我,为还师兄恩情,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只不过此事之后,我不想再和师兄有什么旁的牵扯。” ——“不管做师兄的家人或是师妹,都让我觉得很累。” ——“我希望师兄能够得偿所愿,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 少女撑着伞离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 谢清拾垂落身侧的手指握得泛白,阿绸方才说,希望他得到幸福。 她那样释怀地望着他,像是真的打算放下了。 她怎么能放下? …… 裴簌从别院里走出去之后,看到了早早等着她的玄裳少年。 雨打落一地残花。 她微微一愣,很惊异地走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的行踪又不是什么秘密。” 对方用了避水符,身上并未沾湿分毫。 但眼下她撑着伞凑近,也忍不住为他遮住一点。 鼻尖嗅到独属于女子的好闻幽香。 少女浅色的衣袖就那样和他交叠在一起,令艷迟看她的眸光都莫名暗了几分。 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就是很想看到她开心。 不希望她为了任何人失落难过。 可想到了什么,心头又泛起烦躁冷意。 等到魔族进攻仙洲之日,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印象,恐怕也不会比谢清拾好上多少。 那些令她伤心的人里,或许也会有他一笔。 伞下的少女偏着头,柔柔的笑影近在眼前,“你在想什么?” 艷迟瞅着她,缓慢眯起了眼睛。 有些恶劣地伸出手去,将那一张小脸挤压到变形,“我在想,你要不要去魔族看看?作 为一个修士,如果连魔界都没擅闯过,岂不是活得很没意思?” 裴簌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去哪儿?⑶_[(” 她向来知道小池道友不守成规,但她没想到对方的胆子竟然那样大。魔族之人最讨厌仙洲修士,如果被抓到的话…… “我知道魔界之中,有一处神秘所在,不仅可以看到魔煞之气滋养出的殷何花。” 他引诱似的,凑近她低声说,“幸运的话,还可以看到魔兽跳舞。” “怎么样,要不要去?” 雨打在伞檐上,少女的眼珠漆黑,而后一点点沁上新奇的笑意。 她是第一次做这种大胆的同谋,点点头,“好啊。” …… 两人一起离开。 而不远处的花树下立着一道清隽的身影,他的眼底都是冰冷的血腥气。 谢清拾几乎克制不住血脉里带有的嗜杀之意。 清冷凤目逐渐转红,有一瞬甚至想杀了那个少年,再抱着阿绸一起赴死。 如果能死在一起,他就不用担心阿绸会喜欢上别人了。 可下一秒,心头血气翻涌,呕出一口血来。 小竹峰那夜,当他发觉自己失控之后竟差点对她动手。 就给自己下了反噬咒。 但凡他有半点想伤害阿绸的举动,自己必将承受加倍的反噬。 就是连那样做的念头都不能有。 可她怎么能放下呢? 怎么能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甚至还那样开心的笑着撑伞凑过去,同旁人亲近。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也刺眼得令他想要毁了什么。 和艷迟去看花?想都别想。 一个死人如何能诱哄他的阿绸。 * 云洲。 微生家。 这两天仙洲里格外热闹,便是连微生家都有仆婢侍女私底下聚在一起谈笑。 旁人的故事自然是越悲惨听起来越有意趣。 作为其中最有趣的炮灰青梅,裴簌的名字被频繁提起。 不过那副窃窃私语的快活样子,却惹得掌事的嬷嬷很不悦。 当下沉着脸站在廊下,冷声呵斥她们,“你们几个身上的皮子都痒了不成!二小姐多日心情不爽利,你们倒好,挺会给自己找乐子!” 被嬷嬷训斥的侍女们立刻收了笑影,惴惴不安地站起身来。 她们都怕二小姐,一听到嬷嬷说这话纷纷紧张了起来,一点儿小动作都不敢再有。 微生家的二小姐名叫微生采,是老夫人过继来的养女。 也是大公子微生洵名义上的妹妹。 微生采生得貌美异常,是仙洲世家里数一数二的好颜色。 只不过脾气有些不大好,动辄就爱责罚人。 那些侍候左右的婢女仆从们,平日里没少挨她的责罚。 偏偏大公子宠溺妹妹, 就算知道她性子阴晴不定,也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_[(,不忍心多加责怪。 就是苦了手底下侍奉的人。 这不。 近几日微生采刚因为哥哥夸了其他姑娘的字画,一个人生起闷气来。 玉瓶瓷器摔了好几副,屏风上绣的花鸟异兽图也被剪坏。 弄得过去侍奉的人都胆战心惊,生怕被殃及。 微生府里谁不知道,二小姐最喜欢黏着大公子。 一天到晚哥哥长哥哥短的,活像缀在大公子身后的小影子。 但纵使看过那么多次二小姐撒娇的模样,府里头的人也不敢忘记她的手段有多残忍。 先前一个在别院侍候的婢女。 不过是因为红着脸多看了大公子两眼,就被生生剜去了眼睛。 那凄厉瘆人的哭嚎声,响彻府中的每一处角落,彻底断绝了其他婢女想往上爬的心思。 微生洵不会管她们的死活。 在爬上主人床榻之前,她们更有可能会被二小姐折磨死。 而这次微生采之所以会那么生气,一是因为哥哥没有像往常那样过来哄她。 二是因为那个被夸赞的姑娘,是个在仙洲世家里有头脸的,不能被她像蚂蚁一样随意捏死。 可她们不是。 掌事嬷嬷提醒得对,她们确实得仔细自己的这身皮。 …… 书房之中。 一身白色氅衣的青年正在案间提笔作画,风华万千,意态风流。 片刻后,画好的美人图被勾勒下最后一笔。 虽然卷中女子已是世间难寻的冰肌玉骨,他却犹觉得哪里不满意。 片刻后扔了狼毫,摇摇头,“拿去扔了罢。” 身边人不解,将那幅画看了又看,“大公子不满意?” 可他分明觉得,这副美人图画得极好,便是仙洲中最厉害的画师,也不过如此。 微生洵叹息一声,“这等姿色,还不足以令人心折。” 画出来已经是浪费笔墨,日日看着岂不是更添烦扰? 樊升是跟了他多年的侍从,听出他的话外之意。 想了想,带上几分似真似假的恭维,“若是公子想画美人,何不寻了二小姐过来?属下看这仙洲之中,再没有比二小姐更出挑的美人了。” 谁知微生洵听到这话,却是想也不想的摇了摇头。 言语间并不认可,“阿采还差得远,小孩子罢了。” 樊升知道自家公子眼界高,便没再提二小姐的话茬。 伸手将那副作废的美人画卷接过来,准备等会儿出门扔掉。 想到了什么,提醒说,“公子,今年我们微生家可是还按照往年的习惯,用青鸟车装了奇珍异品去仙云宗走动?” 他这话让微生洵难得沉吟了片刻。 仙洲四大世家向来有和仙云宗走动的习惯,微生家也是其中之一。 虽说 身在仙洲之中,大家都是求仙问道之人。 但说到底,真能修成菩提金身的又有几个? 要说没有私心都是假的。 遇到好的机缘,谁不抢破了头想要独占?这之中的利益勾缠一点儿也不比凡界少。 前几年颖川樊家和微生家因为争夺一处天然灵泉,闹出了点龃龉。 最后还是仙云宗出面替他们斡旋,好在两家愿意各退一步,总算把事情解决了。 所以微生洵听后只是粗略想了想,就颔首应和。 “要送,不仅要送,今年再多送两副碧湖仙芝和血珊瑚。” 他口中说的都是有市无价的宝物,但割爱起来,竟然连眼都不眨。 樊升都忍不住替自家公子肉疼。 要是都换成灵石发给他,那得有多少啊。 站了一会儿。 微生洵见他还不走,抬眸问道,“还有事要说?” 樊升想起来主母的嘱托,旁敲侧击地问起来,“公子觉得,前几日见过的尹姑娘如何?” “哪个?” “就是那个公子夸赞她写了一手好字,画了一手好画的——栎洲尹家的尹姑娘。” 二小姐都为此生了好几天气了,全府上下大气不敢出,怎么公子好像没印象似的。 微生洵经他提醒,回想起了什么,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他只是出于礼节随口夸赞了两句,自己都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反让自家母亲惦记上了。 “不怎么样,资质容色都属一般,没什么特别的。” 他在玉盆中绞了巾帕擦手,随意搭在架子上,“告诉母亲不必为我操心,我心中自有成算。” 这下连樊升都忍不住纳闷起来:大公子要找什么样的姑娘才算满意? 二小姐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尹姑娘也算得上世间难寻的绝色佳人,到他嘴里就成了一般。 他心中好奇,就真的问了出来,“公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不如跟主母透个底。 属下认为,就是住在九重天上的菩萨仙子,主母也会尽力替公子寻来。” 微生洵一副好笑的模样,“美色对我无用,我不找仙子。” 他身为微生家的继任家主,挑选未来夫人怎么能全凭自己的喜恶? 是美是丑都无关紧要,最关键的是有用。 樊升跟在微生洵身边近百年,知道自家公子的行事作风和常人不一样。 再问下去,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不再多说。 但出于关心,还是提醒了一句,“二小姐的心情好像不太好,昨日刚打骂了一个侍茶婢女,公子要不要过去看看?” 打骂只是委婉的说法,那婢女不小心将茶水泼到二小姐裙子上,被掰断了几根手指。 微生洵听完只觉得疲倦。 阿采近些年的性子越发古怪了,黏他黏得也有一些太过。 除了对他和母亲有几分好颜色之外,其他时候可以说得上残忍。 不过这倒都是些小错,无关紧要的人,她想处置便处置了。 就是那股似是而非的占有欲,叫微生洵觉得苦恼头疼。 但毕竟是从小养在自己身边的妹妹,只要阿采不犯什么大错,他也不舍得责罚她就是了。 当下思衬片刻,从身侧的博物架上取下一只镶满宝石的匕首。 外形小巧花哨,实用性不大,但胜在工艺精巧,能讨姑娘喜欢。 他把匕首递给樊升,示意对方转交给微生采。 话语之中是一如既往地纵容宠溺,“告诉阿采,等我忙完了,过去陪她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