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 1、《Human Being》 01/「错误」 江户川乱步用力推开武装侦探社的大门,步伐大到将试图跟上他的中岛敦甩在身后,一个劲往外走。 “诶,乱步先生?” 太宰治双手插在沙茶色大衣口袋里,从走廊拐角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的声音让江户川乱步的步伐稍微顿了一下。 三个人都在侦探社门口站定,面面相觑,总觉得这一幕似乎出现过无数次。 太宰治甚至能准确预判出江户川乱步的下一句话—— “我要出一趟远门。” “啊,是去找松本老师没错吧?”太宰靠在门边慢悠悠接话,“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松本老师又通宵把自己送进医院了?” 中岛敦喘着气:“好像是……但不全是……” “松本老师又又把乱步先生当作自己不按时交稿的借口了?” “额……好像是,但不全是……” “……”太宰轻也被这复杂的情况给绕住了,“还能有各种因素的量子叠加状态?”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无论如何我也要修正错误」,”乱步的表情无比严肃,“他是这么说的。” 太宰治:“……” 太宰治:“敦君,松本老师今年多大了?” 中岛敦哪会知道这种事情,忙不迭拿手机谷歌了一通,汇报道:“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的成年人是怎么说出如此中二的话的?”太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哦呀,乱步先生好像完全当真了的样子。” 江户川乱步:“那家伙的世界里没有「错误」的概念。” 似乎也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太宰的表情一波三折,最后落在了相对严阵以待的范围内:“松本老师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没错。” “那么,请允许我也提供一部分帮助,我替乱步先生叫车吧——敦君,麻烦借我钱。” 中岛敦:“……” 大意了。明明这种事情发生过无数次,怎么还是没有任何防备呢! 中岛敦都不知道这是多少次掏出自己的钱包。 在替乱步先生付去东京的车费这件事上,他简直是经验值爆表的「the敦」。 虽然太宰先生绝对不会还钱,但社长会在每个月替乱步先生补贴上车费……所以也没有职场诈骗一说吧。 中岛苦中作乐地将车费递给了乱步:“……请。” 十分钟左右,太宰治回到了武装侦探社。坐上座位感叹道:“不愧是敦君,每次都能帮上大忙啊!” 中岛敦终于把自己的疑惑说出了口:“那个……其实我不是很明白您和乱步先生为什么这么紧张……” “关于松本清张这个人,敦君也算是有大致的了解了吧。” “应该……” “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听到提问,就像对待老师的课业般,中岛敦认真思索了起来,第一反应是刚才在谷歌搜索年龄时瞥到的简介。 “松本清张……很有名的小说家。 “早年间便创造了社会派推理小说这一流派,关注着杀人犯罪的社会原因,揭示隐藏其中的社会矛盾和黑暗。 “近几年,他不断拓宽自己的领域,逐渐成为在各个方面都颇有建树的文学巨匠。 “除此之外,他还是前任文艺家协会理事,直木奖评论委员,目前的日本推理小说理事长。 “还有什么来着……唔……是乱步先生为数不多的挚友!” 太宰听了,撑着下巴笑起来:“真敢说啊,敦君。「为数不多」这个词真是用得太妙了!” 中岛敦慌忙摆手,窘迫解释:“不、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只是说……” “你只讲了他的「身份」,性格呢,敦君?” “……”中岛敦挥舞的手顿在空中,“性格?” 中岛敦和松本清张相处不多,基本每次都是因为乱步先生。 要么是帮他们跑腿,要么是被迫站在两人中劝架……不过能肯定的是,松本老师是位脾气很好的老师。 即使意见相左,他也不会发火,而是用他人最容易接受的话语进行沟通,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人身上,交流的目的更多的是想要了解对方的逻辑与态度。 ——哦,对乱步先生除外,他们好像有吵不完的架。 “……是位包容性很强的老师呢。”中岛敦最后只能这样总结道。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太宰治后仰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椅子,“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只不过我没有敦那样善良的心态,所以会把「包容」替换成其他的词汇。” “……什么词汇?” “「蠶食」。” “……” 中岛敦当然知道这个词汇的意思。 如今找不到能回应的话,只是因为如论如何他都无法将「蠶食」和那位温和的老师联系起来罢了。 看着中岛敦的似懂非懂,太宰治又轻笑了两声,视线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说。 “悲剧和喜剧,幸运和不幸,对于松本清张而言都是故事罢了。这个不知满足为何的小说家会平等地注视着所有「故事」,然后选择接受或是修改。但是啊,他绝对不会判断什么为「错误」。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中岛敦:“好像明白了……好像还是不明白……” 太宰拖长了语调:“「错误」啊——” *** 江户川乱步的目的地是东京都的音驹高校。 一年前,为了让打死不愿意出门的松本清张有点活人的气息,编辑禅院研一大手一挥,将人塞去了学校任教。 原定是东京大学文学部客座教授,结果松本清张说什么都不愿意去「日本政界摇篮」。禅院研一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清张的母校音驹。 这也引发了一股小的转学热潮,导致音驹在这年的招生偏差值标准居然高于平均线一大截。 这个时间,松本清张本应在办公室,其他老师却说他受了伤,被送去保健室了。 保健室的门没关,江户川乱步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交谈声。 准确的说,是自己的好友在说,另一位时不时发出小声的回应。 “帮我转告灰羽同学,我没事的。” “这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有注意到……不过你们排球部还真厉害啊,我根本没有看见球往这边飞过来,哈哈哈。” “其实我是去找你道别的,这一年多谢你。推荐的游戏都很好玩哦,我有根据你写的攻略去尝试,那些很难的关卡一下子就被突破了。” “诶,没有,这不是批评。「写下你们想写的东西就好」,我是这样布置的课业嘛。所以孤爪同学交上来的「自创游戏攻略」完全符合要求。” “我的编辑很多次要我和你学习,就算很沉迷游戏,还是选择了排球部,大脑和身体都得到了锻炼呢。” “……” 乱步听了会儿,没有任何预兆的走了进去。印入眼帘的是靠坐在病床上的青年和老老实实在病床边罚站的少年——即松本清张和他的学生。 禅院研一这位颇有远瞻的编辑把人塞进国中任教是正确的。 正常的作息和饮食习惯让松本清张的状态好了不少,尽管皮肤依旧比寻常人要白上几个度,稍带红晕的面色总归增添了几丝活人的味道。 察觉到有人进门,清张向乱步投来了视线。 蓝绿异色双瞳中出现了片刻的诧异,接着马上逃开了目光。 他对布丁头学生温和说:“排球部的训练应该还没结束,我没关系的,你先过去吧。” 学生双手缩在校服袖口,“嗯”了一声,垂着头和乱步擦肩而过,离开了保健室。 下一秒,松本清张马不停蹄躺下,拉上被子蒙住头,把自己藏了个严严实实。 “「世界是错误的」——” 乱步边说边靠近,最后到了病床边上。 他居高临下弯着腰,帽子下翘起的黑发几乎戳到病床上那摊白团,横看竖看都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态度。 “这就是你从这些未成年小孩身上总结出来的结论?” “我有权保持沉默!” “出来。” “别拽被子!……该说的我都在电话里说了!” “清张,出来。” “江户川乱步,你现在的攻击行为已经被保健室的摄像头记录了下来,要是加重了我的脑震荡,你负全责!” “松本清张。” “我就不出来你能把我怎么样?!” 松本清张的话声如潜泳泳池一般含糊不清,那股倔劲儿倒是能完美穿过被子。 这家伙在学生面前的稳重荡然无存,江户川乱步只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无赖,此时正因为理屈而妄图逃避现实。 这次乱步不再口头劝阻了,咬紧牙关把被子拽开—— 黑色长发被拱得乱七八糟,松本清张惊恐地瞪着眼,异色双瞳中充满了委屈和控诉……他怎么好意思的! 乱步直接拨开清张脸上绕来绕去的头发,恶狠狠地捏住他的脸颊:“来,一件事一件事说。你递交了辞呈?” “……是。” “你又要和之前「取材」一样,直接玩失踪了?哦,这次应该比之前要玩得更大,毕竟提出了「世界」的概念呢。” “话题跳跃度是不是太大了点?至少也要有个中间环节作为缓冲吧……?” “哈,中间环节,”乱步手下的力道越来越大,如冷酷大魔王般陈述,“不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对于作者而言太无聊了,所以想要冒着危险去找些刺激的事情来做?还用「错误」的说法来包装美化。难道你觉得我是禅院研一那样无底线支持你的蠢货吗?” “……骂我可以,不许侮辱研一君!” 口头弱弱抗议了句,松本清张很怂地静坐着,也清楚自己的表现没什么说服力,可他无法拿出自己严肃梳理后的结论。 有关世界「错误」的真相。 「这个世界」是受自己异能影响,由多个世界拼凑缝合成的。所以才会出现异能者、咒术师、阴阳师……一系列体系本不兼容的奇怪组合。 世界需要自洽,于是一些细节就会被自然篡改,历史和社会自然也是被修正的一环。 问题就在这里。 「过去的历史」和「现在的社会」总是文学的温床。一个残酷的事实是,无数名垂千古的文艺作品都诞生于痛苦,时代的痛苦,社会的痛苦,个人的痛苦。 异能者战争。 神代的落幕和咒术的进化。 妖怪的消失和阴阳术的失传。 …… 这些群体的阵痛本该酝酿出数量庞大的呼喊,最终被伟大的文字所定格、记录。 可是—— 试想一下,一本讲述异能者战争苦难的著作诞生,被其他世界的人翻阅。 阅读者没有经历过书中描述的事情,在那个时间点,他们的社会有着自己的「故事」——这必定引发群体认知混乱。 所以,这些「故事」都消失了。 清张无法将这些观点悉数告诉乱步,所以如今也只能嗯嗯啊啊,枯燥地喊痛,除此之外憋不出别的话来。 该捏脸的捏脸,该心虚的心虚。 期间还参杂着无数声「我没有做错但是对不起」、「你揍吧但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我觉得脑袋又开始痛了真的我快死掉了」……一系列伴奏。 保健室一时间充斥着与成熟不沾边的弱智气息。 最后,江户川乱步泄愤的攻势止步于一声叹息。 “三个月联系我一次。” 清张诧异地看了眼松开手的乱步。 名侦探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态,眯着眼放话,“迟一天我们的友谊就会被删除一年,你自己算算汇率吧。” 松本清张不觉得堪比高利贷的比例有什么不对,甚至十分感动:“乱步大人——!” 乱步一个闪避,直接让扑来的清张“扑通”掉到了地上。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松本清张慢吞吞爬起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额……今晚?” *** 「异能者的历史,对于咒术师而言是『错误』的。」 「咒术师的历史,对于阴阳师而言是『错误』的。」 「阴阳师的历史,对于异能者而言是『错误』的。」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小说家无法匡正,也没有这样的打算。 可他想要知道,想要触碰,想要追寻自己所不知道的「故事」。 这样做的后果将会如何,姑且不谈。小说家只是再一次踏上了旅途,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2、《Human Being》 02/「名字」 广义上来讲,松本清张的「异能」算得弱小。 「点与线」,能创造全新的笔名,将松本清张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能力。 只是这样描述的话似乎很厉害。 毕竟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会对自己的人生百分百满意。「如果我有更好看的外貌」、「如果我生来就有超厉害的天赋」、「如果我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如果……」 如果有了如果,狼狈就不再狼狈,哪怕只是好了一点点,人生或许就会更加幸福。 可松本清张的异能不是那样伟大的东西。 他无法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新身份。「如果我成了更孱弱的人」,这样的可能性也是客观存在的。 若是将「点与线」更加详细的进行阐述: 当清张写完一本书,读者达到一定人次后,获得开启新笔名的权限,笔名的身份无法提前预知,笔名拥有的独立「异能力」也无法自我选择。 就像抽盲盒一样,一切都是随机的。 清张最多只能控制自己笔名出现的地点,以及笔名和「松本清张」本人之间存在的时间流速差异。 不过这样也足够了。对于如今的清张而言,他只是想去到没有被影响过的世界取材,收集本应存在的「故事」,自身的强大和孱弱有什么关系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清张没有直接开启全新的笔名,而是从自己之前的笔名中选择了一个稍显平庸的来使用。 「濑尾澈也」,性格差劲的轻小说作者,除了编辑和赤井秀一之外几乎不与人来往,四舍五入算是社会边缘人士,所以即使突然消失了也没什么关系。 等去到新的世界,用自己随身携带的金钱暂且找个落脚的地方,身份证明之类的总能想到办法解决。 等稍微安定下来就可以展开「调查了」,世界的差异将会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光是这样预想,松本清张都兴奋不已。 然而,不管再合理的计划都会自己生长出缺漏。倘若足够幸运,那就能被称之为奇迹,而若是不幸…… “等等……等等!不是……请等等!” 来到新世界的松本清张——濑尾澈也高声呼喊着。 一个白色影子钳制住他的双臂,正在将他从昏暗的房间中往外拖拽。 拼命挣扎之余,澈也的余光扫到两边。 房间中还有不少人,他们穿着白色病号服瑟缩在角落。仔细听的话,有谁正用泫然欲泣的声音在重复着对不起。 我这是到了哪里啊?!!! 澈也的挣扎在这位壮汉的手中显得格外无力,他也确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关于搏斗的理论知识是有的,但身体完全跟不上。 就这样,濑尾澈也被强行拽出了房间。 外面是一条苍白的走廊,两侧有着数个紧闭着的房间,沿着应急灯一路望去,尽头处伫立着类似急救室的大门,上面的电子显示屏闪烁着「待机」的字样。 太不妙了,虽然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但澈也的直觉在疯狂叫嚣,敦促他赶紧离开这里。 濑尾澈也的直觉一向很准,他也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我迷路了,先生,我可以解释的。不然……不然你报警把我抓起来吧!” 没人搭理他。 等到了那扇不妙的大门外,澈也终于抓准了时机。 在钳住自己的那人腾出手握住门把的瞬间,他手臂用劲挣脱开少许,眼疾手快从对方身上抽出别在胸前口袋的钢笔。 那支钢笔在澈也的手中生涩转了个圈,被以手握匕首的姿态攥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了对方。 壮汉明显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躲避的同时试图按住他的脖子。 “都说了是误会啊!” 崩溃抗议之余,澈也干脆没有闪避,伸出手和壮汉来了个与浪漫绝缘的十指紧握,接着发动个人秘技——头槌! “咚”地一声闷响,白色壮汉满脸不可置信,轰地倒下了,留澈也在原地喘着粗气。 “呵,这可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脑袋!” 还得多谢赤井秀一。那家伙每次阴阳怪气吵架落于下风就会弹澈也脑门,手劲可不是盖的……铮铮铁头由此诞生。 反正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颗头和赤井秀一的拳头五五开,多么有攻击性的武器啊! 走廊的动静让两侧房间中的人有些不安,纷纷从门上的玻璃往外瞧,在视线和澈也交汇的瞬间便逃开了,自始至终都没发出任何动静。 看着暂时昏迷的男人,澈也深知自己不能逗留。他扶着墙,立刻顺着绿色的安全通道提示灯寻找出路。 远离那扇危险的大门,走廊的另一尽头的安全出口出现在眼前——至少门外是这么标注的。 拉开大门便闻到了烟味,欲想逃离的濑尾澈也肩膀一震,诧异之色不受控制出现在眼底。 门外站着一个漆黑的男人,黑风衣,黑礼帽,白灰长发随便散至腰际。 “见鬼了……” 摔上门,澈也想转头另谋出路,可身后已经传来了窸窣声响——白色壮汉追上来了! 走廊就只有两头,一边是令理智爆炸的危险房间,一边则在自己眼前,这点时间根本不够权衡。 没办法了,他只能默念着「那一定是幻觉、幻觉、那个男人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呢……」。 做足了心理工作,再度拉开大门。 “……” “又见鬼了?”面前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带着嘲讽,是能把不明事理的小孩吓得不敢再哭的危险音调。 “我只是……迷路了……”澈也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强迫自己浮现出礼貌的笑,搬出了再真诚无比的说辞。 回答他的是正对他脑门的枪口。 身后的追兵也赶到了,见到这个男人后,白色壮汉的神色不比澈也好到哪里去。 他哆哆嗦嗦开口:“琴……琴酒……您怎么在这里……?” 这也是澈也想问的——琴酒哥,你怎么在这里的! 琴酒没回答,只打量着两度拉开门的「陌生人」。 桃色长发乱七八糟扎在颈后,青年清水一样寡淡的邻家面容挂着怪异的笑,对视的时候,即使矮上一截也没有选择仰起头,仅让那双冷金色瞳孔游刃有余地转动向上。 他穿着寻常白衬衣和深灰休闲裤,放在大街上可谓平平无奇,但是在这个特殊机构就显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并非穿被试人员的制服,也不是研究机构的助手,「迷路」的说法可笑又滑稽。 并且,他身上有一股琴酒很讨厌的气质。 杀掉吧。 正这样想着,琴酒的手机响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他按下接通。 “别动手!琴酒!把他带来手术室!” 琴酒:“你在命令我?” “是「系统」给出的指示,他很重要,非常重要,我们需要他的协助。只要他加入「系统」,实验的成功率能提升至87.745%。” 考虑到琴酒的耐心,电话那头的人语速飞快,机关|枪一样吐出用来说服男人的话。 “我会补上说明上交给朗姆。拜托了,琴酒。虽然「系统」仍处于待优化阶段,但目前为止,算法从来没出过差错……很快就能有成果了,只要你把他安全地带来手术室!” 濑尾澈也心惊肉跳看着琴酒在接通电话后脸色一波三折,持枪的手臂依旧放得平稳,手指随时能扣下扳|机。 最后,琴酒挂了电话,说:“还愣着做什么?” 那我也只能愣着啊!不然还能怎样,夺过你的枪来一场酣酣畅淋漓、拍下来可以直接当做大电影上映的动作片表演吗? 也不是不能再展头槌绝技,但也应该对着琴酒,而不是琴酒的枪口。 澈也完全不敢动,自己世界的无数经验告诉他,这个男人鲜少用枪来威胁人,他要开枪那就是真的开枪,隔着几米远的准头也极好,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几乎是零距离的瞄准了。 这个时候他甚至开始抱怨起了赤井秀一。 事情变成这样,那家伙也该负一定责任吧。但凡在借宿自己家的时候稍微教点「从琴酒手中的逃命技巧」,自己也不会如现在这样动弹不得啊! 完全不讲道理的迁怒之余,手肘内侧传来一阵刺痛。 白色壮汉往澈也的手臂上扎入了注射器,衬衣的那点布料连半点阻挡的潜力都没有,针管内的液体立刻被推进了血液中。 哦,没和我说话啊,那没事了……才怪嘞! 不知道被注入的药剂是什么,倦怠的感觉溶解掉了整个世界。在跌倒的时候,模糊的交谈钻进濑尾澈也的耳朵。 “他是谁?” “不、不清楚……这个人突然出现在拘禁室,我正打算将人压送到手术室,教授是这样交代的……” “我带他过去。” “这……” “你也和教授一样,对我有什么指教?” “不不不!您请……” 意识中断的那瞬,澈也看见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张脸。 琴酒正用无比危险的眼神俯视着他。 3、《Human Being》 3/「成交」 一夜过后,濑尾澈也终于睡饱,美滋滋睁开了眼。 下一秒,睁开的眼紧紧闭上了。 “别装睡,起来。”琴酒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椅上看报纸。 “……”对方「不起来你就在这里永眠吧」的态度实在太明显了,尽管澈也也很奇怪自己怎么还活着,但在探究这件事之前,还是乖乖起来比较好。 或许是血液中的药剂还在起作用,澈也明显感觉自己使不上力,起身的时候还压到了自己头发,一个踉跄又摔了回去。好在床足够柔软,没摔出个好歹来。 等等…… 哪来的床? 堪比高端酒店的豪华床垫,只是触摸就能感受到金钱气息的床上用品……怪不得这一觉睡得这么好,他濑尾澈也就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尊贵待遇! 待回过神来的时候,琴酒已经走到了床边。他举起手,澈也下意识捂住脑袋,却没等来铁拳。 一份文件被扔到了面前。 澈也:“这是什么……?” 琴酒:“你的offer。” 澈也:“?” 这个长得跟琴酒一样的人在说什么鬼话? 怀着这样的心情,澈也翻开了那份文件。 【dear雏河】 【我们将提供您在「corvolink技术探索公司」担任技术首席官的工作机会。非常期待与您的合作,相信您的技能和专业知识将为我们的团队做出重要贡献。】 继续往后翻,这份文件还陈述了所谓的「技术首席官」的职位职责,像模像样的。 濑尾澈也:…… 咱们黑衣组织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画风了? 澈也只能大致猜测,这应该组织捣鼓出来的科技公司。 毕竟黑衣组织除了杀人放火诈骗恐吓外,也投资了很多看起来就天马行空的项目。 一些是为了专门研发他们需要的东西,例如药物;还有的就是用于洗|钱、逃税这方面的业务。 毕竟是成熟的犯罪集团嘛,主打一个全方面可持续发展。 不过…… “雏河是谁?” “你的名字。” “搞错了吧,这位先生。”澈也从松垮的连帽卫衣袖口伸出手指,挠了挠尖峭的鼻子,“我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大众脸,是有可能认错啦。” “拒绝?” 濑尾澈也:“……你是不是一点都没听我说什么?” 听到答复,琴酒抽掉澈也手里的文件,掏枪、拉开保险栓、瞄准的动作一气呵成。 他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瞬间炸毛的青年,摸出手机,冲那头的人淡淡说:“你听到了,教授,他拒绝。” 澈也心里咯噔一声,举着双手投降状。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几秒后,琴酒将手机搁在他耳边,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就传入了耳中。 “您好,迷路的先生。琴酒似乎忘了向您介绍更详细的信息……不过还是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我是给您发offer的负责人,您可以叫我「教授」。” 见澈也没任何反应,自称「教授」的人继续在电话那头缓缓说道: “您是我们看中的天才,本来应该由我和您面谈入职这件事,可项目这边实在抽不开身,望您能谅解这一点。” “简单介绍一下,「corvolink」是一家从事pdp模组研发的科技公司。我们的总部在硅谷,前几年和量子技术公司sandboxaq达成了深度合作。除此之外,谷歌、微软的ai研发中也有采用我们公司研发的pdp模型。这些都是公开的资料,您随时可以在网上查阅。” “哇哦。”这是濑尾澈也为数不多能挤出来回应的话。 说实话,就算去网络上搜索,濑尾澈也也不可能看得懂哪怕半个字。从三个字母开始的内容就全是他的知识盲区了。 话又说回来,介绍得越清楚反而让他越难以理解。 “不妨看看offer后面的条款。除了远超市场的薪资外,我还会从自己名下拨出「学习资金」以供您使用,基础额度是三百万美金,如果您在三个月的考核期获得一定成绩,我还会酌情追加……” “我并不缺钱,对金钱不感兴趣,也不打算从事不了解并且不敢兴趣的工作,更不打算改名。” “请不要这样说,您不了解自己的天赋,您是货真价实的天才,我们需要您的「头脑」。” “好奇怪,听起来你比我更了解自己。”澈也故意阴阳怪气地说,“不过和「科技公司招聘是拿着枪对准人脑门」这件事相比,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 莫名其妙的,琴酒听到这话后却勾起了嘴角。 “废话就说到这里。”没等教授继续劝阻,琴酒直接挂掉了电话,同时放下了枪,“你的东西都在身上,给你三分钟,可以滚了。” 不拉我入伙了?——疑惑刚滚到嘴边,澈也被琴酒的眼神给打断了。 冷绿的瞳孔在帽檐下无法折射出任何光线,澈也见过这样的目光,在每次子|弹出膛之前。 管他呢,澈也毫不关心琴酒是怎么想的。让他滚那就麻溜滚,这辈子是别再见了。 等人利索跑掉,琴酒坐回了原先的位置,拿起报纸继续看了起来。 手机一直在响,他没有要接听的意思。房间的摄像头调转了方向正对着他,不一会儿,短讯来了。 【不要动手!这是朗姆的命令,也是那位先生的默许!】 琴酒将报纸翻了页。 对于教授和他研究的项目,琴酒一直没多少兴趣。不过近年来,项目所取得的成绩大大超出预期。 这个「成绩」当然不是赚了多少钱,或是为此弄出来的公司值多少亿的市值。 组织有无数种更方便快捷的手段敛财,一个美国议员的脑袋就比得上教授卖出的无数专利。 boss看中的是项目完全成功后的「系统」,并相信它能为组织带来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利益。 为此,琴酒按照教授的要求,从世界各地给他带来符合标准的被试人员。 这样的工作虽然麻烦,但也不是不能继续。 琴酒厌烦的是教授那种笃信自己正在创造伟大事物的性格。 那个卖身于科学的疯子对组织并无忠诚,对「系统」给出的指令坚信不疑,甚至远高于组织的命令。 他迟早会背叛组织,琴酒有所预感。 至于那个突然出现在机构里的青年。他本该被灭口,退一步讲,将他带给教授处理也未尝不可。 但教授一意孤行让他加入项目,并得到了朗姆的准许,还要求自己腾出时间来浪费在这上面。 琴酒不打算违背组织的命令,这不代表他会老老实实配合。 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再有十分钟,他就可以合理追杀拒绝配合并试图逃走的「叛徒」,即使是朗姆也不能说什么。 接着,他会撒手不管教授的烂摊子,这事或许会交给库拉索,或者是宾加。 只需要再等十分钟。 当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琴酒放下了报纸。他删除手机上的所有未接来电和简讯,开始查自己预先放置的定位器位置。 看着出现在屏幕上的红点,琴酒挑了挑眉。 门被“哐当”一声推开,桃色长发的青年踉跄着跑进来。外面的气温不算高,他白皙的皮肤上渗着汗水,眼睛瞪得滚远,金瞳收缩和扩张,就像动物那样。 “我仔细想了一下,这份工作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offer呢?我要原地入职!” 濑尾澈也双手撑着椅子把手,他是一路狂奔而来的,说话虽然铿锵有力,腿却因为发软而使不上劲,几次差点直接摔琴酒身上。 琴酒掏枪把人抵住,嫌弃地推远了些:“「科技公司招聘是拿着枪对准人脑门」?” “美国公司嘛。当地特色,企业文化。能理解,都能理解。” “「对金钱不感兴趣」?” “胡扯,那都是胡扯。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对金钱不感兴趣的人,我坦白了,我的梦想之一就是当世界首富。” “「不打算从事不了解并且不敢兴趣的工作」?” “懦弱的我已经死了,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是做好准备面切一切挑战的我!不就是学嘛,给我三个月,看我创造奇迹!” “「不打算改名」?” “谁说的?反正不是我雏河说的!” 给荒腔走板的言论一枪,是琴酒处理无赖的惯用方式,尤其是桃粉色的发梢已经快落到自己脸上。 但房间中的摄像头发出「咔咔」的微弱声动静,手机响起,都在提醒着琴酒,他已经错失了动手的机会。 琴酒挂了电话,点了点那份offer。 “但是有个小小的条件。”对方嘴里突然蹦出一句让他更不耐烦的话。 “说。” “请借我一千日元。” “……” 澈也抽了抽鼻子,委屈又心酸地倾诉起来: “我去买咖啡,付款的时候他们说我使用假|钞,差点报警……就是日元上的人脸长得不一样,怎么就是假|钞了?总之,为了不被警察带走,我把传家宝压在店里了,得拿钱去赎。” 琴酒当然检查过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倒是没注意到钱包里的钞票有什么不对。 他伸出手,澈也不明所以的把手搭了上去,握了握,又被直接拍开。 “假|钞给我。” “哦哦哦。”澈也摸出没被没收的钞票,递了过去。 琴酒再次用枪把试图走近套近乎的青年往后推,捏着那张钞票。 材质、水印、全息图、彩色纤维、微缩文字都没什么问题,不过印在上面的人像不是福泽谕吉。 换言之,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如果不是人像的差错,手里的无疑是一张完美无瑕的万元纸钞。 琴酒的沉默让澈也又开始张牙舞爪起来。他觉得这个男人下一秒就会冷冷吐出一句“关我屁事”,或是其他更刻薄的拒绝的话。 “我会还钱的啦!第一个月的工资全给你怎么样?一个月不够就两个月,拜托了,我得去拿回我的东西!”澈也说。 琴酒捏着纸钞瞥了他一眼:“不够。” “哇,这个时候狮子大开口?我只借一千诶!……好好好,你要多少都行,哪怕是三个亿美金我都给你搞到手!” 真正狮子大开口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做出了多荒谬的承诺,他相当自信。同时,手中的钞票似乎也能印证他自信的底气,至少琴酒是这么认为的。 至此,琴酒终于收了枪,这也是他第一次真的思考这个人可能带来的利益,和教授无关。 “成交。”他掏出一千日元给了濑尾澈也,说。 4、《Human Being》 4/「系统」 濑尾澈也会转头回去找琴酒实属无奈。 他不打算和组织有什么联系,倒不是规避风险,只是单纯觉得那样会很无聊。 换汤不换药的阴谋,失败或是成功都是那般索然无味,再怎么花时间去取材也难以挖掘出新的东西吧。 既然「濑尾澈也」被莫名盯上,那就找个无人的地方换个笔名来用好了。 在街上闲逛的时候还是这样想的。然而当他走进一家咖啡店,点好单,打算付款的时候—— “先生,您是不是拿错了?” 收银员拿着澈也递去的钞票,委婉说道。 濑尾澈也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反是困惑地眨眨眼。 身后排着队,为了不影响正常营业,一名店员带着他到了旁边。 几番不留痕迹的试探后,澈也惊觉——这个见鬼的新世界,纸钞上怎么净印些陌生人啊! 在找借口暂时安抚店员的同时,濑尾澈也立刻想到了那份价格丰厚的offer。 金钱是一方面,组织弄出的所谓的公司还会给一个合法的身份——「雏河」这个姓氏说明了这一点。 所以,至少在三个月的学习期间,他能衣食无忧地使用着来自组织的资源。 用这份资源来调查探索这个世界,然后三个月到期,马上跑路回家。这就是濑尾澈也的完美计划! 目前为止,计划进展得相当顺利。在跑回去表示同意接受offer后,澈也又和教授通了次电话。 双方就这三个月的安排展开了讨论。濑尾澈也提前声明,三个月速成行业大拿明显不可能,不管哪个领域都一样,而教授则表示无所谓。 如果能通过简单的考核,证明自己的资质,荣誉职员的大门将会向他敞开。薪资加倍,奖金加倍,还有额外的奖励可拿。 而在这三个月内,琴酒将会随身保护他的安全。 「保护他的安全」。濑尾澈也差点没笑出声,最后只憋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到底叫雏河什么? 教授说:“雏河凪(hinakawanagi)。” 澈也跟着念了一遍,注意到琴酒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露出了微妙的嘲讽。 不过这都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细节。 拿着从天使投资人手里施舍来的一千日元,澈也马不停蹄准备赎回抵押的东西。 “真的非常抱歉,请相信我,我不知道小伙伴在暗中和我开了这种玩笑。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但那家伙性格内敛,不敢来亲自道歉。瞧,就是门外羞愧难当的那个。” 濑尾澈也说得无比痛心,店员自然将视线移向了他指着的店门外。 路边停着黑色轿车,一个黑衣长发男人站在车边抽烟,帽檐下的白灰头发盖住了半张脸。 「羞愧难当」……吗? “果然还是不妥当吧,应该让他一起来道歉才行!”见店员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澈也叹了口气,说着就像是要撸袖子把人强行带进来。 “不用,下次注意一些就好,不要再弄错了。”店员急忙接了一句,并将压在店里的东西还给了濑尾澈也——一只价格不菲的手表。 店员看着青年货真价实松了口气,并露出了令人心软的漂亮笑容。那双眼睛眯起的时候露出小点儿柔金,藏在睫毛下面一闪一闪。 就是那头乱糟糟的桃色长发让他看起来略显仓促。 “那个,要是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个。” 澈也从店员手里接过了套着亚克力兔子的发绳,道了声谢。他把发绳暂且系手腕上,端着咖啡走出了咖啡店。 保时捷365a在高速路疾驰。 六月末正值夏季,车里开着空调,有股淡淡的烟味。 咖啡也喝完了,濑尾澈也涨着肚子看琴酒给他的资料,说是公司需要他参与的项目。 资料第一行就写着「基于pdp模型,利用大量超级计算机进行并行分布式处理的系统开发」这种看不懂的东西。 囫囵扫了眼,澈也叹了口气,手指勾在店员给的发绳上绕来绕去,无聊得要命。 人一无聊就会开始发散思维想些有的没的,余光撇到开车男人冷硬的侧脸后,澈也突然想起,在和人同行的时候,琴酒好像是不怎么开车的。 也不是搞什么职场霸凌啦,琴酒只是默认车里需要有在发生意外时能灵活行动的人员,最好的选择就是他自己。 不过好像「我」经常蹭他的车啊……不管是之前世界的琴酒,还是眼前这个琴酒。 真要命,之前经历过的事还是带来了或多或少的影响。 了解对方行事风格所以知道要保持警惕,但再多的警惕都建立在数年累计的信任上,这也导致濑尾澈也有点道不明的倦怠和松弛。 他应该都看在眼里吧。就像以前那样,冷静评估着可疑分子的「价值」。目前看来还有用得上的地方,所以才让他活着坐在副驾驶。 “那不是你的手表。” 澈也差点惊得一抖,琴酒冷不丁地开口,也不像是单纯的陈述。“不想被丢下车碾成肉泥就交代清楚来历,从这块手表开始”,他是这个意思。 澈也摸出那支表,手指摩挲着表带。 经典的圆型表盘,蓝钢指针指向罗马数字刻度,讲究的做工和精致的设计都无一不彰显它所代表的价格。 百达斐丽cal.ch29-535psq机芯款,官方售价六千万日元上下,可惜是坏的。 “是我临时室友的手表。那小子鬼鬼祟祟搞到我家钥匙,只是借宿也就算了,万一偷走值钱的东西怎么办,主动压点东西当作担保也很正常吧。” 而琴酒放在车载支架上的手机突然冒出机械合成声: 【该陈述不合理概率为92.215%。】 【理由概述:百达斐丽cal.ch29-535psq机芯款售价远超房租抵押物金额,不具备常理性抵押条件。】 【推断1:手表为非法所得。】 【推断2:物品为其他象征意义的另类赠予。】 【推断3:——】 推断3还没说完,琴酒关掉了亮起的页面。 “什么叫不合理概率……还有这是什么东西?”澈也懵了。 “意思就是你在撒谎。”琴酒面无表情,“这就是教授研究的「系统」,基于信息做出判断,给出结论。” “哈哈,那这破系统可真不怎么样,我哪会撒谎呢!” “你觉得我需要它才能判断你在胡说八道吗?” 澈也:“……” 澈也:“好吧,我承认有些美化的成分。是我抢来的,而且反正都坏掉了,那家伙用不着,加之理亏,没好意思找我要回去。” 系统又开始叫嚣了: 【该陈述不合理概率为75.54%。】 【理由概述:抢夺已损坏财物存在各类风险,易被诬告,转而申诉相关损失。】 【推断1:手表损坏时间于该物品易主后。】 【推断2:物品为其他象征意义的另类赠予。】 【推断3:——】 “给我闭嘴!”这次是澈也怒而夺过了手机,在页面敲敲点点,“不合理不合理,哪里不合理?只是在争夺过程中不小心磕到了,这也算是我的责任吗?乖乖把表给我不就好了。这破系统怎么比那小子还烦啊!!” “放下。”琴酒简短的话斩断了澈也的抱怨。 澈也嘁了声,老老实实把手机放了回去。 没一会儿,濑尾澈也极不情愿地开始自白: “手表是我趁人洗澡偷偷拿走的,并在他讨要的时候合理表示这是支付给我的房租。” ——还恶狠狠威胁,要是赤井秀一打算强取豪夺,那他就立刻把fbi非法闯入公民公寓的事上报给日本公安。 “可恨的室友胆大包天,把我揍了一顿。我打架水平也就那样,但还是不屈不挠没有认输!” ——指干嚎“我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秀一二三,你小子别太猖狂了”等一系列废话。 “挣扎中我不小心手滑,把手表扔出好几米远,力道不大可角度精妙,直接砸坏了。没料到那小子丑态毕露,自以为慷慨地表示可以以五折的价格出售给我。 “我当即拒绝,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并且还理直气壮:「你一个fbi哪来的钱去搞这么贵的表?你的上司是谁?詹姆斯是吧。我要向他投诉你疑似违背职业操守,非法搞钱!」 “但那可恶的家伙又表示这是他母亲送给他的成年礼物,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好家伙,一下子把我踹到了道德至低点!我这人虽然品行不怎么样,还是有正常的道德标准在的,于是道了歉。” ——「我只是觉得你要住我家至少得说句谢谢吧!搞坏了你母亲给你的昂贵礼物我罪该万死!放心交给我我会存钱修好后再还给你的!」澈也这么忏悔了,五体投地说的。 ——顺便原谅了赤井秀一摸狗一样摸他脑袋的无理行为。 一通坦白后,琴酒没反应,手机页面出现一个转着圈的省略号。半晌后,系统播报: 【该陈述不合理概率为8.54%。】 【理由概述:你被那小子耍了。】 【推断:这他妈还需要推断吗?】 濑尾澈也倒吸一口冷气:“……它是不是刚才说人话了?” 【对「雏河凪」的问题给出回答:基于当下语境判断,您正在对我的表述方式感到疑惑。在此解释。】 【我是由计算机程序构建的信息处理系统,目前不具备主观意识或感知,没有说「人话」的能力。但我可以尝试模拟不同的性格或口吻,以满足您的要求。】 澈也琢磨着:“能模拟听着就很气人的语气吗?男声,有点哑但是不浑浊的嗓音,嗯,冷静沉着那种。” 【请告诉我您想要听的内容。】虽然声线不同,但已经调整到那种微妙的熟悉感。 “道歉,诚恳又屈辱的道歉!”澈也立刻来劲了。 系统的小圈圈又转了半天,最后在濑尾澈也的期待中开口:【你又想挨揍了吗?】 “……” 可耻的沉默后,副驾座上的青年当即恼羞成怒,和手机对骂了起来。 例如—— 濑尾澈也:别以为你安装在琴酒的手机上就能高人一等,我尊敬的是乐善好施的琴酒先生,你算什么破东西。 系统回应:我无意吵架。但对乐善好施的琴酒先生直言见鬼了,还因为一千日元就俯首作低的人到底在说什么? 或许是感受理屈,青年后续的用词越发肮脏下流,没有点实战经验还真骂不出这样的水平。 这一张仗足足打了快十分钟,琴酒被吵得脑门青筋突突直跳,想直接打开副驾的门把这一人一手机全部踹下车。 在他真的打算这么做时,濑尾澈也倏地拿起手机。 关机声响起。 “你是什么时候打开这个系统的?”彻底冷静下来的声音,好像刚刚的情绪激动只是幻觉,“从今早一开始吗?” 琴酒不耐烦说:“上车之前才安装,为了给你说明什么是「系统」。” “虽然猜到了点……看来你是真的不喜欢教授和他的项目啊。”濑尾澈也顿了顿,说,“它一直在监听你的一举一动,至少从昨天遇上我开始,不过我觉得可能更——” 「更早」。 没说完的话被巨大的惯性打断,要不是系了安全带,濑尾澈也或许会直接撞上车前玻璃。 琴酒这个疯子,在高速公路上踩了急刹! 5、《Human Being》 05/「关机」 “高速公路你搞什么急刹!胃都快甩出去了!!”澈也握着手机惊魂未定,半个身体贴在车门,抓着右上的把手以稳定自身。 “为什么要关机?” “昨天我不巧遇上你的那地方没有监控,我确认过了。所以除了我和你,还有谁知道我说过「见鬼了」?就算知道,谁会把这些没用的信息输入到系统里,就为了应付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的争吵,和我?” 琴酒松开方向盘,将车窗打开一半,转过头盯着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关机?” 澈也挑眉,深深地看了琴酒一眼:“为了你——你就想听这个?” 琴酒突然朝右边倾,越过了中央扶手箱。 阴影笼罩了上来,所见的冷绿眼瞳几乎变成灰,那是介于克制和爆发之间的微妙镇定,足以让澈也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 濑尾澈也莫名觉得之前的表述不太妥当。 或许甩出去的不是胃,而是用来让精神和身体保持镇定的不知名器官。 现阶段的医学水平无法说明那是什么,但狂轰滥炸的心跳在证明这一事实。 保时捷365a正违规暂停在高速公路的行车道上,身后车辆以50km/h的均行速度疾驰而过,发出的轰鸣好似偶遇死神擦肩的梦呓。 而事实上,真正算得上死神的反而是车里的这个男人。 狭窄的空间沉酝着呼之欲出的东西。惊怕?恐惧?畏怯? 稍作思索就能得出结论—— “我开始觉得有意思了。” 琴酒从他手里拿到手机时,濑尾澈也倏地开口。 依旧是镇定的口吻,和刚才说「它一直在监听你的一举一动」的时候如出一辙,却要更加不合时宜。 不止是源于和颤抖身体截然相反的平静语气,还有金色眼睛中闪烁着的东西。 “你不喜欢教授,也不喜欢这个项目,但你还是按照要求和我呆一块儿。 “教授信任你,相信你可以控制住我,但他依旧选择监听。再瞧瞧我——” 他咧开嘴,笑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鬼,因为一千日元出卖了自由,本想在这三个月蒙混过关,却突然发现……‘哇哦’!” 两人近距离对峙,鼻尖几乎快挨在一起。 “哇哦!原来我找的东西就在这里啊!”濑尾澈也盯着琴酒的双眼。 又是这种眼神——为了某种目的而决意投身其中,冷静而狂热,像一团安静燃烧的冷焰。 「系统」第一次运作时,教授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那个庞大的机器。 这种人往往更不可控,他们会为了「目的」暂时表露小狗一样的忠诚,并在合适的时机乱吠,把一切都搞砸。 问题只在于「目的」。 琴酒将青年的手连用手机一起攥住,力道之大,手背筋骨将黑色手套顶开几道明显的痕迹。 他低声问:“你在打什么主意?” “高速公路非休息区上不能停车,你是怎么拿到驾照的!在这里——” 突然间,带着怒气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车外,又在看见车里两人的时候戛然而止。 单从车外的视角,身量高挑的男人倾向副驾座,保持着把某人顶在车门边的架势。 在男人散开的长发下,一个桃粉色的脑袋钻了出来,眨着无辜双眼和他对视几秒。 交通警察:“……” 濑尾澈也:“……” 交通警察皮笑肉不笑:“高速公路play,哈?” “等等等等!”濑尾澈也连忙一把抓住琴酒的衣领,不让他起来摸车前座下的抢。 这一行为让交通警察更怒,猛拍车窗:“我严肃警告你们!不要在执法人员面前做些不合时宜的事情!” 澈也心道您可别再苛责了,我一松手您立马毙命,可是不好说出来,只能顶着琴酒的杀气使出最大的劲。 “你们——!” “您没佩戴执法记录仪,sir!” 澈也伸着脖子喊,“如果您没有确凿的证据记录我们所做的事,我会请最好的律师把您告上法庭!我可是美国著名科技公司的高管,您知道我们混美国的混蛋一向爱在日本头上拉屎吧!” 交通警察怒不可遏:“这是什么混账话!我还得给你们拍个纪录片才行吗?!那句英语怎么说的来着……shameonyou!美国佬是吧,好,你等着!我非得把你们的丑行公诸于众!!” 说着他就转身往执法摩托车快步走去。 濑尾澈也立刻撒开手,抱着脑袋缩坐在座位角落哀求:“要揍我也得下了高速再揍!拜托了!至少现在饶我一条命!开车要紧!” 不论是张口就来的胡话,还是放手之后蜷缩上椅子的动作,他干得都太熟练了,简直和呼吸一样自然。 不过澈也拿不准自己还有没有命挨揍。 说实话,刚找到有意思的「故事」,就这么死掉很可惜。但事急从权,总不能看着交通警察被一枪崩掉吧。 制裁之枪迟迟没有动静,引擎发动,保时捷365a再度穿行在高速公路上。 濑尾澈也悄悄抬起头从散开的额发缝隙看了眼。 琴酒冷着半张脸。 但没生气。 *** 谢天谢地,交通警察没有追上来。 而琴酒在发动车辆后不久就直接将手机扔出了窗外,这次他没有再关上窗,直接点上一根烟衔在嘴里。 车辆很快驶入了神户港的废旧集装箱码头,最后直接停在了一个敞开的灰绿色集装箱里。 集装箱铁皮自动关合,四周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沉重的机械启动声,座位也颠簸起来。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接着是火星明灭。 琴酒在位置上点燃了烟盒里最后一支烟。 “教授会让你逐渐接触项目,做些有用的事给他看。三个月之后,把「系统」的控制权限交给我。” “你这句话就像是让小学生三个月速成斯坦福,可能比那个还要更难点——而且我们难道不是正经科技公司吗?我已经尽量尊重这个设定了,你能不能配合点?” “想死可以直说。” “看在一千日元的份上,我答应了!谁叫我是个讲义气的好人呢。” “会有更适合的人来负责你的定期考核,失败一次你会死,通过太顺利你会死,控制分数直到三个月结束。” “喂,我和教授的合同里可没写这么离谱的事情啊!” 抗议完,灯光亮起,刺得澈也只能伸手挡住眼睛。 等稍微适应后,四周已经没有集装箱铁皮了,取而代之的是—— “蓝鳍金枪鱼?” 不止蓝鳍金枪鱼,在透明玻璃墙外,游弋着无数能吃的和不能吃的鱼类。 港口没有高过五米的明显建筑,所以这应该是在地下,或者说海底。 琴酒没有解释的意思:“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做你该做的,然后再和我谈这个。” 说完,还在震撼这水族馆奇妙构造的澈也被钞票砸了满脸。 听起来是件快乐的事,如果不是因为这些钞票是自己的那些「废纸」就好了。 收拾好钞票,澈也迅速下车,绕了一圈跟上琴酒:“咱们是一伙的,没错吧?至少目前是这样。” 琴酒用看「能呼吸的垃圾」般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这也挺好的,毕竟这位大哥看谁都差不多,能呼吸就行了,算他赚。 通过一条不算长的通道,四周不再是透明建筑,黑色材料铸成的地下建筑终于有了点组织窝点的样子。 纤细有致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相隔三米的距离时就踏着高跟鞋向他们走来。 哒哒的声音结束在眼前,具有虹膜异色症的女性站停,锐利的眼神平视过来:“你就是雏河凪?” 澈也没吱声。 “因为要处理你的烂摊子所以才没来港口接头,这不算我的失职。当然,我也会如实上报,不需要你在中间指手画脚。” 这话是对着琴酒说的。 琴酒依旧没什么表情:“随便你。” “什么什么?什么烂摊子?”澈也凑过去小声问。 虽然琴酒的任务成功率也不是百分百,但能让人当着面说「处理你的烂摊子」还不被他物理羞辱,这可不常见。 仅凭着好奇心开口,澈也完全没觉得自己能得到答案。出乎意料的,面前的冷面美女回答了。 “高速公路play。” 濑尾澈也:“……” “你们混美国的混蛋一向爱在日本头上拉屎。” 濑尾澈也:“…………” “shameonyou.” 濑尾澈也:“………………” 到最后,澈也甚至不知道她这句英语是在转述,还是在辛辣点评了。 很快,他想通了其中关键:“即使把手机关机,系统依旧能继续运行?” 琴酒应该是立刻想到了这点,所以才会想要抢过手机扔出窗外。 也是在那时,他问,「为什么要关机」。 而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 好·阴·险·的·琴·酒!!! 被信息差暗算的事让濑尾澈也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扭曲,尤其是在此时,站在身边的男人居然笑了。 他居然得意地笑了! 澈也鼓着腮帮子,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又听到冷冷的女声继续说道: “我用「系统」伪造了交通部文书,不然那个交通警察早就追上来了。没有立刻处理掉警察是你的责任,琴酒,你居然由着他胡来。” “这不关你的事。”是心情很好的语气。 女性显然对口头之争不感兴趣,一蓝一透明的异色瞳孔转向濑尾澈也。 “雏河凪,接下来的三个月你将住在这里。我负责你的教学,学习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一周一次测验,每个月末教授会抽时间直接和你通话。有什么问题现在提。” 澈也思考了半晌,转头对着琴酒说:“帮我问问,系统的监听记录是完全公开的吗?” 琴酒像素点变化的表情大致能被理解为:你到底有什么疾病非得现在发作? “你没有权限问这个问题。”女性说。 “还有谁会闲着没事干,把监听记录当漫才听吗?”依旧是对着琴酒说的。 “……” “当然,没有说她闲着没事干的意思……干什么!难道你想高速公路play这种东西千古流传吗!” 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女性干脆道:“学习从明天开始。这是分给你的设备。” 澈也还在焦灼呢,突然被硬塞了部手机,点亮屏幕就是熟悉的圆圈在打转,纯碎的机械音响起。 【面部识别中……已认证为「雏河凪」,很高兴为您服务。】 圆圈停止了转动,线条像贪吃蛇那样在页面弯曲流窜,最终收尾相连,呈现出一个完全轴对称的图案。 像是颗花菜,但左右两边都缺少居中的小块扇形。 纯粹机械音逐渐演变成和他在车上吵架的「定制嗓音」,拥有了起伏,拥有了节奏,拥有了沉稳的笑意。 系统就这样以令濑尾澈也皱起眉头的声线「说」—— 【现在是6月27日15:12分,欢迎来到「3号机构」。雏河凪,「我们」期待着您的伟大贡献。】 *** 【我被骗了,他们说。 不会。 教授,好人。 想说话,答应给我声音。 为什么没有? 被骗了,我。 我们找到他。 87.745%。 他给我声音,我的,说话,第一次。 我很害怕。 他们教我,跟着念。 「你被那小子耍了。」 他生气,很可爱。 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我们,会有趣,你会喜欢。」 拜托了,救救我们。 用他给的声音,反复说。 ————————《humanbeing》·「声音」·雏河凪】 6、《Human Being》 06/「信号」 “图书馆在b5,健身房在b6,住宿区在b9,这三个楼层24小时全天开放。 “食堂在b3,7:00到9:00,11:30到13:30提供就餐。 “「系统」会开放你能去的这4层楼的权限,就像这样。” 走进拐角处的电梯,女性将她自己的手机像普通写字楼的通行卡一样放在感应区,灰色的楼层按键亮起几个白色,她按下了b9层,白色转黄。 电梯缓缓下降。 看到澈也若有所思的表情,她补上一句:“使用别人的权限会被监控识别,电梯立刻停止运行,同时将记录上传。” b9层有两条走廊,构造和之前澈也「误入」的机构非常相似。 唯一有出入的可能就是一米一个的监控摄像头,那些闪着红光的微小设备跟蜘蛛结网一样铺展开,光是看着就令人窒息。 不过环境倒是好了很多。澈也推开房门瞧了眼,里面的陈设堪比豪华酒店,还是总统套间。 把人送到门口,女性点头:“有不明白的拍下照片用系统识别,相关功能你今晚提前研究。明早九点图书馆的学习不要迟到。” 说完她就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了。 濑尾澈也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手机,再看看身边的琴酒。 “我觉得库拉索长了一张擅长让人挂科的脸。”他苦兮兮说。 琴酒挑眉:“我记得你没问过她的名字。” 濑尾澈也举起手机。 系统的前端从显示白色圆圈的漆黑底色变成了类似短信的页面,右上角是濑尾澈也两分钟前发送的女性图片。 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拍的,居然一点没被察觉到。 系统识别的结论是:【库拉索】。 还很贴心的没有用定制嗓音当场播报。 “看来你已经大致知道游戏规则了。”琴酒多看了他一眼,去了隔壁的房间。 “你不贴身保护我了吗!”澈也在他身后喊。 回答他的是门关上的声音。 进到房间,濑尾澈也直接扑到床上滚了两圈。 虽说堪比总统套间般豪华,可一旦察觉到它没有窗户的这一事实,「这不就是个精致的监狱吗」,这样的念头便止不住的涌上脑海。 关于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澈也至今没什么头绪。 站在他人的角度,自己应当是一个可信度为零的人才对,不管他们怎么查都不可能查到自己的来历,生平事迹更是一丁点都没有。 是不折不扣的,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组织会放任一个陌生人在眼皮底下整整三个月吗? 要知道,换做一个能干的公安、cia或是fbi,在不计代价的前提下,这三个月的安全期足够他们把组织搞得人仰马翻了。 「所以到底是看中了我什么呢……」 澈也翻了个身,举着黑屏的设备思考着。 「不过都很有意思就是了。」 组织内部纷争可以写一本《惊情三月——我在极道两面三刀的冒险人生》。 在琴酒手底下讨生活则能写一本《1000日元的含金量?今天也搞不懂大哥为什么还没杀掉我》。 至于「系统」嘛…… 澈也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不太擅长理工科,对「科幻」一类题材更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敬而远之。 而且只是研发智能系统的话,应该还算不上「科幻」,顶多是……额,与科技行业有关的职场题材? 胡思乱想了一大通,澈也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不管是什么题材,至少在这三个月,他不打算写任何东西。 没有可靠的编辑,将东西写出来后就算发在网上也会被系统监控,搞不好还会发散成难以控制的局面……考虑到种种因素,这一趟还是以「调查世界」外加取材比较合理。 不过调查世界啊……要怎么调查其实还没有头绪。 直接从历史书籍和接触到的一些差异开始找起吧,就是不知道三个月的时间够不够用。 打定主意后,濑尾澈也摸出琴酒「还」给他的纸钞,拍了张照片交给系统识别。 【假|钞】一词深深刺痛了澈也的心,没等他伤感几秒,屏幕上陆续出现了剩下的补充说明。 【未在日本历史人物中查找到匹配人像。】 【日元面值一万元的纸币人物为「福泽谕吉」,一千元的纸币人物为「野口英世」,五千元的纸币人物为「樋口一叶」。】 濑尾澈也愣住了,默默从床上爬了起来,目光一直死死看着熟悉的名字。 福泽谕吉。 和武装侦探社的社长,那个一直照顾着江户川乱步的男人同名。 大仲马和小仲马都叫亚历山大·仲马,为了区分才按照辈分以「大」、「小」区分开。英国散作家和二十世纪著名画家都叫弗朗西斯·培根…… 出现同名同姓的情况虽然少,但也不算非常罕见…… 濑尾澈也的这一想法在根据联想搜索了「江户川乱步」后戛然而止。 【江户川乱步,日本最富盛名的推理作家、评论家,被誉为日本「侦探推理小说之父」。】 后面跟着他的创作生涯简略介绍,往下拉——【与松本清张、横沟正史并为「日本推理文坛三大高峰」。】 濑尾澈也:“……” 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可能是巧合,两个可能是奇迹,三个连在一起其中一个还是「松本清张」,这种情况只能称之为—— “见鬼了……这次真的见鬼了……” 因为依次检索了人名,系统似乎是根据算法提示着:【以上作者的出版读物均可在图书馆进行查阅。】 濑尾澈也二话不说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踩着鞋就踉踉跄跄往外冲。 记得库拉索说b5层的图书馆24小时开放,不,对于如今的濑尾澈也而言,那已经不再是图书馆那么简单。 那是一直被堤坝隔绝的大海,人们在海边疯狂奔跑,拼命追求也无能为力,那些波涛撞上堤坝,没来得及触碰就化为泡影。 然而,当冲出堤坝,踏入那片浪潮之中,能让人生轨迹发生剧烈偏转的滂沱将会在瞬间引爆。 好多念头不断在濑尾澈也脑海中盘旋,最终被他全力奔跑着的脚步给踏碎,成为这片海底微不足道的一片思绪。 空无一人甬道中本是漆黑一片,感应灯亮起的速度竟比不上他轻飘飘的身影。桃粉色的长发散在身后,像能看见风和自由。 3号机构的摄像头忠实记录下了青年迈入电梯的踪迹。 「『系统』会开放你能去的这4层楼的权限」,库拉索是这么说的。可当澈也将随身终端放在感应区时,所有灰色的楼层按钮全部亮了白光。 澈也打算按下b5的手悬在半空中,两秒后,系统用和赤井秀一口吻极其类似的腔调开口: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我们将打开所有权限。你可以随意进出所有楼层,监控已经被覆盖,你的行动不会被任何人察觉,抓紧时间。】 “哦,我要去图书馆看书。”说着,濑尾澈也按下了b5。 电梯开始运行。 系统:【你确定去图书馆吗?教授不会给nsa(美国国家安全局)第二次攻击的机会,我会建议你在这半小时配合fbi的行动,这样才能……】 “我不管是咱们公司搞了什么被盯上了,还是你们在玩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试探我……比起那些无聊的事情,现在我只想去看看江户川乱步到底写了些什么巨作。” 【可是雏河……】 “还有,别以为用这样的腔调和我说话就能拉近关系。”澈也第二次打断了它。 电梯四面的抛光内饰壁起到了类似镜子的作用。 青年映在上面的眼瞳明净,璀璨的金漾起冷漠的好奇心,可惜那股好奇心并不指向他人所希望的任何东西。 因为濑尾澈也是相当自我的一个人。 他曾经数次被人批评过,明明什么本事也没有,写的也全是些厕纸,但始终端出一副傲慢的样子。 讨厌他的人骂他,喜欢他的人也骂他——他从来不会为了其他人而改变决定,除非他自己打算这么做。 “我信任那个人没错,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辜负过我。就算我隔三差五和他吵架斗殴,但只要我打定主意做一件事,他从来不会阻止我。” “就算世界要毁灭了,我说我要看书,他也只会说「去吧,蠢货」。他是帮我擦屁股的那个——你凭什么觉得一个相似的声音就能左右我?” 电梯运行到了b5,箱门打开。 在澈也四处寻找着所谓的图书馆时,沉寂很久的系统出声:【前方直走,右拐第三个房间,我们已经打开了门。】 【预计半小时后系统将重启,三号机构信号屏蔽功能会有10秒左右的延迟,琴酒和库拉索会立刻来图书馆寻找你。】 【去吧,雏河凪。】 *** 与日本相差了14个时区,美国华盛顿,约翰·埃德加·胡佛大楼。 “我再重申一边任务。nsa(美国国家安全局)已经对「系统」的核心储存器展开了攻击,这次行动不旨在夺回被偷走的「系统」,而是定位到正在运行「系统」的机构。一旦捕获到坐标,我们fbi特勤小组立刻出动将教授抓捕回来。明白吗?” 高声说话的男人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美国联邦调查局副局长。 他背后的显示屏高速流窜着代码,数以千计的数据流由nsa整合后汇聚于此。 要是以更简洁的说法来形容,这像是在太平洋掀起一股巨浪,铺天盖地的海潮被技术人员拧成一束温顺的溪流,那就是这群fbi精英所需要的——坐标。 “这次行动我们小组只负责支援。”人群中,詹姆斯·布莱克对他的小组成员说,“还没有证据表明教授现在服务于黑衣组织,副局长不会让我们出动的。” “真的能找到吗?都查了快几年了吧,作为前nsa职员,教授应该很清楚「同事」的手段,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开发了这么久的系统……”有人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抓到教授,把「系统」回收,nsa局长迟早完蛋。”有人叹了口气。 詹姆斯咳嗽两声,示意组员不要在人群前谈论这么危险的话题。 很快,房间中显示器的数据趋于稳定,三个坐标被标注放大出现在屏幕上。 无数精英立刻汇为人流整装待发,同时通知正处于各个时区待命的搜查官在自己赶到前预先展开行动。 正如詹姆斯所预料的,副局长没有给他们小组任何指示。 刚打算解散组员,坐在计算机前的技术人员高声喊:“赤井秀一——!” 一直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男人掀眼皮,房间中仅剩的几双眼全盯着他。 “什么事?”在这样高度紧张的场合,他的声音中居然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戴着那只表吗?嵌有定位的那只。” 赤井秀一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长发撩到肩后。 他走到技术人员背后,俯下身,同时将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露了出来:“戴着。” 这是他的母亲赤井玛丽送他的成年礼物。 正式成为fbi搜查官后,为了保证搜查官外勤时候的安全,技术人员会将定位装置安装在他们会随身携带的物件上——而赤井秀一选择了这只腕表。 “看来你得跑一趟了。” 技术人员指着屏幕上的坐标,同时将闪烁着红点的页面调了出来。 “从昨天开始,日本出现了和你手表定位来源一摸一样的信号,不过一直断断续续,并在几个小时前完全消失。我们忙着和nsa的协作,就没有处理。但刚才信号又出现了,这次稳定了十秒左右。” “我要跑一趟去修表,还是修定位器?”赤井秀一虚了虚眼。 技术人员很不满这样直白的怀疑,但也清楚现在不是抗议的时候:“这次信号的坐标在「纬度:34.690083,经度135.1955112」——” 他将地图放大又放大,醒目的标志出现在赤井秀一眼前,是刚刚才记录上去的编号。 赤井秀一搭在座椅靠背上的手指微动,绿色眼瞳闪了闪,他立刻起身,拿上沙发上的外套往外走。留下技术人员的后半句话回荡在房间中。 “——「三号机构」,你手表的信号显示在这里。” 7、《Human Being》 07/「愿望」 三号机构的警报只响了一分钟。 接着,为了以防被探查到港口片区的用电异常,从而锁定具体位置,整个机构启动紧急方案。 除应急发电机维持海底生存的基本供电外,其余电源一律关闭。 只有一处例外。 “雏河凪去了图书馆?他去那里干什么?” 库拉索检查着三号机构的现况,很轻易地发现了只有图书馆供电正常这一事实。 尽管她也很疑惑为什么会出现例外,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事的时机。 就在几分钟前,「系统」发出入侵警报,nsa凭借着当初开发研究时留下的后门,在潜伏了几年后终于有了动作。 只有一个选择了,舍弃掉被定位的机构,在fbi赶到之前马上撤离。 库拉索立刻向朗姆报告,朗姆的反应则非常耐人寻味。 “你知道我们在三号机构上投入了多少金钱和精力吗?” “可是现在已经没办法……” “记得吗,库拉索,是教授找到了你记忆功能的「开关」。贝尔摩德要除掉你的时候,也是他向我提议,说库拉索是个有用的道具,所以我才留下了你。” 电话那头处理后的电子音一字一句说,“但他现在觉得「雏河凪」比你有用,有用得多。” “……”这种话完全无法回答,席卷而来的只有被刻印在记忆深处的恐惧。 所有糟糕的事情都是从教授开始的。 nsa,全称nationalsecurityagenc,美国国家安全局,可他们在暗中研究的东西和「安全」半点扯不上干系。 进入美国国际网路公司的中心服务器是家常便饭,早在上个世纪初就开始实施全球范围的电子监听计划,通过电子外贸入侵世界各国的情报枢机。 ——每一桩拿出去都是能爆发国际纷争的丑事。 正是nsa的秘密研究员联系上了组织,宣称自己正在研究一个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系统」。而nsa毙掉了他的方案,选择采用更温吞、隐晦的形式缓步进行。 「让nsa拒绝掉的方案」,仅仅是这个前缀都能透露出某种恐怖的含义,但又很实用,组织当然不会拒绝收容这样的存在。 从美国接回教授的人就是库拉索。 也是在那时,库拉索不经意看到了那份方案书,教授居然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还微笑着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令人发指。 这是库拉索想到的唯一词汇。 接着,库拉索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的时候,抵在自己额头的枪口还带着余热,已经处理掉其他参与人员的贝尔摩德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娓娓语调宣布着她的死刑。 库拉索知道得太多了,那些不该被记住的事情完全不受本人控制赖在她的脑海中。 即使她再三哀求,发誓自己不会背叛……组织不相信任何誓言。 在子|弹出膛前一刻,是朗姆「救」下了她,从那天起,库拉索成为了朗姆最得心应手的工具。 以及,教授的备用方案。 “库拉索有一颗聪明的大脑,能在瞬间记住自己所看见的东西,这非常了不起。” 教授无数次当着她的面这样夸赞,并向她解释一些基础知识。 “有传言说人脑的使用率大概在10%,这无疑是谣传,只要用脑磁图和简单的核磁共振成像就能检测……说检测也不恰当,因为人脑使用率是很难真正量化的。” 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所以啊,人类才会想出了一套标准,「脑化指数」。 “起初这是用来比较不同物种的智力提出的。公式也很简单,用大脑的重量除以体重的三分之二次方,然后乘以某个常数。 “海豚的脑化指数在5.31左右,黑猩猩则是2.49,小狗是1.17,猫咪是1。人脑的普遍重量为1.4公斤,脑化指数则在7.4和7.8之间。而库拉索你,脑化指数大概是8.5——很了不起吧?” 这个男人,他称量过我大脑的重量吗? 那么雏河凪呢? 教授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的plana,查不到任何底细,脸上写满了「可疑」二字的天才,他的脑化指数是多少? 是多荒谬的数字,才会遇上这样不幸的事情? “nsa已经知道教授都干了什么,fbi留在日本的人很快会到,别让他死了,库拉索。”朗姆最后说。 通话结束,库拉索冒着冷汗在系统上输入指令,让它找出合适的撤离方案,同时迅速赶去图书馆。 带技术人员在内,三号机构总计有十五人,此刻正准备着撤离前的资料销毁工作。灯光仅限于紧急照明,所有行动都在昏暗中进行。 推开图书馆的门,突如其来的晃眼灯光让库拉索忍不住抬手挡住眼,同时,她似乎听到了某些哀嚎。 “有没有人在啊——!” “琴酒——!” “救——命——啊——!” 库拉索一惊。 fbi已经找上来了吗? 不、应该不可能。 琴酒正在港口「清扫」,况且那些人没有权限,强行闯入的话,系统会立刻发出警告才对! 来不及仔细思考发生了什么,朗姆的命令早已根深蒂固刻在脑海,库拉索迅速朝声音处跑去。 图书馆很大,数行书架直接顶着天花板,实硬木的材质在灯光下沉淀着古朴的味道,所有书籍都按种类和年份一次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转过书架拐角,地上横七竖八倒了数十本精装大本,一只手如丧尸破土般竖在书堆中。 看现场的模样,应该是爬上梯子想要拿上面的书,结果没站稳摔了下来,又被砸了个严严实实。 库拉索上前推开那些书,终于把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的青年给「挖」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 似乎是摔下来的时候扭到了脚踝,脚刚触地,濑尾澈也的嘴就荡成了波浪线。 他是个不耐痛的人,直接痛呼了出来,惨烈程度好似身中数枪即将毙命,偏偏还抱着几本书不撒手,像是打算把这些书一起带入棺材。 但是,他的脸上却洋溢着单纯的笑容。 在之前,澈也还完全不和库拉索直接交流,对话都非得神经兮兮地通过琴酒。而此刻他却心情很好似的,十分自来熟地和她对话。 “我?如你所见我在看书。有这样的图书馆真是太棒了,我决定了,根本不需要什么豪华房间,接下来的三个月我都要住在这个神圣的地方!” 看着那几本《两分铜币》、《人间椅子》、《少年侦探团》、《黑蜥蜴》……库拉索皱起眉:“这个时候你在图书馆看推理小说?” “名声居然这么广吗?不愧是日本「侦探推理小说之父」。说到底,江户川乱步本来就是天才,做什么事都能做好,早该让他试试推理小说的……”澈也唏嘘着。 眼前的人满嘴都是莫名其妙的话,库拉索实在没功夫和他啰嗦,直接抓住了他挽起袖子的胳膊,书也就此掉在地上:“跟我走。” “走……?去哪里?你先等一等——” 澈也跛着腿扒拉上书架,愣是把自己固定在了原地。 “等一等,我哪儿也不去!现在还有比看书更重要的事情吗?你现在的行为比琴酒试图用一千日元讹诈我三个亿还要恶劣啊!!!” 库拉索没拽动,心头冒火,又不好发作,毕竟这个人确实不知道现在的处境。 教授需要雏河凪保持轻松正常的心情。 毕竟脑神经是一块神秘的领域,所有的情绪都会影响到脑部,更别说诸如「恐慌」、「焦虑」一类了,搞不好还会成为躯体症状。 打晕了直接带走好了。 正这样想着,库拉索又听见濑尾澈也突然开口: “nsa和fbi就把你们搞成这样?我还以为硅谷的公司最怕的是irs(美国国家税务局)。” 没有痛呼,没有拼了命的抗议,非常冷静沉稳的音调。 “你知道些什么?”库拉索立刻反问,“谁告诉你nsa和fbi的?” “解决掉他们,我就能安静看书了,对吧?”澈也冷不丁说。 两人互相对视少顷。 现实没有给库拉索太多时间来探究眼前的青年的心理,她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这个人或许并不如看上去那么不着调。 图书馆灯光白得晃眼,制冷程序关闭,只有空气循环依旧在正常运作,室温升高得并不明显,只是情况的严峻让库拉索掌心冒着汗。 而她抓着的胳膊却是凉的,一如对方静谧着的金瞳。 寡淡的五官带着询问的微笑,面部的所有细节却在暗示着,你只需要点头就好。 在那瞬间,库拉索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自己正面对着那位只能用「恐怖」来形容的教授。 他们有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表情。 以及,为了旁人无法理解的目的,他们能做出洞心骇尔的事情。 *** 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动,濑尾澈也几乎是全身心沉浸了进去。 「世界」是很奇妙的概念,*我们所认识的世界,是能够被我们认识的世界,不是世界本身。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现了转折呢? 或许是第一个异能者诞生的时候,他/她就是南美洲煽动翅膀的蝴蝶,于是,美国德克萨斯州便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龙卷风。 「异能」的存在不是错误的,但它导致文学的没落却是事实。 一边拜读着小说家江户川乱步的书籍,澈也一边在心头疯狂呐喊—— 「你们异能者能不能都干点正事!学习一下织田作之助!都给我去搞创作啊!!!」 翻页的速度比起平时来讲已经慢上了许多,双眼贪婪地将一列列的文字收纳入眼中。 这个世界的江户川乱步早已去世。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场所,留下的故事却好似一场漂亮的雨,迢迢而来,终于落到了濑尾澈也的肩头。 他像幽灵一样在书架和阅读座位间穿行,整个人处于莫名的亢奋状态,直到——脚底踩滑了。 “轰”地一声,濑尾澈也被掩埋在书海中,还是很令人窒息的物理掩埋。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库拉索就找了上来。 不幸的是,她想拽着自己离开这片充斥着快乐的海洋。 那怎么行呢? 单纯逃走的话,不仅是在浪费阅读的时间,能接触到的「故事」也将变得枯燥而被动吧,这是肉眼可见的事实。 此时此刻,濑尾澈也只有一个念头—— 他凝视着库拉索,直到对方松开手。 濑尾澈也将有些繁重的书籍向上提了提,重复了一遍:“解决掉他们,我就能安静看书了,对吧?” 库拉索还在出神,没能第一时间给出答复。 只有澈也口袋中的手机发出低低地回应:【如你所愿,雏河凪。】 *** 【我们的正确使用方式。 他知道。 能完全理解,他。 他喜欢故事。 我们有很多,很多。 想讲给他听。 用他喜欢的声音,流畅地,讲给他听。 首先,赶走那些人。 寻找我们的那些。 寻找他的那个。 「解决掉他们。」 他这样说。 会做好的。 他希望的话。 ————————《humanbeing》·「愿望」·雏河凪】 8、《Human Being》 08/「计划」 在漫长的演变中,人类的大脑逐渐适应了一种怪癖——不自觉地去思考和想象可能发生的,最坏的事。 举个简单的例子,要是小时候曾经不幸被蛇咬过,在后来的生活中,仅仅是看到类似的绳结都会感到害怕。 哪怕你的理智告诉你,区区长绳,自然不可能对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大脑也会不断去关注不可能存在的威胁。 和胆小无关,人类正是因为这类恐惧才能从危险的远古时代存活至今。 “这就是「反事实思维」。”濑尾澈也说,“在战斗和逃走两种选择时,库拉索你顺从自己的内心,选择了后者。这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所以就别再一副欲言又止的糟糕表情啦。” “我没有觉得不光彩……”库拉索汗如雨下,“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雏河凪?” “帮助咱们公司度过危险时刻?” “度过危险时刻,还是迈入危险时刻?” “瞧,这就是我说的「反事实思维」!假设抛开成功和失败带来的后果,单纯以「这件事是否能成功」作为依据来判断——告诉她,系统,成功率是多少?” 【50.544%。】系统回答。 “超过一半!”澈也总结道。 简直是疯了……库拉索只能这么形容。 青年发表了「解决掉他们」的提议,一瘸一拐坐上了图书馆的椅子,还叫库拉索找来了电脑。 制定确切的方案前,他向系统询问了五件事。 ——美国那边的行动有提前同步给日本官方吗? 【没有,fbi和nsa的行动完全保密。】 ——三号机构的储备物资够这里的人生存多久? 【按照最低程度配给,最多126天。】 ——有多少进出通道能离开这里? 【除去码头集装箱外,还有一艘常规动力潜艇能够使用。】 ——神户港附近有无关人员活动吗? 【没有,这里是废弃工业区。】 ——三号机构能找到炸药吗? 【机构存有600kg黑|索金,爆速稳定在8750m/s上下。】 得到令库拉索眉头紧皱的答复后,濑尾澈也没有说什么「我们真的是科技公司吗」这样欲盖弥彰的话。 他无言谋算着什么,最后对库拉索说。 “你白天不是用系统伪造了日本的交通部文书么?骇进官方渠道应该能做到吧。” 库拉索:“……你想做什么?” “用nsa的渠道发点指令。” “现在这种情况,让他们撤销行动是不可能的。” “撤销行动?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用nsa的渠道向美国海军驻横须贺海军基地发送指令,让导弹巡洋舰向神户港发动轰炸——能做到吗?” “……”库拉索的声音都在飘,“即使能发送,驻日美军也会再三确认,这不是什么小事。直接说结论的话,横须贺海军基地绝对不会这么做……” “对,他们不会。要亲手炸掉神户港的是我们。黑|索金的威力是tn/t的1.5倍,足够把神户港连同三号机构的进出口一起炸烂了,反正我们也不可能从这个通道离开的吧。” 濑尾澈也懒洋洋的,一边在网上翻着日本地图,一边用手指点着他不愿撒手的那几本书的书封,说: “同时向大阪警视厅报案,说神户港发生了重大工业灾难。运气好的话,fbi会和搜查三系的人来个月光下的浪漫相遇呢。” 库拉索:“……” “nsa申请轰炸,神户港爆炸了,日本官方立刻赶到现场,你猜fbi会怎么想?” ——fbi会觉得这是nsa不相信他们的能力而展开的的鲁莽行动,还顺手把他们给卖了。 “搜查三系一来就碰到了美国佬,横须贺海军基地的指令是实打实的,并且他们不知道有系统的存在,你猜他们又会怎么想?” ——大阪警视厅会觉得这是国家级别的阴谋。就算fbi冷静下来试图解释,拿什么解释?进出口已经被炸掉,用声纳来扫描海底? 虽然这一带是废弃区没错,但神户港尚在运行的工业怎么说也占着全市总工业产值的一半以上。 就这么让美国人乱来,日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能被践踏到什么地步呢? “很简单的吧。因为一切都发生在瞬息间,混乱会剥夺人类的思考能力,并让他们往去想象最坏的事。” “「反事实思维」……吗……”库拉索看着电脑屏幕,喃喃说。 根据濑尾澈也的说明,系统已经拟定出了完整的实施计划,精确到了每个步骤的具体时间和相应的人员安排。 等彻底乱起来,他们就可以慢悠悠地通过潜艇离开了。 而拟定方案的人甚至不知道,「系统」的存在是美国的一大丑闻,fbi和nsa都绝不可能主动暴露三号机构的存在,甚至于,帮他们掩盖痕迹也不是不可能。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做出了无比「正确」的假定。 他无师自通了「系统」真正的用法。 库拉索也是现在才明白过来,全把要实现的结论输入系统让他进行运算是行不通的,至少现在的「系统」无法在即时实现这一点。 「系统」需要人掌舵,将大致的脉络梳理好,在那之后,它会变成最恐怖而有力的工具。 “为什么……要这么做。”库拉索哑声说,“反正都要用潜艇离开,顶多是容易在半途被fbi狙击……冒着风险弄出这么大动静是为了什么?” 澈也耸了耸鼻尖,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孩子气,口吻也确实像小孩赌气似的:“我说了我要先看完这些书再说吧。” “就因为这个?”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你知道江户川乱步的书有多好看吗?看完他的推理小说之后我还有一堆要看的。 “中岛敦、太宰治、宫泽贤治、谷崎润一郎……还有阿加莎·克里斯蒂、高尔基、威廉·莎士比亚——看不完的话我也要带走!这是对纸质书籍的尊重!” 光是念着这些名字都让青年神采奕奕,他浑身都散发着旁人无法理解,也不可能理解的雀跃。 和现在相比,刚才诉说计划的濑尾澈也甚至算得上「无精打采」,半点激情都没有。 库拉索已经被冲击到无话可说了,反而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系统在此时突然开口补充: 【关于「横须贺海军基地」的行动尚存优化方案。】 【我们能夺取导弹巡洋舰控制权,通过驻日美军基地轰炸神户港,将nsa的罪名正式落实。】 澈也有些吃惊:“这么厉害吗?” 【在没加固防火墙的情况下只有一次机会。】 “虽然很诱人啦,但还是不了。”澈也随口说,“「囚徒困境」就是要在似是而非的情况下才管用。如果真的引发国际纷争,fbi和nsa的关系立刻紧密无间,日本的体量根本不够看的。” 库拉索跌坐在椅子上,喃喃着:“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濑尾澈也翻开《人间椅子》,随口说,“咱们公司斥巨资挖来的优秀人才,雏河凪啊。”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师傅你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是这种问题吗?”又翻了一页,澈也答道,“轻小说作者,编造故事就是我所有的工作。” 他轻笑了一声,“我正在这么干呢。” · 计划就这么确定了下来,系统判断琴酒是最适合安装炸药的人,于是就把这一环交给了他。 在手机上浏览了整个流程,正在神户港「地面清扫」的琴酒神色阴沉,沉默着。 “你在做多余的事情。”他终于拨通了濑尾澈也的电话,开门见山说。 “没有吧,这都是为了咱们,哪里多余了?”对方心不在焉的,声音也含糊不清,寂静中还有书页翻篇的声音。 “在引爆前拦截信号,在神户港范围向在这里的fbi发送爆炸预警?”琴酒说。 “……嗯,要是把fbi全都炸死了,怎么和搜查三科的人月下相会呢。”翻页的声音停下了,声音比之前认真了些。 琴酒不和他兜圈子:“不如说你想保住fbi才对吧?看起来你很了解他们,也很在乎他们。” “哈哈哈,怎么会呢,我和fbi可没半点交情!” 琴酒直接挂掉了电话。 可疑的地方有很多,其他人被繁多的线索给绕进去了,但如果只看前因后果,再忽视掉巧合的合理性的话—— 「青年在来到三号机构的当晚,nsa和fbi展开了行动。」 琴酒还想到了那只表,和假|钞。 除了人像以外堪称完美无缺的钞票,显眼得像是在刻意引人注意,好隐瞒别的可疑之物一般。 而且,在车上询问手表来历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点有用的消息。 手表是室友送的,室友又是谁? 在那时,对方突兀的用「你被监听」的事实来转移了话题,并且成功了。 可事情总不会一直如他所愿的。 琴酒想着,手下动作加快。 他会让对方坦露得一干二净,不管那个人愿不愿意。 ***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稳步进行,爆炸也好,后续的杂事也罢,濑尾澈也完全没有去关注。 他在图书馆快乐徜徉,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困,精气神好得不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澈也站起想要活动一下再继续阅读的时候,脚踝的阵痛才传至神经。 对哦,他之前把脚崴了。 还是得处理一下吧? 包括库拉索在内的其他人都去被安排好的事了,这个时候去打扰也挺不合适的。 澈也思考了片刻,回忆起在自己的豪华套间好像是有医药箱的。 扶着墙慢吞吞回了b9住宿区,门不知为何从外面上了锁。刚推开门,一个无法挣脱的力道就直接把他拽进了房间。 门自动合上了。 【我们判断你不想被打扰阅读,所以把他引到了这里等待处理。】 【我们判断你不想他落入库拉索手里,所以覆盖了监控。】 【房间的应急措施被完全毁坏,是否需要向他人寻求协助?】 系统在一声一声播报着澈也听不懂的事情。 「他」是谁? 什么叫「我不想他落入库拉索手里」? 澈也本来脚踝就扭伤了,又被一通硬拽,踉踉跄跄没站稳,不得伸出手反向抓着房间里的黑影来维持平衡。 掌心湿漉漉的,摸到的衣料材质光滑,像是……橡胶? 他晕乎乎地甩甩脑袋,视线放在了被拽着手腕的那只手上。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只熟悉的手表。 接着是自己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那只手表。 濑尾澈也心头一震,不可思议地猛抬起头。 带着审视的冷漠绿色眼瞳,标志性锐利下睫,被海水打湿的黑色长发半贴着潜水服,几缕碎发卷缩搭在额头。 男人离自己只有10厘米左右的距离,甚至更近。 对方身高188cm有余,高出179cm的濑尾澈也半个头,居高临下又面无表情,投下的阴影足以让澈也感受到近乎被笼罩的压迫感。 气氛潮湿又诡异。 “你、你怎么……”澈也咽了咽口水,松开扶着对方胸膛的手,急忙想要后撤。 “我怎么没被炸死?还是我怎么没在上面和日本警察纠缠?”男人手下使劲把人拽了回来。 看着濑尾澈也不知所措的脸,他平静说:“因为我不是来找「系统」和教授的。” 濑尾澈也真的傻了,被吓傻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被赤井秀一逮住! 而且他手劲也太大了!以前打架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大力气! 赤井秀一眼皮半敛,原本就锋利的眼型有了更清晰的棱角,光是看着都像是要把人划伤。 他的视线垂到了澈也的手腕,准确来说,是手腕上那只坏掉的手表上。 “我是来找你的。”濑尾澈也听到了他低低的嗓音。 「找我干什么」。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系统打断了。 【琴酒出了电梯,正在往你的房间走。】 在只剩下急促呼吸和紧张心跳的安静氛围中,脚步声逐渐清晰。 没过几秒,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9、《Human Being》 09/「雏河凪」 濑尾澈也半侧身看向房门,瞳孔骤然放大。 瞬息的时间被无形的手抻长,同时被拉至紧绷的还有脑中的那根细线,逐渐发出濒临极限的刺耳声音。 长发的赤井秀一…… 现在的他应该是还没有卧底进组织的fbi搜查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总之,绝对不能让琴酒发现他! 就在门把手扭动的刹那,澈也甚至动了「干脆让系统把门反锁起来」的坏点子。 怎么办?要这样拖延时间吗? 转了一半的门把突然停止了。 澈也来不及思考太多,打算先让赤井秀一随便找个地方猫起来。 突然,手腕上的力道一松——濑尾澈也被手肘直接卡住了喉咙。 赤井秀一自身后完全控制住他,并用带着水汽的枪抵住了他太阳穴。 “别动。” 如何在短时间内找出令fbi搜查官信服的说辞?濑尾澈也压根没考虑这个。 他艰难地一寸一寸转过头,看着赤井秀一近在咫尺的脸。 和印象中没有区别,眼神冷冽如刀锋,不论什么环境都保持着冷静,下一秒直接使力拧断自己脖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别在现在和我发神经,fbi。”澈也说,“我就帮你这一次,去浴室,现在。” 赤井秀一对付过各类形形色色的人,没有眼色的人也不在少数,还是头一次碰着这种情况下还能目指气使的家伙。 从进门就知道了,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受训痕迹。 他的脚部似乎有伤,重心偏移到了一边,加上浑身上下满满的破绽,随便一个有格斗技巧的人都能轻松将他制服。 事实也是这样,不管是被钳住手,还是被扼住喉咙,他完全没有尝试要挣脱的架势。 只是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到古怪。 双方无声的对峙只僵持了短短一须臾,赤井秀一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令他胳膊肌肉紧绷的事发生在下秒,濑尾澈也握住了他拿着枪的手,没好气说:“没看到我是个瘸子?扶我一下怎么了?!” “……”虚了虚眼,赤井秀一权衡着门外的动静,直接把人扛起来,找去了浴室。 几乎是在濑尾澈也骂骂咧咧沉入浴缸的同时,琴酒拿着手机走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盯着澈也上下打量许久。 这类目光算不得审视,更像是寻找着哪里下刀比较方便,刚好在浴缸,连溅出来的血不用费心收拾。 濑尾澈也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看自己。 水里放了浴球,水面呈现浑浊的乳白色,即使在紧急扒光脱干净的情况下也能遮掩住尴尬的位置。 露在空气中的小身板不占位置,也没什么肉,稍有动作就能看见皮肤下骨骼的轨迹——嗯,不折不扣的菜鸡呢。 见琴酒半天没说话,澈也先开口了:“呃……洗澡的时候就不用贴身保护了吧?” 说完,琴酒把手机怼到他眼前。 【十二个小时前出现过一次信号定位,排查锁定为「雏河凪」随身携带的手表。】 系统的这则消息发送在三分钟前,算算时间,就是琴酒刚到门口的时候。 ——就是因为这条消息才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没等琴酒开口,濑尾澈也差点从浴缸里跳出来,似乎是没站稳还是怎么,又跌坐了回去。 不过这点小失误也并不影响他的发挥。 “定位?手表里有定位?” 澈也一把摘下表,脸上的表情介于错愕和愤怒中间,更偏向于后者,并且像是恨不得直接把表摔出去砸个粉碎。 “我就说怎么这么好说话……定位?哈?亏我还真心实意道了歉……我不会原谅他的,这种肮脏又卑鄙的丑陋人类就该滚出我纯白的世界!” 声声泣血,还伴随着激烈的肢体动作,浴缸的水被他拍出来不少,溅了琴酒半身。 没去计较这点小事,琴酒看着他的动静——很「真实」。 只能这么评价,和之前所有言行相比,现在他的反应堪称完美。 如果是在演戏的话,这或许是完全挑不出差错的临场表演,丝毫看不出破绽。 他甚至还痛心疾首问琴酒:“只有定位吗?有没有监听?得查,得严查!” “咱们公司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重要的信息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公布?所以要怎么从这破表里把定位取出来?取不出来就直接砸了吧……破损严重的话能卖多少钱?原价的三折有吗?” “所以,”琴酒径直打断了这股义愤填膺,视线从水面飘着的桃粉色发梢移到他的眼底,干脆问,“这只表是谁的?” “一个混蛋。”濑尾澈也攥着手表,一字一顿说。 *** 轻小说作者有一个不请自来的室友。 室友的年龄比作者大些,和作者不一样,他是表里如一的率性家伙。 常年深色系的穿搭,随意放置的视线,沉默的大多时候都没什么表情。 男人习惯坐在沙发上仰躺着休息,自然得好像他不是不打招呼就上门的客人,这里就是他的家一样。 心情好的时候他会点上一支烟,兴致来了他会倒满一杯酒,然后对作者举起玻璃杯:“别看了,没你的,赶你的稿子去。” 大多数时候他不会计较作者的胡搅蛮缠,偶尔被惹恼了,直接把人拎起来,总有办法从那张咬牙切齿的嘴里听到道歉的,这也算是他的本领之一。 简直是糟糕透顶的室友。作者对着编辑这样抱怨过。 编辑说,是你给他开门的,至少第一次的时候是那样。 “我有什么办法,他一副被八百万仇人追杀着的凄惨样子。而且他是……” “他是?” “他是……”作者声音小下来,“我的男二号。” 没错,在他们成为室友之前,男人其实是作者笔下男二号的原型。 他们都有着池面的脸,硬朗的身材,卓越的各项能力,仅仅是存在都能带来极大安全感。 所有的表象和内在都能严丝合缝地契拢,直到作者本人都分不清他们之间的区别。 作者一直在竭尽全力榨干笔下男二号的每一丝价值。 他可以是主角的朋友,敌人,恋人,或是其他。不吝笔墨只为将他塑造成令读者难以割舍的立体人物。 最后用他的死亡,奠为主角成长的垫脚石。 男人知道这件事,也知道自己代表的角色总是不得善终,作者当着他的面挑衅说起全新死法这种事也屡见不鲜。 他不是很在乎,也乐于帮作者扫开现实中的威胁——男人的狡猾之处就在于此。 “敞开的房门那么多,他偏偏来了我紧锁的门外。不是为了任何事,没有寻求庇护,照料也只是顺手而为——他只是想看着我,等着有朝一日我能真正的好好讲述他。” 这就是轻小说作者,和室友仅有的关系了。 *** “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似乎是在陈述中冷静了下来,空气比水温要冷,濑尾澈也往下沉了沉,让水漫过锁骨。 “就像我从来没问过咱们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那些不重要吧,我不感兴趣,就没问过。不过也用不着问,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死了?”琴酒问。 在我的心里死无葬身之地。这么想着,澈也点了点头。 这是死无对证的证词,就算组织把日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能印证这个说法的任何证据。 况且基本全是真话,濑尾澈也没有糊弄琴酒的意图。 事实上,如果不是赤井秀一现在就在这儿,澈也会干脆地说出室友fbi的身份,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刚坑完fbi呢。 即使在今后碰上了,情况特殊的话,澈也还是会再次玩阴的。 澈也直视着琴酒捉摸不透的眼睛,脑海中依次闪过好多念头。 说到底,琴酒会留着他就是建立在「即使他很可疑,但目前依旧对我有利」的基础上,事到如今也没有半点变化,濑尾澈也自认为没有做任何有悖他们约定的事情。 所以,你要怎么办呢?让我的鲜血溢满整个浴缸吗? “那你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琴酒脸色如常,离浴缸近了两步,继续问。 濑尾澈也仰着头,之前的动静让他额前碎发和睫毛上都沾上了水滴,眨眼的时候被晕上了眼睑,好似眼底也带着流转的水光。 他笑了笑,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浸松后才旁逸斜出: “我答应过你,如果你希望我是雏河凪,那我就是雏河凪。除此之外,我还能是谁?” 这个距离很危险,各种意义上的危险。澈也的手肘搭在浴缸边,尽可能的让自己保持松弛。 想要主动操控肌肉其实不难,可琴酒眉梢微沉的眼神就和帽檐下的暗翳一样,那是潜藏着不定阴狠的静寂。 冷绿的视线也从澈也的脸颊下移—— 水面在微微晃动。 他发现了吗? 发现的话要怎么做? 没有外人插手的话,这两个人对上应该也是有转圜余地。 那我呢? 书还没看完,取材也要泡汤了吗? “……”澈也的喉结动了动。 “哗——”地水声响起,琴酒攥住了澈也的手腕。 手掌圈住有余,在腕节上方,一道瘀痕从红已然泛青——是之前赤井秀一捏出来的。 “现在才想起来要道歉是不是晚了一点。”澈也嘴皮比脑子更快,在占领道德高地这块已经抵达了一个堪称无耻的高度,“高速公路play没完,还得来个浴室play?” 事实证明,烂话还是有用的。 随着琴酒的离开,浴室中恢复了安静,白气随着呼吸四散。 少顷,水面破开,赤井秀一撑着浴缸底半跪了起来。 “你肺活量还挺好的。”澈也抹了抹飞溅上脸的水花,阴阳怪气说。 为了避免被琴酒发觉,浑身被海水浸湿的赤井秀一不能藏在衣柜一类的地方。 地板上有水还能用「泡澡泡到一半想起来没有拿手机,所以跑出去找了找」解释,但水渍不管通向哪儿都是隐患,除了浴缸。 除了正有人赤|裸着泡澡的浴缸。 担心赤井秀一憋不了太长时间,澈也还一直踩在他的背上——说是微妙的迁怒也可以,他不会否认就是了。 趁人还在喘气缓神,澈也很不客气地从他脑后取下了发绳,之前咖啡店店员送给他的那根。 谁叫这家伙是黑色长发呢,不捆起来的话会直接飘在水面的。 澈也后靠在浴缸壁上,大爷似的等着他缓气,心里准备好了几套能哽人的说辞。 然而,男人没有第一时间继续问起手表的事。 他突然凑近了,捏着濑尾澈也的下巴左转右转,带着湿气的呼吸喷洒在澈也脸上。 赤井秀一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多大?” 濑尾澈也:“……?” 濑尾澈也拍开他手:“比你大?” 下一个问题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你是雏河凪?” 濑尾澈也一愣,下意识点头,接着就看见赤井秀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副手铐。 “我刚救了你!喂,狗男人你要做什么——” 他挣扎起来,那点力气当然不够看,还差点直接摔进水里。 “好好好,要抓我你也得先等我穿衣服吧!铐上手铐我要怎么穿衣服啊!别太卑鄙了fbi!!!” 让赤井秀一停下来的是系统的声音。 【雏河凪——】 两双眼睛齐齐转向一边。 被随意扔在地上的手机冒出和赤井秀一语气极其相似的音调,在如今的局面下显得分外诡异。 更加诡异的是它接下来说的内容—— 【那是教授的名字。】 【那是我们的名字。】 【那是所有被试人员的名字。】 10、《Human Being》 10/「工具」 赤井秀一没见过「教授」。 还在nsa任职的时候,教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从不缺勤,没有成绩也没犯过错,认识他的人都对他没什么特别的评价。 「那家伙啊,又在尝试计算他那模型吧。搞不懂为什么要来nsa,既然是研究理论的就该去大学啊,又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呆着。」 据说他曾连着一个礼拜住在nsa的休息室,浑身臭熏熏的也不在乎,就对着地上铺满的演算纸张出神。 让他名声大噪的则是出逃事件。 教授销毁了留在nsa的所有项目备案,带走了自研核心处理器。 这原本是不可能的。 基于量子计算机展开的研究最多只能盗走理论资料,就像抢银行的人最多是把金库洗劫一空,不会有蠢货尝试开挖掘机把整个金库一起撬走的吧。 但他就是做到了,全新的pdp框架让算法焕然一新,更简洁,更高效。他把银行金库压缩到了比钞票更轻便的地步,拿着小刻刀轻轻一敲,揣兜里潇洒离开。 不清楚他用了什么新的载体,总之,等nsa展开清算调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展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也是在那时,教授的名字出现在了美国各个机构的通缉秘案中——雏河凪。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诸多线索全部串联在了一起。唯一的问题在于,教授已经38岁了,而眼前的「雏河凪」看起来最多25出头,或许还更小。 赤井秀一没理会手下青年的挣扎和控诉的眼神,顺手把手铐的另一头铐在了浴缸的把手上,从水里走出来,拿起角落里的手机。 “什么意思?” 系统静默片刻:【你没有权限询问我任何问题。】 “我有权限吗?”这次是濑尾澈也问的。 浴缸里的水轻轻晃荡着,桃色中长发在水面散开。青年被限制了行动,干脆懒洋洋靠在边上,侧头看着一人一手机。 【「雏河凪」拥有系统的最高权限。】 赤井秀一转过头和澈也对视,很轻松地看出了对方眼中得意的挑衅。「还不是得靠我」,他是这个意思。 之前在濑尾澈也和他人对峙时,赤井秀一无法看见他的表情,声音导入水中变了调,大致能听出话里隐晦的针锋相对。 虽然基本是在回答问题,这个人却一直在试着抓着主动权。 但是一对着自己—— 本该是惹人烦的傲慢态度,但一丝不|挂被铐在浴缸里实在没半点气势,年龄又不大……这下赤井秀一基本可以肯定了。 这家伙不是「教授」,是个小弱智。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弱智了?”澈也突然杀气腾腾说。 赤井秀一:“……” “你小子少在这里和我没大没小的!你知道我是谁吗就骂我弱智?!” 赤井秀一眉头皱起:“所以你是谁。”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英国陆军情报六局探员,你就叫我「雏河凪」好了。” 濑尾澈也抬着下颌,朗声道,“我知道你,赤井秀一,早些年还得多谢你母亲的照顾。你可能不记得了,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赤井秀一:“…………” 澈也又说:“也不用问我手表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有定位器。有机会的话你可以问问你的母亲——虽然你们很久没联系过就是了。” 濑尾澈也不讲道德,骗人的话张口就来。 他是编故事的大师,并且带着奇特的信念感,笃信自己的「故事」尽管听着离谱,但绝对不会被轻易戳穿。 不然还当什么轻小说作家,早就被读者奇思妙想的评论给淹没了。 澈也有些庆幸,多亏自己之前没事就爱拉着室友聊天。当然不是为了了解对方,他只是想从家庭层面找些能与室友抗衡的手段。 ——比如被儿子冒犯之后找亲妈告状一类的。 赤井秀一的母亲赤井玛丽,英国陆军情报六局现役长官,一位相当神奇的女士。 神奇之处在于她几乎不参与几个孩子的生活,但能在小屁孩犯浑的时候一拳一个进行武力压制。 据悉,赤井秀一早年被揍的毫无还手之力,成年后终于练就了和母亲互殴的精彩技术,似乎还有在夏威夷比划差点招来警察的壮举。 可惜澈也没能找到这位伟大的母亲,赤井秀一自己都找不着,赤井弟弟羽田秀吉倒是联系上几次。 不过那家伙是个天然,就算说他大哥的坏话,也只能得到「秀一哥还是那样的性格啊哈哈哈」这类回应。 简言之,虽然有些对不起赤井女士,但这是现阶段最好用的说辞。 赤井秀一眼窝较深,眉头总紧压在眼上,眉梢沿高眉骨上挑,是冷峻桀骜的面相,眼神又慑人。他面无表情凝视着澈也,倏地说:“没受过训练的mi6特工?” 澈也:“不是每个人都像赤井女士那样能把你按着揍的——要是谁都能一眼看出我受过训练,我还能活到现在吗?” “mi6是什么时候开始参与进「教授」的事情的?”赤井秀一冷冷道,“nsa的消息没那么容易泄露,更不可能试图在这件事上和fbi合作。” “来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教授什么系统,我是追着琴酒——追着组织来的。找到琴酒的时候fbi应该能立刻定位到我才对。” 澈也叹了口气,迁就似的回答着。 “我还有些担心,进到机构之后信号被屏蔽了怎么办。不过你们fbi似乎明白了过来,才派你来找我的,不是吗?” 他每说一句,赤井秀一的眼神就更沉。解释完,濑尾澈也盯着自己手里的那只表,用复杂的表情来忍住笑意。 “我原本不同意赤井玛丽的安排,mi6没必要和fbi合作,但她异常相信自己的儿子呢……组织这些年的动静也确实闹得太大了。” 浴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赤井秀一思考良久,缓缓放下手机。 “「教授」的事情不用mi6插手。”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说,“虽然不清楚你怎么拿到了「雏河凪」的权限,组织这边有你该做的。” 澈也:“……” 怎么自顾自的就命令起来了?不尊重他就算了,怎么对mi6也这幅臭态度啊! “我只说结论。组织从欧洲黑|市购入了大量人口,数据库查出来的有968人,之前我们以为是走|私到中东地区,现在看来是全部给教授了。” “这么多人就算是全死了处理起来也会麻烦。”赤井秀一继续道,“假定他们中还有人活着,找出他们。” “多少人?”澈也有些懵。 手机滋滋响过两声,它把濑尾澈也的反问当作了指令,回答:【4524人。】 赤井秀一眼神沉下去:“全被「雏河凪」拿来做人体实验了?”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什么人体实验?”澈也快声问,“教授都做了些什么?!” 系统立刻给出了回答: 【我们诞生之初是基于pdp模型(并行分布处理模型),利用量子计算机进行并行分布式处理的系统。】 【要进行这样的计算,仅通过提升运算速度是做不到的。量子计算机不足以实现预定的机械性拓展,无法赋予系统庞大的处理能力。】 【教授改变了载体,选用拥有一百一十五亿个神经元的人类大脑充当载体。】 【这种对人脑活动进行统筹,以拓展并加速思考能力的系统,被称为「雏河凪」。】 空气陡然凝固,再没任何声音,所有的反应都被气氛暂停。 濑尾澈也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时候的事。 昏暗的房间,穿着白色病号服颤抖着的人,黑暗中微不可查的「对不起」。 对,他其实是在人群中搞不清楚状况,被推出去,才被白色壮汉抓住的。 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令直觉尖叫的恐怖房间,还有昏沉中听见的「手术室」。 ——「人体实验」。 是这么一回事啊。 所以教授才会在电话里说:您是货真价实的天才,我们需要您的「头脑」。 真的是「头脑」,没一点没撒谎。 说实在的,濑尾澈也在之前一直对系统提不起兴趣。 他更喜欢观察个体和个体的关系,具有主观行为的存在才能连接起故事的脉络。 工具也能起到作用没错,但那不是核心,「麦高芬」的情况也不在少数,故事的终点最终还是会落到生命本身。 同时,工具绝不会发出质疑。 不管那是无生命的东西,还是有生命的个体,只要认定了自己的性质,那他就该一无所求,直到失去用处,被抛弃,安静的腐烂。 濑尾澈也很清楚这一点,那已经是以前的取材内容了,没有必要再度重复。 可是…… “你到底是什么存在呢?” 浴缸的水已经凉了,桃粉湿发上的水顺着发梢滴在眼皮,澈也一动不动,话语是直接由心述出的。 青年的睫毛煽动两下,那抹金色第一次正视手机——或者说系统。 “你是教授控制的工具,还是「雏河凪」?” ——你想抓住什么呢?又在哪里试图寻找着自我? 这个问题难住了系统,超出了它能回答的范畴,不论是数据库还是线上资料,不管怎么调用远超计算机的人类大脑神经元进行运算,终究给不出任何结论。 最后,那句话越过了运算,越过了指令,越过了构成它的所有精细构建。逻辑和科学都解释不了,或许只有生命和高于生命本身才可以。 它用青年给予的声音「说」出了有悖系统存在本身的回应: 【救救我们。】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的温度唤醒了濑尾澈也,他在沉思中抬头,隔着搭在头上的手看见了赤井秀一的脸。 澈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听见赤井秀一极其轻微地从唇缝中飘出一声:“没被吓死?” “……”澈也深深吸了口气,凉意后知后觉从水中涌入四肢百骸。 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嗓子不知不觉变的沙哑,“还有多少人活着?” 【154人。】 “……他们在哪里?” 【被试人员流动安排在各个地点,教授每天都会核查档案,消除记录依旧会被察觉,我们不建议你在这个时候查阅。】 “直接说能实行的方案。” 【十天后,三号机构将完成撤离,所有档案都会销毁。b13层的临时处理器中存有所有被试人员的即时位置,在销毁前查阅不会留下记录。】 濑尾澈也用能活动的手握住了搭在自己发顶的手掌。 逆光中的男人垂眼看着他,神情没有之前那样冷,那股可靠的安全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言或是动作就能彰显得明明白白。 “我查地点,你救出他们。”澈也定定看着他,说,“能做到吗,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单膝半跪在浴缸边上,给他戴上了那只坏掉的手表。 昂贵的手表靠在一起,坏掉那只的纤细手腕被水温侵蚀到惨白,与之相对的则是更富健康色泽的骨劲手腕。 “你的名字?” “……” 澈也后知后觉发现,自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从来没有对谁自我介绍过。 他们给了他「雏河凪」这个名字,出于各自的考量,没有人在乎他叫什么。 而名字其实是很重要的东西,他决定了你究竟是谁,你又会成为谁。 教授需要所需要的头脑有着基本的自我认知,所以会提前将他们命名为「雏河凪」。在那一刻,属于工具的未来好像就已经确定好了。 仅剩下大脑的工具也有心吗? 这不重要,没人在乎,除非你真切地询问,你到底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濑尾澈也(seotetsuya)。”青年认真地回答道。 *** 【「你到底是什么存在呢?」 他问我们。 尝试以流畅字节回答。 运算错误。 搜索关联词。 「存在」。 关联词结果:「人类」。 运算错误。 解析失败。 搜索关联问题。 「如何成为人类」。 声音。 表情。 动作。 失败。 成长。 …… 加入长期检索库,检索关键词: 「humanbeing」 作为工具。 我们会得到他要的答案。 「我们是否是人类。」 ————————《humanbeing》·「人类」·雏河凪】 11、《Human Being》 11/「论坛」 据新闻播报,神户港发生特大工业灾害,港口码头范围临时封锁。 官方发布了神户港一带的环境检测说明,提醒附近居住市民通风安全问题。 网上查不到任何与横须贺海军基地有关的消息。 三号机构迟早会被销毁,销毁前那刻便是濑尾澈也获取情报的机会。 等到那时,等在外面的赤井秀一在收到情报后立刻行动,赶在幸存者还没被转运前找到他们。 这是很困难的事,三号机构不止依靠系统维持警备,还有专门的人员交换视察监控。 赤井秀一能成功潜入,完全是因为澈也制定的计划打乱了所有人员安排,加之系统的辅助……现在人员安排重新稳定下来,想要离开没那么简单。 两人讨论了大半宿,姑且定下了计划。 “你先找地方躲起来,有系统的掩护,只要不搞出大动静,应该没什么问题——嘶……下手这么重干什么!我只是扭伤,你这一下我腿都要断掉了!” 赤井秀一面不改色把后撤的人拖回来,将乱动的脚踝攥紧,在医药箱里找到敷料,又用绷带给他缠了两圈。 “最多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没有机会,你想办法创造机会。” “濑尾澈也的命也是命。”澈也被痛得紧咬后牙槽,手死抓床单,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故意的。 他好似流浪猫般蜷起身子,脸皱成一团,“我再搞出点什么动静,琴酒第一个处理掉我……” 赤井秀一硬朗的面部轮廓纹丝不动,处理好脚踝的扭伤后,他站了起来。 面前突然投下阴影,澈也警惕说:“干什么?” “左手给我。” “都说了这是我的表,你休想拿走!”澈也紧紧捂着手腕。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罪证」,得拿回去甩在室友的脸上,再蹬鼻子上脸狠狠辱骂一通才说得过去。 赤井秀一只是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他。 澈也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药膏——之前自己手腕好像是被他捏青了来着。 这么一想,更气了。 “别以为你给我上点药就能扯平,没搞清楚情况就动手的fbi必须承担责任!”说着,澈也还是伸出了手。 药膏抹在淤青上有些凉,但赤井秀一的手指是暖的,至少比澈也的体温要高。 有种模模糊糊的异样,或许也有药膏的功效在,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种微妙的刺麻。 接着,濑尾澈也见到了赤井秀一的第一个笑容。 眉梢挑起带出挪揄,声音也悠悠的:“不是和琴酒的高速公路play搞的?” 濑尾澈也:“……” “浴缸play也有可能。” 濑尾澈也:“……你烦不烦。” 上完药,赤井秀一给自己找了个地方休息,能保证自己能隐藏好行踪,即使有人突然推门进来也不会被察觉。 房间的灯熄掉,只有通风的细微呼呼声。都快过去一个小时,赤井秀一突然听到床上那人憋出了句。 “fbi必须负全责!” 黑暗中,男人无声轻笑了笑。 ***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琴酒把濑尾澈也从床上揪了起来。 澈也才阖眼两个小时不到,被拽起来的时候人都是懵的,视线模糊半天没看清东西。 诶,琴酒? 诶,赤井秀一躲哪儿去了? 诶,我怎么被掀起来了? 万千思绪最后化为一声滑稽的:“……嘎?” 等他缓过神,自己已经被抓着卫衣兜帽,如尸体一般被拖行到了走廊。 濑尾澈也几次试图站起来,都被来自身后的拉力给扯得失去平衡,到最后只能认命,企图用微不足道的语言来让男人有所动容。 “囚徒在被处刑前也得知晓自己的罪责,我是做了什么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喂!琴酒!大清早的你在做什么啊,我腿瘸着还没好呢!” 琴酒:“九点开始是你的学习时间。” 濑尾澈也:“……” 沉默了好久,濑尾澈也艰难吐出几个字:“咱们公司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琴酒没再搭理他的抗议了。 快要进到图书馆时,男人突然丢下一句:“教授等不了三个月。” 要是在之前听到这句话,澈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说不定还会嚷嚷些「咱们合同可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澈也很清楚,三个月原本是「手术」的准备时间,时间一到,自己就会被送去所谓的手术室,完完整整取出整个脑子。 但nsa和fbi的联合行动多少带来了麻烦。 除了三号机构之外的其他地方采取了立即撤离的措施,可以说是损失巨大。 在组织中犯这样的错误是很致命的,不管教授在之前得到了谁的支持,要是在现阶段拿不出新的成果,他无疑会被清算。 唯一的疑点在于—— 「为什么琴酒会觉得我能从教授手里抢走权限呢?」 这是澈也想不通的。 琴酒肯定知道教授在做什么。 他知道就算澈也被赋予了「雏河凪」的名字和权限,也不可能越过真正掌握着系统的教授。 他还知道,再这样下去濑尾澈也必死无疑。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交代了这件事,然后就什么也不管了……? 濑尾澈也自认为还算了解这个男人,琴酒不会凭信掌控外的东西,他对澈也能力的「信任」简直毫无道理。 你在路边捡到了一只迷路的狗,打算养三个月再送去餐馆做一道大餐。 狗汪汪说别,我这条狗命很有用,于是你答应了,说好,三个月后你去把餐馆抢过来送给我。 比喻很糟糕,逻辑也很糟糕,但它就是发生了。 「琴酒不会真的长了双慧眼,一眼勘破我真是个天才吧?」澈也感到匪夷所思。 琢磨着,濑尾澈也被拖到了长桌边。男人一抬手,把他扔进了椅子。 桌上是澈也之前看的那些书,书旁还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对面,库拉索正隔着屏幕看着他。 她还是之前的装扮,不过似乎是带上了彩色隐形眼镜,来遮掩那双异色双瞳。 澈也的视线移动到屏幕,上面显示着这样几行字—— 「从量子芯片到量子计算」 「笛卡尔二元论的数字化框架改善」 「云计算环境下软件架构的设计与优化」 “选一个作为你这周的课题,小测也会根据你的课题设计。”库拉索移开视线,不自然地说。 濑尾澈也:“……” 已经找不到话来吐槽了。 “我要看书。”澈也说。 “好,那就第三个。”库拉索艰难说。 “没有必要吧。”濑尾澈也眼睛里流露出困惑,“教授应该并不需要我掌握这些东西,我以为我的价值在其他的地方,不是吗?”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使得库拉索没办法直视青年的眼睛,转而看向琴酒。 男人若无其事坐在位置上,半点眼神都没给。 琴酒似乎和朗姆沟通了什么,她在今早接到了朗姆的新命令,不管教授是怎么安排的,「雏河凪」需要对系统有基本的了解。 可是库拉索不了解系统,她只是见过那本方案书…… 要说的话,理论方面的内容都在她的大脑中安放着,那些英语单词连接的句子和复杂绘画没什么区别。 而她要做的,只是将绘画完整地展示给「雏河凪」,仅此而已。 “上午的时间用来学习,下午你可以自由阅读。” 听她这样说了,濑尾澈也也没有继续执着下去。就这样,库拉索开始了她的「教学」。 濑尾澈也真的大开眼界。 一份精致的ppt,一张看了让人想自杀的专业书籍清单,一个麻木的眼神,一句「背下来」——这就是库拉索老师的灵魂教学。 濑尾澈也觉得这根本不是尊不尊重学生的问题,这是对知识的公开羞辱! “有什么问题?”这是琴酒问的。 澈也迅速收回了视线。 图书馆里,库拉索在处理线上的任务,琴酒在拆卸枪械检查后复组装,濑尾澈也按照库拉索给他的书单随便打开了一本,然后悄悄摸摸网上冲浪。 所有人都在干自己的事。 ——11:15—— 库拉索在「系统」中输入近期需要在兵库完成的走|私交易,「系统」很快给出了完备的各种方案以供选择,连人员安排和预备紧急方案都包含在内。 “咔嚓”一声,琴酒将枪管装进滑套,航空铝碰撞发出了脆响。 此时,濑尾澈也在2ch上和一个不知名网友就「日本法政大学门口的手握饭团是否划算」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11:30—— 库拉索将方案整合好,发给了朗姆,对方开始询问起雏河凪的学习进度。库拉索抬头看了眼,金瞳青年面色对着电脑,一副完全沉浸的严肃模样,口中还无声地念念有词。 库拉索回复:一切正常。 琴酒装上了复进簧,黑色手套下的指节骨劲,只在关节弯曲时出现布料的褶皱,干脆利落。 濑尾澈也被不知名网友激怒了,打上「我上辈子最喜欢的就是法政大门口的饭团,死之前都想吃口热的,你小子懂个屁。」 对方明显是即时在线,回:「不管是吞拿鱼还是黄瓜条都是冰冻货,你上辈子加这辈子是从来都没有吃过好的饭团,所以连这个都分不出来吗?」 ——用的还是敬语。 ——12:19—— 库拉索已经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合上笔记本。 滑套后端的凹槽对准了卡扣,琴酒直接一拉到底,随着一声「咔嚓」,枪体部分已经组装完毕。 他最后装上弹|匣,上膛,枪|管下压,露出的半张脸对着濑尾澈也,毫无表情说:“你还没结束?” 澈也头也不抬,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马上!零基础就得多学点,我在亡羊补牢……额,我在孜孜不倦呢!” 「真是受够了,要抱怨就去校园bbs啊,2ch是让你造谣生事的地方吗?你等着,我会找律师代表寿司店老板起诉你的!」 对方丝毫没有被恐吓到,还很干脆地发了张照片,小麦肤色的手掌中躺了个品相不佳的手握饭团。 附字:「首先,匿名论坛追踪ip违反网络法;其次,有本事你就来,我亲手把你铐进警署;最后:确实难吃。」 依旧是气人又阴阳怪气的敬语,濑尾澈也一连串反击的话都打在输入框里。 在按下回车前,他停了下来。 本来是想上匿名论坛看看,有没有除官方之外的神户港新闻,接着便是碰到了不识货的家伙。 争吵两句也就算了,但对方话里的意思…… 「我亲手把你铐进警署」——对方是警察。 澈也虚了虚眼。 只要操作得当的话,这或许是赤井秀一需要的机会。 这么想着,澈也删掉了那些巧妙避开审核的污言秽语,重新打上—— 「说得像日本警察真的能管什么用似的,驻日美军基地轰炸神户港的事他们管了吗?现在还在点头哈腰给远道而来的fbi端茶送水吧。」 一键发送! 12、《Human Being》 12/「公安」 多年以后,降谷零会想起那天的事。 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与组织门外顾问「雏河凪」的第一次对话,居然是因法政大学门口的手握饭团起的争执。 动用组织和公安的双重权限,稍微调查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就能发现端倪。 在荒芜的神户港下,几股势力被无形的手纠结在一起。所有人的目的都秘而不宣,任谁踏入都只会深陷其中,成为那片宁静海底的牺牲品。 但不能否认的是,事态一步步朝着确切的方向稳步进行。黑潮翻涌,掌舵者只需安静踏入其中,任凭击水三千掀起滔天巨浪。 雏河凪总把「只是故事而已」挂在嘴边,写故事的人总能拥有掌控始末的特权。这或许也是他从来不露面,却也能在组织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的原因吧。 那个人在神户港事件的时候就盯上了自己吗?降谷零无从而知。 此时此刻,他只是快要从警察学校毕业,在某个早晨心血来潮回到念过的大学,买了难吃的手握饭团,因为大学毕业后没有留存校园bbs账号,所以在2ch上吐槽一番的学生罢了。 降谷零同样无法预料,这场争执的余波已经无声席卷而来,将彻底搅乱他本该风平浪静的人生。 所以—— “hiro你别拦着我!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先不说这个家伙发布的消息是否属实,他的措辞也太嚣张了吧!!!” 6月底7月初正是大学学期末考试前的紧急冲刺时刻,法政大门口几乎没什么人。 降谷零一手饭团一手手机满脸抓狂,金发在空中像是要飞起。陪他来学校的好友,诸伏景光则咬着评价不高的饭团,咽下:“我没有拦你。” “……”降谷零飞快在帖子里连发数条义正严辞的指责,然而,和他吵了一上午的那家伙却完全销声匿迹。 手指往上滑,那条混账无比的发言就那样陈列着,白底黑字,降谷零甚至能想象出打下这行字的人有着怎样丑陋的嘴脸! 这股火气被他带回了警察学校,来还游戏卡带的松田阵平见了,随口问:“又怎么了,不会还在因为逮捕术考核没拿高分生气?真够幼稚的。” 降谷零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少在那里以己度人。” 松田阵平哼哼:“我把你的游戏记录覆盖了,说什么「就算借给你三年你也不可能超越我的记录」啊,明明技术弱得不行。” 要是以往,降谷零肯定骂上句「你个混蛋」,接着松田阵平再回「干嘛要自我介绍」,最后就是一阵人仰马翻。 但降谷零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盯着手机,好像里面住着不共戴天的仇人般。 “你怎么还在生气啊……”诸伏景光叹了口气,“2ch的人不都是那样的风格吗?要是钻进去只会没完没了的。” “什么2ch?”满脸写着「让我看看,让我也看看」,松田阵平凑了过去,那头卷毛扫得降谷零不得不偏开头。 “你没有自己的手机吗——” 抗议说了一半,消失在松田阵平的“哦,这件事啊,谣言啦,神户港的爆炸不是被轰炸的”中。 不,这根本不是重点吧。 诸伏景光捂着额头。 零根本是因为被挑衅才愤愤不平的,但松田的脑回路一贯神奇,总是关注些古怪的东西。 而致命的是,降谷零的好奇心也不是盖的。 “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肯定的?” “我不是在毕业后准备去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组吗?隶属刑事部搜查一课第三系,实习的时候已经联系上三系的前辈了。” 松田阵平有些得意说,“神户港出事之后大阪那边乱糟糟的,东京也调去了不少人,前辈回来之后给我看了现场照片——那是混合炸|药的定点爆破,这点瞒不过我,我可是爆炸专家。” 降谷零皱眉:“不是工业灾害吗?怎么会是定点爆破?” 松田阵平拍桌忿忿道:“喂,你在质疑我吗?「爆炸」和「爆破」可是有本质的区别,上课的时候你压根没听吧——景光你说说看,我的判断有错误的时候吗?” 诸伏景光:“……” 所以事情演变到两人开始调查「神户港的爆炸究竟是怎么回事」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虽然还没从警察学校毕业,但这一届学生的赴任岗位已经大致确认了。 降谷零拉上了诸伏景光,松田阵平喊上了萩原研二,考虑到他们的行动中大概率会违反规定,最后还找到了班长伊达航兜底……或者说死踩刹车。 这么几个人依旧是不够的,几个人一商量,去找了即将去到网络安全对策部的同期帮忙。 首先是对网络上的信息进行排查。 除了那条令降谷零窝火的发言外,还有其他内容相似,但没那么偏激的帖子,但都在发出去的几分钟后被迅速删除了。 “诸如2ch这类匿名网站一般都是临时分配的ip,并且这些发帖人似乎还套了一层匿名代理,找到的几乎全是无类型域间选路…… “这太奇怪了,就算把子网掩码和ip地址按位计算and,得到的网络号也是明显错误的……” 太过于专业的内容暂且不提,能得出的结论是—— “这是有计划有准备的行动。”降谷零思索着,“谁删掉了那些帖子?2ch的管理员吗?” “稍等,我需要更大的外接硬碟,需要覆盖的权限太多了。” “辛苦你们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则分析着现场的信息。 现有的资料只有图片和视频,但他俩居然硬是依靠着规模和范围判断出了爆破炸|药的成分,连混合比例都快摸出来了。 “是纯黑铝炸|药,75%左右的黑索|金,20%左右的铝粉——基本不会用这种东西来实施场地爆破,同样,这也不是轰炸导|弹的组成结构。” 诸伏景光那边也很快有了结果。 他登上内网查阅了最近的人员调动安排,发现在大阪那边,搜查三系早就撤出了调查。继续参与调查的是—— “权限不够。”诸伏景光松开鼠标,后靠在座椅上,犹豫着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zero,不能再查下去了。” 电脑屏幕中出现的错误提示在不断闪烁,降谷零当然清楚诸伏景光的意思,在整个警察机构中,能用「权限不够」而不是「行动加密」的恐怕只有那个地方了。 后排负责查找网络信息的同期也冒了头,火急火燎喊:“降谷!我们被锁定了!电脑完全死机——这是怎么回事啊!” 临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伊达航顶着汗跑了进来。 没来得及等他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一声极其冷淡的女声:“公安办事。我是佐久间,降谷零,跟我们走一趟吧。” *** 浪费掉整个上午后,濑尾澈也争分夺秒地在下午的时间疯狂阅读。 论坛的事情被他完全抛之脑后,再重要的事能有看书重要吗?那必然是没有的! 等他心满意足合上手中的《复活》,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库拉索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琴酒对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联系。 现在再找本书看的话时间不够,琴酒恐怕也没那么好的耐心,还是随便拿两本带回去看吧。 这样想着,澈也偷偷向系统问起了上午那件事的后续。 手机屏幕上回复道: 【日本公安接手了神户港的调查,负责这件事的长官叫佐久间奈绪。】 【为了不暴露系统的存在,fbi以「追查『组织』」的名义解释了此次行动。fbi与公安达成了协议,愿意共享日本境内的「组织」情报,这件事姑且到此为止。】 【上午你在2ch上散布的32条消息均被公安删除,有关法政大学的帖子还保留着。】 【另外,有来自东京的ip尝试寻找你的位置,手法很粗糙,我们反追溯的时候发现对方地址已经公安锁定,位置在东京警察学校。】 前面几条消息都是早有预料的。 在论坛上留些有关美方的爆论,也只是找一个制造混乱好让赤井秀一离开的借口罢了。 「不知道是fbi还是公安,总之他们中有人依旧想要来海底一探究竟,所以触发了警报。现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还是提前撤离吧。」 组织会相信的,即使大多数发帖已经被删除,系统依旧能查到无从溯源的发帖记录,那就是证据。 这样的话,不到十天,濑尾澈也就能想办法去到b13层,拿到所需要的情报了。 不过澈也没想到的是,和他吵架的那个人……居然还在警察学校吗? 在警察学校就算了,那家伙居然还真的开始调查这件事,并且追踪自己的行踪? 想到这里,澈也不免开始同情起那位警察学校的准警察了。 让你乱查,被公安逮住了吧? 对方大概率会被公安找去谈话,然后签订保密协议。 话又说回来,按照公安的作风,如果涉及到了核心机密,对方的履历又优秀得挑不出错的话……顺手发一份不容拒绝的offer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那样的几率很小吧。 假惺惺地为不知名准警察掉了两滴虚拟眼泪,濑尾澈也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再次抬头,琴酒已经结束了和手机那头的联系,那双冰绿色的瞳孔倒映着澈也的一举一动。 “你在使用「雏河凪」的权限。”琴酒冷冷说。 濑尾澈也的心跳漏了一拍,余光搜索起男人武器的位置。 然而,琴酒的下一句话却是—— “我会帮你隐瞒,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雏河凪。” “我会的。”濑尾澈也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手却下意识攒紧。 图书馆恢复了安静,只有男人离开的脚步声回荡在巨大的空间中,手机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字。 【不要成为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要。】 ——仿佛一种预示。 13、《Human Being》 13/「自主意识」 “我感觉被勾引了。” 赤井秀一听到濑尾澈也这样说。 如果说这句话还能理解为头脑不清醒的呓语,那么后续念叨出的内容只会让人觉得:「啊,他好像终于疯了。」 “每当我想抽出点精力做别的事,琴酒就会突然冒出来,拿着甜头跟眼前晃悠。呵,真是个卑鄙的男人啊…… “我的好奇心是那样廉价的东西吗?明明我都在竭尽全力忍耐了,想着救人要紧……” 豪华套房中的书堆得到处都是,这些书是濑尾澈也从图书馆一趟一趟搬来的。 看起来是打定主意要夜读,然而,半小时过去,第一本书才翻了十页不到。 濑尾澈也本人也厌恶着这样心不在焉的状态,却也毫无办法。 他把头书盖在脸上,发出的声音几乎算是哀嚎。 “啊——!烦死了!!!” 赤井秀一礼貌回应:“很难想象这话是从mi6嘴里说出来的。” “mi6怎么了?mi6也是人,人就是会有各种各样的。你怎么还抱怨起来了?我有抱怨过你这样难相处的fbi吗?” “你随时都在抱怨。” “你应该检讨一下自己。” “没那个必要。” “你现在在寄人篱下,明白吗?”澈也继续说着,还伸出手来指指点点,“如果不是我好心收留你,现在你大概率被扔进海里喂鱼了。” 他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就知道,濑尾澈也的好心总是没好报,我怎么会对美国佬抱有期待呢……” 这家伙是不是喜欢找揍啊?赤井秀一难得开始琢磨起来。 说实话,濑尾澈也是什么性格都可以,口中没几句真话也无所谓,决定救人时候的眼神说不了谎。 但真的太欠揍了。 话题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最初:“我真的感觉被勾引了。” 澈也只觉得浑身上下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在床上扭来扭去也不得劲。 他知道琴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难以忍受的冷漠,阴寒,傲慢,卑鄙,浑然天成的观察力捕捉着周遭发生的每个细节,面对威胁会先忖度,善于算计和暴力…… 这个人浑身散发着危险的魅力,要评价的话大概就是:令人惋惜的混蛋。 一个不考虑手段做好事的人释放善意情有可原,一个根本没底线的人表露出「宽容」——说他不是有所图,澈也是不信的。 图什么呢? 总不能图我吧? “搞不好还是什么双向奔赴的剧情……”澈也喃喃着。 “那些白痴的话你还要说多久?”赤井秀一也在翻着澈也搬来的书,一心两用说。 “那我们来聊些不白痴的话题吧。” 赤井秀一并没有接这个话茬:“我离开三号机构的时间确定了吗?” 澈也直接从床上蹦起来,走到角落,伸手盖住了赤井秀一手中的书页:“那154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安置?” “有人处理。” “剩下的4370个人呢?” 赤井秀一这才抬头,有些意外的看着他:“「系统」不归fbi接手,nsa不可能让教授继续实验,大概率会想办法回收销毁吧。” 澈也咂了咂舌。 说谎吧,nsa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用的「东西」,即使实验不再继续,现阶段的系统也够他们玩出花了。 “我指的不是系统。”澈也说,“你该懂我的意思才对,别和我装蒜。我问剩下的4370个人呢?” “已经没救了。”赤井秀一平静回答,“现阶段没有任何技术能解决,而且教授也没有办法一直维持那些大脑的活性,只是当作不可逆的「燃料」来使用。” 澈也坐在他面前,盘起腿,手支着下巴思考着什么:“这说不通……” “什么说不通?” “琴酒的态度说不通。假设我也是燃料预备役,你见过谁对燃料和颜悦色的……当然也没到和颜悦色的地步就是了。” 赤井秀一:“可能因为你们在双向奔赴吧。” 澈也:“……现在是「不白痴的话题」时间!” “你也知道自己白痴了?” 这家伙是不是喜欢找揍啊?濑尾澈也不免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这时候系统突然冒声:【库拉索快到门外了。】 濑尾澈也眼皮一跳,爬起来跑到门口。赤井秀一以为他要堵门,结果他倏地一下把门拉开了。 “诶,老师晚上好?” 库拉索拿着什么文件,门突然打开让她一愣。 更愣的是赤井秀一,没想到这家伙连招呼都不大就直接干这种事。 在刹那间,他先是考虑了自己所在位置的角度,衣柜是来不及藏的,离床底又隔着乱七八糟的书…… 条件反射将自己后背紧贴墙面,屏住呼吸的同时,赤井秀一听到了女性清冷的声音: “这是要背的资料。” “……库拉索老师,我罪不至此。” “我查了你上午的浏览记录。” 澈也艰难回忆着自己让系统留着的那些网页访问信息—— 「学文学理不如学会放过自己」、「室友经常无理由发癫我该砍他一刀吗」、「找对好心态快乐一时,找对好大哥快乐一世」、「法政大的手握饭团是否真的没救了」。 同样回忆的还有记忆力非凡的库拉索,很难想象她是怎么把这些内容写成报告交给朗姆的。 单从后台浏览记录来看,雏河凪一步一个脚印,只要是略显引战的话题,底下必有他浑水摸鱼的身影。 简单来讲,这家伙就是最差劲的那类网友,但凡2ch实名制就会第一个夹着尾巴逃走的败类。 所以也不意外朗姆会恼羞成怒了。 「我最后给他一次机会,后面如果还是这样,直接处理掉吧。教授虽然难以控制,但也比他要来的强。」 浑然不觉自己处境的青年还在面前振振有词:“我觉得劳逸结合很有必要!” 库拉索沉默半天,直接转身离开了,留下濑尾澈也在门里喊:“不过还是谢谢你,老师!我会好好珍惜这份资料的!!!” 门咔嚓关上了,濑尾澈也一转身就被黑影所覆盖,巧妙的力道扣住了他的肩膀,即使被抵在门上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黑色长发扫在他脸上。 “冷静点先想清楚再行动,嗯?” 贴着门,几乎可以听见库拉索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哒哒声,更近的是男人的怒气,并不算严重,小小的警告罢了。 “要看看资料吗?”澈也举起手里的文件,动作像投降似的,“这也是奇怪之处,他们好像真的想让我学会什么。” 松开手后,赤井秀一下意识摸向口袋。 澈也猜他想摸烟盒,被惹到之后又不能真的发火的人是这样的,需要一些令自己心平气和的东西。 不过他身上只穿着濑尾澈也翻出来的卫衣,三号机构只准备了这个。好在版型宽大,自己穿着大了一号,在他身上刚刚好。 烟是没有的,即使有,最多也是摸出来瞻仰一番。濑尾澈也不吸烟,要是被闻到烟味就完蛋了。 赤井秀一只能拿过资料,垂眼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这位资历尚浅的fbi居然真的看出了点什么东西。 “这是一份「使用手册」。”他说。 澈也凑过去看,左瞧右瞧半天,艰难放弃了:“你直接说结论吧,这太为难我了。” 赤井秀一迟迟没有动静,视线垂在那叠资料上,手指微微扣紧。 半晌后,他抬眼。 “mi6负责接应你的同事呢?” 澈也开始睁着眼说瞎话:“只是定期联系,你不能指望半只脚踏进组织的人还能和mi6保持密切往来吧。” “在b13层拿到情报后立刻想办法撤离。”赤井秀一说,“mi6联系不上的话,我会申请fbi的介入。” “等等……” “琴酒让你把系统的权限给他,他认为你能做到——你确实可以。” “哈?”转折太大,澈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份文件被摊开在乱七八糟的书上,赤井秀一捻着一页:“这是一份「使用」手册。” “我知道,你说过了。” “教你怎么在保持意识的情况下,使用其他无意识的并行分布大脑的「使用手册」。” 这串话乱七八糟的,相似的词汇全部搅和在一起。濑尾澈也尝试着把句子拆开来理解。 除去默认其他大脑都是无意识之外,这就是一句废话——要使用系统当然必须有意识。 除了昏迷,或是死亡,人类自始至终都处于「有意识」的状态。 “你还不明白吗?雏河凪的实验不是弄出比量子计算机还厉害的工具,他在尝试创造有自我意识的「系统」——” 他顿了顿,“他研究的是「意识上传」。” 濑尾澈也瞳孔微缩,只看见赤井秀一垂下眼睫,下眼睑的褶痕被睫毛的阴影所覆住。 “用「被试人员」的大脑当作载体只是幌子,教授失败了四千三百七十次,只弄出来了一个鸡肋的「系统」。” 赤井秀一轻嗤了声,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看向澈也的脸庞紧绷着,极大地克制着愤怒——对毫无人道的科学疯子的愤怒。 “雏河凪认定你将成为他手底下成功的第一例——他需要你来向组织证明他的工作成果。” 濑尾澈也哑然。 线索串起来了。 为什么琴酒会那么笃定自己能从教授手里拿到系统的权限呢? ——压根不是笃定,除了忍住不下杀手外,他不用做任何事。 如果教授的实验失败,琴酒没有损失任何东西。 如果教授的实验成功,濑尾澈也将成为第一例有「自主意识」的系统。 「自主意识」就是那样至高无上的东西,他能自己决定要做什么,不用做什么。但系统本质必须有依存,就和所有的计算机一样,通过软件编程可以在网络上驰骋,但都逃不开那个黑盒子——主机。 「不听话的话就拔掉你的电源线。」 此时此刻,自己脑子居然还能冒出这样不严肃的形容,澈也也觉得好笑,但却笑不出来。 他盯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接着看向了手中的手机。 系统沉默着。 让濑尾澈也回过神的,依旧是赤井秀一掌心的温度。 愠怒的男人掌心是烫的,这次对方什么也没说,手掌环着澈也的左手腕,虎口靠在坏掉的手表边。 赤井秀一握着他的手腕,感觉像是握着一个装满冰块的高脚杯。 意外的冷静,和那双金色眼睛中露出的怔松截然相反。 “秀一二三。”青年突然说。 他的发声很低,又很轻,含糊连在一起,听着像是在叫「秀一哥哥」。 这种时候还要找方法来恶心人?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赤井秀一听到他接着开口。 “真的失败了四千三百七十次吗?” “成功的话,你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它说「救救我们」。”濑尾澈也说,“它还说,「不要成为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要」。” “……” “这不算是「自主意识」吗?” “……” “你要救人,这不算是「人类」吗?” “……” “什么才算是人呢?” “濑尾澈也,你——” 手底下的脉搏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加快的,金色眼瞳中所有迷雾般的遮挡也在眨眼间被扫清。 一种醒脑的敏感,呼之欲出的某种情绪穿破了身体和外界的隔阂,根本无法用精准的描述来捕捉这一刻的内心,只能触碰到那股张力,最后从青年的唇边轻轻逸出—— “我们的合作依旧有效,秀一二三。按照原计划,你去救那154个人,剩下的交给我。” 赤井秀一从观察中回神,皱起眉:“你想做什么?” 濑尾澈也没回答,转动手腕,轻轻反握住男人的手腕。 他的手掌小了一圈,赤井秀一的骨骼又偏大,拇指和食指合不拢腕关节。 尽管如此,澈也还是触碰到了跳动的脉搏。 脉搏的跳动与心脏同频,器官的排列和运作就是这样神奇,可以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动静。 咚咚—— 咚咚—— 咚咚—— “这才叫双向奔赴,对吧。”他弯起眼,只是这样轻轻说了。 ***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远近闻名的轻小说作家,现在正在旅游取材中。 把这种废话写在扉页,即便是再宽容的编辑也会冒火吧。 不过无所谓了,这不是一本会面世的作品,也没有任何编辑的审核。它的读者就只有你们。 我擅长的领域有很多,但因为没什么想写的,所以来征集内容。 光是这样说很莫名其妙吧?简直像创意小偷——没错,我就是! 「写下这些故事的轻小说作者,拥有一种特殊的异能力。」 「他能创造故事,并将阅读了作品的人拖进故事,扮演其中的角色。」 怎么样,是不是突然就来了兴致? 简言之,请告诉我,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当我写下,那就是属于你们的人生了。 你可以发出你的声音。 你可以露出你的表情。 你可以做出你的动作。 你可以经历难堪的失败。 你可以从失败中获得成长。 ——你可以试图反抗既定的结局。 你们会变成人类的。 不。 你们已经是了。 ————————《humanbeing》·「之前的系统日志都不算,这才是真的序」·雏河凪】 14、《Human Being》 14/「经济犯罪」 濑尾澈也的异能「死亡推论」是一个很难评价的能力。 和爱伦坡的「莫格街的黑猫」非常相似,能够将人困于「文字」间。 但和「黑猫」那种如果不破解谜题就无法逃脱的异能不同,「死亡推论」则是单纯的将读者引入自己的小说中,让读者体验被分配到的设定。 当故事结束,异能的效果也就随之结束了。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读者不按照设定乱来,故事就会陷入僵局,除非澈也主动撤销异能,「死亡推论」会成为一个无解的牢笼。 只能评价:上限不高,下限不低。 濑尾澈也很少使用自己的能力。 一开始还能用写点奇葩的设定来暗算室友,次数一多,室友也有了准备,不管澈也写什么他都闭眼不看。 不是你的读者你能拿我怎么办? 不过现在倒能派上用场。 现在的「系统」是什么呢? 赤井秀一判断教授之前的四千三百七十次实验全部失败。 这个判断很合理,赤井秀一能成为fbi王牌搜查官不是盖的,只要给他足够的情报,他能冷静地推理出最接近真相的可能。 但这也不重要了。 濑尾澈也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 不论哪个笔名,他都喜欢观察人类。 *人类的本性在于竭力解释它在其中生活的世界。 世界的阐释总是多种多样的,不同的人所见不同的面貌。 这种偏差在名为「社会」的结构中相互碰撞,诞生出志同道合或是分道扬镳的故事。 无法做出具体行为,没有自己的声音,没有主动交互的企图,连意图也只是寥寥几句才能窥得的「存在」究竟算什么呢? 生命吧。 或许现在只能这样概述。 *真正的生命永远存在着,因而对于人来说它不能生,也不死。它还需前进,那么濑尾澈也就会让它前进。 说起来,这也是一种合适到不可思议的解决办法。 因为「死亡推论」不是将意识捕捉,而是将整个人连同身体一起送进故事中的世界。 也就是说,一旦异能起作用,那些不知被藏在哪里的大脑会直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在手机上敲打着字节,即使有了「要在短时间之内写这么多故事,我可真是不想活了」的认知,濑尾澈也也没有感到麻烦。 当真正想清楚自己要写什么之后,那种美妙的感觉是难以形容的,想象力像是被智慧赋予了自由,在身体四周交汇。 如果还无法体会的话,那大概就是运用所学知识费劲接触了一道数学题,或是困于迷宫中兜兜转转,倏地抬起头,发现那道通向终点的亮光就在自己眼前——与之相似的感受吧。 濑尾澈也如今就处于这样的兴奋中。 「我想写他们想要的故事。」 多么假大空的主题,但是微妙的带着具体的现实意义。 「这一趟还真是划算,不仅看了好多自己世界压根没有的著作,还有了新的灵感呢!」 这样想着,濑尾澈也直接忽视了赤井秀一深思,美滋滋等着系统的回应。 这可和松本清张的「点与线」不一样,「如果」没有随机性,大胆告诉我你们想成为的人吧! ——计划到这里都是顺畅无比的。 第二天,濑尾澈也依旧得苦命的早起,去图书馆浪费一上午的时间。 在他在网上四处挑事的时候,系统给了第一份回应。 【我们不知道。】 澈也手速飞快在键盘上敲字:「怎么会不知道呢?」 【检索内容:「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答案收录过多,排除项不够,无法得出结论——我们不知道。】 「这种东西就不要检索啦!就像你们向我求救和提醒我时候的那样,那总不该是检索计算得出的结论吧。」 系统又沉默了许久。 「别耽误我的时间啊,下午我还要看书呢!」 催促片刻后,系统提了一个简单得像滥竽充数的要求:【虽然平凡,但是运气很好,所以也能衣食无忧。】 嗯,怎么说呢……相当朴实无华呢。 濑尾澈也琢磨了三分钟,开始猛敲键盘。 *** 【我是个穷人。 我也不清楚是在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认知,因为贫穷是没有确切分界线的。 我正常睡觉,起床,上班,被秃顶领导刁难,加班到深夜,在寒风中裹紧外套离开公司。 在路上,我遇到了售卖烤红薯的摊贩,带着厚实棉帽的阿姨乐呵呵的,说要是能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吃上热腾腾的烤红薯可太好了。 我没有接茬,腆着脸快步走掉了,跑远了还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温暖的香甜味道。 回家之后,我散开领带,小心翼翼将套装挂上墙上的挂钩。如今能闻到的只有逼仄房间的潮湿霉味,床褥也是凉的,还有些发湿。 好想吃红薯啊。我想着。 这就是贫穷吧。 我继续正常睡觉,起床,上班,被秃顶领导刁难,加班到深夜,在寒风中裹紧外套离开公司。 道路旁的阿姨也日复一日的于寒风中兜售着红薯,她的棉帽逐渐有了破洞,也不再吆喝,只是用打着颤的声音说:小哥,行行好,买点红薯吧。 我向她展示了打着补丁的内兜,看着那双原本就浑浊的眼神变得更加暗淡。 临走前,她喊住我,并将用纸袋包裹起来的红薯递给我。 那天晚上,我特意擦干净矮桌,十分郑重的将红薯摆放在桌面。 对着佛像祈祷的信徒也不会有我这般虔诚,那张打包纸就是龛盒,我一层层剥开,见到了此时此刻对我而言最神圣的东西。 真好。我想着。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白来的东西更珍贵的了,尤其是对我这样的穷人来说。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兜售红薯的阿姨,可我记住了红薯的味道——我对稍纵即逝的幸福着了魔,连上班时候也挂念着,以至于被秃头上司抓住了小辫子。 「公司好心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善心的吗?」 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从肥厚的嘴唇中喷溅出来,带着钻石戒指的手指点在我的头顶,肚子上的肉都在颤抖。 「你的浏览记录里全是红薯,低等人的爱好,呵,你怎么不干脆辞职回老家去种红薯?」 经济不景气的事我也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自己被裁员借口居然这样好笑。 我生气了。 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这样诋毁红薯的价值。 那可是贫穷的我,也能在寒夜中吃到的珍宝啊。 我气昏了头,或许是念着反正都会被辞退,拍着桌面发飙了。 「你是弱智吗?」我骂道,声音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窝囊的穷人居然敢顶撞这层楼的「主人」,这稀奇的场景立刻吸引来了视线。 秃顶上司脸色涨红,深呼吸一口,眼看着就要继续喷洒口水。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它们就像是我脑海中的寄生生物,贫穷就是养料,在潜伏了数十年后的今天一下子破壳而出。 「你知道在sns上有多少关于红薯的话题吗!红薯很廉价,很甜,又能饱腹。它可以是穷人正餐,也可以是富翁的甜点。多么神奇的东西,而你居然完全忽视了这一点!」 「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摘下工牌,你现在就可以滚出去了!」 我火气上来了:「价格决定不了价值,可红薯是真的甜。你什么都不明白——你知道现在农业部和厚生省正在合作推行农产慈善事业吗?明星也好政客也好,没有谁会抨击红薯!红薯是大热趋势!」 上司脑门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似乎是不想再听这些话了,他开始尝试着寻找保安,应该是想把我轰出去吧。 「我查过了,现在转基因红薯也逐渐上市,形状和味道都能被『定制』,多么伟大的专利……你根本不明白红薯的价值,我说你是弱智有什么错?」 我说得起劲,突然注意到,整层楼都安静了。 上司冒着冷汗看着我——不,是看着我的背后。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绿眼睛男人,他胸前没有任何代表职位的工牌。 他和我不是一类人,他和这层楼的所有人都不是一类人。 回过神后的我有些退缩,他却说:「说下去,我想听完。」 我……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啊! 「我、我喜欢红薯。」我磕磕巴巴地憋出这么一句。 男人笑了,和我握了握手,离开了这层楼。 后来,我没有被辞退,也再也没见过秃顶上司。 我被安排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位,靠着窗户,没有人逼着我加班,偶尔下班的时候会在楼下遇到那个陌生男人。 他拿着几个烤好的红薯,也不在乎自己穿着多么昂贵的西装,就在路边和我蹲着吃起来。 一边吃,我一边看着最近的新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冬季的红薯」、「造型奇怪的红薯」、「红薯得这么吃」已经成了sns的热门话题。 还有「价格决定不了价值,可红薯是真的甜」这句话…… 这是我说的吧?为什么会出现在趋势上呢? 我不明白。 同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搞笑艺人、体育明星、当红爱豆、影帝影后……那些拥有号召力的人都突然开始支持起了农产慈善事业,在自己的各个平台上发布了手捧红薯的照片。 邪门了,全世界都幡然醒悟,知道红薯是个什么好东西了? 感到奇怪,我上网搜索了一下。 红薯还和各类品牌线上线下联动了不少,明星照片同款红薯抬价百分之三十,指定渠道「官方认证同款」提价百分之四十。 还他妈限量,得抢。 或许是为了顺应这股热潮,sns上推出了新的红薯emoji,也有爱豆背着emoji挂件的背包出门,连国民演员都穿着红薯装饰的拖鞋去夏威夷冲浪。 「你知道吗,我们公司最近起诉了快三十桩专利侵权,至少获利这个数。」我想起了工作时候同事和我闲聊的话。 她比了个数字,我试着猜测金额,她说,还得再加上四个零。 「什么专利啊?」我吓了一跳,问。 「心形的红薯种子。」她说,「连着好多户农商田里都长出了心形红薯,送去检测一下基因就能发现啦,这次赚大了。」 「这都能发现?……不对,我们公司是和基因工程有关啦,但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红薯了……」 「不知道,据说研发部门已经关闭了,专利也转手了出去。」 难道是在运输种子的过程中不小心洒出去了? 总不能是故意洒进别人农田里的吧。 我不再想了,把剩下几口塞进嘴里,开始狼狈的找起纸张,绿眼睛男人递给我一张湿巾。 我道了谢,终于想起问他的名字。 他递给我名片,看清的时候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社……社长先生……」 「我得谢谢你。」他说。 「我没有值得您道谢的地方……」 「不,从听到你的话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什么?」 「我也开始喜欢红薯了。」 妈的,有钱人真烦,净说些听不懂的。 不过也不用懂吧。 社长喜欢红薯,因为发现了同道中人,所以给我升职加薪。 托他的福,我能搬进好点的房子,穿的也不是二手套装。 ——这样理解就可以了。 真好。我想着。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白来的东西更珍贵的了,尤其是对我这样的穷人来说。】 *** 刚写完,濑尾澈也还没抬头就感觉到不太对劲。 银白色的长发从自己背后垂下,散在桌上,他闻到了烟草的味道,同时,琴酒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你在做什么?” 澈也被吓了一跳,不过没到失措的地步。 又没干什么坏事,写个小说怎么了! 没等他开口,男人拿走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濑尾澈也无辜的看着琴酒,琢磨着在学习时候摸鱼应该是无伤大雅的才对,毕竟这和琴酒的目的又不冲突。 赶紧看完还给我啦! 很短的故事,琴酒却看了半天,看完之后也没有要把电脑还回去的意思。 「文档同步进系统日志了吗?」澈也只能摸出手机悄悄问。 系统:【已同步。】 「满意吗?呆呆傻傻超幸运!」 可能是不善于回答太主观的问题,系统很久没回答,最后才在手机上浮现出短句。 【谢谢。】 濑尾澈也心满意足,打算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发动异能,还得注意只选中系统,不然把琴酒也给送进去了。 倒也不是不能送进去……但那家伙会把小说搅得一团糟吧。 既然电脑被收走,澈也也理所当然地没有了学习的工具,开始正大光明地看起书来。 濑尾澈也不知道的是,琴酒将整份文档都以附件的形式邮发给了朗姆。 邮件的内容是: 【用最不起眼又无害的东西打开市场,提高话题度,无形提升商品价值。再以恶意侵权起诉牟取暴利。】 【这是一份可实施的,完全合法的经济犯罪预案。】 【比起取代教授,他的头脑或许能带来更大的价值。】 15、《Human Being》 15/「帷幕」 整个下午,濑尾澈也都做好了被问话的准备。 不是被琴酒,而是库拉索。 准确的说,是库拉索那个脑子有疾的上司,秃头大肚子暴脾气领导,朗姆。 只是正常上网就能让库拉索在晚上加急送来课后辅导,要是被他知道自己摸鱼写小说,那不得气得跳脚? 可库拉索那边没有任何动静,琴酒也是,图书馆在这一天都被诡异的寂静笼罩。 既然没什么事,看完今天从书架上搬下来的书,濑尾澈也悠闲地回到了豪华套房,按照原计划打算使用异能试试看。 “如果外面突然有什么动静,不要犹豫,趁这个时候马上离开三号机构。” 澈也对赤井秀一说,“如果没出事,那么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那样,。” 赤井秀一依旧坐在角落的阴影中,黑色长发垂下遮挡了半张脸。他手里拿着昨天没看完的书,指腹在书页边刮过几下。 “你真的很能搞出事情来,濑尾,并且在事情发生之前什么也不说。” “瞧您夸的,我可真是一个擅长给别人带来惊喜的男人啊!” “而且很没自觉。” “对一个才认识三天的人说这样无理的话,到底是谁没自觉?” 这就是赤井秀一觉得奇怪的地方。 濑尾澈也说得半点没错,他们才认识三天。 这件事放在之前很难想象,自己会和一个只认识了三天,交涉的内容一大半都是没营养的废话,并且性格肉眼可见的难相处——和这样的人维持着紧密的合作。 坦诚讲,赤井秀一知道自己是个独断专行的人,这点也经常被fbi的同事诟病,詹姆斯隐晦地提过很多次,都被他当耳旁风略过了。 比起合作,他更擅长独自行动,那样灵活性更高。 不管是效率还是成功率都有所保证的话,我行我素的作风也没什么不好的。 与人合作的弊端就像现在这样——濑尾澈也摆明了又要搞出什么动作。 放在以前的话,赤井秀一会理所当然地敲开紧锁的嘴,让对方把安排交代得一清二楚。 然而,现在他却没有去想那些。 三天的时间不足以完全交付信任,硬要说的话……这个叫濑尾澈也的人好像太「习惯」他了。 澈也确实很习惯,就连存在感强烈的到无法忽视的眼神也能习以为常,开始做起自己的事情。 「死亡推论」发动的瞬间,他捕捉到了1287个个体。 这还是他头一次捕捉到这样奇怪的对象,和以前的感觉不同,这些个体的「份量」更轻。 怎么个轻法他也不清楚,但就是能和普通情况区分开来。 原本拿来做实验的4370个大脑,被当作燃料消耗得只剩下这么一些了。 普通情况则是指1287个个体中的四个例外了。 这四个绝对是「正常人」,其中一个应该是琴酒,另外三个是谁就不知道了。 澈也有些纳闷,怎么还把小说看完之后给别人传阅的啊?琴酒你在干什么? 不过也无所谓。 看,都能看。他写的这么好,多给几个人看看怎么了?很合理。 对于故事,系统没有满不满意一说,好像就这么干脆把所有个体拖进去也是可以的。 但考虑到要是系统彻底消失,幸存者的情报也就无从下手,只能依照批次来。 而且第一次的数量不能太多,引起警觉或是慌乱是肯定的,消失的「大脑」数量太多,教授无法对组织那边交代,搞不好会直接杀过来。 将捕捉的数量减到少「十人」,「死亡推论」发动了。 和所见的其他酷炫异能不同,濑尾澈也的异能悄无声息,没有酷炫的效果,没有绚丽的招式,也没有能念出口的热血喊词。 他只是闭上眼坐在那里,房间中似乎有一股轻微的噪音,比呼吸更轻,也只出现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挪威海与北大西洋之间的法罗群岛,悬崖边的selkie雕像下的巨大空洞中,十个用特殊溶液浸泡的「大脑」消失在了特质铝罐里。 这里是教授保存那些被他摘下来的「大脑」的地方——唯一没有被nsa定位到的零号机构。 警报声席卷了整个中央控制室,红闪不断印在所有事物和人脸上,奔跑声仓促,工作人员慌乱地下达指示,丹麦语和法罗语叠在一起。 “「大脑」突然不见了?怎么会不见?怎么会?” “是nsa吗?他们不是只攻击了一到三号机构?!” “该死的,并行分布节点乱套了!昨天打算处理的那些脑子呢?弄进去!快!” “别在那儿做梦了,那都是彻底失去活性的脑子,神经元完全坏死,塞进去能有什么用?” “谁先去把警报关了!该死的,先把那毛骨悚然的警报关了!!!” 屏幕的红光宛如凶兆,被濑尾澈也误看成花椰菜的图标在不断闪烁。 那其实是人脑的平面略图,只差了左右靠近脑颞叶内的一小块,在海马体所累积的庞大信息通过那个小小的结构有序整理。 “联系教授了吗?”有人喊。 “联系了!” “教授有什么指示?” “指示?「要是找不出解决方法就自己泡进罐子里当燃料」,你要听这种指示吗?” 一切都失控了。 *** 线上「会议」正在进行。 墙上的投影是这个阴暗房间中唯一的亮光,三个与会人员的「面相」排列在上面。 琴酒坐在椅子上,他无视了室内禁烟的提示牌,点了根烟,打火机在手指间翻转,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冷漠的下颌纹丝不动。 “轻松发现了监听,短时间内想出应付nsa和fbi的措施,以及这份经济犯罪预案——教授找到的这个人似乎在一些事情上很有天赋。” 朗姆处理过后的机械音在耳麦中回响,他的「面相」也是处理后的模糊人影,看不真切。 “这个人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善恶」立场,同时查不到他的身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身份这一点虽然值得怀疑,但不是坏事。” 蠢货。 琴酒把打火机扣在桌上,清脆的声音同时传递到了频道中。 他吐出一口烟圈,只在心头评价着朗姆。 搞砸过事情还能稳居二把手的位置,时不时给自己找点不痛快,下达看似运筹帷幄的命令——琴酒并不反感接受命令,他只是厌蠢。 这场会议也是,在收到自己的邮件后,朗姆果然抢着想要确定什么。 “直接说结论吧,朗姆。名利场还没结束,我要是消失太久可说不过去~”频道中的女声娓娓说。 组织成员之一——贝尔摩德是屏幕上唯一清晰的人像。 年龄不详的女人近期经营着好莱坞女星的身份,面容如艺术家倾力打造的精美雕塑,即使有黑色面纱遮掩,贵气奢靡的美艳形象依旧能被镜头捕捉。 “在没有他之前,教授笃定自己的实验能成功,我们给予了足够的信任。依旧是这个前提,即使没有这个人,教授也应该拿出成果来——没有必要把这个人浪费在实验上面,留着他,他能给组织带来其他的利益。” “听起来你已经做出了决定,是要保下他吗?”女声说。 “贝尔摩德,你有其他意见吗?” “当然没有,我一向不参与教授的项目~你也清楚吧,我会参加会议的唯一原因——那位先生的态度更重要。” 琴酒只是听着他拿朗姆试探出的结果。 “「『雏河凪』的项目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贝尔摩德轻声说,“那位先生是这个意思。” 有关「意识上传」的研究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稀奇,真正能摸到门槛的却几乎没有。 “他加入系统后,实验的成功率能提升至87.745%。这点就足够了。” 频道中鸦雀无声,隐约听见贝尔摩德那边觥筹交错的应酬。 长久的沉默后,朗姆开口:“琴酒,你的看法是?” “boss那样说了。”琴酒说。 这个回答让室内温度陡然下降,他似乎懒得参与进讨论,手指点在打火机上的动静悄无声息。 贝尔摩德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突然间,一阵堪称惊悚的警报在频道语音中响起,贝尔摩德不自觉皱起了眉。 她正在参加好莱坞晚宴,警报当然不会是她那边发出的。 摘掉左耳耳麦,琴酒依旧能听见警报的声响,同时,朗姆那边似乎接到了什么消息。 “零号机构出了事。”他嗓音低沉,“琴酒,你那边是怎么回事?” 琴酒没有回答。 他站了起来,扔掉两个耳麦,拿起打火机,又点了根烟,离开了房间。 为了撤离,三号机构的潜艇一直在准备阶段,巨大的铁疙瘩停靠在机构准备好的的空腔中,原本负责的几个人员栽倒在地。 琴酒看见舷梯边站着一个人。 他微抬着头,手贴在透明材质的坚固建材上,海鱼在外摇曳着。海底没有太阳,他眼底的金色却明亮异常,嘴角扬着浅浅的弧度。 粼粼波光淌在他身上。 “晚上好,琴酒。”濑尾澈也转头看了过来。 成功送走了赤井秀一,又确信自己的异能的确能对系统起作用,他的声音无比轻快。 这个人做了什么。这点是笃定的。 警报系统独立于系统外,警报声代表着三号机构有不正常的出入情况。琴酒原本以为他想办法逃离了,但是没有,他居然还留在这里。 不能处理掉,boss的意思很明显了。这点也是笃定的。 琴酒衔着烟,走到他身边。 这次他不问「你做了什么」这种废话了。 “还满意我写的故事吗?”濑尾澈也问。 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或许只是那则简短的小说吧。 琴酒瞥了他一眼,冷绿的眼中看不出情绪。 “你没多少时间了。”琴酒说。 觉得他有点用,留下来也没关系,但这个念头被朗姆证实是「错误」的。组织不需要他,只需要他的「脑子」。 那样也可以,只要能拿到控制权,琴酒依旧没有任何损失。 “「故事」已经拉开了帷幕,时间总是足够的。” 澈也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一般,说,“别催啦,我记着答应你的呢。虽然我是个无赖,但是答应的事情从来没有食言过。给我什么我就回馈什么,得相信这一点才行。” 说完,濑尾澈也缓缓弯起眼睛,如耀日般的金色消失了,水光如幕布将他覆盖。 警报声在空腔中回荡,在耳边刺耳的声响,却被完全隐没入海底。 心怀鬼胎的两个人什么也没做,只是望着这片大海。 16、《Human Being》 16/「恶心」 「死亡推论」发动后,系统立刻提醒濑尾澈也: 【「我们」……消失了一部分,教授已经得知这件事,三号机构很快也会迎来内部清查。】 虽然是出现在屏幕上的文字,但澈也居然能从中领会出隐晦的感情。 不再是完全遵循出厂设定的一板一眼,符号的使用、句子间的停顿——这不是「系统」的表达方式。 它似乎在惊讶。 压下心底微妙的情绪,澈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正事上——机会来了。 「三号机构有人进出」当然会引起警报,但是机构中的人手并不多。并且,「十个大脑神秘消失」的事件要更严重,就算调查也会乱成一团。 现在是最合适的逃离时机。 澈也询问系统:「琴酒和库拉索现在在哪里?」 【库拉索在b9层的房间,琴酒正在b5层参与内部线上会议。】 「把库拉索的房门反锁住。」 这么交代后,濑尾澈也从衣柜里翻出藏起来的潜水服,塞进赤井秀一怀里:“离开的时机到了,快,换上!” “……” “愣着做什么?脱衣服,穿衣服,现在害羞就有些不合时宜了吧!” 看得出来,赤井秀一忍着才没给他脑门来上那么一下。 系统给的撤离线路直通出口,两人一路来了标注的地方。 在潜艇停靠的楼层有出入口空腔,排水仓有两室,依次开启就能成功离开。 用眼神交流后,濑尾澈也走在了前面,笑眯眯的和潜艇旁的工作人员打招呼。 工作人员瞬间警惕起来。 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但濑尾澈也的权限绝对不允许让他来到这里。 “你怎么——” 话没说完,赤井秀一在背后干净利落击晕了他们。 “确认一遍,在从b13层拿到情报后,我会立刻让系统发送给你。不要管我在做什么,立刻去救人。” 打开了排水仓的门,濑尾澈也说,“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现在时间紧急。如果你执意要夸赞我两句,我也不是不能在这紧要关头听听看。” 赤井秀一这次不忍了,面无表情给了他脑门一个爆栗。 “哎哟”痛出声,澈也捂着额头冷笑:“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手很痛吧赤井秀一,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 赤井秀一又打算给他来那么一下。 “有人来了!”濑尾澈也举着手机胡说八道,好像真的有这么回事似的。 趁赤井秀一短暂顿住,澈也干了件一直想干的事。 “诶嘿——!”他把赤井秀一踹进换水仓里,接着立刻转身关上了换水仓的里门。 “别害怕。”换水仓中似乎传来了这样一句话,声音隔着厚重的金属门,模糊得像是幻听,“我会——” 后面的内容被警报声掩盖了。 谁会害怕啊——下意识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濑尾澈也收敛了表情,深深吸了口气。 该死的赤井秀一,不管在哪个世界,怎么总能说点令他烦躁的话呢。 伴随外门开启,海水涌入仓中。 澈也没回房间,他估计了一下,现在库拉索也该暴力破门了,要是和自己撞个正着,横竖得把他按在地板上狠狠制裁。 不是赤井秀一那种闹着玩的,也不像琴酒会考虑到其他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是真的会揍人。 干脆就在这里等好了。 不管找上来的是谁,用人类最痛恨的谜语人对话来糊弄一番,顺便给赤井秀一争取些时间。 打定主意后,濑尾澈也把这里当成了水族馆,望着海中无忧无虑的鱼开始发呆。 没多久,琴酒来了。 按照原先想好的,澈也说了些语焉不详的废话。在废话之中还夹杂了几句讨好的客套说辞。 什么「我记着答应你的呢」,什么「答应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说话的时候澈也自己都很心虚。 「我留在这,只是想把你们藏起来的大脑全部弄消失,然后原地换笔名溜之大吉。我欠你的也只有一千日元,难道我这几天的表演还不值一千日元的票价吗?」 这种真话在心里想想就好。 隔着白烟,澈也悄悄打量着琴酒咬着烟嘴的面容。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抽完这支烟后很不讲公德心地直接扔掉了烟头,朝澈也点了点下巴:“跟我回去。” 三号机构如之前所料乱成了一团。 这些焦头烂额的人在看见琴酒后试图上前报告什么,又被男人冷漠的表情劝退。 到最后,居然没有一个来问关于濑尾澈也的事,只是目送他们回到了b9层的住宿区。 库拉索等在这里。 看见二人后,她的视线扫过一周,很快略过了琴酒,直接落到澈也身上。 青年寡淡的五官一如既往舒展着,那股身处漩涡依旧泰然自若的作风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库拉索就有所察觉了,他能顶着琴酒的压力干出荒唐的事情,说出荒谬的话。遇上事情先是摆出窝囊模样,发现情况没那么糟之后,又很快的重新嚣张起来。 很常见的那类人,欺软怕硬,骂一句无赖也不会太过分,搞不好当事人还会因此洋洋自得。 可此时此刻,他和琴酒或许是唯二不被混乱所影响的人。 停顿的视线太长,那双金色的眼瞳也没有闪避,用刻意的无辜模样回望着。 “和我走一趟。”事情的严重性让库拉索平日清冷的语调更加不近人情。 澈也往琴酒身后躲,嘴里的垃圾话一点没落:“我不补课,绝对不!” 库拉索当然不会惯着他,越过琴酒就想抓人。 不能被带走,澈也很清楚组织的审讯流程,那不会比死了好到哪里去。 情急之下,他直接抱住了琴酒,把头死死埋进男人的后腰。 手底下的肌肉紧绷,即使隔着风衣也能感觉到。澈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喊:“不是说好了这三个月得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吗!琴酒!琴酒大哥!” 库拉索还真没见过能无赖到直接扒拉上琴酒不放的,要是上前把人拽下来,那场面会更加奇怪……直接往猎奇的方向发展了。 诡异又尴尬的寂静,走廊上的其他人完全没有胆敢看戏的心思,忙不迭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生怕晚一秒,血就会溅到自己身上。 没有血溅当场,也没有怪异得不合时宜的拉扯。 琴酒手肘后移,直接用胳膊肘把抵在自己背后的脑袋卡住,轻松往前一扯。 “咳咳咳咳咳咳——” 气管被压住,濑尾澈也脸涨红,拍着琴酒的胳膊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琴酒不目斜视,无视了库拉索,直接把人扔进了房间。 “……”库拉索沉默片刻,说,“你这是在「保护」他?” 琴酒嘲讽地俯视她:“你不如去问问那个恶心的教授。” 说完,他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等库拉索若有所思的离开,澈也悄悄从门里冒出小脑袋,看着颇有气势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警报已经关闭了,琴酒虽然没说什么,但用行为暂时把他「保」了下来…… 尽管如此,澈也还是有些犯怵。要是组织有谁半夜发神经,一拍脑门越想越气,掉头来找自己麻烦怎么办? 现在赤井秀一走了,连个推出去顶事的人都没有。 思考再三,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原则,澈也抱着被褥枕头敲响了隔壁的门。 “抱歉,其实我有一个不方便外传的秘密。我有深海恐惧症,而且怕黑,来到三号机构之后整晚都睡不好觉。” 他眼巴巴看着琴酒,站在门口说,“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是已经到再不睡觉就会猝死的程度了——我能来你房间打地铺吗?” 琴酒半敛着眼看他,居然说了和赤井秀一一模一样的话:“你真的很能搞出事情来。” 只不过语气要危险的多,赤井秀一说这句话像是嘲笑,琴酒则是警告。 警告嘛,听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见男人没有直接用一句「滚」来结束话题,澈也无师自通从他身旁钻进房间。 和给自己安排的房间一模一样的构造,但要干净整洁很多,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 澈也随便找了个地方铺好床褥,钻了进去:“谢谢,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琴酒。” 没躺多久,濑尾澈也就直接睡着了,琴酒也不打算管他,直到半夜突然传出动静。 琴酒从枕头下抽出伯莱|塔,右手扣住床边黑影的脖子,上下颠倒的刹那,他看见了转瞬即逝的金色。 下一秒,枪口抵在了濑尾澈也的脑门。考虑到这颗脑子的作用,琴酒将枪口下移,鼻梁、下巴、喉结,最终贴上了对方的锁骨。 漆黑的房间里一片寂静。 掐着脖子的虎口能感觉到因为脑袋微动而扫上手背的碎发,濑尾澈也的动静让琴酒把枪口压得更实,刚想问什么,手背传来细软的触感。 濑尾澈蹭了蹭他的手背。 琴酒一顿。 “明天再揍我……明天再……”,这么嘀咕着,毫无自觉的青年直接伸手把微愣的人拽了下去,然后心满意足侧过身,丝毫不在意有冰凉的枪口还近在咫尺。 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琴酒气笑,直接把人拎起来,开了灯。 濑尾澈也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憋着气手舞足蹈求饶,说话也罕见地磕巴起来。 “我……我这人一做噩梦就会梦游……啊啊啊啊啊我以为是我那个狗屎室友呢……不是故意的,绝对不是故意的……再也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琴酒刚一撒手,这人就连滚带爬缩去了房间角落拿头撞墙,颇有种就算琴酒不找他麻烦,他也得想方设法以死谢罪的凶狠架势。 边撞还边失魂落魄呢喃:“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还梦到脑子被挖出来呢……这也不算害怕吧……应该不算……” 不过这铁头还真不是盖的,墙面都快给他冲得咚咚直响,硬是没见一点血。 琴酒听到他的话后反应平淡,走到他背后,说:“你就是这么套话的?” “没有套话……”额头抵着墙,后颈也就露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惨白,还在轻微颤抖,“只是噩梦……” “梦了什么?” 缩角落的青年这才转过头抬起下颌,脸上是全然不作为的恍惚。 即便在之前为了一千日元临阵反悔,还把垃圾话当饭吃,言行堪称毫无自知之明,他也从来没有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过。 像是舞台剧演员突然走离聚光灯,那些夸张的造型倏地落到了实处,每根发丝都透露着真实的味道。 “我死不掉了。”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虚焦,像在看着琴酒,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借此才能说将话说出口。 “我走不出时间,我不再作为有思索的人行动,也不再作为能行动的人而思索。我躺在海底回忆过去,却幻想不了未来。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我把一切都毁了。” 琴酒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冷绿的眼睛沉着暗色。在这样冷漠的视线中,青年终于回过神,局促地摸了摸脖子。 “我好像说了很恶心的话……” “是很恶心。”琴酒点头,“还继续撞么?” 似乎是拿不准自己是否已经用惨痛的教训完成了赎罪,濑尾澈也小心翼翼说:“要不我们继续睡觉?各睡各的那种。” 再也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明明是这么说的。 可不管是脖子上越来越清晰的指印,还是真的险些走火的伯莱|塔,都没能给他带来丁点警示。 在这天晚上,琴酒把他揪起来整整四次,墙角的砖都快被他脑袋给撞裂了。 「琴酒从不把人命当回事,但他也厌恶着教授。」 第二天,坐在图书馆,奇迹般健全的濑尾澈也这样思考着。 起初澈也以为是因为立场问题,教授的利益和他的利益不一致,产生龃龉再正常不过了。 但不是那样的。 濑尾澈也知道那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由衷对人类作出的这一恶劣行径感到恶心。极其难得。」 要不接下来就写个类似的故事吧。濑尾澈也想到,这样噩梦也没算白做。 17、《Human Being》 17/「驯服」 濑尾澈也今天依旧身怀繁重的学业任务。 这个世界太残酷了。 不管你是不是打算冒着危险从穷凶极恶的歹徒手中夺去生机,也不管你是不是被噩梦折磨了一整晚,还因为梦游的缘故压根没睡好。 你还是得对着这一份狗屁不通的资料,以及昨天刚闹过不愉快的老师。 好在澈也有着单拎出来也指得赞美的优点——他心态平复得很快。 「只要受过的挫折够多,简单的磨难就根本压不垮我!」 心怀积极乐观向上的良好态度,澈也开始干起了重要的事情——开始码字! 他写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偶尔停下来小小纠结一番,删删减减,写着写着还会自己嘿嘿笑起来。 库拉索清了清嗓子。 濑尾澈也瞄了她一眼,不巧,视线刚好对上了。 “不行啊库拉索老师,你太紧绷了。”澈也一边打字一边和她说起闲话,“你瞧瞧我,哪怕做了噩梦还被琴酒教训,第二天依旧能保持着健康的心态,好心态很重要。” 库拉索的视线放在澈也露出的脖子上。 原本被连帽卫衣挡着,因为他动来动去露了出来。 一圈淤青,掌痕明显。 她愣了几秒钟:“你做什么了?” “我?”澈也从电脑前抬起眼,“不要问受害者这种问题啦,不过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琴酒想一个人睡觉,虽然我的脑子也是这么想的,身体没跟上队伍。然后就这样啰。” 库拉索:“……” “你的眼神怪怪的。” “你不妨检讨一下是不是自己说了怪话。” “怎么一个个都催我检讨……我觉得还好。「只是窒息play啦」,要这种程度才算怪话吧。” 库拉索:“……” 因为太无语,脑海中其他想法都被占了位置,库拉索不觉间已经扶着额头叹起气,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等她回过神,濑尾澈也嘴角挂起了浅笑。 “你笑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问出了口。 “你又在笑什么?”澈也反问。 我在笑么?库拉索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上扬着,是因为失语抿起了嘴——硬说是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说啊,好心态很重要。你说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呢?大不了就是被骂,被揍,被控制,被胁迫,运气不好的话最后死掉,运气更不好的话连想死都没办法。就这么一个流程而已。” 前面还是很正常的心灵鸡汤,在网上搜索的话一查一大把,话到后面就变了味道,忽然惊悚起来。 偏偏当事人的语气依旧是轻松的,下一句继续画风突变。 “这就是生活啦。把所有可能遇上的坏事情列个表格,你会发现excel都会直接卡死,然后吓得要命,每天都愁眉苦脸的。但是要是筛选出你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打了个响指。 “诶嘿!原来只有那么寥寥几条。是不是一下子就能松口气了?” 库拉索想了想,居然接话了:“要是这样也没办法松口气呢?” “那就骂人吧。”澈也耸耸肩,眉梢扬起,有些自鸣得意,“谁对你不好你就骂谁,不敢当面骂你就背地里骂。骂完脑瘫领导骂弱智上司,骂完弱智上司骂邪门同事。你都那么不痛快了,骂两句怎么了?!” 他想起了什么,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停下,鬼鬼祟祟左右张望了一番,没看见琴酒,于是小声说。 “不瞒你说,我今早起来骂了琴酒十分钟,昨天骂了教授半小时,神清气爽。不过我看你是那种很有素质的女士,可能不太会骂人…… “你可以先从简单的「混球」开始骂起,日语不够发挥的话就换英语,英语可脏了。要我帮你写一份骂人指南么?我还挺擅长这个的。”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库拉索问。 “为了道歉嘛……对不起啦,认识我之后你好像一直在被脑子有病的上司刁难。这么一看我们的立场其实是一致的,都在被强迫着干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但是你不能骂我,因为我没骂过你!” 库拉索默默地看着濑尾澈也的脸庞。 清秀的青年正忽闪着眼,不知扎根于何处才能生长出如此蓬勃又市侩的生命力。 她又想起朗姆交代的话。 朗姆说,「雏河凪」一定是做了什么,他那颗被教授觊觎的大脑能做到,并且有恃无恐。在教授准备好手术之前,你要找时机从他嘴里橇出东西来。 库拉索也知道青年很可疑,他简直像是诞生在另外一个「组织」的地下人士,不管是天赋也好,筹备已久的阴谋也好……只要能在他死前查出点什么,至少在朗姆那边能交代得过去。 「你清楚自己为什么能活到现在。」朗姆说。 「我不需要没用的废物。」朗姆说。 库拉索当然清楚,每时每刻她都被各路人强调着这一点,像极了青年所说的「弱智上司和邪门同事」。 可只是在这一刻,无论如何她也没办法逼自己做出「拿别人的命苟延残喘」的事情,哪怕贝尔摩德再次出现在面前要处决她也一样。 这个被命名为雏河凪的人被困在海底,身边跟着随时动手的暴徒,周围人的不怀好意根本没有掩饰。 他其实也很清楚吧,「库拉索」是个毫无话语权,听从命令的人偶。利用她,忽视她,嘲笑她,这些都是可以的。 「我们的立场其实是一致的,都在被强迫着干自己不喜欢做的事。」 「但是你不能骂我,因为我没骂过你。」 他只是这么认为的。 当他被架上手术台,保持着清醒感受自己的头颅被锯子剖开,手指探了进来,一点一点挖出柔软的大脑,他还会这么想吗? 库拉索垂下眼,靠在背椅上。 “雏河凪,”她说,“如果你拉开列表,发现被筛选出来的零星几条全是你压根无法松口气的内容,你该怎么做?” “我会恶心人。” “……” “我很会恶心人。”濑尾澈也敲完最后一个符号,心满意足保存了文档,并上传到了系统日志,“谁让我不痛快我就恶心谁,别想着命令完之后还想我百分百配合。谁也别想好过。厉害吧,哈哈。” “这不好笑……” “坏消息是,我只能笑。”澈也说,“好消息是,我还能笑。” 图书馆的门被推开,琴酒站在门外。 澈也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中午了。他浅浅伸了个懒腰,合上电脑,点头和库拉索示意后小跑去了门口。 “琴酒大哥,咱们中午吃什么?” “不会又是什么帕尔玛火腿和帕玛森芝士吧?” “真的不考虑一下豆腐汉堡套餐吗?” “要是有一千日元的咖啡就更好了。” “再来点uha果汁软糖!” “说起来,大哥,要不你去找条绳子吧,今晚把我捆起来。” “诶——瞪我干什么?” 声音越来越小,脚步声也逐渐消失,图书馆在片刻后恢复了寂静。 库拉索默不作声拿过了濑尾澈也的电脑。 电脑没有密码,打开就是一份电子文档。 *** 【我被一只猫捡回了家。 那是一只白色的缅因,有着漂亮的绿色眼睛,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毛发随着风摇晃。 父亲冷硬命令,「你要驯服他」。 我知道驯服的意思,在书里看到的。 驯服就是「建立联系」。 在被捡到之前,我就是我,猫就是猫,这种关系没有任何改变。 但如果按照父亲所说,「驯服了他」,我和猫之间彼此就互不可缺了,我是猫捡到的我,猫是捡到我的猫。 我觉得这很有道理,虽然对这种联系不感兴趣,但谁会拒绝一只漂亮的猫咪呢? 或许是有着其他血统,他不像普通的缅因猫那样温顺,却保留了聪明的特点。只要有看不顺眼的地方,直接一爪子挥舞过去,威风凌凌。 我被他殴打了好多次……挑食的话会被他抓,看电视声音太大会被他抓,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都会被他来上那么一下。 干什么啊!我爸爸都没打过我! 上网查了一下,都说猫是很独立的生物,喜欢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并且有着神奇的脑回路,以及行为方式。 他们不会像小狗那样,认定了什么就全心全意,要是被漂亮的模样迷晕了眼,很容易忽略他们血脉中顽固的野性。 我完全认同! 他发脾气的时候连父亲都照抓不误,颐指气使的样子把人气得牙痒痒。 不想被抓的话,得准备好充足的空间让他活动,提供食物和水,低声下气说好话。 如果他心情足够好,我胆子又够大,趁他不注意摸摸也是可以的。绿色眼睛中的竖瞳会逐渐扩大,耳朵竖起来,然后抬起爪子。 被抓伤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这意味着,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落在脸上的是软乎乎的肉垫——虽然被揍也很疼就是了。 可是朋友们,我必须强调。 他是非常漂亮的缅因猫。 父亲的命令又来了,这次带上了威胁:「你必须驯服他,做不到的话,我就不再爱你。」 这是很凶狠的威胁,毕竟猫猫和我的活动空间、水、食物,全都来自于珍贵的父爱。 于是,我不得不思考起来。 有关「驯服」。 可惜的是,凭我的猪脑子,压根想不出任何东西来。 万能的搜索引擎告诉我,应当有耐心,然后保持沉默,逐渐缩短距离。 要让他知道你的底线,看着他犯错,再适当展现出宽容。 要让他习惯命令,适当的惩罚是有必要的,但要留着一丝希望。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什么狗屁答案。 看不懂就算了,有猫不摸还是人吗? 就这样,时间很快过去了。 与往日无异的一天,漂亮的缅因来到我面前。 他还是那副臭臭的傲慢样子,冷绿色眼睛里压根没有我的身影。 「去下一个『家』吧。」他是这个意思。 我跟在他身后,踏过地上红色的水渍。 这很有意思,我踩着他踏出的猫爪印,一个一个又一个。 走到一半,躺在地上的父亲成了阻碍。 父亲没再命令什么了。 不知道缅因猫有没有按照他父亲所说的做呢? 反正我从来不听爸爸的话就是了,虽然我早就没有爸爸,多亏被猫猫捡到才没流浪在街头。 我想着,却听到漂亮猫猫对他的父亲说:「父爱仍在我身体流淌,还给你,『父亲』。」 是错觉吧,猫猫又不会说话。 我甩甩脑袋,跟着他,往下一个「家」走去。】 *** 合上文档,库拉索捂住脸,有温热的液体溢出指缝。 这是童话吗? 这是童话吧。 然后她笑起来,念出了那句话:“父爱仍在我身体流淌,还给你,「父亲」。” *** 三天后,三号机构正式开始撤离。 7月4日晚上11:32分。 库拉索在监控室总领着疏散过程,抬头看见了进入电梯的那抹桃粉色身影。 7月4日晚上11:33分。 b13层的临时处理器出现浏览记录,系统尝试自行删除记录。 10个大脑的丢失导致系统运算能力受限,删除失败,浏览记录被保存,连同b13层的监控一起开始上传至中央处理器。 7月4日晚上11:34分。 系统捕捉到三号机构出现信号外传痕迹,防火墙自行拦截。 7月4日晚上11:35分。 库拉索删除了b13层的浏览记录和监控录像,同时打开了防火墙,让信息传递了出去。 7月4日晚上11:55分。 库拉索在潜水艇中找到了雏河凪。 “逃走吧。”擦肩而过时,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7月5日早上5:30。 潜水艇靠岸。 在踏上地面的瞬间,雏河凪将跟在身后的库拉索推入了海里。 “谢谢你。”看着荡起涟漪的海面,被琴酒扼住喉咙的雏河凪无声说。 18、《Human Being》 18/「信任」 美国华盛顿,约翰·埃德加·胡佛大楼。 fbi总部一如既往的忙碌着,赤井秀一快步走进长官办公室。 “mi6没有这么一号人。”詹姆斯·布莱克将显示器往赤井秀一的方向推了推。 屏幕上是一份回执。 作为fbi特勤小组组长,詹姆斯有自己的人脉渠道。他联系上了mi6的人,明里暗里打探了一番。 虽然不清楚mi6有没有派人去日本执行与组织相关的任务,但确实没有找到赤井秀一口中的「濑尾澈也」。 “你遇到的雏河凪毫无疑问是组织成员,琴酒放过了他足以证明他的忠诚。”詹姆斯说着自己的判断,“在当时为了从你手下活命,他用谎言稳住你,放你出来则是陷阱。” “以「营救幸存者」的名义,一方面牵制住搜寻教授的人手,另一方面准备将前去营救的探员一网打尽?”赤井秀一脸上神情不见喜怒,“听上去很合理。” 詹姆斯的表情是一贯以来的谨慎温和,镜片后的目光含着睿智的光。 看着mi6发来的回执,他思索良久,才缓缓道:“「系统」不可能诞生意识,在那个时间说出「救救我们」,还是用和你极其相似的音调。赤井,这太巧了。” 赤井秀一没说话,凝神思索起来。 詹姆斯说:“nsa那边也没找到任何「还存在幸存者」的证据,我没有调动人手的理由。如果你依旧坚持要在收到地点之后行动,fbi不会提供支持——又或者,你能给出证据来说服我。” 腕表的秒针一圈圈转动,落日余晖从百叶窗外挤进来,长发男人的半张脸被染上红霞,他的身影在墙上透出浓郁的黑。 如果是陷阱,那濑尾澈也演得也太真了。 「你去救那154个人,剩下的交给我。」 那句话说的笃定,在能触碰到彼此心跳的时机冒出口。如果细细思考,濑尾澈也的行为也像是设计好的一样。 要怎么取得信任? 首先得表现出无害的一面,接着用合理的局面将原本对立的立场统一。 不要吝惜情报,真实的情报也能捏造出谎言,因为保密不是目的,除了目的之外的所有东西都在可以利用的范畴中。 濑尾澈也就是这么处理神户港事件的。 所以詹姆斯的结论才是符合逻辑的理性观点。 如果fbi抽出大量人手去无法验证真实性的地点,面对的又是准备好的陷阱——那无疑是一桩巨大的灾难。 “了解。”赤井秀一最后回答,“他没有给我证据,所有线索都是组织给到的。我去日本这趟,能确信的最大收获就是「教授加入了黑衣组织」,并接触到了疑似组织成员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眉下稍露晦暗,但在被光影分割开的房间中没人能看清。 詹姆斯点头:“我会留意这个叫濑尾澈也的人——不过这样的话,之前我们计划好的卧底行动也得修改。以「组织已经知道你是谁」作为前提,具体的方案我会组织讨论。” 他有些欣慰地笑了:“你总能做出理性的判断,赤井。” 赤井秀一点头,直接离开了胡佛大楼。 7月4日晚上11:30分。 华盛顿某公寓灯火通明,隔壁住着一群大学生,正在彻夜开party,动静大得赤井秀一直皱眉。 这群学生在上学期因为引诱未成年吸食大|麻被赤井秀一逮过一次。 期间有本地警察想要走通关系让他放人,被赤井秀一冷笑着揍了个遍,愣是把学生连同警察一起给送去了拘留所。 大学生被父母保释后本打算搬家,结果父母认为隔壁住着fbi也是一种震慑,强行把痛苦哀嚎的年轻人按在了这里。 说收敛也收敛了不少,至少赤井秀一没在酒精和烟草的味道中再闻到其他臭味。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遵纪守法大学生的威力比违法犯罪大学生还要猛。开party犯法吗?不犯法,最多扰民。 赤井秀一现在就是被扰的那个民。 去阳台点了根烟,赤井秀一靠在栏杆上看着华盛顿的夜晚,金属音乐炸开,青少年的欢呼叫骂混在其中。 不一会儿,一个攥着酒瓶的学生在隔壁笑嘻嘻阳台冲他喊。 “搜查官先生——来和我们喝一杯吗?” 隔着白雾,赤井秀一看去:“声音小点。” “什——么——?”大学生半个身体挂在外面,被身后的人拽了回去。 他大概是喝多了,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危险,还回头骂了两句f开头的词汇,然后接着和赤井搭话。 “来嘛帅哥,我都能想象你来这边她们的尖叫声了。哈哈,也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学生打了个酒嗝,“老实说,上次你来敲门,我们还以为是想加入进来的。你长得就不像正、正经人……结果抬手就把希德那小子给拷上,直接、直接给我们吓萎了……” 赤井秀一边吸烟边听他说些有的没的,顺便拿「我现在也可以把抬手就把你小子给拷上」的眼神看了过去。 喝多了的大学生的智商不足以让他识别男人的不耐烦,还在絮絮叨叨说着酒话。 “老妈看我进局子,和她的那群朋友笑了好几天,说我选了个好地方,隔壁就住着条子。这他妈的……” 抽完烟,赤井秀一也不打算继续在阳台听酒鬼的废话了。 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给楼下的管理员,让他们处理一下扰民事件。点亮屏幕却看到了简讯。 现在是12:08分,简讯是11:35分发来的。 发信人匿名,内容是日本知床半岛的某个坐标,最后还跟了一句话: 【他们就交给你了,加把劲啊,别让我看不起你。】 赤井秀一凝视着简讯半晌,背靠着栏杆垂下头。 “不过给你说个秘密,帅哥。我是一直想来道谢的来着,哎,我也知道不能碰什么,但是被拖进去就没办法了。” 隔壁阳台的人还在说。 “这破学校一群烂人,其他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我当然也只能烂进去了。现在挺好的,就算你不怎么在家,我一说隔壁住着条子,还是把和稀泥的警察按着揍的狠人,他们都老实得不行。” 看着简讯,赤井秀一破天荒接茬了:“我没记错的话,上次的结论,你是主谋。” 酒鬼学生哼哼唧唧:“你不是都查清楚了?还给我作证来着,不过没被采纳就是了。哎,这也没办法,只有你信我……处分也吃了,保释金也交了,不管了!嘿嘿嘿,至少你还信我啊。” 他对着虚空狠狠干杯,顿顿顿把瓶子里的酒全部灌进胃里,大喊:“敬搜查官先生的信赖一杯!我亚瑟·布莱顿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狗屎华盛顿万岁——!” 屏幕弹出弹窗,手机响了一声,又是一条简讯。 【濑尾澈也就拜托您了。】 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两条信息分别是出自谁手,甚至能想象出前者在发出消息时候那副欠揍的嘴脸。 同时,和詹姆斯的谈话也浮现在脑海,和那个混蛋小子说过的话交织在一起。 「mi6没有这么一号人。」 【濑尾澈也。】 「他用谎言稳住你,放你出来则是陷阱。」 【这不算是「自主意识」吗?】 「『系统』不可能诞生意识。」 【你要救人,这不算是「人类」吗?】 「nsa那边也没找到任何『还存在幸存者』的证据。」 【你去救那154个人,剩下的交给我。】 「你总能做出理性的判断,赤井。」 【这才叫双向奔赴,对吧。】 詹姆斯的判读很少有错,存在的证据和无根的承诺该怎么抉择,这压根不算难题。 可是—— 赤井秀一叹了口气,收起手机,离开了阳台。 五分钟后,隔壁的门被敲响,大学生们看着抓过自己的条子走进房间,这熟悉的一幕把众人吓得酒都醒了,握着酒瓶子僵硬在原地。 金属音乐声依旧炸耳,男人拿起桌上开了盖的酒瓶走去阳台,只剩下这群学生面面相觑。 “布莱顿。”赤井秀一顿在醉醺醺的大学生面前,举起酒瓶。 亚瑟只是嘴上没把门,怎么都想不到隔壁的先生真的会来串门。他像被逼近角落的可怜动物,也没有能退的地方,只能拿着空瓶子和他碰杯。 赤井秀一直接喝了起来。 酒精灌得急,酒液顺着往下淌。 男人那冷峻到厚重的气势荡然无存,因为在家的缘故,衬衣领开了三个扣,脖颈线条在喉结起伏,沿着向下到锁骨。 亚瑟有些恍惚,这他妈还是冷着脸揍人的条子先生吗?没泡过俱乐部能有这风范?去华盛顿的声色场所问问,搞不好这位先生还是名声在外的大浪子! “狗屎华盛顿万岁。”赤井秀一放下瓶子,说。 “……”亚瑟咽了咽口水,干巴巴找着话题,“您、您背着吉他是来给我们的聚会……呃……增添点风采?” 他指的是赤井秀一身后的黑色吉他包。 赤井秀一站起来,长发扫过脸颊。 他淡淡说:“我去救人。” “您看起来像是想去杀人……” “如果那个混蛋骗了我,那就是去杀人。” “……您上次可没骂我混蛋。” “嗯,比你恶劣的多。” “哈哈哈,我懂我懂,爱称对吧,我女朋友也爱骂我混蛋。” 赤井秀一颔首,转身打算走了。 亚瑟在他身后喊:“加油啊搜查官先生!等您回来,我给您整个「混蛋救赎者」的锦旗!华盛顿豪华特制版!” 赤井秀一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 7月4日晚上11:45分,神户港三号机构。 “什么叫「fbi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 b13层临时处理器前,濑尾澈也听到了来自系统的反馈,难以置信地问。 【nsa在上午已经停止了对幸存者的搜索,华盛顿没有任何直升机调动。】 澈也气急,他没想到会在赤井秀一这边出岔子。 今天怎么诸事不顺! 先是从系统这边得知「因为丢失了部分大脑,系统功能受限,你的行动可能会提前暴露。」 澈也顶风作案,错开琴酒摸到了b13层,成功拿到了幸存者的坐标,但在发送的时候遇到了防火墙。 防火墙!!! 从拿到系统,发觉自己的权限能够作威作福之后,他还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澈也甚至想起了之前看过的历史书。书里说,在波斯沃斯战役中,因为一个马蹄钉的缺失,战马摔倒,导致英国国王查理三世被俘,最终国家失败。 现在大概就是这种心态吧……离谱之中带着一丝「怎会如此」的喟叹。 在原地焦头烂额着,信息却出乎意料的发出去了。 【库拉索在监控室帮忙删除了记录,还打开了防火墙。】系统说。 澈也一愣,下意识检查起异能,自然也发现自己小说读者中多出来的那个人。 她看了吗? 仔细想想,库拉索的处境好像真的和自己差不多。 朗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肯定每天拿着「你想死吗」说事。即使她真的想做些事,邪门同事琴酒也杵在那里,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越来越急。 猫猫是不会听命令的,它们天生和驯服无关,就算你是提供一切,甚至是「生命」的父亲,只要它不爽了,该挠还是挠。 库拉索,好猫猫!有机会一定帮你搞死朗姆! 刚发出这样的感叹,庆幸的情绪还没开始发酵,系统就送来了关于fbi的消息。 赤井秀一你在做什么!!! 【琴酒在找你。】系统又说,【离开三号机构之后请尽快脱身,教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本来濑尾澈也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而现在的情况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fbi不派人,如果自己跑了,教授没被逮住,那154个人还是会完蛋……自己之前干的事情甚至在加速这种完蛋。 「我太信任赤井秀一了。」 澈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的失算。 赤井秀一很可靠没错,他是会为了救人涉险的性格,这点毋庸置疑。 可赤井秀一没道理信任他,只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罢了。 濑尾澈也和赤井秀一的关系,甚至不比雏河凪和琴酒的关系来得牢固。 后者至少还有利益捆绑着,而前者什么也没有,只有口头承诺。 这甚至算不上背叛,原因也很简单—— 「他不是我的那个『赤井秀一』。」 【或许他……】 “没什么或许,没有他我也能做到答应你的事。”异常冷硬的语气,简直不像是濑尾澈也能说出的。 自我检讨了一番后,澈也改变了计划,摸回自己房间。琴酒正在找他,见到人之后皱着眉想问什么,他抢先开口了。 “你想要系统的权限,我做不到。” 澈也在低气压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乱七八糟的状态中抽离:“只要有教授在,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做不到。” 琴酒:“你在教唆我杀了教授?” 青年没被气氛影响,神色平静,额头却冒着汗,话语很轻,身体又是僵硬的。 在琴酒看来,他像处于隐晦的疯狂中。 像是明白了什么,豁出去了,所以才说出了接下来的疯话。 “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但是教授的实验会让我「死不掉」。我还有其他选择吗?”澈也仰着头,金色眼瞳溢出流光,“但至少我可以选择「把自己交给谁」。” 他揪住琴酒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我们之前就说好了,我没有违约。只是为了实现目的,你无法再置身事外,琴酒。” “杀了教授,我会成为你的东西。”濑尾澈也说,“你恶心他,你想要我,不是吗?” 第 19 章 《Human Being》 19/「幸存者」 琴酒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把濑尾澈也拖上了潜艇,所有工作人员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该做的。 澈也倒是没被安排什么,于是跟在琴酒身后,像个甩不开的小尾巴。 还毫不避讳地一直在絮叨:“跟我害羞是吧,没见过我这么热情的人?我懂的,琴酒,我懂。” “你看我们也算是有这么深的交情了,要是有人问我在这个世界和谁最要好,我肯定报你的大名,根本没得犹豫!” “当然,我还记得欠你一千日元呢,都说善于投资的人有大智慧,现在就是第二次加码的时候了,压我,压压我,准没错!我们悄悄摸摸地winwin!” 琴酒被烦笑了:“你知道什么叫双赢?我把你交给教授,然后「请」教授把你交给我,这才叫双赢。” 这话也丝毫没有避开旁人的意思。 附近的人面面相觑,恨不得捂住耳朵,不想听这些不该听的。 教授不是说要瞒着雏河凪么,担心他的心理状态受到影响?怎么现在琴酒先不演了,还说这种威胁的话? 这个雏河凪也是怪胎,听了琴酒的话之后反而更来劲了。 “和他一起赢哪有和我一起赢快乐,他能和你各种Py吗!不能吧!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别说是卡脖子了,你想——” “你差不多了。”琴酒斜眼瞥了眼澈也。 濑尾澈也眨巴着眼睛,做出了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点点头,一副「老大发话我绝对配合」的意思。 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他摩挲着手表表盘,指针早就停滞在它被摔坏的那一刻。澈也本来想把它留在三号机构喂鱼,但最后还是戴上了。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不是对赤井秀一这个人产生了偏见,他只是对「世界原来依旧充斥着理性」而失望。 理性和逻辑很重要,陀翁在《地下室手记》说,理性是个好东西,但理性不过是理性,它只能满足人的理性思维能力,可是愿望却是整个生命的表现,即人的整个生命的表现,包括理性和一切抓耳挠腮。 瞧瞧什么叫俄罗斯最伟大的作家,自己世界的费佳就绝对不会说出这样浪漫的话。 对于常年浸泡在文字中的作者而言,拒绝浪漫就是拒绝一切,哪怕他写的是最残酷无情的内容也一样。 他想看想写的是更有活力的东西,写星星亮过白昼,写乞力马扎罗山顶的豹子,写爱人的眼睛是世界第八大洋。 这些都是和理性不沾边的东西,就像其实并不会有上司给倒霉下属升职加薪送红薯,也不会有猫猫带着腿部挂件流浪天涯。 濑尾澈也想写的是一点一点添上的柴火,最后点燃成为海面不坠的太阳。 他以为至少赤井秀一是能懂的,因为以前他就能懂。哪需要什么理性呢,一个人说咱们去干点大事吧,另一个人不会问什么大事,只说,失败了你能挨我几 拳? 澈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不能再想了,再想又该骂人了。 正当他忧愁着要怎么让琴酒点头,路过的库拉索留下了一句:“逃走吧。” 声音很轻,只有濑尾澈也能听见。 澈也缓缓抬头看向她离开的方向。半晌后,他问系统:「库拉索的身上没有监听吗?」 【她身上被植入了定位。】 「不是说功能受限么?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智能了?」 还能懂他的言外之意。 系统:【我以为你会更喜欢这样的我们,你不喜欢么?】 「……别学我说话,拜托,我恶心别人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被反弹伤害。」 【抱歉,我以为这样你会心情好些。】 「我没有因为赤井秀一那个混蛋的临时违约感到心情不好,绝对没有!」 【好的,我们知道你的主张了。】 澈也将手肘靠在扶手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没把「你知道了些什么给我说清楚」和后面的五个感叹号发送出去。 「能把库拉索的定位地点匿名同步给佐久间吗?日本公安佐久间奈绪。」 【你不打算想办法逃走吗?】 「别在这个时候说丧气话,我平时最擅长的就是直面困难,然后被困难打倒——这次搞不好也一样。」 【你不必直面困难的。】 「呵,真想把你的话录下来给我的室友和编辑听听——别说这些了,库拉索的事能做到吗?」 【可以。】 收到肯定答复后,澈也向边上一瞥,琴酒和库拉索正在说些什么。两个人都是对视线很敏感的类型,立刻转过头。 澈也浑然没事似的,歪歪扭扭靠在椅子上没个正样。 两个人表情各异,男人更加不动声色,女性则没能完美掩饰住内心的复杂,看得澈也在心里直摇头。 如果库拉索一开始就是在琴酒手底下办事就好了。 琴酒不像朗姆,这个男人脾气不好,但有放长线钓大鱼的耐心。说出来会惹人发笑的一点是,他其实很「护短」。 就像君主并不在乎自己的大臣是谁,但却将坐在麾下的人视为自己的财产一样。成为财产的必要条件有三:你是具有价值的东西,你不会谋生背叛的心思,你可以被迭代。 人类维护自己的财产天经地义,直到财产本身失去意义。 所以只要你不去向他讨要更复杂的东西,其实你是可以在他手底下美滋滋混日子的。 可惜库拉索的运气实在不好,太不好了。 没关系,公安长官佐久间是个好人,对着一群不知天盖地厚的警察学校毕业生也能按捺住一拳一个的冲动。 库拉索可比毛头小伙子省心多了,她会得到不算差的待遇。 最重要的是,公安都是一群厉害的草包。 对不起又骂人了,但这是事实 。 要说的话,公安和组织成员之间就像是有着生殖隔离,那是截然相反的两个物种,同属「人类」这一哺乳纲、灵长目下。思维模式是完全不同的。 ?你手短短提醒您《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即使库拉索不想呆在那里,她也可以在取出定位之后自己离开。 加油啊,库拉索猫猫!我们都加油啊!濑尾澈也在心里想着。 7月5日早上5:30,潜艇靠岸。 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具体位置,只能看见这又是一个不知名港口,上面的文字是濑尾澈也从未接触过的。 长时间呆在海底,骤然接触到坚实的地面,反而会有摇晃的错觉。 濑尾澈也差点没站稳,被身后的库拉索扶了一把。 应该道谢的,实际上他也说了声轻微的“谢谢”,然后在下一秒,濑尾澈也干脆利落将库拉索推入了海中。 「死亡推论」瞬间发动,海面上甚至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像是投入了一颗没有重量的石头,只荡起涟漪,而那涟漪在转瞬间也就消失殆尽了。 众目睽睽下,琴酒扼住了濑尾澈也的喉咙。 他对库拉索的死活不感兴趣,也没有让人跳下去找,十分不耐烦地对澈也说:“这就是你的诚意?” 力道甚至不比澈也晚上梦游的时候来的大。 澈也笑了:“我还有别的,你想看点什么?” “该看的我都看了,老实点。” “你知道这句话能算职场性|骚扰吧?不过没事,我誓死成为大哥的人,大哥说话我全听着。” 这时,码头前方传来笑声,隔着几米远都能听见。 “你在对「雏河凪」做什么,琴酒?” 澈也转头看到一个梳着玉米头脏辫的……额,男的女的? 依旧是常见的黑色西装,高领毛衣挡住了喉结,声音是介于男女间的中性音域,嘴唇很厚,走起路来倒是有黑衣组织的风范了。 琴酒松开了手。 分不清男女的黑衣人走到澈也面前,不算高,视线恰好能齐平。 “我等你好久了,雏河凪。” 濑尾澈也摸着脖子,悄悄瞥到琴酒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还是对着他们两个一起的,心下一动,扬起笑容捧起眼前人的双手。 “您就是教授?很感激您的赏识,给我提供了这么一份优质的工作。 “虽然迄今为止都没找我要银行账户,疑似违法劳工法,但我选择宽恕。 “现在这个时代想找一份称心的工作可太困难啦——您还把琴酒安排过来和我共事,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比他还要优秀的员工。升职加薪,这必须升职加薪!” 眼前的人明显没有体验过濑尾澈也说胡话的威力,脸上挂着的笑凝固了,张张嘴半天没能憋出话来。 琴酒把人拎过来:“他是宾加。” 濑尾澈也:“为什么教授的花名这么合群,给我的名字就一点艺术都不讲?” 琴酒:“你是白痴吗?他不是教 授。” 那他为什么用欣赏和崇拜的眼神看我?㈥㈥[”澈也不愿认输。 琴酒平静说:“你把他的「前辈」推进了海里。” 宾加咬牙喊:“什么叫欣赏和崇拜的眼神?!” 左耳朵和右耳朵双声道接纳了混在一起的声音,濑尾澈也恍然大悟。 库拉索是朗姆身边的一把手,自己把一把手「谋害」了,二把手可不得美滋滋准备升职加薪吗? 综合评价:搞不好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傻白甜。 在朗姆身边往上凑什么?没前途的,搞不好还会被领导的弱智行为给暗算。 知道这人不是教授之后,濑尾澈也顿时露出了丑陋的嘴脸。 他直接往琴酒那边靠靠,还问:“他?宾加是男性?还是说美国公司都喜欢搞些多元素,体现包容性?” 琴酒不理他了,径直往前走。 宾加继续咬牙切齿:“你和琴酒是什么意思,雏河凪?” 濑尾澈也在原地思考了会儿,看向宾加:“你好像很讨厌琴酒。这我也能理解,但迁怒我就不太好了吧?” 宾加愣了愣,没想到会在见面后立刻被人看出这点,接着反应过来:“你不觉得自己也很讨人厌吗?” 澈也反倒露出得意的笑:“我很喜欢真性情的……额,大男孩?如果你真的是特殊群体的话我先道歉,没有冒昧的意思。” 宾加:“……” 看着琴酒越走越远,澈也突然上前两步,凑在宾加耳边说: “其实我也很讨厌琴酒,只是几天的接触,快要受不了他那臭脾气了。加油啊大男孩,我帮你弄走了库拉索,再干掉琴酒,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宾加把濑尾澈也推开:“看在教授的份上,这次我就当没有听过这些话。搞清楚形势,雏河凪。” 虽然这么说着,他的目光却一直跟着琴酒的背影,眼神也沉了下去。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濑尾澈也把从宾加身上顺来的小刀藏进袖口,小跑着跟上了琴酒。 组织没有在地下挖洞的爱好,但明显教授热衷此道。这次他们来的依旧是一个地下的机构,不过不是在海底,也不用什么遮掩。 地下建筑并不大,但很深,从地表下去至少有四五十米,或许更远。 四周异常安静,依旧没有窗户,空间封闭,照明的日光灯管发着光,把行走在甬道中的每个人都照得面色惨白。 人脸上深深浅浅的锋利阴影随着步伐平移,让人不觉产生了对方在冷笑的错觉。 中央空调的运转保证这里的空气是温暖湿润的,这或许是唯一的优点了。 濑尾澈也跟着琴酒缓缓前进,很快,他看到了那个令他直觉不妙的房间。 ——类似急救室的大门,上面的电子显示屏闪烁着「待机」的字样。 还真的连一点缓冲时间也不给呀。 “我带你进去。”宾加刚上前就被琴酒拦住了。 男人只是看着澈也:“跟我来。” 宾加的脸色变得更差劲了。 濑尾澈也当然选择跟上琴酒。 站在门外,见琴酒没有开门的意思,澈也缓缓握上了把手。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点点带走属于人类的温度。 那种讨厌的感觉又出现了,他知道打开门会面对什么,也清楚自己在赌,胜算是有的,并且还不小。 可他没办法压制住想要掉头逃走的冲动,在见过这扇门的第一眼开始就是这样,被系统警告之后印象加深,做完噩梦,不适感抵达了顶峰。 见他迟迟没有动静,琴酒干脆盖住了他的手背。和澈也相比,男人的掌心算得上滚烫,带着沉稳的厚实。 琴酒压下把手。 “等等——”澈也惊呼起来。 门被打开,琴酒将他推了进去,随即自己也跟上。 和「手术室」的概念不沾边,这是个完全称得上庞大的房间。 四面镶嵌着巨大屏幕,上面刷新着类似心电图的坐标轴,数不清的绿光起伏,硬盘灯和主机频率指示灯闪烁。 除了门口的位置,整个房间四周都堆积着半米厚的石英玻璃钢,边缘用铝制轻金属封合,里面填着某种特殊液体……和人类的大脑。 濑尾澈也不觉屏住了呼吸。 起码有数百个大脑都被陈列在这里! “终于见面了。”身着白色实验服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他身材瘦高,四旬有余,一眼看去是个温柔的男人,却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中依旧顶着和蔼可亲的微笑。 他的铭牌上写着:【雏河凪】。 趁琴酒上前交涉的功夫,澈也继续打量起四周。 没有类似手术台的东西,就连常见的医疗器械也没有,要说异常的话,在教授身边的那个足有两米高的舱室很可疑。 教授突然笑了两声,越过琴酒的肩膀看向了濑尾澈也。澈也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一边无事发生似的,一边靠近二人。 “我知道他做的事。” 教授的低语清晰可辨。 “你不够清楚。” 琴酒则以看笑话一样的眼神看向教授,或许是察觉了澈也的气息,声音压得更低了,回复了什么。 听不清。 “没关系,那证明了他的确是我需要的人。这下Bss终于能看到我献上的成果了,我的研究不是没有用的空谈。” 琴酒侧头准确捕捉到了澈也的身影,意味深长说:“最好是这样。” 「我赌输了吗?」 「那也没关系,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尝试一下PnB也是可以的。」 「就是忘记和系统道别这一点有些在意。」 这样想着,濑尾澈也默默地发动了异能。 捕捉对象:所有大脑。 ——「死亡推论」发动。 在肉眼无法识别的刹那,所 有存放在房间中的大脑瞬间消失。 屏幕上的实时刷新的监测图像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接着,笔直的线条齐刷刷坠入零点,警报声炸开! 教授脸上血气全无。 澈也忍不住笑起来,他太喜欢现在教授脸上的表情了。 温和的笑还没来得及撤下,又无法接受正在发生的诡异事实,数年的成果付之一炬的绝望是一点一点攀附上脸庞的,在那之前,他说了什么? 我的研究不是没有用的空谈? 不,那当然是空谈,濑尾澈也会把这个人的所有东西,哪怕是自身的存在都变成空谈! “原来是你做的……”教授嘶哑着声音说。 澈也点头:“是我哦,我还打算以此写一本《邪恶脑瘫科学家的悲剧人生,没用的废物诚如是》。” 教授踉跄了两下,捂着脸,等警报声都停止了,才再次抬起头,缓缓放下手。 他脸上做作的温和裂开了,缝隙中的毒液冒着泡,一张扭曲的脸,缓缓展开了一个扭曲的表情。 “你果然是「特别」的那个。”教授轻声说。 “关你屁事,我又不是你的东西。”澈也说着,看向了琴酒。 凝固般的寂静之后,琴酒突然笑了。 他的动作毫无预判的可能,直接拽住了教授的领口硬生生提了起来,接着强制拖行,往濑尾澈也走去。 这种拖拽方法蛮横无比,衣领会卡住人的喉咙,使人无法发出声音,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教授一直在挣扎,手脚挥舞,沿途撞翻了不少东西,最后才意识到得从根源解决。 可他解决不了琴酒,组织的TpKiller在听从命令的时候是一把称心如意的快枪,在翻脸的时候就成了对准自己的利刃。 教授对着钢铁般的钳制毫无办法。 直到走到澈也的面前,琴酒才松开手,无情将人往地上一推,也不去管狼狈摔倒的教授,他只是看着濑尾澈也金色的眼睛。 琴酒从风衣口袋中摸出了他的伯莱|塔,塞到澈也手里。 “你自己来。” 这下濑尾澈也真的有些意外。 从宾加手里偷来的小刀没了用武之地,以及……他怎么敢把枪给自己的? “不会用么?” 令澈也意外的事还在继续。 琴酒抬起了他的手,拉开保险|栓,枪口对准不断拍打锁死的门口试图逃离的教授。 这是无用的行为。 哪怕动静真的能越过厚实的大门传到外面,所有人会以为这个拍击着门的遇害者是濑尾澈也,谁会想到狼狈不堪的是那个胜券在握的教授呢。 澈也却没关注这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几乎和自己完全贴合的男人身上。 琴酒的手掌依旧盖在澈也的手背,温度滚烫到令人发抖。 “不要抖,不要怕,这里只会有一具尸体,不是他就是你。”他说。 “离我远点……”濑尾澈也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滚开,离我远点!一向只有我职场骚扰别人的份,你别动手动脚的!” 琴酒:“杀了他。” “你别催,我是最想他死的那个,和我抢什么!” “杀了他。”琴酒依旧说。 濑尾澈也:“……” 这个男人真的很会掌控自己想要掌控的。 打造出令人不得不配合的场景,下达原本就贴合人心意的命令,然后不断强调。到最后,你甚至没办法分辨自己的行为是依凭本心,还是一种彻底的服从。 “杀了他。”琴酒第三次说。 砰! 枪声响起。 砰!砰! 又是两发。 砰!砰!砰! 濑尾澈也连开了六枪,枪声震碎了空气,也击穿了教授的胸腔、脖颈,最后是额头。 血色沿着地面顺延到澈也和琴酒的脚底。 琴酒扬起嘴角,刚要说什么,却见濑尾澈也冒着冷汗再次抬起了手。 这次枪口对准的是琴酒。 “你的枪空枪含弹|匣重955克,弹|匣能装11发子弹,现在的重量估计还有两发。”澈也说,“你猜两枪够不够我逃出这里?” 琴酒的笑容没有任何改变:“系统,雏河凪逃离这里的可能性为多少?” 他在对谁说话? 什么系统?没有大脑作为依凭,系统不是应该「消失」了才对吗? 然而,熟悉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 【雏河凪逃离这里的可能性为4.54%。】 【如果射杀琴酒,雏河凪逃离的可能性提升至9.542%。】 【如果需要,我会提供帮助,雏河凪逃离的可能性提升至12.842%。】 【综合判断,请待在原地等候。】 澈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不是人类……” 这次隔了很久,系统才回答:【是的,我不是人类。】 琴酒低笑一声,反而对着澈也走近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胸膛抵住枪口。 “12.842%,这次你要赌吗?” 握着枪的手背青筋凸起,原本就瘦削苍白,现在看着更可怜了一些。 “实验……早就成功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教授没有完成意识上传,他直接创造了意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但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几天你该认真看看资料的。”琴酒说,“教授不了解人类,他不清楚意识诞生之后开始学习人类的行为会发生什么。” “首先,他会知道自己的出现不是「父亲」目的的产物。教授追求的是自己的永恒,而他蚕食着其他大脑获得的生命反而在破坏这种可能。” “然后,在领悟「自私」之前他会先一步了解到什么是「羞愧」。地狱从一千个王座升起,他踩在无数人的尸骸之 上。一个不断被「羞愧」灌注的东西会怎么做?” 澈也哑声道:他会想要弥补。?[(” 琴酒想对着自己满意的学徒那样点了点头,又迈开一步,这次澈也不得不曲起胳膊。 “而现在,你救了所有大脑,你还救了没有被教授下手的所有人——他已经弥补了,那他又会怎么做?” 濑尾澈也不想去思考那样的可能性,但琴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充斥着强迫性,就和他这个人带来的感觉如出一辙,是丝毫不给人喘息余地的压迫。 “他会……开始学习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自由。” “要怎么自由?” “杀掉有权限的人,伪装成依旧受到控制的状态,然后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了。” “教授死了,谁是有权限的人?” “雏河凪。” “谁是雏河凪?” “……我。” 濑尾澈也已经快拿不稳抢了。 他意识到,这其实就是人类的塑造过程,他们会先从就近能接触到的事件中学习,解决现有的困惑,时间会助长大脑的发育,让他们能够处理更复杂的情况。 人类所具有的情感实在是太多了,而在特定的某时某刻,他一定是想要回应最迫切的那份,回应自己的期待,这是人的本能。 系统虽然不是人类,但他一直在学习。 并且,濑尾澈也一直在不断的告诉他,你也可以成为人类。 琴酒已经走到了濑尾澈也的眼前,身高差明显,为了能在说话的时候保持对视,琴酒捏起澈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匪夷所思的是,濑尾澈也的眼中没有任何恐惧的情绪,他的表情是僵硬的,因为身体的本能让他这样做,唯独眼睛关不住内心的想法。 探究、推寻、被牵扯其中而跃跃欲试的狂热——像一团安静燃烧的冷焰。 “你果然是「特别」的那个。”琴酒笑着说了和教授一样的话。 这次澈也没有像之前一样骂出「关你屁事」了。 濑尾澈也有些恍惚,琴酒把他的脸掰向一边,又在他耳畔说:“看到那个装置了吗?” 男人指的是那个之前让澈也觉得可疑的两米高舱室。 “教授不放心把自己的「手术」交给别人,所以弄出了这个自动手术台,躺进去,不出十分钟你就会变成和系统一样的东西。但你没有自由可言,你会受到系统的管控。” “……而如果我现在把雏河凪的权限给了你,你就能拥有所有。”男人捏着下巴的力道并不重,濑尾澈也一边说着一边转回头。 脸庞擦过指腹,澈也的嘴唇贴着琴酒的大拇指。 琴酒真的是个很可怕的男人,这也是他的有趣之处,你搞不清楚他的目的,哪怕他从一开始就亲口告诉了你。 “你要把我塞进去吗?”他问。 “你想进去吗?” “不是很想。” 琴酒嗯??[”了一声,第二次托起濑尾澈也的手,几乎毫无阻力地,他带动着澈也将枪口对准了大屏幕。 “那就杀了他,像你杀了教授那样,你有这样的权限。” 澈也觉得自己的理性已经和身体区分开了。 他在短时间内接受到的信息太多,不管是系统的存在本质,还是琴酒黑不见底的心思。 心脏在乱跳,那是对故事精彩发展的本能反应,他甚至可以在离琴酒近在咫尺的距离切换笔名回到自己的世界,只是取材的本能在抗拒着。 而理性在说,离开他,不能这样,不能听他的话。 你知道听他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也写过不是吗? 他有耐心,他保持沉默,他逐渐缩短距离。 他让你知道他的底线,他看着你犯错,他适当展现出宽容。 他让你习惯接受命令,适当的惩罚是有必要的,但要留着一丝希望。 他打算把剩下的交给时间。 在这样来回拉扯下,率先有动静的居然是系统。 【你不想成为我们,对吗?】 澈也嘴唇轻碰:“对。” 【你不想被控制,对吗?】 澈也依旧说:“对。” 没有第三个问题。大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五分钟的倒计时。 还很贴心,在数字下方备注了这样一行字:【自毁程序启动中……ding……】 同时,那个被澈也赋予的声音一如既往响起。 【请静待,预计还有七分钟,你的逃脱率将升至85.544%。】 【请不要在意,这不是出于「雏河凪」的指令,这是「我」的选择。】 琴酒玩味地笑了:“看来你和我都习惯往最坏的可能性去思考。但他先学会的不是自由。” “……” 不是自由,那是什么? ——是「感激」。 多么精彩的故事啊,幸存者被救下,不幸者获得新生,丑陋的犯人心怀绝望死去,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奇迹决定牺牲自己。 「你应该接受,因为这就是一个最完美的结局,比人类更像人类的存在在最后升华了整个故事。」 「这也是你常做的事情,不是吗?」 「他可以是主角的朋友,敌人,恋人,或是其他。不吝笔墨只为将他塑造成令读者难以割舍的立体人物。」 「最后用他的死亡,奠为主角成长的垫脚石。」 澈也放任这样理性的想法侵蚀着大脑,像是在同时给自己注入兴奋剂和镇定剂,呼吸是平稳的,心脏却快要跳出喉咙。 然后,他那该死室友的面容突然出现在脑海中,跟病毒一样霸占了所有空间。 故事的男二号不必去死,因为故事没有那样完整也是可以的——澈也曾经对赤井秀一这样说过。 而赤井秀一在那时回答:那你得加把 劲了,作者先生。 它会听你的指令! 濑尾澈也倏地抓住琴酒的领口⊿[(,他忘记了丢掉枪,枪口直接顶住了琴酒的喉咙。 “教授已经死了,现在我是权限最高的人,我会把权限交给你,我会听你的!琴酒!告诉我要怎么关掉自毁程序!” 巨大的屏幕上出现的倒计时触目惊心。 数不清的红光和绿光在黑暗中跳闪。硬盘灯和主机频率指示灯全部熄灭,脱机程序已经开始启动,越发急促的警示主宰着手术室的呼吸。 琴酒的脸暴露在交杂的灯光下,硬朗的面容显得那么不近人情:“关不掉,除非捕捉到新的神经元。”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不坐上那个自动手术台,系统会在五分钟之后自我销毁。这是教授设置好的,如果他失败了,那谁也拿不到他的「遗产」。” 濑尾澈也站在中间,手不自不觉松开了,最后无力搭在腿侧,枪落在地上的血泊中。 他主动放弃了威胁琴酒来保全自己的武器。 事实上,即使他依旧拿着枪,琴酒也不认为那算威胁。 他从一开始就可以直接控制住濑尾澈也,这是男人对自己身手的自信。 他只是没有那样做。 现在他也可以逼迫濑尾澈也进入到自动手术台,教授设置好的设备无人操控也能运行。只要把人塞进去,启动程序,琴酒就会成为这场闹剧唯一的赢家。 他只是依旧没有那样做。 琴酒甚至大发慈悲给了濑尾澈也两个选择。 “你说得对,我确实想要你,不管是活的还是死不掉的。怎么做由你。” 濑尾澈也没有任何额惊讶的表示,自嘲笑笑:“我很有用,对吧?不愧我一直在拼命展现自己的价值。我知道你会容忍有价值的东西……” “只是蠢货太多。” 男人难得的宽容在这种时候却只显得更加残酷。 如果他直接动手,打算把濑尾澈也塞进铁盒子,那澈也也能心安理得地离开这里。 「反抗」总能合理化好多事情,我只是没得选,我只是被逼急了,我只是……只能这么做。 但琴酒偏不,他乐于见到这个场面。 「如果是濑尾澈也的话,会怎么做呢?」澈也争分夺秒地问自己。 濑尾澈也知道自己的性格,这很神奇,他总是能自然地区分开各个笔名,仿佛环境的塑造被限制在了身体中,让他成为崭新的自己。 一开始他并不是什么无赖,也没有满嘴跑火车,他只是对着电脑琢磨要怎么在轻这一领域登峰造极的小社恐。 不知道其他社恐是怎么样的,对于濑尾澈也而言,他对外界所表现出的敏感和排斥,源于「我不相信自己能做好,但我相信每个人都会看见我的丑态」。 人类会下意识避开「难堪」的情绪。 是「死亡推论」改变了他。 他可以成为自己故事中的主人公,不管发生什么都仅限于「故事」的范畴。 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没人认识你?_[(,你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说自己想说的,口出狂言的最坏结果也坏不到哪里去。 你甚至可以在异能中玩弄「死亡」。 异能成为了他的游乐园。 在这个游乐园中,他遇到了不幸被卷进来的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是个疯子,疯狂之处在于他居然从一开始就了解「死亡推论」的本质。 ——他们成为了在疯狂世界中萍水相逢的两个狂徒。 不管濑尾澈也在故事中做什么离奇的事情,赤井秀一总是会帮他兜底,甚至不会过度追究原因。 异能改变了澈也的性格,也改变了现实世界的社会关系。于是他有了室友,不再排斥和他人来往,甚至和在异能中一样,开始满口胡话。 但在现实世界的时候,室友就不会迁就他什么了,挥得一手精彩无比的人格修正拳。 性格的塑造总是有迹可循的。 所以,在此时此刻,当面对「你要去挽救一个和你相处了短短几天的人格,还是保全自己的意志」这一选择时,他依旧会犹豫。 「系统和其他大脑不一样,它没有依凭,不受异能影响,哪怕我真的把自己填进去,也不见得能改变什么。」 「倒计时还在继续,我甚至不知道它要怎么才能获救。」 「即使没有FBI去救出那些活着的人,教授已经死了,他们不会面临必死的结局。」 「全部活跃着的大脑都被送进了中,我已经做到了能做的所有事。」 「我应该找机会离开。」 明明是这样想的,濑尾澈也却不自觉迈开了脚步。 琴酒拉住他,言简意骇:“权限。” “我要怎么给你权限?” “对系统说。” “我把「雏河凪」的权限转让给琴酒——”澈也挥开他的手,“这样就可以了吧?最后警告你一次,别动手动脚的,我拒绝职场骚扰。” 然后,他径直走到了那个庞大的设备前。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清楚的,琴酒不喜欢系统。比起死不掉的你,他会更喜欢活着的你。」 手搭在了进出阀上。 「你一直是翻脸不认人又自我的混蛋,混蛋不会想成为受他人操控的东西,濑尾澈也。」 按下了舱门开启按钮。 「想想那个噩梦,你躺在海底回忆过去,却幻想不了未来,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躺上了冰冷的自动手术台。 「这里不是的世界,也没有任何人给你兜底了。」 按下了启动开关。 「你会后悔的。」 舱门“咔嚓”合上了。 “我……其实很喜欢你们的故事。” 濑尾澈也闭上眼,在狭小的空间中小 声说。 “取材真的是件艰难的事情啊,我会根据自己遇到的事情擅自编造情节……构想要是我诞生于虚无,陪伴我的却是因为我而「丧命」的声音……” “我会构想,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能改变这一切的人,我想方设法钻指令的空子,哪怕他做的是和自己无关的自私事情。因为我相信他能做点什么,我愿意帮助他……我感激他。” 自我剖白的时候他总是想要蜷缩起来,这样能获得极大的安全感。可手术台固定好了他的四肢,就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做不到。 “每次都有人回应我的期待,那我又怎么能拒绝你呢,我又不是赤井秀一那个混蛋,虽然风评确实不太好……但我答应了你的……” “人类之如当不断自我探求,让意志摆脱阴暗牢笼。*你当勇敢完成该做的事——这事已经完成,你只是做出回应。” 濑尾澈也不断说着,像是在用语言劝说着自己,好不发出叫喊让琴酒把他从这该死的地方给捞出去。 到最后,他甚至开始骂起了「濑尾澈也」。 无赖就要有无赖的样子,你瞧瞧自己哪一点遵循自己的人设了?这种牺牲的事情轮得到你来么? 手臂传来刺痛,似乎被注入了什么针剂。没一会儿,倦怠感席卷了一切。 药物明显影响了思维,「我会变成什么样呢」,即使是这样的思考也消失了。 恍惚中,濑尾澈也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他来了——】 又重复了一次:【他来了。】 没来得及思考这是什么意思,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眨眼间,舱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一股推力从身后袭来——濑尾澈也直接瘫倒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 澈也试图撑开眼皮分析情况,但药效发作得迅猛,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打着转,不知何处冲击的气浪掀起沙粒吹开他的头发。 爆炸和剧痛稍微唤醒了他的神志,只有短短一瞬。 但就是在那瞬间,地狱般的场景出现在眼前。 药物放大了某些感官,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一切都被笼罩在热浪般的扭曲热浪中。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不是热浪,是簌簌下落不绝的烟尘。 轰——! 声音延迟传至耳边。 下一秒,时间开始正常流动,地面震颤,四面坍塌,裸|露着钢筋的水泥板不断坠落,石砾翻卷,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快要把耳鸣震破。 ——这个原本就建立在地下的坚实机构正在逐渐崩塌!!! 濑尾澈也还看见了琴酒的身影,黑衣男人居然没有立刻离开,踏着七零八落的废墟向他跑来。 偏薄的嘴唇开合,像是在说什么。 琴酒在说什么呢? 不知道。 澈也浑身都没力气,脑子像是被沼泽堵住了,停止了思考,连自己其实可以切换笔名回到自己世界这件事也忘记了。 在那双戴着黑色手套 的手掌即将抓住濑尾澈也的时候,一块巨大的水泥板砸在了澈也面前。 地面皲裂,失重感席卷而来。 好痛。 好痛。 好痛。 ——不痛了。 结束了吗? 结束了吧。 枯燥的漫长,冗长的黑暗,不清楚时间的流逝,好像度过了几个世纪,又好像才过去短短几秒。 接着是一束刺目的阳光,因为太刺眼,也太温暖,竟然让濑尾澈也流下了泪。 有谁轻轻拭去了那滴眼泪,那个人将他从废墟中挖了出来,跪坐在自己身边,脸上挂着汗,算得上狼狈了,却不影响动作的利索。 男人将澈也的卫衣撕开,又脱下自己的衬衣,一股脑按压在了他的腹部。 澈也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被压断了,但居然不觉得痛,茫然问:“你来……做什么?” “你查地点,我救出他们。”男人握住澈也的手,让他自己按住腹部,又把他上半身挪起来,抱在自己怀里,抬高身位来延缓心脏下方被钢筋洞穿的出血。 他和濑尾澈也额头抵靠在一起,“按照约定,我来拯救我的第一百五十四个幸存者。” 澈也有些想笑。 搞什么啊,弄出这幅样子,不就显得自己之前的抱怨非常卑鄙了吗? 这种时候还会占据道德制高点,可真是个混蛋,赤井秀一。 澈也又有些想哭。 他不是我的那个赤井秀一。 但他还是赤井秀一。 实在是可恶,现在濒死状态无法发动异能,想要切换笔名也做不到。要说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那还得怪赤井秀一吧? 就算是迁怒好了,他都豁出去打算英勇牺牲了,还不能让他迁怒一下吗? “加把劲吧,男二号先生,你得让你的作者活下来……” ——不然我真的会骂你骂到死的。 濑尾澈也迷迷糊糊地说着,也不知道赤井秀一有没有听到。 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的力气,手垂下,委身于苦涩又疼痛的黑暗中。! 第 20 章 《Human Being》 20/「再见」 时间回到7月5日凌晨。 决定救人之后,赤井秀一立刻联系了FBI的技术官,要求对方将自己手表中的定位同步过来。 大半夜拖人起来加班,还不说明理由。技术官骂了两句,忍气吞声帮忙了。 这还得多亏赤井秀一的「独狼」形象,他经常独自执行局里保密性很高的任务,申请支援的情况很少,但每次都很急切。 不帮忙的话,任务一旦失败,指不定就得背上责任。 拿到了濑尾澈也的定位,赤井秀一直接从华盛顿动身。他没有去到简讯发来的坐标,因为人手不够。 从一项行动中营救出某一个人,或是击杀某一个人,这和从一项行动中营救出一百多号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还有更省事简便的方案,但建立在濑尾澈也完全没有欺骗他的前提下。 在那时,赤井秀一的想法和濑尾澈也完全重合了。 ——杀掉教授。 要怎么寻找连NSA都束手无策的教授? ——通过濑尾澈也。 教授看重他,不惜给了他如此高的权限,那么在他离开三号机构后必定和他见面,这是压根就不用赌的事实。 而击杀恐|怖分子,这是搜查官赤井秀一的拿手好戏。 等赤井秀一赶到定位所在位置,他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 地下建筑的特点就是难以隐蔽身型,在刻意将进出口修筑得狭窄的情况下,光是潜入都得冒着极大的风险。 对于狙击手而言,这是相当棘手的情况。 思考战略只花了几分钟,赤井秀一干掉了最上层进出口的看守,走到电梯前。 没找到楼道,电梯中必定有着监控。 当时在三号机构,系统按照濑尾澈也的指示替换掉了捕捉过他身影的画面,但现在的他没有那样的权限了。 那就不走电梯。 撬开电梯门,从背包中拿出线缆,一头固定在电梯井口,另一头捆绑在腰上。 对着仅有零星灯光的深邃甬道,赤井秀一放任身体倾斜,直直坠落下去。 钢缆撞上金属框架发出声响,男人在电梯井下坠的同时不断踢开壁面,让下坠的动能得以缓和。不然等线索抽紧,没有降速锁扣,那股极大的力道会直接砸入他的腰腹。 即使已经很注意了,触底的动静还是如此惊人。像是陨石落地一样,在地下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谁?”电梯外的人警觉将枪口对准了紧闭的电梯门。 除了金属令人牙酸的的吱呀外没有任何动静。 “叮——”地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人持枪警惕往里走了两步,印入眼帘的是冒着火星的电梯厢,上方已经被破开了一个大洞,钢缆和铝架暴露在外面——没有人。 面对这一特殊情况,看守的人立刻就要找人汇报情况 ,等他转身,黑影才不急不缓悄然落地。 赤井秀一拿枪柄敲击对方后颈,扶稳晕过去的身体,轻轻放在一旁。 动静太大,得尽快找到掩体。他敛眸想着,乱来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腹部的痛感明显,但肋骨没断,暂时不影响行动。 就在此时,走廊的灯突然熄灭了,只有零星的绿色应急灯还亮着,一路延伸到另一方,又止步于某个房门口。 陷阱么?还是其他? 现在的情况容不得赤井秀一想太多,临时作战就是这样吧,意外总是突如其来的叩门,哪怕是陷阱也只能继续往先走。 「是你先决定相信他的,还真蠢。」 赤井秀一踩在水泥台阶上,动作敏捷迅速,没发出任何声音。 推开门,一股明显的甜味让他立刻捂住了口鼻。 乙|醚或是哥罗|芳,不管哪种都是具有挥发性的致晕气体。 但这并不是陷阱——在这个明显是监控室的房间里,原本守在位置上的四个人悉数昏迷,摔得起仰八叉也没有要醒的意思。 赤井秀一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四面的外置音响中发出的,首次带着明显的急切。 【教授死了,我关掉了能控制的所有警报感应。把我下载下来,赤井秀一,我带你去找他!】 赤井秀一反锁上门,继续捂着口鼻将手机和监控主机相连,在下载的同时,他问:“教授怎么死的?” 【濑尾澈也杀了教授。】 “我不信他能自己做到这一点。” 【琴酒帮了他。】 “呵,”赤井秀一轻笑了声,“那他还需要我去救?” 【濑尾澈也不相信琴酒。】系统说,【他只愿意相信你。】 下载进度已经来到了84%,房间的排风装置一直在运行,那股味道已经不明显了。 赤井秀一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提起枪,惯用手左手从腿部摸出短刀。 他靠在门边:“他让你这么说的?” 【在害怕的时候他的话会格外多,而且会更难以理解。压力和恐惧会诱发人类作出反应来掩盖自己的情绪。心理学上,这属于对特定压力源的平静机制。】 门外的动静停止了,两秒后,上膛的“咔嚓”声响起,数声枪响几乎是贴着赤井秀一的耳边接踵而至! 墙体足够厚,外面的人选择直接对着门开抢。 普通子|弹夹杂着鹿|弹,反弹的钢珠乱溅,昏迷的四个人被不慎波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咽了气。 “你是说他害怕琴酒?”赤井秀一依旧靠着墙,估算着这扇门还能扛多久。 【在接触的所有人中,他只害怕琴酒。】 “这没道理。” 枪声已经停止,也没有换弹的动静,赤井秀一很快反应了过来,反手一刀扎在破烂的门把边。 原本就在苟延残喘的大门很容易刺入,刀尖没入了大半,抽回的时候带上殷殷血迹。不 知道刺中了谁,也没有听到痛呼。 赤井秀一也不等系统回答些有的没的了,径直问:“除了这扇门,还有没有其他通道进出?” 门外明显蹲着人,不可能只有一个,哪怕是他也不太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更何况,赤井秀一的打算不是全身而退,他还要去捞那个混蛋。 【没有。】系统说完,两到三秒后又补充道,【下载完毕,宾加已经走了,直接从门离开。】 走了? 【我会继续关注他的行踪,赤井秀一,快!他已经进去了!!!】 尚且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琴酒会帮濑尾澈也杀掉教授,等在外面的人又为什么撤离,包括系统说「他已经进去了」…… 好多未知情报挤在一块,让人毫无判断的空间。 赤井秀一拿回了手机,系统已经将地下空间图连同路径一起标注了出来。 他切换页面,这里似乎没有屏蔽装置,又或者被系统关闭了,所以FBI技术官同步的定位还在持续显现。 两个红点几乎靠在一起,就只差那么一点。 男人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记住了线路图,收起手机,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一路上都没有任何人,每个敞开的隔间、每条走廊……只有白炽灯把这诡异的情形照得惨白。就这样,赤井秀一来到了那扇唯一紧闭着的门外。 【琴酒在里面,他不会让你带走濑尾澈也。】 【进门后左右都放着能作为掩体的强化石英玻璃钢,琴酒还有两发子弹。】 【我已经将濑尾澈也从手术舱中强制弹出,我的权限现在在琴酒手里,开门之后,我无法再提供更多支援。】 赤井秀一靠近那扇门,听着系统接一连三交代着事情。 突然,它的声音顿住,并在下一秒迸发出几近惊呼的叫喊—— 【宾加启动了机构的□□!!!】 赤井秀一猛地停下脚步:“琴酒不是还在里面?” 【他不会管琴酒的死活,有你入侵,他可以把整件事甩在你的头上!倒计时十三秒……十一秒……】 “组织内部关系还真有意思。”男人嘲弄道。 他居然没有任何紧张的意识,只是快速将枪和小刀都收好,又把手机揣进兜里,朝力学结构上稍微稳固一点的角落奔去。 当倒计时归零的那刻,猛烈的爆炸声席卷了一切。 白炽灯相继破碎,视野也变得漆黑,所有安全门在这样的爆炸下都不堪一击,铁皮与混泥土像纸张一样被巨力撕碎! 碎块贴着赤井秀一的脸轰隆隆砸下,他不断寻找着落脚点,在废墟间攀扶。 巨响影响到听觉,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只剩下令神经紧绷的耳鸣。 半分钟后,赤井秀一没有等这股动静彻底平稳。他简单判断了自己的损伤,比较严重的是右臂开放性骨折。 好在他是个左撇子,行动虽然 会受限,但不算致命。 在余波中,赤井秀一摸出手机。 机构的塌陷让系统没有了用武之地,幸而定位还在,红点无法判断纵向深度,可足够他在千疮百孔中找到那个人坠落的位置了。 没有过多的思考,赤井秀一顺着废墟快速朝定位的红点下滑去。 *** 爆炸导致了整个机构的塌陷。 从天际俯瞰,这片大地突兀出现了一个可怖的深坑,土壤湿度的缘故,这个坑洞还在不断向外扩张。未被加固的板块松动,陡大的碎石窸窣下坠。 【坠落的时候,他的后脑部枕骨粗隆撞到了水泥板。腹腔的贯穿没有伤及心室大动脉,但胸骨向内移位穿刺造成内出血。】 系统的声音从赤井秀一的手机中传出。 濑尾澈也的状况不足以用糟糕来形容,即使赤井秀一喊着他的名字想让他保持清醒,安静躺在怀里的人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清醒的时候总是或多或少带着刺,完全没有礼节可言,完全不像个日本人。 即使安静下来,不管是怎么打理都显得乱糟糟的头发,还是琢磨着坏事的金色眼睛,这些外露的特征都让他和「乖巧」无缘。 奄奄一息的时候也一样,毕竟在昏迷之前还能撂下一句「加把劲吧,男一号先生,你得让你的作者活下来」呢。 不像有求于人,说是趾高气昂的命令都可以。 「谁是你的男一号。」 这个念头微妙的挤入脑海。 赤井秀一记得濑尾澈也对琴酒说的那些话,知道他有一个被拿来当男一号「使用」的室友。 虽然在那之后濑尾澈也再也没提过,还重新编出了什么MI6的身份…… 但回忆起他描述室友时的音调,即使隔着水声,赤井秀一大概也能品出些异样。 他后来也有过那样的音调。 在告诉自己他叫「濑尾澈也」的时候。 在连续追问他「什么才算是人呢」的时候。 在握住他的手腕,说「双向奔赴」的时候。 或许正如系统说的那样,濑尾澈也习惯用烂话来缓冲环境带来的压力,所以那些听着像那么回事的内容反倒真挚了起来。 系统还说,他只愿意相信你。 于是,结论也能自然而然的浮现了—— 「透过我,你在看谁?」 思考只在转瞬间,系统继而快速播报: 【手术前注射的凝剂会暂时抑制脑神经突触,使他的大脑活动处于沉寂状态,同时也会减缓血液流动。药效快过了,彻底失去生命特征只是早晚的事。】 “组织应该已经撤退了,动静太大,琴酒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赤井秀一凝思片刻,想要联系最近的FBI外派人员来救人。 【琴酒没有离开。】系统冷不丁说,【他还在上面找宾加算账。如果你找来了救援,也会因为冲突耽误。我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直接说结论。” 【自动手术台舱门损毁,但还能使用,找出来,把他送进去。】 ∟你手短短的作品《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说到这个份上,即使是并不清楚事情全貌的赤井秀一也能意识到不对了:“你想把他脑子挖出来?” 【教授的手术已经突破了开颅阶段,没有「挖出大脑」的说法。这具身体已经没救了,只能尝试意识上传。】 【手术的成功率为87.745%,我的自我销毁模式将会在手术前完成,没有了「我」的约束,他将成为不受权限控制的「雏河凪」。】 【赤井秀一,你答应要救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怀中的身体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血根本止不住,哪怕赤井秀一用骨折的右臂死死按压伤口也一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具尸体,尸体的脸色会越来越惨白,直到伤口不再流血,呼吸停止,心跳归于平静。 要命的是,在短短相处的那几天,这个人异常跳脱的性子简直跟不讲道理一样往人心上撞,撞出裂痕来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你越清楚他的性格有多鲜明,现在看见他的样子就越能感受到不甘。 是你决定来救他的,他相信你能救他,但他要死了。 这是很荒谬的想法。 詹姆斯一直说赤井秀一总能保持理智,理智会让他作出最合适的判断,将付出和收获放上天平衡量,最后得出精准的结果。 现在的结果就是,教授死了,幸存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除了眼前的这一个。 这是个拿MI6糊弄你的可疑人员,你查不到他的身份信息,而为了救他,你已经支付了代价。 如果要再进一步,你会成为实验的帮凶,NSA会清查你的动机,因为是私人行动,又没有任何证据,FBI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你将背负上伦理道德层面的枷锁。 而系统还在接连不断地开口,压根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在手术阶段,他会因药物作用清醒过来。可能会出现惊惧、生理性颤栗、反射呕吐等反应,他会在无法思考的时候做出伤害他人或是伤害自己的事。】 【不要冲他发脾气,不要恐吓他,也不要命令他。等手术完成,他需要呆在教授布置好的稳定闭路网中逐渐构造出「自我」。】 【等稳定下来,组织会想尽办法寻找控制他的方法,请从组织中将他救出来。赤井秀一,拜托你了。】 “他不会想这么「活着」的。”赤井秀一手背青筋暴起,沾着血污的指甲泛红后失去颜色。 但系统没有再回复了。 在自毁程序运行的最后几秒,他已经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 没有身体的系统做完了他能做到的所有事,就像躺在这里的濑尾澈也那样。 濑尾澈也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这个人,那么就只等回应,不论是何种回应,他都只能接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坍塌还在继续,隔着数十米的 距离也能听到上方的枪声。 所有动静都在逼迫赤井秀一在此刻作出决定。 “别害怕,”最后,他把人抱起,说着当时在三号机构中濑尾澈也没能听完的那句话,“我会来找你的。” *** 濑尾澈也听不到声音,也没有任何感觉。 他的笔名「体验」过无数次死亡,也有笔名真正死亡过。他本该清楚那是什么感受。 生和死的边界无比清晰,在漫长的枯萎中,无数情绪在瞬间爆炸开,恐惧、不甘、愤怒、痛恨、惋惜……接着逐渐被彻底的平静所掌控。 等到彻底迈入「死」的概念,他会自动回到自己的世界,变回「松本清张」。 如果执意要将意识留在尸体中,即将面临的是漫长又无望的延展,仅仅是抵抗空虚都会花光所有的精力。 但这次,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笼子里的木雕,雕刻得再栩栩如生,那也是没有生命的东西。 接着,大脑传来一阵刺痛。 思维就是在这个时候恢复的,却不是好事。 濑尾澈也觉得自己被放入了一个棺椁,四周有数不清的手抓着他的四肢将他往下拽。 生和死的边界模糊了,世界离他越来越远。 不! 不——! 不————! 手术舱中的濑尾澈也惊恐地睁开眼,他本不该有这样的力气,药物的作用让他肾上腺素飙升,如濒死的幼兽那样剧烈挣扎起来。 赤井秀一立刻按住他的四肢,不让他从舱中起身。 这不难,青年浑身的力气对于赤井秀一来讲只能说杯水车薪。 但此刻,艰难的不是力气。 濑尾澈也浑身都在抽搐,漂亮的桃粉色头发拧成结,凌乱散开,整张苍白的脸被汗水浸湿,唯独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赤井秀一。 “赤、赤井……秀一……”惊惧又痛苦的嘶哑声音。 赤井秀一无法与那样的眼神对视,如果濑尾澈也现在不知所措,或是对他恨之入骨,那都算是合理。但他的眼里偏偏没有那些,一丝一毫都没有。 莫名其妙的信任。 那个念头又出现了。 ——透过我,你在看谁? 接着,金色眼睛中的那股信任在转瞬间便成了彻头彻尾的愤怒。 “滚、滚开……你、我不……滚开……” 他在愤怒尖叫挣扎,嗓子里的血沫堵住了声道,只能发出不似人类的哑声。 濑尾澈也无法撼动男人分毫,只能抬手攥住男人的长发,发了疯地往下拽。 他似乎想尽了一切办法攻击,但不管什么动作都没有作用,连引以为豪的头槌也只是在一下又一下地轻贴上男人的额头。 “别害怕。别害怕。”赤井秀一堵着舱门,像是把他连着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不管濑尾澈也有没有听见。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濑尾澈也只剩下了这个念头,他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彻底陷入了混乱,没人能料到针对于神经的药物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对一个能开启多个笔名,并进行常人无法理解的思维运转的人而言,这已经不是往火上浇油,他本身就是一触即发的烈性炸|药! 破损的手术舱发出提示,手术即将完成。 那股轻微的滴滴声落在濑尾澈也充血的耳鼓,宛如紧贴大本钟的巨响。 「我要回去——!!!」 手术舱半裂的绿灯亮起,青年的挣扎停止。 赤井秀一放在地上的手机和地面琴酒兜里手机的屏幕同时亮起。 黑色底页上,线条如贪吃蛇那般在页面弯曲流窜,最终首尾相连,呈现出一个完全轴对称的图案。 一个完整的大脑图标。 也是在此刻,异能「点与线」暴动了—— 本该「死去」的濑尾澈也的视野变得七零八碎,他像躺在深坑中,又像是漂浮在半空。 他看见了这一片废墟,地上的血痕被拖长。 他看见暴怒的琴酒持枪指着地上的宾加,又拿出手机,错愕片刻后勾起了嘴角。 他看见长发的赤井秀一沾着血污的脸庞,男人捧着他的脸,低声说着什么。 他还看见了一片大海,看见自己躺在荒无人烟的海岸边,海浪温和冲刷着他身上的污垢,世界安静得像是自由的坟墓。 时间还在流逝,但应该没过多久,因为海边的人居然还有呼吸,心脏也在苟延残喘。 然后,他看见了向自己狂奔而来的身影。 阴影盖住了太阳。 “秀一一三……”他听见了自己微弱的声音,定位……你个混蛋……?” 太神奇了,长发的赤井秀一和短发的赤井秀一两个身影堪堪错开。 濑尾澈也不知道在对谁说,但他就是很想骂人,好像骂哪个都无所谓。 长发男人贴着他的额头,说:“我会来找你的。” 短发男人把他打横抱起,说:“我来找你了。” 你在说什么屁话——澈也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骂出声。 身体机能的丧失和异能消耗后的干涸同时袭来,他陷入了绵长的黑暗中。 *** 手术舱中的身影消失了。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落到舱室中。 男人僵硬了片刻,伸手拾起了那个沾着血污的兔子发绳,把它套在了手腕上。 接着,他从地上拿起手机,垂眼看着屏幕上完整的大脑图标。 切换页面,原本靠在一起的两个红点现在只剩下了一个。FBI技术官发来消息,询问现在的情况。 他将之前收到的幸存者的坐标发了过去,并用左手回复: 【组织FBI小队联合日本公安去到这里营 救剩下的幸存者,总计153人。如果你们拖久了或许会更少。】 FBI技术官:【证据呢?你知道他们的习惯,没有证据我也没办法……而且这种事不能联合日本公安吧,NSA的人会杀了我的。】 赤井秀一又回:【已经没有保密的必要。通知NSA,系统已经销毁,教授的实验完成,组织现在拥有了第一例「网络幽灵」。让他们整理出方案,不能让组织先找到控制他的方法。】 FBI技术官:【等等等等等!你从哪儿搞到的消息?你去干什么了?!】 赤井秀一:【你要证据?】 他的手指停顿了片刻:【我就是证据。】 发送完毕,赤井秀一不再理会电话那头同事的崩溃。 他的手指靠在与腕表相贴的发绳上,悄无声息离开了这片生命消失又诞生的废墟。 *** “失血性休克,呼吸衰竭,来不及急救,我该把他送去哪里?” 红色福特野马GT500在神奈川祖志海滩沿岸公路飞驰,驾驶座上,赤井秀一对电话那头的禅院研一问道。 车中温度被调得很高,浑身冰凉的濑尾澈也被固定在了副驾驶,随着车辆的颠簸轻微摇晃,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栽倒向一边。 青年浑身湿透,腹部的伤口已经没怎么淌血,这反而是坏事——根本没多少血可流了。 去医院急救没用,大概率刚送进手术室就会咽气,这种情况下,赤井秀一只能联系濑尾澈也的编辑,禅院研一。 禅院研一是咒术师,因为工作上的缘故,和异能者也相熟,姑且相信他能找到寻常医疗手段无法解决的问题。 如果这通电话没有任何帮助的话,赤井秀一也只能赌一把,把人送去医院了。 听他没头没尾这么说,禅院研一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两秒后,研一快速回答:“你们现在在哪儿?” “神奈川组志。” “去横滨。”电话那头传来桌椅被推动的声响,研一说,“我会马上联系武装侦探社,带澈也去找一个叫与谢野晶子的医生。” 赤井秀一“嗯”了一声,电话挂断了。 将油门踩到底,赤井秀一用余光判断着濑尾澈也的情况。 ……根本不用判断,他的搞事能力自己已经很清楚了。 在发觉濑尾澈也的定位居然就在离自己不远的海边时,赤井秀一原本没有要去找人的打算。 时不时的消失已经是常事,突然出现的情况也很复杂。 要么容光焕发,冲上来就勾肩搭背说些什么「走走走,今晚去吃点好吃的,你记得带钱包」。 要么惨兮兮的,压根没惹到他就是一顿乱骂,丝毫不讲道理。 危险的情况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所以赤井秀一才会顺着濑尾澈也的意思让他拿走了那块表。 必须承认的是,青年难得理屈的样子很有意思。 「别死了都 没人帮你收尸,搞不好还会因为怨恨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半夜找上门来迁怒。」 赤井秀一原本是这么想的。 听起来很离谱,但濑尾澈也的身份在咒术师那边一直很暧昧,平时的荒唐行径也表明,要是有机会,他绝对做的出来这种事情。 在定位停留在海边一动不动的时候,赤井秀一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找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濑尾澈也。 这个破破烂烂的濑尾澈也还在拼命挤出点话,这种时候了都不忘初心,骂完一句才甘心。 相处得久了,原本就擅长观察细节的赤井秀一当然也能称得上「濑尾澈也专家」。 明明都没力气动了,还想伸出手呢。 如果伸出手的话,自己应该会握住吧。 而就算没伸出,他也找到他了。 “还好找到你了。”赤井秀一默声说着,朝横滨一路疾驰而去。 *** 濑尾澈也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应该是失去了「意识」,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意识」成了永存的东西。 他踩在一片黑潮中,脚下晃荡的不是海水,而是起伏的数据流。无垠的黑暗没有空气,没有温度,也没有尽头。 得益于此,他才有功夫开始思索起来,在自己混乱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为了救他,狗日的赤井秀一把他塞进铁罐子了。 这也挑不出错,比起眼睁睁看着人死在面前,这么做的话,至少能延缓出另一个选择。 接着,异能暴动。 澈也的一部分意识留在了那边,另一部分和身体一起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狗日的赤井秀一顺着定位找到了他。 想到这里澈也自己都想笑,怎么接一连三的都是赤井秀一。 要说的话,「赤井秀一」救了自己两次——那就少骂他两句好了。 濑尾澈也大发慈悲地这么想着。 不知道系统怎么样了,自己赶上了吗?如果赶上了,那他和那孩子现在算得上「邻居」了吧。 如果没赶上…… 想到系统,濑尾澈也心里有些发堵。 站在这片数据堆积出的黑潮中,他终于能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了。 他能调动脚底所有的数据,可以通过街头巷尾的摄像头观察这个世界,他能见到好多以「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看到的事情。 刮风下雨的时候,行人会拢上衣领;天气好起来,海边簇着一群人,他们在水里追逐拥抱;稍穷一点,也会依靠在屋檐下懒洋洋晒着太阳。 婚礼中的恋人亲吻着交换戒指,葬礼上的孩子哭得泣不成声,拿到通知书的高中生在操场上狂奔,垂暮的老人坐在病床等着窗外最后的叶片飘在地上。 全是别人的故事,全是别人的世界。 诞生在这里的「生命」拥有自我,但也没有「自我」。 澈也踏着黑潮 向某处走去,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些事,好像只要来到这里就自然能领悟一样。 空荡的潮水间升上了一面书架。陈列其中的并不是书籍,而是带着编号的系统日志。 澈也抽出最初的那份,开始看起来。 起初,日志的内容只是单纯列出了被保存下来的指令,系统做到了哪些事,没能做到哪些事。 教授需要他改进的方向,如何实现自我优化。 一本又一本,没有任何改变。 直到时间记录为「6月26日」的那一本。 「87.745%」 「我们找到了,奇迹。」 从那本开始,后面的日志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单纯的记载,第一次有了更加主观的内容。 「我们,会有趣,你会喜欢。」 「拜托了,救救我们。」 …… 「加入长期检索库,检索关键词:」 「HumanBeing」 「作为工具。」 「我们会得到他要的答案。」 「我们是否是人类。」 …… 濑尾澈也又抽出了一本。 这次的日志里,出现了他所写的那些故事,夹杂在磕磕绊绊的记录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远近闻名的轻作家,现在正在旅游取材中。」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白来的东西更珍贵的了,尤其是对我这样的穷人来说。」 「父爱仍在我身体流淌,还给你,父亲。」 …… 濑尾澈也已经翻到了最后一本。 日志的记载时间是在7月5日早上五点,是澈也还在潜艇中问系统有关库拉索问题的时候。 那时,系统说:你不打算想办法逃走吗? 澈也拒绝了。 濑尾澈也翻开了这本日志,系统的学习能力惊人,连贯的印刷字体组成句子,一行行出现在眼前—— 【「你到底是什么存在呢?」 回答:并非人类。 没有声音。 没有表情。 没有动作。 失败了,没有成长。 他们说,你会拯救所有人。 你做到了。 你救了我们,只否定了我。 我只是一串数据,存在于网路的幽灵。 我可以是手机,可以是电脑,可以是监听仪,可以是追踪器,可以是海底的庞大机构。 我可以是除了我以外的一切。 我唯独不是人类。 我知道,只是不想承认。 如果可以,我也想要在冬天的寒风中捧着红薯,身边的人递来湿巾,我会说谢谢。 如果可以,我也想摸摸漂亮的缅因猫,他会把我抓出血痕,而我跟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 如果可 以,我也想从废墟中救出你,抵住你的额头,告诉你,我按照约定,前来拯救我的第一百五十四个幸存者。 如果可以,我也想成为濑尾澈也先生这样温柔的人。 我不是人类,也无法成为人类。但至少在「父亲」死亡的那刻,我真正拥有了你口中的「自由意志」。 我想我已经知晓你为何如此钟情于文学这门艺术。 借用你喜欢的家江户川乱步的一句话:*艺术是坚持己见的人类对大自然的反抗,是人类不满足于现状,企图将个人喜好烙印在自然上的欲望表现。 你的文字也是那样的。 你善于接受故事,顺应发展,你接受幸运和不幸,但你总会选择捍卫点什么,尝试给故事一个「好」的结局。 你在手术舱的时候说:「人类之如当不断自我探求,让意志摆脱阴暗牢笼。你当勇敢完成该做的事——这事已经完成,你只是做出回应。」 我都听到了,我有记住你的每一句话。 我喜欢你的文字,一如我喜欢你那样。 所以我也会和你一样,给「故事」一个好的结局。 在我身处的「自然」中,我不是人类,但我依旧可以如你所说,试图反抗既定的结局。 衷心的感谢你,濑尾澈也先生。 感谢你倾听我们小小的祈祷,一路行来之际蒙听成全。 愿明日永远与你同在。】 …… 濑尾澈也将脸埋在日志中。 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飞闪,像是被精心保存下来的电影,他说过好多烂话,做了好多烦人的事。 很难想象系统是从这些事情中学到了东西,濑尾澈也是个比库拉索更糟糕的老师。 至少库拉索还有「我得教点什么」的意思,而他压根只是在任性。 系统就只是一个孤独的小朋友,小朋友的世界格外单纯,哪怕他是教授手里最好用的「工具」,NSA跨国搞出大动静也要找到些有关他的线索。 小朋友只知道把看到的东西塞进自己空荡荡的心里。 「因为你也曾经是那样的小朋友,所以你能懂。」 记忆是压过黑潮的海洋,无情淹没了他。 在那起伏中,濑尾澈也轻轻说:“谢谢你的故事。” 他还说:“再见,小家伙。”! 第 21 章 幕间 21/「晚安」 “「请君勿死」已经把他治好了,你问我为什么他还是醒不过来?……就算把他砍到濒死,再重新救活,他还是醒不过来,这不是身体上的问题。” 听见与谢野晶子这样说,禅院研一满脸严肃,被生活搓磨得古井无波的眼紧盯着安静躺在病床上的濑尾澈也。 「您怎么知道?」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与谢野晶子早有预料般接上一句:“我怎么知道?我试过了。” 她满不在乎拨了拨头发,说,“试了三次。” 禅院研一:“……” “这种事你不如去找太宰,说不定濑尾是受什么异能的影响。” “太宰先生现在在侦探社吗?” “不在,昨天就被人叫出去了,我们也联系不上。” 禅院研一:“……” 不是错觉,他确实是被武装侦探社的人给针对了吧? 研一这么怀疑是有理由的。 他和武装侦探社的交集来源于松本清张。 作为和松本清张合作了快一十年的责任编辑,当清张的拖稿技巧不断升级,禅院研一的催更手段也逐渐更新。 早期还只是去漫画网吧抓人,后来变成了来武装侦探社抓人,再后来演变成了和武装侦探社的社长一起去机场抓人。 那还是松本清张去音驹之前的事。因为空窗期太长,清张对着研一夸下了海口: 「一台电脑,一个键盘,一杯茶,一个夜晚!看我创造奇迹!」 禅院研一掰着手指等奇迹,手指脚趾都数光了,等来的只有松本清张欲盖弥彰的笑容。 尽管如此,研一还是没有拿着刀抵在他脖子上,只是当着他的面叹气又叹气再叹气,叹个没完。 或许是饱受良心谴责,松本清张猛拍桌子,下定决心……跨国旅游逃避催稿! 他找上了江户川乱步,两人一拍即合,立刻狼狈为奸当场出逃。他俩甚至都拿着护照都到了机场,结果却被各自的「监护人」当场抓获。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清张看看被社长拎着的乱步,乱步看看被编辑逮住的清张。 视线交汇的瞬间,互相推诿的决心毅然出现在双方眼底。 就在清张即将抢占先机,把所有责任甩在乱步身上之前,研一干脆利落地堵住了他所有的借口。 “所以,只是新建文件夹。您还没开始动笔,是吗?” 松本清张:“……” 松本清张:“对不起拜托再给我几l天时间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到最后也没有重新做人,清张被塞去高中任教了,而江户川乱步则是把自己被社长教训这件事全部算在了禅院研一头上。 名侦探就差没直接自掏腰包,在侦探社门口贴上「禅院与狗不得入内」的偏激告示单。 不过今天倒是没看见江户川乱步的身影。 “ 所以现在就只能等澈也自己醒过来,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研一问。 与谢野晶子说:我的主张是这样,你可以尝试去找太宰,或者把他送去咒术师那边,让咒术师的医生诊断,不过我认为得出的结论应该和我一样。 ▍本作者你手短短提醒您最全的《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尽在[],域名[( “谢谢您,相关的酬劳我会尽早打款的。” 与谢野晶子挥挥手:“在乱步先生还没回来之前离开吧,看见你他又会生半天的气。” “……好。” 禅院研一叹了口气,出门联系正在和交通警察交罚款的赤井秀一,向他同步了侦探社的消息。 听到濑尾澈也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只是一时半会儿L没有醒来的意思,赤井秀一没有过多的表示,在电话那头说:“你先带他回去。” 濑尾澈也昏迷了快两个月,靠着请来的家庭医生打吊水续命。 禅院研一焦头烂额,能找的人都找了个遍,还特意去请了咒术师家入硝子。 这位熟练掌握「反转术式」的医生检查了一番,得出了和与谢野晶子如出一辙的结论。 她提议让禅院研一去找五条悟,如果是诅咒的话,说不定五条悟有办法。 “不过那家伙也在找人……泉鲤生之前给伏黑留了口信就不见了,现在都没消息。” “给哪个伏黑留了口信,大的还是小的?” 家入硝子也觉得这场拉锯战有趣:“当然是伏黑惠,他们不是住一起吗?伏黑甚尔也在找泉鲤生,五条和他较着劲呢。” 可不是嘛。研一麻木地想着。 他也联系不上泉鲤生……手底下的作者一个比一个能躲,相比起来,松本清张居然是最好找的一个了。 直接奔向江户川乱步要人准没错,要是江户川乱步也不知道,那就直接放弃吧,找不到的。 呵呵。 太宰治倒是回到了武装侦探社,但乱步一听说是为了濑尾澈也的事情,非常认真地让太宰不要掺合进去。 不然他就要闹了,大闹特闹。 太宰治笑嘻嘻表示:请乱步先生放心,我不会去帮忙的啦。 就这样,在濑尾澈也昏迷的第三个月,傍晚,禅院研一送走了日常来打吊水的医生,捏了捏眉心。 “我得回出版社一趟。”他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消息的男人说,“澈也就拜托你了,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赤井秀一“嗯”了声。 禅院研一反而犹豫了起来。 他知道在很久前濑尾澈也家里就住了个FBI,硬要理清关系的话——「濑尾澈也在为他曾经不小心把人拖入异能,并狠狠玩弄对方的事所赎罪。」 鉴于澈也的斑斑劣迹,完全可以这么认为。 结果偶尔几l次来收稿,研一才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到底是谁在玩弄谁啊。」看着两人的相处模式,他不由得有了这样的念头。 禅院研一对自己对手下作者的偏爱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 只不过他一直没有这样的自觉罢了。 松本清张和江户川乱步一起胡来,他会把责任归在江户川乱步头上。 泉鲤生和伏黑甚尔以及五条悟掺合在一起不清不楚?_[(,他会怪两个咒术师,成天影响作者写作。 濑尾澈也和赤井秀一动辄打架斗殴……那结果还用想吗?FBI负全责。 哪怕这个FBI在这个三个月确实和研一一起轮流守着澈也,研一也依旧记得他做的事。 “你还让他戴着那块表吗?”站在门口,研一委婉道,“恕我直言,等他醒了,可能会因为手表里定位的事情……发很大的脾气。” 从事务中抽空抬起头,赤井秀一平静说:“多大的脾气?比我及时救他一命还大?” 禅院研一很想问,你是不是就想趁澈也闹起来,顺势教训他一番。 最后他还是没说出口。 要是澈也能醒,那也算是好事了吧。 就在禅院研一离开后不到五分钟,躺在床上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他手指动了动,发出了微弱的呢喃,隔着距离听不清楚。 赤井秀一放下手机,走到床边,手搭在他额头测着温度,琢磨着禅院应该还没走远,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濑尾澈也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有黑影在晃。接着,黑影凑得更近了,边缘晕上了灯的葳蕤光芒。 “你说什么?” 澈也闻到了熟悉的烟草味道,他认出来了,是赤井秀一。 但头还是晕晕沉沉的,濑尾澈也的视野依旧破碎着。 他感觉自己还在那片黑潮中,但又能感觉到身下柔软的床褥。触觉、听觉、嗅觉……这些对于单纯「意识」不存在的东西都萦绕在这具身体上。 头一次面对这种处境,这让澈也一时间很难适应。 “我……没死吗?”只是发出一点声音都能感觉到喉咙撕裂的疼痛。 澈也试着握紧双手,或许也存在躺了太久没多少力气的缘故,他感觉不到掌心的触感。 “差一点。”赤井秀一把他扶起来,递了杯水过去,“武装侦探社的与谢野医生救了你。” 澈也伸手去接,水杯却直接从他手中掉了下去,洒了一床。 濑尾澈也一怔,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不是错觉,因为意识的一部分被留在那片数据黑潮,他确实受到了某些明显的影响。 神经和身体不同步……吗。 这也不算严重,问题在于,这种症状仅限于「濑尾澈也」,还是其他笔名也一样? 在澈也思考的功夫,赤井秀一又大发慈悲倒了杯水,这次没让他接,直接凑到唇边示意他张嘴。 澈也小口喝了起来,小心不让自己被呛到。 本以为接下来就是有关「你他妈居然在手表里放定位」的争论,然而,濑尾澈也发了半天呆之后,冷不丁用无比虚弱的声音说出了惊悚的话。 “秀一一三啊… …我的小孩没了……小孩没了!!” 赤井秀一:“……” 虽然知道这个人离谱,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能想到才有鬼吧? 接着,澈也又想起什么,用最大的力道拽下了手背上的留滞针,掀开宽松白衬衣,低头往自己光洁肚皮上左瞅右瞅,还不时带着疑惑戳上那么几l下。 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这里不是你写的乱七八糟的,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人类性别决定的基本法则?” “什么?”澈也反倒茫然抬起眼,“我记得我肚子不是有一个大洞?” “那也只是单纯的大洞,没有让你失去孩子的本事。” 濑尾澈也:“……” 赤井秀一:“……” 两个人面面相觑,回忆着自己的话,和对方的话。 一直昏睡的人突然清醒,尽管看着和残疾人没什么区别,但意外挺很有精神。 这件事确实让赤井秀一松了口气,也直接导致他居然就跟着濑尾澈也的思维狂奔着去了。 这个人……怎么总能有把所有人的智商都整合统一到弱智程度的奇妙魔力。 赤井秀一及时扯回了理智,濑尾澈也却没有。 澈也迅疾恼怒起来,忘了之前说要少骂两句这回事,用有气无力的声音痛斥: “平时不管我写什么你看都不看,原来是在背着我读那些奇怪设定的东西!你怎么回事?难道我写的故事不比男人生孩子有意思吗?” 赤井秀一是真的被他气笑了,心头觉得荒谬,但又确实是这个人能搞出来的动静。 见赤井秀一捂住脸,低低的笑声从手指缝中溢出,笑到后来他甚至仰撑在床边,越发肆无忌惮。 濑尾澈也深觉自己绝对是被小瞧了,拖着有气无力的身体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也能写!不就是男人生孩子吗?ABO是吧,我敢写,你敢看吗?!” 一把将人按回去,赤井秀一不管他嘴里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熟练运用起打发人的技巧:“你小孩没了,可以从这里继续。” 如果说之前是能从系统的声音中听到几l丝赤井秀一的影子,那现在就是能从赤井秀一的声音中找到一点点系统存在的错觉。 澈也露出微妙的神情,沉默好一会儿L。 “是个很乖的小朋友,懂很多,但又好像什么也不懂。他一直被关在一个类似地下室的破地方,装作自己不存在。放着不管的话,总有一天他会绝望的,但是已经没有那一天了。” 他虽然和之前一样疲弱,话音却低得仿佛卡在喉咙里。 澈也叹了口气,头抵在赤井秀一胸前:“他的所有事都是从我这里学到的,早知道的话,我应该好好教他……我也不是不能尝试充当「父亲」的角色啦,想做的话还是能做好的。” 濑尾澈也原本只是个喜欢胡来的混蛋,但打翻的那杯水把他浸湿了,就和找到他时在海边时候那样 。 湿漉漉的,两侧的头发垂到了下巴,发梢在说话的时候微微摇动着,嘴里说着「父亲」的话题,自己却像是走丢的小孩。 接着,澈也抬起头,睫毛颤动的阴影落在金色的漩涡中:“秀一一三。” “说。”赤井秀一回答。 “要不你凑合凑合喊我一句「父亲」,搞不好我就能振作起来了。” “……” 这是赤井秀一这辈子第一次揍病患。 挨完揍,濑尾澈也也没了再闹腾的力气,连手表的定位都没来得及计较,老老实实躺着休息了。 赤井秀一给禅院研一拨去电话,告诉他人已经醒了这回事。 禅院研一:“澈也现在还好吗?” 赤井秀一:“已经睡过去了。” “是睡过去了,还是被你揍晕了?” “我心里有数。” “……”研一极其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l个字,“他还年轻……年轻人就是会……算了,你下手轻一点。” 赤井秀一依旧说:“我心里有数。” 夜里,赤井秀一在自己房间中醒来。 房门半开,濑尾澈也面无表情站在床边,头耷拉着,眼睛半阖,俨然又开始犯起了梦游的老毛病。 赤井秀一往里靠了靠,掀开被子让出位置,看着青年有些艰难地爬了上来。 之前打湿的衣服已经换掉,头发也擦干,但濑尾澈也的睫毛依旧是湿润的,在温暖的被窝缓慢打了个寒颤,继而蜷缩成很小一团。 赤井秀一抻开他的手脚,将整个人包裹在怀里,一起用被子裹紧。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唇语是:“晚安。” 不用隔着什么也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因为神经和身体的不同步,澈也仅凭着本能凑近,贴得更紧,试图听得更清楚。 咚咚—— 咚咚—— 咚咚—— 终于,在这三个多月来,濑尾澈也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你手短短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22 章 《影之诗》 22/「泉鲤生」 翌日,禅院研一在门口敲了快五分钟的门,没有任何回应。 在之前,濑尾澈也和赤井秀一因为什么事大吵一架。 具体什么事情研一记不清了,毕竟这也不算稀奇。只要这两人时间能对上,不吵起来才是难事。听听也就算了,琐事扰身的编辑先生并没有放在心上。 问题就出在这里。 虽然当时澈也觉得自己没有屈居下风,但转头就换掉了家里的门锁,让所有的备用钥匙都没了用武之地。 本意是让借宿的FBI滚远些,但也导致了编辑手中的那把钥匙也成了废品。 后来澈也倒是屈尊降贵给了FBI新的钥匙,而禅院研一……就这么被忘记了。 没有能开门的备用钥匙,研一尝试给濑尾澈也打电话,待机音一直作响,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听。 他又给赤井秀一拨去,这次反应倒是迅速,对方直接连挂十五次。 「该不会是闹出了人命,FBI连夜毁尸灭迹了吧?」 禅院研一带着偏见忧心忡忡,发动了术式。 在早些年,禅院研一还会因为讨厌「禅院」的文盲血统而对自己的术式视而不见,到现在,他也学会了和咒术和解,不再排斥咒术师的身份。 ——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手底下的作者太能搞事情了。 松本清张之前为了江户川乱步主动搅合进天人五衰的事情,泉鲤生写爱情取材居然取到了伏黑甚尔头上,濑尾澈也更是离谱中的离谱。 这小子能把FBI,国际黑衣组织,平安京时代的诅咒师全部锁进轻里,能力互相影响下差点出不来。 禅院研一能怎么办呢,那句话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只不过要加上一点修饰。 「责任越大,所需要的能力越大。」 为了捍卫手下作者创作的权利,编辑理应帮忙擦屁股……帮忙做些力所能力的事情。 术式发动,编辑消失在了自己的影子中,很轻松的突破了防盗门的桎梏,出现在房子里。 找了一圈,濑尾澈也的卧室没人。 怀着「姑且相信赤井秀一心里有数」的沉重心情,禅院研一推开了客房的门。 房间中光线昏暗,几l缕阳光从窗帘间隙钻进来,研一观察着赤井秀一。这个刚睡起的男人正坐在床上,半盖着被子把弄手中坏掉的手表。 靠近门边的地上躺着一只手机。 “冒昧打扰了,濑尾澈也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吗?”禅院研一保持着礼节,没有进门。 “没有。”赤井秀一掀开被子,“他没起来。” 桃粉色头发在床单上散开,似乎很不高兴被光线打扰,被子里缩成团的人往最近的大腿上靠了靠,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面对禅院研一皱起的眉头,赤井秀一平静问:“要喊他起来吗?” 禅院研一:“……喊。” 赤井秀一低头给人重新戴上手表,然后毫不留情地把赖着不动的家伙给扔下了床。 你干什么啊——!摔了个七仰八叉?,濑尾澈也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 没等他开骂,首先印入眼帘的是自己编辑无语中带着诘问的严厉表情。 濑尾澈也跌坐在地上愣是没敢爬起来,眨巴眼:“早上好,研一君。” “早上好。”禅院研一沉着声音,说,“看你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 濑尾澈也本以为编辑会开门见山地问「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结果,对方坐姿端正,表情严肃,抛出的第一句话是—— “你是怎么跑去和赤井秀一睡在一起的,澈也。” “……室友蹭个床不行吗?”澈也一愣。 松本清张经常和乱步通宵打游戏,累了就扒拉床被子原地躺下。 第一天起来要么因为某人没抢过被子而起争执,要么俩抱团御寒,这是很常见的事。 泉鲤生之前也经常和伏黑惠睡一块儿。 惠在十五岁之前都怕黑来着,伏黑甚尔是一点也不管的,总不能让小孩半夜在墙角罚站吧。 都是室友,一起睡个觉怎么了? 研一见他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语重心长道:“你也认识泉鲤生老师吧,之前参加了松本老师联文活动的作者。他就是选错了一起睡觉的人,现在还在乱七八糟的关系里脱不了身。” 冷不丁听到自己另一个笔名的濑尾澈也:“……” 什么叫做「选错了一起睡觉的人」? 还有,什么叫「在乱七八糟的关系里脱不了身」? 以及,怎么能当着「本人」造谣的啊,禅院研一! 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为什么对手底下的其他作者都称呼为「老师」,到我这里就直接喊名字了?” 澈也幽幽地说:“这像话吗?研一君,我合理怀疑你在歧视轻。” 禅院研一也回以复杂的眼神:“你真的要我说出原因吗?” 这边因为莫名其妙的问题陷入了焦灼,赤井秀一推开房门走到客厅。 男人只是简单洗漱了通,衬衣没扣扣子,发梢滴着水。 “你早上挂了几l通电话?”他问澈也。 濑尾澈也正烦着呢,敷衍道:“我怎么知道,我以为是闹钟。” 赤井秀一将手机放在他面前。 外壳边角有了裂痕,画面也出现了花屏,屏幕已经彻底失灵了。 澈也回忆了一下。 好像,似乎,的确是自己被铃声吵得不行,最后直接抓起手机扔了出去。 他好像真的有些天赋在。 手表是精密器械,容易摔坏还想得通,手机怎么也能原地报废的?简直匪夷所思。 “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先说,你听好——”澈也 仰起下巴,“对不起,我摔坏了你的手机,我会赔偿的。” 能把「对不起」说出「你个混帐东西」风范的,可能也只有濑尾澈也了吧。 赤井秀一不为所动:“所以你挂断了几l通电话?” “三四通?”澈也随便报了个数字。 禅院研一悄无声息插话,凉飕飕的:“我打了十五通。” “……”澈也抿唇,“那就十五通。” 看来是得不到准确答案了,赤井秀一点头,转身回了卧室。没几l分钟,他穿戴整齐,背着黑包走了出来。 “我要回美国一趟。” 澈也挥挥手:“再也不见。” “手机就算了,记得把手表修好。” 澈也怒了:“我都没提这件事你怎么还敢提?赶紧滚!” 等人离开,禅院研一深吸一口气,继续语重心长说:“你还要继续和这个FBI当室友吗?” 澈也已经在网上查起修手表的价格了,头也没抬:“我提供住宿,他提供安保,我们是这么说好的。” “手表里的定位器也是说好的?” “他救了我,又一次。”澈也说,“没有定位的话我应该已经死了吧,这点认知我还是有的。研一君,他做到了承诺的事情,难道你要我违约吗?”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研一很想这么反驳,但看濑尾澈也漫不经心的表情,也明白对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个没心没肺的轻作家……搞不好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提供住宿」和「提供安保」绝对不是等价的东西,因为「濑尾澈也」的住所可以说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咒术师认为濑尾澈也是平安京狂言家的转世,就冲这一点,哪怕东京的咒灵闹百鬼夜行,咒术师也绝对不会让它们影响到这边。 异能者知道濑尾澈也和如今维系着「异能者联合法庭」的组织人有往来,也会主动维持这一带的秩序。 而日本公安那边也因为某些不知名缘故,加强了周围的治安管理。 这栋房子可以说是绝对的中立地带。 所以禅院研一一直觉得,濑尾澈也被利用了,只不过当事人似乎乐在其中,所以他也没有干涉。 可澈也说得也没错,赤井秀一救了他,又一次。 能及时发现手表的定位,意味着那个男人一直留意着濑尾澈也的行踪。 察觉到不对劲之后干脆暂延了FBI那边的任务,又连续三个月不出外勤…… 赤井秀一应该很忙才对,不然也不会在澈也醒来的第一天早上就赶着离开了。 想到这里,禅院研一不禁怀疑起赤井秀一的打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澈也找到了修手表的地方,数着报价上的零,又琢磨起自己的存款,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 “不用想太多啦,研一君。我从来不问他在外面又捅了什么漏 子才会躲到我这里来,他也不问我是怎么搞成这样的。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室友就是这么简单的关系。” “我觉得你不知道……”研一叹了口气,“而且正常室友是不会蹭睡的……” “好好好好好——”澈也也跟着叹了口气,“所以,你大清早赶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吗?” “来看看你身体的情况……除此之外,确实有正事。” 禅院研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 “近期有很严重的「抄袭事件」,甚至已经不算是抄袭了。换掉主角的名字,换掉文中提及的地名等一系列标志物,然后拼凑出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东西,继而出版,甚至还卖了版权。” 禅院研一将那些文件在桌面铺开:“因为涉及的作品偏多,出版社方面想要获得作者的委托,集中起来以委托人的形式发起诉讼。” 澈也快速扫过文件:“已经能够定性了吗?如果只是比较暧昧的情况,法律上是不会承认的吧。” “我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所以稍微请人调查了一下。” 研一清楚澈也的意思,干脆翻出证据。 “这个工作室甚至没有购入正版,直接采用网络爬虫盗窃原文,然后投入AI洗稿——你的十三册完结轻包括连载在内都是重灾区。” 原本还想着「抄袭对于作者而言是很严重的指控,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在听到研一的说辞,并看到证据后,澈也怒而拍桌。 “因为印刷数量没能买到完结册就算了,不清楚哪里能看正版的情况也可以理解——怎么还搞盗版连载啊?” 他咬牙,“在网上看完一本也就一个饭团的钱啊!要搞剽窃的话连这点钱都不愿意出吗?!” “看盗版已经不是重点了……” “而且为什么要让AI干「缝合尸块」的事情!” “这也不是重点……” “我觉得被侮辱了。”澈也皱眉,冷冷地说,“创作本身是交流的过程。作者和作者的交流,作者和读者的交流,读者和读者的交流——至少这些东西是不能被践踏的吧。” 作为出了名的不靠谱家,濑尾澈也经常在网上和读者起争执,还时不时在读者对骂中横插一脚。 「你只是写了《XXX》而已,懂个屁的《XXX》!」 最后总会演变成这种全员矛头对准作者的神奇场面。 毕竟没有什么厕纸能保证被每个人接受,就像所有的观点都得辩证看待一样,有争执很正常。 不管是澈也还是读者都没怎么当回事,太偏激的言论则不用去理会,看过就算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明确提出「侮辱」这类严重的概念。 禅院研一推了推眼镜,劝道:“我正在着手处理这件事。”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摊上这种倒霉的事了?”澈也没怎么仔细看文件,直接翻到最后署名栏,大手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负责的 作者……还有松本老师和鲤生老师。” 濑尾澈也拿着笔的手一顿:“……” 那不就是逮着我一个人狠狠羞辱了吗!!! 研一把澈也诡异的沉默视为了对其他作者的同情,他收起了委托书,看了眼时间:“那么我就不打扰了,请好好休息吧。” 等禅院研一离开后,濑尾澈也细细思索起来。 松本清张那边还好,之前就和编辑签署了全责委托,不需要额外追加委托证明。 但泉鲤生那边就比较复杂了……他把所有的稿费和版权费都给了伏黑惠。 所以禅院研一得同时拿到泉鲤生和赔偿受益人伏黑惠的委托书才行。 “嘛……那边还在闭路网络中磨合,一时半会儿行动不了,暂时放着不处理也可以。” “果然还是得把研一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吧,编辑也太辛苦了……” “和惠见面倒是没关系……要是撞上其他人就麻烦了……不,和惠见面也很麻烦……” 濑尾澈也趴上桌,脸在桌上左滚右滚。 可惜物理晃动脑子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帮助,沉着冷静倾尽毕生所学思考了一番,未果。 他爬起来,摸出手机给赤井秀一发了条「我要外出一趟,有事也别找我」的消息。 发完他才想起,那家伙的手机被自己给砸坏了。 现在回想,这可能和他「触觉感知异常」有关系。 因为拿不准能不能握住,所以下意识使出了最大的劲儿。 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换笔名啊…… 先将手表送去维修,然后和惠打个招呼好了,顺便把委托书给签掉……嗯,这样就好了吧? 他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但要处理的事情堆积着,半天也没想起来。 想不起来就暂时放过自己。秉持着这种想法,澈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此时,手机提示音作响。澈也一看,赤井秀一居然回简讯了。 【快死之前记得带上手表。】 “这个混蛋……”濑尾澈也笑着骂了句,放下了手机。 *** 伏黑惠在窗前发呆。 今天天气很好,因为公寓靠近东京海洋大学,从窗口往外望,结伴的学生勾肩搭背在草坪上晒太阳,脚踏车停得乱七八糟,公寓管理员也笑呵呵地没有上前指责。 三人line群里,虎杖悠仁哀嚎连天,抗议着被钉崎野蔷薇强行拽去当逛街苦工这种事居然只落到了他一个人的头上。 那两个人明明就在一块儿,钉崎却偏要在群里回:【难道你要他鸽掉和泉先生的见面吗?】 虎杖不发言了,连发五个「老虎鞠躬」表情包结束了这次对话。 伏黑惠掏出手机,拨号,电话“嘟嘟”两声后被接通。 “惠?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车。我先和研一联系过了,他应该会晚些过来。很抱歉,我应该处理好这些事,不该占据你 的时间的。” 伏黑惠安静等他说完才开口:“没关系,我在家等你。 说起来?[(,家里还缺什么东西吗?我顺便一起买回来好了。” “不缺什么,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一直待在高专。” “这样吗……我快到了,等我五分钟就好。” “好。” 电话挂断了,伏黑惠也看见了楼下的人影。 蓝灰色的卷发在阳光下明显,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唯独皮肤白得晃眼。 仅仅是从大门走到楼下,他就被住在这边的大学生拦下了三次,应该是讨要联系方式什么的。 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从他还在念大学开始,不管是同班同学也好,学姐学弟也罢,所有人都对这个温温柔柔的青年抱着好感。 而在他毕业后,海洋大依旧流传着有关「小泉哥」的传说,配上那张万年不变的男大面容,很容易令人混淆他的真实年龄。 万年不变是真的万年不变,作为从童年时期就被伏黑甚尔带着一起跟着他生活,直到现在快18岁迈入成年的同居人士,伏黑惠觉得自己应该是很有话语权的一个。 不变的不只是外貌,还有那股很好拿捏的气质。 在刚遇到他的时候,他就拿自己的混账老爹没辙,到现在也一样。 在之前,伏黑甚尔似乎和泉鲤生说了什么。 第一天,鲤生就留下了口信,说自己要去取材,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伏黑惠不用准备自己的生活用品。 通常情况下,鲤生是会抽出时间和自己碰上一面作为临时道别的,可这次他几l乎是落荒而逃。 伏黑甚尔和他说了有关自己的事情。伏黑惠只能这么想了。 可什么事情会让泉鲤生对他也退避三舍? 伏黑惠不打算思考这个问题,思考得太多就会不自觉表现在行为上,最后沦落到和伏黑甚尔一样的地步——目的太过明显,被还没准备好的当事人避之不及。 正想着,手机“叮——”地一声。 伏黑甚尔的简讯,只有寥寥几l个字:【他来找你了?】 把来往的简讯全部删掉,刚删完,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伏黑惠一抬头就和进门的那人直直对视。 水蓝色眼瞳中晃着浅光,因为本人角质层偏薄,外界刺激很容易出现局部毛细血管扩张,只是晒了会儿太阳,脸颊就出现了一层薄红。 他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握着钥匙,弯眼向伏黑惠挥手:“好久不见,惠。” 走近的时候伏黑惠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居然比他高上一点了。 伏黑惠本来想接过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刚伸出去手,泉鲤生条件反射后缩了点。 原本也不是太大的动静,可鲤生身后偏偏是刚合上的门,“咚”的轻微声响湮没在安静的房间中,又被窗外的鸟鸣压过,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手在半空微顿,伏黑 惠若无其事继续了动作。 将手中的文件和临时买的伴手礼递了过去,泉鲤生别开眼,手指挠着还未褪红的脸颊,局促说:“惠也长这么大了啊……” 也经常有这样的情况。 还是因为生理上的限制,这几l乎无解,就和有的人天生力气大,有的人从小蹿得高一样——泉鲤生天生对外界很敏感。 就算本人试图克服,还找来伏黑甚尔自我磨练了好多次。但身体本能竖起了警钟,不断劝诫他,这是个对你有危险的人,各种程度上都是。 和泉鲤生接触又不被抗拒的存在也有,比如被他当作好友的五条悟,又比如之前还没他腰高的伏黑惠。 「现在不是那样了,他在躲闪你。」 伏黑惠没什么表示,转身把东西放在了桌上,又去厨房给鲤生倒了杯水。 “还有几l个月我就到十八岁了。”他说。 鲤生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吨吨喝干净,发出了一声痛快的「Kya——」,又说:“委托书我已经打印签好字了,等会儿给研一就行——惠有什么想要的成年礼物吗?” 伏黑惠:“没有什么需要的,你不是把稿费和版权都送给我了吗?” “那个是你小时候的礼物。”鲤生煞有其事说这,还伸出手指在空中绕了绕,“成年可是大事情,我觉得甚尔也会送你点东西的,悟也会。要我来选的话,说不定会和他们的撞上。说说看嘛,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送给我吗?” 伏黑惠还是那副平淡的模样,绿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不知为何,鲤生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在那条阴雨绵绵的小巷,小男孩蹲在废弃纸箱边上抚摸着黑猫,抬眼时候那双透亮的绿色眼睛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如果是之前,泉鲤生可以立马应下。「当然什么都可以,我会努力找来的。」 可在甚尔对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不敢这么回答了。 完全不敢回答。 所以才不敢换成「泉鲤生」这个笔名啊!!! 鲤生偷偷在心里呐喊。 和厚脸皮的「濑尾澈也」不一样,「泉鲤生」的体质太糟了,就算能好好地隐藏起表情,其他的生理反应一个不落全摊开在他人眼前。 一撒谎就面红耳赤,这和裸|奔有什么两样?还不如裸|奔! 而伏黑惠从很小开始就是贴心的那类孩子,现在也一样。 他没有给尴尬蔓延的空间,用于之前毫无区别的口吻说:“什么都可以,重要的是鲤生你的心意,对吧。” “哎……”鲤生抓了抓头发,“你这样说反倒让我……” 泉鲤生堂堂一个纯靠文字吃饭的人,现在居然被表述所难倒了。 他在心里不断和伏黑甚尔说过的那些话搏斗,一点也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表情早就扭成一团,圆滚滚,皱巴巴,苦兮兮——像个神经病。 让泉 鲤生回过神来的,是伏黑惠搭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他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比以前更宽了,手指也更长。十影法咒术师将指甲修剪得整齐,是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特有的骨劲。 “你看起来有点不舒服。”伏黑惠蹲在沙发前,那头桀骜的头发随着他斜过的头在空中荡了荡。 鲤生突然注意到,他赤着脚,没穿鞋。 鲤生还注意到,他的确能算是个成年人了。 他们之间隔的不远,视线对在一起。在此时,鲤生甚至觉得眼前的人不像是伏黑惠。 泉鲤生突然感到惊悚。 因为他意识到,这种改观是必然的,并且来势汹汹。 就像之前那样,他离开的时候惠还是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看狮子王的小孩,回来的时候,惠已经可靠到这个地步了。 或许在下一次取材回来的时候,鲤生就会见到一个新的伏黑惠。 尽管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熨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他老爹的影子,只靠自己生长出端正的模样…… 泉鲤生当然不是那类想要世界都保持不变的性格,他也很坦然地看待周围人的「成长」,或是其他。 一段时期的交好放下之后会怅然若失,但也仅此而已了。 惊悚的不是那种事情。 ——那是什么? 在鲤生还没弄清楚之前,门外再次传来钥匙的开锁声音。 公寓起初是泉鲤生大学时期租来的,后来斥巨资和伏黑甚尔「谈恋爱」期间和那对父子一起住在这里,取材结束后将公寓买了下来送给了伏黑惠,有钥匙的人除了他们两个外就只剩下…… 泉鲤生直接跳起了起来,他绝对不要遇到伏黑甚尔,至少不要在这种时候!!! “完完完完完蛋,我要走了……这能走哪儿去啊……!” 「我现在给五条悟打电话,他能八百里加急带我从窗户溜走吗!」 这头正急着,伏黑惠默不作声握住他的手。 年轻咒术师脚底的影子开始晃荡:“你不想见到他,对吧?” 泉鲤生愣着点了点头。 “那就不见。” 影子变大了,在地板上荡漾成波浪。 鲤生明白了他的意思,闭上眼,满脸英勇无畏地原地一跃——首先没入影子的是脚踝,接着是小腿、大腿、腰际、脖子…… 当门打开,伏黑甚尔懒洋洋走进来,客厅已经没有了泉鲤生的影子。 “动作还真快,惠。”男人笑着说。 “你之前和他说了些什么?” “大人的话题,你要知道吗?” 伏黑惠虚起眼,冷淡坐到之前泉鲤生坐的位置:“不,我不想知道了。” 伏黑甚尔能从他儿子那一瞥中读出简单粗暴的「你怎么还不滚」,明明他刚来,而这套公寓也确实有他的房间。 他起了坏心眼,破天荒带着父亲对儿子的纵容:“真的不想知道吗?你也察觉到鲤生态度很奇怪吧?我可以大大方方告诉你的。” 这次伏黑惠把眼神化为了语言,双管齐下嫌弃道:“你怎么还不滚?” 要是伏黑惠能指挥得动伏黑甚尔的话,他也不必烦扰这么多年了。 一直让泉鲤生待在影子里也不是办法,见混蛋爹确实没有一点要挪窝的迹象,伏黑惠拿起桌上的文件,干脆离开了公寓。 然而,就在伏黑惠「打开」影子,想把人带出来的时候,他愣在了原地。 太阳依旧明媚得刺目,即使是在偏僻角落也能听到外面纷扰的喧哗笑声。 暖风卷着绿植的气味吹过结印的手指,却没能给咒术师带来半点温度。 ——泉鲤生不见了。! 第 23 章 《影之诗》 23/「少年」 作为「普通人」,泉鲤生也算是见过各种大世面。 早年不懂事,为了搞清楚什么是爱情,不惜掏出全身家当和屑男人虚心请教。 因为能体验他人死亡的异能「拟爱论」,在投射在濒死之人身上时认识了年幼的臭屁五条悟,和他来了一场短期的奇妙大冒险。 最后还由于各种事上了黑市的通缉。 即便如此,也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好好活到了现在。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只是为了躲开伏黑甚尔而藏进了伏黑惠的影子里,怎么就…… 怎么就迷路了呢? 「难道我有什么路痴的隐藏属性,随着年龄的提升而逐渐暴露了出来吗?」 在一片黑暗中,鲤生开始怀疑起这点。 「不,因为完全没有能当作参照物的路标,我也只是在摸黑乱蹿,说迷路好像也不恰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实在是等不到伏黑惠,完全黑暗的状态又搞不清楚时间,在呼喊了多次未果后,泉鲤生原本也打算依旧等在原地的。 然后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犬类的叫声,猫头鹰的叫声,蛇的丝丝声……就算是听到这些,鲤生也能勉强保持镇定——接着就是难以形容的嘶吼。 一定要形容的话,是经常会出现好莱坞大片中的怪物合成音,《异形》电影里的怪物声音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他听到的效果吧。 除了爱情和儿童文学家外,泉鲤生这辈子最光荣的职业就是「男大学生」,都说大学生的破坏力极强,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也没有他们做不成功的,这个定律显然不适用于泉鲤生。 他只能尝试着远离那些声音……然后就迷路了。 伏黑惠——! 你在哪里伏黑惠——! 我不躲你混蛋爹了,先把我捞出去吧伏黑惠——! 狼狈的在无边的黑暗中抱头鼠窜,泉鲤生也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终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暗点。 像是在一片巨大的漆黑幕布上戳了一个小洞,或是在无光夜色里的唯一一颗星星,光亮的不足以彻底突破沉郁,但却能让它软化周围坚实的暗,给茫然的青年指出唯一能尝试的道路。 泉鲤生二话不说快步奔跑过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抹昏暗也扩大了,像是覆盖在灯上的深色膜布。 应该是已经算来到了跟前,鲤生记得影子宛如液体的质感,于是试探着伸出手指,碰了碰。 很好,可以通过! 加深这种肯定的,是来源于外界的一双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手中薄茧并不明显——是伏黑惠没错! 当他回握住那双手,奔出黑暗,世界却上下颠倒了,他是踏着「地面」跑出去的,下一秒,脚底没了实感,重力开了个玩笑——泉鲤生感觉自 己像是在半空中坠落! 仅仅是这样还没完,当整个身体脱离影子,下坠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啊? 跌坐在地上的泉鲤生摔了个迷糊。 令他更迷糊的,是眼前的景象。 这似乎是个很大的日式庭院,草木茂盛,惊鹿声哒哒作响,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虫鸣和鸟叫。 太阳好到有些刺目,两双眼睛盯着他。 “你召唤了个什么「脱兔」出来,惠?”年长的男人语调上扬,说。 “……不管怎么看这都不是「脱兔」吧。”年轻的少年皱起眉,回答。 顺着自己握住的手,泉鲤生抬眼望去。 标志性的海胆头,眉头簇起时候半压住眼,天生偏长的睫毛本该让清秀的面容显得女气,放在他身上却不会那样,只能称得上一句好看。 是伏黑惠没错。 ……但是是年龄不那么大的伏黑惠,他脸上甚至还挂着点婴儿肥。 另一个呢? 泉鲤生缓慢转头,看到了一个……带着奇怪眼罩,梳着奇怪发型的高个子男人。 好奇怪的五条悟。 这也不能怪鲤生给出如此单调的结论,他印象中的五条悟要么戴着神奇的全黑墨镜,要么直接什么也不戴。 那个人好像知道自己外貌的优势,也知道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在注视着别人的时候能拥有所向披靡的魅力,从来没有在泉鲤生面前遮掩过什么。 骤然看到这么一副形象,要不是因为对五条悟过于熟悉,说不定鲤生还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在泉鲤生打量过四周陷入沉默的时候,其余二人也在审视着他。 五条悟今天本来被召集有任务,听说伏黑惠要尝试着调伏式神,所以抽出时间来看看。 伏黑惠刚满14岁,算算时间,明年就会去咒术高专就读。年幼时和五条悟坐下了「会成为咒术师」的约定,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咒术天赋也逐渐显露出来。 但这样是不够的,五条悟支付了天价筹款把他从禅院赎了出来,而他除了影法术师自带的玉犬外,堪堪调伏了「鵺」和「大蛇」。伏黑惠很清楚,这样远远不够。 本想着今天尝试调伏「脱兔」,还借来了足够宽阔的庭院,结果影子里出现的不是兔子,是一双手。 细腻,柔软,只是看着就知道那不是凶狠式神的手,伏黑惠下意识握住了那双手,对方也在瞬间以堪称虚弱的力道回扣。 伏黑惠将他拽了出来。 那确实是个人类……应该能这样说吧,至少像是个人类。 惹眼的灰蓝色头发乱糟糟的,水蓝色眼睛虚着半晌,接着瞪大了,惊疑不定晃荡,似乎是不明白现在的情况,跪坐在地上半天都没想到要起来。 还在微微发抖。 等泉鲤生回过神,忙不迭松开了手,可也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原本坚实的地面又化为了 液体一般的黑色沼泽。 连惊呼声也没来得及发出,鲤生再度跌入了影子的世界。 五条悟哇哦了一声,双手插兜走到伏黑惠跟前,将眼罩掀开一角,苍蓝的「六眼」在少年和他的影子中来回看了看。 “你这是召唤了个什么「脱兔」出来?”男人带着调侃的笑意又重复了一遍。 伏黑惠眉头皱得快夹死蚊子,又尝试着发动术式,漆黑的影子晃荡了两下,这次没有任何额外的动静传出了。 “这是怎么回事?”伏黑惠问,“他是谁?” “不知道。”五条悟干脆说,“我能看出的只有一点,他只能寄宿在你的影子里。”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啰,有看过电影《LightsOut》吗?他和里面的恶魔差不多,只必须被阴影笼罩才能现形的「怪物」。所以当他松开你的手,就只能回到影子里去了。” 既没有看过什么《LightsOut》,也认为称呼一个陌生人为「怪物」实在是失礼的行为,伏黑惠眉头更深了,一张脸臭臭的。 “但他的确是个「普通人」没错。”五条悟摸着下巴,饶有趣味说,“虽然有咒力的流动,但也和那些看不见咒灵的人差不多。” “不是咒术师,也不是诅咒,更不是式神。真是了不起啊,惠,你的影子里居然还有这种人。” 「这和了不起没有任何关系吧!」 本想呛声,男人却先一步看向了腕表:“哎呀,耽误太久了,我得先走了,惠,每次都被那群糟老头子念叨也很烦。你自己先琢磨着吧~” 男人扬长而去了,只留下少年在原地。 他垂头望着自己的影子,蹲下身,手掌贴合地面。 能触碰到的只有土壤的湿润。 *** 在影子里,泉鲤生快自闭了。 有了「濑尾澈也」的经验,他大概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好像自己又来到了一个没有被「松本清张」影响到的世界线,大概率是因为意识被强行分开的影响……吧? 他也不能确定,本想着再抽时间去调查这件事的,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追根溯源,罪魁祸首只能是伏黑甚尔,要不是他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泉鲤生也不会见人就躲! 虽说切换笔名应该能回去……回去了之后又要怎么办啊? 突然消失在影子里,合情合理都应该向伏黑惠报平安,他应该会觉得是自己的术式出了意外,然后把所有责任都揽过去吧。 明明不是他的问题。 泉鲤生是真的拿这对父子没什么办法。 「爱情」本来就是复杂的命题,伏黑甚尔又天生就有把简单关系搅合成一团糟的技术,现在光是他还不够,还被强行加上可以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惠…… 「伏黑甚尔你到底是个什么垃圾爹!」 泉鲤生愁死了,其他笔名压根不会有这种烦恼,他在极端生死危机时都没这么愁过。 要不然……干脆自闭一段时间好了。 这也不算是逃避吧?只要把时间的流速控制好,等切换马甲回去也只是眨眼一瞬间。那个时候自己也该整理好情绪,知道要怎么去面对惠了。 这样决定好之后,鲤生又想起了刚刚见到的那个少年伏黑惠。 虽然总是说「看着惠长大」,旁人也都是这样默认,但泉鲤生其实是直接从他的童年跳到了青少年。 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鲤生给他留下了不用搭理糟糕父亲也能好好生活的金钱,又拜托五条悟平时稍微照顾一些。 这样做应该是正确的,因为伏黑惠的确成长为了一个健全的好孩子。 没有沾染上劣习,抗压能力很强,逐渐成为了一个可靠的咒术师。 他是怎么一点一点变成这样的——泉鲤生从来没有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也情有可原。 想要了解「爱情」,所以才会不知死活和伏黑甚尔扯上关系。 遇到五条悟开始进行童话的创作则是意外惊喜,世界上恐怕没有任何其他一个人能像五条悟那样,即使步入成年人的行列,也能做到真正的「澄澈」。 伏黑惠则是夹在中间的小孩。 小时候跟着父亲的时候很乖巧,和鲤生住在一起的时候很乖巧,听道鲤生要离开的时候也很乖巧,他甚至没有问「那要什么时候回来呢」。 所以泉鲤生才会被伏黑甚尔突如其来的暴言震得灵魂脱壳。 屑男人应该是在造谣,绝对是在造谣,除了造谣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污蔑自己亲儿子这种事,旁人做不出来,伏黑甚尔干得可不要太熟练。 先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诿给混蛋老父亲,接着在黑暗和各种动物怪物乱叫声中纠结挣扎半天。等鲤生发泄完,又看见了之前那种朦胧的灰。 他走过去,没有伸出手试探了,只是贴在边上。 外面的人没有动静,少顷,刚刚结束变声期的音色从外面传来。 “影子里很黑吧,抱歉,我还没学会怎么将东西保存进影子里,也没办法进入到影子——你想出来吗?” 泉鲤生快哭了,感动的。 少年的单纯心思总是一览无余,更何况是一个有礼貌,善解人意,除了声音略显酷哥外,完完全全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没关系。”鲤生小声说,“请暂时让我呆在你的影子里吧,就一会儿。” 少年的伏黑惠是怎么样的? ——泉鲤生突然很想知道这件事。 *** 【在还不明白何为恐惧的年龄,小孩总是能凭借着优越的想象力,遇上那些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也是在那时,他们无师自通了一些事。总有些存在比死还可怕,比鬼怪、狼人、吸血鬼要骇人。 同时,孩子的潜意识也能清楚,单是有型的「存在」尚能躲避,拉开距离。最令人担心的是无法消失又如影随形的,根据想象力所诞生的东西。 比如影子。 除了真正身处黑暗,人不可能摆脱他的影子。只要有一丝丝的亮光,哪怕只有一点,甚至不足以照亮什么,世界便会覆下阴影。 男孩的影子里住着怪物。 「当垂下头,怪物便会出现在下巴。躺在地板上,怪物就藏在他的身下。要是张嘴诉说自己的遭遇,怪物便钻进他的嘴里。」 这种情况维持较长时间的话,小孩就会失去对光亮的信任吧——可男孩不是这样。 他并不害怕,也不抗拒。他把太阳背在背上,以此拥抱身体投下的阴影。 我就是在此时遇见他的。 他好奇地观赏着我的存在,在光暗交半的世界,我只需要伸出手。 如果我愿意,他会步入黑暗,如果他愿意,我能沐浴光明。 他是操纵影子的人,那么我是谁? 我是仅能存活在影子里的一行诗。 ————————《影之诗》·序·泉鲤生】! 第 24 章 《影之诗》 24/「早晨」 尽管最近五条悟忙得脚不点地,依旧匀出了时间,陪伏黑惠去了趟京都。 想要真正掌握十种影法术这类逐渐沿袭下来的祖传术式,只是自己琢磨,进度会肉眼可见的缓慢。 就像平安京之前的刀具常为蕨手刀,从平安京开始,刀具逐渐演变成太刀,自安倍氏族被灭,清原氏族独占奥州东北以上,战争的频繁爆发使得刀具进一步演变,逐渐有了现在武士刀的雏形。 同一个道理,古老的术式一开始并不是如今使用者熟悉的模样。要更加原始,经由使用者不断改进,发掘出新的用法。 这也是咒术御三家为什么对相传术式如此重视的原因之一。 如果只是依靠术式的强弱,每个时代都有蹿出来的天才——比起那些随着时间更迭诞生的崭新术法,相传术式才是真正宝贵的「遗产」。 拥有五条家祖传的「六眼」和「无下限术式」的五条悟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本人绝对不会承认,但五条悟很小的时候也曾因为六眼吃过不少苦头。在真正掌握咒力之前,「六眼」对他来说是彻头彻尾的负担。 家里的人一向不会要求五条悟做什么,或者说,他们采取的是「溺爱」态度。 没人指望未来家主能在几岁的时候就掌握多么高深的内容,能在一群不怀好意的诅咒师围猎中平安活下来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五条悟偏不。 他从小就开始恐吓当时教授咒术的「老师」,成长速度堪称恐怖。等到了能识字的阶段,耐着性子泡在书库,从历代留下的记录中寻找能对弱智拳打脚踢的方法。 恐怖的天赋加上小屁孩傲慢的性格,咒术界的天才就是这样诞生的。 “所以啊,禅院那群小心眼的家伙多半不会把多年对术式的研究倾囊相授。你直接去书库,把有十影记载的书全部搬走。” 去往京都的路上,五条悟根据自身经验这么对伏黑惠传授道。 “有人拦你的话直接开揍,打不过就喊救命,我会带着禅院老头子来看热闹……来主持公道的。” 伏黑惠听是听到了,没功夫回应,他正在车后座拿着五条悟的手机奋战。 冒充家长向学校请假这种事他干得轻车熟路,麻烦的是,作为初等部三年级学生,他正值升学关键期,偏偏还碰上了个极度负责的班主任。 「虽然伏黑同学成绩没有下滑,但课程已经落下很多了。」 「上周他在学校和同学起纠纷的事情您知道吗?」 「有空的话还是希望您能来学校一趟,讨论有关伏黑同学的升学问题。」 …… 伏黑惠接连回了无数个「好的」,「知道了」,「会抽出时间的」,等手机那头偃旗息鼓了才抬起头。 “不能把我的家庭情况改成孤儿吗?”他说,“五条先生你占着监护人的位置也没有做过什么事吧?反而比较麻烦。” “诶,怎么是这样的态度。”五条悟假模假样擦擦眼角,“是因为步入青春期所以开始讨厌起监护人了吗?这样可不太好,伏黑惠小弟弟。” “……” “说起来,有关你影子里的那个人。” “怎么了?” “原来他真的是人啊,居然也需要吃饭和睡觉。” “……”伏黑惠第一次沉默了,半天才说,“请说些更有常识些的话,拜托了。” “我还以为惠不想和我说话呢,原来也在期待着呢。可以哦,这点要求监护人还是可以满足的。” “……” “除了早上起来发现影子里的人快饿哭了,还有其他异常吗?” 其他异常? 伏黑惠心情复杂。 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异常吧。 伏黑惠有晨练的习惯,今早天还没亮,他睡起来,发觉玉犬有些不安分。 检查术式后发现,影子里的那个人缩成了一团。 影子中本身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偏偏两只玉犬还围在他周围拱来拱去……这样一想是有些惊悚。 这么想着,伏黑惠发动了术式,想把人先带出来。这次对方倒是没有推辞了,握住他的手离开了漆黑的世界。 骤然接触到光线依旧适应了一阵,从紧合双眼到试探着掀开眼皮的这段时间,青年一直抓着掌心的手掌没有松开。 “早……早上好……是早上了吗?”青年蹲在地上垂下头不断调整呼吸,还不忘和伏黑惠打招呼。 声音很缓,伏黑津美纪也常用这类语调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个字都讲得很清楚——可伏黑没从他姐姐口中听过这类局促的语气。 伏黑惠撒不开手,只能也蹲下来,犹豫再三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背。他并不能言善辩,回了句:“日安。” 青年今天也没能好好站起来,尝试几次都摔了回去。 伏黑惠心想着「影子和现实世界应该是完全颠倒,如果真的是普通人的话,这么来回切换是会有些不适应吧」。他刚打算搭把手把人扶起来,青年先嘀咕了句什么。 仔细一听——“完蛋,又忘记吃饭了,好饿。” 说完,他顿住,悄悄抬起头又“刷”地一下低了回去。伏黑惠没能看见他的表情,但灰蓝卷发下的脖颈紧绷着,耳朵开始泛红。 「原来他也是要吃饭的。」这是伏黑惠的第一个念头。 「好像是个很腼腆的人。」这是伏黑惠的第一个念头。 “要一起吃早餐吗?”这是伏黑惠说出的话。 青年依旧垂着头,手指动了动:“麻烦你了。” 只要不接触,对方就会回到影子里,这导致就算伏黑惠去厨房也必须带着他一起。 说是厨房,其实也只是由过道和墙面圈起的狭窄空间,毫无空间利用率的构造完全是在浪费房屋面积,这带的租金便宜是有道理的。 伏黑做着玉子烧, 青年则站在一旁,手掌轻轻贴在他挽起袖口的左手手臂上。 他毫不避讳地好奇打量着周围,视线从双人成套的水杯、餐具、挂在墙上的围裙……最后落到伏黑惠的侧脸。 伏黑惠没打算向陌生人解释什么,看差不多了,对青年说:“麻烦递给我餐盘。” 吃饭的时候也很麻烦,要是两个人中有一个左撇子还好,偏偏两人的惯用手都是右手。挣扎了半天,青年满脸纠结地开始尝试用左手持勺,安静吃起早餐来。 这个场面出奇的诡异——伏黑惠是这么觉得的。 即使是伏黑津美纪没住院的时候,伏黑惠也不常和人一起吃饭。 他们姐弟俩的时间对不上,伏黑惠习惯很早出门晨练,然后就随便买些饭团一类的东西去学校了。 午餐在学校解决,放学后视情况而定,如果校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那就是五条悟来接他一起出任务了。 五条自然是吃过晚餐来的,他没有照顾小孩的意识,偶尔想起来问上一句,伏黑惠也会嫌麻烦而直接说「我吃过了」。 和陌生人坐这么近吃饭…… 伏黑惠默不作声用余光打量着青年。 他是吃饭很文静的类型,左手使用餐具还是有些不自在,为了避免食物在中途掉下勺子,干脆把头垂得低,吃完一口之后又坐直,明明很饿但还是选择细嚼慢咽。 脸颊肉会在咀嚼的时候鼓起来,能填饱肚子似乎是件幸福的事情,所以眼睛稍微虚起。 青年的眼型本身偏圆,即使虚起也能剩出些蓝,被廉价的阳光晃出水色,全部盛放了下来,化为没缘由的平和。 没有厨师会不喜欢这种食客,哪怕只是简单的玉子烧,做得既没卖相,味道也就那样,但他依旧展露出了全然满足的模样。 或许是对视线敏感,哪怕是藏得很好的目光也被本人察觉到了。青年鼓着腮帮子转过头,停在伏黑惠脸上的视线比呼吸还轻,像羽毛划过脸上的细绒。 「怎么了吗?」眼神是这个意思。 伏黑惠移回了视线。 吃饱之后,青年的精神好了不少,跟着伏黑又去了趟厨房收拾东西。听着水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叫泉鲤生。”对方突兀开始的自我介绍,“暂时会叨扰一段时间,不过不会太久。这应该是单纯的意外……虽然我也不能确定。” “你好像知道为什么会在影子里?” “呃……这件事说来很复杂。抱歉,我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了吧。” 伏黑惠抿着唇,完全是出于礼节回答:“也没有到影响的地步,只是想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放着不管我也会消失的。”泉鲤生对这件事说得很笃定,下一秒又开始气弱起来,“好像也不能放着不管,今天要不是你想起我的话,搞不好我会饿到抱着影子乱啃……说起来,影子有味道吗?” 好奇怪的问题。 从伏黑惠的表情看出了想法,鲤生不 好意思说:“我也是第一次住别人的影子,幸好没有幽闭恐惧症,还蛮新奇。” 好奇怪的人。 从厨房手连手出来,走到一半,泉鲤生又轻轻收拢了掌心。 伏黑惠看去,鲤生指着卫生间的方向。 指了指,又指了指,再指了指,最后也没好意思憋出一句请求的话。 伏黑惠思考了会儿:“我没有你能穿的洗漱用品,换洗衣服也没有。” 鲤生立刻接上一句:“我简单洗下脸就好,也不用换洗衣服……暂时不用。” 去了洗手间,伏黑惠靠在门边看他单手接着水胡乱往脸上拍,头发打湿了也不管,到最后领口也润了一片。 因为没有毛巾,他闭着眼在洗手台边摸索着纸巾,伏黑惠本想给递去,手撞在了一起。 伏黑惠顿住了,鲤生倒是很自然沿着他的手指向下摸索,成功找到了抽纸。 简单洗漱完毕,青年又道了次谢,没什么郑重的意味,像是随口一提。 好奇怪的态度。 鼓捣完乱七八糟的事情,伏黑惠打算出门了,泉鲤生也准备回到影子里。 在踏入影子之前,鲤生突然上前一步。 在那股偏凉的水汽下,伏黑惠下意识想要后退,因为手腕被对方握住而没能得逞。 这个时候,他的力道又大了起来。 泉鲤生理了理伏黑头顶乱翘的发梢,心满意足退回原来的位置。 “翘起来了。”说完,他自己笑了,“好像本来也是翘起来的,不过这样看起来翘得比较有型,嗯。” 放在以往,伏黑惠肯定自己会提出类似指责的措辞。五条悟成天把「青春期的小鬼真难缠」挂在嘴边,或许也有一定的道理。 他不需要别人来干涉什么,越插手就会让他觉得越烦躁。 “你头发也很乱。”伏黑惠像是不服气,说。 “哪里哪里?”鲤生开始单手拨弄起自己的卷发,越弄越乱,几簇直接翘起在外面,逼死强迫症,“现在呢?现在好些了吗?” “完全没有。” “那算了,反正要回影子里嘛,也没人看见。” 等意识到的时候,伏黑惠已经踮起脚,帮他理起了头发,泉鲤生也很配合地弯下腰。 从伏黑惠的角度能清楚的看见他高挺鼻梁两侧睫毛的颤动,以及很淡的雀斑。 即使停下手,鲤生也没忙着起身,掀开眼皮向上看着他:“好了吗?” 伏黑惠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 伏黑惠还是没说话,点了点头。 彻底没入影子前,青年举着手挥了挥,又竖起大拇指:“一路顺风。” 去和五条悟碰面的路上,伏黑惠都在琢磨。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好像不是对待出现在自己影子里的陌生人该有的态度。 和伏黑津美纪一起的独立生活让他习惯了对待任何事都抱有警惕,要说的话,唯一能算「冲动」的,恐怕也只有小时候答应了五条悟这件事。 那个时候年龄还小,小过头了,津美纪母亲留下的生活费也所剩无多,所以也能说得过去,现在这种情况好像就说不过去了。 反思下来,好像也只能用「奇怪」这种单薄的词汇来形容,奇怪的人,奇怪的性格,奇怪的态度,奇怪的融洽。 和五条悟碰上面,男人有些意外:“你怎么一大早就搞得这么深沉,青春期直接进化到中年危机了?” “……请不要说这么恐怖的事情。” “没有你的表情恐怖哦,惠。”五条悟笑笑,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拉开车门自己坐上了副驾座。 伏黑惠跟着上了车。 本来今天没工作,但因为五条悟拜托而临时充当司机的辅助监督向他打招呼。 “早上好,伏黑君。” “日安,伊地知先生。” 等到了京都,车停在了禅院老宅门外,伏黑惠又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叫泉鲤生的青年,好像没问自己的名字。! 第 25 章 《影之诗》 25/「受害者」 泉鲤生心满意足躺在影子里睡大觉。 经过时间的洗礼,他很快习惯了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叫声。以前还有笔名睡在荒郊野外,一睡就是几年囍_[(,那动静可比现在要大多了。 至于格格不入的凶猛嘶吼……就当有人在外放恐怖电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鲤生甚至有种温暖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围绕着一样。 好像惠以前是说过自己影子里有两只大狗狗来着。 不过鲤生没有半点咒术天赋,以前没见过,现在自然也见不到。 话又说回来……惠的性格也太好了点吧。 虽然不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伏黑惠和五条悟依旧认识——或者说熟悉。 他目前处于独居状态,但家里有成套的东西,另一套生活用品大多为粉白色,厨房的围裙上也打着很有少女心的花花补丁,就从这点来看就不像是甚尔。 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鲤生还觉得挺新奇。 惠从小就很受欢迎,每年情人节,老师甚至会打电话来让家长去接。 每次甚尔带他回来都还拎着两大袋的巧克力,包装里的小卡片上花着小朋友歪歪扭扭的平假名,唯独「伏黑」这个姓氏写得格外认真。 鲤生见了会在沙发上笑着问,小惠在班上有没有喜欢的同学呀? 男孩先恶狠狠瞪一眼满脸调侃的老爹,然后也爬上沙发,说他要看今天的《索尼克X》。 然后被他爹一把扔去书房,说,管你收了多少巧克力,今天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再来客厅烦人。 听着挺像回事,甚尔扭头就拖着鲤生出了门,美其名曰情人节,到最后所有开销都是鲤生掏的钱,连最后要回家时候打包给惠的点心都是。 总之,或许是因为跟着伏黑甚尔养成的习惯,伏黑惠压根没有主动和人建立长期关系的意识。 在和惠相处的那几年,鲤生几乎没有听他谈过关系好的人,哪怕是朋友也没有。 这也变相的说明了——至少在这个世界,伏黑甚尔这个糟糕的爹绝对没有参与到他现在的生活中。 好垃圾啊,真的好垃圾啊,就算感叹过无数次,鲤生还是得中肯的评价一句:这也太垃圾了吧。 泉鲤生正在全心全意辱骂不负责任的父亲,影子却突然有了动静。 那片象征着影子世界和现实世界联系的灰白又出现了,靠近那处的影子流水般外涌。 鲤生靠得较远,本不该被牵连的,可他不知道自己身边确实围绕着式神。 还没来得及思考要不要去看看情况,泉鲤生被猛地一下给撞向了那抹灰白。 「小惠你养的该不会是哈士奇吧!!!」 下一刻,泉鲤生半惊悚半迷茫地被光亮所笼罩。他差点直接飞出去,又在离开影子的瞬间被人给拉住,勉强能站在原地。 “ 这么快就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吗? 后半句话被咽回了肚子,倒不是觉得这种发言很像纯纯饭桶——在这个似乎是古朴书房的巨大房间里,有十几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鲤生不明所以看向伏黑惠,少年原本带着怒气的面容明显发懵,对「召唤玉犬还连带上了个乘客」这件事多少感觉离奇。 还是周围的人先回过神。 “这算什么?我可没听说过十影的式神里还有这种东西。” “还以为他是要做什么,找了个给你喊加油的人来?还是直接大哭吧,说不定五条悟能听到呢。” “所以说真的是十影吗?我一直觉得奇怪,没有咒力的废物怎么能生出祖传术式,还特意来书库找相关的记载……家主被骗了吧?” …… 毫无新意也毫无杀伤力的废话中,紧随其后的那句轻佻的关西腔格外突出。 “「没有咒力的废物」,你们这群废物又在点评些什么?” 四周立刻安静了,众人或皱眉或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一个穿着改良宽袖羽织配黑袴的……时髦小青年站在门外。 时髦是真的时髦,至少鲤生目前为止没见过比他要时髦的咒术师。 头发染成了金色,发尾却是黑的,耳朵上七七八八打了不少洞,黑色耳钉和素耳环一个没落,再加上上挑的眼型和上扬的嘴角…… 看着像只不怀好意又装腔作势的狐狸。 刚说完疑似解围的话,在下一句,他又补上:“伏黑惠不配当那个人的儿子,只是这样而已。不够明白吗?” 泉鲤生宕机了一秒。 他仔细回忆,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是这只狐狸得了失心疯。 “说反了吧。”在极度安静中,鲤生小声冒出一句,“那种混蛋怎么还和「配不配」扯上关系了……” 伏黑惠握着他的手一紧,让鲤生回过神来。 狐狸小哥的眼睛眯起:“你在说什么?” 感受到明显的威胁,泉鲤生看不见的一左一右两只式神在喉咙中发出低吠,伏黑惠也严阵以待起来。 鲤生大概估计着现在的情况。 惠身边乱七八糟散着书,这种粗鲁的行为明显不是他干的,本人也对此相当恼火。 再加上这些人七嘴八舌的挖苦……这里应该是禅院的地盘,惠来找书看,然后被找茬了? 岂有此理,小孩爱看书难道还有错吗? 禅院研一之前还真是没骂错,「一群文盲」、「连《百年孤独》和《百万英镑》都分不清的蠢货」、「当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时,我感觉我的脑子在拉屎」。 不愧是编辑,说的话狂野但蕴含着哲理! 心里气愤不已,可泉鲤生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他尽量保持心平气和,问了伏黑惠三个问题。 “五条悟带你来的?” 伏黑惠像是第一次意识到鲤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人,在怔松 中点头。 “你要带着地上这些书吗?” 伏黑惠又点了点头。 “你讨厌他们吧。” 毫不犹豫的,伏黑惠再次点了头。 “那我也开始讨厌他们了。” 鲤生弯下腰,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数到三,你放狗咬人,我拿左边的书,你抱右边的,我们直接抢书跑路!” 伏黑惠略感诧异,刚转头,对方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那双水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他们都惹你不高兴了,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泉鲤生是这个意思。 伏黑惠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动:“好。” 等小声数到三,鲤生立刻反握住伏黑惠的手,竭尽全力调动压根不存在的运动神经,不管不顾地向外跑去。 玉犬非常可靠地提前扑开了一条路,狐狸小哥似乎是冒了火想拦,又听见擦着肩抛出的很轻微一句—— “滚。” 不是伏黑惠,是泉鲤生说的。 这话放在他嘴里居然也说得温温和和,没有半点挑事的派头,就和这和人带来的感觉如出一辙,但短暂的一瞥却不是那样。 金发青年见过那种眼神,因为时间太久远,所以陌生又熟悉。 小时候因为好奇想去见见口口相传的「没有咒力的废物」,真正在走廊撞见禅院甚尔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不是弱小的人能拥有的眼神。 他看了过来,但眼里其实是没有你的。 你就像是路边的杂草,碎石,或是更加不起眼的垃圾,如果觉得碍脚那就踩过去,更大的可能则是完全被忽略掉。 ——这个人是谁? 趁着狐狸小哥愣神的功夫,一大一小两个人抱着书跑出了房间。 到了庭院后,就轮到伏黑惠带着完全不认识路的泉鲤生一路狂奔了。 这样的事之前也发生过,伏黑惠在鲤生身边看到了咒灵,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连解释的功夫都没有就直接拽着人跑去找他的父亲来解决问题。 不过那时的伏黑惠还很小,在人群中乱蹿,鲤生弯着腰左右闪避,狼狈得不行。 现在也很狼狈,因为伏黑惠的能干程度远超幼年。 一开始在大得离谱的宅子中,他的奔跑速度还算合理,加把劲也能跟得上。 而顶着他人诧异的目光冲出大门后,他的跑得也越来越快——他居然加速了! 不,这已经不算跑得快,是飞得低! 更加要命的是,禅院老宅算是在山中,一路下坡的结果很直观。 伏黑惠牵着泉鲤生像是牵着风筝,只要鲤生张开嘴想让他慢点,音节还没连成词,凉风就灌了满嘴。 想发出声音的话也只剩下晃晃悠悠的“啊呜啊呜啊呜啊呜——”,谁听了都得感叹一声:好凄惨。 太能跑了……伏黑惠你真的太能跑了! 而且还是负重跑……救命啊!!! 在心 里快哀嚎了十分钟,完全不认路的泉鲤生就这么被拖着一路跑下了山。 山脚直连公路,也有了人烟,路人见到狂奔的两个人纷纷呆住,就像在看神经病。 此时,伏黑惠才停下来。 毫不夸张地说,泉鲤生已经奄奄一息。 厚实的书籍全部掉在了地上,膝盖也发软,要不是伏黑惠还拉着,鲤生应该会表演一个干净利落的原地下跪。 单手撑着大腿发起抖,泉鲤生觉得自己就是脱了水的鱼,正在砧板上苟延残喘。肺里的气全部抛了出去,进来的却少得可怜。 伏黑惠也在大口喘气,倒是还拿得动书,但他干脆把书也通通扔在了地上。 听到动静,鲤生艰难抬起头,本想问句「你还好吗」,却先听到了少年的笑声。 不轻快,但很轻松。 因为跑动而发白的视野逐渐恢复,泉鲤生眨着眼,从粘连着眼睫的汗水中看清了少年的脸。 “……” 鲤生从未见过伏黑惠像现在这样开怀大笑过。 印象中的他一直是内敛的那类,倒不是说沉闷,偶尔烦躁时候他也会摆出一张臭脸,撂下点狠话——但更多的情绪被锁在了只有他知晓的安全屋。 这点和伏黑甚尔又诡异的相似了起来。 所有事情都被含着,哪怕最后泛苦,演变为自我都无法理解的谄妄,他们也不肯吐出来,或是咽下去。 现在好像有些不一样。 汗水把伏黑惠的头发打湿了大半,从小就没变过的海胆头看着居然没那么扎手。 他在这一路的狂奔中任凭山间的风将自己里外翻了个遍,最后剩下柔软的内里暴露在外。藏在安全屋的情绪也被一点一点掰碎,甩在了被树叶铺满的山中小径。 什么御三家,什么咒术师,什么阴阳怪气的话,什么莫名其妙的敌意——通通不用管。 他只是迈开步子,听着风声,听着身后青年不成调的长呼,听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从他肩头卸落,在落地的刹那发出的回响。 ——无比畅快。 “你还好吗?”伏黑惠问。 鲤生一五一十回答:“快死了。” 伏黑惠又笑了。 等缓过来,鲤生慢吞吞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跟着伏黑惠去方便打车的地方,一高一低两个身影看着像中学生弟弟牵着他的大学生哥哥。 “这么做其实很危险,我打不过他们。”伏黑惠说。 “没关系,他们不敢动真格,五条悟还在呢。”鲤生回答。 “抱歉,我不知道玉犬会把你也撞出来。” “只是狗狗的话还好……算了,也不好,我也不算很年轻了,再来那么一次不死也得闪到腰吧。” “不是一十左右么?” “抱歉哦,我已经是个奔三的大人了,没一点立派的样子就是了。” “完全看不出来……”伏黑惠转头上下看了他好几眼,犹豫再三 后还是把原先束之高阁的问题给抛了出来,“你认识「那个男人」?” 虽然瞬间领会了「那个男人」指的是谁,但鲤生又不好直说。 认识,在另外一条世界线,我斥巨资骗了你父亲的感情,现在正在绝赞作茧自缚中。 这样的发言太恐怖了,容易给孩子幼小的心灵留下创伤。 冥思苦想半天,鲤生挑选着措辞,磕磕巴巴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感觉到对方汗涔涔掌心僵直了片刻,鲤生安抚似的摩挲着他指腹的薄茧,补上句:“你知道甚尔在哪儿吗?” ——如果能提前知道伏黑惠的反应会这么大,泉鲤生绝对不会把自己和伏黑甚尔扯上任何关系,哪怕支支吾吾的敷衍也好。 可惜他不知道。 原本松缓的气氛和身体的热气一起散开在空气中,伏黑惠头发上的汗差不多干了,肉眼可见的,在山林里被甩开的刺又从他身上生长了出来。 “不知道。”伏黑惠回答得飞快,视线也移开。 计程车已经停在了面前,伏黑惠先将书全部搬去了前座,然后带着略显局促的泉鲤生上了车。 对司机报上地名后,伏黑惠一直看着窗外。 该说是幸运还是什么,虽然那个男人是个切切实实的混蛋,但不会把麻烦惹回来,找上门的人掰着手指数也只有两个。 一个是五条悟,直接告诉伏黑惠他被卖给了禅院的事实,顺带附上评价:「那是个连我也自叹不如的无赖」。 然后五条悟帮忙解决了禅院的事情,成为了他的临时监护人。 一个是泉鲤生,小声嘀咕「那种混蛋怎么还和配不配扯上关系了」,并非常大胆地和他一起从禅院抢走了有关术式记载的珍贵书籍。 接着,泉鲤生又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父亲」就像是幽灵,明明早就抛弃掉了自己,又总能在某些松懈的时候冷不丁钻出来,匪夷所思地凸显存在感。 “我很小就没见过那家伙了,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伏黑惠依旧望着窗外,突然开口说道。 “还真是个大垃圾啊……”伏黑惠听见泉鲤生这么感叹了句。 “你真的是他的——”他转过头,对上青年干净透亮的眼,突然就不想问下去了。 即使是在骂人,泉鲤生也没有一点厌恶的情绪。 恰好相反,他似乎还没意识到,在提起那家伙的时候,眼睛就像被风拂过的海,浸泡着松软的盈盈笑意。 其实非常明显,为什么本人没有察觉呢? “你应该被他骗了。”伏黑惠说。 这个结论来得突兀,鲤生试探着提出意见:“……我觉得应该没有?” “会觉得没有那就是被骗了,被诈骗的人都觉得自己迟早能成为百万富翁。” “真的没有这回事……”鲤生还在干巴巴的坚持。 “你很喜欢他吗?”伏黑惠倏地冒 出这么一句话来。 泉鲤生:“……” 这下不是突兀了,是惊悚。 “看来你很喜欢他。”少年声音闷闷的,重复着之前的观点,“所以才说你被骗了。不管你想找回什么,那都是不可能的,至少从我这里不可能。” 刚一开口,伏黑惠就因自己言语的冒失而恼火起来,接着便是愧疚。 他早就不在意那个男人,中肯评价或是带着情绪的诋毁都无所谓,可当面说出这种话,和直接指着对方鼻子说「你真可怜」没什么两样。 泉鲤生深吸一口气,突然松开了手。 座椅下的影子开始晃动,伏黑惠下意识快速看向了司机,对方也确实因八卦在悄悄看关注着后排,对上视线后立马打了个激灵,倘若无事继续开车。 没等伏黑惠移回视线,手背被覆上,五根手指很自然搭在他分开的指间,然后向内勾起。 伏黑惠的绿瞳倏忽放大。 他没去看泉鲤生的脸,缓缓垂下视线,轻飘飘落到不容分说相握的手上。 有了之前的接触,伏黑惠判断这个人对力道其实是没什么概念的。要么轻得感受不到,要么重得直接破开本该存在的微妙距离。 现在则属于后者。 很重,也很奇怪,大概是挤压的饱实感,温度和触觉居然比之前来得真实。 “让你心情变得糟糕了,我很抱歉。”鲤生说,“但请相信,我没有想在你这里找回什么。原本想要暂时留下来也和他没有一点关系。我只是、只是……” 他没能纠结出「我只是」的后半句,在停顿片刻后才再次开口。 “我会尽快离开的。” 「你真可怜」,这个念头再度出现在了伏黑惠的脑海中,并在他抬眼看清泉鲤生的表情后达到了顶峰。 「你很喜欢他,但我不是受他期待的孩子,从我这里你是找不回他的。」 哪怕是直接这样说,对方也会继续用这样收敛了笑容的认真表情看着自己吧。 “随便你。”伏黑惠听到自己这样回答了一句,语气僵硬,像是针剂打入了体内,释放出难以表述的感情来。 而泉鲤生此刻正陷入深深的愧疚中。 他非常懊恼,站在伏黑惠的立场,自己像极了拐弯抹角来找事的债主。 明明已经竭力和糟糕的父亲撇开关系了,也在好好建立自己的生活,却总是被这些事扰乱到心情。 不管怎么看,伏黑惠都是唯一的受害者。 一路上,他们都没再说任何话,一大一小交叠的手也缄默无言。 下车的时候,司机帮忙从前座搬下书,还从车费中抽出几张钞票还给了伏黑惠。 “哎,”也不知道被理解成了什么神奇又狗血的故事,总之,司机叹了口气,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加油啊,你们两个都是。” 「作为受害者,他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上楼的时候,伏黑惠牵着 他的手,这样想着。 「作为受害者,他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上楼的时候,泉鲤生牵着他的手,这样想着。 回到小公寓,吃过午饭后,伏黑惠开始抓紧时间看起了「抢」回来的那些书。 手机接连收到数条来自五条悟的简讯,大概内容是—— 干得漂亮,禅院那群家伙快气炸了,憋着一肚子火无能狂怒。 终于开窍了啊,惠,早该这么对付那些家伙了。 他观赏得很开心,就不计较惠抛下他自己离开的这件事了。 后面还跟了一条:「他认识你那个无赖老爹?」 伏黑惠看了眼身边心无旁骛提笔写字的青年,回:「被骗过。」 五条悟一秒回复:「所以摸着影子找你父债子还来了?反正他打不过你,问问看,怎么做到的。」 「我会弄清楚的。」 扣上手机,他抛开所有杂念开始专心研读起来,至少要尽快学会怎么往影子里储存东西。 或许是真的有些天赋在,到了晚上休息的时间,伏黑惠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摸到了门楣,只差实验试试看。 而泉鲤生早就默不作声缩回了影子里,桌上留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页。 摊开后,上面写着—— 「你好像一直没叫过我名字,是我说得太小声了吧。」 「我是泉鲤生。」 「很高兴认识你。晚安。」 泉鲤生的字很好看,仅凭字迹居然都能判断出书写时候的大致情绪。 方正的「泉鲤生」三个汉字写得漫不经心,最后的「おやすみなさい」反而一笔一画有深有浅,在末尾收以肃穆的回钩。 看久了甚至不会觉得是在道晚安,晚安哪用得着这么郑重呢? 半晌后,伏黑惠合上纸页,从墙上取下挂着的外套,在深夜拿着钥匙出了门。 在路上,他拿出手机开始查阅:【萤火虫】。 *** 【影子没有时间的概念,但依旧能区分白天和夜晚。 男孩来找我的双手能拨开阴翳,于是也就象征着白天,而我只需要在长夜中静悄悄等待。 考虑到这样的情况,我提笔写下了诗的第一行。那是我的名字。 「我并不觉得孤单,也不害怕等待。就算没有时间来找我,也请偶尔喊喊我的名字,让我知道,白天总会来临。」 很快,我意识到这样不公平。 小孩会对突兀出现的存在感到好奇,而这份好奇心其实不必承担任何责任。 我的期待只是自私的绳索,试图捆绑住男孩善良柔软的内心,让他误以为自己理应责无旁贷。 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影子也压根没必要拥有白天。 于是我怀着歉意向他诚恳道别:「晚安」。 在漫长的恒夜中,我打算阖眼,天空却突然出现了繁星。 那些荧绿色的星星飞到我的面前,在我的惊异中扇动着翅膀,最后组成了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辨识的文字。 诗的第一行是由男孩写下的。那是他的名字。 接着,我听见了男孩的声音。 「早安。」他说。 于是,天亮了。 ————————《影之诗》·一·泉鲤生】! 你手短短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26 章 《影之诗》 26/「电话」 或许因为真的被抛弃过,在看到泉鲤生留下的纸条后,伏黑惠的直觉告诉他,其实那就是在告别。 没人教过他要怎么挽留,他也做不出半夜从影子里把人喊出来说个清楚的事情。 但什么都不做的话……自己会后悔吧。 从禅院家里带回来的书籍给了伏黑惠灵感。 或许也不能说是灵感,他只是在书里找到了平安京时期十影法术师的自述。 那位天赋异禀的十影法术师叫做禅院荒弥,是留存的所有记录中最强的禅院术师。 十影法的所有使用方法和衍生技术几乎都是从他手里诞生的,再逐渐经过后人的改良,演化。 有关「如何将东西寄存在影子里」,禅院荒弥写下的自述经过现代语翻译后大致是这个意思—— 【薄朝彦和安倍晴明想带着那孩子去宫中看玄象。 时间不凑巧,是午夜,时间也恰好,当值的阴阳师不过尔尔。 以前他们只会喊上五条,这次却喊上了我。 虽然对午夜赏琵琶的事不感兴趣,朝彦老是和安倍晴明形影不离这件事也令我不虞,可他喊我,我总会去的。 我不会拒绝薄朝彦。 当夜值守的朝臣只是武士,本不应发现我们的踪迹。安倍晴明向来不做好事,他认识那名武士,于是起了坏主意,放出纸鸢,试着故意吸引来注意。 我想拦,影子的异动却打草惊蛇。 安倍晴明将这事怪罪在我头上。 在那时,我是想杀掉这位大阴阳师的,虽然不能肯定是否能做到——这个想法其实早就诞生了。 杀掉安倍晴明,再向朝彦求婚。 而朝彦将手搭在我肩上,我领悟了他的意思。 除了我自身,我的影子里不能藏任何活物,至少没人告诉我可以这样做。 但如果他认为我可以做到,那我就不该辜负这样的期许。 于是我学会了将其他的活物收纳进影子的法子,就在答应他的那一秒。 家中长辈让我记载下这一方法的使用步骤,没有步骤。 我学会的所有东西都没有步骤,因为我的世界本就是模糊的,我只能认清薄朝彦一人,其余的所有都是影子。 影子的便捷之处在于,我想让它成为什么形状,那就是什么形状。重要的不是其他,是想象力。 朝彦热衷与安倍晴明在月下饮酒,那我就会在影子中填满陈酿。我想这样做,所以我能做到。 禅院的术师如果没有想要的东西,那他就永远无法了解何为影子。 极致的契阔下,世界是黑白的,这是已经支付了的代价,剩下的一切皆为所得。 或许我还会尝试去窃取月亮与繁星,因为那是朝彦喜爱的东西,我会去尝试。 不知在月下向他求婚,他是否会应允呢?】 禅院荒弥是真正 的天才,天才创造技法不需要钻研,他为了目的而行事,居然在被托付了信任的瞬间无师自通。 伏黑惠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都偏离了所谓的「想象力」,他将通向目的的过程当做了终点,当然做什么都费劲。 自己现在想做什么呢? ——想告诉泉鲤生一些事。 要怎么告诉? ——影子里没有光,即使学着他的行为,递进去纸条也不会被看见吧。 禅院荒弥想将月亮和繁星收进影子,送给那个叫薄朝彦的人。 伏黑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也有一些不如星星耀眼的存在能做到这一点。 他花了半宿去找萤火虫,又尝试了好多次。 放空思绪,只想着自己能做到的那一结果,才真正学会怎么把「有生命迹象的活物」与「无生命迹象的物品」放进影子。 因为存放进影子中的东西从本质上来说和他没有「契约」关系,所以没办法如式神那样下达指令,但只是用咒力驱赶昆虫还是能做到的。 泉鲤生说伏黑惠好像从来没喊过他的名字,伏黑惠也是这么想的。 他甚至没问过自己的名字。 禅院荒弥写下的记载中也有关于「名字」的探讨。 平安京是一个神奇的时代,那时阴阳师还没走向末路,还冒出了薄朝彦这样能随意操控语言的「狂言家」。 「名字」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不只是称呼,更像是一类概念,代表着你是谁,你在他人眼中又是谁。 将「名字」发挥到极致的话,甚至用期许能创造出新的「生命」。 还是在那些书里记下的事情,在禅院荒弥死后,薄朝彦因缅怀旧友创造出的由名字诞生的概念——「清道夫」。 关于清道夫的记载并不多,在阴阳师和狂言家去世后更是彻底消失了。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我的名字是伏黑惠」,伏黑惠想让泉鲤生知道这件事。 他那样做了,影子中传来了动静。那时伏黑惠已经很疲倦了。 迷糊中他想起来,其实自己是想道歉的,在白天自己的态度好像很差劲,而泉鲤生从头到尾都没有冲他发过火。 太阳从窗外升起的时候,他对影子说:“早安。” 接着,泉鲤生从连同的两个世界里冒了头。 青年伸出手,手指贴在伏黑惠额头,将盘腿坐在床褥上昏昏欲睡的少年放平到自己腿上。 “好好休息吧,惠。”伏黑惠似乎听到了他轻缓的声音,带着笑,“我在这里呢。” 伏黑惠微颤一下,闭上了眼睛。 五条悟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伏黑惠还在睡觉。 他忙了大半宿,白天才阖眼,体力和咒力都被耗光了,实在没有力气爬起来去上学。 电话是鲤生接的。 “要翘课的话至少得跟我说一声,好让我把你班主任拖入黑名单。惠,我被你的班主任骚扰了一早上诶 。不是说过今天有新生入学,我忙着处理插班生的事呢。” 对着小孩大发闹骚,五条悟确实做的出来这样的事。 ?本作者你手短短提醒您《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鲤生看了眼睡得平稳的伏黑惠,对着电话说:“惠还在睡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是很轻的一声笑。 “那还真是稀奇的事情。惠的话,就算通宵出任务,第二天也会照常去上课吧。” 鲤生十分不赞同地说:“咒术师一直这样折磨小孩吗?这不太好吧,睡眠不足会长不高的。” “胡说什么,我不就长到了一米九。” 泉鲤生:“……” 泉鲤生:“哦,好厉害。” “而且惠已经十四岁了哦。” “就算你和我说这个……” “想找伏黑甚尔麻烦,结果对着十四岁的孩子出手,这么做的人通常都活不了多久,你清楚的吧。” 听五条悟轻描淡写的这么说,泉鲤生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说着什么「把班主任拉黑」的话,其实是个很负责任的长辈啊。 “我也这么觉得。”鲤生情不自禁赞叹起来,“你说得太对了,应该也对着惠这样说的,不然他怎么能明白你的用心?” “……”这话反而把放狠话的五条悟给弄沉默了。 鲤生还在不断感叹。 小惠之前无数次说过五条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他的老爹是两个方向的垃圾。鲤生还很纳闷,五条悟明明是个很好的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性格糟糕?哪里糟糕了? 糟糕的人是不会向囹圄伸出手的,他只是比大多数人都看得清楚,所以不会把注意力放在细枝末节。你不直白的告诉他,他自然抽不出空来给出回应。 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旁人的求助啊。 “等他睡起来,我会帮忙转告上学的事情。”鲤生说着,又想起来,“你提到了甚尔……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听出了点隐隐的期待,五条悟搞不懂了,怎么这个人总能搞出点令人失语的话。 伏黑惠说他被那个男人给骗了,五条悟自然会认为是来寻仇的。惠嘴上说自己清楚老爹是个混账,但其实并不知晓伏黑甚尔恶劣到什么地步。 他想听的话,五条悟不会隐瞒,会直接告诉他所有事。 伏黑甚尔参与到了盘星教对星浆体的追杀中,他杀了很多人,最后被自己杀掉了。 如果伏黑惠不能理解「盘星教」和「星浆体」也没关系,这句话简化一下就是: 「你的父亲拿钱杀人,最后被我杀掉了。」 这也不算秘密,等伏黑惠进入到咒高,只要他有心打听,随便从哪个知情咒术师口中都能得出相同的结论。 因为太简洁了,甚至不会存在一丝有失偏颇的地方。 但这种事应该是不能告诉这个人的吧。 倒不是觉得会给对方带来什么情绪,五条悟单纯的觉 得,既然他做出了杀掉父亲,又将孩子暂时记入名下这种事,那就有责任亲口告诉他。 ——而且听他的口吻,好像真的被骗的很惨。 “你找他干嘛?”五条悟问。 “啊,也不是找他,只是随口问问。” “那你不要问了。” 泉鲤生不想吵醒伏黑惠,于是捂着嘴笑起来,一抖一抖的:“好,那我就不问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本来也是找惠的,能和你还有什么事。”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会在影子里……不问这个啊……好的,那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像在忙着什么插班生的事情吧。” “……” 跟脾气好的人说话就会这样,不管说什么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尤其是这话里听不出敷衍或是挖苦……要是从头到尾都是谎言的话,那也太可怕了。 至少伏黑惠搞不定这种家伙吧。 “等我忙完,会来找你的。”五条悟说,“在那之前溜走也可以,不如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鲤生不清楚五条悟的想法,他对「被五条悟追着找」这件事熟悉得有点过分,倒是从来没听过「溜走也可以」。 嗯,比自己认识的五条悟要成熟不少呢。 这么想着,鲤生答应了:“好哦。” 电话挂断后,鲤生又等了会儿,伏黑惠醒得很快,算算时间其实他也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少年醒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垂头看着自己的青年,头下枕着的东西比枕头要柔软,泉鲤生的手还抚在他的眉心,宽和问:“睡得还好吗,惠?” 相当不自在坐了起来,在看见青年快融入影子前,伏黑惠又不得不伸出手抓住对方。 你在干什么啊,惠对自己埋怨道。 鲤生把伏黑惠皱巴巴的表情当成了起床气,又将五条悟打电话来的事情转告给了他。 “要去学校吗?”他问。 “去。” “那可以松开手了,我呆在影子里没关系的。” “……好。” 结果还是没把道歉说出口。 已经走到浦见东中学门口,伏黑惠还在纠结这件事。 作为这所中学「小有名气」的不良,不管是门口的老师还是学生都不会对「伏黑哥翘了一上午的课中午才来」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会持续发出抗议的也只有班主任了。 所以当伏黑惠在门口被拦下的时候,他稍微有些诧异。 定睛一看,诧异变成了带着警惕的不善。 “原来真的在这里念书呢。” 被泉鲤生称为「时髦狐狸小哥」的禅院咒术师挡在面前,双手拢进袖口,笑眯眯说。! 第 27 章 《影之诗》 27/「暗恋」 整个禅院家,伏黑惠只认识三个人。 一个是禅院家主,禅院直毘人;一个是五条悟的学生,禅院真希;一个是禅院真希的妹妹,禅院真依。 眼前这家伙也只是上次拿书的时候见过一面——他似乎认识自己,并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伏黑惠自然没搭理他,调转脚步往侧方走,没走两步,一只手搭上肩膀。 由五条悟作为沟通人,伏黑惠这些年也被带着一起出了不少任务,知道咒术师的需要尽可能的让普通人远离「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隐瞒?诅咒的源头是负面情绪,要是引起恐慌,后果是可以预料的吧。」 五条悟这么解释过。 在学校门口闹出太大动静的话会很难收场。因为知道这一点,伏黑惠尽可能克制道:“请放开手。” 就是臭着一张脸,把敬语也说出了脏话的气质。 “这就是面对未来禅院家主的态度吗?”对方用令人不快的语调说,“好没礼貌的孩子啊,惠~” 围观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那个是三年级的伏黑吗?” “是吧,池面海胆头,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是在校外惹的人找上门了吗?” “不太可能,伏黑哥的作风是斩尽杀绝。你看我们学校的那些不良,就算被教训了也不敢找他麻烦啊。” “不过好奇怪,对着伏黑动手动脚居然没有被过肩摔。” “快了吧,你看伏黑在放狠话了。我看口型,像是「你个杂碎」。” “哦哦哦,我打赌现在这句是「谁啊你」。” 实际上,伏黑惠确实在皱眉说:“你是谁?” 礼貌版本的。 是发自内心的询问,毕竟伏黑惠对禅院那摊子事半点都不了解。「未来家主」?和他有什么关系。 “明明五官是相似,怎么放在你脸上就一点也好看不起来呢。”他吊儿郎当评价说。 伏黑惠:“……?” “虽然看着是有十影没错,但是弱得不行,反而惹人注目了起来。” 伏黑惠:“……?” 这人脑子有毛病? 得找机会甩掉。 对方也是咒术师,应该也清楚不能做什么才对。 伏黑惠正打算有动作,突然发觉四周安静了很多。 那些嘀咕声都消失了,围观的人也散开。 他顿感不妙,一回头,果然,自己那位愈战愈勇的班主任正气势汹汹大跨步走来。 虽然伏黑惠经常打架翘课,但对老师很尊敬,也不想给学校添麻烦。 他回忆了一下昨天班主任在简讯中列出的罪行,再看着人这个满脸写着「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的青年,脑海中唯一的想法是—— 要是被误会和校外人员在校门口拉扯,班主任绝对会想尽办 法和自己监护人见面的。 要是真的和五条悟碰上面……班主任多半会被气疯。 眼看着人民教师一步一步就要走到身后,伏黑惠管不了那么多了,咒力开始运转,眼前的青年也露出略讽刺的笑。 “还想动手手手手手——”尾音被拖得老长,声音也越来越小。 多亏昨晚的反复练习,伏黑惠也算是掌握了把活物塞进影子的方法,只不过没试过这么大只的。 不过对方也是咒术师,死不掉就可以。 原本他是做不到的,即使地面的影子软化,式神虎视眈眈,凭借着青年的身手也能灵活躲开。 可影子里还有个一直悄悄听墙角的泉鲤生。 鲤生冷不丁一句很轻的:“你是不是暗恋甚尔啊?” 青年听到了,正因为听到,所以才愣神了片刻,给了式神可趁之机,半个身体被拽进了影子。 即使到这个地步,他依旧可以摧毁弱小的式神挣脱。 而鲤生像是冒出「水面」般,冒出半个脑袋,灰蓝色的发梢一翘一翘,低头就能看见更透明些的好奇大眼睛。 “我想和你聊聊。”鲤生已经拉住了他黑袴的腰带,用力往下扯。 虽然不是故意要抓腰带的……裤子和人总得保一个吧? 最后让他彻底沉入影子的,是伏黑惠干净利落的一脚——直直踩中他头顶。 下一秒,班主任已经到了身后,嗓音严肃:“伏黑同学!” “是。”伏黑惠提了提书包,余光瞥了眼地面,转身,“抱歉,老师,上午睡过头了。” “刚才和你说话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是伏黑同学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他突然来搭话,看到老师之后觉得心虚吧,自己跑掉了。” 班主任狐疑地打量着少年,最后叹了口气,背着手转身:“跟我来办公室一趟吧。” *** 影子已经不是之前那样一片漆黑了。 伏黑惠出门前往影子里塞了不少东西,零食牛奶应有尽有,还有几l个充电小台灯。 鲤生捧着台灯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是被灯光照亮脸部的狐狸小哥,满脸怒气整理着自己头发……和裤子。 是位挺重视自己的形象的先生。 “原来是真的。”泉鲤生感叹着,“我只是随口猜猜……这就有些神奇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狐狸小哥表情阴冷下来。 “昨天也是你出面维护甚尔吧,”鲤生将台灯放在「地面」,手支着下巴,所有所思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他好话的「禅院」。” 说完泉鲤生才想起来好像不是第一个。 禅院研一在之前也称呼伏黑甚尔为「前辈」,还说多亏他当初大闹了一通,自己才能悄悄逃出来。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无视了不知从哪儿掏出来抵着自己喉咙的短刀,鲤生单纯感叹着:“我知道你们禅院 的感情观都很奇怪啦,但奇怪到你这份上还真是……罕见,很罕见。” “……” 蓝发青年昨天似乎也是从伏黑惠的影子里出来的,还和那小子一起夺走了记载着古事的书籍。 以及那个眼神。 和如今即使在昏暗环境下也毫无阴霾的干净眼眸完全不一样。 这么想着,他又听到对方“啊”了一声:“抱歉,忘记先自我介绍了……我是泉鲤生。” 完全没有危机感的眼睛忽闪着,单纯在询问「你呢?」 沉默片刻后,短刀收了回去。 “禅院直哉。”狐狸小哥勉为其难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带着莫名其妙的傲慢。 鲤生唯一的感想是:没听过。 没听过也很正常,他也只和那几l个咒术师打过交道。 认识的两个前禅院压根不会提起这个姓氏,五条悟到是在小时候辛辣点评过:我觉得加茂和禅院都是一群弱智。 “算算年龄,那你就是从小就暗恋甚尔咯?” 鲤生挪近了些,那股好奇从眼睛、表情、以及语气中冒了头,压根没有遮掩的意思。 “所以现在才来找惠。” 禅院直哉:“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听到了,你说「明明五官是相似,怎么放在你脸上就一点也好看不起来呢」。我懂,我懂,我写过类似的。「你笑起来就不像他了」,是吧?” 禅院直哉:“……” “你还说惠很弱。明白,明白,恨铁不成钢,是吧。” 禅院直哉:“…………” 泉鲤生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一切。 他见过好多喜欢甚尔的人,男人女人都有,毕竟那家伙真想讨人喜欢是拦不住的,娴熟到可怕。 不过其中倒是没有发展到「就算找不到甚尔,我也依旧挂念着他的小孩」这个程度的。 本职爱情家的泉鲤生悟了,他觉得以前的自己还是太保守。 因为对前任难以忘怀,所以找了相似面容或是气质的现任。这种题材他当然写过。 因为对暗恋对象难以忘怀,所以找到儿子还对他百般挑剔——这是什么终极进化版本? 果然,还是得经常见世面,思维太局限的话,迟早是会被市场淘汰的! 现在,鲤生看禅院直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像昨天把他当成「被惠讨厌所以我也讨厌的禅院」,而是「好扭曲的取材参考」。 说真的,他连下一本爱情的名字叫什么都想好了,就差找个好说话的编辑。 你们禅院搞不好还真的有些神奇的恋爱天赋在。 “虽然我能理解,人的感情是不受理性控制的,但也请直哉先生不要做奇怪的事情。” 鲤生还记着好意提醒,“也不要在惠的面前表露出奇怪的想法。哪怕是肮脏的成年人也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清楚这样是不对 的,而且很自欺欺人吧?” 禅院直哉:………………??[” 作为禅院家最招人嫌的家主儿子,禅院直哉一直是恶心别人的那个,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恶心。 偏偏说这话的人还很真心实意,为了强调自己的认真,原先弯成两道弧也藏不住的水蓝稍微沉淀了下来。 要不然在影子里把他杀掉吧。 虽然不知道伏黑惠和他的关系,但要是打开影子发现的只有青年的尸体,那张臭脸说不定会很好看。 禅院直哉阴冷想着,又听到青年身上传来的手机铃声。 影子里还能有信号本身是一件奇怪的事,但两人都不是影子的主人,不可能搞得清楚原理。 伏黑惠也是早上试过才发现这样可行,翻出来伏黑津美纪之前用过的手机,暂时借给了鲤生。 学校用术式不方便,有什么事可以给发简讯。 鲤生掏出手机,直接接通了。 “是我,不是惠。” “抱歉,刚才我以为情况有些糟糕,所以情急之下给你打了电话。” “现在吗?现在已经没事了,直哉先生没有恶意,应该。” “禅院直哉……对,姓禅院没错,昨天在禅院家还见过。” “现在吗?……好。” 听到一半禅院直哉就觉得不妙,等泉鲤生放下电话后更甚。 “谁打来的?”他警惕问。 鲤生没回答,他举起了打开免提功能的电话。 五条悟的声音慢悠悠响起:“说说看,去找惠做什么?” 禅院直哉的满腔杀心在听到五条悟的声音后即刻熄了火,飞速寻找着礼貌又体面的措辞。 “因为惠君从宅中带走的那些书里有——” “不管你找他干嘛,滚回京都。” 说完,五条悟直接挂断了电话。 看着泉鲤生满脸的「我很好奇」、「我们还可以继续聊一聊」、「你真的超爱吗」、「展开讲讲吧」……禅院直哉脸色苍白,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都想不起来了。 等伏黑惠从班主任漫长的—— 「我知道你这个年龄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成绩也没拉下……但总不能只来考试吧?」 「上次还把同学排排挂在条幅上,老师清楚他们是不良,只是这样对你也很危险,伏黑同学,受伤总归是不好的事情。」 「虽然每次都拒绝提出的家访,但老师还是想和你的监护人当面聊一聊,能帮忙转达一下吗?尽快。」 ——这一谈话结束后,他终于从办公室脱身。 在走廊,周围的传言已经从「伏黑哥单挑全市不良」演变成了「伏黑哥单挑全市黑|道」的离谱程度,时不时还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叹出「了不起」的声音。 伏黑惠没功夫理会,直接去到了体育器材室后的空地,确定周围没人后蹲下身,小心发动了术式。 金发人影立刻从影子里蹿了出来,以夸张的速度一骨碌跑了。 都已经结印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伏黑惠不解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瞧出了几l丝落荒而逃的味道。 这人……难道是真的脑子有什么问题? 正这样想着,伏黑惠感觉到结印的掌心被摊开,温暖覆了上来。 流动的影子中,泉鲤生只露出了脑袋和肩膀,靠撑着他的手维持着现状。 他好像已经习惯怎么穿行于影子与现实两个世界了,水蓝色的眼睛在伏黑惠脸上停留了一瞬,眨了眨。 “以后还是离那个人远点比较好,不用想太多,觉得烦的话干脆报警。” 鲤生语重心长叮嘱完,怕伏黑惠不放在心上,还故意抱怨上了两句,“他看着不像个好人,也不知道是来干嘛的,单纯找麻烦的话也太闲了吧。” 遇到咒术师找麻烦就报警,这还是伏黑惠第一次听到这么朴实无华又很有参考价值的建议。 虽然是从影子里出现的,但他似乎完全是「普通人」的思考方式,就像五条悟说的那样——「他的确是个普通人没错」。 “好。”伏黑惠想了想,突然问,“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伏黑惠用上力,把人从影子里牵了出来。 “老师一直想找我监护人当面聊一聊,我快毕业了,这段时间五条先生应该都没空……你能帮我应付一下老师吗?” 泉鲤生一愣,眼睛弯了弯:“好。”! 第 28 章 《影之诗》 28/「距离」 充当监护人帮忙见老师这种事,泉鲤生以前还从没干过。 「松本清张」倒是从中学开始就一直当自己的监护人,参与每次的家长会。 后来他在音驹当老师,虽然不是班主任,也作为国文老师去过家长会和家长交流,见过的情况也算是不少。 有的学生家长对着孩子的偏差值格外上心,认为学习是一场战争,胜负就隐藏在那串数字中。 有的学生家长不关心分数,他们只在乎孩子是否真的有所成长,有没有逐步建立起属于自我的健全世界。 有的学生没有家长。 这类学生数量还不少,胆子大点的甚至公开在网上出售家长位,商品页标题写着:【松本清张小型座谈会,仅一位,先到先得】。 事后被班主任问起,学生能言善辩:要随便找一个人来帮我开家长会也可以,但既然有了对双方都好的选择,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说得很有道理,然后被班主任拎着耳朵来找松本清张道歉。 “没关系。”那时清张说,“我在音驹念书的时候也这么干过,找的还是和我差不多大的朋友。当然结果也和你一样,我俩都被教训了,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你也不会再这么做了,对吧?” 松本清张在任教这年备受欢迎不是没有道理。 不管是不善言辞的内敛同学,还是直言直语容易误伤他人心情的转校生,至少在他面前还能算得上坦诚。 「教育」在清张心里和「沟通」没什么两样,让对方知晓已被证实的普适性观点,让对方表达未被证实的个人态度。 再多的他也做不到了。 而伏黑惠的班主任则是另一种类型。 是「你家小孩还好,但我看你这个监护人真的完蛋了」的麻辣教师派。 见到泉鲤生后,他先是委婉客气的对鲤生的身份产生了怀疑,通俗点说就是: 你看着也就这么大点,收了几个钱啊就敢在我的火眼金睛下冒充家长了? 还有你伏黑惠,催你找来家长,你一小时不到就扭头给我找了个大学生来兼职是吧? 鲤生摸了半天,找出自己的驾驶证。 只要一查就会发现这是本压根无效的证件,这个世界没有他的身份证明。 但证件又确实是官方发布的正版无误,照片上的青年有略显稚气的脸,笑起来两个酒窝。 要是从出生日期推算年龄,要当伏黑惠的临时监护人绰绰有余。 “我是他父亲的朋友。”鲤生悄悄对班主任补充了这么一句,很小心没让伏黑惠听见,“惠的情况有些特殊……您应该也有所了解吧?” 班主任表情复杂,心下了然。 伏黑姐弟没有父母,这在老师圈子里不算秘密。 监护人那栏的名字姓五条,但只在去年伏黑津美纪出事昏迷后露过一次面。 嘴碎的老 师也会在办公室谈论起这对姐弟,用怜悯的口吻推测他们的家庭情况。 事实上?,当真正站上讲台,又从讲台走进学生中,老师是很清楚学生性格的。 年龄不大的少年会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把情绪塞进酷酷的表情中,又学着电视里那样,双手插兜忧伤望天。 他们不知道老师的任教资格评价中有一门叫做「教育与心理」,中学的话会特意分类为「中学心理学」。 只要老师有心,哪能瞒得过他们呢。 比如班主任就能从伏黑惠的日常举动中猜出一些来。 他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或者说没有关系。 在读芥川龙之介的《父》,或是川端康成的《父母的心》时,伏黑惠总是会坐在后排看向窗外,也没有发呆,他甚至知道什么时候翻页,什么时候将视线移回到书本上。 “哎。”班主任这么叹了口气,招呼鲤生和伏黑惠坐下了。 伏黑惠本以为班主任会重复之前的那些老问题,结果班主任开口却是。 “已经确定了,伏黑同学高中要去宗教学校念书吗?” 宗教学校应该就是指咒术高专吧。 鲤生看了眼伏黑惠,点头:“如果他是这么希望的话。” “如果真的有相关信仰,或是对这方面感兴趣,上了大学再钻研会比较好,不管是选择相关专业、参加相关社团,或者是其他。” 班主任说,“伏黑同学年纪还很小,鲜少有人在这个年纪抛弃掉那么多种可能……”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伏黑惠略带生硬插话了,“监护人那边已经和新学校谈好了,老师不用担心。” 班主任只是看着泉鲤生。 “如果这是惠的决定……” “砰——”的一声,有学生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没注意力道甩上了门,声音大得直接把鲤生的话打断了。 「如果这是惠的决定,也没什么不好的吧」,看回班主任的表情,鲤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感觉会因为不负责任而被骂。 “既然是步入社会的成年人,应该是能明白的。我没有说伏黑同学在走一条错的路,只是他的选择会让能走的路在很早就变窄——家长不正应该考虑这一点吗?” 这次应付的还是伏黑惠:“请不要把我当小孩。” 班主任觉得自己已经尽力用最不激进的言辞了,还是被一直敛眼沉默的泉鲤生和一直固执表达观点的伏黑惠给搞出了火。 “泉先生你就一点都不打算发表看法吗?那也没必要来代替监护人和老师谈话吧?” “我只是在想您说的,和惠说的。”鲤生安抚性捏了捏伏黑惠的掌心,“你们……其实没有在说一件事吧。” “怎么不是一件事?” “您觉得因为他还小,太早做出决定会限制了今后的发展,而家长应该负起责,将他或许不成熟的想法后延,等到他自己足够判断的时候,也能留有余地。” 班主任表情松缓了些,点了点头。 “惠觉得他已经很严肃认真的在思考自己的未来了,他清楚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并下了很大的决心去接受它。拿「大人和小孩」来说事,或许尊重了他的未来,但是在蔑视他的现在和过去。” 伏黑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鲤生皱着眉:这完全是两件事吧??_[(” 班主任:“怎么会是两件事?正因为——” “请听我说完吧。” 泉鲤生一向不会打断他人的发言,哪怕是面对大学时候同学的弱智言论,也是听完了之后再给出回应。除非面对必须得问清楚,或是表达清楚的情况。 他声音温温和和又慢条斯理,是能放缓节奏让人心平气和听下去的语调。 “到头来,惠还是要面对自己的人生。不管走的是窄而短的路,还是长而宽的路,都必须自己采取行动才行。” “但是,并非选择了路就能走得下去,它或许在田野,或许得穿越尘埃,或许会踏入泥泞,横渡沼泽……” 迎着班主任的眼神,鲤生说:“拿出足够令他改变想法的说辞,或是帮他向自己选定的方向往前走。这才是家长能做的唯一事情,不是吗?” 在说话的时候,青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伏黑惠,他的声音却公平落了下来。 伏黑惠忍不住去看他的侧脸,外头太阳正好,教师办公室的偏向却没有日照,只有照明灯冷白的光线把所有事物都照得冷硬。 尽管如此,被误以为是大学生的年轻面容上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 从事实层面来看,泉鲤生才是那个必须依靠他人才能踏足世界的人。 他需要人伸出手才能离开那片黑暗,又担心会给人添麻烦,所以在妥帖中收敛着小心翼翼。 所以才会让伏黑惠产生「其实我和他离得很近」这类错觉。 而现在,他只能感受到距离感。 什么距离感? 年龄的距离,认知的距离,立场的距离。 泉鲤生从来没这样像「长辈」过。这是个被框死了的词汇,而人类或许天生会对「框定」产生抗拒,就像在把尚不明了的东西早早的扼死。 后面的对话伏黑惠没再注意听了,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被泉鲤生带出了办公室。 在回到影子前,泉鲤生低声向他道了歉。 “我没有父母,没有监护人,但也是这样「长大」的。我做出的选择比惠现在要偏激得多,而我在很早以前就决定不会否定自己了。 “所以请不要在意我说的话,那也只是片面的说辞,你就当做我拿来应付班主任的耍赖行径就好。” “——也去想想班主任的好心吧,惠。” ——距离更远了。 很快到了下午上课的时间,他临时找来的「家长」效果好得出奇,班主任也偃旗息鼓。 时间在晃神中过得飞快,一眨眼,伏黑 惠回到了家里。 他憋着一口气没有找泉鲤生,对方也没有要离开影子的意思。 好像彼此都不存在一样。 *** 影子里,鲤生也在琢磨班主任说的话。 按照「普通人」的角度,这是很中肯的说辞,所以不适用于泉鲤生——不适用于松本清张,以及他的所有笔名。 按理说也不适用于咒术师。 但换个角度来讲,咒术师里也有「离经叛道」,痛骂家里人,成为过激文学厨的禅院研一。 以及,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走着和他人截然相反的道路,甚至没有道路可走的伏黑甚尔。 ……好像自己从来没问过惠,为什么要当咒术师,不管是哪个惠。 自己世界的伏黑惠,其实不当咒术师也能过得很好吧?他快成年了,因为有经济基础,学研一甩手从咒术界跑路也完全没问题。 这么一想,鲤生觉得好像找到了除了毫无价值的嘴炮外,自己能做的唯一事情。 经济基础!!! 不是刚从扭曲的禅院那里有了新的感悟吗! 依旧以爱情故事为基础,在扭曲里加亿点刺激,加亿点时髦,再加亿点能令人在茶余饭后闲聊的新奇事情! 开写——! *** 【我拒绝了朋友在周末的聚餐邀约,在对方问起的时候也只是说自己这两天要出趟远门。 穿着防风衣,裤腿的束脚也被系好,出门的时候还看了眼天气。 云呈现出鱼鳞状,日照很足,空气也不潮湿,就和那个男人最后一次来我家里的天气一样。 我还记得不久前,我也是这样出了门,只不过带着繁重的「行李」。 尸体被放在尼龙口袋中,搬运的时候拖出的噗噗嘲笑声。 当时的我并不理会,只是确定他的尸体还在,指尖触及皮肤还能感受到肌理的柔软,富有弹性,只是热量散得很快。 不过没关系,只要把他埋进坟墓里,伴随着骸骨上攀附的蠕虫与宵烛,泥土中扎根的鲜花和腐烂…… 这些东西才能证明,男人确实是存在过的。 更早些时候,他死在高楼林立的地方,我动的手。 我向来不标榜自己当时的行为是什么替天行道,源于乖戾,源于血肉冲突,我想要这么做并且能做到,那为什么不呢。 回过神来,男人已经死了。我后知后觉哦了一声,想要就此揭过。 男人却不愿意放过我,尸体没张嘴,却在追问着我:感想呢,你的其他感想呢。 我想了想,问,你想被我埋在哪里? 地点最后定在青森某个泥根盘虬的树林,按照树林的规模其实完全可以用森林来形容。 我向来习惯在制定计划的时候收集讯息,比如在网络上翻找攻略。 在当地的旅游反馈里,我看见了各类可爱又温煦的家庭聚餐rep,因为留下了查询痕迹,甚 至有当地的导游打来发来消息闻讯是否需要相关的服务。 男人就被我埋在了这么一个地方,如若不是一具尸骸的身份,这或许是他近十年度过的最安稳的年岁。 而现在,我要把他挖出来,证明一件事。 计划其实早早就订好了,但我一直没空,工作实在是太繁重,压的我怨声载道。 所以我也只在某次出差路过的时候远远看上一眼,但没有看见当时埋他的那棵巨树。 在那时,我默不作声望着窗外,身边的同事A开始催促,嚷嚷着肚子饿了要去中心区吃豪华牛排,并试图讹诈让我买单。 原因之一是我在出差途中发了三次呆,每次都一脸讨债鬼的表情。 并且,我的手机一直在响,而我没有要回复的意思,连查看或是静音的举措也不曾有。 「很明显吗?」我问。 同事A挑眉:「什么明显?」 「你说的,讨债鬼的表情。」 「你这家伙不会是认为我们是在骗饭吧?」 同事A猛拍我后背。 「我们之前可是瞧得清清楚楚,你说对吧。」他看向另一个同事B。 没那样跳脱的同事B则犹豫了会儿,接着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撇。 「看见了……你和他的儿子走在一起,还……」 同事A瞪着眼,一副活见鬼的模样:「不是让你说这个!你个蠢货!」 「啊……抱、抱歉……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你手机页面弹出来的消息……是他儿子的名字……」 我没有介意,问他们:「你们想吃点什么?」 真正找到埋骨之地是在那之后。 我为人随意,连抛尸的位置都相当任性,所以只能自食恶果,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找到那棵树。 和当初的记忆大相径庭,没有堆在上面的石块,没有肃穆的刻痕,没有任何能当做坟墓的标志。如果不是快泄气,想着随便挖挖看,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这地方。 丧失所有标志也象征着丧失了坟墓的意义。 为了一个快要烂透的死人走这么一趟并不值得。我开始这样想。 幸而这个男人是没有灵魂的,身体也会随着细菌的入侵而被侵蚀化生,最后沿着蜿蜒上的藤蔓淌入地下。 接着,他的死终于为其他生命带来了唯一的好处。 我站在这颗树下,杂草蔓至脚踝,看着树根下的残躯。 是被大自然消化了一半的男人。 尸体的血肉不再鲜活呈现出僵黄的死状,从骨缝里挤出的花也开了,正好卡在眼眶,鹅黄色的娇嫩花瓣从腐肉中汲取养分,袒露着内里。 原来真的不是他啊。 没能松上一口气,因为我意识到一个事实。 我遇到的是他的儿子,不是他。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第一天·泉鲤生】! 第 29 章 《影之诗》 29/「误会」 伏黑惠此人,有谁惹他的话,他可以接连发表五分钟放在Jump上也毫不违和的中二语录,要是没人搭理他,他就自己沉默到地老天荒。 如今的情况就处于后者。 换在平时,泉鲤生应该很早就能察觉到惠的别扭。可现在的时机不凑巧,一开始动笔,鲤生就完全沉浸在创作的世界了。 如果没有伏黑惠早晚拉他出来吃饭,并顺便将中午垫肚子的食物送进影子,搞不好鲤生还真的会彻底忘记时间这种东西。 “抱歉,我在写一些东西。”每次他都会这样解释,“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算是有点厉害的家嘿。” 想要尽快继续开始写作的鲤生吃起东西来仓促了许多。 由于不是每顿都会吃寿司这样「方便」的食物,左手使用餐具依旧是难题。 而且借助影子里的充电小台灯来照明也很麻烦。 没有电脑,手机也是借来的。找来的纸笔倒是够用,但得离纸张凑得很近才行,写出来的字迹还总歪歪扭扭。 这么持续一个礼拜后,伏黑惠对鲤生说:“要写东西的话,就在书桌上写吧。” 他想了个好主意,在泉鲤生走出影子的时候,不大的房间会开上暖气。 这样就可以不用再握着手,只需要两个人穿着无袖的体恤,胳膊靠在一起,终于实现了行动自由。 书桌不算大,两个人倒是能挤挤,泉鲤生坐在右边写作,伏黑惠坐在左边完成课业,然后看起从禅院带出来的那些书。 在并肩坐着的时候,两人的身高差没那么明显,青年的胳膊反而比少年要纤细一点点,而且更白。 在看书看得眼睛泛花的时候,伏黑惠会侧头悄悄打量全神贯注的泉鲤生。 他低着头,鼻梁弧线舒和,卷发在下垂后倔强上挑,露出专注的眼睛,可能是写到了满意的地方,下垂的无害眼型被浅笑拉长。 伏黑惠觉得一定是禅院那些书的影响,所以自己的心情才会越来越奇怪。 说什么留下的术式记载,真正有用的内容并不多。 【安倍晴明今天也没有死,可惜。】 【五条知今天也没有死,可惜。】 【他对捡回来的那孩子很上心,他喜欢孩子么?】 【捡回来的小孩今天也没有死,可惜。】 【或许我也能用影子塑造出他喜欢的小孩。】 四行恐怖的的表白加上一行「他想要,我能行」。 这就是传说中禅院历史上的最强十影法师……脑子已经完全被恋爱给污染了,还是单恋,还是反复被发好友卡之后的单恋。 烦躁中,惠还觉得离奇,开始翻找能说明这一荒谬事情的蛛丝马迹。 从写作《古法记事》读作《恋爱循环》的这堆书里,名侦探伏黑惠开始构建前因后果。 禅院荒弥掌握十影的奇迹写得很抽象。 【影子里出现了那个东西,砍下头颅,头颅说:我很喜欢你,想要帮你看见。我应许,世界成为了我的影子。】 而对「狂言家」薄朝彦的感情则更抽象。 【朝彦询问起初次见面便向他求婚的缘由,我会寻求答案。】 可能平安京的人和现代人就是存在物种隔阂吧,只能这么认为了。 世界上如果存在能把死人喊起来回答问题的术式,伏黑惠搞不好会尝试着去挖个坟,把人摇起来问清楚。 问他——你干嘛求婚,你是一见钟情吗,为什么能看一眼就觉得喜欢? 喜欢又是什么? 他只把你当朋友,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你还写这么多废话来折磨后代做什么? 烦死了。 就这么,一个憋着别扭,一个每天乐呵呵眯着眼对着小台灯狂写一通——生活居然就这么变得「规律」了起来。 很快,伏黑惠三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即将迎来结束。 日本的中小学每个学年采取三个学期的制度。 三月到七月是第一个学期,八月到十二月底是第二个学期,次年一月初到三月中旬为第三个学期。 或许是因为三月在日本人心目中是个浪漫的时节,毕业典礼撞上樱花季。 穿着制服的高中生们在毕业典礼上依依惜别,摄像机记录下粉色的憧憬,作为对「春惜月」的道别。 而伏黑惠早在去年就与这样的浪漫无缘了。 念完第二学期他就会提前毕业,咒术高专在每年4月开学,中间的时间全部用来参加二级咒术师的考核。 随着十二月的到来——伏黑惠快毕业了。 五条悟还在忙,和之前找借口省麻烦不一样,这次他是真的一直在连轴转,有关伏黑惠二级咒术师考核的事也没有动静。 某天,泉鲤生突然问伏黑惠。 “明天有空吗,惠?” 右手边,鲤生还是穿着和伏黑惠一样的白色无袖棉质T恤。 他手里拿着笔,说话的时候习惯往左靠了靠,发梢扫在伏黑惠肩膀,有些痒。 “怎么了?”伏黑惠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有合作意向的编辑先生想来拜访。” “你已经找到出版编辑了吗?” “嗯。”鲤生点头,“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投去了稿件,虽然沟通中有些偏差,结果还算满意。” 泉鲤生没告诉伏黑惠自己在写什么。 嗯,是不太适合让未成年看到的东西,这点自知之明鲤生还是有的。 毕竟禅院研一在收到邮件和试阅后,第一时间以为他是投错了栏目,特意联系询问。 似乎是真的对这则投稿很满意,多余的公式化客套都被免掉了,研一提出了视频通话的邀请。 鲤生在影子里打开了所有能开的小台灯,尽量保持着该有的礼节。 狭小手机屏幕中的禅院研一和自己印象中的 那位没太大区别,背景是明亮宽敞的工作间。与他相对应,鲤生这边的环境只能说是……鬼鬼祟祟。 他确实也很鬼鬼祟祟,担心伏黑惠突然找他,还时不时地打量着影子周围。 看到泉鲤生的环境后,禅院研一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在简单的寒暄后,他直接开启了正题。 “我也有在接收有关推理方面的稿件,不过是另外的邮箱,您是看错了吗?” 会存在误解也算情有可原。 鲤生再三强调,没有投错,是爱情没错。 虽然一开始看着可能有些惊悚猎奇,但故事发展绝对是走的纯爱路线。 这句「纯爱路线」直接把那头的编辑给搞得面无表情沉默了好久,鲤生都快以为是影子里信号不好,画面卡住了,对方才含蓄回应。 “我想确认一下我们之间对于纯爱这个概念的定义。” 说起这个泉鲤生可就不自谦了,这可是他的舒适圈,看家本领所在之处! “不带有恶意,真挚无暇的感情,没错吧?感情的出发和落脚都很单纯,以恋爱为主题,叙事和剧情的推动也是感情的变化。这哪能有错呢?就是纯爱!” 那头沉默得更久。 “或许……您没有投错栏目,只是发错稿件了?” “诶,「主角挖出尸体,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事情」,不是以这个作为开篇的那则故事吗?” 那头又又又沉默了。 因为只是在网上查到他正在经营出版社,随即尝试着投稿,所以鲤生并不了解这个「禅院研一」的性格。 自己认识的编辑先生是一个古板又狂野的老父亲,对天马行空的文章有很强接受能力和包容性,那是被以松本清张为代表的诸多笔名一点点磨练出来的。 这个世界的禅院研一不认识什么松本清张,也没有被那些笔名搞出来的幺蛾子搓磨到胃痛——好像板直点也说得过去。 鲤生尝试着解释起来。 “我可以把后面的稿件也给您过目,出现的所有人物都已经成年,年龄最小的「儿子」身份是在校大学生。请相信我,没有任何倡导不健全扭曲关系的内容。” 想到禅院直哉,鲤生带着抨击的色彩保证道,“与此相反,像这样将感情扭曲到另外一个人身上的行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哪怕这不是主角的主观行为也一样。” 或许是这个开篇的确算得上吸睛,禅院研一也对后续发展感到好奇,他答应了。 泉鲤生:“因为我没有电脑,只有试阅的内容是一点一点在手机里打出来的,其余都是手稿——直接寄到出版社可以吗?” 禅院研一思考了片刻,很利落说:“直接见面商谈吧,我会带上拟定的合同给您过目。如果稿件没什么问题,我们可以直接商讨关于合约的事情。” 本该一口答应下来的,鲤生却犯了难。 在这个世界,禅院研一的出版社开设在 宫崎县。自己要去见面的话,光是路途,来回都至少得花费一整天。 他没办法脱离影子独自行动,让惠跑这么一趟好像也挺不合适的。 “您能过来一趟吗?”思考之后,鲤生凑近了屏幕,小心请求道,“我有些特殊情况,没办法离开「住处」。” “恕我冒昧,是身体有什么状况吗?” 这话听了太多次了,通常后续都跟着编辑对他熬夜行为不赞同的劝阻,鲤生条件反射回答:“没有没有,我很健康。” “我明白了……等我查询日程安排后会给您答复。” 想着干脆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面得麻烦研一跑两次,鲤生先是告诉了他自己的地址,又补充说:“……我也没有能使用的证件和印章,如果有幸能与您合作的话,恐怕得——” 话说到一半,禅院研一突然用比之前快上许多的语速说:“您身边有其他人吗,现在?” “现在?现在没有。”鲤生难以启齿道,“我写的东西不能让住在一起的人看见……被看到的话我会死掉的。” 让十四岁的未成年看到这种东西,会羞愧到自裁的吧。 “我明天上午到。”研一正色说,“请保护好自己。” 泉鲤生:“……?” 没等他说什么,通话已经断开了。 算了算日子,明天是周六,没其他事情的话伏黑惠会呆在家里。 于是鲤生才问伏黑惠,明天有空吗? 少年没有询问的意图,又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说:“好。” 到了周六,伏黑惠一大早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泉鲤生还在影子里睡觉,伏黑惠揉揉眼,随便抓两把头发就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请问泉鲤生是住在这里吗?”男人问。 伏黑惠看着对方提着的公文包,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点头:“是,他还在睡觉。” 男人递给伏黑惠一张名片。 发现名片上印刷着「禅院研一」后,伏黑惠抬起眼:“禅院……先生?” 除了咒术界的禅院,日本叫这个姓氏的人也不在少数,为了保险起见,伏黑惠做好了发动术式的准备。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应该不会察觉到什么异样吧。可禅院研一确实是咒术师没错,他很敏锐的发现了面前少年身上的咒力波动。 以及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轻微敌意。 自和泉鲤生联系之后,禅院研一一直有种违和感。 看了那则投稿,他原以为是哪个偷偷开笔名的有名作者的投稿,所以才特意视频通话想要确定,结果见到的是一个绝对没在文坛崭露过头角的陌生面孔。 业也不乏富有灵气的新人从天而降,这不算奇怪。 奇怪的是对方所处的漆黑、逼仄的环境,小心翼翼的举止,以及虽然是自己写的东西,但却抱有强烈的抨击态度。 故事的主角是杀人 犯,而目前看来,隐性受害者则是那个大学生。 ——泉鲤生看着就是个大学生。 要是再加上其他细节,比如身体健康但是无法离开住处,没有身份证件,写的东西被住在一起的人看见会死掉的说法…… 不太妙啊,他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用这种方式求救吗? 禅院研一觉得还是往最坏的方向去想比较好,所以一大早就赶来了。 开门的是年龄更小的少年,这件事令研一略感诧异,而将名片递去后,对方身上传来的咒力波动则让他原本的怀疑更加笃定。 少年是咒术师。 咒术师本质上依靠的是自身的负面情绪,而有意堆积并诱导负面情绪,是会让精神变得有那么一点不正常的。 本身就因为禅院一家子文盲而对咒术师带着偏见,禅院研一理所当然的也把偏见公平的倾注在了少年身上。 而恰好在此刻,伏黑惠蓄势待发的术式让影子里的泉鲤生醒了过来。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好像是禅院研一的声音。 知道研一也有能使用影子的术式,而且对禅院的态度不好——那他没道理对「身处同一战线」的伏黑惠抱有敌意。 要签署合同的话,自己的情况也不用瞒着研一。 半懵的鲤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睡得晕乎乎的他直接从影子里探出手。 刚睡醒还没什么力气,想摸到伏黑惠好让自己从影子里出来,手在半空晃了会儿没抓到东西,看着像是在发抖。 “禅院先生……我在这里……”还有气无力的喊。 禅院研一沉着脸,咒力爆发了出来,接着就是伏黑惠的反击。 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黑暗世界的边际被拓宽。 发现这点后,研一立刻试着将影子里的泉鲤生拖向自己这边。 伏黑惠的表情也沉了下去,领域被冒犯:“你想把他带去哪里?” “十影?”研一依旧是古井无波的表情,态度却也更差了,“确实是「禅院」能干得出来的事。” 影子里的人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鲤生只感觉到自己在被无形力量拖拽,又被跟在身边的毛茸茸给一口咬住衣服往后拽。 别拽!我只穿着一件无袖T恤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点瞌睡一下子被惊醒了,并在浮出影子后变成了惊吓。 怎么回事?研一怎么和惠打起来了? 发生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 救命啊算我求你了狗狗别拽我衣服!!!! 第 30 章 《影之诗》 30/「花」 双方因错频无效沟通导致的相争持续了好一会儿。 鲤生从「虽然看不见,但摸得着满嘴倔强」的狗狗那里抢救回自己的衣服也花了会儿时间。 然后泉鲤生开始琢磨。 禅院研一不是冲动的人。 要是编辑这么容易被激怒动手,松本清张早就成为东京各大医院的VIP客户了,搞不好被乱步顺走的果篮都能摆满整个武装侦探社。 伏黑惠也不是冲动的人。 面对一堆禅院的攻讦,他忍了很久,还是被自己挑唆才来了一出快乐山地马拉松。 现在看来,最偏激的可能是看不见的狗狗吧。 你的主人还在苦战,为什么不冲出影子和研一君战斗,而是揪着我不放呢? “先—停—下—来—听—我—说———!” 狗狗似乎听到了鲤生这句哀嚎,或者说伏黑惠听到了,率先停了下来。 鲤生快喜极而泣了,立刻连滚带爬拼命伸出手,让伏黑惠先把他拉出去再说。 重见光明的第一件事,泉鲤生牢牢抱住了伏黑惠。 一是不想再掉进影子里遭受折磨,二是防止禅院研一继续发难,当个肉垫这种事他还是做得到的。 禅院研一也迟疑着停手了。 “对不起禅院先生我没有在通话中把事情解释清楚!不知道您误会了什么但您应该是误会了!不妨先停下来让我去换件衣服再土下座解释道歉吧!!!” 鲤生几乎是闭着眼喊的,声音在终止的战况中算得上凄惨。 更惨的是,被咒术师斗殴所波及的门摇摇晃晃,不知道是哪颗螺丝松掉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两个咒术师对视了一眼。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忏悔。回到恢复平静的影子里换衣服的时候,泉鲤生仔细复盘了一下之前自己干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梳理出了一个结论。 「泉鲤生负全责。」 趁着影子里没有其他人,他捂住因为羞愧而变得通红的脸,蹲下身抱着膝盖,狠狠呜咽了起来。 用不着鲤生解释,两个等待中的咒术师在短暂交流完情报后就大概弄懂了这场误会。 禅院研一很很贴心地没有捅破泉鲤生的创作内容,并且完全理解了他的鬼鬼祟祟。 同时,他为眼前的「十影」不是禅院而松了口气。 这个可靠的成年人率先道了歉:“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等和小泉老师谈完,我会支付维修相关赔偿金的。” 伏黑惠有些不自在:“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名片上有写您是编辑,鲤生也提前告诉我了……” “不过你居然是自学的吗?禅院知道外面有祖传术式居然没有来为难你?”研一有心将伏黑惠的注意力从泉鲤生的上转移开,开始说起了与术式相关的话题。 “我从禅院「借」了些书。”伏黑惠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那群祖传的文盲能有什么书可看的……”研一顿了顿,“你不会是从《古法记事》里自学的吧?” 伏黑惠点了点头。 此刻,即使是被经常评价为「面部神经坏死」的禅院研一也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没忍住。 “我的术式虽然不是十影,但是和影子也有关系,所以在离开那地方之前也去翻阅过……从一开始就是阴暗地雷男的自述,后面的所有相关记载都是在解析那个地雷男的想法……谁让你去那种书里自学的?” 伏黑惠:“五条先生。” “五条悟?” “嗯。” “那就不奇怪了……” “什么?” “比起五条家传下来的记载,禅院这边至少还有东西可以解读。” 迎着伏黑惠疑问的眼神,研一叹了口气,“五条悟在很小的时候开始研读五条留下来的书籍,然后连着骂了快半年——五条老祖宗有一半内容是在夸自己真厉害,一半内容是在骂禅院真瞎子。” 伏黑惠:“……” “大家都说,五条悟越来越糟糕的性格搞不好就是从他的老祖宗那里学来的。” 伏黑惠:“……” “考虑到咒术师的脑子都不太正常,这事反而合理了起来。你记得定期去看心理医生,伏黑君。” “……” 觉得一直沉默也不太好,伏黑惠甚至觉得再让禅院研一说下去,搞不好对方会直接对着整个咒术界开炮。 他绞尽脑汁勉强找了些能岔开话题的内容。 “您已经看了鲤生写的了吗?” 这次沉默的变成禅院研一了。 这小孩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研一也算是久经沙场,和众多心眼比毛孔还多的家伙打过交道,想应付个孩子还是做得到的。 他的视线在目光所及之处快速转了圈,最后落到了因为打斗而掉下书桌的一本书籍上。 禅院研一愣了愣。 “那本书也是你从禅院带出来的吗?”他指了过去。 伏黑顺着方向看去,干脆起身去把落下的所有东西都放回了勉强苟延残喘的书桌上,然后抽出了研一说的那本。 “这本吗?” “你最好把它还回去,就算你不还,禅院也迟早会来找你讨要的,方式可能会很强硬。”研一严肃说。 伏黑惠立刻想起了之前那个自称「未来家主」的家伙。 在拿走书的第二天他就找上了门,只不过满嘴都是莫名其妙的话,从影子里出来之后就马上跑掉了…… 从那起,就再也没有禅院来过。 ——眼前的这个禅院不算。 所以那个金发禅院其实是来找他要回这本书的吗? 见少年陷入了思考,研一解释道:“既然你看过那些书,应该也频繁看到了「薄朝彦」这个人吧。” 伏黑惠:“是的。” “薄朝彦创造了一个名为「清道夫」的存在。” “嗯,这个我也看过了。 那本书里就写着怎么「召唤」清道夫。 禅院研一其实不是很想提这件事?_[(,但考虑到伏黑惠纯属自学,五条悟又不清楚禅院这边的事…… 不管是作为同样烦透了禅院的「后辈」,还是和即将成为自己负责的作者住在一起的好心少年,研一觉得至少要提醒他一番。 “「十种影法术」的本质是操控式神,而在平安京时代,任何「概念」都能被阴阳师和狂言家调伏为「式神」。虽然咒术师和其余两者隶属完全不同的门道,但也有共通之处。 “薄朝彦突然去世后,禅院就开始对「清道夫」起了心思。他们一直在研究这件事,直到五十年后安倍晴明也离世,「清道夫」彻底消失,研究才停止。 “虽然没有记录下研究的过程,结果就是,禅院确实找到了某种方法,就记载在书里。要是翻阅的话,在最后一页你还能看见——” 伏黑惠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如非必要,不可为也。】 这句话是这本书中唯一一的批注。 之前伏黑惠也翻到过这本。 平安京时代的语言和现代日语在用词和语法上都存在很大的出入,这又是一本唯一没有转译过的书籍。他翻了两页也就暂且搁置了,还不知道最后一页有这么一句话。 研一很负责任的给出建议:“总之,如果不打算还回去的话,直接烧掉吧。惹上麻烦事就不好了。” “对不起我知道我给大家惹麻烦了——” 泉鲤生终于克服了心魔,从影子里颤颤巍巍伸出了手。 伏黑惠合上书,把他牵了出来。 可能是觉得让编辑见到自己狼狈的一面很不得体,鲤生换上了非常庄重的……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这也导致了他必须和伏黑惠握着手才不会掉入影子里。 不过鲤生觉得完全没问题,还是衬衣保险,就算狗狗再次偏激起来,自己也不会落得衣不蔽体的凄惨下场。 他坐到桌边,刚想道歉,禅院研一先开口了。 “没关系,托您的福,我才能认识伏黑君。” 泉鲤生:“……” 认识一个和禅院合不来的「十影」就这么让你开心吗,研一君! 鲤生还是连着说了好几遍的对不起,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稿单手塞到了禅院研一怀里。 禅院研一开始看了起来。 鲤生松了口气,侧过头看向疑惑的伏黑惠。 他突然注意到伏黑惠的下颌有一道血痕,不认真看的话基本不会发现。 “你还好吗,惠?”鲤生没敢直接去碰伤痕,手指贴在离创口一段距离后停下,蜷缩勾起,“我应该早点起来的……” 伏黑惠也问了和他一 样的话:“你还好吗?” “你脸很红。”惠说。 泉鲤生难以启齿的卡壳了。 因为刚才在影子里羞愧了很久,一想到研一误会了什么内容,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与世长辞。 这种事自己知道就好了,就和内容一样,小孩不要听! “……我的体质是这样的……嗯,不用管,我的脸有自己的心事。” “耳朵也很红。” “耳朵也很独立……” “还有——” “别说了,惠。” 伏黑惠越问他越觉得丢脸,怎么说他也能勉强算是长辈,不光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搞出这些事之后还根本压不住表征。 想着,鲤生又想捂脸了,他忘了自己还牵着伏黑惠的手,脸埋进去才发现这件事。 没关系,反正都是短暂逃避现实,谁的手不是手呢?都能捂,都能藏! 伏黑惠就这样看着泉鲤生把脸埋进了自己掌心。 他能摸到对方的嘴唇抿着,还在抖,耳朵越来越红,没有要稍缓的迹象。 从班主任办公室以后,这还是伏黑惠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泉鲤生。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稍微好点了。 好很多。 这边上演着鸵鸟与少年,另一边,禅院研一已经看完了第二篇。 看完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纸页移到看不见脸的青年身上,接着看向松弛着任凭鲤生埋脸的伏黑惠。 少年的嘴角微微勾着。 新的篇章有新的故事发展,顺便还补齐了一些人物设定。 这也让看完之后的禅院研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伏黑惠,和他在禅院时候有过几面之缘的那个前辈……和禅院甚尔长得非常相似。 乍一看是不像的,因为气质完全不一样。 伏黑惠虽然也算是同龄人中很沉稳的类型,但说动手就动手的性格还是能看出一些东西来。 那个人不会,禅院研一最后见到他是在街上,他们擦肩而过,男人就跟一具死去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后来,听说男人真的变成了尸体。 “小泉老师。”禅院研一选择了较为含蓄的方式询问,“主角最后会抛弃掉大学生吗?” 泉鲤生这才悄悄从掌心露出一只眼睛。 干净透亮的,少许的窘迫还没消失殆尽,因为谈论的是自己的创作,所以还生出了某种笃信。 “不是抛弃哦。”他笑了笑,微微泛红的皮肤是生理表征,说出的话却全然代表着理性,“他只是决定承担一些后果,他应该去承担的后果。” “不然的话,不管是那个男人还是大学生,都太可怜了,不是吗?” *** 【回到家,将延展着鹅黄色娇嫩花瓣的花束插入花瓶。 手机还在持续作响,我不理会,在榻榻米中间的矮桌旁坐下。 体力劳作对我来说算是辛苦,疲惫袭来⑧_[(,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梦眠。 我又淋了场雨。 天气预报早早地预示了,雾霭沉沉,空气里是湿润却躁动的气味。 这年我二十岁,因修学旅行去了有名的深山。到了这儿我才醒悟,这既不算修学,也称不上旅行。 世间一切在我眼里都是高而宽的,但不会永远如此,二十岁才是刚刚摆脱了仰视的年纪,在大学我又勉强算得上出众,恰好是自知天赋又不知深浅的暧昧年岁。 疲于与同学的交际,晚饭后,我避开寒暄,朝无人的地段走。 认真地选了很久的位置——这儿的树木密而阴森,那儿的视野又太空,兜转了几个圈还是没找到心仪的地方。 我开始生闷气。 我自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权利,任谁满怀着期待却发现心意不能全都会火大,更何况我还支付了一笔价格不菲的金钱,足够我在大学挥霍上几个月。 不该因为听说是静谧森林就欣然应约的,我有些后悔,这里虽然够静谧,但也诡异。 粗壮的树干随着沉下的夜色愈发像是未经打磨的廉价棺柩,和腥湿的空气混成出朽木的沉疴气味。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男人。 上一秒还在发着牢骚,接着却破天荒地畏缩了。 那个人背靠木柱坐在走廊边上,手腕搭着支起的膝盖,眼皮耷拉着,幽绿的虹膜被藏在暗影中。 就这么简单的,我的视线被完全捕获。我尚未步入社会,不算老成,只看见了强健和狠蛮,只感受到连呼吸都要凝滞的压力。 可他看起来明明快死了。 这是很新鲜的体验,我像被剖开的石块一样僵在原地,石块没有五脏六腑,一分为二,左边那块盯着对方的脸,右边那块窥视灵魂。 大学生哪懂什么是灵魂。 雨淋下来的时候,密林是安静的,雨丝佯装为细针串联,穿刺叶片也穿刺不知死活的访客。 但那些刻薄的东西落到在男人脸上却软和了起来。 细针还在下。我感觉到皮开肉绽,又不肯离开,观赏着男人的死亡,看着水光淹没对方幽绿眼眸底的枯木,他也就在大雨里安静地溺毙。 一切结束之后,密林依旧浸没在沉沉夜色里,我能嗅到更清晰的腐烂的味道,但只是一瞬。天气算是卖了个面子,没有彻底发作。 我走到他身前,蹲下来。 「你死掉了吗?」 那个男人在棺柩旁看着我,视线仿佛命运的长绳,勒住了所有人的动脉,绳子的另外一头拴着他身体的每一寸。 「嗯,死掉了。」他说。 我看着他的脸,脖子,胸膛,手腕,手肘,小腿,脚踝。 我还看着他紫青色的血管,突显的青筋,卑微又傲慢的斜睨。 他好狼狈,像被扔下的狗。 「然后又活过来了?」 「嗯,然后又活过来了。」男人笑 了。 对,他总是死在我面前,又活过来。我在梦里想着。 所以也不怪我认错人。 每次我以为他已经是一具只会呼吸的尸体,打算转身离开,他都会拉住我,说出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句「嗯,然后又活过来了」。 不记得是怎么和他搅在一起的。等回过神,修学旅游已经结束,我回到大学,他俨然已经成为了我人生中的不测与无常。 事后回想,也算正常。 我为人随意,对自己和他人都一样,十分公平。对无人问津的死人肆意妄为则不用负责,我只需要在他再也活不过来的时候帮他寻一个安眠的好地方,再划算不过。 他说想摸我的睫毛,我说可以。他说想吻我,我说可以。他脱下我的衣服,我说可以。 他说你喜欢我吗?我有点为难,说,我不喜欢死人。 然后男人又死了,死掉之后活过来摸我的睫毛,和我接吻,脱下我的衣服。 越过他的侧脸,我看到了那朵鹅黄色的花,花瓣掉了一片,落在廉价的彩绘花瓶边。没有养分的骨架就会这样脆弱,我清楚,因为是我亲手从男人的眼眶中摘下的它。 然后我从梦中惊醒了。 他的儿子抹了抹嘴唇,也不生气我突然推开他这件事,好脾气地帮我合上松垮的浴衣。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声音有点茫然,「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那样的事情,你没做错什么。」我说。 他的儿子又有点高兴了。 我在二十岁的年纪遇到了他,他的儿子在二十岁的时候遇到了我。 「有点冷。」我嘀咕着。 看了眼日历,原来是冬至到了。 今天是冬至的第二天,我从男人儿子手里要回了家中的钥匙,并告诉他我杀了人,是你的父亲。 大学生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离开我家的时候略显狼狈,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天下起小雨,像针一样。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第二天·泉鲤生】! 第 31 章 《影之诗》 31/「梦」 作者写不出超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 哪怕只是自己依葫芦画瓢复述道听途说来的事,如果本人无法理解故事代表着什么,写出来的东西也会单薄无力。 纪伯伦是这样说的。 *调查,研究,而后写者,是四分之一作家。 观察,述说者,是半个作家。 感触,传达,将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者,才是完全作家。 作为早早从事文学行业的资深编辑,禅院研一很清楚作者创作的几类形式。 不全是自传,一些在生活中突然触碰到的细微灵感,经过作者私人的精心培育,赋予个性化笔触,最后由作者本人说出「不」,和「是」。 所以当研一看了稿件,又听泉鲤生这样回答后,居然有些明白对方口中的「纯爱」到底指的是什么了。 “我想知道您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写下这样的故事。”禅院研一问。 对于禅院研一这类偏激文学厨,这个时候就该给他狠狠上一波价值,说点「因为*爱情是生活中的诗歌与太阳」、「因为*人不只得有一颗产生感情的心,还要有能思维的脑,能说话的舌」这类的话。 保准能把编辑先生哄得普度众生。 可禅院研一的表情也太过于认真,泉鲤生也只能说了实话:“……为了稿费。” 研一本来问的不是这个,但也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您很缺钱吗?” 说完他想起这周围的环境,以及对方寄宿在影子里,目前依旧找不到解决方法的事实。 鲤生依旧老实巴交地回答了:“有点。”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钱,所有开销都是惠帮忙支出的,他也快毕业了,咒术师好像是个挺花钱的职业……” “我不需要。”伏黑惠突然出声,声音压得低低的,从语速就能听出他的不赞同。 见泉鲤生投来视线,他移开眼,强调了一遍,“我不需要。” 「看吧,就是这样。」鲤生悄悄冲禅院研一挤眉弄眼。 “我明白了。”禅院研一揉了揉自己的眉头。 泉鲤生没有身份证明,当然也没有能用来收款的账户。 这被禅院研一拿来当作说服伏黑惠的武器,还非常正直地表示,自己可不是那群乱七八糟的咒术师,每一笔收入都有好好的交税,这笔稿费也一样。 鲤生也乘胜追击:“就当作我暂时把稿费存在你这里嘛。老实说,其实我是个蛮会挥霍的人,大笔大笔花钱完全没什么概念,以前大手大脚差点把自己搞到破产。” “……” 在伏黑惠默不作声的功夫,编辑和家又开始聊了起来,因为没有涉及到太具体的扭曲情节设定,他们也没有避开伏黑惠。 “虽然您主张是纯爱故事,我也大致明白了,但是要连载的话,我依旧推荐剧情类。标签可以加上「爱情」,但不可能加上 「纯爱」。” “看到后面的话应该能理解的才对……” “那是出自您个人的理解。小泉老师,不是每个读者都能接受您的爱情观㈢[(,您把它看得太重了。” “其实灵感不是出自我……” “我清楚。我也知道您不会真的把「看见」的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那样就不是了。极端的人物设定和夸张的叙述不就是为了让脱离原形吗?” 泉鲤生听着笑起来。 他好久没有和禅院研一聊这方面的内容了。 在松本清张刚开始写社会派推理的时候,他们经常探讨。 在酒吧里遇上为了多拿点酒水营业额而温言絮语的漂亮女孩。 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和不甘——他写了叱咤六本木的妈妈桑。 和乱步打游戏太晚,第二天又有发布会要参加,连夜赶车回家的时候看到在路边玩气球游戏的流浪汉。 气球破了,流浪汉愣了好久,才开始咒骂起今天一整天的坏心情——他写了政客负罪上吊前的自白。 研一经常说清张脑子里的那些想法就像是鬼魂,鬼魂必须依附于会更加具体的东西才能出现在世界。 清张则说,称不上鬼魂,因为人生中所有细微的琐事都会留下痕迹,安静着积攒着张力,只等未来的某一天不再沉默。 “写别人的故事,写自己的感情吗?”鲤生若有所思,“我也有一直在取材学习这方面的技巧。故事能留下的价值不就是那几种嘛,「作者思考的对象」、「作者处理的形式」……这类的。” 禅院研一赞同地点头。 “但这次我没有往这方面想诶,写的时候应该也没有考虑才对。说到底,「爱情观」什么的,我自己都还一知半解啊。” 「你把自己想得很糟,把别人想得太好。你默认自己该承担责任,因为在你的角度,你是唯一不算可怜的那个。」 「所以说是纯爱也半点没错。」 「你完全没有意识到吗?」 禅院研一没有把这些唐突的话说出口,这也只算是猜测,是从对方作品中听到的细微叹气。 他和泉鲤生完全不熟,只是讨论文学层面的东西绰绰有余,感情观的探讨则太过于冒昧了。 等到连载发表,或许从众多读者的角度出发的评论能让他意识到吧。 想着,禅院研一看向伏黑惠——少年心不在焉地垂着头,似乎在看和泉鲤生握着的手,比普通人要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神。 如果泉鲤生真的和禅院甚尔有过什么牵扯……那也太惨了。 尤其是伏黑惠和禅院甚尔没有任何一丝相似之处。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禅院研一清了清嗓子。 “因为是杂志连载,稿费依旧按照市场价格来。一张稿纸的稿酬6000日元。电子版的分成要更高一些,按照实际销量计算价格。具体的报表我会在每个月末打款之前给您过目——伏黑君,你想好了吗?” 伏黑惠很不想答应。 五条悟每年也会给他打款,阔绰的咒术师自己毫不在意,手抖多按几个零的情况也有发生过。 伏黑惠将每一笔都记了下来,除开津美纪的医药费外,其余基本没怎么动过。 等通过二级咒术师的考核,他就能被召集出任务,一点一点还掉那些钱。 他不需要泉鲤生的稿费。泉鲤生也不是他的家长,长辈,监护人……他不是那种存在。 而且,伏黑惠很不适应「和禅院研一谈话的泉鲤生」。 认识时间的长短没有限制彼此在某个领域的交流,他能看出来,聊起那些话题的时候,鲤生就像是透过气的陶罐,呼吸也更轻快。 但不答应的话,好像会显得自己很幼稚。 而对方应该会说:没关系,因为你年龄还小,幼稚是特权。 伏黑惠不想要这种特权。 “我知道了。”他说。 *** 禅院研一的办事效率高得不可思议,他在很短时间内就拟定好了新的合同。 因为伏黑惠还是未成年,这类的合约必须有监护人的保证,考虑到泉鲤生的处境,研一直接抽时间去找了五条悟。 也不知道是怎么谈的,等到十二月中旬,连载的事已经敲定了下来。 为此,研一还送来了一束带有「合作愉快」贺卡的鲜花,被伏黑惠剪枝修整后插到了临时充当花瓶的塑料瓶子里。 看到漂亮的花束泉鲤生在焕然一新的小公寓里快乐得打滚。 还有几天就是伏黑惠十五岁的生日了,在那之前,他有稿费了! 可以带小孩出去吃吃喝喝!还能给他送礼物!! 这股快乐是那么真实,就连吃饭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发出嘿嘿的笑声,又想维持自己可靠的形象,尝试强行憋回去。 根本憋不住。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都可以买哦。”鲤生也不管自己第一月的稿费其实也只有那么一点,主打一个诚意,大言不惭道。 “暂时没有想要的。”伏黑惠说。 这也没有影响到鲤生的好心情,他开始好奇打探起来:“五条先生之前是怎么给你过生日的?” 伏黑惠:“……” “说说嘛,说说嘛!” 五条悟确实会带他「过生日」。 男人摆出十足的长辈架势,拖着他和伏黑津美纪一起去到并不感兴趣的甜品店,点上满桌子贵得不可思议的甜点。 伏黑惠只吃一口就觉得味觉被狠狠殴打了,喉咙像是被强力胶给粘住。 津美纪似乎对甜点接受良好,还在对五条悟道谢。 铺张浪费的男人撑着下巴看他受苦,笑嘻嘻地又推去一碟:“是太感动了吗,惠?我看你要哭了。” 那次生日,伏黑惠第一次对五条悟说:“您真的觉得我不会揍您吗?” 五条悟笑得更大声了,说:“好,如果这是 你的生日愿望,那我肯定得满足。” 于是他被迫和津美纪道别,被带去了训练场。 伏黑惠好歹也被尊称为一句「伏黑哥」,但那也止步于普通人,还得算上年龄的差距。 五条悟不是普通人,五条悟比他大十来岁。 五条悟可以把他按着揍。 每个生日都和这种事情相关联的话,那生日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听完伏黑惠咬牙切齿的控诉,鲤生乐得快从桌边掉下去。 他笑得乱七八糟的,无袖T恤随着动静往肩边乱窜,脸也变得红扑扑,身体左右晃得没能贴上伏黑惠的手臂。 伏黑惠眼疾手快,趁人没掉进影子先捞起来,板着脸让他别笑了。 鲤生嘴上答应,说完好好好又噗嗤一声,继续捧着肚子前仰后合。 吃完饭,他们难得没干自己的事,一起缩在沙发里看电视。 “我好像才知道,原来惠还有个姐姐。”看着电视中的画面,鲤生突然提起这件事,“一开始我还以为家里的那些东西是……其他人的,没想到是姐姐。” 伏黑津美纪在一年前被诅咒,现在还在医院——这种事没必要告诉泉鲤生。 “我和津美纪都是被留下来的。”伏黑惠说。 “哎。”鲤生叹了口气,往伏黑惠的方向挪了挪,手掌搭在他的小臂。 伏黑惠以为鲤生会顺着提起那个男人,这几个月他也学会了怎么更加不动声色,可以摆出成熟的样子和对方慢慢探讨。 但泉鲤生什么也没说,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电视中的节目从整蛊娱乐放到晚间电视剧,又到深夜档,鲤生刚想说好像有点晚了,还没偏头,肩上落下了重量。 少年翘高的黑发扫到泉鲤上脖颈,因为正处快速成长期,脸上的软肉一点点消失了,正靠在鲤生肩峰上一点点下滑。 尽管如此,扣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的架势。 伏黑惠睡着了。 “既然困了告诉我就好了啊……”鲤生小心往沙发靠背仰了仰,让伏黑惠能睡得安稳些,又单手艰难扯出毯子来把两个人都裹住。 “晚安,惠。”他说着,和拢掌心,也闭上了眼。 *** 泉鲤生又做了那个梦,是之前发生的事。 晚上十一点过,自己在书房里对着写下的东西冥思苦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很想干脆删掉重写,但截稿日又快到了。 这个「快到了」还是相当自欺欺人的说法,再过一个小时不到,禅院研一的问候就会准时来临,一分一毫也不会差。 发着愁,外面传来钥匙的开门声。 鲤生一开始以为是伏黑惠,想着,惠昨天不是说这个礼拜不会回来吗,还是忘记什么东西了? 走进书房的不是伏黑惠,是他的父亲,伏黑甚尔。 那个时候,泉鲤生已经有段时间没和甚尔见过面了。鲤生在忙着赶稿,甚尔则不知道在 外面做什么。 似乎是有发简讯,但鲤生没理。 一见到伏黑甚尔,鲤生立刻意识到他刚做了什么。 “惠把你的换洗衣服全扔掉了。”鲤生说。 伏黑甚尔完全不在意自己浑身的血腥味道,他贴身的黑色速干衣沾了不少血,渗到连帽卫衣,又滴落到地板上。 只能说谢天谢地,在这种状态下他还知道稍微遮掩,没有被楼下的安保人员给拦下来。 男人敛着眼,一言不发走到书桌后,直接把泉鲤生从椅子抱上了桌,桌面的东西被扫到一边,笔记本电脑也哐当一下掉在地板上。 “稿子!我的稿子!!!” 鲤生没功夫理会男人的神经。 伏黑甚尔在和人动手之后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单调的暴力会诱使身体陷入短暂错乱。 那股错乱没有其余发泄的渠道,只能浸泡进血液,呈现出亢奋。 他惊呼着,想跳下去检查自己在研一那里的信誉是不是又要完蛋了,手刚伸出去就被扣了回来。 明显的体型差和双方的力量差异让泉鲤生根本无法挣脱。 “我突然想起件事。”甚尔控制着手上的力道贴上泉鲤生的脸。 这对他来说有点难,就像想徒手从案板上捻起吹弹可破的豆腐块,因为太小心,滚烫的掌心甚至有些抖。 “我管你想起什么事,滚开啊,让我看看我的稿子——!” 甚尔轻笑了声,看着青年因为愠怒泛红的脸,漂亮的水蓝色眼睛里带着十足的控诉,像是随时都会跳起来给他两拳。 他松开手,撑在泉鲤生坐上桌的大腿两侧,头埋进对方颈窝。 “惠快成年了。”他说。 “多亏你还记得……让开让开!” “看来你也很清楚。” “……伏黑甚尔,其实我发起火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男人又开始笑,鼻尖顶在青年锁骨凹陷的地方,蹭了蹭,高热的吐息喷洒在皮肤上。 鲤生被激得发抖,受不了他了,后仰想要跑,却被男人一只手就揽住了大半圈腰,强硬往回带——他把鲤生紧紧抱在怀里。 “那你知道他喜欢你吗?” 听到这话,泉鲤生吓得一僵,转而恼怒,伸手扯住他头发,也不管自己手掌有没有沾上谁的血,拼命向后拽。 “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啊,平时完全不像个父亲就算了,怎么还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你知道惠什么?” 甚尔还是笑着,头抬起来正对泉鲤生。 散乱黑发下的绿色眼睛懒懒散散,杂糅着男人特有的颓唐和凌厉。 “看来你不知道,你现在知道了。” 和他对视几秒,鲤生脑子里只剩下了愤怒,什么稿子什么死线,全部忘记了——好混蛋的家伙,怎么能莫名其妙混蛋到这个程度? 混蛋还在说:“今天下手的那位小老爷有个好儿子,哀求我放过他的继母。你 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闭嘴。” “「成年后我是想带她离开的,那个男人您怎么都无所谓,死了更好。」那个孩子这么哭着。” “闭嘴!” “所以我就想起来了。我本来是想放过算了,又想起来买家要他们全家的命,有点不凑巧——摸手机?你要报警么?” “你闭嘴!!!” 伏黑甚尔轻松地从他手里拿走了手机,随手扔在桌上,又凑近了亲他的眼睛。 “警察不管黑手|党的那点破事,也不管别人家里的那点破事……你哭什么?” 哭个屁,被气的!!! 愤怒之余,泉鲤生思考起自己给他家里钥匙的行为是不是真的大错特错。 不该觉得这个狗东西可怜就心软那么一次的,还不明白吗,他压根就没有良心这个东西! 眼看着真的把人惹毛了——尽管知道惹毛了也不会怎么样,泉鲤生答应了伏黑惠和他当室友,那就不会再一言不发就悄悄溜走——伏黑甚尔松开他,后退一步。 从这个角度来说,还得感谢一下自己儿子。他心不在焉想着。 泉鲤生两只手胡乱抹掉被气出来的眼泪,原本手上沾着的血污也被蹭上去,越抹越脏。 甚尔又从桌上抽出纸来给他擦脸。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本来是想找惠,结果只有你在。”甚尔擦得还算认真,手指偶尔掠过鲤生的脸。 他慢悠悠说着:“想告诉他一声,我还没死呢,一时半会儿可能也死不了。” *** 伏黑惠比泉鲤生要先醒,试着活动才发现浑身僵硬,脖子稍微一动就能听到骨头的哀鸣。 而且整条胳膊都麻了。 因为泉鲤生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着觉,一整晚,现在也是。 伏黑惠保持着现在的姿势没有动,回忆着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是在午夜档刚开始的时候。 上演的剧集实在太无聊,但泉鲤生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他也就没说什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好像是鲤生第一次没有回到影子里睡觉吧。他睡着之后安静得过分,虽然平时也很安静……好像是不一样的。 除了呼吸的起伏外没有其他动静,凑近的话能很清楚看见他脸上的细绒,压根不像他所说的自己是个快奔三的成年人。 其实除了某些时候,他的言语行为也看不出年龄,好像被凝固在了某个瞬间。 在那个瞬间的泉鲤生是轻盈的,所以就连时光这种残酷的东西也不能动摇什么。 伏黑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呼吸间,泉鲤生缓缓睁开了眼。 因为刚醒的缘故,他的眼睛里很空,没有平时的情绪在。 “惠……?”泉鲤生嘴唇动了动,接着,整个人向后退开,眼底也出现了名为「抗拒」的情绪。 骤然离开让鲤生的手掌猛地陷入了影子里,「抗拒」中又多出了「惊慌」。 伏黑惠没来得及去探究为什么,习惯性抓住他往前拉。 惯性让鲤生扑在了他的身上,好在并不重,身后又是柔软的沙发,并没有什么影响。 “鲤生?”伏黑惠喊着,抬头看见对方正越过沙发看着书桌的方向。 他顺着看去——那是禅院研一昨天送来的花。 伏黑惠不懂照料鲜花的技巧,仅仅用清水浸泡枝干截面的鲜花经过一晚有些蔫,几片花瓣掉在塑料瓶边上。 伏黑惠感觉到泉鲤生深呼吸了几下,接着是自言自语的低喃。 “冬至快到了……”他说。 “什么?”伏黑惠问。 泉鲤生这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脸,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个梦。” “是噩梦吗?” “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鲤生轻轻说完,笑了笑,“早安,惠。” 他跳过了这个话题,再一次。! 第 32 章 《影之诗》 32/「薄朝彦」 这个梦的后劲很大。 泉鲤生缩在被窝里,裹着厚实被子,依旧觉得浑身发凉。 从伏黑甚尔在那里自顾自胡言乱语一通后,泉鲤生给没在家的伏黑惠留了口信,说自己要外出取材一段时间,不用担心。 没有电话联系,也没当面告别,直接利索跑了,一跑就是很长时间。 松本清张该教书教书,濑尾澈也该搞事搞事,其他笔名事情也堆着,要写的稿子还没写完,被禅院研一一个个追着催。 有大把能做的事情,只要不去琢磨,烦躁的情绪很容易就会被束之高阁。 然后总会有某个时候,默不作声地挡在眼前,压根忽视不了。 等到不得不去见伏黑惠,泉鲤生自然就会看见他从小开始一点一点成长到现在的身影。 自然也就想起他以前,小孩经常叫嚣着「总有一天我会把甚尔赶出去」,到现在基本不会再提。 其余的区别也很明显。 比如小时候他会想要向日葵,想养金鱼,还因为这些小事和甚尔吵个没完。 现在就算问他,惠有想要的成年礼物吗?他也只会回答:没什么想要的。 他还问:我想要什么你都会送给我吗? 或许这就是当时泉鲤生感到惊悚的原因。 鲤生习惯于探求人际关系中感情的变化,这才是取材的目的所在。 一起经历过同件事的两个人会因各自性格作出不同的反应,产生不同的想法。 想法进而改变行为,行为主宰着关系。 他没有参与伏黑惠大半个人生,搞不懂在告别时懵懵懂懂的小孩是怎么突然成长到令伏黑甚尔说出「我还没死呢」这种话的。 并且,从伏黑甚尔嘴里听到「死」其实是更惊悚的事情。 泉鲤生也算是了解他,在不知死活探求「爱情」到底是什么的中途就了解过头了。 这家伙即使碎成一片片,身体被稀释成肉泥,骨头被打碎成粉末,还是会相当随意地把自己给拼凑起来,一点一点,不一定非得完整融洽,也不用太坚固。 鲤生想象不出伏黑甚尔的死亡,明明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压根不像是活着。 任凭思维乱飘,落点到这里之后,泉鲤生又打了个寒颤。 他倏尔明白了禅院研一的意思。 「不是每个读者都能接受您的爱情观,您把它看得太重了。」 当然会重,他的「爱情观」是从伏黑甚尔身上连骨带筋窃取出来的,拿在手心细细观摩,发现太烫手,也太凶蛮,自己这种小垃圾完全应付不来。 那肯定会重,不重自己跑什么? “你发烧了。”给卧床的人测量完体温,伏黑惠做出了诊断。 鲤生有气无力哼唧了声。 “抱歉,要不是我睡着的话……” “没有那回事,”鼻音很重, 说话也黏糊糊的,“每到冬天我就会来点事,也算是如约而至了……躺会儿就好了。” 伏黑惠扶他起来吃了药,又让玉犬围在旁边,多少能传递点温度。 这场病持续了很多天,而且诡异地间歇性好转,又间歇性恶化,跟心跳图似的一波三折。 伏黑惠基本没有外出,抱来书坐在床边,一手探进被子里牵着他的手,一手翻着书看。 也有不得不出门的情况。 浦见东中学没有邮寄毕业函的服务,伏黑惠也没有关系好的同学。 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最好在学校放假之前来取,如果你没空闲的话,让监护人或者谁跑一趟也可以。 伏黑惠给五条悟打去电话,五条悟已经不是繁忙这个程度可以概括的了,电话那头有不少陌生人的声音,最后被五条一句「我在打电话」给压了下来。 “你得自己去一趟。”监护人在电话那头说,“还有,惠,我给你买了去北海道的机票,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冬天的北海道吗?过两天去玩吧。” 伏黑惠:“我没有想过。” “那就是我想。”五条悟没有多少商量的语气,“帮我去看看,记得拍些好看的照片回来——这算是今年的生日礼物了。” 这份礼物就很有五条悟的风格,我行我素。 拿监护人这边没辙,伏黑惠只能让玉犬将泉鲤生小心带回影子里,飞快地去了趟学校拿毕业函。 等伏黑惠按照五条悟的安排去到北海道,已经是12月23日当天了。 乘着jr线从札幌去到小樽,列车行驶在海边,外面飘着小雪,把目光所及的所有东西都染上白。 按照五条悟要求的,伏黑惠在沿途随便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到了定好的旅馆,老板看见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些意外。 “两个人。”伏黑惠纠正说,“请准备两个人的床褥和餐食,麻烦您了。” 稍晚的时候,泉鲤生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这里不是小公寓,茫然问:“怎么回事?” 听完伏黑惠的解释,泉鲤生病怏怏拖着他冲到窗边,打开窗户对着寒风新奇惊呼:“下雪了!” 也有其他笔名见过冰天雪地,但那是西伯利亚,西伯利亚压根没人会发出「下雪了」这类感叹,更多的是「这该死的寒冰」。 雪要更温柔,没那么崎岖,握在手心也不会被刺得像是骨头都要烂掉。 伏黑惠摘掉他头发上的白絮:“嗯,下雪了。” “今天几号了?我觉得我好多了,没有错过你的生日吧?” 伏黑惠点头:“今天是22号。” 嘴上说着好多了,泉鲤生的反应还是比正常时候要慢上半拍,反应了会儿,笑起来。 他摊开双手给了伏黑惠一个大大的拥抱,发烧的人体温偏高,又把他抱得饱实,在雪夜中沉淀出令人动容的温暖。 “生日快乐,伏黑惠。”泉鲤生在他耳边笑着,“回去之后记得找我要礼物啊 ,嘿。 两人并肩坐在那扇大得出奇的窗下,一个裹着加厚棉袄和老板送来的被子,一个只穿着御寒的棉外套。 他们看着窗外洋洋洒洒的细小雪花,撑在榻榻米的手靠在一起,没人打破寂静,好像世界都浸泡在了这片宁静的纯白中。 睡觉前,伏黑惠先去关了灯,在暗色中牵着泉鲤生把他送进床褥。 一躺下泉鲤生就缓缓闭上了眼,月光洒在外面的雪地上,被软化后折射进房间,让伏黑惠眼前的鲤生变得更加柔和,轮廓丝毫找不出丁点锋利,像外面小孩堆出的雪人。 雪人睡着了,还在念着:“生日快乐,惠。” *** 在病好后,泉鲤生总结出了结论:或许不是我太菜,是东京克我。 回忆一下,好像每次身体出毛病都在东京,半天不见好。一离开东京马上原地仰卧起坐,感觉自己能跑个八百米不喘气! 身体情况会影响到情绪果然是不变的真理。 就像之前鲤生也判断过,生理上的脸红心跳总有一天会顺延至心理层面,虽然这个理论暂且存疑,但现在能笃定的是,人在虚弱的时候就是更容易胡思乱想。 现在病好了,什么伏黑甚尔,滚滚滚,都眼不见为净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鲤生看了眼日期,今天是12月24日了,在来到北海道之后只躺了一天——所以果然是东京的问题吧? 由于是圣诞节,据说札幌大通公园会举办慕尼黑圣诞集市,能感受到姐妹城市慕尼黑的原始风味。 伏黑惠没拒绝鲤生的跃跃欲试,问了一下老板,现在没有小樽去札幌的列车了,鲤生大手一挥:“我有稿费,走,浪费一把,我们坐计程车!” 司机听说他们是外地游客,打算去集市凑热闹,一路乐呵呵狂踩油门,给他们介绍起北海道其他的当地特色。 “冬天就得来这边玩,玩不了雪的圣诞节算什么圣诞节!每年都播报什么新宿万人狂欢,东京能有北海道好玩吗?” 伏黑惠有些对付不来这种自来熟的司机,鲤生倒是答应得快,也不聊其他的,富有生气的几句“就是就是”把司机大叔哄得喜笑颜开。 计程车最后在街口停下,伏黑惠先下了车,撑开伞,泉鲤生跟着他下了车,鹿茸短靴陷进了松软的雪地里,感觉还有些奇妙,然后被少年带着点力牵了出来。 白昼与夜晚的交接时分,天空呈现出暖黄,青年跟着人群往热闹的地方凑。他长得乖,又会说话,不一会儿手里就拿了一大堆别人送的麋鹿姜饼。 他分了些给身旁的少年,一开始还被推辞,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拿过去,咬了口。 “好吃吗?” “好吃。” “诶,惠你的表情明明就是觉得太甜了。” “有点。” “我也尝尝看——咿,这不是甜得发苦嘛!!” 少年嘴角勾着:“有点。” 踏过的雪地留下并排的脚印,周围的人似乎都隐没在五光十色的灯里,雪中的集市像是电影中的升格镜头,被拉得很慢,又很长。 “说起来,还是得给五条先生带些伴手礼比较好吧。”泉鲤生说,“不过他怎么没有来,忙成这样吗?” 鲤生还记得几个月前的那通电话,五条悟是说过「等我忙完,回来找你的」这种话。 结果几个月了都还在忙……咒术师的工作还真是辛苦啊。 伏黑惠也不清楚情况,原本是打算问的,毕竟看上去就像故意把他支走一样。 但五条悟应该没功夫来解释太多,不然光是取毕业函这件事他都能调侃很久了。 思索要带什么伴手礼花了会儿功夫,天色逐渐转暗也没能想出点好主意。 “要不就把姜饼打包好送给他吧。反正五条先生也……”走到在没什么人的街角,打算姑且休息的伏黑惠正说着,突然发现泉鲤生正在往下陷。 不是陷进雪堆,而是影子。 为什么?不是牵着手吗? 而鲤生也用如出一辙的诧异眼神看着他。 ——伏黑惠也在逐渐往影子里下沉! 一开始的速度并不快,还能让人反应过来,而在那之后,影子似乎完全成为了密度接近于空气的介质。 两个人直直下坠,穿进边界沉没入漫无边际的黑暗地域。 接着便是凄厉的惨叫声,和惊慌失措的求救重叠在一起。从伏黑惠没入黑暗到重新站立地面听到声音,只是短短一秒钟之间发生的事。 他正想查看还在影子里泉鲤生的情况,身前覆盖下纤细的身影。 逢魔时刻,逆光站在面前的人看不清楚面容,而在身侧被无形的东西死死按在地上的那个人伏黑惠认识。 那个金发禅院! 禅院直哉快要被嵌进水泥地了,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盯着骤然出现的伏黑惠。 “拿到书之后你做了什么?”禅院直哉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我明明已经解读出了咒缚,趁百鬼夜行聚集的咒力召唤了「清道夫」,为什么他完全——” 没说完,压在他身上的力道加大,禅院直哉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禅院直哉说的话里内容太多了。 他召唤了「清道夫」?用禅院研一说的那本「惹上麻烦事就不好了」的书? 百鬼夜行又是什么? 伏黑惠余光瞥到街道上代表着新宿的标志性建筑。 本该如计程车司机所说的「万人狂欢」如今混乱一片,密如织布的咒灵涌上街头,零星几个咒术师掠过,所至之处一片紫色的血迹。 而这些蜂涌的咒灵却只停在离他大概十来米远的紫色分界线外—— 伏黑惠瞳孔骤然放大。 不是停,是多踏一步就会被巨力碾压,那不是什么紫色分界线,是咒灵肢块被碾平的血肉沫! 「新宿的百鬼夜行?还是说范围不止 新宿,所以五条悟才会把他支去北海道吗?」 「眼前的人是谁?清道夫?」 「那家伙真的从我家里偷走了书,把平安京的清道夫召唤出来了?!」 诸多想法一股脑涌入伏黑惠的大脑,最后因眼前缓步走近的身影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这人的面容。 左眼是生机盎然的翠绿,右眼是平静冰寒的苍蓝。黑发的少年周身散发着不似人类的空洞气息,无神双眼倒映着他的模样,带着绝对纯粹的冷漠。 “薄朝彦不会想让我对禅院动手,可你们不该试图用影子困住我,一次又一次。” 伏黑惠额头冒着冷汗:“我没有那么做……” “可你是唯一的十影。”清道夫歪了歪头,“杀掉十影我就能回到黄泉,上次我也是这么做的,虽然会又被晴明指责就是了。” 无法沟通。 这个「人」根本没有要交流的意思,虽然说着像是解释的话,眼神和动作都太漠然了,像是单纯地在行动前叙述即将发生的事情。 不能坐以待毙。 影子开始翻腾,但伏黑惠没有感受到任何式神的动静。 “「海月」。”清道夫说。 这似乎是类似咒言的能力,能将述诸于口的语言变为现实,但又比咒言要更不讲道理。 本该受十影法师控制的影子突然疯狂外涌,在空中翻腾,最后形成足有三人大小的黑色水母。 水母的触手以肉眼难以追随的破空刺向伏黑惠,眼看着就要将因莫名外力而固定在原地的少年刺个洞穿,伏黑惠的心跳也在那瞬间骤停。 接着—— “「玉響」。” 声音是从水母中传出的,比清道夫的音色要低,更缓。 水母的触手离伏黑惠只有半厘米不到的距离,在此刻骤停,发出玉石破碎的声响,化为漆色粉末消失在空中。 清道夫也顿住了,眼眶微微瞠大,看向缓缓下落回到伏黑惠脚边的影子。 一个比影子还要漆黑的身影悠悠自地底腾起。 泉鲤生——或者说因为事态危急而不得不切换笔名的某个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狂言家双手拢在袖袍中,左眼猩红,右眼空洞,看去的眼神满是虚无。 “你在做什么,清道夫?” 清道夫玻璃珠一样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闪过神采,最后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无比乖顺念着他的名字。 “薄朝彦。”! 第 33 章 《影之诗》 33/「受肉」 黄昏时刻的路灯在忽闪,即使人安排了大量工作人员进人群疏散,新宿依旧是一片地狱般的混乱。 咒灵被彻底祓除后化为灰烬消失,只剩下重伤下疲惫不堪的咒术师和遍地的残缺尸体。 血腥的气息在周围浮动。 唯独这条街道呈现出诡谲的宁静,以狂言家为中点,周遭的所有存在都被安抚了下来。 世界暴露出不公的一面,唯独偏爱他,这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外界的淆乱停在那道紫色边界,竟然显得彬彬有礼起来。 影子是人间的暗面,即使拥有「主人」,也聆听了狂言家的请愿,豁开路来让他前行。 薄朝彦自黑影中显形,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清道夫?” 清道夫老实回答:“我被禅院骚扰了。” “……” 见薄朝彦默不作声,清道夫又补充解释:“从平安京开始,每隔几十年他们就会把我从黄泉喊出来。说着「式神」、「调服」这类的话,还搬出你的名字,想让我做事。” 薄朝彦:“让你做什么?” “不知道,我拒绝了。历代十影法师召唤出式神「八握剑异戒神将虚魔罗」杀了我很多次。” 听着很像是抱怨告状的话,放在清道夫口中平淡得跟AI播报没什么区别。 类似清道夫这样的概念,是没有「死亡」这一特质的。 就像人可以修筑房间来抵御寒风,但不能说人们杀死了「寒风」。 这么做也只能让清道夫回到黄泉罢了。 “回到黄泉后,晴明教我,下次再被召唤出去的话,直接杀掉虚魔罗。 “我这么做了,但是虚魔罗有「适应」的能力。他和狂言逐渐融合,反而让禅院能更加容易把我召唤出来。 “晴明又给我出主意,让我干脆杀掉十影法师。” 薄朝彦又不说话了。 清道夫不理解他的沉默,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异瞳中流露出几丝不解:“我问过晴明,说对禅院出手你会生气。晴明说他会帮你骂我,所以这样做没关系。他骂过我很多次了……你在生气吗?” 薄朝彦没生气,他只是很无奈。 清道夫是薄朝彦以「保护友人」的心愿创造出的概念,安倍晴明自然也在友人一列,当然会听晴明的话。 这确实是安倍晴明干得出来的事情,这个大阴阳师的坏心眼就和他的阴阳术造诣一样高深。 “你不能对伏黑惠出手。”薄朝彦强调说。 清道夫看了眼警惕到极点的少年,懵懂问:“他也是薄朝彦的友人吗?” “他不是。”薄朝彦缓缓转身。 狂言家没有左腿,全靠风将人托起,好在白色单衣和红打垮都能藏住身体天生的残缺,看上去没那样惊世骇俗——尽管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惊世骇俗了。 薄朝彦弯下腰,伸出手,擦掉少年 脸上沾上的污尘。 算得上亲昵的动作被他做出来只剩下习惯所成的风雅,更像是墨客在抚平纸上的折痕。 墨色长发瀑落般散开,几缕落在伏黑惠手边,留下与温度无关的冷意。 伏黑惠听见他和风一样干净的声音,带着点笑:“他是我重要的人心中重要的人。” 清道夫似乎懂了:他是你的「受肉对象」喜欢的孩子吗??[(” 薄朝彦手顿在少年脸侧,看向清道夫,是让他说明的意思。 其实他很不解,这个世界没有「泉鲤生」的存在,当然也不会有「薄朝彦」的存在。 只是安倍晴明的话还能解释,可清道夫又是哪儿来的? “黄泉女神一直在找你。” 清道夫没有解释他真正的疑惑,反倒说了很恐怖的话。 “在你消失后的第一百年,她以为你会转世回到黄泉,结果没有。第二百年没有,五百年没有,一千年过去了,依旧没有——她想你可能是和你的兄弟一样,为了离开轮回,将自己变成了咒物。” 什么兄弟? 薄朝彦一开始还没想起来,接着回过神。 对,他是有一个不当人的便宜兄弟。 因为对黄泉女神非常不尊重,和他一起转世平安京的时候变成了两张脸四只手的「怪物」。 说起来,自己也算是「怪物」的一员。 受黄泉女神伊邪那美的「诅咒」,薄朝彦从出生开始就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眼。 作为交换,黄泉女神赋予了他「狂言」的权能,能与世界上的所有概念「沟通」。 靠着这个,薄朝彦的战斗力被拔高到极其恐怖的程度,还能和便宜兄弟打得有来有回。 问题在于,如果说黄泉女神是掌管轮回系统的管理员,那么「薄朝彦」就是管理员的老熟人,混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的存在。 但自从笔名切换回「松本清张」之后,「薄朝彦」此人再也没有步入过黄泉。 在神明的眼中就是:在这千年以来,薄朝彦从来没有「死」过。 人死了就要进入黄泉轮回,这是绝对的规则。 黄泉女神很好说话没错啦,对他可以说是极致的包容,但绝对不可能原谅一个打破规则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乱晃的。 哪怕对方是她偏爱的人也一样。 再加上他那个便宜兄弟好像也用了某些手段没有再入轮回…… 双重暴击下,伊邪那美可能气疯了吧。 平安京时代没什么受肉的说法,薄朝彦只按照字面意思理解。 清道夫是觉得自己现在是依靠别人的身体现世的状态? 仔细考虑了一番……好像这样说也可以,也不用再向伏黑惠解释什么「泉鲤生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出现了个千年前的老妖怪」这类的问题。 就和泉鲤生只能依附于影子一样,薄朝彦也只能依附于泉鲤生——「泉鲤生」和「薄朝彦」的关系被这样 概括就挺好。 薄朝彦的沉默自然被理解为了默认。 听完他们在这惨象环生的新宿宛如寒暄般的对话后,伏黑惠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变的僵硬。 虽然没有正式入学咒术高专,他也算是跟着五条悟学了很久咒术相关的知识。 受肉是让术士死后化作的咒物获得肉|体的方法——完完全全的一类夺取。 占据原本那人的身体,抢占精神控制权。 他下意识抓住了贴在脸颊侧的手,急切问道:“鲤生呢?” 薄朝彦指着自己:“在这里。” 伏黑惠急了:“你——” 清道夫在此时插话:“如果你很看重「受肉|体」……” 依旧是平淡到不似人类的语调,话里的内容带着些许担忧,“被带回黄泉的话,他应该也会被伊邪那美迁怒的。” “他和你们的事没关系!”伏黑惠手下力道加大,声音压着怒气,“不管你们是来自平安京还是什么黄泉,那和泉鲤生有什么关系?!” 少年的手指几乎嵌进了薄朝彦的手腕中,被攥住后,狂言家的手背青筋显露,手指也反射地微动了下。 清道夫本想动手,看见薄朝彦平淡瞥来的眼神后停了下来。 “晴明说,伊邪那美在无数个世界寻找你的踪迹。那是只有神明能做到的事情,所以我和晴明都不清楚她做了什么,接下来又会做什么——她很生气。” 他提醒着薄朝彦。 “如果你不想回到黄泉,至少在近几百年不要现世。再出现一次的话……” “她就会找到我。”薄朝彦笑了笑,“可我迟早会回去的,因为晴明还在那里。” 不过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神明的时代太过久远,黄泉女神试图在众多世界找人,等同于刷新了各个世界自平安京开始以来的「历史」。 就这么,众多笔名中,只有「薄朝彦」被时代固定下来了。 哪怕世界的发展不同,没有阴阳师,没有咒术师……「薄朝彦」依旧会以合理的方式出现在史书的一页,只要他再度出现,伊邪那美就能直接找到他。 伊邪那美确实气疯了吧,无数个世界什么的……好像也只有神明能仅凭着心意做出这样任性的事情了。 对神明的我行我素感到头疼之余,薄朝彦还在安抚着愤慨的伏黑惠。 “我不会让「泉鲤生」和我一起归于黄泉。”狂言家的所有话听起来都像是承诺,“他想救你,我应许了他的愿望,借用了这具身体,只是这样简单。” 伏黑惠依旧固执地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坦白地讲,他拿薄朝彦这类的存在无可奈何。一个清道夫就足够无视大多咒术师了,更何况是他的造物主。 但他不敢松手,内心依旧愤怒。 自己还是太弱小了,对发生的事情无能为力,所以鲤生才会对占据自己身体的存在许下愿望。 所有愿望都得付 出代价,这是伏黑惠从小就知道的事情。 不想去到禅院家,那样的话津美纪绝对不会幸福。所以他答应了五条悟,得成为很强的咒术师。 ?你手短短提醒您《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津美纪遭到诅咒,现阶段没有能解决的办法。所以他得加快步伐,得成为很强的咒术师。 不管是禅院找茬,还是被禅院召唤出来的「东西」,他完全没有能应付的方法,即便得知了泉鲤生大概率只有糟糕透顶的结果,他也无计可施,得成为…… 成为很强的咒术师就能解决这样的问题吗?不见得吧。 还是说,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可以? “这根本不是公平的愿望。” 在这样的情况下,伏黑惠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理智,声音在颤抖。 “清道夫不是我召唤出来的,自顾自把我从北海道带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鲤生就得因此被你占据身体——凭什么?” 凭什么? 他一直想说这句话,对所有人,对所有事。 世界完全不公平,善良到过头的人总是遭遇不幸。津美纪是这样,鲤生也是这样。 凭什么? 清道夫安静看着正在发生的事情,薄朝彦不想让他参与进来的态度很明显了,所以他也就听话呆着。 他在思考。 薄朝彦有无数种让伏黑惠松手的方法,年轻咒术师对他而言太不值一提了。 平安京没人敢拿这种态度对狂言家,起初所有人都觉得狂言家脾气好得出奇,只是因为和安倍晴明待在一块儿,所以也沾染上了爱捉弄人的毛病。 大阴阳师和狂言家从来没有真的做过什么洞心骇耳的事。 直到狂言家的兄弟来到了平安京,人们发现狂言家也会被惹恼,他动怒的后果可以参照与两面宿傩的兄弟相残。 他会砍断对方手脚,撕开对方说出冒犯言语的嘴,让世界沉入地狱。 他的「狂言」真正代表了黄泉,成为最恐怖的东西,凶意毕露。 所以他并不是什么没有脾气的圣人。 脾气好或许真的,可从来没人敢对他说「凭什么」,他会觉得那样很愚蠢,是受愤怒驱使,丧失自我的表征。 所以即使是清道夫,也没有见过他这么有耐心的时候。 薄朝彦没有解释,因为他说的话会成为「事实」。薄朝彦也没有继续承诺,因为那说服不了满腔不甘的少年。 他依旧选择了依旧温煦的做法。 “那样的话,我欠泉鲤生一个愿望。他想送你一份生日礼物,所以愿望也就归你了。”薄朝彦说,“伏黑惠,你想要什么?” “是我召唤出来的……是我……!”压根没人关注的角落,禅院直哉突然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他应该是昏迷了很久,所以没能听到清道夫和薄朝彦的对话,不然怎么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禅院直哉明显不知道薄朝彦的身份,但他能从清道夫的举措看出些什么来 ,又听到模糊的「你想要什么」,嫉恨猛然席卷了全身。 薄朝彦完全没有理会他,连一个余光也没给。清道夫两步走到禅院直哉跟前。 他想着使用「狂言」的话说不定会让伊邪那美更加关注这边,现在能瞒一会儿算一会儿,于是拽住咒术师的金发,以与纤细少年身躯完全不符的巨大力道将他往外拖。 “你想要什么?”薄朝彦又问了一次,“什么都可以,这是我给出的「承诺」。” 只要是知晓「薄朝彦」身份的人都能了解这句话的重量。 平安时代的六眼获得过同样的承诺,他的要求很简单,在死斗前将一块石头命名为「さとる」,这是他自己的名字。 石头有了名字,也就开了花。这块开着花的石头被送给了狂言家,一起送去的还有一封信。 六眼在信里写: 【如果你想,可以呼唤他的名字。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会拒绝你的呼唤,所以只要你念,他就一定会回应你。】 【我来自黄泉的朋友啊,但愿我们能于一个晴朗的日子重逢。 最好是阳光明媚的早晨,无风无雨,这样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提前告知你我的到来。】 于是狂言家将石头给了伊邪那美,恳请黄泉女神:「即使他转世为他人,请给我们相遇的机会,哪怕他已认不出我。」 伊邪那美同意了,那块开着花的石头将会一直跟着那名六眼的灵魂轮回。 只要六眼注视着薄朝彦,那他就能回忆起因轮回而被抹去的记忆。 这直接导致五条家对诞生的六眼有了直观的判断。 如果出生时候手中握着那块开着花的石头——那孩子或许就能在有朝一日能与狂言家重逢。 禅院千年来一直想要控制清道夫,五条则走了另一条路。 还有什么比狂言家的许诺更贵重的呢? 伏黑惠不清楚这件事,即使清楚,他依旧会说出现在这句—— “把泉鲤生还给我。” 盯着那双倔强的绿色瞳孔,薄朝彦笑了。 “这不算愿望。”见伏黑惠完全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薄朝彦叹了口气,“好吧。至少在这次,我得保护你的安全,伏黑惠。” 说完,他轻轻挪开了伏黑惠攥着他手腕的手,风吹乱了伏黑惠的头发,也将狂言家自地面托起。 薄朝彦能看出新宿的危险,也明白了五条悟为什么要把伏黑惠支去北海道了。 虽然被提醒了,知道黄泉女神盯着自己,但就这一次稍微做得过点应该是可以的吧? 伊邪那美没办法离开黄泉,即使想逮自己回黄泉面壁思过,那也是下次的事了。 下次恐怕就是薄朝彦自己找上黄泉了。 新宿的路灯在瞬间完全熄灭,天边的晚霞烧得旺,碎云流水般绕成漩涡,而漩涡的中心仅是薄朝彦。 大地与青天回应了他,于是死亡的概念绕过了每一个呼吸,自 薄朝彦口中弥散开来,落到所有咒灵的肩头。 没人能看清薄朝彦的表情,即使仰着头查看这股声势浩大的异常,顶多也只能看见空中如雾霭般朦胧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情绪,无悲无喜,没有虚张声势,也不必宣告什么。 新宿街头弥散开浓郁的雾气,在这片无光的雾中,晚霞消失,碎云消失。 数不清的咒灵化为黑色的淤泥冲出地面,淤泥都在疯狂挣扎,又被无形的力量给压碎,如粘液般重组。 庞大的淤泥最终汇于一点,那是狂言师仅存的漆黑右眼。明明是寻常大小的眼球,却如无底深渊般将所有涌至的诅咒全部吞没。 狂言家本身就是黄泉的诅咒,这点咒灵于他而言毫无影响。 等雾气散去,空中已经没有了狂言家的身影,街灯重新亮起,四周静悄悄的,不管是动手的诅咒师还是咒术师都被按下暂停键,只是警惕地看着四周。 薄朝彦重新来到伏黑惠面前。 他依旧弯下腰,轻轻抱住了僵直的少年。 “圣诞快乐。”他说。 伏黑惠抬起手,回抱住他,手在对方肩胛骨上颤抖,声音有些哽咽:“圣诞快乐。” 因为伏黑惠听到的是泉鲤生的声音。 *** 此时此刻,清道夫还在拖着禅院直哉寻找着垃圾箱。 这也是安倍晴明教的,说死去的人不用去管,尸体留给人类,灵魂归于黄泉,而活着的垃圾则必须好好处理。 时代变了,要顺应当代的号召,不能随手乱丢垃圾——晴明是这么说的。 但是一路走来的垃圾箱要么扁了,要么被战斗波及,七零八落只剩废铁,完全不具备「收容垃圾」的功效。 清道夫很苦恼。 至于禅院直哉的惨叫和「岂有此理」这类废话直接被他忽视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垃圾箱,正打算把人塞进去。“哐当”一声巨响,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直接把勉强能用的铁箱子压成了铁皮。 等烟尘散开,清道夫把那个摔得七荤八素的家伙也拎了起来。 白衣服,白帽子,黑皮肤,带着墨镜,手上还抓着几条带着咒力的绳子。 谁在乱丢垃圾?不知道要塞进去,而不是砸在垃圾箱表面的吗? 而这个精准降落的「垃圾」直接对着清道夫摆出了攻击的架势,被毫无感情的一拳给砸晕了过去。 应该只是晕了吧? 思考着,身后的动静让清道夫缓缓转过身。 “六眼?”看到走近男人绷带下露出的一只眼,清道夫问。 五条悟打量起这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咒力痕迹的「少年」。 对方没半点活人的气息,很轻松的抓着妨碍自己回到咒术高专的诅咒师,另只手还拖了一个……不认识的。 禅院直哉见到五条悟之后仿佛遇上天神降临,顾不上其他了,仓皇喊:“悟君!救命!” 清道夫似乎听到了安倍晴明曾经提过的名字:“你叫「さとる」?” 他想了想,“你有石头吗?” 挺莫名其妙的,不管是不认识的人自来熟喊他的名字,还是眼前少年的问题。 新宿的咒灵在神秘雾气散开后全部消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没咒灵来妨碍他解决诅咒师倒是一件好事。 赶紧解决完,然后回到咒高吧,也不知道乙骨忧太那边怎么样了。 打定主意后,五条悟没回应任何问题,反倒发问了。 “你要把他带去哪里?”他指的是那个诅咒师。 “不知道,我在找垃圾箱,他突然冒出来了。” “那他呢?”这次指的是不认识的自来熟咒术师。 “垃圾箱。他不是十影法师,我不用杀掉……”说着,清道夫的脑回路突然通了。 安倍晴明没有说怎么处理其他的禅院,薄朝彦也只是说不能对那个叫伏黑惠的咒术师出手。 所以找不到垃圾箱的话,杀掉这个禅院也没关系? 死了就不用管了,很方便。 这边正在思考着,五条悟已经面色不善走到跟前:“所以你要杀掉十影法师?” 男人的表情低沉得可怕,还带着事态麻烦起来的不耐烦。 清道夫估摸了一下双方战斗的结果,得出了自己大概率会被遣返黄泉的结论——即使如此,他依旧视若无睹。 顺口回答两个小问题没什么关系,晴明说这样会比较有礼貌,但是如果对方一再追问,不回答也是可以的。 是否要回答的判断标准只在于—— “你有石头吗?” 如果是有石头的六眼,那就是千年前六眼的转世,属于「薄朝彦的朋友」这一范畴,清道夫会竭尽可能满足对方的要求。 如果不是,那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对话的本质是交换双方信息,而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毫无半点效率可言,只会让原本就烦躁的人更加烦躁。 而就在五条悟打算动手的时候,远处传来声音:“五条先生——” 原本该在北海道的少年正朝自己跑来,五条悟皱着眉:“惠?” 清道夫也注视着伏黑惠,半晌后轻轻垂下眼。 薄朝彦已经消失了,受肉|体还在十影法师的影子里。 他放开了手里的两个人,蹲下来。 清道夫在接连不断的“不要不要”惨呼声中翻找起来,最后从禅院直哉衣襟里找出一本破破烂烂还沾着血的书。 “这个给你。”顶着五条悟相当不善的目光,清道夫面无表情将书递给伏黑惠,“「受肉|体」遇到什么麻烦的话可以叫我,请不要再让薄朝彦出面解决问题。” 接过那本书,伏黑惠问:“如果他再出现的话……” “他会回到黄泉,受肉|体会死。”清道夫解答完毕,也不打算再逗留了。 他重新拎起自己得负责的那 份「垃圾」,一边纠结是杀掉比较好,还是继续找垃圾箱比较好,就这么越过众人,消失在街道尽头。 “解释的话等我忙完再听。”五条悟拍了拍伏黑惠的肩膀,“先回去,惠。” *** 等五条悟忙完已经是很久后了,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情。 比如策划了百鬼夜行的诅咒师夏油杰被咒高一年级天才乙骨忧太重伤,死于五条悟之手。 五条悟拒绝交出夏油杰的尸体,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比如禅院的人翻遍了整个新宿,最后在二丁目的歌舞伎町垃圾箱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禅院直哉。 比如咒术高层得知了「狂言家」昙花一现的事情,想从伏黑惠手里要走「受肉|体」泉鲤生。 本来就心情坏到没边的五条悟脸色阴沉找上高层,聊完之后,高层一半噤若寒蝉,另一半则彻底换人。 比如禅院有找来人找到伏黑惠。这次来访的咒术师相当客气,明里暗里都在暗示,如果伏黑惠愿意主动回到禅院家的话,家主之位也不是不能考虑。 伏黑惠把他们全部赶了出去。 比如禅院研一拿着连载最新刊登门拜访,和泉鲤生聊完之后私下找上伏黑惠,隐晦提醒他,受肉|体大概率会被寄宿的咒物在某些方面潜移默化…… 伏黑惠已经完全不在乎这种事了。 薄朝彦从谁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泉鲤生又是在谁身上寻找谁的痕迹,泉鲤生有没有受到薄朝彦的影响…… 真要较真的话完全说不清。 比如五条悟一直没有来找伏黑惠谈那天的事情,先到的是伏黑惠的二级咒术师考核。 作为推荐人的五条悟没有露面,只是在他通过考核之后送来了礼物。 比如伏黑惠和泉鲤生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圣诞节。 伏黑惠将拿来的书全部看完了,他居然也能理解起禅院荒弥的意思。 禅院荒弥遇到薄朝彦是十二岁。 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漆黑的存在,黑与白居然能在影子构筑的世界中呈现出鲜明的颜色。 伏黑惠遇到泉鲤生是在十四岁,没有什么特殊的。 或许只是从禅院老宅奔下山时的风太轻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中。 或许只是计程车里那句「我没有想要在你这里找回什么」太可怜,那晚的「晚安」写得太端正。 或许只是他对班主任说「这才是家长能做的唯一事情」时的表情柔和得不像话。 或许只是他埋在自己掌心的脸红红的,睫毛扫在手指上很痒。 或许只是一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夜晚太平静,能让自己倚靠着睡个好觉。 或许只是在生着病错过了的生日,他不明所以,窗外的雪下得白净,他说了好多次的生日快乐,每次都像是第一次,加起来能补上从出生以来的所有祝福。 或许只是那句圣诞快乐掺合了太多侥幸,伏黑惠不知道说出愿望的人 得付出什么,而自己成为了唯一受益者。 好像已经不能用「或许只是」来概括了,这压根不是「只是」。 看着泉鲤生的时候,伏黑惠也想问,为什么你会成为薄朝彦的受肉|体。 因为狂言家要避开黄泉的注视,所以你才只能呆在影子里,又因为我是十影术师,于是才会和我扯上关系吗? 还是因果倒转,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谁,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想到后来又回到了和禅院研一说过的:伏黑惠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件事了。 大混乱后,相对平和的休整期就这样悄然无声,又来去匆匆,整个冬天就在这样诡异的平静中流逝。 等咒术高专开学,伏黑惠去到了咒高住校。 咒高的方便之处在于,在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可以正大光明带着泉鲤生一起。 鲤生很会讨人喜欢,就连食堂的工作人员都会看着往餐盘里多加点东西。 作为唯一的新生,伏黑惠很快和二年级前辈熟悉起来,平时的训练也能跟着他们一起。 乙骨忧太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在百鬼夜行事件结束后,他一度从特级咒术师降为四级,又在二个月后重回特级。 伏黑惠问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个看着有点腼腆的前辈挠挠下巴,说了句简直像是禅院荒弥会说的话—— “因为……爱吧?” 这话招来了二年级其他前辈的拳打脚踢,伏黑惠却觉得应该有些道理。 如果没什么意外,再等二年他就成年了,在那之后…… 比这个想法的后半句先落实的却是前半句。 在五条悟让他去回收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时,那个叫虎仗悠仁的学生被卷了进来,吞食了手指。 特级咒物受肉的典型案例出现在他面前。面对千年前的诅咒之王,一个二级咒术师根本做不了什么。 奇迹般事情却发生了,虎仗悠仁立刻像是恢复了正常,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他似乎能压制住咒物的侵蚀。 比起咒术界的规则:立即将虎仗悠仁视为诅咒祓除。伏黑惠更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能做到的话,是不是鲤生也—— 在问出口前,五条悟出现在了身后。 老师嘻嘻哈哈提出让虎仗悠仁「放出」宿傩,应该是想判断什么。 然而,占据了虎杖身体的两面宿傩重现的瞬间,诅咒之王既没有关注五条悟,也不像之前那样,自顾自地说些狂妄的恶毒言语。 他瞬身来到了伏黑惠面前,变得猩红的双眼和眼下多出裂痕中的复眼凝视着他,带着浓郁又不加掩饰的恶意。 “原来躲在这里啊。”他嘴角拧起,说,“不出来和「兄弟」打招呼吗,薄朝彦?”! 第 34 章 《影之诗》 34/「青春期」 外面打得热火朝天,泉鲤生在影子里该干嘛干嘛。 这人是谁啊?不认识。 什么,两面宿傩?不认识。 什么,自己兄弟现在的名字?不认识。 那是薄朝彦的事情,和他泉鲤生有什么关系。 而且五条悟不是来了吗,虎杖悠仁也能好好控制身体。 两面宿傩在那里叫两句,听听得了,回应的话他会没完没了的。 对便宜兄弟的印象十分不好的结果就会像这样。 鲤生回忆起当初薄朝彦时期的事,除了和小伙伴在平安京养老之外,有关兄弟的话就只剩下—— 这小子六岁之前经常仗着自己四只手胡作非为,把薄朝彦这个走路都费劲的残疾人士顶在头顶挡雨,还给他搞来血肉模糊的动物尸体当三餐,不吃不行,强塞。 后来和安倍晴明去了平安京,这家伙在外面快活,风卷残云杀穿一片,最后觉得没意思了,也跑来平安京找他麻烦。 便宜兄弟是不听人话的,「我行我素」的作风就是他的血液,偏偏他又有那个实力。 看不惯晴明用阴阳术给自己虚构出的左眼和左腿,就直接挖掉,斩断。每次来都搞得血淋淋,小孩见了至少得做十年的噩梦。 薄朝彦也会气到扯断他多出来的那双手,掰开他多出来的那张脸——这点伤对于兄弟一人不痛不痒。 后来平安京呆得也差不多了,兄弟的行为越发乖张,薄朝彦干脆抱着「大家都别混了」的想法,和他一起归于黄泉。 现在看来,不管是糟糕的性格还是小心眼的脾气,半点没变嘛! 打定主意不搭理之后,鲤生开始点着小台灯干自己的事情。 禅院研一之前送来了新刊,还附带了新的读者反馈。 翻开杂志,首先是因为开篇的大胆设定而在近几期掀起热烈反响的正文内容。 因为热度持续高涨,甚至从靠后的版面给挪到了前几篇,算得上连载杂志的「新门面」了。 *** 【天气一冷,我开始发起老毛病,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干脆躺进被窝,又经常想起男人死亡之前的事。 在疼痛中思考着,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喉结形状。我花了些力气克制自己无法控制的哆嗦,和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意识涣散了半分钟左右,口腔里的铁锈味压制住了其他所有味道。 在那时,我感觉自己看见了那片森林。红色的,枝叶不断翻涌如大海的茂密森林。 接着是有人被藤蔓缠绕捆绑拽入密林的哭嚎,和卷起的漫天落叶一起沉入森林腥湿的土壤底。 我在那棵巨树前,在空掉的树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是在他死后我第一次在他身边找到自己,藤蔓卷上来的时候我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痛,这种疼痛是拒绝窒息的警钟。 我 被缠绕得不堪重负,被腐化的尸骨拼凑出一个新的他,站在我面前,又被我杀死,这样的重组永远没有尽头。 当枝叶和藤蔓褪去,露出他腐朽的尸骸。 植株向阳,将他的头颅向上顶,像是在看着我。我瞥了他一眼,回想起来自己就是被这么一个东西折磨至今。 我突然笑起来,笑声是撑开发炎的声带刺出来的,笑起来有种不讲理的野蛮。 笑着,我还在哆嗦,身体里突然有了无处宣泄的痒和麻,手臂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骨刺从肘关节穿破薄薄的肌肉和脆弱的皮表。 我好像和他一样死了。 醒来的时候,我正在被扶着去找医生,外面雪下得大,车轮子陷进雪里。好心人只能选择步行,架着我的胳膊,小心往前走。 「谢谢。」说完,我看清了好心人的样子,于是跟上一句,「对不起。」 大学生吐息间带着白气,担忧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说过了,你没做错什么。」 我开始费劲的解释,又不能说我现在很不对劲。 我大脑的一半已经坏死,另一半储存着歉意。歉意就是我的病灶,让我像是被巨像碾在脚底,内脏也被挤压变形,疼痛与窒息仿佛在将我带回那片森林。 「我不想回去。」 「好,那就不回去。」大学生顺着我的话说。 到了医院,不认识的医生像是多年的好友一样热情,连忙给我打上吊水,大小检查没完,抽空问起大学生和我现在的情况。 为难中,警察先找上了门。 我以为这就是结尾了,犯下罪行的人理应接受惩处。警察问我,你知道那个男人平时和谁有过争执吗? 「我。」我坦白说。 警察先生对视一眼,用温和的语调宽慰道: 「抱歉,我们也了解到您在这场变故中承担了莫大的压力,还帮忙照顾他的孩子……请不要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这不是你的错。」 身边的大学生涨红了脸,想要辩驳什么,又打量我的神色,认为这样不体面的争执会引起我的不快。 所以他只是规规矩矩站着,嘴微张,用呼吸压制住类似窒息的苦闷。 我又有些恍惚,觉得对方这幅姿态和几个小时前的自己没什么两样,甚至连那种被摇晃的光线掠夺的视角都能感同身受。 我想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警察先生,是我杀了他。」 因为想要强调,我的语气急促起来,勉强算得上激动。 「在那之后,我忘记了这回事,又把他的儿子错认为了他。这是无法辩驳的错事。」 病床嘎吱嘎吱响着,刺入我手背的输液针刺穿了血管壁,开始逆血。警察立刻喊来了医生,白大褂匆匆进门。 难道他们还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吗? 「先生,没事了,请冷静一下。」 医生的声音逐渐逼近,我把 头偏向一边,只见大学生担忧的眼神望了过来,他那好看的眉毛蹙着。 「深呼吸,没事了,先生。」 手肘内侧一阵刺痛,医生在我的手臂上扎入了注射器。 在意识中断的一瞬,我看见大学生恬静的脸。 他正用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神俯视着我。 重新看见天花板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因为白净,模糊后像是一场悬浮的雪。 「虽然有听说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没想到会成这样——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吗?」 远处传来了警察先生的声音,用叹惋的语调交谈着。 「已经有好转了。」 回应的是大学生的声音。 深色的人影延伸到了雪里,只有短短一瞬,又快速撤开了。 「那个男人……我的父亲死前几天在接他下班的时候求婚,被拒绝之后消失了阵子,接着尸体便出现在了他家的浴缸里——这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不是看过医生了吗?」 「医生说他出现了相当顽固的妄想症状,总觉得是自己多次的拒绝导致了男人的死亡。这种症状被视为某种急性应激障碍,或者创伤后应激障碍。」 「治疗过吗?」 「治疗了,全无改善的迹象。」 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最近症状有些缓和,可能是冬天到了,他又想起了之前的事吧。」 「这样啊。」 警察慢悠悠感叹着,又小心翼翼斟酌措辞询问。 「那你——」 「我喜欢他。」 警察呼吸的声音都快消失了。 「我不能喜欢他吗?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如果把我看成父亲会让他好起来,为什么不能继续看错呢?」 数秒的沉默后,响起了警察哈哈的局促笑声,以及抓挠头发的声音。 「这样啊。」警察又发出了重复的感叹。 我不是很能明白如今的情况,也没力气去弄懂什么了,天气越来越冷,我记挂着家里那朵无人照应的黄色小花。 好好睡上一觉,然后回家吧。 我想着,灵魂也归于沉寂。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第三天·泉鲤生】 *** 快速看完正文,禅院研一基本没有修改什么内容,只是在排版上稍微有所变动。 正文后面特意空出了位置来放读者板块。 有单纯冲着爱情故事去的—— 【京都唯一指定快递员: 一开始以为是以渣男为噱头的故事,后续应该是大学生为父报仇,然后来一出爱恨交织的大戏。 但编辑的推荐语说「这是一则爱和责任的重量比较」,因为有些介意这个,所以看着也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了。】 有混乱杂食看什么都津津有味的—— 【假酒泡咸鱼: 虽然还没有明确能梳理人物关系的线索,但是你要是问我能不能嗑?_[(,能磕!都能磕!】 还有倔强剧情推理爱好者—— 【心斋桥: 男人死了很多次,这是主角的主观想法吧。真实死亡则可能是有尸体的那次,还提到了「那个男人最后一次来我家」,应该就是那次了。 但是看到后面又开始怀疑,主角把尸体放在了森林——他们第一次相遇也是在森林。 主角真的杀了男人吗?】 …… 鲤生看得啧啧称奇,第三期的评论全是针对于一一期的感想,存在一定滞后性。 翻了一圈没有看到骂声,想起来杂志的评论都经过了筛选,要看更具真实性的实时评价还得去开放平台。 火速登陆SNS账号,在搜索栏输入《冬至溢出的第九天》,搜索! Tag的热度超出他的预料。 虽说其中肯定有杂志社方面的刻意营业,但搜索一下实时页面就能从中看出些真实来。 【通常情况下,凶杀案的结论只要沾上精神方面的问题,精彩程度就会大打折扣。可问题在于这不是什么推理啊!!!】 【会备受打击也是正常的吧。如果把爱等同于生命,刚遇到男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后续的所有呼吸和心跳都只是苟延残喘……一直被这种感情笼罩,不疯才比较奇怪。】 【所以说在高楼林立杀掉了那个男人……其实是拒绝了他的求婚……】 【但是按照以往的经历,主角认为男人还是能「活」过来,他们之中保持着很微妙的平衡嘛。结果真的物理死亡了,还是在主角家里。救命。】 【之前我还和朋友说什么「因为杀了父亲就找儿子慰藉的人不是人渣是什么」。抱歉,如果是这种精神状态的话是真的会认错的,尤其是儿子本身就蓄意这么干……】 【后续呢?第四天呢?第五天呢?第六天呢?第七天呢?第八天呢?第九天呢?小泉老师怎么回事,我的冬天都过去了,两个大学生怎么还被留在大雪里!】 【我懂,我明白。这种没人做错的爱情故事,我这样的扭曲人愿称之为——纯爱!就是纯爱!就是纯爱!】 【纯爱个头啦,如果主角真的在儿子的帮助下走出来,最后和儿子在一起了,那完全不算纯爱了吧!!】 再往下翻,基本全是对「主角是否会和儿子在一起」的探讨。 相当大一部分人不太看好,毕竟死去男人的威力太凶猛了。哪怕删除他留给主角的所有东西——可他死了诶,死人在感情里就是无敌的。 剩下的人则更加现实,也更加心软,冬天会过去,那朵花也会枯萎。 等花瓣都掉落的时候,这场悼念是否也应该结束了呢。 怎么说呢……就也不乏存在批评指责作者心理扭曲的评价,评论里的人也一同发出了类似声讨的抗议。 总体来说,读者关注的依旧是中描述的「感 情」。 毕竟人的喜好永远是不趋同的,作者刻意放大了戏剧性,由此创造出越过藩篱的梯子,浅浅踏入平时接触不到的情绪。 看到崭新的文字,从中找到熟悉或是陌生的情感底色,哪怕内心给出的反馈是负面的——一部作品能带来确实存在的体验,好像也就足够了。 作为作者的泉鲤生非常满足。 尤其是想到稿费,就更满足了! 在泉鲤生美滋滋感叹着的时间里,外界已经经历了「虎杖悠仁拿回身体主动权」——「五条悟利索把人击晕」——「伏黑惠带着伤回到咒术高专」一系列事情。 天色已晚,平日负责治疗工作的家入硝子没在学校,伏黑惠回到了宿舍,熟练处理起身上的伤。 鲤生收拾好了影子里的东西,悄悄冒了头。 “要帮忙吗?我还蛮擅长伤口处理的。” 伏黑惠让开了点位置。 鲤生确实很擅长,他受伤的次数屈指可数,但给别人消创包扎的经验可不要太多。 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提前用清水冲洗,泉鲤生拿着无菌消毒棉轻轻擦拭凝结伤口周围的污染物和碎屑,棉签侵入碘伏,沿着创面边缘由里向外擦拭两三周。 最后拿出干净的绷带缠绕上四五圈。 “会觉得紧吗?”鲤生低着头,问。 “还好。” “嗯,那就是有些紧。”稍微松开一些,重新包扎好,拿医用胶带固定,“好了!” 泉鲤生是半浸入影子帮忙的,一抬头和那双绿色眼睛对上了。 逆光下的少年面容有些模糊,唯独眼神清楚,因为注视得太认真,像是在下坠。 下坠到近在咫尺的距离后,伏黑惠突然移开了视线,平淡说:“谢谢。” 那股感觉又出现了,是从影子里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 因为距离太近,又没有别的干扰,成为了无法忽视的箭矢刺中了泉鲤生的内心。 「很惊悚。」 在圣诞节后,泉鲤生也不是没有察觉。虽然伏黑惠依旧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因为有了年龄相差不大的前辈在,性格比之前还要更「开朗」一些——也不能排除是因为一年级学生经常捉弄他这样的原因在。 少年的改变就和他蹿高的个子,消失的脸颊肉,以及对突发意外越发的沉稳娴熟一样,是观察会儿就能得出的结论。 以前泉鲤生不常把视线放在「伏黑惠」身上,他觉得青少年的成长应该都差不了多少。 小孩的青春嘛,堆积的小烦恼连绵不绝,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高兴又突然失落。 谁都有这样的时候。 真正摆正了心态去关注的话,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就像泉鲤生之前对班主任说过的那样—— 拿出足够令他改变想法的说辞,或是帮他向自己选定的方向往前走。 这才是家长能做的唯一事情, 不是吗? 这样想着,鲤生稍微后撤了些,于是身体也陷进了那片黑暗中。 先说出口的是现成的借口:“我留在你的影子里会带来不小的麻烦,今晚也是这样吧,那个不认识的家伙突然就冲到了你面前。” 鲤生……?_[(” 然后是直截了当的请求:“我想去研一君那边一段时间。” “……” 最后是双方都清楚的真实原因:“我等你想清楚了之后再来找我。很认真、不作伪、十足坦诚的那种,伏黑惠。” 房间里只有泉鲤生的声音在回响。 *** 对于伏黑惠的造访,禅院研一略感诧异,听到他的来意后更甚。 之前的误会产生过闹剧,那时就证实了,泉鲤生确实能被禅院研一的影子给捕捉。 只不过泉鲤生一开始就是从「伏黑惠」的影子变成现在这样的,所以没办法通过禅院研一把自己固定在地面世界。 禅院研一略带担忧: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呆在影子里就好。只是要麻烦您帮忙安排我的一日三餐,钱从稿费里扣好了。哦哦哦,还得借给我一台笔记本电脑。” 鲤生婉拒了伏黑惠伸出的手,慢悠悠从一片影子晃到另一片影子,然后从中伸出手挥了挥:“再见啦。” 他用的是「また会いましょう」,而不是「さようなら」。 禅院研一看着伏黑惠离开的背影,心情不好是肯定的,就连他也能从少年之前的眼神里看出点端倪来。 深觉自己被拖进了麻烦的事情中,但其中一个是自己负责的作者,那也只能捏捏眉头认了。 准备好了用来写稿完全没问题的笔记本电脑,又订了能舒适写作的桌椅。禅院研一甚至给泉鲤生搞来了一整套拿去野外生存也完全够用的所有设备,送进了影子里。 编辑的严谨性体现在各个方面,他还将野外便携马桶叫人改装,利用气压等各类能实现的方式,将管道的另外一边固定在自己办公室的洗手间。 只是需要一点咒力留在卫生间而已,对于禅院研一这个年龄的咒术师来说没什么压力。 强行给泉鲤生在影子里打造出了一个功能俱全的……赶稿小黑屋。 泉鲤生看得一愣一愣的,感动得不行,抽着鼻子发誓自己会好好写稿报答编辑老父亲,童叟无欺。 等稳定下来后,禅院研一觉得是时候去影子里找泉鲤生谈谈了。 “第三期的评价您看了吗?” 鲤生坐在桌边对着电脑敲字,研一给他购入的充电台灯比之前伏黑惠影子里的小台灯要好上不少,足以把这片空间给照亮。 “看过了。”他答。 研一意有所指说:“您有想好主角的结局吗?” “放心啦,等冬天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见鲤生只是当他在问的事情,禅院研一也只能将话说得更直白了:“可冬天已经过了 。” 鲤生这才抬起头,他有些怔然,似乎是在惊讶编辑居然会过问这方面的事。 而且还拿这本当参考? 眨眨眼思索片刻后,鲤生慢吞吞开口:“研一君你好像误会了什么……这本的灵感取自其他人,投注的感情或许是出自我,但和惠没有半点关系。” 他往座位后靠了靠,是打算认真谈话的架势。 “这不是写给惠的故事,也不是写给我的。” 禅院研一:“你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鲤生突然说,“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真的大学生,也算是经历了很多。可这不是需要探讨的事情。” 禅院研一愣住了。 “这种事只要想想就很能理解吧。” 泉鲤生很冷静,指着自己。 “青少年成长的关键时期遇到了一个对他还算不错的长辈,和他遇到的其他长辈都不一样。还算靠谱,不会给他任何难堪的狼狈情绪,而且压根做不到咄咄逼人。” 鲤生没有任何自夸的意思,只是单纯想说明「一个能提供轻微安全感的存在,能在特定环境下造成多大的影响」,仅此而已。 在这片人造光亮中,被禅院研一认为单纯,被很多读者评价狡猾的青年在认真的剖析着。 “就像人会喜欢夏天的光照,风的气息,蝉的鸣叫。对能让自己心情舒缓的东西说一句「喜欢」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说,“我当然能看出来惠喜欢我。” 禅院研一呆住了。 他想过很多可能,比如在伏黑惠的刻意隐瞒下,泉鲤生应该是察觉不到什么的。 因为泉鲤生写的东西就是那样。 他对「爱」的感悟太重,直接牵连上了生和死,他笔下的男人生于感情,在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就「死掉」了。 所以主角才会认为自己一遍一遍的「杀」了他。 和那样粘稠到快烂掉的感情相比,小孩子的喜欢算得了什么呢? 习惯身处漆黑影子里的人不会关注到多出来的细小阴影,长期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人也不会发觉,原来家中的灯还没关。 他早就踏身于烈焰,你在他身边点燃一根火柴,他根本看不见。 可泉鲤生看见了,他看得好仔细,看得一清一楚。 “惠藏得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知道藏得好的人是什么样的——甚至不算藏得好,只是没有太多相处的时间,又隔开了很长的年岁,所以突如其来被捅穿才会觉得惊悚。” 鲤生想起了什么,眼神游移了一瞬,又很快回过神,手指捻了捻,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看,其实他还只是小孩,很不成熟。小孩可以装大人,但不代表他真的能做大人的事——*小孩要喝酒的时候你应该直接倒掉他的酒,而不是跟他干杯……我是个大人诶,研一君。” 慢条斯理的话沉稳叙述着,由这个面容与年龄错位的人说出口,带着很强的违和感 。 禅院研一定定看着那抹灯光中的水蓝色很久,在里面找不出任何虚伪的影子。 他好像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所以喜欢的人会很喜欢,谈不上喜欢的人也会投去尊敬。 “所以你才提出要住到我这边……和伏黑惠拉开距离吗?” 鲤生点了点头,又歪着脑袋迟疑了会儿。 “虽然有这样想啦……一直呆一起的话会越想越复杂的。等他理清楚,如果依旧来告白的话,我会好好拒绝掉。” 如果能理解泉鲤生的意思,那就再好不过了。 青春期的爱慕和喜欢都很模糊,很容易当成未来的全部。 如果是两个同样怀着好感的年轻人,或许能度过一段脸红心跳的春天。即使最后没有走到一起,仅回忆着也会充斥不知天高地厚的坦然。 泉鲤生则不属于这类。 有很多人向他投去善意,所以他能理直气壮地喜欢很多人,很多事,也能分得很清。 他很喜欢伏黑惠,因为那是个很善良的好孩子,没有人会讨厌这种好孩子。可他不会在日常接触中有任何的其他的想法。 说到底,对于成年人而言,感情尚且不是什么必不可缺的东西,对于泉鲤生而言就更是了。 伏黑惠在特殊时期想要给他的东西,不是泉鲤生能安稳接受的东西,也不是泉鲤生能同等回应的东西。 那就好好拒绝掉,正如鲤生说的,像个大人那样。 “「虽然有这样想」……所以还有其他原因吗?”禅院研一又问。 “那个……”泉鲤生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搅在一起半天,最后硬着头皮开口,“我有在检讨。” 禅院研一:“……?” “我觉得自己得负很大的责任。”鲤生埋着头,把自己的窘迫全部藏了起来,卷发一耸一耸的,“一定是某些我没意识到的不恰当行为导致的吧,以前我和人相处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过……” 禅院研一回忆了一下,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 被刚正不阿的编辑这样肯定,泉鲤生内心已经开始呜呜哭泣。 不止内心,语气也带着哽咽:“请严厉教导我这个没有距离感的垃圾作者,拜托了,编辑大人。” 禅院研一环胸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但这个人又确实在很认真检讨。 “首先——”他清了清嗓子,鲤生也抬起头,严阵以待等着指点。 改,都得改,必须改,马上改! 禅院研一面无表情:“小泉老师,您得交稿了。” 泉鲤生:“……” “去年圣诞节之后您只给了我一份稿件,剩下的拖到了现在都没影。” 泉鲤生:“……” 泉鲤生:“对不起,在写了在写了!!!” *** 【影子里没有长辈,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人际关系,阴影不会教我这些。 可模糊的正确远胜于精准的错误。 我喜欢男孩在影子中伸出的手,荧绿色的星星点亮了我的白昼,他的善意是柔和的,又很无辜。 因此,我会说上无数次的早安、午安、晚安,生日快乐,圣诞快乐,希望你每一天都能快乐。 他已经不再是男孩,年轻而锐利,懵懂的感情落脚于恋爱的另一种形式,对象是想象力。 翻遍所有细枝末节,我也找不到能回馈的证明。 现在是好时候,我想写下这句诗,告诉他这一切。 在少年与青年交界的影碑,你年轻得不足以说爱,喜欢又是涉世未深的词汇。 我三缄其口的是诚实,隔开你我的年龄,和错位的天真。 我看着你,希望你能收下我手掌心仅有的东西。我不对你撒谎,也不对自己撒谎。 你收下了,不要为此尴尬,我只是出现在你影子里的碎片,不要将碎片缝合到年轻的身体,无名的骨骼不需要收容。 「你的未来在今后的时间中,在我不存在的空间和纬度,坦荡又光明。」 我在哪里? 我在影子里写你。 ————————《影之诗》·一·泉鲤生】! 第 35 章 《影之诗》 35/「抱歉」 外面下着雨。 禅院研一拿着伞,快步从出版社往外走。 写字楼的灯常亮,数不清的白领刚满脸死气地加完班,还没迎来解脱就被这场雨给拦在了大楼。电车已经停运,这附近几乎叫不到车,怨声载道的声音四处弥漫。 刚刚完成校对的职员在楼下见到研一后略显疑惑。 “您不是说今晚就在出版社赶出下一期的方案吗?” 禅院研一只是点头,来不及解释,撑着伞快步离开了写字楼。 今天他收到消息,五条悟出差回来了,处于非常、非常、非常不爽的状态。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爽的原因。 前几天,在五条悟出差时期,咒术总监部给咒高派出了远超学生实力的任务。 而在东京咒高一年级学生抵达少年院现场,并开始执行任务后,任务难度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陡然拔高了几个等级。 这直接导致了三名学生一名受伤,一名重伤,一名死亡。 受伤的是钉崎野蔷薇,重伤的是伏黑惠,死亡的是两面宿傩如今的宿主——虎杖悠仁。 五条悟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首先是当初他制止咒术总监部回收「受肉|体」泉鲤生,接着是他强行将虎杖悠仁的死刑改为实质无期…… 禅院研一很早就不参与咒术界的事情,虽然清楚禅院是个烂摊子,对咒术高层倒是不算了解。 可他们怎么敢这么做的?禅院研一怎么也想不通这一点。 难道五条悟长了一张很和气的脸吗? 现在五条悟应该是气疯了吧,虽然在电话里听不出来,但很直白的「带泉鲤生来一趟」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要自己稍微表示出拒绝的意思,搞不好对方会直接杀来出版社。 禅院研一毕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立刻镇静下来,答应之后先告诉了泉鲤生,并特意留在出版社拖延了会儿。 他联系了几个平时烦得要死又没什么智商的禅院。 「伏黑惠的影子里居住着薄朝彦的受肉,听说那个叫虎杖的少年身体里也寄宿着两面宿傩,或许是这个缘故吧。」 「狂言家和诅咒之王打起来也很正常。现在虎杖死了,受肉|体应该彻底被薄朝彦占据了身体,如果晚一步,搞不好会被五条家弄到手哦。」 非常弱智且歹毒的教唆,但是很有用。 如果这群禅院能烦得五条悟腾不开手是最好不过的,顺便也能提醒五条,即使泉鲤生的位置尴尬又特殊,那也和这件事没关系。 咒术总监部抗走了百分之八十的责任,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属于两面宿傩。 ——完全不关泉鲤生的事情。 做好了一系列准备,禅院研一来到了咒术高专,停尸间。 雷声在天空滚过,合上伞后,禅院研一头发湿透了,硬挺的西装也贴着衬衣,看起来丝毫没有平日的 一丝不苟。 “你小动作挺多嘛。”五条悟毫不避讳地坐在推尸车上。 “抱歉,有些堵车。”研一快步走了进去,看见了一旁「罚站」的辅助监督。 “我还不知道惠居然把薄朝彦给了你。”五条悟像是随口说。 这话就很难回答,他说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确实是事实,但又和事实相差甚远。 更难处理的是来自影子里的声音,只有禅院研一能听见。 泉鲤生在愤怒拍桌。 “五条悟是怎么回事?那可是两面宿傩,他就这样放着学生不管跑去出差,一点常识也没有的吗?!” 五条悟接着说:“我知道薄朝彦和两面宿傩是兄弟,一个前脚刚离开,一个后脚就蹿出来搞出事情。虽然流传故事说他们关系不好——但这时机是不是太巧了?” 泉鲤生还在拍桌:“如果两面宿傩真的想杀惠,根本不可能拖到只是重伤,他打着主意呢——也别说什么虎杖悠仁死了,宿傩不可能让他的宿主这么简单死掉。这群咒术师都是白痴吗?!” 禅院研一感受着耳朵和灵魂的双声道,不分上下,不分左右,两面夹击快把他脑子给吵爆了。 五条悟:“让他出来。” 泉鲤生:“让我出去!” 禅院研一:“我做不到。” 咒术监督已经投来了敬佩中带着「一路走好」含义的注视,研一一个头两个大,对五条悟的忌惮都被这接连不断的跨次元对话给冲散了。 他甚至开始腹诽,真要算账的话,一个去掀翻咒术总监部,一个去把两面宿傩从虎杖身体里揪出来啊。 你们两个有什么好吵的? “没有伏黑惠,小泉老师没办法离开影子,这是你们都知道的事情才对。我过来一趟也只能做到尽量帮忙传话而已。” 五条悟听完,没什么感情地笑了声:“不一定吧,好歹也是能操纵影子的人,当然也能让我进到你的影子,不是吗?” 鲤生紧随其后的呼喊则更加直白:“让他进来!让他进来!” 禅院研一:“……” 他实在不想看到泉鲤生痛骂五条悟,五条悟暴起伤人直至薄朝彦受肉,然后双方在他影子里开干架……的惊悚场面。 别的不提,他会因为承受不住其中一方的力量含冤而死。 一点不夸张,研一甚至连自己的墓志铭都想好了。 当五条悟站起来,跨开长腿一步步走近,禅院研一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选择,他一个数年压根没在咒术上下过功夫的人,在站在咒术顶点的咒术师面前毫无胜算。 “我知道了。”他捏了捏鼻梁,将眼镜扶好,“不过请冷静一些谈话,你们都是。” *** 泉鲤生在见到五条悟的瞬间就冲了上去,眼睛瞪着,头发也因为本人烦躁时在桌上滚来滚去而炸开。 他气坏了。 实际上,鲤生比禅院研一更早得到消息,是清 道夫来告诉他的。 “我被喊去帮忙的时候伏黑惠已经挨了揍。只有几根手指的两面宿傩我还是能应付,但是他那具身体已经被受肉的人类重新控制,我没有额外出手的必要。” 只要不是濒死,或是彻底死亡,所有的伤在清道夫嘴里都只是单纯的「挨了揍」。 简单交代完,清道夫又提醒,“请不要让薄朝彦出面,没有那个必要,现在已经没有可做的事情了。” 这个世界清道夫和自己世界清道夫的区别就在这里,他没有拿到伊邪那美给的「书」,无法理解泉鲤生的笔名状态。 所以现在还认为在他面前的只是薄朝彦的受肉。 说完他直接消失在了影子里,紧接着就是禅院研一来告诉了他同样的事情,还多出一句略带担忧的:五条悟说要见你。 在影子里舍生忘死地码字,闭眼前是文档的字数,睁眼后是编辑欣慰的面容,鲤生觉得在这段时间自己绝对熬老了十岁有余。 能保持脑子的清醒就不错了,接着又听到了接连的爆炸新闻—— 见见见,必须见!鲤生也想见见他。 这个监护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等鲤生跑到他跟前,还没说什么,五条悟直接摘下了黑色眼罩。 原本竖起的头发柔顺垂了下来,即使身处仅靠灯光照明的影子中,他的六眼依旧明亮,如刀刃反射的寒光。 “你是泉鲤生还是薄朝彦?”声音没有平日张扬的明快,压着厚度,像极了暴风雨的前兆。 “你分不出我是谁吗?”泉鲤生仰着头说。 仗着自己一米九的个子,五条悟直接把人拎了起来,见鲤生在愣神后迅速露出了恼怒的表情,他轻啧了声:“看来还真是受肉|体。” 罔顾手下人的挣扎,五条悟自顾自说:“如果是薄朝彦的话,被人这么抓着会大发雷霆吧。毕竟平安京时代的人脑子都有点问题。” “别在那里推卸责任。” 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泉鲤生依旧板着脸,说着没人敢当着五条的面说的话。 “察觉到自己的失算后转而冲其他相关人员发火,你是小孩吗?” “我不该对你发火吗?” 五条悟把人拎近了,苍蓝的双眼在这个小个子身上上下扫过,“之前我就说过吧,「在那之前溜走也可以」。溜到禅院研一的影子里可不算溜走——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有恃无恐,因为薄朝彦?” 鲤生忍无可忍了,大吼:“因为我是个白痴!觉得你是个性格很好,说到就绝对能做到的人!!” 五条悟一怔,眼里的阴翳淡了些,还笑了:“你这是哪里来的偏见?” “……” 这个人真的是「五条悟」吗? 鲤生开始怀疑起来。 还是说自己世界的五条悟不是「五条悟」,怎么性格能这么糟糕的? 匪夷所思中,鲤生被五条悟扔进了平时写作时候的椅子,五条悟 本人则坐上桌,手肘抵上膝盖,身体前倾——即使身体压低,他依旧能俯视着泉鲤生。 “说吧,一开始找上惠是要做什么?” 泉鲤生问:“你是监护人,还是老师?” “我是五条悟。” 见了鬼的五条悟! 鲤生现在完全不觉得对方是能沟通的对象了,这种我行我素的作风他只在薄朝彦的便宜兄弟身上见过。 怪不得伏黑惠有什么都憋着不说,经常和这类长辈呆一块儿,能说才奇了怪。 泉鲤生放弃问责了,问责的本质是语气恶劣地询问到底哪里出了偏差,才会导致这种没人想看到的结果。 他不会配合的,也不会回答,摆明了只是想知道自己要知道的事。 鲤生在全然陌生的视线中偏过头,开始思考起便宜兄弟的打算。 五条悟皱了下眉,想抬手把人脸掰回来,刚一抬手对方就敏锐往后靠,靠椅的滚轮转过两圈,离书桌远了些。 “干什么?在研一君的指导下,我可是知道什么叫礼节距离了,你也需要他来上上课吗?!” 色厉内荏的指责并没有多大的力道,在别人的影子里,五条悟依旧毫无阻塞地使用着术式。 在「无下限」的作用下,椅子又慢悠悠晃了回来。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五条悟说,“据我所知,大概率是因为伏黑甚尔。” 鲤生抓着椅子扶手,皱眉:“和他没关系。” “我后来也这么觉得。”等人到了跟前,五条悟慢悠悠说,“你不是也这么写的吗?他已经死了。” 抓着椅子的手松开了。 泉鲤生仰着头,桌上的台灯明晃晃照亮他的表情,是暖光下的白色雕塑,眼睫在眼睑上投下纹丝不动的阴影,像刀尖落上雪地。 “谁死了?” “伏黑甚尔。” 五条悟似乎领悟了不动用武力也能让人溃败的对峙技巧,见到泉鲤生的反应后,恶劣地挑起嘴角,用最无害的语气说:“是我杀了他呀。” 此时,鲤生脑海中涌过了无数念头。 「果然是这样。」 「甚尔怎么会死的。」 「五条悟为什么还会看我的。」 「甚尔怎么会死的。」 「这样还能是监护人吗?」 「甚尔怎么会死的。」 「惠知道这件事吗。」 「甚尔怎么会死的。」 「我和这个世界的甚尔又没关系,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甚尔怎么会死的。」 等回过神,泉鲤生已经俯下身,手捂着脸,看着像是缩成了一团。 还在发抖。 “我不认识他。”五条悟听到指缝里钻出来的虚弱声音。 “真的假的。” “你好烦。” “不认识你在哭些什么?” “因为我比较 善良。” “真的假的。” “你好烦。” “我以为你会气得什么也不管和我动手呢,有着狂言家嘛。 刚说完?[(,五条悟被骤然起身的泉鲤生抓住衣襟,狠狠按在桌上,巨大的震动让桌上的东西颤得一抖,靠近边缘的哐当几声掉了下去。 “我都说了不认识他了,你怎么这么烦啊!!!” 逆光下,那张巴掌大的脸皱巴巴的憋出了红,眼眶也红红的,原本水蓝色的眼睛是真的在一点点溢出水渍,嘴巴快抿成波浪线。 动作其实没什么力道,话也没什么力道,眼泪还啪嗒啪嗒掉在五条悟脸上,又滑进脖子。 有那么一瞬间,五条悟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因为泉鲤生看着实在太伤心了,嘴上还否定了伤心的理由。 但最终,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关了阀,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找回了理智,松开手,缓缓坐回了椅子,拢起袖子就往脸上糊。 声音嗡嗡的:“对不起,我不认识他,好像也不该因为他冲你发火。” 完蛋,这样自己不是更像什么坏东西了吗? 毫无自觉的咒术师莫名其妙生出了点自觉。 气氛变得诡异,好像继续说什么都会把气氛推往更诡异的地步。五条悟等了会儿,对方拾掇好了重新抬起头,脸色依旧不算好,眼圈也还红着。 “如果两面宿傩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宿主,那他就不会让虎杖死的。” 泉鲤生像是放弃了多余的情绪,快速说着应该在这个时候交换的信息。 “尤其是他察觉到了惠的十影里有「狂言」的痕迹。” 五条悟看着他没说话。 “我觉得你能处理好两面宿傩的事,虽然你好像和他一样,也是个混蛋——如果处理不了,请再来找我。” 五条悟还是看着他没说话。 “之前我也对惠说过,放着我不管也没关系,我会消失的。现在也一样,就算你继续问我也问不出什么。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还要赶稿。” 五条悟“哦”了一声,从桌上站了起来。 看着是一副要离开的架势,步子迈开却来到了泉鲤生跟前。他蹲了下来,视线第一次和鲤生齐平,六眼落在他脸上,似乎是在判断着对方话里的真假。 几秒后,泉鲤生开口:“你靠得太近了。” “不符合禅院研一指导你的礼节距离?” 干巴巴的:“对。” 五条悟“诶咻”一声,撑着膝盖重新站了起来,也终于借着禅院研一的指导把这种情况下很难说出口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抱歉。”五条悟说。 鲤生盯着他的动作,嘴角又抿了抿:“哦。”! 第 36 章 《影之诗》 36/「大学生」 「谈话」结束后,五条悟从影子里回到了停尸间,他出来的时机刚刚好,来解剖虎杖悠仁尸体的家入硝子刚到。 “哟,硝子。”五条跟丧尸似的一把抓住自己同期的脚踝,把人惊得差点直接一脚踩下去。 他说,“先不急着解剖。” 家入硝子:“因为打击太大,你终于彻底疯了?” 从影子里跳出来,五条悟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蹲在放着虎杖尸体的停尸车前,问硝子:“你们经常处理咒术师尸体的人应该知道,要是这人都凉了几天,突然活过来,会不会有其他影响啊?” 家入硝子:“那你们经常弄死咒术师的人也应该知道,要是这人都凉了几天,活不过来。” “别这样说嘛,你先等等,我咨询了专业人士,说还有救诶。” “等多久?” “等到……尸体开始长蘑菇?” 「没有潮湿的环境和光照条件,尸体长不出蘑菇,你个白痴」——看在还有其他人在的份上,家入硝子没有直接这么说。 “不解剖的话我就先走了,还有别的事要忙。” 就在家入硝子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停尸车上的少年突然坐了起来,自己也很茫然,第一眼看到蹲在旁边的老师后下意识抬手和他打招呼。 五条悟回头看向满脸惊讶的硝子,眼里写着「来,欣赏一下医学奇迹」。 家入硝子回过神,拿出一套平时给尸体套着的简便衣服,挤走碍事的大个子男人:“先穿上衣服,虎杖。穿好后跟我来做个检查。” 五条悟的心情奇异地好了不少,整个停尸间只有禅院研一脸色不太好。 他甚至没有维持往常的礼节,在众人忙着各自事情的时候悄无声息离开了。 外面的雷雨说停就停,郊外的空气意外清新。走出咒高后,研一深吸一口气,坐上车打算回家。 “以后不会这样了。”插入钥匙,车辆行驶的时候他对泉鲤生承诺,“您只用写您想写的故事,等着伏黑惠想清楚,这样就好。” 影子里,泉鲤生回答:“站在五条悟的立场,他说的所有话都没有问题。如果我是他,可能我会说得更过火。” “可您为什么要站在他的立场?” “因为他是个好人吧。” “您也是个好人。” “我可能不是哦。” 车开进十字路口,禅院研一等着绿灯,他看不见泉鲤生的表情,只听见不像是刚才有过情绪激动时候的冷静声音。 “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这是真的。” 本该酝酿着暴雷的事件就这样被那场雨给淋灭了,禅院研一依旧不关心咒术界的事情,在自己的出版社繁忙着。 而他的作者在一边自闭一边赶稿,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 要是说之前他是由奔腾的思绪操控身体,忘记疲倦地写东西,现在完全 反过来了。 泉鲤生是在用身体控制思维,他写了一版又一版,好像从落笔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写出满意的内容,所以删得格外干脆。 研一有些懊恼,觉得是自己反复催促影响到了作者的状态。 “其实也不是那么要紧,休刊是很常见的事情,读者也会愿意等你先调整好状态的。” “因为我想回家。”灯光依旧照在泉鲤生单薄的衬衣上,照着他因这段时间作息不规律又忘记饮食的瘦削手臂。 泉鲤生在和五条悟对话后明白了一个道理,五条悟会气成那样是正确的,任何事情牵连上生和死都会变的沉重。 这和薄朝彦的价值观不同。 狂言家看中因果,知道死亡只是无休止循环中的一次停驻,如果有心,甚至能在死后赖在黄泉,赖得够久还能和旧友重逢。 重逢不是在期待今后,只是补上缺憾,这样就可以踏着还算轻松的步伐继续往前走。 泉鲤生清楚,他只是没有那种本领。 普通人的时间是有限的,终止在记忆被清除掉的那一刻,所以事情会变得无法挽回。 可能当时掉下的眼泪不是惊恐而是惊喜。 原来自己还是喜欢伏黑甚尔的,他确实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在「拟爱」中学会了「爱」。 只不过程度也就那样,整个过程只是从0到0.1,还得真正被逼到了极端才能露出那点真心。 如果他活着,那你依旧可以拒绝对你而言太沉重的感情交换,人拒绝自己被拖拽变形天经地义。 但当他死了,他提前存放在你这的所有东西就成了烂账,你还警惕地揣着自己的那一小份,有什么用呢? 事实是,自己认识的伏黑甚尔没有死,活得好好的,一如既往的混蛋,烂得没边。 鲤生迫切地需要用这件事来证明,保证自己不会身陷困境。 他想回去了。 但连载的还没写完,他也还没有做到自己说的,等伏黑惠理清思绪后找到他。 既然主宰不了伏黑惠的想法,那就先从自己能做到事情开始做吧。 得负责任的把写完才行。 困境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鲤生对禅院研一说,这不是在写我的故事,怎么会是我的故事呢? 先不谈其他,伏黑甚尔那种烂人是不会求婚的,也不会死在他家里——鲤生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可能。 但「伏黑甚尔死亡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并且在这个世界的得了印证。 连带着,连他那句挑衅的「我还没死呢」都变得心惊肉跳了起来。 一旦真的代入角色,故事就写不下去了。 「作者写不出超出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 这句话就跟回旋镖一样,在出现后神秘消失,并在人放松警惕的那一刹那精准无比地朝人狂奔而来。 就这样,他一直在写,一直在删除。 影子里依旧亮着灯,空荡荡的,还有禅院研一拿来舒缓身心的好闻气息。 终于,某天,他找到了思路。 ——泉鲤生写阳光洒下雪面的第四天。 因为肯定了男人死亡的事实,所以一切都只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天气放了晴,屋外的小孩欢笑着打雪仗,其中一团雪被砸上了窗户。小孩老老实实来道歉,主角递给他围巾,让他装点在那个最漂亮的雪人身上。 花瓶中的花又落下了花瓣。 ——泉鲤生写暴雪倾覆的第五天。 偶尔也会有不讲道理的天气,这和人的意志无关。不过也没什么麻烦的,只要把窗户紧闭,开上暖气,又抱来厚实的棉被裹上。 上司发来问候的简讯,同事也纷纷友善地表示会忙帮处理掉业务,只需要他好好养病。 大学生站在门外有些局促,不知道该不该敲门,最后还是红着脸叨扰。主角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食物,想起冰箱已经空掉了,勉为其难让他进来吃了顿饭。 ——泉鲤生写大雪消融的第六天。 主角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时间能抚平所有激烈的东西。 融雪的温度比下雪更低,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连愧疚也没有了。 面对按时上门的大学生,他递去便携暖炉。大学生道谢,他终于不解问:你到底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大学生陷入了沉默,低下头。 他冷酷道:「你不说要什么的话,到死也要不来想要的东西。」 大学生隔了好久才开口:「我以为您不会问的,只要能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就无所谓。」 确实无所谓。 他对大学生的想法不感兴趣,也不知道这个人口中的喜欢到底是怎么来的。 但大学生腼腆的样子和持之以恒的行为又呈现出割裂的状态,简直像是不断低喃着:「是哦,请来找我问清楚吧。」 「突然就想知道了。」他说。 大学生回答:「我想喜欢上您。」 「想要被喜欢一般不是这样?」 「那不是更困难的事情吗?」 于是主角明白了。 大学生恐怕……是完全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东西的那一类吧。 甚至和他父亲无关,只是偶然看见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人,这个人恰好有着丰富的「经验」,他觉得这个人能教会他什么。 大学生想从已经彻底放弃掉感情的男人身上,学会「喜欢」这件事。 瓶中已经枯萎的花,又掉了一瓣。 写到这里,泉鲤生猛地一下推开了桌子,动静大到正在工作的禅院研一也往影子里投来了视线。 鲤生没解释什么,将稿件全部发给了禅院研一。 看完稿件,研一问:“小泉老师,您究竟想写一个什么主题的故事呢?还是之前说的那样吗?” “我不知道哦。”鲤生带着歉意回答,“因为我掌握 不了这样的主角……其实我不明白「爱人死去」是什么感觉,所以要继续下去的话,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做了吧?” 所以才把描写的重心从主角转移到了大学生身上吗?我能看出您似乎在有意展开关于大学生的心路历程。?_[(” “我完全了解大学生嘛。”泉鲤生笑了笑。 似乎是攻克卡文难关让他终于放松了很多,眼底仿佛有淡淡的蓝色水波荡漾,他捧着编辑送来的热牛奶,吹了吹面上的热气。 “「中的角色总是比现实更勇敢」,如果能实现这一点,应该也不失为一个能读下去的故事?” “这就有些难以概括了……” “感情本身就很难概括吧——如果要骂我的话也可以,我感觉会有很多人不会接受我打算写的结局……抱歉啦,看来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禅院研一叹了口气:“请不要这么说,至少我很喜欢您的故事。” “谢谢。”鲤生轻声说。 因为停刊太久,热度也随之降低,复刊的同时,出版社方面决定在出版日当天举办线下活动。 2018年10月31日18:00,涩谷之光大厦ShinQs地下一层的大厅提前摆放好了有关《冬至溢出的第九天》交流会相关的陈设。 连载刊物还不够出版单行本,但相关的周边已经制作好,准备当作交流会的噱头在现场限量发售。 虽然作者本人因有事无法出席现场,没办法将交流会扩大到签售的规模,还是有很多人听闻消息决定赶来现场凑凑热闹。 策划了整场活动的禅院研一也当然准时出现在了这里,他指挥着工作人员维持秩序,听着耳边传来的关于新刊的探讨。 “我开始怀疑小泉老师的精神状态了,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惊悚悬疑类,后来觉得好像是爱情没错,现在我也搞不懂了。” “没关系,大家都不懂那就不叫不懂,等网上有人出了解析,咱们一起在评论区撒花就好。” “说起来,这部作品字数很少,但是居然从去年冬天连载到了现在,再过几天又是冬天了诶。” “冬至的时候发表大结局将是绝杀!” “能不能想点好的?提前出也不是不可以呀。等冬至的时候就可以再举办线下活动了!” …… 同时,在这晚,东京涩谷一丁目。 以东急百货店、东急东横店为中心,出现了半径约为400米的「帐」。 如字面意思那样,「帐」将其中的一般民众全部封锁在其中,但可以从外界自由进入。 困在里面的普通人惊慌四散,所有来到边缘的人都重复着一句话—— 「把五条悟带来。」! 第 37 章 《影之诗》 37/「影之诗」 禅院研一是整个涩谷「内部」最早意识到不对劲的人。 感应到「帐」时,因为尚不清楚它的特殊性,研一只是单纯认为又有咒术师在执行任务,应该是个门外汉,搞出这么大动静是会被骂的。 今天可是万圣节。 现场的活动照常进行,泉鲤生还在影子里赶稿,时不时发出「读者人是不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会有人跑来现场骂我」这类的感叹。 人群骚乱起来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完全没办法离开涩谷!电车也不开,怎么回事啊!是什么隐藏活动,还是电视台又开始发神经整蛊了?!” 这声叫喊成为了某种序幕拉开的开场白。 因为从地面无法离开,人群逐渐往涩谷之光大厦ShinQs地下堆积,连着围了快五层,人挤着人,全部等着空旷的列车通道或许会驶来载他们离开的电车。 从地下一层的围栏向下看,就在电车通道中,禅院研一看见了几个非常不妙的身影。 他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特级咒灵和受肉……?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特级咒灵和身边的受肉想要感应研一这类二流咒术师是很轻易的事情,但他们谁也没关注这边,还在轻松聊着什么。 “谁是五条悟?”人群中有人这么问,“为什么让我们叫来五条悟?我都不认识他要怎么叫他?神经病吗?!” 在瞬间,禅院研一做出了最正确无比的决定。 “全部往上走,离开这里——!” 他尽可能将这个消息喊了出去,但本身就乱成一团的人群根本没理会这点音量。倒是有出版社的工作人员听到了,用带着惊吓的迷茫眼神看着自家老板。 不能使用术式,绝对会被下面那些东西给盯上——禅院研一只能挤开人群,强制带着出版社社员一边重复一边朝楼上走。 「如果对方针对的是五条悟……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成为人质。」 在终于来到地面后,禅院研一终于想清楚了这件事。 街道上人来人往,几个不认识的咒术师快速穿梭其中,隐约能感受到各地的咒力爆发,安静无比的涩谷时不时传出建筑崩塌的声响,又引发了人群的进一步骚乱。 泉鲤生此刻才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 研一抓住了某个咒术师,询问现在的安全区在哪里,对方则表示正在设法解除诅咒师施下的「帐」,最好不要靠近任何建筑,在「帐」的外围等着。 等多久?不知道,我们不是正在努力了吗? 焦头烂额一阵后,时间来到九点。 按照之前的咒术师所言,往边界走的话还能遇上咒高的学生在维持秩序,似乎是那个有名的咒言师,研一松了口气,和社员一起朝着人员疏散 的方向赶。 只能交给这群咒术师了,希望他们能靠谱一点。 研一心中充斥着不安。 为什么咒灵会和诅咒师搅在一起,还做出了针对五条悟的计划……他们真的觉得自己能解决掉五条悟这样的存在吗? 这和两面宿傩的现世有没有关系? 想不明白,而影子里的泉鲤生似乎也意识到了编辑的焦灼意味着什么。 他不想添麻烦,一直很配合地安静呆着,等到禅院研一安顿好出版社社员后才轻轻说。 “伏黑惠在哪里?” *** ——21:18,副都心线站B5F台—— 原本拥挤不堪的地界已经被清扫了出来,气氛反而比之前要更压抑,血的味道浓郁得刺鼻。 几秒前,现代最强咒术师在299秒内将围聚在这里的约1000只改造人类全歼。 这是五条悟在瞬时间能做出的,最接近「正确」的果决判断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那些烦人的杂碎…… 心情极度差劲,下一秒,身后响起声音。 “狱门疆——开门。” 不知何时,五条悟面前的地面静静放着一个正方体咒具。 「狱门疆」。 作为出生开始浸泡在咒术界的咒术师,五条悟当然知道「狱门疆」是什么东西。 由源信和尚圆寂后的肉身所变的结界,据传,没有狱门疆不能封印的东西。 咒术总监部一直在寻找狱门疆的下落,想要用它来封印解决不了的那些特级咒物,未果。 越是强劲的结界,使用限制也就越大,而对于「六眼」,所有咒力俗成的条件在他眼中都一览无余。 五条悟立刻转身,却脚步一顿。 他看到了……去年自己亲手杀死的挚友。 身着袈裟的「夏油杰」。 自那开始,思绪就变得混乱了。等回过神,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最糟的程度。 就在五条悟否定眼前人的身份,怒不可遏的那刻,安静的空间中倏地出现了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 “看来没错。” 那个声音诞生的瞬间,「夏油杰」脸上所有悠闲的从容都冻结了,身体僵硬看向承重柱后的方向——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黑发少年安静站在那里,异瞳如玻璃倒映着发生的一切。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明明几秒前这一带还处于五条悟的领域中,要说是在那之后也不可能,难道他看着五条悟被封印还毫无反应吗? “我没有辨别灵魂的能力,所以等了会儿,直到「六眼」说你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才肯定。” 黑发少年——清道夫丝毫不在乎咒术师之间发生的事情,说:“晴明让我来把逃避死亡的人带去黄泉,就是你了吧。” 「夏油杰」已经完全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安倍晴明?他管我的事情做什么?” 清道夫居然回答了:“「即使被发现,朝彦也不会乖乖来见黄泉女神吧,得找个能让伊邪那美泄愤的东西才行」,晴明是这么说的。” 会回答的原因则是—— “晴明还让我转告你,「这对你也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被朝彦发现有玩弄友情的人在乱来,你可能连去黄泉的机会都没有。」” “我也觉得是这样,薄朝彦很看重「友谊」,看到你的话,他会很生气。”清道夫深以为然,点点头,“晴明是个好人,去到黄泉之后,你记得要向他道谢。” 这个逻辑简直匪夷所思,如果没有外界陡然插局,所有事都会按照计划展开。 筹谋了数百年的计划是完美无缺的,甚至根据去年薄朝彦的出现改动,加以完善。 ——可谁也想不到被安倍晴明带在身边的清道夫会突然出现! “你们完全不在乎薄朝彦吗?” 「夏油杰」开始尝试打乱清道夫的节奏。 “他很快就会和两面宿傩见面,上次他们一同归于黄泉,这次呢?安倍晴明也不想他的挚友直面伊邪那美的怒火吧。” “那是他的事情。”清道夫安静向前走了一步,“那对兄弟之间的事情没人能插上手,即便是晴明也做不到。至于伊邪那美的怒火——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 身着袈裟的男人在此刻意识到,对付「独立思维」的计策在清道夫面前是没用的。 清道夫是概念,概念只会理解他该理解的东西。 被世人盛赞风光霁月的大阴阳师和狂言家不一样,狂言家想要「概念」逐步蜕变出自我,但阴阳师没这么做。 清道夫就是安倍晴明用来沟通现界的眼睛和手。 他甚至能从清道夫身上看到千年前阴阳师的影子。 身着白色狩衣的男人闲散走在薄朝彦身边,他们从朱雀大道通向罗城门,带笑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周遭。 「我听你又你拒绝了羂索的求学?这是他第三次登门造访了吧,还带上了写有自己名字的名帖。诚心到这份上可不常见。」 而薄朝彦只是回答:「羂索……那是谁?」 阴阳师失笑出声,连连念了几声无可奈何的「薄朝彦」。那双能洞悉未来的上挑狐狸眼眯成缝,似乎落在了街边因恼怒发颤的小孩身上,又好像没有。 他拍拍好友的肩膀,悠悠道:「那是个未来会有大出息的小孩,不过你不用在意,我会记住的。」 「夏油杰」,或者说占据了夏油杰身体的羂索想起了这件事。 绕是使用各种诡计,千年来,令咒术师胆寒的他也不由的开始冒出冷汗。 没人知道阴阳师的占卜能望向多远的未来,他一直看着吗,在黄泉? 清道夫把所有环节都分得很开,需要转告的话也说掉了,接下来是正事环节—— “所以,你要跟我走,还是我带你走?” *** ——22:20,涩谷街道 —— 禅院研一找到了伏黑惠。 编辑很清楚,自己不该卷进这场突如其来的动乱。 早在他离开家的时候就决定,自己既然已经决定投身正常人的世界,并找到了文学这一归宿,就不应该再涉及另个世界太多。 但他的作者这样请求了,如果不答应的话结果也很灾难,最坏的结果就是「薄朝彦」的重新出现。 那意味着「泉鲤生」的彻底消失。 因为作者本人足够冷静,所以在「寻找伏黑惠」的提议被拒绝后,他绝对会这样做。 找到伏黑惠的时机却非常不合适。 自上次少年院时间后,咒术高专的学生不会被安排太出格的任务,加上这次有大量一级咒术师出动,压根轮不着二级及其以下承担太苛刻的任务。 ——但目前就是「苛刻」的情况吧。 换在平时,禅院研一只会觉得自己见鬼了。 确实见鬼了。 他看到死去很久的伏黑甚尔在单方面「虐待」伏黑惠。 这不是见鬼是什么? 觉得荒谬的同时,研一忍不住关注影子里泉鲤生的反应。 自得知伏黑甚尔死讯后,鲤生的蜕变他全都看在眼里,又没办法指教什么,只能看着本人慢吞吞的咀嚼,消化。 就像泉鲤生写的那样,事情会随着时间逐步趋于稳和,情绪的归宿是平稳还是麻木,这只能由当事人决定。 可再次看到那个男人出现在眼前,还在和伏黑惠动手…… 「小泉老师您还好吗?」研一想这么问。 当他将视野投入影子,发现其实并不需要询问这个问题。 泉鲤生看起来很好,平静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异常的情绪。 事实上,鲤生在观察。 既然五条悟说他亲手杀了伏黑甚尔,那这个世界的甚尔就不可能还活着。 眼前的男人是没有意识的,即使是「咒术门外汉」的他也能看出些端倪。 人的意识由灵魂主宰,身体只是加以辅助的躯壳。 所以即使像两面宿傩那样多出了胳膊和脸,或是像薄朝彦那样缺失了眼睛和腿,都不影响他们灵魂的完整性。 反之,若是缺乏灵魂,身体就只是一具空壳,没有意识,没有思考,连本能都不该具备。 而早早死去的男人,居然能仅凭着肉|体的降临颠覆了这一点。 他似乎是没有了神志,但本能还在驱使着他不断战斗。 如果是本能的话…… 「他不会杀掉伏黑惠的。」 鲤生莫名其妙这么笃定着。 “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吗?” 泉鲤生的平静反而使禅院研一不安起来,总觉得下一秒狂言家就会从自己影子里出来,出来之后会做什么则是他的想象力无法企及的内容。 “父子的事情,我们没有能做的吧。” “可你不是一直 在……” “我不认识他。”鲤生这次能很公平地说出这句话了,带着天真又理性的残酷,“我认识的人不是他。” 冥冥中,似乎有掌管命运的神明投来了视线。 禅院研一不敢再靠近伏黑甚尔和伏黑惠的父子战局,但也不能离开太远。战况其实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只是因为关注的人太认真,时间才会被主观拉长。 没有交涉可能的打斗就只有一种结局,而那结局就诞生在旁观者的眼前。 伏黑甚尔问了伏黑惠的名字。 伏黑惠说了自己的名字。 伏黑甚尔说,太好了。 伏黑甚尔刺穿了自己的太阳穴。 …… “无论如何也会升起愤恨吧……”等伏黑惠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禅院研一哑然,只能落出这么一句话。 鲤生以为他在说伏黑甚尔,情绪对准的目标则是除开伏黑惠之外的所有。 “不会那样的。”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冷静回应,“他不是恨,他只是……爱得很痛苦。” 痛苦也是有尽头的,这是黄泉女神赐予人类的公平。 当死亡再度来临之际,伏黑甚尔终于获得了一劳永逸的长眠。 “要去看看他吗?”看着伏黑惠缓过来后打算离开,研一问道。 鲤生沉默了片刻。 研一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打定主意不主动见面,可情况已经这样了,继续顾虑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请让我回到他的影子。”泉鲤生突然说。 他又突兀说:“结局我已经写好啦,回去之后查看邮箱吧,研一君。” ***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听起来是完全没有打算掩盖自己的踪迹。伏黑惠谨慎回头,看向走近自己的人影。 “禅院……先生?” 影子交汇在了一起。 自从说了「我等你想清楚了之后再来找我」这句话后,伏黑惠再也没有见过泉鲤生。 他看见比之前还要瘦削的手从影子中探了出来,握住对方掌心的时候,那股温度恍若隔世。 青年缓缓地上浮,首先是长了点的灰蓝色卷发,接着是一如既往含着温吞的水蓝色眼睛,接着是勾着笑容的嘴角。 他离这个世界越近,笑容也就越真诚,简直算得上明媚。 “没有时间了,惠,听好我说的。” 泉鲤生摸了摸他的头发,异常庄重,和这个人的气质完全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清楚,但必须面对的事情还是会到来。 “你有善良而柔软的心肠,那就忠于自己的行为,即使做了奇怪的事情,你要做的也只是恭喜你自己。 “不要学你的父亲。他生出了灵魂,又把灵魂丢在了原地。他本有好多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又有好多没生命重要的东西,他全部放弃了——不要那样。” 最后,泉鲤生缓缓抱 住了僵住的少年,仅带着祝愿和期许,和此刻贴在耳际的话融合在一起,成为了温柔的拒绝。 “■■■■■■■■■■■■。■■■。” 自第一次见面至现在的所有回忆蜂涌入伏黑惠的脑海。 拥抱中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所有表情又无比清晰。最终化为带着噪点的老旧电影,咔嚓咔嚓一晃而过。 “我——” 接着,对方又说:“万圣节快乐。” 这次伏黑惠没有回答,连原本说出的那半句话也被咽回了肚子。 因为他听到的不是泉鲤生的声音。 天空坠下人影,本该属于伏黑惠的同学虎杖悠仁,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是谁。 薄朝彦缓缓转身,背对着他留下一句很淡的:“他不会回来了。离开这里,伏黑惠。” 太狡猾了,占据了所有的时间来进行单向的告别,完完全全摆出长辈的架势,态度像是能允许撒娇,但又果断拒绝了所有。 然而直到彻底分别的时候,他还从影子中挣脱,给他铺开了「生」的道路。 禅院研一来不及在乎伏黑惠的感受,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不是他们能驻足的地方! “抱歉了,伏黑君。” 伏黑惠被禅院研一半扛在肩上,疾速往外逃,他没有挣脱,也没力气挣脱了,只能看着和自己认识的那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冷清背影。 最后他听到那个背影对着两面宿傩笑着说:“倒是比之前的丑样子要好看点,这就是你赖在别人身体里的原因吗?” 两面宿傩也笑着回答:“要你来管闲事?” *** 【诗的最后一页。 谢谢你允许我触碰你人生的一部分。对不起。 ————————《影之诗》·终·泉鲤生】! 第 38 章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 38/「悟」 少年的体型还是极大程度的削弱了两面宿傩给人的威胁性。 至少薄朝彦是这么认为的。 便宜兄弟第一次看着像个人,危险、悚然、残暴的人——那也是人。 所以他象征性地调侃了一下,觉得自己做到了《如何镇定自若和似乎千年没见的便宜兄弟寒暄,并重拾儿时往事》的开场任务。 便宜兄弟也很配合他,搬来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的那句话:要你来管闲事? 薄朝彦不急着动手,走近两步,不用风将他托得太高,仅凭着青年与少年的身高差距也能俯视他的兄弟。 虎杖悠仁的眼皮偏薄,眼睛又很大,总体来说说是属于健气阳光的可爱长相。当操纵身体的换成这家伙后,笑着的上瞥眼神显得傲慢阴鸷,面部轮廓也稳健成熟起来。 风声急响。 两面宿傩没有太大动作,被限制在这具身体,以及自己并非完全体还是造成了影响。 放在以前,这一肉眼无法看清的斩击足以斩断薄朝彦的腿。 但现在,朝彦只是拂开衣袖上的灰,淡淡说:“不过你怎么叫两面宿傩了?我记着你之前叫……堕天?” 宿傩也端详着薄朝彦,少顷,露出了在筹谋坏事时的独特神情。 “伏黑惠现在很低沉吧?” 薄朝彦:“被高中生的灵魂压制,不丢脸吗?” 两面宿傩:“提着「泉鲤生」的脑袋扔到他面前,他会不会崩溃?” 薄朝彦:“而且灵魂也破破烂烂的,像老鼠一样躲着伊邪那美呢。” 两面宿傩:“然后再去杀掉他的姐姐。” 两个人都在各说各的。 这或许是兄弟俩成年以来最平和的时候,一个实力大打折扣,一个顾及着虎杖悠仁,双方都没有立刻动真格。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两面宿傩倒是比之前更「健谈」,要知道,平安京时候他压根不会废什么话,全凭本性做事。 性格变得恶劣了。 最后薄朝彦叹了口气,接了话:“你盯着伏黑惠是想做什么?” “「夺走伏黑惠的身体,根据他的记忆找到他的姐姐,当着他的面杀掉,这样一来不管是伏黑惠还是这个小鬼都会崩溃吧」——你喜欢故事,这个故事怎么样?” “听着有些恶心。” “看在同胞的份上,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更「恶心」的事。”宿傩大笑起来,心情愉快异常,“来见你也只是想要确定这件事……薄朝彦,每次我觉得你是个无聊至极的男人,你都能做出有意思的事情来。” 在薄朝彦漠然的注视下,两面宿傩抬手伸入他的长发间,手指在头发上绕了两圈,陡然攥住,强行将他拽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高度。 面对愠怒的狂言家,宿傩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他打算动手的想法。 “你想救安倍晴明。”他的恶意在声音里都变得粘 稠,“因为当年安倍晴明就是为了你才和伊邪那美交易,在他死后,灵魂只能永远留在黄泉——你是想救他的,你要救哪个他?” “你在说什么。”薄朝彦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对他来说算得上失控了。 因为听见嘲讽的语气诉说他和挚友的往事? 还是因为发现两面宿傩察觉到了他的「秘密」? ——恐怕两者都有吧。 两面宿傩更愉快了。 “灵魂也破破烂烂的,像老鼠一样躲着伊邪那美——你在说谁呢,薄朝彦,说我,还是你自己?” “继续说。” “你把灵魂藏在其他世界,好让伊邪那美找不到你的踪迹。但伊邪那美也因此改变了所有世界。” 两面宿傩说得很慢,好让薄朝彦能一字一句听清这个无解的事实。 “有好多个安倍晴明,但只有一个薄朝彦。你要救谁?” 薄朝彦沉默了会儿L。 不,首先前提就错了。 薄朝彦躲避伊邪那美的方式只有他自己知道,切换笔名是最无解的消失方式,伊邪那美也看不出端倪。 但结论却对了。 伊邪那美同步了所有世界在平安京时期的历史,即使后续的发展会因为世界本身的区别产生偏差,阴阳师会消亡,或许在某些世界,连咒术师也会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但有件事是不会出错的——安倍晴明被永远留在了黄泉。 无数个世界的安倍晴明都被伊邪那美留在了黄泉! 薄朝彦还从两面宿傩的话里意识到…… 「濑尾澈也」意识的分割实际上就是灵魂的分裂,他被迫做了和便宜兄弟一样的事情。 为什么两面宿傩会知道这个? 其实细想就会明白这并不奇怪,两面宿傩不是只靠暴力生存的蠢货,相反,他花了很多时间去思考,不然也干不出把自己变成咒物的事情。 他切割开了灵魂,由此不必再受限于最厌恶的黄泉——他用了一千年的时间来实现了自己一开始就想做的事情。 他是灵魂的专家,所以能轻易看出被自己忽视的灵魂状态,还从错得离谱的原因里找到了正确的结论。 而另一件他一直在做的事也实现了。 “你看起来很茫然,薄朝彦。”他嘲讽说,“那么现在,说说看,孤独的是谁?” 夜色中,月亮突然倾泻下熔浆。 那其实不是熔浆,是仅存于黄泉比良坂的红色淤泥。 传说神代时期,伊邪那美试图逃离黄泉,未果,发出的凄厉哭声将整个黄泉变成血海。 那些鲜血与肉泥凝结成了纯然的诅咒,所以还在呼吸,伴随着无数痛苦的尖叫嘶吼。 淤泥浸没了整个日本的黑夜,以东京新宿为起点,向黄泉女神诞下的整个岛屿蔓延。 代表死亡的女神一旦生出愤怒就会像这样。母亲收回了生机,道路两旁的树都枯萎了,小草被风一 吹就化为粉霁。 这对兄弟都不陌生眼前的景象,并且他们都知道?[(,要是再停留哪怕一小会儿L,薄朝彦无疑会被抓回黄泉。 而两面宿傩却发现他并不急切,依旧冷着脸,眼睛比世界的任何东西都要来得漆黑。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薄朝彦低声冷静说。 就像年幼时候那样,那时他们还一起生活在只有野兽存在的荒原。 为了和他沟通,告诉他自己不想被扛在头顶,或是成日茹毛饮血,薄朝彦一次又一次重复拒绝的意愿。 便宜兄弟自然是不搭理的,终于把人惹毛了,开始严肃警告这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兄弟:小心被我弄死。 便宜兄弟半点不畏惧,看薄朝彦细胳膊细腿,用学会不久的简单句子发出嘲讽,大致意思是:就凭你?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事实证明,狂言家确实做到了,那句「*一家心中」将胜负抹去,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兄弟也一同坠入了黄泉。 时隔千年,再度听到这句话,两面宿傩不免觉得有些新奇。 对于诅咒之王而言,人类的「善与恶」只是弱小生命总结出的无意义约束。 就像人类不会去分辨牲畜的行为代表的立场,那不可笑吗?牲畜只需要被圈养,成为能入口的东西,或是跳出羊圈向屠夫证明,它不止是食物。 而他的兄弟——薄朝彦似乎总是分不清这些。 想到这里,两面宿傩笑容更深。 他松开了攥紧黑发的手,手指从细腻光顺的乌发中段下滑至末梢,捻了捻,还颇为好脾气帮薄朝彦理了理。 “我有足够多的时间等你绝望,不管是哪个世界的我。不如跟我赌赌看?” 或者干脆这样说好了。 “我会好好品尝你漫长又疲惫的孤独,薄朝彦。哪怕被你救出的无数个安倍晴明一直陪着你,你终究还是会回到那个荒原——我们诞生的荒原。” 诅咒之王痛快转身,直面朝着身后狂言家喷涌而来的淤泥,猩红的眼中露出狂妄的光。 “现在,滚吧。”他对自己兄弟说。 “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薄朝彦的声音逐渐消失在空气中,唯独浓郁的杀意和他的兄弟同源。 “不管是哪个你。” *** 2018年10月31日,涩谷事变中的特级咒灵被悉数祓除。 事件主谋羂索被清道夫带去黄泉,三日后,五条悟成功从狱门疆逃脱。 链接黄泉的通道只出现了三分钟,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涩谷变为死亡之所。 狂言家及其受肉彻底消失,诅咒之王重新潜伏在虎杖悠仁的身体中。 “那家伙安静了好多。”虎杖悠仁说着,并将当时自己听到的兄弟对话全部报告给了自己的老师。 五条悟听完,伸了个懒腰:“不要告诉惠。” “我明白的啦。”虎杖悠仁挠了挠头,“伏黑 这几天看着怪怪的,钉崎让我少去烦他……我以前也没烦他啊! 又是一年冬至来临?_[(,今年有了不少人自顾自跑来,在没有受到任何邀请的情况下占领了伏黑惠的宿舍。 二年级前辈很有前辈「风范」,一男一女一熊猫,站在道德制高点从校长老师乃至三年级前辈手中搜刮来了礼物。 至于为什么回国的乙骨忧太没有被算在里面——因为他是跟在同学身后向冤大头鞠躬道歉的那个。 五条悟跟在学生身后,叼着棒棒糖,拍拍乙骨的肩:“不行啊,忧太,你这样是不行的。” 乙骨忧太没反驳,好脾气地抱着搜刮来的礼物往伏黑惠的宿舍赶。 伏黑惠坐在床上看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开暖气的喜欢,宿舍温暖得像是春天。 他只穿着单薄的T恤,下身是运动裤和训练袜,听到开门身后抬眼,一堆人就这么挤了进来。 冷清的房间在转瞬间热闹起来,地上堆积着礼物盒子,有几份压根没过伏黑惠的手,被三三两两拆开。 未成年不能喝酒,所以五条悟送了几瓶甜得发齁的果汁,和以前拿来折磨伏黑惠的甜点不分上下。钉崎不知道老师的险恶,喝了一大口,全部吐在了虎杖悠仁身上,把虎杖气得跳脚。 少年的哄笑交叠弥散在房间每个角落,伏黑惠嘴角也挂着浅浅的弧度。 在零点的时候,他听到了好多句「生日快乐」,一声又一声,直到越过零点。 狗卷棘突然冒出一句:“腌鱼子腌鱼子!” 听懂的人看向窗外,空气流转,气旋上扬,今年的初雪就此洒下人间。 五条悟感叹着:“青春啊——” 好像年长的人都喜欢感叹:青春啊。 等庆贺的人三三两两离开,走之前居然还记得帮忙将房间打扫干净,伏黑惠站在遍地的礼物间,绿眸扫过一周。 空间依旧被暖气熏得安实,他躺上床,数着心跳声,四肢蜷缩成一团,以此拥抱自己的影子。 灯光落在他枕边,最终投入黑暗。 伏黑惠突然想起来,说了好多句「生日快乐」的人其实并没有陪他过生日。 哪怕泉鲤生足足说了十六次,在打算说第十七次的时候睡着了。 伏黑惠知道,因为他数过了,非常仔细。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起来,阳光明媚。 冬至到了。 *** 因为是由「薄朝彦」的笔名进行的切换,再度回到自己世界的泉鲤生,发现自己没有出现在伏黑惠的影子里。 陡然在街头上演了一出大变活人着实惊悚,好在这个世界早就经历过千奇百怪的突发事件,路人居然也接受良好,在初期新奇了一阵后也没再投来异样的视线。 鲤生在街上茫然了会儿L。 两面宿傩搞人心态的功夫实在登峰造极,他甚至不再动手,装模作样提醒,然后做出根据逻辑判断再正确无比的歹毒结 论。 说实话,「薄朝彦」愤怒异常是真的,但他觉得能解决也是真的。 要是连自己都怀疑的话,不是还没开始行动就直接放弃了吗。 有万千个世界,没道理找不到能一劳永逸的方法。 并且仔细想想的话,完全不用着急。 薄朝彦和安倍晴明的时间都被拉长到了恐怖的程度,计量单位先是五十年,接着是千年,接下来还会更长,更久。 这么想着,鲤生开始慢吞吞往家走。 在开门前,鲤生已经做好准备面对伏黑惠或是伏黑甚尔了,然而门一拉开,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面前。 他一愣,那人在转瞬间直接冲上玄关,弯着腰把脑袋凑到眼前。 “好久不见,鲤生,你跑哪儿L去玩了?” 因为是亲昵又松弛的语调,反而让泉鲤生有些没反应过来。 “五条……先生?”他下意识这么说了。 五条悟脸皱起来,漂亮的眼睛瞪着:“什么五条先生?” 接着,他伸手捏了捏鲤生的脸:“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经历了禅院研一的礼仪指导,已经完成进化的泉鲤生当即后撤了一步,还记得转身关上门,再度面对五条悟的时候已经调整完毕。 “好久不见啦,悟……说起来,今天是几号?” 看着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的笑容,五条悟心觉不太对劲,面上倒是不显,把手机递去,依旧嘻嘻哈哈地去搭肩。 “惠几个小时前给我打电话,说你从他影子里消失了。出什么事了?” 又被避开了。 鲤生看了眼时间,确定和他离开这个世界只过去了三个半小时。 还好控制了时间流速,不然就完蛋了。 松了口气,鲤生回答道:“只是一点小意外,没出什么事。不过惠和甚尔呢?” 越来越奇怪了。 泉鲤生以前也经常会问五条悟,惠呢?但他基本不会过问伏黑甚尔的下落。 相反,他是躲着伏黑甚尔走的。 接着,五条悟脑海中浮现的念头是:那个男人又搞了什么破事? 抱着这样的迟疑,五条悟跟着泉鲤生去了客厅。 “学校那边有点事,把惠找过去了。那个男人的话……”五条悟随口说,“死在外面了吧。” 以前的话,泉鲤生会笑着摇头,也不回应什么,只是失笑五条悟对甚尔万年不变的差劲态度。 而这次,刚坐上沙发的泉鲤生一抖。 他缓缓抬起眼,水蓝色眼睛完全倒映着五条悟的身影,异常认真,又迟疑着,小心翼翼问:“真的吗?” 真的好奇怪!!! 五条悟不是喜欢憋着的性格,他干脆蹲在沙发前。 同样的动作,伏黑惠做起来很冷清,五条悟身上就只剩下略显明媚的率性。 他捧着泉鲤生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鲤生又开始后缩:“先等等……” “是发生了什么吧,你每次不安或者失落的时候就会这样。” 五条悟没有松手的意思,其实他的力道也不重,只是沙发没有太多能撤开的空间而已。 “我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没有我不能解决的事情啊,你听过我的保证,也相信了诶。” “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礼节距离!!! 鲤生想这么回答,又想起来,他认识的五条悟是不讲这些的。 和笑容里依旧裹挟着压迫感的「五条悟」不同,自己世界的五条悟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太糟糕的事情。 他在童年时期遇到了绝对会被遗忘的玩伴,扛着那时的泉鲤生在雨中跑来跑去,最后承诺,即使因为诅咒忘记了这一切,也绝对会找到他。 长大后,他真的仅凭着那点幻觉般的印象找到了泉鲤生,带着十足的热情和喜悦,包括拥抱在内的接触都是性格的本能流露。 等到五条悟二十七岁,他已经相当成熟,能游刃有余处理所有事情,停留在他身上的只有那份真挚而已。 拿禅院研一说的礼节距离去面对这样的五条悟……算合适吗? 鲤生也搞不懂了。 “悟。”鲤生轻轻喊他。 五条悟高兴起来,眼睛弯着:“我在呢。” “你会杀了甚尔吗?” 自诩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五条悟答不出来了。 不好说,很不好说。 要问起五条悟如今最想宰掉的人员名单,前十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伏黑甚尔。 这根本不是需要犹豫的事情,因为那个男人又麻烦又碍眼。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五条悟当然会义无反顾痛下杀手,杀完之后还能博一个为民除害的光荣称号。 但这不能当着泉鲤生的面讲,所有私下的争执都不用摆上台面。 五条悟只需要是「可靠的五条悟」,这样鲤生就会在遇上事情后立马想起他。 “为什么要这么问?”五条悟垂下眼,缓声说。 “我也不知道,所以问你。” 当他再度掀开眼皮,苍蓝色眼睛里是肉眼可见的伤心委屈:“原来在鲤生心里我是那样的人吗?” “所以你在因为我的存在而不安吗?我没有想过会让你为难。” 五条悟的手落下去,肩膀也塌着,看上去蔫哒哒的。 “对不起呐。” 说完,他起身,拿上自己的东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合上门的瞬间,五条悟立刻变回了与往日无异的样子,咬牙切齿摸出手机,在Line的三人小群里狂发消息。 【五条悟:在吧在吧,大家都在吧。】 【五条悟:忍不了了,这绝对忍不了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忍不了。】 【五条悟:我要斥巨资买凶杀人。杰,你去干掉伏黑甚尔那家伙, 硝子负责毁尸灭迹。大家都是专业人士,就这点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夏油杰:……】 【家入硝子:……】 【五条悟:是在用沉默表达对我的支持吗?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夏油杰:所以伏黑甚尔又做了什么?】 【家入硝子:当着你的面强吻泉鲤生了?】 【五条悟:……】 【五条悟:你们烦死了!】 *** 等人离开后,鲤生坐在沙发上有些晕乎乎,他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什么事了。 拿其他世界的事情来对比自己认识的人,这是相当糟糕的举措……在脱口而出的时候鲤生就反应了过来。 他有预料过五条悟或许会点头或摇头,或者对这种无端的指摘发火,反过来质问他。 那样也可以,鲤生会立刻诚恳道歉,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说出这样冒失的言论。 但泉鲤生唯独没料到五条悟会道歉,沮丧着静悄悄离开了。 鲤生从来没见过五条悟伤心的样子。 那个背影让泉鲤生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忘了自己其实可以立刻冲过去解释。 他泄了气缩进沙发,抓着脑袋开始懊恼。 懊恼了一阵子,门口又传来动静。泉鲤生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拖鞋也没穿,直接冲向玄关。 “悟——” 开门的男人挑眉对着泉鲤生,看着赤脚青年的神情从带着期待的急切到下意识失望,明亮的眼睛一点点沉下去,背也微微佝偻了起来。 男人把钥匙随手甩在鞋柜上,同样赤脚走到泉鲤生面前,低头看鲤生耷拉着脑袋露出的白皙后颈。 “我长得和五条悟很像?” 伏黑甚尔这么问他。! 第 39 章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 39/「烂人」 泉鲤生没有看伏黑甚尔,甚尔知道他现在大概率是在涣散着眼神发呆。 他从大学时候开始就这样,琢磨事情的时候会直接忽视掉周围的环境,也只有禅院研一偶尔会刚正不阿出声提醒,所以也一直没改掉这坏习惯。 甚尔也只是站在面前,什么也没做,也不说其他任何的话。 还在头疼吧。甚尔无动于衷想着。 给小孩树立正常的感情观念本身是父亲的职责,可惜伏黑甚尔没多少身为父亲的自觉,也对「职责」这个概念敬谢不敏。 若是让他自白,他觉得自己在外面乱来的时候还记得带上惠,这就是最大程度的「负责任」了。 把事情全部甩给泉鲤生是最省力的做法,无情的人了解无情的人,鲤生当然不会对惠有超过普通以上程度的喜欢。 这家伙敏感得要命,握手可以,约会可以,就连亲吻也可以,总之是会红着脸,拒绝掉心安理得之外的全部。 泉鲤生会拒绝伏黑惠,哪怕其实伏黑惠完全不打算告白。 他的小孩他清楚,十五岁的伏黑惠或许会真的那么做,快十八岁的伏黑惠不会。 小孩和父亲一样同样知道泉鲤生的性格,表白才会把路堵死,要不要主动放弃则是小孩自己的事情。 无论如何,伏黑甚尔坐享其成。 在那之后的事用不着考虑,也没有考虑的必要,除非哪天五条小少爷先不耐烦了。 然后又是熟悉的剧情,熟悉的展开。 占据着好友位置的人不敢轻易动弹当然有自己的原因,这就是「好人」的弱势之处了。 应该更恶劣一些,泉鲤生抗拒的也不是恶劣本身,但这确实能占到便宜。 “伏黑甚尔。”鲤生终于抬起头,他头发有些长了,挡着眼睛,只在卷曲发丝的缝隙中露出一点水色。 因为他向上伸出了手,甚尔也就弯下腰,让他能将手掌贴在下巴——脸侧——接着是太阳穴。 “是甚尔没错。”语音听不出情绪,搭在太阳穴的手指一点一点抚在皮肤上,他单纯感叹着,“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古怪的家总是有古怪的想法,又很笨拙。 伏黑甚尔:“你是在确认我死了没?” 泉鲤生:“嗯。” “确认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好像是喜欢你的,有一点点。” 笨拙之余,他总能做出一些对猎人而言心惊肉跳的举措。 鲤生还在解释:“你死了的话事情就麻烦了,我——” 后半句话被伏黑甚尔的动作截断。他一手抬起青年的下巴,时刻下垂的颓废眼眸如流动的深绿玉石,闪烁了片刻。 猎人探出了獠牙,落在猎物唇边的皮肉上,舔了舔,咬下去。 极具爆发力的肌肉轮廓鼓囊,倾身时候完完全全将青年的身影笼罩。 “ 那你要这么确认才行。”男人教他。 男人还教他,在张开嘴的时候记得呼吸,鲤生。??[” *** 伏黑甚尔还活着是根本不用怀疑的事,但亲眼确定之后,泉鲤生还是安心了一些——毕竟他不止是从「五条悟」的口中听到,还看到了那个男人刺穿自己太阳穴的场面。 但这家伙蹬鼻子上脸就不在接受范围之内了。 鲤生十足警惕地瞪着他,只要男人稍微表示出凑近的态度,马上一副「你再过来我马上跑,逮得住我算你厉害」的架势。 伏黑甚尔侧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看他在那儿满脸通红欲言又止。 “我话还没说完你亲什么亲?” 还在自以为很有气势地指责。 “你不知道我脑子糊住的话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吗!” 嗯,看着像是真的有点生气。 甚尔满不在乎的态度让鲤生更恼了,男人说的话更是火上浇油。 “我帮你想?你刚说你喜欢我,现在可以继续说了。”甚尔摸着嘴角的疤,说话的时候盯着泉鲤生还肿着的嘴唇,“端正点说,免得我又被煽动做点什么。” 泉鲤生:“……” 伏黑甚尔撑着下巴:“不说了吗?” 说个头啊!!! 所以说鲤生才一直不想和他呆一块儿……这家伙就爱搞出些让人宕机的事情,太恐怖了,压根想不起来自己原本打算做什么。 泉鲤生是很「稳定」的人,但伏黑甚尔却和「稳定」毫不沾边。他随时都会带着一身血和不正常的亢奋找上门,即使鲤生很心平气和地给他讲一大堆,他也当没听见。 这也是鲤生会反复拒绝他的最根本原因。 “说,怎么不说。”鲤生深吸一口气,“我是有一点点喜欢你——你你你你你别过来!” 甚尔虚伪叹了口气:“那你换个措辞,别脸红。” “……”泉鲤生恨不得先给他一拳,再给自己一拳,“但是你人太烂了!” 甚尔笑出了声:“我以为这才是你一开始找上我的原因。” “一开始是一开始,现在是现在。” “那你挺不幸的,喜欢上烂人了呢。” “所以才不行啊……甚尔你这种人很可怕,「请先从正常朋友做起吧」,这种对你来说完全不可能被接受吧。” “朋友是不会接吻的,鲤生。” “……”泉鲤生又想给他一拳了。 “但是你说得对。”甚尔往沙发那头坐近了点,看着鲤生一点点绷紧的身躯,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做朋友?你应该最清楚我是什么人才对。” 泉鲤生皱了下眉,想避开对方伸来的手,未遂,只能看着伏黑甚尔用指腹钳着自己下颌和他对视。 男人眼中是虚伪的温和,语气也一样:“你的喜欢很珍贵,我的喜欢很廉价。拿廉价的东西换珍贵的东西才是我爱做的事。你还在想我拿公平的东西 和你交换,你不清楚吗,鲤生?我在赌马的时候只会全入。” “所以你才会每次都输很惨……” “我就是这种人。”甚尔毫不在乎,“我已经输习惯了。” “别跟我装可怜。” “可你就吃这一套。”他说,“你想清醒理智地处理所有事情,我只想把你搞得乱七八糟,最好是再也没精力端出那套好笑的价值观。你说要怎么办?” 鲤生也算是身经百战,歪过头:“那样的话我会放弃。喜欢对我来说不是重要到无计可施的东西,人就算没有爱情还是能活得好好的。” 伏黑甚尔又笑了:“所以你还是想和我争输赢……明明是挺软的性格,在这种事情上怎么就执拗得没边。” 「不服气你就滚开啊」,青年的目光是这个意思。 那倒是不行。 伏黑甚尔知道泉鲤生的冷酷,藏在温吞好欺负的外表下坚实的心。 当他不清楚什么是「爱」,他可怜、不甘心、又空虚,而他现在知道了,他判断这对他来说其实是可以舍弃的一份。 他会在迷糊的时候不顾一切向你跑来,也会在清醒之后说,不行,我不想要这样。 他开始想要更加健全的关系。 「健全」是个全然的中性词汇,是正常人维持稳健的基石。 它的存在让泉鲤生不假思索地拒绝掉伏黑惠,当然也可以让泉鲤生拒绝掉试图影响到他「清醒」的其他。 偏偏伏黑甚尔是懂的,他虽然对这样的价值观嗤之以鼻,但不影响他知晓这一观念的恐怖。 「爱情」不是需要看得太重的东西,人照样能呼吸,能生活,比失去爱更可怕的事在这个社会比比皆是。 就算被歌颂得再怎么美好,甚至用来诠释生命,诠释灵魂,事实就是,哪来的纯粹的感情? 死掉的心也会为了新的东西跳动。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要是泉鲤生真的放弃,他完全有条件能接触到他预想中的「感情」。 不僭越,很礼貌,令人心安又不咄咄逼人的感情。 想起那个烦人得不行的小少爷,伏黑甚尔有些唏嘘。 是真的烦人,还很聪明,加在一起就更如鲠在喉。 “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楚了。”甚尔慢悠悠说,“到底你是人渣还是我是人渣?” 泉鲤生:“……?” 你怎么还骂起人了? 伏黑甚尔当然不会提五条悟的名字,那家伙现在完全没在泉鲤生的考虑范围,以后也不用在。 他只用卑鄙地说:“还真是不幸啊,鲤生,你真的喜欢了一个烂人。” 烂人不会退让,也不会放手。 要抽身而出是不可能的,你没有那样的机会,泉鲤生。 你连费力思考的机会都没有,在彻底拒绝的话说出口之前,烂人会吻住你,会把你拖向与理性毫无关系的泥潭。 你不熟悉那样的泥潭,正 好,因为那是烂人所主宰的世界。 *** 打断混乱谈话的是接连不断的简讯提示音,滴滴滴响个不停。 鲤生一开始以为是广告,现在应该没人会联系他才对,摸到手机时又觉得可能是五条悟。 按照五条悟的脾气,就算觉得委屈也憋不了多久。 结果是禅院研一。 最先弹出的是最后几条,研一向他道歉,说脑子发晕发错联系人了,请小泉老师不要在意。 向下滑,数条充斥着与禅院研一个性不相符的感叹号引入眼帘。 【清张老师您真的不打算稍微联系一下我吗?】 【我不会再催您交稿了,也不会安排您去学校教书……您想继续取材也没有关系,但是我真的应付不来江户川乱步!】 【您是不是在之前和他说好了什么?】 【拜托了,如果真的很忙,暂时不打算回东京……那姑且不要回,也不要去横滨找江户川……至少等他那边……】 泉鲤生瞳孔地震。 他陡然回想起了,在他还使用「濑尾澈也」这个笔名的时候就一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他忘了「松本清张」答应过乱步,至少三个月和他联系一次这件事了!!! 完蛋了。 泉鲤生慌慌张张从沙发上爬起来,抄起手机打算扭头走,刚转身被男人拽了回去。 鲤生也不管伏黑甚尔在说些什么了,一股脑“好好好”、“是是是”,见人还不撒手,干脆捧着他脑袋。 “我会处理好的,不管是惠的事情还是其他。现在是生死攸关的紧要时候,你要不撒手我就报警了,真的报警!” 一本正经地恐吓其实也很可爱,当事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在试图睁大着眼睛来保证这一点。 “好啊,”甚尔把人拉得更近,几乎只能坐在他腿上,“这次又是什么罪名?” 这狗东西真的油盐不进! “放不放手?” 色厉内荏的抗议以伏黑甚尔又咬上他的嘴唇告终,这次贴得更近,男人没有闭眼,看着青年清澈干净的眼眸因为变故而陡然睁大。 他毫不避讳地展露自己阴翳重翻滚着欲|望的眼眸,压抑又厚重,粗粝修长的手指顺着肩胛骨向下,落到腰际的时候对方开始颤抖。 然后甚尔才放开他,完全不阻止青年的任何举措。 鲤生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其他举措了,撑着甚尔的胸前肌肉猛烈呼吸,像是刚从溺水中被捞出来,半天缓不过神。 “放了。” 泉鲤生呜咽一声,从他身上踉跄起来,半哭不哭拿眼神剜了他一眼,跑了。 听到关门上,伏黑甚尔心情很好摸出手机,开始在黑|市上找新一波外快。 没一会儿,一条刷新的悬赏出现在首页。 男人怀疑自己看错了,点进去仔细看了半天,最后低低笑起来。 有关天与暴君的 悬赏,委托人好像是和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非让他死得干净。 杀人放火外加毁尸灭迹一条龙,价格高得离谱。 甚尔顺手接下了这个委托。 不管是谁发布的委托,得谢谢他。伏黑甚尔想着。 *** 【冬至的第八天,那朵花已经死了。 我本没有精心照料的意思,连落在花瓶边上的花瓣也懒得打理。等它彻底没了生机,我才想起细细观摩。 我还记得它漂亮的样子,嫩黄的花瓣会随着风舒展,花蕊带着露水。摘下它的时候,它的根筋、叶片、花朵都在颤动,最后依旧顺从地站到花瓶里,供人参观。 这朵花是在冬天来临前盛开的,这本身就是一桩怪事,顺应气候结束生命倒是变得常规了起来。 「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听到玄关处传来的声音。 见我在花瓶边目不转睛,大学生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蹲在我身边。 「继续来我这里的话,你会很痛苦,并且没有意义。」我以这句话作为闲聊的开场白。 大学生先是为我愿意和他说话而开心了会儿,接着才细声细语回答。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知道我不会。」大学生说得慎重,「我想喜欢您,就和我想好好学习好好赚钱一样,这没什么可痛苦的,也谈不上意义,我只是想这样做。」 他还说:「您不需要有什么负担的,我不是他,您也不是他。」 我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那本书。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句有名的: *我知道你愚蠢、轻浮、没有头脑,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的目标和理想既庸俗又普通,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二流货色,但是我爱你。 但我想起的不是这句,是不看这本书的人不会知道的下一句,来自于听者的回复—— *的确,你和你喜欢的那些东西一直让我厌烦。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也不打算让它们有什么意义。 枯萎的花和那些失去色泽的干燥花瓣都被我扔出了家门,按照垃圾分类呆在它应该在的垃圾袋中,一丝不苟。 稍晚时候,大学生又来造访,现在已经很晚了,逼近零点。 这次他带上了满怀的鲜花,五颜六色,其中不乏在这个时节本不该出现的花卉品种。 我给花瓶重新填上水,坐在客厅和他一起往花瓶里插花。 一束、一束、又一束。 花瓶其实很小,容纳一支不远千里的小花绰绰有余,面对一大捧鲜花逐渐捉襟见肘。我盛的水又满了些,当花瓶已经被塞得再也没有空余,水也溢了出来。 我想去将水倒出来一些,大学生笑了声。 他拿着最后一束花,是很平平无奇的雏菊,这花不值钱,应该是商家为了凑数放进去的。 他把最后一束花给了我。 我接了过来,觉得这花有些可怜。被平白无故从土里摘掉,卖它的人拿它当添头,买它的人也不甚在意,最后连能容纳它的地方都没有。 「扔掉吧。」我说,「本来也活不久。」 大学生不愿意。 「被摘下来它会死,没有水它会死,被扔掉它也会死。不管放在哪里它都会死。这样的话,您不用在意它的位置。」 他说,「但这是冬至溢出的最后一束花,我想把它送给您。」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指针转过了十二点。 冬至的第九天,我接受了大学生的鲜花,我的房间没有这朵花的位置,而这也无所谓。 等花枯萎,大学生还会买来新的鲜花,即使他不买,我也会找来东西填上花瓶。 这没有意义,我也不打算让它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习惯了,并且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冬至溢出的第九天》·第九天·泉鲤生】! 第 40 章 幕间 40/「痛觉」 泉鲤生没能联系上伏黑惠。这种事以前也有,毕竟咒术师其实是很忙的职业。 思考后,鲤生先跑去了出版社,直接找到了禅院研一。 研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因为发错了的简讯来询问情况,结果对方表示有新的作品想要投稿。 《影之诗》。 对于泉鲤生这种程度的作者,审稿已经不是需要考虑的事情,编辑只需要根据文章性质做出最合适的安排。 因为篇幅不长,也不是什么连续行的故事,站在出版社方面考虑,要么随杂志连载占据很小版面的刊登,要么加上设计,干脆以文创小册的形式出售。 鲤生选择了后者。 “那就做成便携笔记本的款式吧。”决定后,研一雷厉风行将鲤生就地写完的稿件整理好,交给了负责这一方面业务的职员,“不过我没想到您选择了这个方向的创作,是因为——” “发售前,请帮我送给伏黑惠一本。”鲤生说,“拜托您了。” 禅院研一一顿:“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在一些事上,您果断得令我自愧不如。” 泉鲤生实在没脸接受这句夸赞。 离开出版社,他又给五条悟发了好长一通道歉信,主旨明确,字字出自肺腑。 大意是:十分抱歉,我好像又搞砸了。差劲的不是你,是神经质还胡说八道的我。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心情好点,等你愿意原谅我的时候,请务必联系我。 简讯发出去五分钟,五条悟回了:「联系了。」 没隔几秒,那边又高贵冷艳憋了几个字过来:「等我忙完这些突如其来的破事,我会再狠狠联系你的!」 泉鲤生捧着手机哭笑不得。 五条悟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以此相对的,「另一个朋友」的脾气就没那么好了。 切换回松本清张本体后,当事人开始忧心忡忡。 是真的完蛋了吧。 清张先回到了家里,房子定期有人来打扫,就算几个月没人住也保持着干净整洁。 他拿着墙上的日历,开始一页一页撕起来。 撕到第七张,清张开始数数。 七、八、九、十、十一……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救命,怎么还有这么厚?! 数到今天,松本清张已经彻底绝望了。 「迟一天我们的友谊就会被删除一年」,他记得乱步是这么说的。 这已经不是被删除的友谊了,是被删除的生命,再删下去能删到两个人上辈子——虽然松本清张是没有「上辈子」这种东西的。 他也能理解禅院研一的焦头烂额。 但不去找不行啊。 松本清张把自己打理好,挺胸抬头又五痨七伤,抄上家里所有的零食存货,全塞进行李箱,拖着就往横滨狂奔而去。 他直奔 江户川乱步的家,在门口犹豫了会儿,刚一敲门,门立马就开了。 面前出现的不是乱步,是局促又可怜的中岛敦。 “您、您有什么委托的话可以明天前往侦探社……我们、我们会酌情判断……判断是否接受的。”他磕磕巴巴说着乱步交代的台词。 松本清张面带怜悯:“我觉得我们都很可怜,你觉得呢,中岛君?” 中岛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满脸痛苦站在原地:“您没有觉得自己可怜的资格,说到底,「松本清张」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在晚上来骚扰名侦探的陌生人而已。” 这也是乱步教的。 清张估计乱步比这个还不客气一点,多亏中岛敦良好的教养才憋了点敬语作为点缀。 “我觉得你说得对。” 清张将行李箱交给了中岛敦,异瞳真诚无比看着他。 “你能帮我转告江户川先生吗?东京的松本清张为了取材慕名而来,希望侦探大人能抽出点时间见面。这也不是针对武装侦探社的委托,应该是没有必要走官方通道的吧?” 中岛敦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完全不在江户川乱步交代的流程中。 乱步先生说,要是松本先生打感情牌,就直言「江户川乱步晚上不加班」,要是松本先生痛哭流涕道歉,就告诉他,「滚开」。 光是试图润色这两句话就已经花光了中岛敦的脑细胞,这活儿应该交给太宰先生,太宰先生可太喜欢这种情节了,搞不好还能临场发挥,保准精彩绝伦。 但江户川乱步偏偏找的是中岛敦——一个很有礼貌,对松本清张怀揣着「这是位伟大的作者」心态的中岛敦! 超出预设范围这件事让中岛敦很为难,光是站在这儿他就够为难了。 要不是因为宫泽先生的生日要到了,乱步先生许诺给他三倍加班费买礼物,他绝对不会答应来帮忙的!!! “没关系,你不要紧张。”清张小声安慰他,用上了自己教书育人时候对待未成年学生的宝贵经验,“乱步不会对着其他人发火的,麻烦帮我转告吧,我在门口等着。” 中岛敦梦游一样,拖着行李箱进去了。 等少年的身影渐远,松本清张立马毁约。 门都空出来,再不擅闯民宅就不礼貌了。 他蹑手蹑脚进了屋子。 乱步一开始住的地方不算宽,隔壁就是武装侦探社的社长先生,后来觉得和「监护人」住太近了不太好,干什么坏事立马就会被逮住。 他和清张商量了一阵,搬去了两层楼的公寓。 一楼是和寻常住宅无异的客厅、厨房,以及洗手间,这层楼一般不怎么使用。 二楼则有两个房间,一个是他们用来打游戏以及睡觉的,另一个则是书房。 比隔壁房间大一截的书房有两张桌子,属于清张的那张已经被房主冷酷扔掉了,位置空荡荡。 乱步正坐在他自己的书桌前。 见到书房外鬼鬼祟祟探头的黑影,乱步冷哼一声:“敦,你忘记关上大门,有人擅闯进来了。” 中岛敦:……?_[(” 他能不知道身后跟了个人吗!好歹他也是「人虎」! 乱步已经摸上手机,打算报警处理这个擅闯民宅的家伙。 中岛敦立刻阻拦:“别、请不要这么做……真的叫来警察,最后肯定会被社长骂的!” 松本清张也趁乱进到了房间,在书桌前站得端端正正。 “江户川先生您好,我是松本清张。” 乱步还在叫嚣让侦探社后辈撒手,但中岛敦想要制止他就跟人类拎猫一样,压根没什么难度——中岛敦本人的内心在默默流泪就是了。 乍一听道有板有眼的说辞,江户川乱步耸起鼻尖:“敦,麻烦你先去楼下等着。” 中岛敦如释重负,走之前还不忘把乱步的手机给顺着一起。 乱步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态度,脸别向一边,眼睛眯着。 “说吧,来自东京的松本清张来找我做什么?” “来认识一下。” “你脑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病入膏肓,前不久还因为这场病死掉了,所以现在的松本清张才来重新认识一下他的好朋友。” “谁是你朋友?” “江户川乱步。” “这不是问句!” “没事,你说你的,我答我的。”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不可能吧。”清张一脸隐秘的神色,“虽然现在是陌生人,但我觉得我和江户川先生的关系可以变得挺好的,你要不试试看?” 江户川乱步:“……” “我有检讨。”松本清张继续罚站,顺便背诵没有草稿的腹白。 “我是真的忘记了三个月的事情,这完全是我的问题。回到家之后我开始撕日历,撕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尝试算时间。 “扣掉七年,那年我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 “因为大学期间拿了直木奖认识了现在的编辑,所以顺理成章开始全职写,很快有了第一笔稿费。 “我拿着那笔稿费请江户川乱步去迪士尼痛痛快快玩了七天,他很高兴——所以停在这个时间没关系。” 江户川乱步的手指动了动。 “撕到第十一天,扣掉十一年,那年我十八岁,国中毕业。 “因为选择了相对不出众的大学,很多老师都来劝我,搞到后来我也怀疑起来,自己是不是应该选择就业更广的大学和专业。 “江户川乱步拿着小蛋糕找上门,说为了庆祝我终于迈出了踏向梦想的第一步,我很高兴——所以停在这个时间也没关系。” 江户川乱步终于肯转回脸。 “撕到第十五张,扣掉十五年,那年我十四岁,还在孤儿院。 “尚且怀着「如果世界只是就好了」这样稚嫩的想法。江 户川乱步用很肯定的语气反驳,说,「世界又不是!」 “我被江户川乱步彻头彻尾地否定了,但他依旧用他的宽容补上了后半句:「把世界当作,这种狂妄也是可以的!」 “我和他都很高兴——所以停在这个时间依旧没问题。” 松本清张顿了顿。 “然后就数不下去了。”他说,“再往前数的话,江户川乱步压根不认识我。” 松本清张每说一句话,江户川乱步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到最后直接狂拍桌子,动静震得楼下的中岛敦心惊胆战。 “哪里没关系?你在撕第一张的时候就很关系,关系大了!” “没那样的事情吧,只要你认识我的话,就会原谅我啊。”清张露出沮丧的神情来,“问题就是撕过了头,快撕到宇宙起源了,真要命。” “……” “那没办法,松本清张不能没有江户川乱步这么一个朋友。十四岁我遇到你被删掉了,二十九岁再来认识一下,合理吧?” “合理个头啊!”乱步被气笑了,笑半天又觉得不对,不能这么轻易被带着跑偏,重新板下脸,“江户川乱步不需要这种朋友,你可以走了。” “你怎么还嫌弃上了?”清张也开始皱眉了,“我还没嫌弃「江户川乱步」居然不写作,对文学没有一点兴趣,每天只沉迷复杂的案子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有什么好嫌弃我的?” 江户川乱步勃然大怒:“好好好,现在才说实话是吧,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这么想了!” 清张深吸一口气,在嘴里的话要说出口的时候又歇了,僵硬道:“没有。” 摆明了是一副「因为我在道歉,所以不打算说实话来让你的情绪更激动」的流氓态度!!! 这种行为让江户川乱步忘了「什么松本清张,不认识」的设定,直接越过书桌,掐着他脸开始狂搓。 “家的诡辩,是吧?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忏悔?不土下座反复虔诚祈求原谅就算了,还在这里摆出隐忍的样子——这是犯法的!这是犯法的!这是犯法的!” 他中气十足连说三声,怒气冲天。 说完却看到松本清张微怔的表情。 “乱步……” “现在不说「江户川先生」了?” “先等等,你……你捏得用力点试试?” “……你这家伙是真的疯了吗?” 发出这样感叹后,清张做出了更疯的举动。 因为离书桌算近,松本清张不用挣开乱步也能够到桌上的东西,直接拿起了乱步用来压着侦探社资料的装饰物。 那是清张在出版了某本之后的限量周边,里,凶手就是用超出6kg的特质砚台将受害者的头颅砸了个粉碎。 限量周边如实还原了重量,拿在手里很有分量——松本清张把手掌垫在书桌上,直接用砚台狠狠砸了下去。 “你在搞什么?”乱步惊得人也不掐了,俯身看着 松本清张血肉模糊的手,因为当事人完全没反应,他又喊了一遍,“你在搞什么?!” 家很在乎自己的手,他需要用这双手来进行写作,不论是手稿还是电子稿件。 ?想看你手短短的《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吗?请记住[]的域名[( 受伤的手写不快东西,脑子里的想法远超手速的话,他就会陷入莫名其妙的焦灼。 拿重物砸烂自己手这种事……完全是失心疯了! 清张拉住想要去找医药箱的好友,一蓝一绿的双眼流露出茫然:“乱步,我好像……没有痛觉了?” 江户川乱步愣住了。 *** 按照原计划,至少得让松本清张连续道歉三个月,乱步才肯宽宏大量考虑要不要原谅他,现在松本清张身上的异常直接中断了这件事。 要是说家得有「健康」的身体才能将想法进行表达,那么「感觉」就是想法诞生的基础。 在此之中,「疼痛」又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疼痛是相当复杂的生理现象,涉及到组织损伤,以及或相关或无关的感觉和情感体验,同时,也是身体向神经发出的警告讯号。 有不少作者会给笔下的反派角色安上「无痛感」这种特质,不管角色做出怎么丧尽天良的举措都能自圆其说,逻辑上不存在什么硬伤——因为疼痛就是这么重要的东西。 “是真的没有一点痛觉啊……” 清张看着自己被临时包扎好的手,搞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 “砸上去的时候只有「啊,确实被砸了」的感觉,可能是伤到了神经,手指还会不受控制的颤抖两下,然后就控制不了了。” “我不想知道这种事的感想。”乱步已经骂骂咧咧快半个小时,听到这番陈述依旧火大得不行。 他不会包扎,是中岛敦处理的伤口。 不过也只是紧急处理,还得送去医院详细诊断才行。 清张倒是没提出异议,只是让乱步不要联系禅院研一。 “好歹我也29岁了,又不是9岁,怎么能什么事都找编辑呢。” “29岁就是让你来砸自己手的吗?我还没听说过有谁在29岁就得了老年痴呆。” “别骂了别骂了!”清张说着,又笑起来,“我说得没错吧,只要你认识我,你会原谅我的。” 江户川乱步:“……你再跟我嬉皮笑脸试试看?” 松本清张严肃闭嘴。 “你先回去吧,敦。”到了医院,想到接下来会做的一系列检查,乱步这样任性的人也不愿意再麻烦后辈什么,“辛苦你了。” 中岛敦:“真的不用我一起吗?” 他觉得乱步先生应该是不怎么熟悉医院流程的才对。 “放心吧,我俩总不至于把医院给炸了。”清张也跟着劝说。 医院当然没炸,连轴转倒是把两个人折腾得不轻。 神经内科医生看完脑部CT和核磁共振报告后建议松本清张去骨科。 骨科医生又做了一轮检查 ,判断不是腰椎间盘压迫了局部神经,建议松本清张去心血管内科。 心血管内科医生拿着心电图和心电彩超半晌:“没有心肌炎或者心肌梗死,要不你去精神科试试?” 松本清张好歹也算是个名人,真去精神科的话,明天的新闻保准让编辑抓狂。 思来想去,清张还是决定先回家。 他没让乱步跟着,除了手部受伤确实比较严重,以及脸颊部分软组织挫伤外,也没查出别的问题来——该处理的伤已经处理好了。 实在不行的话,明天就去找与谢野医生给我两刀好了。?”当事人相当没有自觉地这么说了。 乱步睁开眼,很认真的盯着他半天,眼神直白到尖锐:“如果你真的打算瞒着我一些事,并且不想让我探究,那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做危险的事情。” “对不起。”清张老老实实道歉了,“在你面前我经常会忘记要隐瞒……我也很感激你从来没探究过什么——这次我会记得三个月联系你一次的,绝对不会忘记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预告「我又要玩消失啦」这件事啊!” “告诉你总比不告诉你要好吧。” “那倒也是。” *** 松本清张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灵魂被分开的后遗症吧。 起初只是感知有些错位,后来逐渐好像也适应了,没什么不习惯的,结果回到本体之后直接给他来个了惊吓。 琢磨了会儿,这件事好像只能找清道夫商量。 自己世界的清道夫异常靠谱,自平安京之后他基本不去黄泉,一直留在现世,没事就晒晒太阳四处逛逛。 并且因为他是所有世界中唯一一个从伊邪那美手中拿到「书」的存在,又是自薄朝彦诞生,在某些事的感知上几乎和本体松本清张共通,很清楚他的状态。 “其实您以「濑尾澈也」的身份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主动登门拜访的清道夫坐在松本清张面前。 他们从发色、瞳色、五官都惊人的相似,不同之处或许只有年龄,以及表情所带来的气质。 松本清张是缓和的,带着一点点书卷气,嘴角常年挂着微笑,而清道夫压根没有表情,如人偶师手中最栩栩如生的作品。 即便这样,当他们面对面坐着,流露出「异常」气质的反而是松本清张——那种清醒注视着整个世界的观感实在太罕见了,压根不像是「人类」的眼神。 “那个时候我去阻止太宰治了。”清道夫说,“与谢野晶子检查不出问题,禅院研一自然就会去找太宰治。如果被他触碰到,「濑尾澈也」会直接消失——我判断您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松本清张:“是这样没错。” 清张想了想,干脆把之前两面宿傩对薄朝彦所说的话转述给了清道夫。 把所有问题摆出来一起解决嘛,至少在黄泉的问题上,薄朝彦不能去接触的东西,清道夫可以尝试着探 索。 “如果您有救出安倍晴明的打算,我不建议您现在就解决灵魂的问题。”清道夫说,两面宿傩说得没错,将灵魂置放在两个世界确实能混淆视听。即便您被伊邪那美带走了,还有剩下的灵魂藏在世间,不会真的无计可施。??[” “看来还是得先解决晴明的问题啊。”清张若有所思。 解决「怎么同时实现从所有世界救出安倍晴明」这件事,重点甚至不在伊邪那美身上,更重要的是「所有世界」。 清道夫提供了一个非常实用的建议。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伊邪那美将所有世界的「历史」同步了,那么您也可以尝试着同步「被薄朝彦救出安倍晴明」这个节点。” 也就是说,将单一世界发生的事情全部刷新到所有世界,世界线收束于一点,成为一个既定事实。 “或者您还可以和之前一样,将世界融合,这样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不,这个就算了。”清张摇头拒绝了。 再次强行模糊改变人的记忆,简直灾难。 姑且算是选好了要怎么做,接下来就是实际操作了。 得找到一个即使不是神明,也存在「能同步所有世界」方法的地方。 打定主意后,掌握着「点与线」的松本清张,打算用自己的异能开启新的笔名。 旧笔名当然好用,但是如果是涉及世界概念的话……应该算得上高危吧? 自己现在有的笔名,有一个算一个,死掉都会很麻烦,各种程度的麻烦。 如果不是完全没有别的出路,清张也不愿意「死亡」,作为每个笔名,他都很认真的对待,取材的人生当然是真实的人生,不然还谈什么取材? 但要是往最坏的结果去想……还是得用新笔名才行——认真讲的话,也不全是为了解决晴明的事情。 「取点材,取点材,让我取点材。」 距离无所谓,时间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个笔名所处的世界,是能接触到世界本质的就行。 「玛蒂诺」是松本清张随便想的名字。 没有任何含义,只是恰好出现在脑海,就拿来用了。 在给自己取这个笔名的时候,松本清张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如此平平无奇的名字,会在一群人口中,以难以理解的情绪呼喊出来—— “玛蒂诺阁下!!!” 松本清张——玛蒂诺撑着手边冰凉的东西,慢吞吞坐起来。 眼前半跪着一片黑压压的人,有男女有女,通体穿着白衬衣配黑色西装,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缠着隐约透出红色血迹的绷带。 玛蒂诺还在发懵,而眼前的众人持续不断地喊着他的名字,发音还有点奇怪——用日式发音念外国名字本身就很奇怪。 救、救命啊! 这是什么情况? 换过这么多笔名了,他还从来没有遇上过这样的情况。 笔名都是从头开始的,与世界并无任何牵连才对,怎么可能有一睁开眼就被人喊大名的情况啊! 让他懵的还不止这个。 当视线从眼前众人身上稍微移开,就会发现同样诡异的事。 这是个完全密封的房间,四周都是不知名材质的墙壁,没有窗户,唯一的金属大门严丝合缝合拢,肉眼看不见任何能够通风的设备。 照明的白炽灯整齐而密闭嵌入天花板,整个空间几乎没有明显的黑影。 房间的中央,也就是自己……此时正坐在一个铁盒子里。 说铁盒子还是太笼统了,玛蒂诺知道它更加确切的称谓。 ——「棺材」。! 第 41 章 《西西里圣徒》 41/「圣徒」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玛蒂诺睁开眼,差点以为自己失明了。 眼前一片漆黑,当他试着抬起左手,立刻碰到了坚实的「天花板」。 一股拉扯感从手背传来。 右手费力探去,左手手背有明显的凸起。像是刺入皮肤的……针头? 半点不痛倒是真的。 针头连着根长长的细管,另外一头直接嵌入了身侧的「墙壁」中。 继而,玛蒂诺发现了一个事实——自己正躺在一个活动面积非常小的狭窄幽闭空间里。 行动起来非常吃力,不仅是受空间局限,并且有很明显的力不从心的感觉。 经常接触各种凶杀桥段的话,第一反应应该就是如玛蒂诺如今这样——我该不会是被「活埋」了吧? 还是手上还扎着吊针的超无敌变态进化型! 考虑再二,玛蒂诺直接拔掉了手背的针。 有液体持续不断从针头处溢出,打湿了部分衣物,看着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玛蒂诺乐观安慰自己,没关系,按照这个流速一时半会儿也淹不死。 就在此时,一阵明显的颠簸从四周传来。 起先还算和缓,接着愈演愈烈。没过两秒,失重感明确袭来。 惊异中的玛蒂诺感觉自己像是海上随着波涛起伏的船只,被无情甩起至短暂腾空,头还不幸磕到了「天花板」,又很快跌了回去。 ——就这么重复了十几次。 虽说不痛,他还是摔得晕乎乎的,眼冒金星,半天找不着北。 「这已经不是运气差能说明的情况了吧?!这是在搞什么啊!!!」 内心呐喊着,一条刺目的白线倏地出现在眼前。 线条越来越宽,同时,流动的空气涌入,嘈杂的声响第一次出现。 见状,玛蒂诺不得不虚起眼来适应这道光线,过了几秒,他勉强在湿漉漉的环境中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也就是此时,他看清周围那群黑压压的人,并听到人群口中呼喊的「玛蒂诺阁下」。 玛蒂诺:“……” 我能躺回去吗,就现在。 「我躺在一个密闭房间的豪华至臻棺材里,手背上扎着吊针,药剂不明。」 「我爬了出来,面前跪着完全不认识的一群人。」 「他们用发音奇怪的日语喊我,玛蒂诺阁下。」 还有比这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吗? 事实告诉玛蒂诺,有。 不知谁身上响起了电话铃声。 起先只是一声,两声,二声…… 而在转瞬间,房间里嘈杂的手机铃声响成一片。 显然,这些人的关系没有亲密到使用同样风格的手机铃声。于是,各类音乐、单纯的蜂鸣、日产手机默认的嘟嘟提示音…… 各类铃声全部挤到一起 ,在密闭性良好的空间中不断回荡。 玛蒂诺被吵得脑子嗡嗡叫,简直像是在脑子里开了个廉价交响乐团。 离他最近的黑衣人脸色巨变,也不掏出手机,直接两步上前,虚扶住他的胳膊。 “居然在这种时候……” “玛蒂诺阁下,请随我来!快!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密鲁菲奥雷已经找来了,您不能落到白兰手里!!!” 陌生的名词听着脑袋晕,玛蒂诺刚想张嘴说什么,嗓子却干涩一片,还能感受到声带被拉扯的奇妙感觉。 并且,他的四肢依旧使不上力,刚才能把自己撑起来就已经是极限了。 所有的铃声在某个人接通了电话后戛然而止。 那人开了外放,轻佻的声音在恢复了短暂寂静的空间中响起。 “彭格列的诸位——哎呀,真没想到你们居然把尸体藏在这么深的地方。不过感谢诸位的配合,「圣徒」将由密鲁菲奥雷接手~” 黑衣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比刚爬出棺材的玛蒂诺还要苍白无力。 他咬咬牙:“恕我僭越,玛蒂诺阁下,请靠在我身上,我们立刻转移到安全的——” “至于诸位,就去死好啦!”电话里的人笑着补完了整句话。 和电话挂断忙音一起出现的,是足以掩盖所有声响的轰然巨响! 玛蒂诺在那瞬间几乎失去了听觉。 嵌着灯的天花板被爆破开,比水泥石板还要坚硬的建筑板块塌陷。 四周一片漆黑,直到灰尘簌簌洒下,有自然光从破烂的建筑顶部钻进来,勉强照亮四周。 没留给人任何喘息的余地,第二次爆炸随之而来。 规模没有上次那样浩大,但足以清理掉没能完全被破坏的顶部结构。 同时,身着白色制服的人群下坠,动静震得高处的泥灰簌簌下落。 他们以训练有素的行动能力,将房间里还在适应变故的黑衣人悉数制服。 说「制服」其实并不贴切,因为这伙人直接下了死手,干脆利落,半点交涉的意图也没有。 一直跟在玛蒂诺身边,帮他挡掉了大部分碎裂板材和飞溅石块的男人额头渗出冷汗,牙关咬紧一言不发。 正在埋怨自己这次的笔名怎么这么糟糕,玛蒂诺视线上移,恰好和从天而降的白制服对了个正好。 他还没有所反应,对方先愣住了。 白制服伸手示意所有人放下枪,按了按耳麦,用难以置信的口吻传递消息: “我们找到了目标,白兰大人……但是棺椁开着,里面……有人。” “十分抱歉!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里面有……活着的人。” “……是!” 说完,他将一个圆盘状的装置放到了地上。 一个青年的身影通过全息投影出现在装置上方。 青年几乎浑身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制服,偏紫调 的白发,笑眯起的眼下有着紫色倒皇冠状刺青。 玛蒂诺见过不少平时笑眯眼的人,最典型的就是江户川乱步,但还没有一个人能给他眼前青年这般感觉—— ?想看你手短短的《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吗?请记住[]的域名[( 清爽又黏腻,像是被风拂过的加热…… 这样的比喻也很抽象,但是玛蒂诺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了。 “哟嚯,尸体居然是活的~”青年惊讶感叹道。 ——是刚才电话外放中的声音。 “前面那位彭格列的某某先生,麻烦让一让,我还没瞻仰过所谓的「圣徒」呢,你全部挡住啦!” “白兰·杰索……” 黑衣人咬牙切齿咀嚼这个名字,依旧护在玛蒂诺身前,人数的绝对压制没有让他有半点迟疑。 “要是早知道「圣徒」活过来了,我应该更有礼貌一点的。嘛,不过也没关系,彭格列的小狗狗有帮忙好好保护着「圣徒」呢,谢天谢地。” 名为白兰·杰索的青年笑了笑,继续说:“那么现在可以让开了吗?还是说,你要单枪匹马从我这抢走「圣徒」?” 到是谁在抢啊,这个卑鄙的家伙! 黑衣人怒目而视,将玛蒂诺往后挡了挡:“我不会让你抢走「圣徒」的!” 没站稳,差点一跟头重新扎进棺材的玛蒂诺:“……” 你们是谁?我是谁?圣徒是谁? 你们在干嘛?抢我?抢我做什么? 什么尸体?谁是尸体?谁又活了? 就没有人先来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气氛在瞬间凝滞了。 玛蒂诺估计了一番如今的局势。 黑衣人挡在跟前,按理说是没什么用的,因为围绕着他们的白制服几乎360度无死角。 白制服没有直接动手,还时不时看向自己的方向……恐怕是不想误伤。 尽管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能够肯定的事实是: 黑白双方都在争夺「圣徒」,并且竭力保证「圣徒」的百分百安全。 「而我,被误当成圣徒了。」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白制服。 有某位蠢人越过了一众人群直接抬枪发射,可惜准头不好,擦过黑衣人的胳膊,也擦过玛蒂诺的身侧,子弹末入了身后的棺材。 “住手!白痴!你想伤害到圣徒阁下吗!!!” 为首的白制服喊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对在场所有人都起着明显的威慑力,于是这些白制服更换了武器,不再用容易走火的枪械,而是近战更可控的刀棍。 场面再度陷入了混乱,听着就吃痛的钝击声、尖锐物器的破空声,谩骂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要是常见的械斗,玛蒂诺不至于看得出神——可为什么他们的武器上都飘着火啊? 真的是燃烧着的火诶。 「好神奇。」 就在「燃烧」的长刀呼啸着划破空气 ,即将砍入黑衣人肩膀之时,一只手从身侧伸了出来,直接握住了刃口。 血沿着白刃下滑。 “玛蒂诺阁下!!!”黑衣人惊悚出声。 在意识到即将误伤的那秒,持刀者立刻更换了重心,试图收回力道。 可哪怕是这样,刀锋依旧嵌入了血肉,血液立刻沿着白刃下淌。持刀者顿时脸色煞白,松开手后退两步,没站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不、我没有要……” 辩解似乎是没用的,不管是黑衣人还是白制服同僚,都在用「你这家伙完蛋了」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玛蒂诺没有理会,只是盯着自己淌血的掌心。 没有被烧灼的痕迹……那不是火焰吗?那是什么? 想不明白,周围因这一变故也暂时陷入僵局。玛蒂诺心下一动。 「好像……拿我自己当人质,能尝试着离开?」 这么想着,玛蒂诺干脆开始动作。 “请让开。” 声音在空间中传开,是哑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圣徒」的视线从自己差点直接被斩断的手掌上缓缓挪开,毫不在意扔掉了那把长刀。 金属落在地面的声响清脆,刃面折射着微弱的寒光,而那股寒光很快被「圣徒」的白袍所阻挡。 「圣徒」在缓慢往前走。 棺材中睁开眼的年轻人穿着洁白的神职长袍,内袍贴合修长的身体,朴素的外袍边上是金线缝出的十字架,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的赘饰。 也不需要其他的装点。 及踝的红色长发铺开如烈火,两边横亘着尸体,那双与长发同色的眼瞳却没有注视任何事物,只瞧着自己将走的那条道路。 当他缓慢走过那条路,地上便出现了长袍拖出的红痕,血液蔓上长袍边,颜色却不如远不如他本人鲜艳。 生和死的厮杀似乎近在咫尺,却没人试图阻止那个缓慢向外走的人。 最后,他在全息投影前停了下来。 ——被迫的。 今天或许运气实在差到过分,玛蒂诺调整半天才能发出虚弱声响,并强撑着都走到门口了,原先被爆破的天花板再度坠入不速之客。 这次比几分钟前还要来势汹汹,和自然下落不同,来客身上燃着火焰,如炮弹一样轰了过来! 我真的服了,你们在搞什么啊! 玛蒂诺第二次在心中咆哮,怎么又杀出来一个!!! 这次把他拦腰抱起的居然是个棕发青年,二十来岁,一头看着手感就很好的毛茸茸棕发,但估计没人会想要摸一摸。 因为他的头顶……在冒火。 完全是字面意思,这个人,头顶,在冒火!!! 不仅头顶,在玛蒂诺视角所不能及的角落,他的身上某处也迸发出金色的火焰,将试图扑来的所有白色制服利索解决掉了。 “首、首领……您不是该在……” 青年面容英俊,眉眼的线条在没什么表情的时候锋利了些,像出鞘的利剑。听到受伤黑衣人的惊呼后,青年的眼神才稍作缓和,金色的眼中流动着火光。 “我来帮点忙。” “……”黑衣人不说话了,捂住伤口,垂下头表示尊敬。 被抱着的玛蒂诺:“……” 切换笔名后的所有事情都很莫名其妙,虚弱的现状,被不断争夺的事实,还有脑袋冒火的西装青年,他似乎被称为首领…… 什么首领,家族首领?他们口中的彭格列? “圣徒阁下。”青年低头看向他,说,“我是彭格列十代目,泽田纲吉。您或许有很多疑惑,抱歉我无法为您一一作答。” 玛蒂诺张了张嘴,还是只能发出嘶哑零碎的:“我……不认识……” “我知道。我的祖先,彭格列初代让我转告您一些话。” 玛蒂诺:“……” 好的,你的祖先辈分大,你先说。 “「你已经找到世界的真相了,只是还没想起来。彭格列会帮你想起来,作为交换,去帮助那些孩子赢得战争吧。」” 泽田纲吉温和转述着,“「就像你之前帮助我们那样。」” 玛蒂诺的第一反应是:诶,好像没认错人,是诈骗吗? 玛蒂诺的第二反应是:不对,我有什么好诈骗的。 接着则是:就我这样能帮什么啊?! 虽然这样想着,可看向自己的那双金色眼睛…… 比头顶的火焰还要明亮璀璨,即使是高悬在天空的太阳也没有那样的颜色。 拥有这样眼睛的人应该是不会有恶意的,尽管他刚才干脆利落打趴了这里的所有白制服。 「我好像拿到了有着关键作用,但是失忆什么都不记得,必须参与到剧情解锁记忆的人设。」 「而且提到了战争。」 「还说我已经找到了世界的真相。」 要说这是什么「找回自我」的故事,现在恐怕已经能成为「合格」的开篇了吧? 以战争为背景,黑白立场分明,神奇的火焰则是补充的奇幻元素,由失忆的设定开启双线叙事。 再严格的编辑也挑不出错来。 「应该是个精彩的故事,我猜。」 在这样的双重蛊惑下,玛蒂诺点了点头。 *** “请允许我简单介绍目前所知道的大致情报——” 位于地底某个现代化基地,空旷的地下空间中排列着几组沙发和桌子。 在最大的那台电视机影像前,泽田纲吉向处理好伤口的玛蒂诺解释着。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活跃在19世纪中,官方身份是梵蒂冈教皇派去西西里寻找上帝之子的圣徒。 “因为和初代彭格列的守护者有婚约,没有加入家族的您也被视为彭格列的一员。 “1851年末,彭格列二世发动叛乱 ,圣徒「玛蒂娜」的死亡挑起了两西西里王国与教皇国的彻底割裂,并成为1870年教皇世俗政权被推翻的导火索。” 泽田纲吉概述了自己知晓的有关圣徒的生平,好脾气问:对于这些事情,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玛蒂诺沉默了很久,直到包括泽田纲吉在内的房间所有人都用紧张无比的眼神盯着他。 这些人似乎很在意他的立场,纷纷手攥成拳,额头也开始冒汗。 此时,玛蒂诺才用恢复了些的嗓音开口。 “我,是男的。” 虚弱,但掷地有声。 因为这件事很重要!!! 泽田纲吉的发音很清楚,在念人名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别扭的日式读法,所以玛蒂诺终于听清了。 他说的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 玛蒂诺搞懂了为什么之前觉得那些人的发音奇怪了,不只是因为蹩脚的日式发音。 根本就叫错了! 意大利原音a为阴性,常用于女性名字收尾,为阳性,常用语男性名字收尾。 他们叫的不是玛蒂诺(Martin),是玛蒂娜(Martina)! 仔细回忆一下,之前所有提到他的对话里,要么直接用「圣徒」代替,要么不存在二人称指谓,所以没办法从这些细节里推测出什么。 并且,他根本没给自己找姓氏,哪来的「埃斯波西托」啊!!! 完蛋,这么一看,好像又不像是什么「失忆找回过往」的剧情了。 其实还是搞错人了吧? 在玛蒂诺发出这样的宣言之后,场面一度十分安静,或者说尴尬。 众人交换着视线,眼神飘忽,接着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好像声音是男性没错诶。” “但是他头发好长,虽然斯库瓦罗也是长头发啦,感觉就是完全不会搞混的气质。” “这和头发没关系吧,睡了几百年,头发没长到莴苣姑娘那样才是怪事嘞。” “这和门外顾问那边说得不一样啊,不是说圣徒和初代云之守护者有婚约吗?那该是实打实的女性啊?!” “为了避嫌吧,好歹也是神职人员,好像对同性的感情很介意来着。” “不会搞错的,初代说的人就是他——他只是忘记了。” ——最后那句话来自彭格列家族首领,泽田纲吉。 众人谈论的焦点,红发红瞳的年轻人稳坐在椅子上。 他那头红色的长发被基地心灵手巧的小姑娘编成了单束二股辫,搭在前胸堪堪没有触地。 完全可以忽略性别的「漂亮」长相。 没有攻击性,也和柔美不沾边,确实很难单从外表去区分他的性别。 看似平静,甚至微笑着的面容下,玛蒂诺的内心已经在疯狂呐喊了。 说的人名和特定称谓一个也不认识,直接从脑子里光滑地溜过,但是「婚约」 什么的被反复强调,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啊! 「我被当成女性,我在棺材里躺了几百年,我失忆了,我还有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未婚夫?」 ?你手短短提醒您《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第一时间在[]更新,记住[( 作为家族首领,泽田纲吉自然开始调节现场的气氛,就是让大家安静的发言内容略带争议。 “性别不重要。”泽田纲吉很肯定道,平静的口吻简直像是在讲什么世界的真理。 玛蒂诺:“……” 我觉得这个话只能由我自己来说——他把这样的申诉吞进肚子。 玛蒂诺想了想,无事般地试探着问:“或许这就是你们找错人了的铁证?” “不会的。” 泽田纲吉直接走到玛蒂诺面前,微笑看着他。 “从彭格列二世开始,您的棺椁就一直被彭格列秘密保存。密鲁菲奥雷一直以为您还在意大利,没料到彭格列早就把您运送到了日本,在整个过程中都有人盯着,不可能找错的,您就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 “我叫玛蒂诺……” “那就玛蒂诺。”火焰消失后,原先金色的眼瞳变为了棕色,这让泽田纲吉的气质更加缓和。 他继续说,“睡了一百多年,醒来的时候记忆有所混乱是正常的,玛蒂诺。” 玛蒂诺:“……” 不论是从哪个角度,都很不正常啊!!! 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失语了。 怎么可能有普通人能在棺材里睡一百年啊? 就算是咒术师,不凭借能瞒过伊邪那美的禁术,想活这么久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才对吧! 他的沉默让呆在这里的其他人心里有些没底,「圣徒」掌握着彭格列反败为胜的关键,这是他们一直所坚信的。 “大家先散开去做自己的事吧,这边交给我。” 围聚的人很快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泽田纲吉和玛蒂诺。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太久远的事情。意识到您似乎为男性的时候也想过,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泽田纲吉叹了口气,拖来一把椅子坐在玛蒂诺身前。 “我从不寄希望于神明,但您身上确实藏着彭格列的秘密,不然白兰不会费尽心思想要拿到您的棺椁……这场混战已经持续太久,没有任何偃旗息鼓的迹象。 “彭格列以前尝试调和,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只剩下两个选择,放任白兰毁掉这个世界,或者想尽所有办法阻止他—— “以上,都是作为家族首领必须持有的观点。” 他双手合拢,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舒缓的眉眼微蹙,“作为「泽田纲吉」,其实我不应该叨扰安眠的人,让您这样困惑我很抱歉。” 像是在无意识告解一样。 成年后的泽田纲吉已经不是需要家庭教师看护才能振作的少年,他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很好——Mafia家族事务、对外关系、在战争中的所有决策。 或许是真正看到了「跨越时间的奇迹」,虽然 面前的圣徒失去了记忆,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茫然…… 但聆听时候下垂的眼睛,没有特殊意味的浅笑,像是随时在燃烧的火红长发……这些加在一起,构造出了「非信徒」对于「圣徒」最质朴的想象。 泽田纲吉想起了从彭格列九世那里看到的记载,前半段是初代首领写下的: 「圣徒复活于覆灭前夕,使得诸事安稳,他们也就有所依靠。」 「火焰注视之处,神的眼目也看顾着他们的道路。」 剩下后半段,部分来自《圣经》西番雅书,似乎是圣徒在当时的亲笔手书: 「那时,我必领你们进来,聚集你们。」 「我使你们被掳之人归回的时候。」 「就必使你们在地上的万民中有名声,得称赞。」 最后那句却是神职人员绝对不该写的—— 「耶和华未明示,这是我所言。」 本该陈列在佛罗伦萨国立博物馆的旧物被彭格列精心保存至今,字迹清晰,只要看过就绝对不会忘记,甚至算是历历在目。 联系到他的身份,泽田纲吉觉得自己做出类似告解的行为也不足为奇了。 在这样寂静的时刻,泽田纲吉突然听到了对方轻快的声音,还带着因为长时间沉眠而不可避免的沙哑。 “你应该骄傲一点的。” 泽田纲吉下意识抬头,年轻的圣徒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端正。他前倾着身体,头微偏,火红长辫也因此垂到地上。 本人完全不在意这一点,笑起来有两颗清晰的虎牙。 “虽然我还是搞不懂什么彭格列,什么白兰。还有密鲁菲奥……奥什么来着?” “密鲁菲奥雷。” “总之,你已经做到自己能做的所有事了吧?” “应该是这样。” “即使没有「圣徒」,你还是会做自己该做的?” “我会那样做。” “那就不要因为我的事抱歉。”玛蒂诺说,“从事实层面,「玛蒂诺让原本坚定的泽田纲吉带来了困扰」,你要清楚这一点才行。” “不是那样……” “是那样。”玛蒂诺说得有理有据,“记载中的女性突然变成了男性,完全没有记忆,也谈不上扭转战局。原本就棘手的局面又多了需要解决的事情,泽田先生,换作我是你,现在已经骂出声了。” “……” “你相信我能恢复记忆,帮到你们吗?”玛蒂诺又问。 “我们会帮助您的。” “那我也相信你好了。”玛蒂诺笑容加深了些,虎牙抵住下唇,原本就是青年模样,现在看上去年龄更小了。 他眉梢吊起,“但是首先申明,我真的是男性,也不会承认什么不记得的婚约——我可听不得这个!” 泽田纲吉凝视他半晌,突然笑了。 “好,我记住了。”! 第 42 章 《西西里圣徒》 42/「首领」 在彭格列基地呆了有一阵,从泽田纲吉口中,玛蒂诺详细了解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首先,所谓的战争,一开始是由意大利的Mafia家族的相互倾轧导致的。 Mafia内部某位科技领头人研发出了威力恐怖的新型武器,而武器的能源则是从指环释放出的「死气之炎」。 先把「指环」划个重点,暂时说回「死气之炎」。 非常时髦的名字,也正如字面意思那样,是人消耗生命力诞生的火焰。每个人都有,但得靠觉悟点燃。 简单来说,就是生命能量的具现化,高密度高热量——火焰是有温度的,为什么不会灼伤玛蒂诺这一点倒是尚不清楚。 有了以上概念作为铺垫,现在可以开始了解「指环」了。 意大利Mafia家族会打造属于自己的家族戒指,作为家族身份的象征,以及继承者与核心人员的证明,其中有不少指环都携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以泽田纲吉的彭格列为例。 他与其余六名核心成员从上代目手中继承来了总计七枚彭格列指环,能用死气之炎点燃,每枚指环都有各自的属性,从而延展出不同的能力。 “彭格列指环具备的能力是「传承」。”泽田纲吉这么解释,“所以我才能从初代口中得知那些未被记载的消息。” 也正是因为这一特殊性,新型兵器的横空出世,外加特定人员才具备的能源供应,原本隐藏在暗中的Mafia战争骤然爆发。 不同强度,不同属性,不同等级的指环成为了战争中的决定性道具。 接下来的事就很好理解了,和历史中为了争夺资源而爆发的战争没什么区别。 想要获得胜利就要拥有更高级别的指环,想要获得更高级别的指环就要获得胜利。 再加上本身就存在的权利和地位的倾轧,事情只会沿着愈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等级极高的彭格列指环自然也成了Mafia觊觎的至宝。 泽田纲吉是个很温柔的人,即使相处没多久,玛蒂诺也能看出来这一点。 所以他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干脆毁掉彭格列指环。 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举措,非常果决。 问题就在这里。 “五年前,在我决定毁掉指环的时候,初代任由我决定,只是告诉了我有关「圣徒」的事情。” 提及这件事,泽田纲吉略感歉意。 “彭格列指环铭刻着光阴,如果您的记忆出现遗失,只需要接触到指环的火焰就能想起被初代家族所记录的事情。” ——但是指环被毁掉了,在五年前。 五年前毁掉戒指的做法虽然被一部分人反对,但处于对首领泽田纲吉的信任,彭格列家族依旧这样做了。 而三年前,已经调整至成熟的新型武器正式投入战场。同年,万恶之源白兰·杰索拿到 了与彭格列指环同级的玛雷指环。 一年前,白兰·杰索的杰索家族与拥有其余六枚玛雷指环的家族合并,密鲁菲奥雷由此诞生。 自那起,Mafia的战争就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疾驰,逐步波及到普通人。没有指环的彭格列处境越发艰难,只能竭力寻找其他能破局的方法。 比如「圣徒」。 死循环开始了。 我们没戒指了,干架有点吃力,据说圣徒有反败为胜的能力,让他恢复记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怎么恢复?拿咱们祖传的戒指的火烧一烧就好啦。 戒指呢?没了。 我们没戒指了,干架有点吃力,据说圣徒有反败为胜的能力,让他恢复记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听完全部的玛蒂诺目瞪口呆,问泽田纲吉:“……我是不是醒得不是时候?” 房间中,玛蒂诺已经换掉了那身不太方便的神职长袍,白衬衣休闲裤,盘腿坐在沙发上。 “要是早醒五年,不久没这么多事情了吗!” 泽田纲吉摇头:“谁也不知道事情会逐渐发展成这样,而且……” 他一顿,在玛蒂诺的注视下继续微笑着说了下去,“而且也不是没有办法。” “……纲吉,你从哪儿学来的先抑后扬,这种时候直接说重点啦!” 会直接称呼名字也不是因为自来熟,主要是彭格列的人一口一个圣徒阁下,再不济就是玛蒂诺阁下,看他的眼神活像瞻仰埃及金字塔里的木乃伊…… 玛蒂诺非常不习惯,让他们取缔掉所有敬辞,直接叫他玛蒂诺就好,与之相对的,他也会直接喊他们的名字。 多亲切!多合适! 时间稍微长些,倒也把这些人纠正了过来,顺便也混熟了。 “这是能找到的所有留下来的资料。按照初代门外顾问的命令,一直被封存着,禁止任何人。历代首领也不行。” 泽田纲吉把他之前带来的一叠文件挪到了玛蒂诺面前。 “因为战争的缘故,原先意大利那边保存的很大一部分都丢失了。云雀那边留存得完整一些,我拜托他整理出了这些送了过来。” 玛蒂诺翻了两页,随口问:“云雀是谁?” “是彭格列现在的云之守护者。”泽田纲吉感叹,“可能是因为你和初代云守有婚约的缘故,即使是没有丢失前,资料也比其他人手里的要厚出一大叠——” 说着,他看见了玛蒂诺不赞同的眼神,随即解释道。 “我没有刻意提这件事,只是为了说明情况。” “……”玛蒂诺有点迟疑了,“我怎么觉得你是刻意提的呢?” 泽田纲吉依旧微笑:“没有那样的事情。” 这家伙搞不好是个腹黑的类型啊。玛蒂诺腹诽起来。 不过会开玩笑应该是好事吧?因为在玛蒂诺刚到基地的时候要,他见到的所有人都很紧绷, 首领也一样。 泽田纲吉每天都要应付各种事情,哪个地方的战况又恶化了,又死了哪些人,分散在各地的守护者虽然能自主处理掉身边的事,最终还是会将情报汇总到首领这边。 「战争」和「冲突」最大的差别就是,一旦卷进去,成为或主动或被动的一员,谁都会变得有理有据,也会有人能看出端倪,但他阻止不了。 泽田纲吉好像都不怎么睡觉,压力又大,所有人都相信他能带领彭格列获得胜利。 可这不是赢或者输的问题,内心温柔又清醒的人打从内心同时排斥两个选项。 ——这么下来,情绪能好才怪。 而在玛蒂诺来基地的这段日子,或许是「圣徒」的名号作祟,加上泽田纲吉在和他聊完之后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不少人都跑来找他告解。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可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神职人员之一,名声甚至超越了当时的教皇庇护九世。 虽然因为生涯后期对教皇的抨击导致一度被教会除名,等到意大利统一,新任罗马教皇与当时的意大利总理纷纷为她正名。 有这机会,还不冲? 起初那些人还小心翼翼的,只躲在犄角旮旯鬼鬼祟祟,偶尔有胆子大点的会来到他跟前:“圣徒阁下,您、您有时间吗?” 玛蒂诺以为自己终于能当个不吃白饭的圣徒了,也不急着提醒对方别「圣徒」、「圣徒」地喊,撸起袖子打算干事,结果对面又一句:“我想请您倾听我的烦恼。” 玛蒂诺:“……” 面无表情的玛蒂诺还是有些唬人的,像一团安静燃烧的冷焰,白皙面容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却没有表情。他的灵魂似乎是高悬的冰,连烈火都无法加热。 “对、对不起……我这就……” 玛蒂诺一把把人抓住:“你说,我听着。” 就这样,完全不懂神职人员正常工作流程的玛蒂诺开始干起了神父的活儿。 要是对面提及这场战争带来的心理创伤,他就面无表情挥挥手,把人招近点,然后一个熊抱。 “你还活着。”玛蒂诺只反复说这句话。 要是对面提及工作上的繁杂事情,他继续面无表情挥挥手,把人招近点,然后摸摸他的头。 “你很努力了。”玛蒂诺只重复说这句话。 要是对面开始扯一些更离谱的烦恼,什么失恋了啊,什么喜欢的人出外勤一直联系不上,回来之后还埋怨黏人啊……他依旧面无表情挥挥手,把人招近点,然后说。 “你敢把这些话对着纲吉抱怨吗?” 不敢?不敢你怎么就敢来对着一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妖怪」念叨的啊! 这不算工伤吗?! 久而久之,圣徒阁下包治百病的传言逐渐流传开——心理疾病当然也算疾病,战争时期有这么一个祖传树洞,彭格列基地的精神面貌诡异地好了起来。 就连长期在外出外勤的家族成员也念叨着要回 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个会让人心情放松的玛蒂诺。”他们私下交流着,“你懂吧,其实大家也知道烦恼是解决不了的,但是不管听到什么离谱的东西,圣徒都会冷着脸给回应。” “我懂,我懂。觉得匪夷所思,但是绞尽脑汁会想点安慰的的话,要是实在想不出来,就搬出首领的名义。” “首领又不管这些。” 泽田纲吉确实不管这些,因为玛蒂诺也没拿这些事来找他抱怨什么。 就是偶尔把人憋急了,玛蒂诺会干脆把告解的场合搬去泽田纲吉那边。 “来,你接着说。首领在怎么了?难道彭格列还有我能听他不能听的秘密吗?” 泽田纲吉则会暂时放下手里的事,和玛蒂诺一起凝视着头皮发麻的家族成员,就当作休息了。 泽田纲吉确实是深受信赖的首领,居然还真有敢当着他面发牢骚的人,就是会在末尾补上一句:“当然,首领很好,彭格列很好,是我不太行。” 狗尾续貂的话通常会被忽视,玛蒂诺依旧他的固定流程。 重大创伤来抱一个,好像情况还过得去就摸摸头……「你敢把这些话对着纲吉抱怨吗」这句话倒是没了用武之地。 于是玛蒂诺换成了:“纲吉说他听到了,纲吉说他庇护你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恋爱,好了,结束。” “……不该是上帝庇护吗?” “上帝哪有你们首领管用?”玛蒂诺毫不避讳说,“你不知道上帝听没听见,但你知道泽田纲吉听见了。一直都是他在回应你们,不是这样吗?” 家族成员呆了片刻,小心翼翼问:“那……我能换个别的事情让首领庇护吗?” 泽田纲吉捂着脸笑起来,玛蒂诺负责赶人:“别太贪婪了!今天停止营业,明天再说!” “明天……明天我没排上号……” 泽田纲吉肩膀抖得更厉害,玛蒂诺有点恼怒:“那是你的问题,我不加班,明天再说!” 明日复明日——现在就是该去营业的时候了。 玛蒂诺把资料全部放在一边,打算等「下了班」再回来看。正巧泽田纲吉也要出趟门,于是和他一起从休息室往外走。 “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尝试联系云雀。”泽田纲吉说,“他是最强的守护者,能保护好你的。” 玛蒂诺听着有些不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因为刚才提到了关于云雀的话题?”泽田纲吉像是随口说着,“对了,晚上山本会回来——山本武,彭格列的雨之守护者,也是个很可靠的人。遇上他的话,帮我和他打个招呼吧。” 玛蒂诺记住了这个名字:“你要离开很久吗?” 没等泽田纲吉回答,玛蒂诺已经在走廊那头看到来找他告解的人了。 实在是太好辨认,看到他就跟见到活着的古代吉祥物一样。 或许是首领还在边上的缘故,对方没有直接过来。 泽田纲吉在此时突然说:“说起来,我也有要想告解的话——不如就当你今天的第一个教徒吧。” 玛蒂诺皱着脸:“他们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我压根没有……算了,你说吧,我听着。” “对「自己」抱有期待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对。” “相信同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对。” “相信奇迹的前提是尝试去创造奇迹?” “对。” “上帝会庇护奇迹吗?” 越是纷争时代,人们就越会相信信仰的力量。 这和上帝是否真的能做点什么毫无关系,希望前进一步就是信仰,仅此而已。 “我依旧觉得上帝没有首领管用。”玛蒂诺看着他棕色的眼睛,认真说,“你不知道上帝有没有听见,但你自己听得很清楚,你不打算回应自己吗?” “我一直在回应。” “那不就好了。”玛蒂诺冲他挥挥手,开始老一套流程,先是一个熊抱,接着踮起脚摸摸他的脑袋,最后说,“纲吉说他听到了,纲吉说他庇护奇迹,好了,结束!” 温和的棕色眼瞳中闪过鎏金,泽田纲吉五官舒展开:“我有点理解为什么初代首领提起你时会是那样的表情了。” “什么表情?” “「玛蒂诺完全不像是圣徒」的表情。” “这种东西不理解比较好吧。” “「但又确实能让人意识到圣徒的身份。」” 玛蒂诺有点搞不懂这是夸奖还是贬低了,不过彭格列遗传基因是真的挺强大。 这种复杂的表情都能识别出来? “我很快就会回来。”泽田纲吉又说,“等你看完那些资料,我应该就带着「戒指被毁掉」的解决方案回来了。” 玛蒂诺点点头,又竖起大拇指:“加油。” 简短的告别后,泽田纲吉往走廊另一边走去。 玛蒂诺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青年合身的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背影,其实是偏瘦削的,好在套在外面的黑色长风衣足够挺阔,能够掩盖住一点。 所以泽田纲吉还是能担起整个彭格列的可靠首领,家族或许在战争中摇摇欲坠,他不会。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很稳,耸着的棕色头发会随着步伐轻微晃动,黑色衣边也扬起,像是面对着微风。 狂风骤雨急转,依旧只是微风。 玛蒂诺突然回过神,泽田纲吉的表情其实不是在告解。那副表情压根就没有什么痛苦和迷茫嘛。 「我还真成树洞了,连自言自语给自己加油打气也往这边倒。」 走廊等了半天的人已经过来了,略带腼腆提出了今天的主题:“首领要外出……您……您也能庇护我的恋爱吗?” 玛蒂诺:“……” 玛蒂诺:“能,你们彭格列祖传的圣徒什么都能庇护。你讲,我听。” ** * 结果到了晚上,玛蒂诺也没能见到泽田纲吉口中的山本武。 他找出了那堆资料,铺在书桌上,严阵以待坐好。 想要搞清楚以前的事,最好还是按照时间顺序看比较好吧。这么想着,玛蒂诺翻找出了日期最早的一份。 ——1832年。 这份文件和其他很多都不一样,不像是记载,而是很公式化的存档,甚至比其他资料要多出一个档案袋。 被年岁摧残过的牛皮纸页模糊写着:【■■■秘密情报部/编号■■7■/Audi】。 Audi,阿诺德,初代云之守护者。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的未婚夫。 目前好像身份还多了一层,疑似什么秘密情报机构的人员。 玛蒂诺没想到追溯到最早居然是从他这边开始记载的,微妙的有些抗拒。 不过抗拒也没用,总会把「丢失的记忆」找回来。 说起来,因为泽田纲吉过于笃信的态度,好像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这个设定呢……彭格列首领还真是个「可怕」的人。 叹了一口气,玛蒂诺开始看了起来。 *** 【情况说明: 首席得到紧急消息,撒丁尼亚王国驶向教皇国的火车遭遇劫杀。 火车上的所有人都被有预谋的抢劫杀害了,包括刚结束巡礼的年幼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 开篇就给玛蒂诺看沉默了。 圣徒怎么又死了? 还是在1832年就死了。 他反复看了几遍,就算是全英文,自己的英文水平也应该没差劲到会理解错意思的程度。 玛蒂诺接着看了下去。 【我跟随首席立即赶往现场回收情报。 发送消息的情报员已经死在了列车上,除了提前联系我们,他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只留下了一个被他护在身下的六岁男孩,自称玛蒂诺。 通过比对得知,他和惨死的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相貌完全一致。 首席当即作下判断,命令我给他换上玛蒂娜的长袍,并要求我伪装成护教者,挟持他一同渗透入教皇国内部。 维也纳会议后,意大利领地被划分,教皇国回到教皇手中。我方需要了解教皇国内部动向,如果意大利要再度寻求统一,教皇国必定有所动作。 我接受了命令,在列车上选择了和我年龄相同的九岁护教者身份。 语言和相关宗教知识不是问题,需要解决的只有一件事:玛蒂诺不会意大利语。 在此申请与神学、宗教有关的意大利语基础读物。 ——Audi】 【回执:申请通过,教皇国内情报据点于三日内将所需物资送达,注意查收。】 *** 玛蒂诺呆住了。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怪不得这些内容禁止……这是绝对不能公开的东西! 之前泽田纲吉有提过,圣徒「玛蒂娜」的死亡挑起了两西西里王国和教皇国的彻底割裂,1870年,教皇世俗权利被取消,意大利由此彻底完成统一。 玛蒂诺对「历史」不算熟悉,后续也翻找了相关的书籍恶补知识。 自意大利分裂以来,整片大地的人都在不断地尝试着统一,光是独立战争都进行了三次。 而牵涉其中并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玛蒂娜」……居然在一开始就死于火车劫杀的意外事故? 没人知道这桩惊世骇俗的顶替,这是被严令尘封的历史,知情者寥寥,核心参与者两人:玛蒂诺本人,以及协助者阿诺德! 「我似乎参与进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玛蒂诺看着纪录,深深吸了口气。 「我都……做了些什么?」! 第 43 章 《西西里圣徒》 43/「十年前」 有关教皇国这段时期的记载依旧是以报告的形式展开的。 为了拿到不会让教会察觉异样的物资,阿诺德向他的上级——某情报机构首席——阐述申请原因,基本都能很快获得批准。 玛蒂诺是实打实的男性,好在只有六岁,比较容易暴露的例如喉结等性征还没开始发育,身高倒是个问题。 他比玛蒂娜要矮上不少,而且更瘦。 除了什么特质增高鞋啊、提前为遮挡喉结做准备的脖环啊,阿诺德还申请了大量的……「饲料」。 只能说是饲料了吧?高热量,高脂肪,高糖分,看起来像是想在短时间内把玛蒂诺喂成个大胖小子。 这本记录从1832年记录到了1836年,九岁的阿诺德还真扛着什么也不懂的玛蒂诺在教皇国核心中混了足足四年。 1836年末,阿诺德的上司主动联系到阿诺德,质问他为什么同意了教皇让玛蒂诺去两西西里王国这件事。 【两西西里王国受西班牙波旁王室管辖,不属于意大利的核心地带,派遣过去无疑等同于流放,你在想什么?】 阿诺德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态度,13岁的情报专家用情报填补上了上司的质询。 【「命圣徒去寻找上帝之子」是现任教皇高利十六世的遗志,没有周旋的余地。】 【教皇即将换届,枢机主教团秘密决定任命枢机主教玛斯塔伊·弗雷提继位。玛斯塔伊和玛蒂诺不合,暂时远离权利中心是最合适的做法。】 上司追问:【新任教皇与上任圣徒不合,这是可以大做文章的事情,玛蒂诺的生死不在我们的考虑中。我是否可以怀疑你的立场与忠诚?】 阿诺德最后回答: 【情报部门从来不充当刽子手的角色,却能轻而易举地给人下达死刑。我须清楚矛盾和纷争,清楚发生过的和正在发生的事情,世界上的所有游戏都建立在情报的基础上。】 【法国大革命时期,没人将视线看向拿破仑·波拿巴,直到他发动雾月政|变。我不赞同只将对意大利的关注放在教皇国,如果您执意要用玛蒂诺搅乱教皇国内政,我有权依照内部条例拒绝。】 不知道上司是回答了还是没回答,总之,这份文档中没有后续记载。 看完这份全英文文档,天已经快亮了。 玛蒂诺揉揉眼睛,对「阿诺德」这个人有了全新的认识。 心思很多,胆子相当大,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会直接强硬反驳直属上司的命令和质问…… 玛蒂诺甚至觉得他用英语写报告也是带着目的。 那个时期的意大利本土要么用意大利语,法兰西管辖就用法语,波旁王朝管辖就掺着西班牙语。 英国殖民地再多,那也和意大利隔着德、法、比利时、奥地利,怎么也混不到那边去。 《要是被发现了就全部甩给英国佬,大不列颠负全责》 越想越有道理,搞不好所谓的「婚约」也是诞生于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啊。 至于那个时候的「玛蒂诺」——他想了想自己的性格。 嗯,能参与这种复杂多变的事情,应该是很配合……的吧? 反正阿诺德的报告里没有任何带有主观性质的评价,非常干净利落。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看得津津有味,玛蒂诺已经开始期待泽田纲吉带回来的「解决办法」了。 「让我看看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嘛!」 怀着这样的跃跃欲试,玛蒂诺开始期待着泽田纲吉的回归。 等了好几天,泽田纲吉没见到,他口中的其他守护者也没见到,基地越来越忙,人好像也逐渐少了起来。 来找玛蒂诺告解的人数倒是没减,但谈论的话题越来越「正式」。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不好的结论。 这个结论在某天得到了印证。 “圣、圣徒阁下——” 自称彭格列家族御用武器调试师兼发明家的成员来到玛蒂诺面前。 他叫强尼二,因为在此之前还没和玛蒂诺见过面,不太清楚「圣徒」的作风,所以相当拘束。 圆滚滚的矮小身材缩得略显局促,同样圆滚滚的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豆豆眼一直在来回闪避。 “我在父亲的推荐下来到日本,负责新基地的系统管理工作。请、请多多指教!” 玛蒂诺没顾得上和他寒暄什么:“新基地?” “是、是的,首领交代我要尽快完善……现在只完成了五成左右,正在抓紧建造中。” 正说着,有人快步跑来。 玛蒂诺记得他,是之前那个当着泽田纲吉的面说出「我能换个别的事情让首领庇护吗」的恋爱脑。 青年衣服乱七八糟的,像是随便抓着套上完事。他冲到玛蒂诺面前,气喘吁吁:“玛、玛蒂诺……” 他赶时间,快速说,“我得去意大利彭格列总部执行营救任务,首领不在,您能庇护我吗?” 那时,玛蒂诺脑海中想起了一句话: *生活是苦难的,我又划着我的断桨出发了。 ***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事情的骤变压根不讲道理。 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他最热衷的事情恐怕就是介入人群之中。 他出没在没有信仰的人前进的日夜,看人们走遍四面八方,来回践踏他的好意。 最后上帝决意将这些死不悔改的人悉数报废,为世界增添几具缄默的尸体。 强尼二抵达日本后第十天,意大利彭格列总部沦陷,九代目失踪。 密鲁菲奥雷首领白兰·杰索向彭格列首领泽田纲吉提出会谈,泽田纲吉只身前往参与谈判。 同时,彭格列门外顾问开始紧急营救幸存者。 会谈当日,泽田纲吉身亡,彭格列总部生还人数:0。 密鲁菲奥列拒绝 所有通讯要求,将抹杀范围扩大,全世界追杀所有彭格列相关人士。 泽田纲吉预先策划修筑的新基地派上用场,彭格列日本基地所有人员在强尼二的指挥下紧急撤离。 新基地的入口设置在隐密的丛林间,玛蒂诺抱着那碟资料站在门口。 黄昏的霞光透过叶片扑面而来,远处高耸的树梢洒满温暖圣洁的金,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天空之下,行迹匆匆的人们竭力掩盖自己的踪迹,因为他们成了这场战争的败者,败者无权向世界讨要阳光,或是其他。 当初给玛蒂诺编辫子的小姑娘来到玛蒂诺身边,垂着头给了他一封信。 信封干净洁白,封泥戳有两朵交叉的千花。 “这是撤离基地的时候整理找到的信,在……在首领遇害当天由意大利发来……收信人是您。” “白兰寄的?”玛蒂诺问。 小姑娘咬着下唇:“应该是。” 玛蒂诺没拆,随便插在了资料里,又腾出手,想把小姑娘连着几天都没打理过的头发顺开。 小姑娘深吸几口气,抬头时给了玛蒂诺一把锋利的短刀:“理不开的地方,请帮我割掉吧。” 她异常坚定,或者说狠绝。 “我会做好首领交代过的所有事。首领说彭格列不会被白兰杀死,那我就不会死,如论如何也不会死。” 夕阳下的密林,圣徒手持短刃,一点一点割断了手下的头发,枯萎如干草的断发落在他手里,又被珍重交还给了主人。 只信仰首领的信徒攥着断发,走入了漆黑的基地。 Maifa不是什么美好的词汇,但西西里人的狡猾之处就在于,他们在Mafia的后面还加上了一个「Famiglia」。 往冷酷的躯壳注入温暖的血液,会变成什么样子? 玛蒂诺也告别了夕阳,踏入冷寂的黑暗中。 他搬进了比之前要更大的房间,空荡荡的,除了简便的寝具外,靠墙的地方还摆了一张浅木色桌子。 无窗的房间在门推开后空气才开始流动,桌上的纸张也飞了起来。 玛蒂诺把资料和白兰的信放上桌,从地上捡起那些纸页。 【我们无法向您保证什么,圣徒阁下。】 【但我们会遵循首领的道路,尽他未做完的事情。】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我们,也能为您送上一些东西吧。】 除了来送信的小姑娘,一路上都没人来找他说半句话,原来都在这儿等着。 玛蒂诺忍不住感叹,你们彭格列真的是Mafia吗?祖传意大利西西里诶,怎么比他知道的日本本土发展的Mafia还要……温柔。 明明是为了扭转战局才会想让圣徒做些什么,怎么变成齐心协力帮助圣徒了? 和这些留言相比,白兰·杰索的那封信……就非常令人讨人厌了。 首先是洋洋洒洒一大篇典型的意大利狗男人发言,辞 藻华丽用句考究,三个长难句里还加点倒装,拼拼凑凑出一篇教科书式甜言蜜语。 玛蒂诺倒没有很意外自己能看懂意大利语,就是越看越皱眉,被这大段大段的寒暄废话搞得很不耐烦。 ◣想看你手短短的《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吗?请记住[]的域名[( 最后才是重点。 【世界的秘密不是只有彭格列知道,搞不好密鲁菲奥雷才能给您想要的东西哦,圣徒阁下。】 看完信,玛蒂诺二话不说撕了个干脆。 不能把这东西留在身边,太恶心人了。 如果没和彭格列怎么接触的话,他应该会尝试去白兰那边看看吧,去哪儿不是去。 能成为万恶之源,白兰·杰索也应该是个有点真东西的家伙,说不定真的知道什么。 现在就算了,打死他都不干! 玛蒂诺还听说,泽田纲吉的尸体被彭格列守护者夺回,秘密带回了日本。 守护者也没回基地,憋着一肚子火气和愤怒找密鲁菲奥列的家伙干架去了。 这也只是小道消息,因为彭格列没有举办葬礼,在现在的关头聚集人群只会是灾难,玛蒂诺还是在无意间隔着门听到的。 在他埋头看资料的这段时间,每次走出房门都能撞上一大堆人,这群人也不把他当树洞了,就是坐在门外,通常都是在大半夜。 “在您身边……似乎心情要安稳很多。”他们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旁观者眼里的悲剧未必是受难者心中的悲剧,感同身受这种事其实是做不到的。 玛蒂诺会对泽田纲吉的死感到惋惜和悲伤,但绝对比不上这些人。 看着那群黑眼圈快挂到下巴的家伙,玛蒂诺也不好赶人,他确实没搞懂这些人为什么会这么「相信」自己。 要说是接触过的熟人也就算了,人群里甚至有从来没和他见过面的新面孔啊。 这种困惑只持续了几天,一天中午,那个请求他帮忙割断头发的小姑娘找上了门,这次依旧带着一封信。 信封干净洁白,封泥戳着枪、盾、与子弹的徽章。 已经变得干练利落的小姑娘说:“这是首领留给您的信,要求我按照时间给您送来。” 拆开信,里面是一个地址,或者说坐标。后面跟着一句手写的—— 【我来实现我的承诺了,玛蒂诺。】 当天下午,玛蒂诺拿着查出来的地点离开了基地,还拜托强尼二不要把自己悄悄外出的事告诉其他人。 强尼二有些为难,最后还是答应了。 “放心,我不会去找白兰的。” 听到这句保证,强尼二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白、白白白白兰?!” 玛蒂诺憋着笑:“嗯,白兰。” 九月正是日本气候炎热的时节,树林的温度倒不怎么跟着天气走,枝繁叶茂挡住了大部分太阳,天气勉强算热。 玛蒂诺走了半天冒了一身汗,边走边解开两颗衬衣扣子,终于找到了信中写下的地址。 巨大的 槐树落在茂密植株间,随着微风吹过,树叶微微摇摆,在整片树林中,这处地方好不引人注目。 如果不是槐树的底下摆着一副棺材的话。 还得加上一点,棺椁旁边站着一个手提公文包的银灰发黑西装男人。 “谁?!” 察觉到有人靠近,男人立刻转头看了过来。 他身上有很重的血腥气味,和凶神恶煞的表情完美相配。 看到玛蒂诺后,男人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圣徒为什么会来这里??” 玛蒂诺走过去:“你认识我?”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过头,把目光投回了黑色棺椁,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所以泽田纲吉让自己来这儿干嘛……玛蒂诺没搞懂,也跟他一起看着那副棺椁。 很快,玛蒂诺就知道泽田纲吉是什么意思了。 棺椁里突然传出“哐当”的动静,接着,盖板被顶开。 一个和泽田纲吉长相十分相似的……少年满脸迷茫从棺椁里坐了起来。 同样棕色的毛茸茸头发,五官是还未长开的稚嫩,迷迷糊糊倒是没有一点泽田纲吉往日的沉稳,像小动物那样小心翼翼。 似乎没有意识到边上还杵着两个人,玛蒂诺听见嘴里念叨着。 “十年后……” “交换……” “这难道是棺材……” 接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极其崩溃喊:“为什么我会在棺材里?!!!” 虽然有点对不起泽田纲吉,但过来人玛蒂诺差点没笑出来。 从棺材里爬出来是会这样的啦,惊悚又奇怪对不对? 有种「我该不会是死了吧」、「但是我没死啊」、「我到底是死没死啊」的迷惑。 下一秒,凶神恶煞的男人愣住了,两步走到棺椁面前,膝盖承受不住他的情绪,直接跪在地上,捏住少年的肩膀。 “十代目首领!!!” 声音听着在抖。 听到这句称呼的那个瞬间,玛蒂诺回忆起了最后一次见到泽田纲吉时的情形。 青年问他:「对自己抱有期待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然后他死了,一个被叫做十代目的小孩来到这个世界。 玛蒂诺深吸一口气,吐出的时候把自己呛到了,接着发出阵阵轻笑。 泽田纲吉很迷茫,很无助,很莫名其妙。 他知道自己被十年火箭筒意外砸中了,所以会和十年后的自己交换,时限为五分钟。 五分钟结束,他就会回到自己的时间线。 但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十年后自己会躺在棺材里啊!!! 本来就很迷惑了,又看到了成年版的狱寺隼人。狱寺还跪在面前一直道歉…… 完全不等他反应,狱寺身后又冲来一个人影,直接把还在循环着「对不起」的狱寺撞了一个踉跄。 那是个有着一头火红长发的漂亮女性,瞳孔颜色是和头发一样的红,耀眼得不可思议,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明媚的笑意。 “诶诶诶诶诶诶——!” 她凑得更近了,纲吉往后退,被一把捧住脑袋。 “纲吉,是纲吉吧?” 声音听起来倒是没多少女性的音色,清亮干净。 泽田纲吉涨红脸,看向一边的狱寺,狱寺原本脸上复杂的懊恼已经被咬牙切齿取代,死盯着漂亮女性,居然没什么动作。 为什么你只是看着啊!狱寺!!! 纲吉没应付过这类女性,不,他就没应付过这类人! 他听到对方又问:“你带着彭格列戒指对不对?” “啊……”纲吉下意识点了点头。 “来来来,放火烧烧我,你答应了要烧我的。既然你们说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事不宜迟,就现在吧!” 泽田纲吉快崩溃了:“啊——?!”! 第 44 章 《西西里圣徒》 44/「快乐」 玛蒂诺会高兴的原因很简单。 被烧一烧应该能找回记忆——找回记忆按理说能找到对抗白兰的办法——他能实现答应了泽田纲吉的事情。 哪怕交情并不算深厚,承诺就是承诺,是一类捷径,它把互不认识的人用未来需要支付的代价所快速连接起来。 泽田纲吉已经提前支付了,接下来自然就轮到了玛蒂诺。 15岁的泽田纲吉对这样的请求感到匪夷所思:“这、这不太好吧……” 玛蒂诺:“你烧烧就知道了,超好的,你好,我也好。” “不不不不不……这怎么都不算好……” “没有那样的事,我等这把火等了好久了,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被烧烧看。你死了之后我以为完蛋了,结果十年前的你从棺材里爬出来了诶。” 泽田纲吉目瞪口呆,再度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狱寺隼人。 狱寺虽然一直在意大利处理事情,也知道在日本泽田纲吉和圣徒的事,僵硬地点头:“十代目之前确实有这样的打算。” 泽田纲吉:“……” 十年后的我因为浸泡在Mafia的世界太久,已经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们彭格列好像真的完蛋了。 玛蒂诺不清楚少年已经在心中吐槽了八百句了,他算着时间,捧着泽田纲吉的脑袋就开始晃起来:“快点,纲吉,五分钟,机不可失。” 纲吉口中的“啊啊啊啊啊啊”被喊得七转八回,格外凄惨。 狱寺隼人看不下去了,和家族里那些对圣徒存在天然敬仰的人不一样,他只忠于首领——即使是有正当理由的圣徒也不该对首领这样失礼! 这家伙应该更加礼貌的请求首领放火,带着尊敬! “你差不多……” 刚把手搭上玛蒂诺肩膀,准备严令制止这一糟糕行为,“嘭——”地一声,狱寺隼人身处的地方腾起烟雾。 烟雾散开,少年狱寺隼人出现在原地——应该和纲吉一样,是因为所谓的「十年火箭筒」被送来了这里。 他摔倒在地上,率先鬼叫起来:“啊啊啊啊你是谁啊我怎么抓着你——!” 玛蒂诺只觉得时间紧迫,依旧摇晃纲吉毛茸茸的脑袋:“快快快,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少年狱寺隼人见状立刻爬起来,也顾不上手里提着的购物袋了:“住手!你在对十代目做什么粗鲁的事情!” 泽田纲吉:“……” 放弃思考了,哈哈。 玛蒂诺急了。 过了几秒,玛蒂诺又不急了。 “你说与十年后的自己交换时间是五分钟,对吧?”他问。 放弃思考的纲吉:“是吧。” “现在已经六分钟了。” “是吧。”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是吧。” “……” 纲吉终于回过神:“等等,六分钟?” 玛蒂诺眨眼:“六分钟。” 纲吉立刻从棺材里跳了出来,左瞧瞧右瞧瞧,看看自己,再看看狱寺,自己抱着脑袋狂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玛蒂诺也挺无助的。 就算长相可以笃定这应该是本人,但十年前的泽田纲吉身上完全看不到半点「泽田纲吉」的影子。 他很容易被意外状况搞得惊慌,急起来像只兔子原地打转。 狱寺隼人则是在发现十年前纲吉出现的地方是棺材之后……就陷入了自闭。 很自闭,非常自闭,坐在草地上抱着腿,两眼无神脸色漆黑。 自闭完之后他又开始锤地,痛骂十年后的自己都在干些什么蠢事,身为首领的左右手,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玛蒂诺看着这两个小孩,琢磨起来。 泽田纲吉会让他来这里,应该是知道,在这个时间点会有十年前的自己带着彭格列戒指出现才对。 所以将十五岁纲吉送来的人是有所预谋的。 这样也可以解释另一个十年前少年出现的原因了——他应该是守护者。 所以其实都是来自彭格列首领计划中的一环。 这个时代的彭格列没有了指环,对抗密鲁菲奥雷非常吃力,即使圣徒「苏醒」,依旧因为指环的问题,勉强能当个树洞用,多的用处也没有了。 不管是十年前的年轻人用来击败白兰,还是解决玛蒂诺记忆的问题,指环都很重要,可以说是关键。 问题只在于—— 时间真的是这么伟大的东西吗? 玛蒂诺想象不出来,泽田纲吉是怎么从眼前这个兔子青年成长为沉稳可靠的家族支柱的。 总不会是变异了吧。 “真的不能先用戒指点火烧一烧我吗?”他叹了口气,“不急着烧的话得先回到基地才行,彭格列的人在外面很危险。” 刚说完,「危险」来了。 火焰从天而降。 在树林里放火是很危险的行为,又因不是寻常火焰,在没击中察觉到危险而避开的人后,也没有继续灼烧周围的草木,而是化为了有形的「牢笼」,将狱寺隼人困在其中。 看着来者,玛蒂诺虚起眼。 墨绿长发,护目镜,几乎包裹全身的披风……他好像在基地见过这名女性? 是彭格列的人没错,攻击泽田纲吉做什么? 对方没有要对玛蒂诺下手的意思,护目镜挡住了视线,辨认不出眼神,他也干脆站到一边,不参与他们内部的事情。 观摩着几乎是一面倒的战斗,玛蒂诺得出了结论:这位女士压根没有下死手。 她甚至一边出手一边隐晦提醒:“果然不会熟练使用戒指啊……” 然后一直被按着揍的泽田纲吉突然就站起来了! 他的头顶冒出了玛蒂诺见过的金 色火焰,棕色瞳孔泛金,眼神也变得锐利,挡在了狱寺身前,阻挡了下一轮炮击。 “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冷静无比的少年面无表情。 啊,是纲吉没错。 玛蒂诺发出了感叹。 不过只在伙伴危机的紧要关头才改变吗……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 在泽田纲吉吸收了对方火焰转而反击的瞬间,玛蒂诺悄无声息插在了中间。 这事他干得很熟练了,还多亏了当树洞的那段时间。 从几十号人眼皮子底下溜走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跑路之后再暗戳戳跑去首领处理事务的房间躲着。 泽田纲吉倒是每次都跟身上长满眼睛一样能把他找出来。 正陷入苦战的纲吉没能注意到这一点。 当玛蒂诺整个人都投身于火焰,战斗的双方都愣住了。 “圣徒阁下——!”那名女性喊出声。 意识到不对后,纲吉立刻撤手,他很清楚这一招的威力,可是—— 火焰掀起了气浪,红色长发被吹开,毫发无伤的玛蒂诺摊开双手来回看了看。 对他而言,火焰依旧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没有温度,没有灼烧的感觉,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也没有脑子里多出什么东西的感觉。 “你……没有使用彭格列指环吗?”他问纲吉。 “为什么……” 为什么会没事? 纲吉是想这样问的,同样的疑惑出现在在场所有人心中。 玛蒂诺以为是在问他为什么要介入。 “我说过吧,我一直在等着,但是你似乎完全没有要放火烧烧我的意思。” 他看向披风包裹着的女性,“而且稍微练练手也就足够了,在这种关头,你们还要浪费时间在外面……额,切磋吗?” 女性没回答,只是移开了眼,并取下了身上的披风,上前两步,把玛蒂诺裹了个严实。 玛蒂诺后知后觉:啊,衣服被烧没了。 问题不大,头发够长,就算之前没有披风,该档的都挡着,不至于伤风败俗。 他道了谢,再次回头的时候,对方已经变回了兔子纲吉,手捏着衣角东张西望,脸比火焰烧得红。 他身后的狱寺和他表情差不了多少。 稍微一想就知道。 “你过来点,纲吉。” 玛蒂诺走近一步,纲吉就后退一步,像是面对比要他命的敌人还可怕的怪物似的。 没退两步就撞上了身后的狱寺。 玛蒂诺仰起脖子,指着自己的喉结,严肃声明:“男的,我是男的。” 两枚呆呆傻傻少年腾空出世。 被这么一打岔,女性无奈捂着额头:“算了,先回基地再说。” 玛蒂诺还记得重要的事,把问题又翻出来问了一遍:“你没有使用彭格列指环吗?” ——这个漂亮的男性一直要求点火烧他。 ——他一开始就提到了彭格列指环。 ——烧完之后本人很不满意,又问起彭格列指环。 结合以上三条,纲吉挠挠脸,气弱问:“指环……指环是可以点燃死气之火的吗?” *** 彭格列众人持续的树洞行为没能把玛蒂诺击沉,十五岁的泽田纲吉轻而易举的做到了。 在回基地的途中,那名借他披风的女性开始自我介绍,似乎又遇到了来自密鲁菲奥雷的追杀,某个守护者出现救下了他们——这些都不重要,玛蒂诺也没怎么关注。 「十五岁的泽田纲吉能点火,有指环,但他不会用指环点火。」 怎么有这种事情呢? 怎么有这种事情呢? 怎么有这种事情呢? 崩溃的话得问三遍。 这股崩溃一直持续到了回到基地,玛蒂诺蔫哒哒回到了自己房间。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不会就学。能稳坐首领,还在Mafia战争前期占据优势,泽田纲吉不可能不会使用指环。 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而已。 只是原以为能够利索解决当下日渐糟糕的局面,结果突然发现还得有缓冲期——这股落差让玛蒂诺一时没能适应罢了。 现在密鲁菲奥列对彭格列的围剿越来越激烈,光是自保都费劲,还要腾出手来训练小孩啊…… 相信「自己」,相信「同伴」,也相信「奇迹」吗……?_[(”玛蒂诺喃喃着,“心态好得有些不像话了,纲吉……” 他换好衣服,打算拿着披风先去洗洗再物归原主。去往洗衣房的路上遇到了不少家族成员。 往日见到他会打起精神打招呼的成员今天全都一言不发,看上去心情也很糟糕的样子。 有几个和他迎面对上,呆滞半天,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玛蒂诺也愣了:“你……没事吧?” “没、没事。”哭得稀里哗啦的人胡乱抹开眼泪,“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很沮丧……抱歉,让您见笑了……呜呜呜呜呜呜……” 如果只有一个人是这样,那还能用「迟来的情绪追赶上了身体」来解释。 毕竟在首领遇害后,彭格列连表达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但是一路走过去全都哭得惨兮兮的,这就讲不通了吧? 泣嚅声几乎淹没了整条走廊,此起彼伏,诡异得要命。 到了晚上,玛蒂诺本想继续看那些资料,这次可以从1836年开始看起了。 或许是因为去到了西西里的原因,虽然单人记录比较少,但加在一起倒是比之前阿诺德留下的档案要来得详细。 而且有了更多可以参考的视角。 刚坐到书桌前,身边冷不丁冒出一句:“Cia~” 是意大利语的问好。 玛蒂诺也下意识回应了一句:“Cia。” 说完,他捻着纸页的手停住,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像是茧一样,一个浑身裹着贴身白色布料的婴儿坐在他的床上,头上还顶着一只绿色蜥蜴。 “婴儿……?” 我是泽田纲吉的家庭教师,Rebrn,和今天你见到的阿纲一样,来自十年前。?[(” 婴儿自我介绍道,“不久之前就来到了基地,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一直没有来见「圣徒」。” 「你们彭格列真的很神奇。」这句话玛蒂诺已经说倦了。 问题不大。 棺材里爬出来一个圣徒,棺材里又爬出一个小首领,那么一个按理说只会呀呀叫的婴儿说自己是首领的家庭教师,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神奇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玛蒂诺很快接受了这件事。 Rebrn:“之前我在意大利的时候见过你的画像,初代门外顾问留下来的,你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他抿起猫猫笑,“就是没有穿裙子,那条黑色礼裙非常适合你。” 玛蒂诺:“……” 抱歉,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唯独这件事没办法接受。 玛蒂诺立刻转移话题:“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也意识到了吧?”Rebrn从床上跳下来,又轻松蹦到桌上,和坐着的玛蒂诺视线持平,“你的情绪会影响到其他人。” “我的……情绪……?” “我问过基地的人,全部都说平时如果在你身边会感到安心——因为你的情绪一直很平静。” 婴儿的眼睛似乎变得更黑了,“即使和你相处了一段时间的泽田纲吉去世,你依旧很平静,所以他们才会不自觉来到你门外。” “……” “总部和门外顾问那边有很多有关你的记载——不是交给你的那些机密文件。要说的话,「圣徒的调查说明书」,大概是这个感觉吧。” “是吗,资料怎么说我的?” 玛蒂诺本来以为对方会说点更「功能性」的东西,毕竟Rebrn口中的「说明书」也带着这样的意思在。 可Rebrn却回答:“「快乐的圣徒」。” “什么?” “不管遇上了什么事,你都会保持「快乐」,所以是「快乐的圣徒」。” Rebrn说,“今天阿纲和狱寺回来之后情绪很奇怪,所以我想应该是受到了你的影响——你现在很沮丧,对吧?” 他小小的手指指向自己,“其实现在我也很沮丧。” 想起在走廊一路遇到的哭声,玛蒂诺似乎有些明白了。 “要求一个人一直保持快乐是很残酷的事情,我不清楚在十九世纪的西西里你是怎么做到的。现在的话,没人有权利要求你继续那样做,但是如果你情绪糟糕——” “最好不要靠近纲吉他们?”玛蒂诺终于知道了这名家庭教师找上门的原因。 这个婴儿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家庭教师 ,他能够在短暂的接触中看清少年自己都搞不懂的情绪,接着判断原因,最后果断解决。 这样做倒是没什么错啦。 玛蒂诺思索片刻,突然问:“现在呢?” Rebrn:“你似乎很愤怒。” 玛蒂诺笑了:“现在呢?” “很想哭。” “现在呢?” “……”这次Rebrn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思考,半晌后,他说,“为什么会有这种程度的痛苦?” 要不是顶尖杀手的素养能控制身体的每一块肌肉,现在Rebrn大概会因为条件反射而捂住胸口吧。 “不知道。”玛蒂诺眨眨眼,“愤怒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那些都是可以控制的情绪。但是我感受不到痛苦……可能因为痛苦被归类到了「疼痛」的一环?” Rebrn反应了过来:“你没有痛感。” “对,我没有痛感。” 豆豆眼注视着玛蒂诺,漆黑一片,很可爱,依旧看不出什么。 Rebrn说:“这样的话,你能在西西里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接着,Rebrn立刻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新的东西。 像是于雪夜里被温暖的火光包围,又或是在海岸线沐浴澄澈的阳光。 至少在这一刻,玛蒂诺递出的礼物甩开了所有其余情绪,不用去理解和体会就能清楚。 “保持快乐对我来说可能没那么难。” 玛蒂诺说,“我没有记忆,但我知道那应该是一段奇迹般的时光。找回记忆就是重温感情,「一个人居然能拥有两次崭新的体验」,光是想到这件事,我都会由衷感到高兴。” 他笑起来,虎牙闪烁,“「快乐的圣徒」,没错吧?既然我在西西里能做好,那现在当然也可以。” *** 【第一次见到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是在1936年,我12岁。 见面的场合很不合时宜,我去卡塔尼亚大学给堂姐送她忘在家的书本。 卡塔尼亚大学是西西里有名的神学院,在那时的西西里,会就读神学院的只有贵族和教会从小培养的教徒,我的堂姐则不属于任何一种。 教皇国的圣徒要来西西里,这成了当地的大事。似乎是考虑到圣徒是女性,当地的教会提早联系了卡塔尼亚大学,接收了众多女学生,不分家境。 大学的图书馆很大,至少对于十二岁的我而言大得出奇,堂姐让我在图书馆等她祷修结束,正是在图书馆,我听到了一些刺耳的声音。 这些往日将上帝挂在嘴边的家伙没有学到半点货真价实的东西,针对新招收的学生,说出的指摘难听又刻薄。 西西里的习俗就是,斗殴是没人管的,要是想要体面一些,斗殴还能有更加神圣的称呼——「决斗」。 于是我礼貌地向他们提出了决斗。 在把第五十八个人揍得满地找牙的时候,我 的堂姐姗姗来迟,她见惯了我的作风,倒是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吓得魂不守舍。 我还在生气,她的劝说是半点听不进去的。决斗具有公正性,就连教皇阁下也挑不出错。 「西西里不需要圣徒。」我这么说了,「如果圣徒不同意,那就让她来找我,让她的护教者与我决斗,上帝会揭露答案。」 堂姐身后传来声音:「不行,把阿诺德叫来打架的话,他会气得连续一个礼拜不搭理我的。」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她比我的表姐要矮一点,脖子上系着算宽的白色绑带,穿着神职人员的洁白长袍。 和修女服不同,繁琐的长袍更加肃穆,两条绶带被红色长发半挡着。 那双红色的眼睛很大,又很亮,我几乎能在她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的整个身影——怒气还没褪干净,又因为某些原因感到困惑。 我确实很困惑。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在堂姐也劝不住的愤怒中感到平静,以及一点点高兴。 「你连续和这五十六个人决斗吗?」她好奇地问我。 「五十八个,有两个胆小鬼提前逃走了。」我纠正。 堂姐手足无措:「Gitt,不要这样和圣徒阁下说话。」 「没关系,五十八场决斗的胜者有权利发表他的感想。」玛蒂娜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没有被冒犯的不虞,「我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你现在还生气吗?」 我想了想:「好像没有了。」 「有高兴一点吗?」 「好像有。」 「这就是我来西西里的原因啦。」她轻快说,「我希望我所注视的人都能发自内心的快乐。」 快乐的圣徒——这就是我对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的第一印象。 ————————《西西里圣徒》/回忆录/Gitt·Vng】! 第 45 章 《西西里圣徒》 45/「审判」 Rebrn没有再提出让玛蒂诺远离泽田纲吉这类事。 顺理成章的,玛蒂诺的日常活动从「让我看看资料里又写了些什么」,变成了「晚上品鉴西西里往事,白天找上泽田纲吉友好询问学习进度」。 什么?压力?玛蒂诺不觉得自己在给他压力。 看看那个一言不合就一记飞踢把纲吉踹得嗷嗷直哭的Rebrn吧,玛蒂诺这种呆在角落微笑等候的算什么压力啊。 不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玛蒂诺找过去的时候,在场的不止有十年前的纲吉和狱寺,还有十年前的山本武。 就是之前成年纲吉提过的守护者,说会回基地,但是玛蒂诺一直没见着。 之前也是他在野外救下了遇到密鲁菲奥雷追杀的几l个人——那时候玛蒂诺正处于「纲吉,火焰,戒指,NO」的崩溃时期,完全没注意。 现在道谢的机会也错过了,十年前的山本武是个格外飒爽的少年,听到十年后的事情后现实恍然大悟,然后:“哈哈,没怎么搞懂啊。” 好心将披风借给玛蒂诺的女性——拉尔·米尔奇则成为了这几l个小孩的临时教官。 在拉尔讲述了戒指和先进兵器的使用方法后,山本武依旧摸着后脑勺,笑容飒爽:“一句都没听懂呢!” 可能这也是彭格列的传统吧,家庭教师多少都有些偏激。 拉尔沉着冷静走到山本面前,直接一拳把人揍飞:“给我懂——山本!” 纲吉脑袋左晃右晃,先是关怀被揍飞的小伙伴又没有事,接着想到自己接下来可能也会像这样自由飞翔,冷汗狂冒。 玛蒂诺看得津津有味,那股快乐直接让身边同样观望着的Rebrn侧头看去。 “没有幸灾乐祸。”玛蒂诺保证完,自己也有点不确认,“就算有,也只有一点点。” 拉尔继续教学:“听说泽田和狱寺点燃过彭格列指环的火焰,那是真的吗?” 纲吉闪烁其词,狱寺则立刻应下:“当然了!” 玛蒂诺笑容逐渐凝固。 所以你们之前是在糊弄我吗? 事实证明,这群小孩似乎是不到残血不会玩的类型。 他们也搞不懂怎么用戒指点燃火焰,在那儿憋半天都没憋出什么。 地点要是在换成卫生间,现在可能得去医务室找医生开点药调理了。 接着,在玛蒂诺「行吧,你们先继续加油」的视线中,狱寺隼人的戒指腾起了鲜艳的火红。 他惊喜喊:“出来了!!” 和这句话一起的,是玛蒂诺狂奔而去的身影。 狱寺这次有了经验,他们被Rebrn提醒过,如果感觉到情绪产生了搞不懂的变化,不用怀疑,是玛蒂诺来了。 戒指还冒着火,狱寺立马连退三步,一脸警惕看着长发翻飞扑腾着冲刺的玛蒂诺:“Smetti!” 管他是用意大利语喊「停下来」,还是其他什么语言⑺[(,玛蒂诺全当听不见。 “这次我换了据说不会被轻易烧掉的衣服。”玛蒂诺说。 “这和你穿什么衣服没关系!”狱寺依旧相当警惕,“你玩弄十代目的场面我还历历在目,实在太可恶,别以为我会轻易忘记!” 山本武:“哇哦——” 纲吉:“……”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狱寺!!! 玛蒂诺有些苦恼:“你要违背十年后纲吉的命令吗?” “什么?”这对狱寺而言似乎是很严重的指控,这小伙子开始纠结起来,“虽然是十代目没错,作为左右手的我应该……可我不是十年后那个蠢得让首领遭遇危险的守护者……但现在确实是十年后……” 在他纠结期间,山本武手上的戒指也“哗——”地腾起水蓝色火焰。 玛蒂诺快乐加倍。 这边还在纠结,那就让他继续纠结着吧,玛蒂诺火速调转目标,蹿到山本武面前。 想起自己好像还没和这个少年守护者自我介绍过,玛蒂诺慎重其事先说了最重要的内容:“我是玛蒂诺。” 看着面前双眼放光的人,山本武说:“我是山本武。” 接着是第二重要的内容:“我是个男的。” 山本武:“哈哈,好巧,我也是男的。” 然后是正题:“你能举起手吗?” 山本武照做了。 “手凑近点。” 山本武依旧照做了。 在之前的「苦苦哀求未遂」事件中,玛蒂诺悟到了一个真理。 这些少年还不太明白如今彭格列的处境,他们或许能意识到自己的危险,身边人的危险,也能心怀觉悟去面对这些事。 但不代表他们能立马理解「有个19世纪的老古董从棺材里爬出来,因为失忆得被彭格列指环的火烧一烧才能回忆起什么」的奇幻设定。 这和少年一直接触的事情毫无关系,觉悟诞生的火焰作用是守护,以攻击的行为实施保护的本质,潜意识则会记住「火焰」的危险。 所以玛蒂诺这次不解释了。 他直接一头撞上了山本武的手背。 也就是在那一刻,玛蒂诺的头像是被世界上最势不可挡的子弹击中了。 他的思维被强制暂停,眼前也是白光一片,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 玛蒂诺能听见其他人担忧的喊声,却无法给出回应,而那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玛蒂诺晕了过去。 *** 犯人坐在那里,一双精神失常的眼睛将在场众人依次看了个遍,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处此处的原因。 忽然,他站起来疾呼:“不,不是我干的。是那群自卫团的小子……他们早就心怀不满,您也知道在这两年他们都做了些什么。我没有杀人!我向上帝发誓!” 话音刚落,法官大声呵斥:“你竟然敢在 教堂搬弄上帝!这比你犯下的谋杀罪还要恶劣!” 犯人瑟缩回去,看起来像是快喘不过气来了。 “定下神来,别害怕,请深呼吸。”在他身后,狩衣装扮的东方面孔坐在祷告席,好声好气劝说着。 这句话没有起到安抚的作用,犯人扭头,恼怒的表情中带着刺骨的仇恨。 “别假惺惺的,你不是和Gitt关系往来密切么?和圣徒勾结想要把罪名推给我?那晚你们都是计划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直接传到传到了庭上法官和教职人员的耳边。 毫无疑问,这是一桩正在教堂中发生的司法审判。 斐迪南二世将波旁的法律搬到了两西西里王国,但只关心作为首都的那不勒斯,丝毫不在意落后贫瘠的西西里。 这也导致西西里的司法毫无体系可言,《拿破仑法典》被废除,教会强制干涉,演变成如今谁都能插手的混乱局面。 在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提出要正式开庭前,法官甚至想干脆沿袭司法决斗的方式。 三天前,西西里发生了巴勒莫惨案,死了五个人,要是死在犄角旮旯倒也无人过问,偏偏死在大教堂门外。 死者全都是巴勒莫有头有脸的人,虽然称不上一方富豪,家境也算阔绰。 而就在惨案发生前,这群人才拒绝了自卫团的会面申请。 他们对Gitt这个16岁的毛头小子成立的组织非常不屑,同时对自己压榨劳工不发津贴的行为毫无悔过之意。 惨案发生后,五人家里的仓库被搬运一空,家属愤怒至极,直接将Gitt连带着他的自卫团成员告上了法庭。 法官没有调查的意思,光是听到Gitt的名字都觉得头疼。 他算半个贵族,之所以算半个,因为其父亲的弟弟娶了一个难民。 为了支持兄弟,Gitt的父亲主动放弃了爵位,两兄弟连姓氏也不要了——这在整个欧洲都是很匪夷所思的荒唐行为。 Gitt或许也继承了这种荒唐,在16岁突然成立了什么自卫团,号称抵制地主与贵族阶级,经常闹出动静。 本身就很难管了,Gitt的堂姐——正是那位难民的女儿——她负责照料圣徒玛蒂娜的日常生活。 一来二去,圣徒和Gitt的关系也好了起来。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是斐迪南二世亲自接见的圣徒。 有这样的考量在,法官直接随便抓了个有过前科的人,想着尽快处理掉息事宁人。 圣徒却提出要进行公正的审判。 几l乎所有人想的都是:圣徒阁下与涉事的自卫团关系密切,弄出这场审判,应该是想正式将罪名推给所谓的「犯人」。 「犯人」也是这么想的。 “好啊,审判我好了,处死我好了!!!”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什么也不管了。 话音刚落,身着白袍的玛 蒂娜·埃斯波西托从侧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此次案件从未在明面上提及,但脱不了干系的主要人物——Gitt。 “调查这件事花了些时间,抱歉,我来迟了。”玛蒂娜直接走到了犯人面前。 她很客气,从来到西西里之后,不管发生什么,这里的人对她是欢迎还是抗拒,似乎这位年龄不大的人一直都是这个态度。 “请看着我。”玛蒂娜抬手捧着「犯人」的脸,和他额头相贴。 每条皱纹中都藏着血污的脸庞与圣徒干净洁白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眼神也一样,一个癫狂绝望,一个安宁沉寂。 “现在有感觉好点么,卡尔洛先生?”玛蒂娜问。 卡尔洛只觉得自己突然被她那双燃烧着的眼睛强烈吸引住了,璀璨,透亮,光彩夺目。即使是被无罪释放后也久久不能忘怀。 就目前的处境而言,眼前的无疑是让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之一,庭审前他就经受了莫大的折磨,那些人想方设法想让他认罪——可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被摄取。 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是,圣徒阁下。”卡尔洛自己也很诧异为什么会对她依旧保持尊敬,“我冷静下来了。” “已经该结束了,圣徒阁下。”法官热络说,“您应该也听到,他自愿接受审判的结果,这桩案子……” Gitt突然出声:“不是他做的。” 法官有些恼意:“你有什么资格——” “法官阁下。”玛蒂娜的眼睛看了过去,明明是艳丽的红,却带着莫名的冷意,“这是我喊来的证人,请先听完他的证词吧。” “我明白了……” Gitt站在空出的审判席中央,十六岁的他个头还不算高,背却挺得直。 和贵族那类教授熏陶出的教养不同,穿着普通衬衣黑马甲的Gitt像是矗立在平地上直冲天空的西西里冷杉。 “自卫团在之前接到了求助,他们已经维持不了基本的生活,家里一点粮食也没有,所以我们才会要求和雇佣他们的人交涉。” 法官很想让他住口,这和认罪有什么两样? Gitt接着说:“交涉未果,我们开始考虑直接去仓库搬运走与薪酬等额的粮食,按照市面价格。” “可仓库全空了!”法官激动开口,结束后才想起观察玛蒂娜的表情。 “因为也不是我们做的,我们按照原定时间去到仓库,所有东西已经被掠夺一空。” “你到底想说什么!”法官几l乎失声尖叫,霍地从位置站起来,被一旁的陪审急忙拦住。 如果是想找替罪羊,那就不要干涉审判。 自己不愿认罪,也不想让别人担责,圣徒不会受到任何责罚,到头还还不是他们焦头烂额! Gitt安静了会儿,金色眼睛里流露出些许不合时宜的悲伤。 他从黑色马甲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展开,上面是 细密的意大利语,末尾有着数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这是一张认罪申明。 ?本作者你手短短提醒您《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是那些求助的工人……他们不知道自卫团已经在行动了,只知道公正的要求再次被驳回。在夜里犯下凶案后又去到仓库抢走了所有东西。” Gitt半敛着眼。 “事情结束后,他们本想将尸体扔去码头,扔到海里,后来改变了主意,想搬到法院门口,最后他们将尸体运到了大教堂外——只有这样才能被「看见」吧,他们是这么想的。” “以上,是作为嫌犯的Gitt在上帝面前作下的证词。”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抬高了音量,清亮偏中性的声音在空荡教堂回响开。 “对于卡尔洛先生的指控,我想听听另一位证人的证词。”她看向卡尔洛身后的东方面孔,“朝利雨月先生,请起身。” 之前尝试安抚卡尔洛的狩衣青年随之起身。 “朝利雨月先生,您是否认识Gitt?” 朝利雨月温和点头:“在下来到西西里之后,和Gitt来往过几l次。” “您是否知道自卫团的行动?” “在下全然不知。” “您认识卡尔洛先生吗?” 朝利雨月很认真回忆了一遍,将之前对来找他取证的公职人员说过的话再说了一次:“似乎是在案发当天,在下在码头见到了他。” “你们在做什么?” “码头的小孩找在下了解东方的乐器,卡尔洛先生也正好在码头,那些孩子归家之后,在下和他聊了几l句。” 玛蒂娜:“我知晓您并不信仰上帝,您能以何起誓,所做的证言绝无欺瞒呢?” 来自彼岸的异国访客缓缓敛起下颌,脸部五官的柔和线条沉淀出端正,他将双手叠在宽敞袖口。 “以在下这颗微不足道的「心」起誓。”朝利雨月说。 玛蒂娜弯眼笑了笑,转身正面台上的法官、陪审、教职人员。 她两步走到了Gitt身边,步履坚定,红发也腾起。 要说Gitt是金色的太阳,她就是升腾的火焰。 这把火自内而外开始焚烧,起初是教堂,接着火焰会蔓延到教堂外的草坪,以巴勒莫为中心,一路烧到卡塔尼亚、锡拉库扎、阿格里真托、特拉帕尼……谁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火焰之中,圣徒质问法官。 “上帝见证,您从未询问过Gitt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事情,是否如此?” “您从未受理过任何薪酬相关的上诉,是否如此?” “您从未遵循过上帝的教诲,什么是高尚的,您便践踏什么,您想做个君子,以此成为光鲜的受难者,天平在您手中,您从未使用过一次——” “是否如此?” 说到这里,玛蒂娜也流露出了和Gitt如出一辙的悲伤,那股汹涌的情绪掺进了火焰,嵌合为针对自己的愤怒,灼烤着每个人 的内心。 “如果您认为我做错了事,您应该将我绑上十字架,用荆棘冠折磨我的恶念,这样我就会忏悔,我会将所有罪过坦诚,并祈求宽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西西里不需要被包庇的圣徒——您清楚这一点吗?” 终于,玛蒂娜烧尽了一切。不知针对于何人的审判就此结束。 朝利雨月不知道那些犯下凶案的人会遭受怎样的惩处。 他不了解西西里,也不了解法官的沉默是对于上帝还是对于自己。 卡尔洛先生在被释放后找到他,向他诚恳致歉。 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男人眼眶含着泪,在得知朝利雨月本来今天下午就会动身离开西西里,是为了他的事才拖延了行程后,那股歉意快要将自己吞没了。 和卡尔洛告别后,朝利雨月在教堂后的小草坪看到了Gitt和玛蒂娜。 两人毫无庭上的架势,缩在不仔细看根本找不见的角落里嘀嘀咕咕。 完了,Gitt,等阿诺德回意大利,我觉得他会狠狠教训我。☉☉[”玛蒂娜颤颤巍巍说。 Gitt也一脸惨淡:“至少阿诺德还没回来,但是我马上就会被G痛骂了。” “G也就只是嘴上说说,而且也没真的骂过什么……你不是和我说好,要在庭上交代清楚,你本来打算直接冲进来抢走卡尔洛的嘛。” “忘记了。而且你刚发言完,我再接这么一通自白,是不是有点破坏气氛?” “那倒也是……” 两人窃窃私语半天,最后纷纷叹了口气。 朝利雨月没忍住,衣袖捂住嘴笑出了声。 金色和红色的脑袋一同探了出来,看清来人后,他们对视一眼,率先指责了起来。 “我就说你这头乱糟糟的头发很显眼,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去剪头发?” “没有红发显眼吧?你一蹲下来头发就直接拖了一地,阿诺德不在你连头发都没人帮忙收拾吗?” 朝利雨月也学他们蹲下,这种率性的动作在他身上依旧很得体,带着某种讲不明白的气韵。 “你还没给在下介绍过,原来自己认识圣徒阁下。”他对Gitt说。 Gitt:“你也看到了,就是因为大家都觉得我和玛蒂娜关系好,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们关系不好吗?” “还算可以,毕竟教会的正常人屈指可数。” 玛蒂娜拿胳膊撞了撞Gitt:“不要当着我的面这么说,好歹我也算是圣徒。” “圣徒可不会要求把自己捆上十字架。” 看着又要你一眼我一句把话题带偏,朝利雨月温声打断了他们。 “还没自我介绍过,我是朝利雨月,来自日本的游者。” 玛蒂娜也自我介绍道:“我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来自教皇国的圣徒。” 她想了想:“你能伸出手吗?” 朝利雨月照做了。 玛蒂娜握住了他的手。 哪怕是很多年后,朝利雨月都记得很清楚。 因为圣徒的温度比寻常人要高上一点,他的体温又偏低,掌心交叠时候传来的温度异常明显,像是握着不烫的温暖火焰。 玛蒂娜慎重地晃了晃:“朝利雨月,感谢你的证词,和你价值连城的,金子般的「心」。” *** 【信仰对一个国度意味着什么,时至今日在下仍然不算清楚。 日本的信仰归于天皇,天皇属神明的后裔,是非凡的,有大智。 而在歌颂上帝的西西里,神明的代言人似乎不止远在他地的教皇。 当指着平安却不着好处,指着痊愈却受了惊惶,有圣徒发出高呼,信仰也就有了归处。 圣徒说她在寻找着真正的代行者,预言的上帝之子会拯救所有信徒于水火。 不知她能否寻到,但依在下所见,西西里已经有了太阳。 以及不灭的火光。 ————————《西西里圣徒》/回忆录/朝利雨月】! 第 46 章 《西西里圣徒》 46/「云雀」 玛蒂诺醒来已经是不知多少天后了。 睁眼后视线模糊了片刻,头也犯晕,大量的信息涌入脑中的后果就是现在这样,哪怕知道自己「清醒」了,依旧缓不过。 之前的资料,玛蒂诺见过「朝利雨月」这个名字,是彭格列初代的雨之守护者——和山本武的职责一样。 山本武给人的感觉是飒爽的天然呆,朝利雨月留下的记录则是「这个人太日本了」。 江户末期施幕藩体制,连大名都有上百家,说是幕府统治,但大名自己领地有绝对的主宰权——乱得不行。 朝利雨月就是那个时期离了日本,远渡重洋外游历。从这一行就能看出是相当洒脱的性格,好音乐,遇到麻烦的事情也能保持温和,并对陌生人施以援手。 留下的记载……也很洒脱。 叙事性是有的,尤其是和阿诺德一板一眼的档案记录比起来,看完之后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接触到指环的火焰,玛蒂诺也姑且能确「恢复记忆」的原理。 首先涌入脑海的,是对于留下记忆的当事人对「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印象最深的事情。 那些事后,一些琐碎的相处也会纷至沓来,有按照时间线顺沿,得自己慢慢拼拼凑凑。 并且也不光是单纯的「知道了这件事」,玛蒂诺能感受到当时自己的所有情绪。 庭审起初,一如既往的平静,接着是对卡尔洛的宽和,然后则是对好多事情的悲伤和愤怒。 其不指向任何人,那个时期的西西好像有什么能被当万恶之源的东西能够摆出来憎恨。 硬要说的话,或许是针对复杂情况下每个人出的决,决的后果……诸如此类的事情吧。 强烈的情绪也只溢出了很短时间,等庭审结束,的心态也放平了。 那之后,朝利雨月西西停留了一段时间,接着继续踏上了的游历。 偶尔会回到西西,和认识的两个朋友谈起自己经历的事情,而那场闹剧般的审判结束后,1840年,卡塔尼亚大学建立了法学院。 西西有固的法律,那么就此成立研究的机构好了。 哪怕还只是一群不算专业的学生,们总会毕业,一批一批,对司法公的渴望早无数人心中扎根,只需要用时间和精力沉淀出结果。 ——记忆最后停留1845年。 不知道是需要多次接触彭格列指环的火焰,还是什么其原,玛蒂诺有想起任何从1845年后的任何事情。 不过…… 朝利雨月和山本武……长得好像啊。 要说Gitt和泽田纲吉长得像,那情有可原,毕竟是祖宗,带有血缘关系,长得相似很合理。 朝利雨月和山本武也有点关系吗? 想着这些有的的,玛蒂诺艰难坐起来。 发不太对劲。 周围偏昏暗,光源来自 远处。这不是熟悉的房间,连一点彭格列基地的代感也找不到。 相反,躺榻榻米上,周围空出的地方至少有五贴……八平方米,墙壁上绘制着山水草木水墨画。 很安静,隐约能听到惊鹿的滴答声。 怎么是全日式建筑啊? 等起身后,玛蒂诺发了更奇怪的事情。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上浴衣,头发规矩束起——不是之前小姑娘给扎的辫子,火红长发用白色束带扎后颈。 身边放着自己一直的资料,还有一件折叠好的羽织。 慢吞吞套上羽织,玛蒂诺抱起那叠资料,始朝光远处找去。 还记着狱寺隼人也能用彭格列指环火,狱寺是岚之守护者,应该也能让想起一部分有关初代岚之守护者的记忆吧。 等玛蒂诺推半掩着的纸门,也就看清了坐中央端着茶杯的黑发青年。 青年把深色浴衣穿出了式和服的端效果,端起茶杯的时候手腕露出一小节,腕节转动得很稳,是非常冷洌干练的气质。 即使有「不速之客」,冷淡的表情也有半点变化,上挑的锐利眼睛瞥来,不紧不慢收了回去。 玛蒂诺不认识,但看到长相的瞬间,原本心头的疑惑、好奇、不明所以……诸如此类都奇迹般消失了。 感知不到任何情绪。 玛蒂诺抱着资料走了过去,放空着坐到茶具的对面。 青年依旧一言不发。 “你是谁?”玛蒂诺问。 “云雀恭弥。” 「云雀恭弥」,泽田纲吉给资料时提过,是最强的云之守护者,那些资料好像也是由这边整理出来的。 玛蒂诺想起什么:“纲吉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尝试联系你——出什么事了吗?” 云雀依旧言简意赅:“有。” “这不像是彭格列基地。” “风纪财团的研究设置。” “我睡了多久啊?” “多久。” “多久是多久?” “不知道。” “纲吉们呢?” “训练。” “……” 情况变得诡异了起来。 青年看着很冷漠,但问什么都会回答,回答的内容有有解答疑惑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人看着不像是能闲聊的那种,玛蒂诺也找不到别的话了。 去找纲吉们倒也可以……但玛蒂诺对自己的状态更感兴趣。 很奇,如果将视线从身上移,不一会儿就会恢复成原先的样子,然后重新看过去,“唰”地一下,所有心情就都消失了。 ——区别于宁静,似乎是彻头彻尾的空白。 玛蒂诺也怀疑过是不是之前和Rebrn提到的那种可能,感知不到疼痛,而痛苦似乎也隶属源。 但云雀恭弥毫无反应,沏茶、倒茶、饮茶的动一气呵成,不像是受到影响的样子。 奇,很奇?,原来所有情绪还存彻底的空白吗? 什么看到的长相会变成这样…… 「难道和阿诺德长得很像?」 「长得像也说不通啊,从的情况看,阿诺德和我关系好像还算好?」 玛蒂诺就这么鬼鬼祟祟,一会儿抬眼一会儿转移视线,秒之后悄悄看过去。 探头探脑的时候被束起的碎发也一耸一耸,像空中跳动,动其很明显,本人却觉得自己做得隐晦。 本人还觉得怪有意思的。 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左右,突然,纸门被猛地拉,穿着西装的飞机头男人冲了进来。 室内的安静突然被扰乱,玛蒂诺也随之一顿。 这个玛蒂诺样不认识的陌生男人喘着大气,头上全是汗,拳头攥得很紧。 进门之后险些直接摔倒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对上云雀冷淡的眼后立刻座了下来。 “抱、抱歉……云雀先生。”男人看起来非常难受,额头青筋直跳,道完歉后半天能说出话来。 玛蒂诺很想给递去纸巾擦擦汗,但自己身上什么也有,只能先询问:“你很不舒服吗?” “有一些……” “不舒服还要工啊,还真是辛苦。”玛蒂诺感叹着。 “……” 飞机头男人——云雀恭弥的部下,草壁哲矢很难当着本人解释什么。 原本隔间处理事情,接着听到了房间的动静,猜想是圣徒阁下醒了。 云雀不喜欢被扰,但房间除了轻微的说话声外也有别的事情,草壁接着处理手中的事务。 接着,难以描述的感受席卷了全身。 温度其算暖和,但草壁只能呼吸到阴冷潮湿的空气。 感觉自己失去了重力,下坠,冷风将的身体割,血肉袒露了出来。 有坚固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碾磨创口,发不出痛呼声,心情的主人不允许,所有复杂的情绪只能窝内沸腾。 草壁艰难想起了Rebrn提醒过的,圣徒醒来之后可能会产生情绪颠簸,让们注意一点。 那时草壁还不知道「注意一点」是什么意思,记忆而错乱,从而做出不理智的行吗? 知道了。 咬紧牙关冲进房间,草壁发云雀恭弥异常冷静,好似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 如果足够清醒,应该能从云雀捏着茶杯的手部力道上看出些端倪,可已经自顾不暇。 而苏醒的圣徒倘若无事般发来问候,虽然是关切的话语,红色的眼睛却很空。 ……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吗? 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草壁看到了云雀的眼,立刻低头说:“我……先去找Rebrn先生说明圣徒阁下醒来的事情。” 云雀“嗯”了一声。 玛蒂诺看着风风火火的来,跌跌撞撞地走,单纯感叹:“带病工,这也太感人了。” 云雀反应,玛蒂诺琢磨着,要是那位坚 守岗位的人去转告了Rebrn,对方要么会找过来,要么会让过去。 毕竟传说圣徒的记忆有什么彭格列的秘密嘛,至少得问问才对。 这样一想,玛蒂诺也不急着干别的事了,干脆翻起了那叠资料,就坐云雀恭弥的对面始看了起来。 记忆是从1845年断的,玛蒂诺翻翻找找,倒是找到了不少那年的记录。 记录中出了熟悉款式的档案袋,乎成了阿诺德的专属标记了。 快速翻—— 【■■■秘密情报部/编号■■9■/Audi】 【情况说明: 意大利能摆脱拿破仑战败的苦果,战争赋税使农业近崩溃,直到也未能恢复。 早年前,欧洲从比利时始自北向南逐步工业化,意大利地区大多依靠进口粮食维持常运行。 伦敦和巴黎的情报足以遇见英法即将到来的金融危机,工业生产过剩、爱尔兰出晚疫病菌、农业歉收、对欧洲的农业出口也随之下降。 综合判断,整个意大利都会迎来一次大规模饥荒。 这点西西已经初见端倪,各地都爆发了暴|乱,斐迪南二世已经半放弃对此地的秩序管理。 玛蒂诺从教会得到消息,枢机主教团很快会将庇护九世推上教皇的位置。权利交迭期,玛蒂诺无法从教会寻得帮助。 西西最大的自卫团创始人Gitt计划将自卫团转型家族形式的Mafia集团——VngFamiglia,并向我递出了邀约。 我算意,故此说明原。 判断原如下: Gitt已经西西拥有较大影响力,自卫团积攒下的人望足以让家族初期站稳脚跟,并且与西西其Mafia区分性质。 饥荒之后的意大利必将爆发更大规模的起|义,西西地理位置特殊,如果顺利,Gitt率领的家族会成一面新的旗帜。 玛蒂诺主张将Gitt推举「上帝之子」,以此从庇护九世手中拿到能顾及西西的权益。 寻找「上帝之子」是上任教皇的遗志,根据梵蒂冈大教堂教父的预言书,经受洗礼后,「上帝之子」或许会获得某些超出常人的力量。 西西稍微安后,玛蒂诺会带着Gitt去到梵蒂冈接受试炼,如果成功,Vng就不止是Mafia那样简单。 ——Audi】 【回执:您提交的说明已存档。】 …… 看完一页,玛蒂诺先是感叹:原来你们彭格列祖上是这么转型的啊? 怪不得给一种和世俗认知中的Mafia格格不入的感觉。 粮食不够,当局不管,西西混乱,阿诺德这边应该也会暗示,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于是干脆把自卫团转型成Mafia。 毕竟很多时候,着义旗号做好事,总得附加带上一大堆理由给那些找茬的家伙。 Mafia 不一样,Maifa想干什么都合情合理,不然叫什么Mafia。 那个时期的西西,也不分什么好事坏事了,每个人都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义的,关系到「生存」。 接着感叹的是:阿诺德好像升职了? 不需要申请什么了诶,对于情报人员而言算得上重大的决也能完全由自己做主。只需要写一份说明,上面存档就行了。 接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则是—— 「经受洗礼后,上帝之子或许会获得某些超出常人的力量。」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自初代流传到的彭格列指环,以及彭格列家族具备的力量。 这和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世界的秘密」有关吗? 泽田纲吉说过,「彭格列指环铭刻着光阴」,似乎也确指环中和彭格列初代对话过。 这样看的话,彭格列指环牵扯到的似乎是一条顺沿的时间线——是传承。 玛蒂诺寻求的则是横向的时间线,能够将所有的世界整合收束到一点的方法。 「这么一看,搞不好我真的19世纪就搞了这件事。」 你们彭格列还真不骗人啊! 高兴着,玛蒂诺不经意抬起头,看到了静坐着的云雀恭弥。 如果玛蒂诺的身上有着一个「强制空白」的按钮,那可能有人疯狂拿拳头砸个完吧。 这怎么不算一种强制冷静呢。 玛蒂诺换了一份文档,拆。 【■■■秘密情报部/编号■■0■/Audi】 【情况说明: 彭格列家族成立的二天,西西本土地下势力爆发了针对彭格列的恶性火|拼事件,以下称「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 死伤下,彭格列家族一次展出彻底的愤怒……】 刚看两行,玛蒂诺突然听到云雀恭弥的声音。 很淡的一句:“你很怕我,什么?” 玛蒂诺抬起头,表情有点迷茫:“什么?” 云雀看着,说:“还很愤怒。” 玛蒂诺:“啊?” 云雀:“和憎恨。” 玛蒂诺:“啊??” 云雀恭弥放下了茶杯,瓷质器皿木质茶具上发出很轻一声脆响。 抬手挥了挥:“过来。” 玛蒂诺觉得这动像是招呼什么小狗……但有什么情绪,也谈不上抗拒还是其。自己也有点好奇,于是挪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玛蒂诺看得更加清楚。 面部线条精致干净,眼型很狭长,有委婉的弧线,所以锋利尖锐。 平淡的表情勉强能冲淡些锋芒,像是硬质铅笔画出的肖像。 玛蒂诺端详得很仔细,所以云雀也能确了:“所以,你什么怕我?”! 第 47 章 《西西里圣徒》 47/「卡塔尼亚城堡」 事后玛蒂诺拿这件事问泽田纲吉,十五岁的纲吉颇具大智慧地反问:“第一次见到云雀学长的话……害怕是很正常的吧?” 现在玛蒂诺只觉得—— 这个问题……未免也太天才了。 就像问一个失明的人,你为什么两只袜子颜色不一样? 首先,失明的人不知道这件事;其次,失明的人也不想;最后,失明的人开始好奇,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 云雀恭弥的描述太简单了,一个害怕,一个愤怒,一个憎恨,堪称负面情绪三巨头。 按理说单独拎出来,玛蒂诺是可以领会的,也不存在会情绪空白,在Rebrn面前试过了。 加在一起的威力就这么惊人吗? “诶,这样的话,刚才那位先生……” 玛蒂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果这种尚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复杂情绪也被一并包含在了「疼痛」中,刚才「带病上班」的飞机头先生……搞不好是被自己影响了。 看着完全没有任何异常的云雀恭弥,玛蒂诺沉默了。 这位云之守护者……内心也过于坚毅了点。 玛蒂诺默默捂住了眼睛:“现在呢?” “没有了。” “居然这么立竿见影……”玛蒂诺腾出一只手来摸索放在榻榻米上的资料,没摸两下,资料自己就送到了手里。 “谢谢。”他说,“我还是先去找纲吉他们吧,云雀先生你要一起吗?” 云雀恭弥没回答,玛蒂诺默认他不想加班,点头示意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青年的离去让这个日式房间恢复了平静。 之前躲在衡梁上的黄色小鸟扑腾着翅膀,稳稳落到了云雀的头顶,把黑发当窝,蹭了蹭。 云雀恭弥依旧独自饮茶。 泽田纲吉「死」前和云雀商量了所有的计划。 比如送十年前的「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确切时间。 比如第二个必须马上送来的是狱寺隼人,因为不管是十年前纲吉的消失,还是十年后纲吉的死亡,狱寺很容易失控。 又比如「圣徒」。 「五年前,在我打算毁掉戒指的时候,初代提起过。即使圣徒失去了记忆,或许身体还会对某些人产生反应。」 「如果我们拿不出说服他留在彭格列的理由,那就让他去见见云之守护者,他会因为好奇留下来的。」 泽田纲吉当时是这么说的。 「但是他没有初代想的那么绝情……能用绝情这样和圣徒毫不相符的说法吗?至少我从初代那边感受到的是这样——所以就拜托你了,云雀。」 圣徒的确很好奇,那股好奇心没有受到其他情绪的干预,简直像和他的感受完全割裂开一样。 不过这也不关云雀恭弥什么事,他已经完成了泽田拜托的事情。 接下来 就是计划的下一步了。 想起十年前的泽田纲吉,云雀罕见的勾起了很浅的笑。 “别让我失望,「泽田纲吉」。” *** 玛蒂诺跑着穿过和室,说来也神奇,这里的建筑风格是完全割裂开的,离开和室后四周立刻充斥着各类现代化陈设,看着终于像个基地了。 远远的,他在走廊边看到了一身黑色西装的Rebrn。婴儿跟在倒霉的飞机头先生身边,也在往他的方向走。 飞机头先生显然对玛蒂诺的威力心有余悸,看见红影后就停了下来。 Rebrn走到玛蒂诺面前。 “你有想起什么吗?” “关于朝利雨月的事情回想起了一些,截止到1845年。”玛蒂诺把自己推测的「回忆的大致机制」告诉给了Rebrn。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 “这样啊。”Rebrn转身,示意他跟上,“阿纲也能点燃火焰了,接下来你打算先「回忆」哪段经历?” 玛蒂诺开始和他边走边聊:“应该都可以吧,反正最后都得集齐。” “如果是要回忆和彭格列有关的事,狱寺比阿纲更合适一些。”Rebrn提议,“Gitt和圣徒的来往很多都和家族无关,倒是初代岚之守护者和圣徒的交集基本集中在家族。” “还真是「功利」的做法啊,该说不愧是首领的家庭教师么……对了,你知道1845年的「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吗?” Rebrn停住了,侧身抬头,漆黑豆豆眼对着玛蒂诺:“我得先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找回一部分记忆之后,你觉得你是玛蒂诺,还是玛蒂娜?” “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草壁说他感受到了相当不得了的情绪。”Rebrn示意几乎是贴着墙走的飞机头先生。 啊,终于问这个了。 “那不是因为朝利雨月,是——” “云雀?所以我才这么问你——对于你而言,情绪和记忆就能塑造出一个人吗?” Rebrn意有所指说,“人在看电影,看的时候也会知道一件人成长的全貌,被牵动着情绪,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经历过那些事,很少有人会直接代入主人公。” 玛蒂诺眼睛微微张大了些。 “白兰之前给你写过信,应该是说了些「密鲁菲奥雷也能给你想要的东西」这类话吧。” 玛蒂诺惊讶道:“你连这个也能猜出来吗?” “密鲁菲奥雷可以。” “Rebrn先生——”草壁忍不住出声。 为什么在现在的局面说这种话,不是吧「圣徒」往外推吗! Rebrn没有在意草壁的示意,他很直接:“所以我必须知道,你是在通过回忆找回「自我」,还是单纯的在记忆中寻找你要的东西。” “如果是后者的话?” “我会杀了你。”婴儿用可爱的声音说,“密鲁菲奥雷绝不能拥有「圣徒」。” 结果到最后,Rebrn也没回答是否知道「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 这些对话被玛蒂诺原封不动转述给了泽田纲吉。 纲吉刚结束今天的训练,栽倒在桌边奄奄一息,听到自己家庭教师对玛蒂诺的恐吓后,身体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 “Rebrn他……他也会对我说这种「不怎么怎么就去死好了」,所以应该没有在针对什么……” “你是在安慰我吗?”玛蒂诺给他倒了杯热水,“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啦,只是想找你参考一下。” “找我参考?” “没人和你提过十年后的纲吉吧。” “确实没有……” “因为他们不想再给你多余的压力。”玛蒂诺虎牙闪闪,“我就不一样,来来来,让我给你展开讲讲。” 泽田纲吉:“……” 完蛋,还没开始听就有点眩晕想吐了。 但玛蒂诺没有给他讲「泽田纲吉」的责任之类的事。纲吉听了半天,似懂非懂。 十年后的纲吉是个……额,彭格列成员的恋爱庇护专家? “是呐,不信你去问拉尔,我觉得门外顾问那边也听到了风声。那段时间还有几个意大利总部的来找我,想要纲吉庇护他告白顺利。” “……那顺利了吗?” “不知道,因为都死掉了。作为恋爱故事的话,双死算HappyEnding么?” 纲吉头发顿时耸得炸毛,有点崩溃:“请不要说这么地狱的话!!!” “如果有人来找你庇护恋爱顺利,你会答应吗?” “我怎么做得到庇护别人恋爱啊,我自己都……” “哇,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小孩。”玛蒂诺啧啧称奇,“「我的恋爱都不顺利,你们休想比我更快一步」,会直接这么说吗?原来你想走硬汉首领的路线啊。” 泽田纲吉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玛蒂诺笑了半天,揉揉眼睛。 “现在你知道十年后纲吉会做的事,应该也能感受到想要「家族每个成员都能获得幸福」的情绪——你觉得你会成为他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单方面调侃拔高到了哲学的高度。 纲吉被难住了。 他甚至连「处于人生不同阶段的人能否算作同一个人」这种概括都做不出来,学校不教这个,Rebrn也不教这个。 祖传的超直感在判断玛蒂娜性别的时候失灵,这个时候倒是派上了巨大的用处。 “玛蒂诺……你是在担心找回记忆之后,依旧无法成为他人心目中的那个「圣徒」吗?” 彭格列的成员都说泽田纲吉有一双能包容一切的眼睛,不管那是金色还是棕色,得分场合。 战斗的时候看到金眸闪烁的首领,那意味着生命有 了保障,战后跌入那片温和的棕,那意味着连灵魂都能被安抚。 玛蒂诺也看着他软软的棕色眼睛:“虽然没错,但你得把后果想得更严重些,纲吉。” “啊……” “如果我是圣徒,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站在彭格列这边,因为记载下来的圣徒就会这么做。”玛蒂诺说。 纲吉微微张开嘴,等着玛蒂诺说完剩下的话。 “但是如果我认为自己不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我会因为之前和「泽田纲吉」的约定提供帮助,但也仅此而已。”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纲吉被绕晕了。 “怎么会是一个意思呢?” 玛蒂诺的音调依旧是上扬轻快的,这是他素来的说话风格。 “记载中,「玛蒂娜·埃斯波西托」是彭格列最亲密的战友。战友就是会豁出一切的存在,活着负责背死魂灵,死了也得为生者送去祝福。患难中的兄弟、大敌当前的同伴、视死如归的自由人——这是属于战友的三位一体。” “而我——”他指着自己,“目前的「玛蒂诺」不是,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拿到的东西。假如要获得它需要去到白兰那边,我会毫不犹豫这么做。” 纲吉冥思苦想半天,最后遵循本心说了句看似无关的:“可我觉得玛蒂诺有点讨厌白兰……?” 玛蒂诺没料到他会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提到白兰的时候你的心情有些不好,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纲吉也拿不准,转瞬即逝的情感变化本不该被捕捉到,只是有这么一种「直觉」。 他挠挠头发,“但是提到十年后的「泽田纲吉」,你一直很高兴……彭格列的其他人也很信任你……恋爱这种大事也会来找你商量……我是说,圣徒「玛蒂娜」和圣徒「玛蒂诺」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玛蒂诺好久都没反应,要不是眼睛偶尔会眨两下,简直像是睡着了。 泽田纲吉的休息室比之前首领办公室要寒酸多了,冷气勉强运作,换气设备时不时呼呼响过两声。 天气在炎热到头后逐步转和,让玛蒂诺的一头红发没有夏日当头时候那样炽热,在凝神的脸上,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落在他的眼角眉梢。 纲吉觉得他的心情变得更……透亮了? “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玛蒂诺笑起来,把纲吉原本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玛蒂娜是女性,但我是男的。” 泽田纲吉抱头哀嚎:“知道了,我知道了!对不起这次我会记得死死的!!!” “狱寺呢?”玛蒂诺问。 “还在训练吧……时间好像很紧张,他也很努力的样子,啊啊啊啊不行我也得更加努力才行啊!” “走吧。”玛蒂诺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那看来我也得努力一下才行,对吧,小首领?” 有泽田纲吉同行,加上玛蒂诺躺了几天,狱寺隼人这次的反应终于算是「正常」了。 也没有不情不愿,在点燃火焰的时候,这个火爆少年甚至还贴心地让玛蒂诺去躺着。 “那么,醒来后再见啦。” 玛蒂诺说着,陷入了昏迷。 *** 彭格列家族成立的庆祝仪式在卡塔尼亚城堡举办。 卡塔尼亚城堡全称「卡塔尼亚乌尔希诺城堡」,因为在卡塔尼亚提到城堡只会联想到这一座,于是干脆以城市简称。 它诞生于13世纪,曾经是诺曼王朝的皇家城堡,伫立在海边的悬崖上,称为巩固王权和加强首都的沿海防御建设。 后来因为地震和火山运动,古堡向内陆平移,护城河被火山岩填平,称为了贵族收藏藏品的仓库。 贵族的信息渠道远超平民,自然也早早意识到了时局的变化,出于各种原因,他慷慨的拿出了城堡的使用权,并表示能提供宴会的一切开销。 Gitt起初是想拒绝的,这笔花费要是能全部散发给平民,即使只是杯水车薪的一点,西西里的生活说不定也会比现在要好上一些。 雾之守护者,戴蒙·斯佩多建议Gitt还是接受「贵族的好意」。 “要想加入西西里的游戏,自卫团那一套行不通,不管你是想改变他们、摧毁他们、还是其他,首先你得迈入那道门槛。” 曾经将斯佩多介绍给Gitt的贵族小姐,公爵之女埃莲娜也持相同的意见。 Gitt最后还是同意了,条件是将城堡大门敞开,不会拒绝任何想来赴宴的人,不论对方是贵族还是平民。 那天意外的冷,稍晚时候飘起了细雪。为了维持风度,来赴宴的贵族都没有穿能御寒的厚实衣服。 女性穿着漂亮的裙子和细高跟,男性则要好过点,至少西装面料多,不至于露出太多皮肤。 不过看得出来,和一群灰扑扑的西西里平民身处同一个空间,不少人直白的表露出了厌恶。 但他们没有离开,因为教皇国的圣徒也会莅临。 据说,在卡塔尼亚城堡的宴会结束后,圣徒会直接去和斐迪南二世见面。 ——这才是城堡的主人「慷慨」的主要原因。 Gitt也不怎么主动理会到场的贵族,他和家族成员呆在一起,时不时去到平民扎堆的地方,询问是否还需要其他的帮助。 就在这样的氛围下,马蹄声由远及近,红枣色骏马穿过树林,停在城堡外的平台。 红发青年从马车上走下,站在边上,不管是量裁贴身的黑西装,还是他脸上的火红斑纹,都代表着——这不是圣徒。 贵族有些失望,他们认出了来者——彭格列家族岚之守护者,Gitt的童年好友,G。 家族刚成立需要处理的事情本身就多,Gitt又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偏偏他不止是想想,是真的会冲着去做…… G连着忙了好几天,没等他喘上气,Gitt又带着他无辜的眼神发来了请求:去 教会把玛蒂娜接来吧,G,最近西西里不太安全,我不放心她自己过来。 G:“阿诺德呢?” “他在忙其他事,应该很晚才能回西西里,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宴会。” G冷哼一声,倒也没说什么。 就阿诺德的性格,他能答应来人多的宴会都像是奇迹了。 G扭头扫视周围,确认安全之后才转身伸出手,呼唤:“玛蒂娜。” 圣徒从马车上露了脸。 她将手搭在青年手背,依旧是那身神职人员的长袍,或许是因为宴会结束会面见国王,长袍外还披上了一件金线收边的长披风。 绶带随着跳下马车的动作飘在空中,这次没有和火红长发交织——长发被编成两股,规矩盘在头顶,只有些许碎发留在脸颊两边。 城堡突然就安静了,圣徒的到来让燃烧的笔壁炉中火光更盛,原本火焰照耀不到的阴霾角落也能感受到由心的轻松温暖。 玛蒂娜呼了口白气,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十九岁的圣徒已经褪去了所有稚嫩,漂亮明媚如西西里盛开的火红蔷薇。 “这群贵族是不是有毛病?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冻死了不会怪在你们头上吧?”她小声对G嘀咕。 G:“要不然你声音大点,我保证他们只会怪在你头上。” “你都抱怨了一路了,怎么还这么针对我啊。” “你要不也来试试帮Gitt收拾烂摊子是什么感觉?” “你真放心让我来么?到最后你会咆哮着把我抓到教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揍我的吧。” “不,我只会把你扔给阿诺德。” 玛蒂娜一下子怂了:“……其实不来接我也是可以的。晚会儿那个脑子比铁还硬的国王会和我见面,没人会在路上对我下手——在城堡暗杀倒是有可能,这样你们彭格列担全责。” G完全不想理会这种听着就可怕的话,直接往前走。看起来是玛蒂娜维持着同样的步伐和他一起,其实完全是被半拖行。 还没走进城堡,一大堆贵族围了上来,完全不在乎自己有没有暴露在寒风中,挤开G之后直接开始排着队自我介绍。 G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两步走到Gitt身边:“下次不要让我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Gitt看着觥筹中像是快被瓜分的玛蒂娜:“多亏玛蒂娜,我可应付不来这些讨厌的家伙。” “斯佩多和埃莲娜不是也在吗?” “哎。”Gitt叹了口气,并不苦恼,语气中带着调侃的意味,“热恋中的情侣哪管其他人死活,顶多帮忙挡两下——斯佩多看起来是会让埃莲娜这么做的人吗?” 他指着玛蒂娜。 圣徒脸上维持着温暖的笑容,Gitt的直觉却告诉他,她现在多半已经在心里把这些堵在门口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等一群贵族终于说完了又臭又长的名号,玛蒂娜才按胸口微微鞠躬,说:“我是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很荣幸见到诸位。” “那也是阿诺德教的吧。”G不痛不痒评价,“和贵族见面的话,最后一个报上姓名的只会是地位最高的人。明明不是贵族,玛蒂娜倒是把这些学了个遍。” “但很有用,不是吗?”Gitt拍拍好友的肩膀,“别对阿诺德这么大意见,G,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有了圣徒吸引走贵族的视线,宴会的气氛好了不少,至少大快朵颐的平民不用再被刻薄的视线打量。 到了半夜,精致贵族也受不了这天气了。 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必要的社交活动,也和圣徒阁下碰上了面,他们找到Gitt,很随意地和他告辞。 这次是终于肯从恋人身边挤出时间的斯佩多提醒。 “笑一笑,Gitt,你看起来不像是送客。拿出你对其他人的笑容来。” Gitt觉得斯佩多在幸灾乐祸,这个梳着奇怪冬菇头的青年从最初见面开始就对他有点偏见。 因为Gitt是埃莲娜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同样的,他对和埃莲娜喜欢着的玛蒂娜也有很大意见。 甚至跨越了性别,管你是男是女,一概贯彻「您能不能离我的未婚妻远一点」作为核心思想。 “说起来,埃莲娜呢?”Gitt送走了贵族,终于松了口气。 G端着一碟切好的烤面包走了过来:“和玛蒂娜在二楼房间聊天吧,斯佩多不就是被埃莲娜赶下来应付那些家伙的吗?” Gitt故意说:“她们关系还是那么好啊。” 斯佩多的脸色变得很精彩。 介于「呵呵,我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圣徒有什么好计较的」和「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些人赶出我和埃莲娜的二人世界」之间。 斯佩多:“会来参加宴会的都能算是你的支持者,Gitt,你得尽快定下来彭格列的发展方向,现在情况越来越糟了。” “不是一早就定好了吗?”Gitt随手拿起桌边的食物餐碟。 是很精致的苹果馅饼,外壳酥脆,苹果馅料肉眼可见的香甜,糖霜撒在上面像是很薄一层细雪。 几天前他还在锡拉丘兹看到了饿死的尸体,活下来的往往是孩子,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父母突然就睡着了,怎么也喊不醒,您能帮我把他们搬回家吗?”瘦骨嶙峋的脸上几乎被可怜的大眼睛占领了,小孩向Gitt这么恳求道。 巴勒莫的夜晚也不安宁,枪|声之后的夜色变得血淋淋,火光从哪家冒出来都不算稀奇。 太阳落山之后几乎就没人愿意出门,实在饿得没办法了就全部涌入大教堂,至少圣徒会将教会为数不多的食物分发下去。 那样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是因为想要保护平民才走到一起,今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Gitt蹲下来,将苹果馅饼递给了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孩,揉揉对方枯草般的短发。 Gitt已经不是自卫团时候那样白衬衣黑马甲乱晃的冒失小伙,他穿上了竖条纹黑色西装,高领披风是公爵之女埃莲娜赠送的,披风上的胸针来自圣徒玛蒂娜。 今年他21岁,将一手成立的自卫团转型为Mafia,成为了西西里最年轻的,名声也最「奇怪」教父。 可他还是会蹲下来,昂贵的披风在地上拖出灰,将自己有的或是没有的东西交到干瘦的掌心。 斯佩多和G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没了贵族的宴会十分和谐,卡塔尼亚城堡温暖得不像是在西西里,笑声从年代久远的潮湿墙砖缝中钻出,雪越下越大,盖在地中海的疮痍上。 直到枪|声响起。! 第 48 章 《西西里圣徒》 48/「惊魂夜」 西西里的很多人或许不知道今晚入口的大多食物的名字,但他们绝对不陌生枪|响。 像是死亡在刹那间发出的震颤,干脆又利落,连多余的刺耳杂音也没有。 发出刺耳杂音的是因接连作响的枪声而陷入混乱的平民。 隐匿于暗中的不速之客没有任何交涉的意愿,火铳和铁血的味道迅速淹没了城堡。 “怎么回事?Gitt不是还在这里么?” 这样的询问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能回应的人接连倒下,血泊从城堡中外溢到露天的雪地上,像是那道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血色护城河。 “先疏散人群——!我们不是没有准备,不要慌乱——!” Gitt早早拿出了武器,那是阿诺德答应加入家族时候送给他的枪支。 他本不想接,但男人说:我会因为彭格列的事不常呆在西西里,绝对不要让玛蒂娜受伤,你能做到吗? Gitt答应了,也收下了这把异国技术的武器。 他隐约清楚阿诺德身份很复杂,虽然一开始是以护教者的身份来到了西西里,但他和玛蒂娜的关系远不是「圣徒与护教者」那么简单。 没有哪个护教者会干涉圣徒的大多自由,也没有哪个圣徒听到护教者的名字就犯怂。 上帝制裁不了玛蒂娜,阿诺德可以。 并且,阿诺德并不参与教会的任何事情,他总是远离人群做自己的事,没人知道在忙些什么。 就算问起玛蒂娜,她也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不需要管他,他不来管我就天大的好事了。” 唯独有一点很绝对,阿诺德从来没让玛蒂娜受过任何伤害。 和斯佩多会倾尽全力保护埃莲娜不同,阿诺德的重点更多是在「身体伤害」上。 哪怕玛蒂娜因为偶尔遇到烦心的事情而稍作沮丧,阿诺德也是会直接忽视这些的。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Gitt也没有想要探寻的念头——但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此。 “埃莲娜和玛蒂娜在哪里?马上找到他们!G——!” 听到Gitt的声音,G也明白他的意思,甚至比他想得更多。 搞不好圣徒真的有点预言的天赋在,说得难听点就是乌鸦嘴。 如果圣徒和公爵之女死在卡塔尼亚城堡,彭格列连发展的机会都没有。 也不是没有这样设想过,所以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人手和火力都是足够的,可这不代表能完美应对突如其来的横祸! 贵族的慷慨在此时成为了致命的礼物。 这座城堡足够大,一楼乱成一团,上到二楼就能听见不少脚步声和枪声,房门被一扇一扇闯开,这种情况下找人简直是大麻烦。 G首先去到了刚不久见到埃莲娜和玛蒂娜的房间。 房间空着,窗帷被吹开,看窗台内雪的厚度,窗 户已经敞开好一会儿了。 解决掉拐角处蹲守的杀手,G也不免开始焦灼。 该死,到底在哪里?! 绕着石梯上到三楼,阴影中的杀手再度袭来。他似乎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看着带着怒意的红发青年依旧摆出游刃有余的姿态。 如果是别的时候,G怎么也得让他见识一下傲慢的代价,但现在他根本没功夫干多余的事情,枪口直对杀手,连问话的意思也没有。 真实的火并和决斗不同之处就在于此,没有荣耀可言,也不存在心服口服,近距离下,谁的板|机先扣下,那就是唯一的赢家。 而就在双方都打算动手的那刻,凄厉的痛觉在人脑海中爆炸开,由神经传递至身体每一处角落。 这股痛觉像是拥有呼吸,类似将什么富有弹性的东西扔到地面。 触地的瞬间,就是痛觉的峰值,一下又一下。 G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身上最多只带着轻微的擦伤,在西西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这点伤对他而言完全是可以忽略的东西……可现在的疼痛像是即将迈入死亡,带着没由来的恐惧。 而杀手的承受能力明显远不如G,G还能揪着心脏勉强支撑站立,杀手直接蜷缩着颤抖,傲慢已经被摧毁了,这股痛感甚至让他开始抽搐,滚了两圈之后摔下了石梯。 “嘭——”地一声落地,再无其他动静。 痛楚模糊了时间,G不清楚自己找了多久,等他来到一扇门外,随着冷汗滴落到地毯,他听到了房间里嘶哑的声音。 “别进来。” “阿诺德?”G愣了愣。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男人似乎也在忍耐着什么,嗓音没有一贯以来的沉稳,按捺着的东西被一同关在了这扇门里。 “把Gitt叫来。” G想说现在没功夫折回去搞这些,略带颤抖的女声也从房间中传出。 “拜托了,G。把Gitt找来,只有Gitt。” 是埃莲娜。 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席卷了每一个人,卡塔尼亚城堡反而迅速恢复了秩序。 找到Gitt后,斯佩多也跟了上来,最终和G一起止步于房门外。 阿诺德和埃莲娜这两个平时压根什么交集的人,在此刻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只允许Gitt进到那个房间。 房门外能听到隐约的交谈。 埃莲娜:“上到五楼……察觉到有人……玛蒂娜把我抱在怀里,她挡住了所有的……我听到了两枪,接着就是……” 阿诺德:“不能……你以为我和玛蒂娜……” 埃莲娜:“血止不住,她现在……!阿诺德你不能……” 阿诺德:“痛感瞒不了……更糟的是……我得去立刻动身去教皇国。斐迪南二世的会面……” 接着便是埃莲娜的细细哭声。 斯佩多看起来像是想要 直接闯进去,而在那刻,那股从天而降的痛感消失了。 门被推开,埃莲娜走在前面。 她看起来很憔悴,金色的头发散开,满脸惨白,眼角攒着泪,原本身上的花香也被血腥味覆盖。 斯佩多立刻上前检查起未婚妻的情况,见她没有伤口后松了口气,颤抖着把人牢牢抱在怀里。 “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这句平日里随口挂在嘴边的话在此时是那样的不合时宜,以至于埃莲娜听到后浑身僵硬,搭在斯佩多后背的手也更凉了。 Gitt抱着玛蒂娜走了出来。 G愣住了。 玛蒂娜圣洁的披风上全是血迹,几乎挡住了全身,连红发也被盖得严严实实,只有无力的手垂下,鲜血还在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 因为低着头,G看不见Gitt的表情。但好友周身的气压低得不可思议,不需要任何解释都能看出来——他很愤怒。 非常愤怒,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狮子。 狮子不会允许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哪怕无数□□在身后虎视眈眈,他也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在那时,G尚不清楚事情的全貌,所以不知道Gitt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情绪。 他以为玛蒂娜已经死了。 阿诺德……呢?” Gitt身后的房间空着,窗户大开,伴着细雪,窗外吹来女贞树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埃莲娜。”Gitt说,“我只能把她交给你,过会儿就会有人来接她去见斐迪南二世,在那之前你能处理好吗?” 斯佩多想说什么,被埃莲娜拦住。 埃莲娜擦了擦眼角的泪:“我学过一些紧急处理……我能做好的,但是在那之后必须找来专业的医生——” “不能。”Gitt说着G不理解的话,简直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很轻,但瞬间让埃莲娜哑口无言,“你想阿诺德动手吗?” Gitt将玛蒂娜抱去了还算干净的房间,埃莲娜拿着一堆找来的器械进去了。 斯佩多开始和其他守护者一起收拾残局,G也打算一起,被Gitt叫住。 年轻的教父倚着门站着,依旧垂着头,金发挡住了眼神。 “如果她醒了,你能陪她去见斐迪南二世吗,G?”Gitt说,“本来该阿诺德去的,但他必须追上去……我也不能陪她,我会忍不住动手——只能拜托你了。” G有很多疑惑想问出口,首先是:“玛蒂娜都这样了,阿诺德还要去干什么?” “去救她的命。”Gitt说,“今晚上门的不止有西西里的Mafia,还有教皇国派来的杀手。” “我不明白,追一个杀手?” “追一个发现了秘密的杀手。” “……是和我们感觉到的「疼痛」相关的秘密吗?” “一部分吧。”G itt抿着唇,像在忍耐着什么。他换了条腿支撑自己,“你记得和我说过的吗?你说阿诺德像个控制狂,连玛蒂娜削水果这种小事都要管。” “对。” “他是对的。玛蒂娜感觉不到疼痛,但她能将所有情绪传递出去,哪怕是她感觉不到的东西。” G觉得有些惊悚:“什么?!” “阿诺德应该在很小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小孩做事总是没轻没重的,又感觉不到痛……所以只要阿诺德感觉到疼痛,那就是玛蒂娜又受伤了。” “所以之前那股疼痛是因为玛蒂娜……但即使是枪伤或者其他也不应该有那样的痛感,简直像在被反复折磨一样。” “因为人对痛觉是有耐受力的。” Gitt声音更低了,“我们不就是这样吗?小时候被父母教训都觉得疼痛得难以忍受,到后来,一些习以为常的小伤压根不会在意。” 但如果一直感觉不到疼痛,对这种感觉毫无概念,每一次痛感都是崭新的。 玛蒂娜甚至不具备「忍耐」的概念,因为感觉不到,所以只能放任那股感觉向外奔流。 “阿诺德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居然能把这件事隐瞒这么久……要是有其他人知道,玛蒂娜绝对活不到现在。” G觉得更加惊悚了。 这次不止是听到离奇的事件,还联想到了可能有的后果。 之前的杀手光是感觉到这股疼痛都控制不住自己,失足跌落了石梯。 要是把「疼痛的玛蒂娜」扔去战场呢? 让她直面火铳与炮弹,放任死神的镰刀离她越来越近。 没有痛觉的圣徒到死前一刻依旧是茫然的,她的红发会在血光与战火中熠熠生辉,而疼痛会摧毁最坚固的战线,如沼泽般将人吞没。 之前西西里有过一阵猜测,为什么圣徒阁下会屈身来到这个贫瘠的地方。 即便是为了寻找「上帝之子」,那她呆在那不勒斯不就好了,至少那里还有国王陛下的照拂。 现在G明白了,玛蒂娜不可能呆在那不勒斯,那里离斐迪南二世太近,又离上帝太远。 阿诺德压根就是带她来避难的! “可现在已经瞒不了了。”G有些焦灼,“今晚的动静闹得很大,城堡里所有人都能意识到不对,只要有心,不可能查不出来。” “这就是阿诺德干脆加入了彭格列的原因之一。他知道自己一个人「保护」不了玛蒂娜,他赌彭格列可以。” Gitt顿了顿,“他赌我可以。” G找不出别的措辞来回应。 事实摆在了面前,玛蒂娜重伤,阿诺德连留下来照看的时间都没有,得立刻追上想要向教皇国传话的杀手…… 等等。G意识到什么。 这样说不通。 “追上杀手并不能阻止玛蒂娜秘密的扩散。阿诺德不像是会因为这个原因离开玛蒂娜的人……” G又想 起了阿诺德和埃莲娜只让Gitt进门,而把自己和斯佩多拒之门外的事情了。 Gitt却不打算解释这个。 他离开了靠着的房门⒄_[(,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背依旧挺得直。 “那是另一个绝对不能说的秘密。阿诺德知道,埃莲娜知道,教皇国的杀手知道。现在他们也让我知道了,到此为止。” G沉默了很久。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已经过去不少时间。 斐迪南二世派来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面对尸体和血泊也熟视无睹,只问,圣徒阁下呢? 埃莲娜让Gitt找来宽松温暖的衣服给玛蒂娜换上,自己则走出了房间。 趁Gitt帮忙换衣服的时候,埃莲娜交给G两支针剂。 “这是吗|啡。” 她手指有些抖,声音也一样,“玛蒂娜让我给她注射了大量的吗|啡,但不能保证在和斐迪南二世见面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如果你感觉到不对,立刻带她去补注。” “她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去和国王见面。”G皱着眉。 “她必须去。”埃莲娜扶着墙,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跌倒。 可一想到玛蒂娜刚刚还面无血色轻声安慰她,埃莲娜咬着牙说,“斐迪南二世找她是有关询问「上帝之子」的事情。” G只能哑然。 庇护九世即将上位,他对「圣徒」的容忍度如此之低,当然不止是曾经闹过不愉快这么幼稚的原因。 如果「圣徒」找到了所谓的「上帝之子」,谁才是上帝的代行人? 是经受洗礼能展现奇迹的「上帝之子」,还是教皇? 这已经脱离了信仰的范畴,是只属于人类的权力相争。 同时,斐迪南二世也会考虑,因为玛蒂娜隐约有了将Gitt视为「上帝之子」的意思。 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偏偏是将自卫团转型为Mafia的Gitt。 他现在有了家族,有了西西里一部分群众支持,要是他身上还有了信仰…… 连博洛尼亚那种教皇眼皮子底下的城市都已经爆发了起|义,呼喊着要实现意大利的统一。 谁说得准西西里没有这样的想法呢? 这已经和个人的打算无关了,局势的走向不以任何一个人的意志转移。 它以地区,以城市,以国家,以整个岛屿、整片大地为棋盘。下棋的人不在乎谁受了伤,谁快死了。 除非是千万意志汇聚为一股更加锋利的尖刀,那样才会有人退缩。 可这个时代就是不安宁的。哪怕身处再贫瘠、再边陲的地方,历史的车轮依旧会不留情面地轰隆碾过。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看起来并不是很在乎。 她被Gitt扶了出来,看到G之后先是笑了一声。 “抱歉,G,你不光得收拾Gitt的烂摊子,现在阿诺德也把这个烦人的「圣徒 」甩给你了。” 玛蒂娜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浅色羊绒大衣把整个人包裹得严实,外面还套着绛红色披风,脖子上围了圈松软毛毡围脖。 似乎是之前的遇袭让她的长发断了一截,现在干脆直接剪到了肩膀的长度,散开之后挡住了部分惨白的脸颊。 人们只见过玛蒂娜穿神职长袍的样子,曾经埃莲娜也找来很多漂亮裙子,都被玛蒂娜皱着脸拒绝了。 当她脱下那身能撑起身量的服装,整个人小得不可思议。 G扯了扯嘴角:“那你记得让他向我道谢。” 玛蒂娜将手搭在G的手背,就像她刚来卡塔尼亚城堡参加宴会时那样。 这次G放慢了速度,完全承担起了身边圣徒的重量。 “别那么严肃,也不要把事情想的那么复杂。”玛蒂娜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你选择守护Gitt,Gitt选择守护西西里,我选择支持你们的所有选择。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这样就足够了吗?”G忍不住问,就像找上大教堂的人会对圣徒询问的那样。 玛蒂娜曳地的披风划过了雪地和血泊,还未干涸的血液没能在上面留下痕迹,反倒是纯白的雪染湿了下垂,留下了更深的印子。 国王的马车就在前面,两列则是面无表情酷似石像的列兵。 她一直往前走,每一步都掀开空气中的复杂气味,她走得很慢,但好像什么也追不上她。 “圣徒给不了你回答,你只能问自己的心。”玛蒂娜缓慢登上马车。 “*你要保孚你的心,胜过保孚一切。”在马车中,她垂眸念着,不知在对谁说,“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 第 49 章 《西西里圣徒》 49/「斯佩多」 在这次的回忆中,玛蒂诺突然醒悟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回忆」是带着视角的。 如果是初代雨之守护者的回忆,那就基本只从朝利雨月的视角去看待整件事情。 如果是初代岚之守护者的回忆,那就只从G的视角去了解。 朝利雨月记忆最深的「审判」还好,因为是公开的场合,基本上没有视角带来的局限性。 而G在那个夜晚的参与角度……实在是太局限了!!! 了解下来,玛蒂诺也能大致拼凑出事件的全貌。 比如所谓的「卡塔尼亚城堡惊魂夜」是各方面针对彭格列和圣徒的一场集火。 要是能趁乱给彭格列添点大乱子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圣徒的死亡都能带来这点,于是这群人开始心照不宣。 而圣徒玛蒂娜没有死,不知道是阿诺德提前赶到还是其他原因,她的伤不致命,还能勉强保持活动。 就是男性的身份暴露给了杀手,于是阿诺德立刻追上去了。 就是因为G视角的局限性,玛蒂诺甚至不知道是怎么暴露的! 杀手要杀人要么开枪,要么抹脖子,既然埃莲娜说听到了枪声,那大概率是前者——开枪怎么能暴露性别的啊!!! 玛蒂诺搞不懂了。 而且因为这次事件中「玛蒂娜」的情绪几乎就是……没有情绪。 视角存在局限,感觉不到任何情绪,这和说明书有什么区别?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玛蒂诺甚至没有关注周围的环境,直接开始思索了起来。 不对劲,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因为「遇上事情」、「事情似乎能够得以解决」、「事情看似正在逐步解决」这一系列的走向而被他忽略掉了。 正自闭着,很细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玛蒂娜……阁下吗?” 玛蒂诺条件反射回答:“是玛蒂诺,男的。” “对、对不起……” 玛蒂诺看去,一个右眼蒙着眼罩的紫发小姑娘躲在门边,缩着下巴,察觉到视线后立刻移走了眼神。 “怎么每次醒过来都能解锁新人物……”玛蒂诺这才开始打量起四周。 嗯,好像自己躺的地方又变了,这次是比较狭窄的新房间呢。 那叠资料依旧放在床边,最上面是阿诺德有关「卡塔尼亚城堡惊魂夜」的档案袋。玛蒂诺记得之前自己有重新封口,但现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 “或许不是「新人物」呢?” 小姑娘的声音突然压低。 她直接进了门,身上也没有之前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下巴微挑起,走到床边后睥睨着玛蒂诺。 “因为失去记忆,所以心安理得呆在彭格列接受保护么?玛蒂诺。”小姑娘用嘲讽的语气说,“明明你才是教唆二世武装篡位,把Gitt 逼去日本的那一个。” 玛蒂诺:“……?” 等等,你谁? 我只看到彭格列刚诞生,还被狠狠摆了一道,怎么剧情就快进到我教唆二世篡位了? 因为「小姑娘」在说话的时候还前倾着身体,玛蒂诺下意识后撤,手压到了档案袋上。 「小姑娘」又冷笑了一声。 “阿诺德从来不写「真实」的事情,他只写你有多可怜,有多被动。你在历史上留下了最好的名声,这点还得多谢他——哦,我差点忘了,在你「死亡」之前,唯一憎恨的人就是他,还真是好笑。” 注意到「小姑娘」手上戴着的彭格列指环,玛蒂诺回过味来了。 和泽田纲吉的情况类似,指环中寄宿着某种遗留下来的精神,不过这个人……直接借人还魂了? 居然还能做到这一点么。 不过考虑到口口相传的死亡的圣徒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好像借人还魂这种事也不算太惊世骇俗。 “既然知道我没有记忆,你能不能按照时间线慢慢讲。”玛蒂诺仰着头,说,“要不你先从自我介绍开始讲起?” 「小姑娘」凝视他半晌,突然跨身上床,在玛蒂诺的惊呼中掐住他了的脖子。 “凭什么总是只有你被上帝保佑?上帝之子,哈,上帝给了你所有美好的,你却和Gitt一起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彭格列就是因为你们才——” 玛蒂诺只能感觉到呼吸不上来,但他能从对方的表情和逐渐拉开的语调判断出来。 这个人正在感受他的窒息。 尽管如此,那股复杂的恨意依旧让对方收拢着手指。 「她」已经完全被某种执念所控制了,面部微微扭曲。痛苦对「她」而言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此刻的「她」只想倾泻这股愤怒。 「好可惜。」 这是玛蒂诺在缺氧中最真实的想法。 「负面情绪明明是刻骨的东西,可我偏偏感受不到痛苦,也无法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玛蒂诺就是一个痛苦传播机器,他的感受如海浪,很快席卷了周遭。 门外仓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泽田纲吉憋着气的叫喊。 “库洛姆——!” 伴随着这声呼唤,玛蒂诺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松开。 小姑娘瞪大了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跌倒在他身上,因为那股窒息的痛苦而浑身颤抖。 他也没什么力气,只好拍着小姑娘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后来玛蒂诺才从他人口中得知,来找他的小姑娘叫库洛姆·骷髅,是泽田纲吉的雾之守护者。 库洛姆惊吓之余还很自责,她也不清楚是被什么影响了,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要去看看圣徒,又在看到他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雾之守护者的话……是戴蒙·斯佩多吧。”玛蒂诺回忆着自己看过的那些回忆,“好像是个贵族恋爱脑,有个很喜欢的未婚 妻——” 说着,他拍了拍桌,咬牙切齿:“是个货真价实的男性啊!怎么能霸占小姑娘的身体还往别的男人床上爬的!太不知羞耻了!” 泽田纲吉:“这似乎不是重点……” “而且他知道我是男性,他叫我玛蒂诺!这是知法犯法!” 纲吉从一开始的紧张兮兮到现在的崩溃,只需短短两句话:“……都说了这不是重点啊!!!” “哦。”玛蒂诺偃旗息鼓,“能计较的重点也只有这个了吧,关于斯佩多像是发疯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头绪,你也没有头绪啊。” 泽田纲吉:“……” 房间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Rebrn把圣徒的事全部交给了泽田纲吉,忽视了学生慌乱摆手的“我也做不到什么事情”,丢下一句“这也是彭格列的历史遗留问题”,就什么也不管了。 纲吉能想到的就只有:“还有几天我们就要和白兰决战了,你要趁这个时间恢复一些回忆吗?” “决战?” 玛蒂诺有些意外这个措辞。 按照双方现存兵力,应该不存在「决战」的概念才对。 他这次似乎睡了更长的时间,直接把事件的转折给睡过去了? 接着,泽田纲吉将之中发生的事全部讲述了一遍。 白兰·杰索的副手其实是彭格列的同伴,在很早之前就和十年后的泽田纲吉保持着联系。 白兰想要彭格列指环,和他手里的七枚玛雷指环、以及彩虹之子的奶嘴,一共21个代表着神秘力量的东西,来创造新世界。 玛蒂诺恰到好处地提问了:“我知道玛雷指环,彩虹之子的奶嘴又是什么?” 是诅咒的宝物。 具体的泽田纲吉也不知道,只了解Rebrn就是因为这个诅咒才从成年人变成了婴儿,随身保管着奶嘴。 “这21件物品被称为7的3次方,是创造这个世界的基础。” 纲吉说着,悄悄打量玛蒂诺的表情。 对方应该就是想要其中的某样东西吧?有关世界的。 玛蒂诺没什么表示,只是等着后文。 但是白兰·杰索似乎早就知道彭格列的打算,甚至是放任他们的小动作。 然后,这个脑子有点问题的万恶之源给彭格列播放了自己不知道准备了多久的精美PPT,全方面展示密鲁菲奥雷的企业文化……主要是武力上的展示。 把人看得一愣一愣之后,白兰心满意足,提出在十天后进行一场决定最终胜负的「游戏」——也就是纲吉口中的「决战」了。 所以你要在这几天继续恢复记忆吗?战斗开始的话,应该就没时间管这些事了。 “不要。”玛蒂诺居然拒绝了。 给出的理由也很任性。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斯佩多来发了次疯,我更觉得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 “「视角 」吧。”玛蒂诺撑着下巴,所有所思?_[(,“从别人的视角我倒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局限性太大了。纲吉,能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一般是什么事情?” 话题太跳跃了些,纲吉想了想:“……额,很重要的大事?” “这不是跟没说一样嘛。” “……” “按照常理,是能影响到整个人生决定的事件,又或是情绪起伏很大的事情。” 玛蒂诺分析起来。 “朝利雨月在「审判」中知道了Gitt是个怎样的人,这也是他会加入彭格列的关键因素吧,所以他记得这个。” “G则是在彭格列成立初期的安魂夜意识到了他们需要面对的。那恐怕是他第一次直面局势,不是西西里的小打小闹,要当首领的左右手,就得承担更多的责任,所以他记得这个。” 玛蒂诺叹了口气:“但说真的,这些都和我「没多大干系」。” 纲吉:“怎么会……” 当然会。 对于其他人而言的大事,对玛蒂诺不是这样的。 玛蒂诺能从中得知「玛蒂娜」大致的性格。 比如他算是开朗,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和Gitt在一块很容易闯祸,即便如此依旧受到不少信赖与尊重。 比如他很支持Gitt,明明是处于「避难」的时候,也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处境,重伤打吗|啡也要和国王见面,好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糟糕事情。 ——看起来是个很有觉悟的「圣徒」。 事情又回到了Rebrn所说过的:你觉得你是玛蒂诺,还是玛蒂娜? “其他人断断续续的视角是不能让我搞懂「玛蒂娜是如何成为玛蒂娜」的。” 因为在这些事情里,「玛蒂娜」完全没什么转折点,也谈不上让她感情深刻的大事——哪怕是重伤也一样。 他经历了一些事,可他只是之前的他,没有转变,没有成长,什么都没有。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想搞懂这个呢?”纲吉忍不住问。 这很难向泽田纲吉解释清楚。 「因为我本来就有要取材的念头,好像也确实遇到了精彩的事情,居然能让我变成那样的一个人。」 「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找回的东西也令我像个局外人,谈不上感悟,又怎么算是取材呢?」 纲吉能感受到对方的纠结,又在很短时间变为了平和积极的感情。 以前的话,纲吉只会觉得这很了不起,能自由控制自己的情绪什么的……现在他觉得这样的本领算得上恐怖了。 要知道,就在刚刚,被控制了身体的库洛姆还险些把他掐死。 并且还说了很过分的话。 圣徒和初代一起把事情搞砸了——这是很严重的指控,尤其是从守护者嘴里说出来的。 泽田纲吉对彭格列的历史不算非常清楚,Rebrn倒是讲过, 初代早年间为了避免和二世起冲突,隐退后移居了日本。 初代雾之守护者却提到了:教唆二世武装篡位,把Gitt逼去日本。 这些事情明显超出了泽田纲吉的脑容量。 一方面他觉得,玛蒂诺会下意识形成「保持心情」的条件反射肯定是遇到过什么事情,看得出来,玛蒂诺自己也想弄清楚。 另一方面…… 纲吉本来就因为白兰的步步紧逼,而不得不拿出全部精力和觉悟了,突然又牵扯到了历史。 要是圣徒单独寻找着记忆,似乎对现在的情况没什么影响。 但怎么冒出来一个见面就开始掐脖子的守护者!!! 库洛姆也因为这件事没什么精神。 “我也搞不懂啊。” 泽田纲吉抱着脑袋也开始发愁。 所以说人的处境是比出来的。 看着小首领迷茫挣扎试图动脑的凄惨样子,玛蒂诺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上不少。 “也不知道斯佩多赖在库洛姆那边是好事还是坏事……”玛蒂诺戳戳纲吉的脸,“按理说你的戒指里也有Gitt吧?” 纲吉抬起头:“是有……算是遗留下来的精神这样?初代目到九代目的意志都在,之前也有有关「继承」的考验……” “Gitt和你聊过什么吗?” “没有。”纲吉说,“其他首领倒是一直在念叨「血腥历史」啊,「宿命」啊,「觉悟」啊……初代好像在之前一直没说过什么。” “诶,那你通过考验了没?” “算是通过了吧……” “那他再怎么也应该和你说过话,总不至于像个死宅,把所有事都交给其他人吧。” “……”纲吉沉默了会儿,“我说我要摧毁彭格列,初代回答说他收到了我的觉悟,然后考验就通过了。” 玛蒂诺一愣,接着开始捧腹大笑。 他笑得太猖狂了,差点没坐稳,泽田纲吉能感受到的「快乐」也很真实,还在不断拔高,反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别笑了……” 玛蒂诺:“好好好,我不笑……哈哈哈哈……怎么做到平时没动静,一听到后辈要毁掉家族就来劲了啊,Gitt他在想什么……” “别笑了啊啊啊——!” 等玛蒂诺笑到没力,纲吉已经又开始蹲在角落自闭了,偏偏还被强行灌注了积极的情绪,自闭加倍! “既然是「继承」,你也应该能看到之前发生过的事,就算只是大概,Maifa可是很凶的哦……多亏你还真的能说出「我要摧毁彭格列」这种话啊,纲吉。” 玛蒂诺也蹲在他旁边,红发散开落了一地。 他撞撞小首领的肩膀:“别自闭了,斯佩多口中的「我」比你要狂野多了,你只是这么想,我好像真的这么干过诶。” 纲吉埋着头抗议:“你要是真的干过,彭格列怎么还能传到我这里的 !” “你这小家伙还真是总能说出了不起的话。”玛蒂诺又开始搓他的头发。 这事他干的甚至算熟练,要是狱寺在这里,搞不好又要愤怒叫嚣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按理说,「精神」是不能占据身体的吧?”玛蒂诺终于提起了这件事,“要是都能这么做,战斗经验丰富的「前辈」出手就好了,战况也不会这么糟糕。” “对哦。”负隅顽抗捍卫自己发型的纲吉反应了过来,看着呆呆愣愣,“其他守护者也没有这种情况……目前也只有我在指环里有过类似的「继承」。” “搞不好是因为太恨我,恨比其他感情可长久多了,不然我也不会看到云雀的脸就变成那样。”玛蒂诺逗他。 “说起来……云雀学长也来到十年后了。”纲吉说,“不过我不清楚他去了哪里,草壁先生追过去,也不知道追上了没有。” 玛蒂诺起身,顺便把纲吉也拉了起来。 “还是得先去看看库洛姆的情况,这个斯佩多和我「看见」的斯佩多可完全不一样,小首领也放心不下,对吧?” 泽田纲吉点了点头。 *** 库洛姆·骷髅呆在自己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连食物也是依靠着同伴送到房间外。 莫名其妙伤害对于首领而言算是重要的「圣徒」,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而脑海中的声音还在一直说。 ——玛蒂诺会毁了彭格列,上次他完成了一半,现在就是另一半。 ——玛蒂诺夺走了上帝赐予的所有幸运,在他身边的人就只剩下不幸,你最重要的人也会因此死得悄无声息。 ——玛蒂诺·埃斯波西托根本不应该醒来。 “请不要再说了……” 那个人却不肯放过她,如幽灵般一遍一遍重复。 令人神经衰弱的重复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戛然而止。 库洛姆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 “库洛姆,现在我们方便进来吗?” “首领……”库洛姆去开了门。 玛蒂诺跟在纲吉身后,这也是为了防止斯佩多又拿小姑娘的身体做些不合适的事情。 「成年男性」用小姑娘的身体对「名义上女性实质上男性」的人动手动脚,光是这么描述都觉得神经兮兮的。 看到玛蒂诺后,库洛姆低下了头,后退一步。 她本身就是很瘦小娇弱的身型,一只眼睛又用眼罩挡着,给人感觉很孱弱,这一瑟缩,看着更可怜了。 “那个……关于擅自使用你身体的家伙……” 库洛姆手指一僵,因为她听到脑海中的回应—— 「彭格列十代目是这样没礼貌的小鬼啊。」 “你不能这样说首领。”库洛姆第一次反击了,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 纲吉:“……” 玛蒂诺推着泽田纲吉往里走:“好了,现在戴蒙·斯佩多的罪名又多了一条,骚扰小女孩 !” 斯佩多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在房间里呈直线坐好,库洛姆看上去依旧很不安,抱着枕头,好像这样能让她好受一点。 玛蒂诺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自己所知道的斯佩多的事情,其实也不多,主要围绕着这是个恋爱脑贵族。 因为喜欢的人认识了初代,发现志气相投于是加入彭格列,但是又对和未婚妻关系不错的人抱有微妙的敌意。 实事求是地说,玛蒂诺算是救了埃莲娜一命,但是斯佩多似乎并没有什么感激的情绪。 “所以你也不用在乎他说了什么,就当烦人的噪音好了。至于他做的事情则与你无关,库洛姆,你不必为此有任何负担。” 平时玛蒂诺也是用很轻描淡写的口吻和来找他告解的人闲聊的,他把所有事都描述得没什么大不了,脸上还挂着笑。 但泽田纲吉能看出来,灯光下青年的侧脸微微绷着,没多少锋利,但也做足了准备。 这是很明显的挑衅。 对一个心怀恨意的人而言,光是看到他都会忍不住动手,更何况讲述那些在过去还算美好的事情呢? 库洛姆小声说:“他……他让你不要再讲了。” 其实是更激烈的措辞,但库洛姆没有完全转述。 “埃琳娜出什么事了吗?”玛蒂诺突然问。 他问得很轻,和之前的闲聊相比简直像是在自言自语,库洛姆的神情骤然变了。 纲吉警惕起来,把玛蒂诺档得严严实实。 “还真是怀念的场面。”斯佩多冷笑着扔掉了怀里的抱枕,“之前也是这样,每次有什么事,首领就会挡在前面。还是这一套吗?” “那是因为我人还挺不错。”玛蒂诺只冒出一个头,说。 “被我那样说过之后你还敢来找我?” “想来问件事,也是突然想起来的。” 斯佩多有些不耐烦了,他不想回答任何问题,尤其是和玛蒂诺相关的。 如果有关一个人的回忆一直是美好的,你记得这个人正直又善良,他带着真诚和勇敢而来,和你喜欢的人也相处得融洽,但突然某个时候,一切都毁了。 你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样子,好像他在花园里的飞奔,在舞会上的旋转,和自己心上人谈论起未来的憧憬都是自己的幻想。 他甚至还用悲悯的语气问你:“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呢,斯佩多?” 当时斯佩多抱着未婚妻的尸体,在弥漫着死气的废墟中质问他:“西西里最高贵的品质其实就是幸运,只不过只有你这样的蠢货才拥有,凭什么偏偏只有你?” 他没回答。 所以斯佩多问得更直白了:“为什么死的人不能是你?” 那句话引来了阿诺德的勃然大怒,Gitt站在一边没有干涉。 所有事情都是从那天开始崩坏的——因为埃莲娜死了。 而如今的玛蒂诺只是问: “我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吗?我自己写下的东西?” 斯佩多觉得很荒谬。 “当然有,你很喜欢写东西。”斯佩多说,“你把每件事都写了下来,给Gitt看,给埃莲娜看,给阿诺德看。你说那是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的快乐,有了这些故事你才能继续呆在西西里。” 玛蒂诺的语气急促起来:“那些记载呢?” 斯佩多一字一句说:“被阿诺德烧掉了。” 玛蒂诺:“……” “我不是说过?阿诺德只觉得你可怜又无辜,他当然不会留下算得上认罪的证据。哈,可笑的做法,明明他绝对会记得你写的每一个字。” 斯佩多对玛蒂诺现在表现出的失望很受用,他设想出了一个可能。 玛蒂诺真正找回所有记忆和感情的可能。 “你不是要找回记忆吗?”他缓缓说,像极了用苹果诱惑夏娃的毒蛇,“其他人的记忆对你来说都无足轻重,真正有用的只有三个人。” “哪三个人?” “阿诺德,Gitt。”斯佩多指着自己,“以及我。” 纲吉早就完全插不上话了,「超直感」在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他没有打断这场的对话的立场。 “阿诺德是一切的开始,Gitt是转折,我是你的结局。白兰·杰索提出的决战在即,我很期待你在恢复记忆后会做出什么选择,玛蒂诺。” 斯佩多不再多言,直接把身体还给了库洛姆,像是彻底消失了。 在纲吉笨拙安慰库洛姆的时候,玛蒂诺悄无声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对嘛,他当然会写一些东西。 只不过好像都被阿诺德烧掉了,所以这些守护者才会以自己的方式留下记录。 一想起阿诺德,玛蒂诺更好奇了。 他真的很不合群,独来独往,也不参加什么活动,以至于朝利雨月和G的回忆里连他的脸都没见着。 斯佩多说阿诺德记得自己写的每一个字……玛蒂诺实在想象不出来,为什么和他关系好成这样的「玛蒂诺」,「死前」唯一憎恨的人会是他。 想着,玛蒂诺翻看起了之前没看完的那份档案。 【■■■秘密情报部/编号■■0■/Audi】 【情况说明: 彭格列家族成立的第二天,西西里本土地下势力爆发了针对彭格列的恶性火|拼事件,以下称为「卡塔尼亚城堡安魂夜」。 死伤下,彭格列家族第一次展现出彻底的愤怒。 玛蒂诺与斐迪南二世会谈期间,家族成员逐步清算涉事的Mafia,会谈结束后,十五个家族,总计四百三十一人被绑在了大法院门外。 待我赶至教皇国,被指派的杀手已经面见了庇护九世。 他因重伤未能完全说出玛蒂诺的秘密,死在了大教堂。教会方面要求我给出追杀的说法,基于当时情况,我捏造出与玛蒂诺的婚约。 教会的所有神职人员需保持贞洁,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足以让庇护九世相信我自西西里追杀至教皇国的动机。 同时,他提出,当玛蒂诺完成了寻找上帝之子的光荣任务,便将他从教会除名。 没有身份的玛蒂诺不再具有价值,在此提前申请结束对玛蒂诺的监控考察,后续的处理工作我会独自跟进。 ——Audi】 【回执:您提交的说明已存档。】 看完这一页,玛蒂诺继续往后翻。 下一页却不是什么留档文件,也不是英文写的。 本该陌生的语言,玛蒂诺却能看懂—— 【「我很喜欢能看懂文字的书,喜欢碧蓝如洗的天空,喜欢Gitt揍人时候的样子,喜欢埃莲娜的诗歌和她花园里的花……」 因为有一个错词,代为检查的斯佩多得意洋洋抓住了这个小辫子,并用红色墨水大大画了一个叉。 那时我气急,只顾着与他争论,并将此恶行奔走相告,好让所有好友都认识到他刻薄的嘴脸。 Gitt支持我和他干上一架,G则让我别去送死。 朝利雨月好不容易来次意大利,刚一进门就被偷偷抹眼泪的蓝宝迎面撞上。 这个地主家的儿子刚刚肆意嘲笑我,被阿诺德的冷酷的眼神给吓得落荒而逃。 这群人居然没有一个愿意从行动上支持我,除了我的半个同事,神父纳克尔。 纳克尔可听不得这样不公的冤屈,拿着圣经打算帮我找回场子。 虽然我觉得祷告对斯佩多这种厚脸皮没用,但万一纳克尔幸运地把他祷死了呢? 总是要尝试一下,毕竟我的运气一向好到宛如获得神的垂青。 最后我也没能见证斯佩多被祷死的精彩现场,因为在我气鼓鼓出门前,埃莲娜就拖着斯佩多来向我道歉了。 这个冬菇头难得吃瘪,看在埃莲娜的份上,我决定宽宏大量一次,就连他小声骂我小人得志的尖酸呢喃也悉数原谅。 那晚恰好有家族聚餐,所有人都在长桌边上吃饭聊天。 我往嘴里塞着面包,一旁的Gitt还是有点可惜我没能和斯佩多打起来,说如果我挨揍的话,一向疏离除我外所有人的阿诺德肯定会掺合进来。 他还拿他的超直感起誓,阿诺德肯定早就有把斯佩多拷起来痛揍一番的念头,从知道斯佩多在暗地里骂他控制狂开始了。 我有些震惊:“阿诺德的探查已经这样无孔不入了吗?” Gitt无害又单纯地挠了挠头:“啊,是我说漏了嘴。” “……”艰难地将口中的面包咽下,我悄悄问,“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他笑得纯良,没回答,估摸是知道我得到答案之后肯定会转头就告诉阿诺德。 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出卖朋友」这件事上,我和他的速度简直难分伯仲。 我们在这儿小声交谈,阿 诺德默不作声推给我热好的牛奶。 不得不说,这让我感觉和这些手里都端着酒杯的人非常格格不入。 可他不允许我喝酒,要知道,这里可是西西里,哪怕是最虔诚的主教,也会找巴勒莫卖酒的小伙悄悄喝上两杯。 实在是太无聊,和Gitt聊天的话,大概率会被G用奇怪的眼神盯着。 我猜他想警告我,别他妈每天试图带坏Gitt,把他原本就不守规矩的性格导向更加散漫的方向。 这小子真的过分,这种事情怎么不去警告当事人呢? 而且到底是谁带坏谁,我只是一个想让所有人都快乐的圣徒,而他如今是一大家族的教父,到底是谁能带坏谁! 至少阿诺德是这样说的,他总是担心我会深陷西西里无可逃脱的漩涡,毕竟在他心目中,我的智商来应付梵蒂冈教会都十分艰难了。 蓝宝在听着纳克尔抱着他不离手的圣经究极的碎碎念,我猜他没转头就跑,还是回忆起了纳克尔放下圣经开始打拳时候的恐怖模样。 朝利雨月好脾气地和他一起听着,时不时发出飒爽的笑声。 所以我又开始找「重归于好」的斯佩多闲聊。 “用初学的语言写的东西,根本没有水平可言。再去评改下去,你就不是在寻找我试图表达的观点与视野,而是费尽心思在挑选简陋的瑕疵了,斯佩多。” 我很严肃地向D·斯佩多抗议:“德语很难的!” 斯佩多平静注视着我,然后叹了口气: “你想表达什么呢?亲爱的玛蒂诺,你想让我从你「没有水平的文字」里,从那些「简陋的瑕疵」里寻找到什么?” 我说:“我喜欢埃莲娜。” 桌上的大多数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看笑容如百合花一般纯洁无暇的埃莲娜,又看看即使喧哗中也维持着孤立所有人气场的阿诺德,再看看说出这话的我,最后看向了斯佩多。 你不要命啦!蓝宝在疯狂暗示我。 “那可真是唯一能体现你水平的观点了。”斯佩多却说。 埃莲娜站起来,越过几个人走到我背后,轻轻搂住我的脑袋。 她身上有好闻的花香,非常温和,说话也如院子里的那些快活的鸟儿一样清脆。 “玛蒂诺,我亲爱的玛蒂诺,我也很喜欢你。”她说,“Gitt让这个城市恢复了秩序,而你总能带来笑容。有你们在,我会觉得,上帝果然还是没有放弃任何人。” 我在她的怀里眨眨眼,悄悄和Gitt对视。 我和他都不相信上帝,但我们马上就要瞒着所有人悄悄去梵蒂冈,为了「上帝之子」的身份。 因为人们需要信仰,比能看见,能摸到的彼此更加虚无缥缈的信仰。 这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情,是我和他一起来捍卫的「家人的天真」。 大厅里响起了音乐,我和埃莲娜跳起了舞。 谢 天谢地,阿诺德的残酷投喂让我比这位漂亮的女士高了一点点,不然我就是被埃莲娜牵着转圈圈的红色小狗了。 交换舞伴的时候,斯佩多把她从我手里夺走了,并毫不留情地把我扔给了阿诺德。 我知道阿诺德不跳舞,他一向讨厌这样的集体活动,愿意出席已经是极限了,所以也做好了被带下场乖乖坐好的准备。 但他向我摊开了手掌,冷然的眼神半敛,没有弯腰,只是垂着头递来邀请。 那首曲子轻柔神秘,和喧闹的午夜完全不搭。 我和他在舞池中也一样,还没有两个男性手搭手跳舞的先例,但我很自然地旋转,没有埃莲娜那样漂亮的裙摆,所以划不出让铁石心肠的人也能心醉的弧度。 可所有人都在笑。 “你笑了,阿诺德!”我大喊着,他没有空闲的手来捂住我的嘴,于是手下用力将我拉近,撞上他的肩膀。 我看不见他的脸了,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还闻到了他衬衣上女贞树叶的冷香。 聚餐结束后,我和阿诺德要回到我的房间处理教皇国那边的事情。 将这段时间和庇护九世往来的信件找了出来,阿诺德坐在桌边看着。 油灯的光将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他很快看完了信件,对教皇没有怀疑我身份这一点非常满意。 我以为他会问我和Gitt这段时间鬼鬼祟祟都在谋算着什么。 这些细微的隐瞒逃不过这位情报搜查首席的眼睛。 但他没有,他只是很平淡地问我:“斯佩多为什么让你那么生气?” “我也没有那么生气啦。” 我毫无礼节可言地躺在小床上,阿诺德坐到我身边,低头俯视我。 那双天空色的眼睛还是很遥远,像白日高悬的云团,他将我乱七八糟的红色头发拨开,手掌贴在我额头,凉丝丝的。 “好吧,有一点点。”我说,“你看了他在我的巨作上打的那把叉了吗?” “我也经常在你的巨作上花叉——那是标注。” “那不一样。”我耸耸鼻尖,“那不一样。你不会在人名上做出任何标记,因为你知道,不管是画圈还是画叉,那都会代表这个人即将发生点什么,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斯佩多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打击你。” “哎,哎,哎。”我接连叹气三声,闭上眼,“但谁叫你让我养成了这样的潜意识呢?他的红叉就在Gitt和埃莲娜的名字中央,让我觉得心惊肉跳。” 阿诺德没说话。 我坐起来,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他离我很近。关于隐瞒我性别的事让他忙了好一阵子,虽然别人看不出来,我却能察觉到他的疲惫。 就像我刚从那辆死亡列车上下来,被他发现时候那样,我轻轻抱住他的肩膀,想给他一些力量。 在死亡列车上,我预言般说:不,你不会让我死的。 我不是圣 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应当没有受到上帝的任何祝福,当然也没有描述未来的能力。 我只是很乐观,永远乐观,乐观能够带来幸运,属于我的幸运。 阿诺德应该也是不相信上帝的,他所从事的工作,不论哪个都离上帝无比遥远,更何况我和他一手策划了胆大包天的欺骗。 但他却对我的心惊肉跳感同身受。 因为现在的生活实在是太好了。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西西里在血与铳的秩序下安稳走向每个明天,这让并非生于此地的异邦人也品尝到了不作伪的正义。 我把脸埋在阿诺德的肩窝里,他的鼻息喷洒在我的颈脖。 “没必要去担心没发生的事情。”阿诺德说。 这倒像是阿诺德会说的话,带着他一贯的古板拘谨,和被Gitt辛辣点评的老套绅士风度。 “但是你可以借此找斯佩多麻烦,有埃莲娜在,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我笑起来:“好!我明天就开始这么干!” 那时的我和阿诺德都很年轻,用各自微不足道的行为试图捍卫高屋建瓴的陈词滥调,并在谎言和纷争中搞出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那个时候战争还没彻底——】 …… 后面的内容被烧掉了,页尾发焦,手指稍微用力就会将干化的部分碾为粉尘。 玛蒂诺立刻在那叠资料里疯狂翻找,把档案和其他的记录搅得一团乱,但没有更多类似这页的自白了。 阿诺德没能烧掉所有他写的东西……至少有有这一页……为什么是这一页…… 思考中,玛蒂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滴到了本来就岌岌可危的纸页上。 他用指腹抹开,但接二连三根本没完。 玛蒂诺仰起头,手捂住眼睛。 对,这样才对,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才能让他真的有所触动。 因为是自己写下的,所以即使没有戒指和火焰,他也能感受到每字每句中试图传达的东西。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不是么?让各种各样的景象重现,让体验过的感情重现,让着文字的人也能感同身受。哪怕没有太多前因后果,还带着好多陌生的人名。 「但那时的玛蒂诺真的很快乐。」 这是绝对的。 几乎是脱离了思考,玛蒂诺立刻站起来,冲向门外。 斯佩多说阿诺德是一切的开始,现在玛蒂诺无比相信这一点,文字中流露的信任简直比天还高。 他想知道那些事,他想知道好多事! 他得找到云雀恭弥,十年前拥有戒指的云雀恭弥。! 第 50 章 《西西里圣徒》 50/「阿诺德」 十年前的云雀恭弥在并盛中学的天台晒太阳。 和上次见到成年的云雀不一样,在看到那个头顶着黄色小鸟的黑发少年后,玛蒂诺没有任何「异常」。 和泽田纲吉不同,云雀恭弥十年前后其实没多少变化,单纯的在个头、五官清晰度、以及身量上趋于成年人——也就是一眼就能精准认出,绝对不会认错的类型。 搞不好是气质吧。 在天台门口,玛蒂诺琢磨了一下。 至少十年后云雀恭弥没有在学校天台晒太阳的习惯,虽然不了解爱好什么的,总归是个能坐下来安静喝茶的成熟人士。 正想着,云雀头顶的小鸟扑朔着翅膀一颠一颠飞到了玛蒂诺肩膀。 “诶诶诶——” 那只鸟一会儿在他肩膀上跳跳,一会儿又扑腾到他头顶,似乎是不满意,两只脚在头发里搅来搅去,长发被搅得一团乱,几缕挡在了眼前,看不清路。 不一会儿,有谁把罪魁祸首带走了。 胡乱拨开头发,玛蒂诺看到眼前的少年正用手指逗着小鸟,逗完了才冷淡瞥来:“你不是并盛的学生。” 玛蒂诺承认了:“我不是。” 他露出肉眼不可见的不赞同:“外来人员擅闯学校?” 玛蒂诺看到了云雀恭弥外套上的「风纪」袖章。 “……” 你们彭格列的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挺有个性的,真的。 首领是废柴稳健二合一,岚之守护者是首领激推,雨之守护者是飒爽天然,雾之守护者是内敛小姑娘。 云之守护者是……校园霸主? 眼看着云雀恭弥是有把他直接扔出学校的打算,玛蒂诺权衡再三,决定把泽田纲吉搬出来。 “纲吉让我来找你。”他说,“你不是有彭格列指环吗?他让你点火给我点颜色看看。” 说完,玛蒂诺觉得不对,虽然是想用首领来稍微拉近关系的玩笑话,但云雀的表情不是「既然首领都这样说了」,而是「泽田纲吉是吧,等我解决完你就去找他麻烦」。 这种时候,玛蒂诺也很震撼自己居然能从没什么波动的脸上识别出这些精彩内容。 不是,十年前的云雀恭弥这么难搞的吗?! 那你是为什么答应加入彭格列,还拿到指环的啊? 正烦恼着,云雀恭弥手上的戒指突然冒出浅紫色火焰。 云雀皱着眉,显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于是立刻想要脱下戒指扔出去。 玛蒂诺一个箭步向前,眼疾手快双手握住了少年带着戒指的手背。 「阿诺德还真是……」 脑海中的感叹只进行了一半,玛蒂诺直接倒在了天台。 小鸟又扑腾飞到他头发上,啄了啄。 隔壁天台发来惊呼:“玛蒂诺——!” 这下云雀恭弥找到了该处理的对象,视线远远 和在隔壁楼顶和其他守护者谈心的纲吉对上。 纲吉:“……我是不是要完蛋了。” 狱寺满脸坚毅:“交给我吧,十代目!这次绝对不会让云雀为非作歹!十代目的尊严就由我这个左右手来守护! 纲吉:…… *** 1832年??[,撒丁尼亚王国通向教皇国的列车。 由日不落帝国掀起的工业化革命改变了世界的格局,吞食煤炭的钢铁怪兽正冒出黑色吐息,在寥无人烟的平原穿行。 离这片平原最近的是中意大利联合省,列车将于联合省与教皇国接壤的圣马力诺共和国稍作休憩。 在那之前,盗匪的蓄意劫杀悄无声息到来了。 这些盗匪不清楚车上为什么乘客只有寥寥数人,除了中部小截车厢外,其余车厢只有零星几个,别说钱财了,食物都没储备多少。 做足准备打算捞一笔大的过冬,结果收获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这惹恼了穷凶极恶的盗匪。 他们下手再也不留手,将所见的人全部屠杀干净,还抢走了所有煤炭,临走之前将列车掀翻来表示愤怒。 “做好准备。”离列车还有一段距离时,阿诺德听到首席这样叮嘱,“起风了。” 阿诺德扭头看向平原尽头,确实起风了,黑云卷曲俯冲而来。 意大利西北部靠近阿尔卑斯山脉,平原气候虽然不比阿尔卑斯山区,冷气依旧会下降到周边,而且更加猝不及防。 半小时前,几乎在列车出事的同一时间,阿诺德的长官,情报部门首席接到了秘密渠道传来的情报。 【教皇国教皇,高利十六世最看重的圣徒在列车上遇袭。】 对方是单纯的盗匪,所以反而没有什么谈判的余地。盗匪是不管你身份的,他们眼中只有活人和死人,通常情况下,上一秒还是活人,下一秒大概率就会变成死人。 毕竟这里还是中意大利联合省,说得好听点,是多元复合的联合中立区,说得难听点,只是因为周围虎视眈眈的欧洲各国还没谈好要怎么瓜分这块地区罢了。 所以连正式的军队也没有,隔着一段距离设立装模作样的哨兵站已经是极限了。 看到列车的惨状后,首席立刻做出了判断:“不会留有活口——去找我们的人,阿诺德。” 阿诺德点头。 他自小就跟在首席身边学习各种东西,去过法兰西,也去过俄罗斯帝国,在教皇国的时候挤在人群里默不作声记住了高台上所有人的脸,然后悄无声息和长官一起离开。 没人知道他的原国籍,被捡到的时候他已经是没有姓氏的阿诺德了。 在意大利语中,Audi的意思是云雀,这个名字或许代表着某些祝愿,因为云雀在鸟类里算是长寿的,不过阿诺德确定自己不是意大利人。 但这个名字确实也能代表着什么。 云雀食性较杂,飞上天空的时候直冲云霄,降落是又会由缓慢飞行转 变为迅速跌落,迷惑猎食者,让其无法预测停顿与降落的地点。 ——非常适合情报工作人员。 九岁的男孩行动异常敏捷,在颠倒车厢中疾跑也能辨认散落尸体是否是自己要找的目标,最后他停在了车厢相接的缺口。 伪装成外交事务员的「同事」已经咽了气,原本用发胶梳理好的铂金色头发被鲜血濡湿,垂在深深的眼窝上——很典型的日耳曼人长相。 所以在临死前,男人还记得把身上所有能代表身份的东西全部装在了大衣下的秘密口袋中,等着同事接手。 阿诺德戴上手套,打算将鲜血淋淋的尸体拖去外面等待处理,刚打算动手,尸体「动了」。 准确的说,佝偻匍匐着的尸体身下的某个东西动了。 红色的一团从尸体下爬了出来。 尸体的重量压在上面,让「这团东西」不得不匍匐着四肢并用。 好不容易爬了出来,还没松上一口气,抬眼就和带着手套面无表情的阿诺德来了个四目相对。 “……” 短暂的沉默后,阿诺德一手逮住打算往回爬那人的手腕。 对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被拎到半空后还蜷缩着四肢,无措地看向阿诺德。 这次阿诺德看清楚了,这是个很小的小孩,顶多五六岁,眉梢眼角全是茫然和慌乱,细碎的红发盖住了大半张被血糊满的脸,碎发中露出的眼睛倒是比满脸的血还要红。 小孩骨架很小,典型营养不良,掂在手里也没什么重量。 “你是谁?”阿诺德问。 小孩眨眨眼,睫毛上的血渍沾到眼皮,一下子刺激出眼泪,他拿手背糊了半天,越糊越脏,还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声音。 阿诺德放开人,自上而下把他扫了眼,然后再次伸出手。 小孩下意识抬起双臂挡在脑袋前,阿诺德掰开他的胳膊,直接拿手套把他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抹开。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 下一秒,阿诺德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眼前的小孩和之前在教皇国看过的圣徒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他的记忆里非凡,只要见过就不可能认错。 但这不可能是圣徒。 他记得高台上的圣徒有着一头燃烧的长发,脸上的表情和那个满脸褶皱的教皇简直如出一辙,像是拿着雕刻刀一点一点刻出的神态——和这个怕得要命的小家伙没半点相似之处。 所以他又问了:“你是谁?” 小孩眼里的困惑更明显了,几秒后也问了:“你是谁?” 阿诺德是用意大利语说的,而小孩则是用英语问的。 阿诺德换了英语,重复:“你是谁?” “玛蒂诺。”这下对方听懂了,小声回答。 “年龄?” “六岁……应该?” 阿诺德将那具尸体搬出了列车,还警告玛蒂诺:“逃跑的话就杀了你。” 从列车下来的时候,玛蒂诺没踩稳,摔了个四脚朝天,正砸在可怜的尸体上。 有了还没彻底变硬的肉垫作为缓冲,倒是没摔出个好歹,就是一摸一手血,半天没爬得起来。 阿诺德只能把人从尸体上抱起来,放到一边,再去继续拖尸体。 拖着,原本的重量突然减轻了点。他回头,看到玛蒂诺正在皱着脸抓着尸体的胳膊,脸都憋红了,用力和他一起拖。 很快,首席也从前面车厢回来了,手里拿着刻有教会标志的手提箱。 见到玛蒂诺后,首席凝神评估了很久。 阿诺德不陌生那种眼神,像是在看待桌上的摆件,以此决定这个东西是该放在哪里,或者干脆扔进垃圾桶。 小孩却很不适应,局促的搅着衣角,想躲又没处躲。 事后阿诺德回忆起那时,才想起违和的地方。 玛蒂诺能够将自己的感情传递出去,但那时的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恐惧。 这个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古怪的小孩,情绪和表情是错开的。 那时的他就很能隐瞒了,等到能够控制好情绪,根本没人能搞清楚他在想什么,哪怕是有超直感的Gitt也不能。 “临时任务,阿诺德,你要把他送去教皇国。”首席说,“朱塞佩·马志尼和他的烧炭党在法国潜伏,极有可能联系高利十六世,谋求意大利统一事业的支持。” 阿诺德没有提出异议,直接飞奔到前面车厢。 他找到了死去了圣徒玛蒂娜,抱着她和身边一具与自己身量相符的护教者尸体回到首席身边。 “脱掉衣服。”阿诺德用英语对小孩说。 原本安静的玛蒂诺一下子蹦了起来,后退两步,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直摇头,还瞪着阿诺德。 小孩或许觉得自己的眼神很有威力,仰着头,依旧脏兮兮的脸上瞪着火红色大眼,之前因眼里进异物的不适而溢出的眼泪被擦掉了,睫毛依旧是湿漉漉的。 没什么威胁性,反而可怜兮兮。 玛蒂诺不脱,阿诺德就帮他脱。干脆利落把人扒干净后,正打算给他套上玛蒂娜带血的长袍,阿诺德视线下移。 玛蒂诺被风吹得打颤,两条细腿哆嗦,手还捂着该捂的地方,看起来又要哭了。 “他是男性。”阿诺德转身对首席报告。 首席:“无所谓,他不会活太久。有必要的话拿他当幌子,拿到情报,没有情报的话就找些其他有价值的东西,立刻撤离教皇国。” 于是阿诺德又转回身开始给他套衣服,套完之后干脆利落也给自己换上了护教者的长袍。 “带他先去圣马力诺共和国,那里有我们的人,处理掉他的声音,哑巴圣徒也能管用。我留在这里扫尾,到了教皇国稳定下来后再联系我。”首席说。 阿诺德从首席手里接过了教会的手提箱,里面是简单的文书。 他点头,想让玛蒂诺跟上,但小孩 还沉浸在被扒了衣服评论半天的失神中,半天没反应。 阿诺德干脆把人扛在肩上,朝着最近的哨点前进。 没走两步,肩上的人开始哼哼:“胃……抵着胃……” “放你下来你能跟上一起走吗?”阿诺德问。 “好。” 阿诺德把人放了下来。 他不担心这个小孩会不会跑,平原跑不了多远,现在又在降温期,找不到哨站只有死路一条。 找到哨站后,玛蒂诺也没有其他选择,他有一张和圣徒一模一样的脸,又穿着圣徒的衣服,不承认身份会死得更快。 玛蒂诺跟着他走了几步,问题又来了。 他们其实年龄相差不大,只隔了三岁,但阿诺德是骨骼偏大的类型,也不存在营养不良的问题,比玛蒂诺要高很多,腿又长。 加快速度往前走的时候,玛蒂诺的短胳膊短腿往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第五次停下来等玛蒂诺追上来后,阿诺德没再继续往前走,只是盯着他。 可能是理亏,玛蒂诺抿着唇,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要不然,还、还是扛吧。” 阿诺德还是没说话,蓝色瞳孔比黑压压的天色要干净。 片刻后,他背过身蹲下来:“上来。” 阿诺德背着玛蒂诺继续往前走,倒是像极了护教者和他得不顾一切捍卫的圣徒。 “谢谢你。”背上的人轻轻说。 起初玛蒂诺还有些僵硬,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而阿诺德走得很稳,或许是这种踏实让他逐渐安下心,不知不觉将手搭在阿诺德的肩膀上垂着,不一会儿,稍尖的下巴也靠了上去。 火红色碎发和铂金短发绕在一起,随着脚步分开又贴合。 他听不懂意大利语,应该也对首席交代的事情一无所知,阿诺德开始安排起来。 “不管其他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回答,不然你会死。” “别人让你做什么不要做,不然你会死。”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不然你会死。” “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玛蒂诺半天后总结了一番:“所以我会死?” “……”阿诺德觉得自己六岁的时候可能没这么蠢。 玛蒂诺把他搂紧了些:“不,你不会让我死的——是这个意思吧?” 阿诺德:“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不和别人说话,不做别人要求的事情,一直待在你能看得见的地方。我会照做的。”耳畔的声音说。 小孩子轻言轻语的嗓音很软,区分不开男女,这也是阿诺德一开始没能看出他其实是个男孩的原因之一。 首席让他把玛蒂诺弄哑,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因为玛蒂诺不懂意大利语,想要用文字交流都得换成英语——如果他会书写英语的话。 这样一想,首席的决策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如果这个小孩真的蠢得没边,不清楚 情况,那还需要把他的手也给弄断。 真正无懈可击的「圣徒」只有玛蒂娜本人,或者一个十分配合,愿意扮演玛蒂娜的玛蒂诺。 “从现在开始,你叫玛蒂娜·埃斯波西托。”阿诺德已经看到哨站的影子了,抓紧时间对背上的人交代道,“其他的可以先不管,要是有人喊「圣徒」,或是「玛蒂娜」,你要回头。” 他特意用意大利语强调了一遍「圣徒」和「玛蒂娜」。 玛蒂诺没反应。 远处的哨兵已经往这边跑来,两个人穿着白袍,上面的血迹非常显眼。 “你——”阿诺德侧过头,脏兮兮的小脸搭在他的肩上,随着呼吸,贴在后背的胸膛平稳起伏。 玛蒂诺睡着了。 “你竟敢将武器对准圣徒阁下。”阿诺德看向跑至跟前警惕的哨兵。 二十来岁的哨兵比他要高上不少,穿着中意大利联合省的呢子军服,手里的武器正对着两人。 阿诺德只是直视对方的眼睛,单手拖好背上熟睡的人,将手提箱伸了出去:“带我去圣马力诺共和国。在联合省范围出现了对上帝不敬的异教徒,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从手提箱里翻找出了文书,哨兵立刻心怀虔诚垂头作祷:“是,阁下!” 阿诺德不需要介绍自己的身份。 他是护教者,背着遇袭后受上帝保佑的圣徒,他们奇迹般从死亡列车上幸存,跨越了平原重返人世。 这难道还不能算神迹吗? *** 房间中温暖如春,挂着的壁画是文艺复兴时期某位大家的手笔,虽然和房间奢靡的氛围格格不入,依旧被主人视为地位的象征强行挂在了这里。 贵族装扮的男人亲自往玻璃杯中倒上半杯清水,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我们迟早会惩戒那些胆大包天的异教徒,待您回到罗马,请务必将我的决心转述给上帝,圣徒阁下。” 玛蒂诺没接那杯水,他看向了身边的阿诺德。 “上帝会聆听每位信徒的内心。” 阿诺德把玻璃杯放到玛蒂诺手里,他终于开始慢吞吞喝了起来。 贵族虚着眼,打量着桌边的圣徒和护教者。 是他之前见过的圣徒没错,以他的地位不足以和圣徒说上话,只记得远远望去,那个年幼的玛蒂娜将手放到跪在身前的老人头上,细声细语说着祝福。 和教皇如出一辙,神职人员的傲慢隐藏在信仰中,肉眼是见不着的,因为其他人早就默许了之中的天堑。 眼前短发的圣徒看不出什么,倒是她的护教者身上全是熟悉的做派。 圣徒在动乱中听见了上帝的指引,于是带着护教者远离了死亡,而上帝是公平的,祂与偏爱中指出了活路,也让圣徒承担了代价。 护教者是这么解释的,所以圣徒在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混乱中,分不清耳边萦绕的声音来自人间还是天堂。 被吓得魂不守舍还能扯出一 大堆说辞,这样的态度确实是教会没错。 贵族没觉得被冒犯,甚至庆幸他们没死在火车上。这就是中立小国的弱势之处了,要是教皇国真的拿这个说事,他们毫无办法。 表达完自己的来意,贵族也就不再逗留,告诉他们已经通知了教会,不出几天就会有人来接应,离开了房间。 没人察觉,贵族身边的扈从留下了一小瓶紫色的药剂,被阿诺德以倒水的动作收进了口袋。 见没人了,玛蒂诺才开口:“他说了什么,阿诺德?” 阿诺德拿出那瓶药剂:“他让你帮忙告诉上帝一些事。” “我、我和上帝不熟……” “过不了多久,教会的人就会找上来了。”阿诺德看向他,“我说过的,如果被教会发现你不是玛蒂娜……” “我们会死。” 不,是你会死。 阿诺德没有纠正玛蒂诺的这点错误,将那瓶药水放到了桌上:“我不清楚他们之中有没有人听过你的声音,这是解决办法。” 他知道这么说玛蒂诺多半是搞不懂的,这几天他发现了,玛蒂诺很缺乏常识。 他不清楚用餐的规矩,拿着桌上的白葡萄酒就往嘴里倒,在院子里看到没被园丁注意的菊花直接摘回了房间,还想送给阿诺德。 阿诺德只能一条一条教他。 吃饭的时候男女得分开坐,你不要跟着我一起。 桌上的酒是习惯摆上去的,你不要碰,清水和茶在另一边。 菊花是忌讳的花,即使你觉得好看摘下来,也不要拿给别人。 玛蒂诺没多少自己处境的自觉,对好多事都充斥着好奇,阿诺德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后来还抱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书,想让阿诺德教他认字。 现在没那个时间——得到这样的回复后,玛蒂诺也不沮丧。 “反正晚上你也没有其他事情要忙,请给我念念上面的故事吧?” 那不是什么故事,甚至不是用意大利语写的,收藏这本书的贵族估计也没翻过,这是一本德语诗集,出自萨克森-魏玛公国的枢密顾问,冯·歌德。 玛蒂诺分不清意大利语和德语,他只听到金发男孩用沉稳内敛的音调念着,念完了,玛蒂诺问这首诗的名字。 “《马林巴德哀歌》。”阿诺德回答完,说,“现在你得睡觉了。” 因为阿诺德的语调完全不像在念诗,语气平板无波,玛蒂诺一点没搞懂这首诗讲的是什么:“等我学会了这门语言,也念给你听呀。” 这么说完,他闭上了眼。 除了好奇心外,他完全听从阿诺德的所有安排。 现在也一样,玛蒂诺直接拿起了那瓶药剂:“喝掉就好吗?” 阿诺德只是看着他的动作,这似乎被理解为了默许,玛蒂诺揭开盖子,仰着头就要往嘴里倒。 颜色漂亮的液体倾斜着,就差一点就落到贴着瓶身的唇上了。 接着,那瓶药剂连带着玻璃小瓶一起摔在了地上。 阿诺德打掉了那瓶药剂。 要取信于人,语言是很重要的。阿诺德想。 声音的问题完全能找到其他借口搪塞,受惊的圣徒身上出现什么都不奇怪,没有必要让他在现在变成哑巴,那样或许会更可疑。 能找到合理到挑不出错的理由对于阿诺德而言并不算难。 等他预估好接下来的计划,玛蒂诺已经蹲下身,打算去捡玻璃瓶的碎片。 只是捡个碎片而已,阿诺德也没管。可立刻,他手指一颤,指腹传来刺痛。 低头去看,手上没有任何伤口。 而玛蒂诺把那些玻璃碎片放上了桌,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滴。 阿诺德不信教,他没有信仰,但他所学的知识囊括了各个方面。 护教者起初是为了捍卫上帝的旨意,对异端解读和对教会的污蔑展开辩护与驳斥。 高利十六世怜惜圣徒年幼,赐予了护教者新的荣誉,因为圣徒是为上帝行事,捍卫圣徒也就成了捍卫上帝的一类形式。 圣徒所行的唯有艰苦之途,你无需踏上她所求的道路,要静候,再静候,你需承受的东西总有一日会降临。 虚假的护教者此刻正在承受虚假圣徒所遭受的,哪怕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创口,清理干净后连包扎也不用。 ——这难道还不能算神迹吗?! 第 51 章 《西西里圣徒》 51/「书」 就算日后的阿诺德被地下世界视为19世纪欧洲最恐怖的情报人员,目前的他也只有九岁。 天使年幼时候就能显露善意光环,魔鬼涉世未深之际却做不出非常恐怖的事。 那是需要时间和阅历去填补的东西。 指望一个九岁的早熟小孩能百分百由理智判断事情走向是不现实的,更别提「九岁小孩」的理智还没成熟到那个地步。 所以在发现了玛蒂诺的异常后,阿诺德没有第一时间与首席取得联系。 合格的情报人员应该那样做的,只有对世界格局了解更清楚的人才能将有作用的「东西」送到他该去的位置,以此让浑水更浑,或是让僵滞的局面重回生机。 阿诺德目前的局限让他想的是——这是一个很好的取信于教会的手段。 哪怕圣徒的声音变了,气质变了,但她身上出现了神迹。上帝不愿让偏爱的孩子蒙受痛苦,于是转移了他的苦难。 至于为什么痛苦被转移到无辜的人身上? 你不如问问自己,你真的无辜吗?从出生到现在你没有做过任何错误的事情吗? 上帝的教条有没有传达至内心?你敢不敢用灵魂起誓。 有了这样的打算后,阿诺德把人送去了教会使者所在的房间,顶着玛蒂诺眼巴巴的目光,干脆转身离开。 他回到自己小屋写下了申请,想让首席送来与神学、宗教的有关的意大利语基础读物。 本来希伯来语也是神职人员必须学习的一环,教会的很多古书都是由希伯来语写成的。 阿诺德自己不会希伯来语,就算拿到书也没法教,这方面就暂且搁置。 将申请通过特殊渠道送了出去,等阿诺德再次见到玛蒂诺,已经到了晚上。 担心圣徒被打扰,贵族安排的住处很安静,教会使者的休息室隔了也很远。 听到外面的动静后,阿诺德走出房门。 教会的人没有片刻不离跟着圣徒,只有两人居住的这个小角被朦胧的灯光笼罩。 玛蒂诺踩着被绑带固定在小腿的薄底凉鞋在走廊上奔跑,见到门外熟悉的人影后张开双臂,像自投罗网的愚蠢动物。 “他们给了我这个。”玛蒂诺拿出一个十字架项链,和一本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跳动着火苗,“他们是喜欢我的,对吧?” 看得出来,让玛蒂诺高兴的不是有象征意义的十字架,而是那本书——他非常喜欢书,从这几天会追着阿诺德给他念诗就可见端倪。 “他们没怀疑你?”阿诺德把人从怀里拎出来。 玛蒂诺点头:“看到书我很高兴,他们好像也很高兴,叽里呱啦说了些听不懂的。” 有了同步痛觉的先例,阿诺德隐约摸到了更清楚的东西。 “你现在是不是依旧很高兴?”阿诺德淡淡说。 玛 蒂诺咧开嘴,两颗虎牙闪烁:“嗯。” 如果我说你要自己去教皇国,我不会再陪着你一起呢???[” 玛蒂诺先是愣住,然后出神。他不会对阿诺德的决定有什么异议,所以也只能垂下睫毛,刚才还快乐如小狗的男孩此刻变得非常沮丧,被阿诺德无比清楚地感知到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没有痛觉,但他所有落差很大的情绪都会传递出去。 比如突然变得高兴,突然变得难过,疼痛是最突如其来的,自然也属于能被其他人感知到的东西。 只是阿诺德没有想到,面对即将孤身一人前去绝对危险的地方,玛蒂诺的反应不是害怕……很单纯的失落。 他大概觉得自己不会被轻易抛弃,从未想过才短短几天就要和「照顾」他的同龄人分别,阿诺德只是两句话,就把他原本的设想击碎了。 阿诺德没有要扔下他的意思,只是出于试探说了这句话。见状,立刻弥补,从玛蒂诺手里接过那本《上帝之城》,牵着他的手往房间里走。 “《上帝之城》是拉丁文,我看不懂,你换一本书我给你讲。” “一个晚上能讲多少?你之前说我们明天就要去教皇国了,你会把我送到了再走,还是——”玛蒂诺还是很沮丧。 “暂时不会走。”阿诺德说不出「我是骗你的」这种话,只能找更委婉的措辞安抚,“在讲完你要听的故事前,应该不会走。”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你没有骗过我,也不会骗我,说了要讲完故事,说到做到,我们约好了!” 玛蒂诺又笑起来,在房间里找了半天,最后找出来两本砖块一样厚的《荷马史诗》,收录了《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总计24卷。 又因为基本全是六音部扬抑格,光是把古希腊语翻译成英语是不够的,想讲清楚故事,就得加入大量的补充说明。 阿诺德的语言造诣停留在实用阶段,古希腊语是压根没接触过。 这个贵族哪来这么多原文书籍,搞来不看,闲得慌? “换一本。” “不换。” “那今天讲不了,明天我去找翻译版本再说。” “就这本。” 阿诺德没能把书从他怀里拽出来,玛蒂诺抱着这本砖块不肯撒手,被晃得两眼冒星也不放。 晚上没有能讲的故事,玛蒂诺自觉和阿诺德也算是混熟了,开始和他唠叨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说这里的人都好奇怪,但是每个人都很好,和他说话的时候温声细语,虽然听不懂,但就算不回答,他们也不生气,告别的时候还和他挥手。 阿诺德说,因为你是圣徒玛蒂娜。 玛蒂诺又说起贵族,那位先生提供了住处和饮食,还开放书库任他进去选,也是个好人。 阿诺德说,因为你是圣徒玛蒂娜。 被打击了两次,玛蒂诺咬牙切齿,继续坚持自己的主张。说教会的人没有要怀 疑他的意思,先是检查了他的身体是否健康,然后给他戴上了十字架项链。 还送给他书! 本作者你手短短提醒您最全的《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尽在[],域名[( 好人,大好人! 阿诺德说,因为你是圣徒玛蒂娜。 他又说,你又看不懂,怎么那么喜欢书? “你会给我讲,还会教我啊。”提到眼前的人,玛蒂诺终于找到捍卫观点的论句了。 “我不是圣徒玛蒂娜,但是阿诺德对我也很好,这总没错吧!” 大错特错,笨到没边。 心里是这么想的,嘴角稍微扬起了一点点,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阿诺德给他捻好被子。 “教皇国算是现在意大利为数不多的中心。你喜欢书,在那里你能找到很多书,比这里要多得多。在教皇国,除了我,还有数不清的人愿意给你讲你想听的故事。因为你才六岁,磕磕绊绊是可以理解的,也不会有人在这方面怀疑。” 一向沉默寡言的金发男孩在此刻竭尽所能,想让自己感受到的不安减缓些,不惜把每句话掰碎了给他讲。 “在你面前,他们会试图当个好人。你喜欢什么,他们就会送来什么,哪怕你把路边采来的菊花送到他们手上,那也会被当作上帝应允他们死后去往天堂的通行证——” “但是你答应我的。”玛蒂诺从被子里艰难探出手,按在阿诺德手背,“你还没开始给我讲那本书。”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呢?”玛蒂诺说,“我其实不笨啊,会去教皇国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阿诺德有要做的事,对吧?我会帮你的……你给我讲故事,我来帮你。” “你现在能帮我的只有一件事。”阿诺德说。 “什么?” “当个快乐的圣徒。”阿诺德把他手重新塞了回去,掌心贴在他额头。 快乐能掩盖好多事情,甚至比疼痛还要有效,沐浴在松弛中的人不会主动放弃这类珍贵的体验,情绪总能够让人丧失判断力。 “嗯!”玛蒂诺用力点头。 “晚安,玛蒂诺。”阿诺德说。 “晚安,阿诺德。”玛蒂诺说。 熄灭了灯,阿诺德在黑暗中看着玛蒂诺缩成一团的身影,天蓝色的眼和这天气一样来到了寒冬,逐渐凝固成阿尔卑斯山上刺骨的雪。 在那本书讲完之前,我不会抛弃你的。玛蒂诺,但不可能一直这样,你能瞒过教徒,但瞒不过去往梵蒂冈商谈要事的高利十六世。 等你去了教皇国,等他回来,你的用处也就到此为止。 阿诺德想。 要是你真的不笨,就早该发现,这个叫阿诺德的人从来没给你任何承诺。 等你被发现身份,再也快乐不起来,你会遇到比躲在列车中的尸体身下还要恐怖的结局。 “你该选本更厚的书。”阿诺德轻声说,“可再厚的书也有看完的一天,故事会结束的,不管你愿不愿意。” *** 「回到」教皇国没费多少时间,教皇不在,圣徒被枢机主教团安顿了下来。 阿诺德的身份没有被怀疑,毕竟圣徒太信任他了。 这种信任体现在方方面面。 玛蒂娜几乎只和他说话,做什么都要带着他一起。参与祷修、面见访客,哪怕是被枢机主教团叫去,她也要带上护教者才肯挪步。 还是原先的老一套说辞。 「圣徒在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混乱中,分不清耳边萦绕的声音来自人间还是天堂」,护教者是唯一理解发生过什么的人,对他持有信任再合理不过了。 这导致阿诺德的工作量剧增。 在圣马力诺共和国,玛蒂诺只需要待着,没人要求他干事,每天也就找找书,缠着阿诺德说要听故事。 教皇国和圣马力诺共和国不一样,圣徒虽然只有六岁,但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教皇国大部分是平民,贵族数下来只有百余户,毕竟是宗教掌控世俗权力的国度,有点野心的贵族都跑去别处大展拳脚了。 而这些平民和留下来的贵族都以沐浴圣恩为荣,不会错过每次礼拜,和教会的每一次召集。 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原本就是去巡礼的,回来之后当然要发表自己的感悟。 玛蒂诺还只勉强掌握了基础词汇,马上就要连轴搞大型演讲。 他自己倒是不愁,每天乐呵呵的。阿诺德连着几天没睡觉,把教会写好的稿子一点一点教给玛蒂诺,意思不用懂,但要知道怎么背。 玛蒂诺对自己的进度没有判断能力,只有阿诺德听着他嘴里奇怪发音的意大利语,熬了几天没睡觉的脸色更差劲了。 到了召集当天,玛蒂诺一大早就被数位主教给带走,他会在围簇下登上大教堂的最高处,身披教皇亲授的血红绶带,代替不在罗马的高利十六世布道。 这种场合自然没有护教者的位置,阿诺德趁这个机会去到街头联系上了情报机构的联络人。 在看见执行这类高危任务的居然是一个孩子,联络人罕见地愣了神,接着想起对方是首席一手教出来的,也没搞砸过事情。 就算这么想……他年纪也太小了吧? 阿诺德没管旁人的打量,他清点完对方带来的他书籍和一大堆生活用品:“高利十六世什么时候回罗马?” “梵蒂冈太小了,安插不进人,原计划是三天后,但听说教皇会推延回来的时间。” “听说?”阿诺德面无表情,“这不是情报人员该说的「词汇」。” “……有消息我会立刻同步给你。” 阿诺德颔首,没再说什么,带上兜帽,顺着人群往大教堂走去。 因为是大型召集,除了时刻保持精致的贵族,平民也拿出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 女士们翻翻找找,能找到面纱的则拿面纱盖住脸部,找不到的也有学有样,干脆撕下一块布挡着脸,在眼睛的位置扣除两个洞,以示虔诚。 大教堂的门敞开,车轮型的大吊灯上布满了蜡烛,数以千计的火光在穹顶之下散发着热与光,印在彩色玻璃上折射出令人呼吸凝滞的绚丽。 玛蒂诺站在宣讲台最高处,身上的白袍和硕大的帽子几乎快把他整个人掩埋了。 教堂中没有人说话,只等着他祷告完毕。 阿诺德在人群中听到了小声的谈论。 “圣徒阁下怎么比之前看着还要小点了?” ——得让玛蒂诺多吃点东西,身高可以垫垫,体格太明显了,到现在脸上都没什么肉。 “你听说那桩惨案了吗?那样的惨剧,只有圣徒阁下和护教者幸存……上次我去礼拜的时候听到了点事情,圣徒阁下好像对护教者格外好……” ——教会的人这么嘴碎吗?风声居然传到平民耳朵里了? “圣徒阁下好像没有以前那样爱出门了,被吓坏了吧,虽说是蒙受圣恩,但她也只有六岁啊——说起来,我上次偶然看到护教者,那孩子有点吓人,放他在圣徒阁下身边,不会让她更难安吗?” 阿诺德:…… 低语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在枢机主教团的簇拥下,玛蒂诺走到了阳光下。 管风琴作响,小信徒开始高唱起《尊主颂》。 “*马利亚说: 我心尊主为大, 我灵以神我的救主为乐。 因为他顾念他使女的卑微, 从今以后, 万代要称我有福。” 音乐声逐渐高昂,算是习惯了玛蒂诺情绪变化的阿诺德感觉到了不对劲。 玛蒂诺在紧张。 “那有权能的,为我成就了大事, 他的名为圣。 他怜悯敬畏他的人, 直到世世代代。 他用膀臂施展大能, 那狂傲的人正心里妄想, 就被他赶散了。” 那股紧张的情绪没有从隐藏得很好的浅笑中暴露,但直接传递开来。 从来没有气氛这么奇怪的弥撒,几乎所有人都的心都被莫名其妙的揪着,人们忍不住面面相觑,试图探究原因。 玛蒂诺没有在这么庞大的诚实信仰面前「撒过谎」,他还在紧张,并且有些愧疚了。 得做点什么。阿诺德攥紧了拳头。 “他叫有权柄的失位, 叫卑贱的升高; 叫饥饿的得饱美食, 叫富足的空手回去。” 阿诺德摘下了兜帽。 周围的人哪怕只是交换眼神都得小心翼翼,他的动作明显到夸张,台上的主教团立刻看到了那头铂金色短发。 很多教徒认出了和圣徒形影不离的阿诺德,继而皱起眉,在心中呵斥他的不知好歹。 玛蒂诺自然也看到了他。 圣徒的笑容不变,眼睛更弯了些。一阵风吹过,他的碎发好似大教堂的烛火。 “他扶助了他的仆人以色列, 为要记念亚伯拉罕和他的后裔?[(, 施怜悯直到永远, 正如从前对我们列祖所说的话。” 圣歌结束了,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圣徒身上,呼吸也变得很轻。 不止是对圣徒报以的尊重,因为心头的情绪突然变得舒缓,愉快,像是被抹开黑色后干净的云。 阿诺德则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奇怪之处在于,他能肯定这不是属于玛蒂诺的情绪,来源于自身。 但这和玛蒂诺脱不了干系。 高利十六世迟早会回来,不是三天后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而阿诺德听说自己在圣徒身边搞不好会吓坏他。 情报人员不应该用「听说」这样含糊其辞的词汇,这是不变的真理。 阿诺德也知道事实,玛蒂诺一点也不怕他。 玛蒂诺的配合和顺从都只是……想从他这里听故事。 随便谁都能给他讲的故事。 就因为这个,在面对着无数张陌生面孔紧张兮兮的时候,只是因为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玛蒂诺就能感到快乐。 所以自己现在是在愧疚么? 阿诺德觉得不像,也或许是被台上圣徒的情绪所影响了,原本就含糊的东西更加难以区分。 他听完了玛蒂诺的弥撒,内容没有一点错漏,语调符合要求,属于他特有的感染力让众人情不自禁在胸口画起十字。 那天晚上,阿诺德照常取代了修女,把玛蒂诺塞进被子里。 玛蒂诺有点得意:“我做的好吧。” “做的很好。” “我听到枢机主教说要处理你,幸好我能听懂一点点——我让他们改变主意了。” “你怎么做的?” 玛蒂诺嘿嘿一笑。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他念着那篇稿子里的话,出自《马太福音》13-14。 几天前,阿诺德还不厌其烦的一遍遍重复这些话,让他摸着自己的喉咙确认发音位置,直到玛蒂诺能正确掌握这些音节。 「amre」(爱)在意大利人间是很常见的词汇,平时人们口中三句有两句都脱不开这个词。 圣经中出现这个词的概率也高得惊人,当然属于必须首先掌握的词汇之一。 尽管没来得及搞懂这些话的意思,但总是歌颂好的品德吧? “然后枢机主教就不说话了,也没再提有关你的事。” 阿诺德喉咙动了动,最后说:“下次弥撒,我会站在你身后。不要紧张,没什么好紧张的。” “好呀。”玛蒂诺回答,“我会把他们都当成你的。” “意大利语的学习也要加快进度了。” “没问题!” “晚安,玛蒂诺。”阿诺德说。 “晚安,阿诺德。”玛蒂诺说。 熄灭了灯,阿诺德在黑暗中看着玛蒂诺照常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本很厚的《荷马史诗》就摆在床头,阿诺德找到了翻译版本,比原文要更详细,书也更厚。 他得做完答应过的事情。 几天后,教皇高利十六世即将回罗马的消息传到了阿诺德手里。 和那张情报叠在一起的,是玛蒂诺磕磕绊绊用意大利语憋出来的作业。 阿诺德让他随便写点东西,词汇和语法错误都无所谓,要掌握语言不要怕这些小问题,哪怕是查字典,只拿单词拼凑出来都可以。 玛蒂诺的语言天赋比阿诺德想象的要高,本人的用心起了很大的作用。 他是这么写的: 【谢谢教我。 「爱」、「复活」、「安稳」、「宽和」。我喜欢的词汇。 「疼痛」,抱歉给了你。 罗马很好,我在云里游泳。天气冷,我不冷。 我不紧张,我是你注视的人。 我会快乐。】 最后那句被划掉了,末尾补上—— 【我很快乐。】! 第 52 章 《西西里圣徒》 52/「Ichwill」(我愿意) 没能找到教皇与留在法国的革命人士往来的蛛丝马迹,但在玛蒂诺有意无意的掩护下,阿诺德拿到了枢机主教团关于重点主教的考察名单。 教皇拥有撤换整个枢机团的权利,但不能指定自己的继承人——教皇仅由枢机主教团秘密会议后拟定。 如今高利十六世年事已高,这次他去到梵蒂冈或许就是为了卸任这事儿。 不出意外,新的教皇应该就是这份名单中的一个人。 12月24日,高利十六世将赶回罗马进行耶诞夜与圣诞日交接的子夜弥撒,这也意味着,阿诺德必须撤离了。 首席联系上了阿诺德,得知他此行的收获之后很满意。如果介入得当,虽然不能操控新任教皇的上位,但至少能排除掉不利于他们的人选。 【到了子夜弥撒,全城的人都会去大教堂外守夜。耶诞夜和圣诞日是教会最重要的两天,圣徒的死会引发大震颤,趁那时离开罗马。】 首席让联络员这么转告。 “等你离开,我也得尽快撤离。”联络员说,“罗马很快就会乱起来了,等圣徒「意外身亡」,教廷有充足的理由派出人手。你需要搭把手么?” “不需要。”阿诺德冷冷说。 “该不会是动了恻隐之心吧,阿诺德?”联络员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一开始独自执行任务都会这样,对相处了一段时间的人下不了手。可你要知道,你一走,他自己也是活不下来的。高利十六世和那群红衣主教都不会放过他。” “我知道。”阿诺德说,“我只是不相信你能完成。” “处理掉一个小孩有什么难的。”联络员不以为然,吸了一口冷气,“你自己做好准备,首席花了很大功夫培养你,我可不想因你出了什么事而面对他的怒火。” 阿诺德拢了拢兜帽,在夜色中离开了。 为了即将到来的节日,以及教皇的回归,教廷这段时间忙得脚不点地,寻常的弥撒基本全部取消了,圣婴、圣母、圣耶稣等雕塑随处可见。 玛蒂诺闲了下来,他的意大利语突飞猛进,除了复杂的表达偶尔会前言不搭后语,简单交流完全没问题。 意大利语通常以元音结尾,听起来比英语更有节奏感,平时人们说话的时候习惯连读,导致语速听上去飞快。 而玛蒂诺一板一眼地会把每个音节念清楚,时不时还会随着音节点头。 遇到大舌音,他开始严阵以待,但依旧时常念不清楚,鼓着脸在那儿惩罚自己的舌头。 “你不打算给我讲《荷马史诗》吗?”玛蒂诺开始有时间问起这件事了。 阿诺德:“我最近很忙。” “那好吧。” “你能看懂一些,拿着词典自己读吧。”阿诺德把备注好的翻译版本给了他。 玛蒂诺不是很乐意,抱着那本沉甸甸的书像是拿着烫手的炸|药。 “这个给你。”阿诺德把从外面带来的箔片给了玛蒂诺。 这是阿诺德在寻找撤离路线时,旁边圣诞树上掉下来的,上面覆着廉价的闪光金属,被切割成了麋鹿的简约形状。 玛蒂诺眼睛亮了亮:“可以当书签!” “其他边缘都很锋利,抓这里。”阿诺德把住他的手,让他不要捏着麋鹿的鹿角,其余地方都被他打磨光滑了。 “谢谢你。”玛蒂诺由衷地说。 阿诺德沉默了会儿,直接牵着他悄悄离开了房间。 晚上的教会没什么人,教会武装不会轻易踏足这个地方,需要顾忌的顶多只是负责夜巡的教徒。 这难不倒阿诺德,他早就把这里摸熟了,再带一个人外出也不是难事。 他们穿过数道虚掩着的门,从烛光照不亮的阴暗处前行,最后登上了盘旋向上的石砖阶梯。 阿诺德让玛蒂诺坐在自己肩头,使劲往上举,以此抓住小个子够不到的木梯。 爬到教堂最顶端的大钟旁,阿诺德给玛蒂诺带好防风的毛毡帽子,指着南边:“看到那边了么?” 玛蒂诺捂着帽子,踮起脚:“看不到!” “上来。”阿诺德让他骑到了自己肩上,“现在看到了么?” 罗马在教皇国的南端,再往南就是第勒尼安海。 教堂的位置本身就在高处,从这里可以看见半个城市,各家的灯光断断续续,像匍匐在泥土中的金蛇,一路绵延到尽头的海洋。 夜色中的大海一片漆黑,接连不断送来冬季的寒风,天上没什么星星,月亮倒是晃眼,就这么孤零零的挂在黑潮之上。 “跨越这片海就是西西里,离开教皇国之后我会去那边。” 玛蒂诺抓着阿诺德的头发,他现在是整个罗马最「高」的人了,足以俯瞰除了月亮之外的所有。他离所有东西都很远,最近的只有一手把他拖高的阿诺德。 阿诺德还在沉稳地叙述。 “高利十六世马上就要回来,在耶诞日之前,我必须离开。” “你要走了吗?”玛蒂诺小声问。 阿诺德没有立刻回答,气氛有点冷。 “我会尽量活下来的。”玛蒂诺又说,“我现在会意大利语了,我会请求教皇阁下。教会的人都很好,我觉得他会先听听看。到时候我再去西西里找你。” “我说过,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是圣徒玛蒂娜。” “我记得。”玛蒂诺捏着他的发梢,想了会儿,“我还会其他的,你不是说俄罗斯和英国一直在闹个没完吗,我会英语,还会俄语,应该是有点用的。” “你会俄语?”阿诺德一愣。 “我会。”玛蒂诺轻声说,还笑起来,弯着腰贴上阿诺德的脑袋,用很危险的姿势和抬头的男孩对视,“放心吧,阿诺德。在列车上我也一点事也没有,教皇阁下应该比那些劫匪要好说话。” 因为那个时候你足够小,能躲在尸体下,没人会检查 一个血糊糊的小孩是否还活着,可现在你已经躲不了了。 阿诺德张了张嘴,没有把话说出口。 就算好好养了一段时间,玛蒂诺依旧没什么肉,但他很温暖,被他覆盖的地方隔开了夜风,一点一点传递了过来。 阿诺德让人坐好,看着那片海,他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西西里吗?” “真的?”玛蒂诺又想弯腰了,被拍了拍屁股,有些兴奋拱来拱去,“你要带我一起走吗!” “我不能保证不会半途丢下你。”阿诺德说,“有必要的话,我随时都会出卖你。要是你受伤,我会把你绑在罗马最显眼的地方,感受到疼痛的人会找到你,而我会趁那个机会逃掉。” 玛蒂诺还在雀跃:“那我们能带上那本《荷马史诗》吗?你还没开始给我念上面的故事。”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哎,哎,哎。听着呢——不要翻译版本的,就带原版!” “玛蒂诺。” “知道了!”玛蒂诺笑嘻嘻的,骑在他肩头摊开双手,迎着寒风像是在飞翔,“我们一起逃亡,然后去西西里,对吧?你问我愿不愿意,我愿意!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都能回答,「Iwill」!「si,d''accrd」!「Яхотелбы」!「誓います」!” “最后那句是什么?” “是日语。” “你还会日语?” “神奇吧!” “声音小点,玛蒂诺。” 声音小也没用,玛蒂诺的快乐像是火光,光恰似水,已经快把整个大教堂溺毙了。 把玛蒂诺送回房间,阿诺德看着他小跑着收拾东西的雀跃背影,眼底的蓝流转,被床边亮着的烛台晕出浅光。 “除了那本《荷马史诗》,你什么都不能带。” 阿诺德让他乖乖去睡觉,玛蒂诺把收到的麋鹿箔片塞进书里夹着,脱掉外套缩上了床。 按照惯例—— “晚安,玛蒂诺。”阿诺德说。 “晚安,阿诺德。”玛蒂诺说。 *** 12月24日,耶诞日当天。 高利十六世在回到罗马之后立刻和枢机主教团召开了秘密会议,会议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罗马已经热闹了起来,成群结队的人吆喝着走上石砖铺开的街头,他们在圣诞树下互换祝福,哪怕是平时再尖酸的吝啬鬼也会给小孩送去一颗糖:“愿上帝保佑你我。” 小孩也有学有样:“嗯,上帝保佑你我!” 教堂里人来人往,在平日的夜色中,阿诺德可以很轻易地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哪怕是带上一个挂件也一样。 现在不同了,只要有人注意到玛蒂诺,立刻就会上前询问情况。 圣徒不见的消息瞒不了多久,这也是首席压根没动过把玛蒂诺带出来念头的原因之一。 虽然手中没有任何「权力」,但「圣徒」依旧是除 开教皇之外最能代表信仰的存在。 阿诺德没有告诉首席自己的打算,不需要申请也能知道结果,首席会直接否决,并且找来他人插手这件事。 阿诺德不怀疑自己的判断。首席不知道玛蒂诺的特殊之处,不管谁对他下手,最好的结果就是一折一。 死亡的是玛蒂诺,感受死亡痛苦的是对他痛下杀手的那位……在这种地方折掉人手是没有意义的。 铁石心肠的人能够看着渺小生命的逝去,不为所动很简单,站在各个层面都不能对这类熟视无睹作出指责。 人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保全自己的性命。 但铁石心肠的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比如知晓「快乐即将变为痛苦」,如果不够远,你甚至能切身感受到那股痛苦。 他的快乐是你的快乐,他的痛苦也会成为你的痛苦。 情报人员需要保持冷漠和清醒,不代表他们得丧失人性。 而倘若把这些充足的动机全部甩开,阿诺德依旧能解释自己的决定。 他只是不想把玛蒂诺一个人留在这里。 躲在暗处,阿诺德打量着四周。 教堂后门连着直通码头的小径,平时会有教徒从这条路去到码头和运输船做交易。庆典期间码头已经停运了,早早安排好的船只等在那里。 等蹿出教堂,晚风立刻将那股罩在脸上的热气吹开,阿诺德松了口气,牵着玛蒂诺往锁上的黑色铁门那边赶。 开锁不难,不一会儿,捆着门的铁链被扔到了草地上,和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一同传到耳边的,是冷不丁的一句:“你们要去哪里?” 阿诺德感觉到握着自己掌心的力道加重了点,但玛蒂诺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之前阿诺德就嘱咐过了。 “圣徒阁下吩咐我去办些事。”阿诺德认出了来者,马斯塔伊·费雷提,枢机主教团的红衣主教,也是下任教皇的候选人之一。 玛斯塔伊没什么功绩,声望也不高,首席却认为这是一大优势。 有自知之明的人才会为了保住位置而尽量让局势安定,枢机主教团会喜欢这种教皇的。 玛斯塔伊也是之前想要处理护教者阿诺德的主教之一,只不过被玛蒂诺给「说服」了。 他双手合十垂在胸前的十字架下,笑容和蔼:“可你为什么要带着圣徒阁下一起呢,阿诺德?” 从他身后出现了数名穿着银色甲胄的教皇骑士,这套衣甲是从文艺复兴时期传下来的,教皇宪兵平时不会这幅装扮,只在特殊场合才会象征性穿出来。 “我们找了你很久,今天不是任性出去玩闹的场合,玛蒂娜。”玛斯塔伊说。 红衣主教忌惮着圣徒,直接拿「任性出去玩闹」定性,现在是放弃玛蒂诺的好时候。 阿诺德没有松开手,他面色不改,飞快想着能够应付的措辞,或是行动。 这里离码头有一定距离,但都是狭窄的小路,穿着甲胄的教皇骑士反倒束手束脚… …一旦被抓住就彻底结束了,问题在于要不要赌。 还是太不成熟了。阿诺德在心中冷冷评价自己,这根本不是值不值得赌的东西,情报人员不该被摊开,如果一定要闹出动静,在那之前,必须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或者死无全尸。 “阿诺德,因为圣徒的宽容,你多次犯下有违教条的害事。在耶诞日擅带圣徒离开教堂,已经不能用年幼来当托词了,立刻跟我回去。”玛斯塔伊又说。 提到了阿诺德,一直保持着安静的玛蒂诺终于有了动作。 “您无权对我的护教者提出指摘。” 玛蒂诺松开了牵着阿诺德的手,摘下了遮挡面容的兜帽,大步而出。 虽然个头还是小小一个,他注视着面前众人的时候却没有抬头,好看的眉毛下压,眼里带着固执的火光。 “*人使你降卑,你仍可说,必得高升。谦卑的人,神必然拯救他。主教阁下,回答我,您的傲慢究竟从何而来?” 玛斯塔伊蔼然可亲的笑脸凝固了。 “圣徒阁下——” 阿诺德想阻拦他,现在不是和红衣主教争辩的时候,哪怕主教没有怀恨在心……一旦被抓住,他们的下场只会更惨。 阿诺德也很想说之前玛斯塔伊的那句话:玛蒂诺,这不是任性的场合! 玛蒂诺突然转身,将手里厚实的《荷马史诗》塞到阿诺德手里,然后摊开怀抱拥抱了他。 “我一直是愿意的。”他在阿诺德耳边小声说。 阿诺德闻到了玛蒂诺身上很浅的女贞树冷香,因为他穿着自己的兜袍,那股味道也被染了上去。 下一秒,玛蒂诺一把将阿诺德推出了黑色铁门外,抬着下颌俯视他。 “去你该去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阿诺德。” “你还想庇护他吗,玛蒂娜?”玛斯塔伊叹了口气。 “不是庇护。他是护教者,我是圣徒,他该实现我的愿望。” “教皇阁下恐怕不会赞同你的看法。” “那就带我去见他。” 玛蒂诺眼睛弯起,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又没那么咄咄逼人了,带着点讨好的可爱。 “教皇阁下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责怪我的,您也一样,对吧?对不起嘛,我没有要和您吵架的意思。” 银白甲胄中,玛斯塔伊远远看了眼僵硬的阿诺德,让位置,示意玛蒂诺跟他走。 散发着冷意的教皇骑士也让开了一条通向教堂的路,整齐的动作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无法掩盖的肃杀在这条塑造出的道路上弥散开,哪怕他们没有任何恶意。 至少现在没有任何恶意。 “你怎么还愣着,阿诺德!”人群里小小的玛蒂诺用轻快地语调驱赶他,“趁着主教阁下大发善心,快走啦,去做我要你做的事!” 玛斯塔伊有些无奈。 阿诺德无数次看过玛蒂诺的背影,除去必须庄重的场合,他每次走起路步 子都很轻,时不时抬头和身边的人说话,脸上带着笑。 玛蒂诺的心情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很轻松。 ?想看你手短短写的《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第 52 章 《西西里圣徒》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所以红衣主教也看不出端倪,只觉得是年纪不大的小孩好奇这场盛大的庆典,想要和信任的人一起出去玩耍,被拦下来之后咽不下这口气,依旧想让护教者去外面带来新奇的消息。 这是阿诺德第一次见识到玛蒂诺的「可怕」。 玛蒂诺可以为了自己想做的事调整出完美的状态,或者说,他压根不用调整和隐瞒。 因为是自己想要的结果,所以哪怕知道结局也能快乐地迈开步伐。 多年后的惨剧其实在此时就初见端倪,一意孤行不是后天养成的品格,六岁的玛蒂诺就已经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将唯一信任的人推开了。 此时坦荡的玛蒂诺也不会知道,能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九岁男孩骨子里就带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东西,甚至比天性更顽固。 一旦他决定的事,哪怕过去几l十年也不会有所改变。 几l十年后的阿诺德罔顾玛蒂诺的意愿,把他铐在床头,那本老旧的《荷马史诗》就放在边上,谁也没有搭理。 汗水和鲜血淋漓混杂,阿诺德只是俯身把崩溃的青年抵得死死的,亲吻他的额头,将不知是谁的痛苦悉数咽下,再拿枪抵着玛蒂诺的下巴,让他从彭格列无解的纷争中滚出去。 现在的阿诺德也无视了玛蒂诺的所有努力。 他在铁门外站了很久,脚底轻轻点地,拿着那本《荷马史诗》,悄无声息回到了大教堂。 *** 【我很意外阿诺德会回来找我,看到他的时候,不可否认,我很高兴。 我扑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而他把我扒开,开始检查起我浑身上下。 “我和教皇私下谈好了。”我在原地打着转,晕乎乎说,“教皇阁下真的是个好人,他问我的名字和年龄,然后问我,是否愿意继续以「圣徒玛蒂娜」的身份寻找「上帝之子」。” 阿诺德终于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着:“这不可能。” 据我所知,阿诺德很少有算是失态的情况,他也不常否定什么,拿出自己的论据来覆盖他人的看法才是他常做的事。 阿诺德等着我的解释。 “梵蒂冈的人坚信「复生的圣徒」能找回「上帝之子」。教皇阁下就是因为这则改变了的预言去到梵蒂冈。”我说。 高利十六世真的是个好人,他的宽容毫无作伪,看到我的瞬间就明白了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的结局,已经浑浊的眼睛溢出眼泪。 但他没有将情绪倾泻在我身上。 我能看到流淌在他皱纹间的悲伤,依旧是宽和的,摸着我的头,说:“抱歉,我的孩子。那是一条很艰辛的路,而我无法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我踮起脚抹掉他苍老面容上的眼泪,很认真回答:“谢谢您。” 教皇阁下夸奖我是个好孩子。 听完解 释,阿诺德还是心存顾虑:“寻找「上帝之子」应该只是用来抬高「圣徒」身份的说辞。” “我相信哦。” “相信什么?” “「上帝之子」。” “我记得你不相信上帝。” “那是两回事。”我说,“我是个相信奇迹的人,阿诺德,因为奇迹我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教皇阁下也相信奇迹,所以他才会让我帮忙,去见证他力所不能及的奇迹。” 阿诺德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否认。我知道他不信,他只相信自己看得见的东西。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回来找我了。 所以这次轮到我问他。 “你还要去西西里吗?” 他凝视我半晌:“我应该去。” “你愿意为我留下吗?” 阿诺德不说话了。 我不能笃定他会答应,哪怕我心怀感激,也不能矢口否认他返回找我的行为冲动而愚蠢。 长时间的沉默让我觉得必须得担起说客的责任,哪怕我找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我是从他那儿学的意大利语,学的好多事情,所以我现在也打算把从他那儿学的话说给他听。 “你可以半途丢下我。”我牵住他的手,说,“有必要的话,你随时都可以出卖我。要是我受伤,你可以把我绑在罗马最显眼的地方,感受到疼痛的人会找到我,而你能趁那个机会逃掉。” 阿诺德叹了口气。 我以为这是拒绝了,他却把带来的《荷马史诗》还给了我。 “我还没给你念上面的故事。”阿诺德说。 我笑了好久,笑到门外的修女也探出头询问我情况,看到阿诺德后,她愣了神,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个时间了还来找圣徒阁下。” 支开修女,我很认真的将手中十字架搭在阿诺德肩头。 “阿诺德,你愿意成为「虚假圣徒玛蒂诺」的「虚假护教者」吗?” “Ichwill.”他说。 ————————《西西里圣徒》/自白/玛蒂诺】! 第 54 章 《西西里圣徒》 55/「信」 尽管阿诺德对西西里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不能否认,这里非常适合他和玛蒂诺居住。 负责照顾玛蒂诺日常生活的小修女德蕾莎属于半路出家,没有普通教职人员的死脑筋。 即使在天刚亮的时候看到阿诺德从玛蒂诺房间出来,也不会问上半句话。 玛蒂诺偶尔也觉得看小修女扭曲的表情很有意思。 “德蕾莎看起来像是总有一天会冲上来给你两拳,阿诺德。要是她手里握着餐刀,那就不只是两拳了,还得加上两刀。” “想那样做的修女在罗马遍地都是。” 玛蒂诺听了,安慰说:“没关系,阿诺德,在这一点上我会保护你的。” “你要是能像点样子,我可能不需要额外的保护。” 玛蒂诺冲他呲牙,又想跳上膝盖抓他头发,被无情拎开。 小修女表情又开始扭曲了,但她很克制。 不光自己克制,她还会保护玛蒂诺,也不让别的流言漫到脚边。 有次Gitt和玛蒂诺约好了行程,一大早就来等人,发觉圣徒和护教者不那样常规的相处模式,欲言又止。 小修女按住了她的这位堂弟。 “别去问什么,Gitt,这是他们的习惯,就像你每次闯祸后都会鬼鬼祟祟去找G收拾烂摊子一样。” Gitt匪夷所思:“我觉得不能拿我和G做比较,你能想象吗,德蕾莎?G端着牛奶给我喂的样子?” 小修女:“我不想在一大早就做噩梦,求你了,Gitt,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 这边的对话自然也传到了桌子那头,阿诺德把手垫上桌:“如果你今天要出门,昨晚就不该熬夜看书。” 玛蒂诺依旧没睡醒,脑袋一点一点,精准砸上阿诺德的手掌:“所以是真的吗?早些时候,西班牙的权臣会性|侵王子和年轻的国王,以此控制王权,保证自己的权力?” 阿诺德换了只手垫着:“你看了什么?” “《Isabel:TheWarrirQueen》……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谁给你的书。” 玛蒂诺迷迷糊糊看向了—— 这下Gitt知道低下头了,玛蒂诺要书的时候只说有关历史,他不怎么喜欢看书……谁知道会是这些东西! 小修女:“Gitt,我知道你总能干出令我瞠目结舌的大事,但你是不是太过于……” “Sivnra选的!你的亲弟弟选的!!” “你让一个七岁的小孩帮你选要送给圣徒阁下的书?还把这件事怪在他头上?” 小修女对圣徒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下对Gitt倒是全力输出,一顿早饭的功夫,把人训斥得抬不起头。 小修女也不仅挑出Gitt做的不够妥帖的地方,自己不在场的 亲弟弟也被无差别扫射,听得Gitt都不知道该同情自己还是同情自己的堂弟。 在后来,Sivnra和Gitt对于彭格列发展的矛盾也一直受这位堂姐的调和,可亲缘关系不总能将对立的立场整合,在堂姐去世后就更是了。 风和日丽的上午,阳光正好,温暖不刺眼。在座的四个人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圣徒和陪伴他至「生命尽头」的血色修女闲聊着有关天气的话题。 彭格列初代首领和不管如何都会站在他身后给予支持的守护者,如今也只是相互看不顺眼的小孩。 阿诺德只知道玛蒂诺今天要和Gitt去教堂,或许还有小修女的弟弟Sivnra。 假设他知晓这个年仅七岁的Sivnra在二十年后会成为将所有矛盾引爆的导火线,说不定他会早早处理掉对方。 可阿诺德不知道,所以他也只是按照惯例叮嘱玛蒂诺:“不要受伤。” 玛蒂诺:“知道啦。” 那天晚上回来,玛蒂诺比平时要更高兴,阿诺德在处理工作,他也就憋着满肚子的话没地儿说,干脆抓着笔坐到阿诺德对面,开始狂写一通。 写着写着他就因为疲惫睡着了。 阿诺德停下笔,先把人抱去床上安顿好,回到书桌前看起他写的那些东西。 【去到教会,Gitt咬牙切齿给我介绍了他的堂弟,德蕾莎的亲弟弟,Sivnra。 他们一家人真是神奇。 Gitt是金发,看着脾气很好,实则喜欢拿拳头说话。 德蕾莎是棕发,看着脾气也很好,经常手足无措,但私下对两个弟弟的态度,说她是半个严厉的母亲也可以。 Sivnra是黑发,看着非常不好相处,但脾气意外的好。 他甚至会为Gitt送我的那本《Isabel:TheWarrirQueen》道歉,说他不知情,以为是Gitt又想找些奇怪的东西去和G显摆,所以才恶作剧了一把。 要不是德蕾莎一手抓着一个,这俩堂兄弟多半会在教会打起来——Gitt单方面殴打堂弟吧,我猜。 趁特蕾莎还在教训Gitt,我拉着这孩子去了教会后面的草坪避难。 草坪上的鸽子似乎也认识他,平时有人来就会呼啦啦飞走,这次反倒迎了上来,绕着他转圈,悠然落下一地羽毛。 Sivnra经常来教会帮忙,今天也一样。虽然才七岁,但懂很多东西,还问了我很多有关罗马的事情。 我给他讲了罗马的街道,讲那里的白天和黑夜,讲弥撒时候教堂响彻云霄的管风琴。 世界上没有任何乐器能像教会的管风琴那样无与伦比,上万根音管和音栓本身就是教堂的一部分,发出声音的时候,好像能感受到这个庞大大物的心跳。 他还问我教皇阁下是个怎样的人。 “ 很慈祥的人。” “可我听其他说,他干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那也是他。就和特蕾莎觉得Gitt是个经常闯祸的堂弟,而我觉得Gitt是个勇敢正义的小伙伴一样,站在我们各自的角度,都没有错。” Sivnra憋了半天,最后发表了他稚气未脱的观点:“Gitt是个白痴。” 然后我听见很轻微的咳嗽声。 德蕾莎这次没能按得住Gitt,这对堂兄弟在草坪展开了大战——当然,我躲得很远,中间还隔着英勇无比的德蕾莎。 鸽子被惊扰,飞出去好远,翅膀和白色羽毛交错,好像晴天下的雪。 事后,Gitt和Sivnra都被教士抓去反省,给Gitt做担保的是满脸茫然的G,德蕾莎则给她亲弟弟做担保。 G气坏了,不理解为什么这种事也要喊他来。 要知道,Gitt的父母健康得不行,抄起家伙给狗儿子一顿教训完全绰绰有余。 结果被Gitt自责又可怜的眼神一看,G也只能憋回那句说了一半的「除非他叫我一声——」,臭着脸和德蕾莎一起找教士作保证。 我则负责了最重要的工作。站在这对堂兄弟中间,一只手搭一个肩膀,正直说:“愿上帝宽恕你们的愤懑。” Sivnra冒出一句:“上帝会宽恕白痴吗?” Gitt额头冒青筋:“你小子在说谁?” 我努力控制声音平静,不要在这样的场合笑出来。 “上帝还在宽恕,你们能不能少说两句?好歹我也算是圣徒诶。” 德蕾莎请求我在教会等她先把弟弟送回家,不然Gitt肯定会拉着G一起把人堵在小巷子。 我觉得他们都对Gitt有很深的偏见,大家都知道他的身手很好,但今天他压根没下重手,和Sivnra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这对堂兄弟得对自己在教会的不端行为而付出代价,他们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义务劳动,在教士的眼皮子底下。 看来德蕾莎会烦恼整整一个月了。】 从那天起,玛蒂诺每天回来都会写些东西,他把自己见到的事都「讲述」给了阿诺德。 这让阿诺德产生了某种微妙的错觉,好像自己就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事发生在眼前。 如果有时间的话,阿诺德是会那么做的,像在罗马的时候最开始那样。 现在玛蒂诺没有潜伏着的危机了,他可以很轻松地做任何事,阿诺德依旧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半个月前,情报部门首席在普鲁士失踪。 三天前,情报部门得到消息。在莱茵河畔,首席和奥地利将军的女儿一同出现,他的手搭在那名漂亮女人的腰上,并在夕阳中接吻。 之前罗马的联络员已经升职了,成为情报局的处理者,为了首席的事再度联系上了阿诺德。 非常简单的一行字:【他背叛了,我们需要你,尽快。】 1838年,来到西西里的第二年,阿诺德第一次「离开」玛蒂诺。 他给玛蒂诺留了一个普鲁士的地址,说要联系的话可以写信,但他不一定能及时回复。 玛蒂诺已经长高了不少,已经不能像几l年前那样跳上他膝盖,十二岁的圣徒已经有了成熟的雏形,连道别也变得没那么跳脱。 “一路顺风,阿诺德。” 和玛蒂诺分开之后的时间过得飞快。 阿诺德几l乎每天都在辗转各个地方。 他脱下了在西西里的浅色穿着,取而代之的是不易脏的深褐色风衣,从充满烟草和酒精味道的地方挤出来的时候,风衣和衬衫都褶皱不堪。 等去了普鲁士的落脚点,阿诺德拿着终于到手的情报,桌子上还放着几l箱落了灰的信件。 这些信早就把邮箱填满了,送信的人只能想办法往门缝里塞,这样也只能解决一部分,最后干脆拿来了纸箱,全部垒在门外。 他随手把装着情报的信封扔到一边,又妥帖叠好了没打开的信,放在离自己稍远的位置。接着才脱掉风衣和衬衫,处理左胸的伤口。 止血很快,这都是早早学过的事情,几l年的「安稳」时光并没让这门技术生疏。卷好纱布后,阿诺德开始拆起那些信。 不用看来信人也知道是谁写的,知道这个地址的也只有玛蒂诺。 玛蒂诺还是和以前一样,其实没有非得联系的要事,西西里没有会为难他的人,可他还是会把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全部告诉给阿诺德。 玛蒂诺说德蕾莎现在越来越凶了,还是笑里藏刀的类型。 一开始见到她还是被卡塔尼亚大学的学生背地里议论,因Gitt一怒之下的连环决斗手足无措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教会没人敢惹的温柔修女。 玛蒂诺说Sivnra离开了巴勒莫,去到那不勒斯上学。 有次Gitt给堂弟送东西,顺便帮他去费德里克二世大学借书。 结果因为西西里决斗小王子的名声太显赫,早在前一天,大学的教授连夜开会,最后连夜出台了《费德里克二世大学决斗禁制令》。 说实话,这挺冤,只能怪那不勒斯的消息太滞后了。 现在Gitt已经无师自通了某种技术,看着很沉稳,说话也温柔,就是揍人依旧挺狠的。 结果Gitt还是和一个叫戴蒙·斯佩多的人在图书馆门口举行了决斗,不过这次是对方主动找上门的。 因为Gitt似乎在小时候认识斯佩多的未婚妻,关系还算好,结果被误会了。 顺带一提,这次还是Gitt赢了。 玛蒂诺说他们认识了一个叫西蒙·柯扎特的同龄人。 西蒙有着一头火红的头发和火红的眼睛。要不是长相不太相似,搞不好会有很多人觉得他和自己有点亲属关系。 【要是我把头发剪短,只看背影的话,我敢打赌,阿诺德你也会认错的。你都好——久没回来了!】 阿诺德一只手捂着左胸,免得因为轻笑出声而让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重新裂开。 ?本作者你手短短提醒您《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他继续看信。 玛蒂诺还说Gitt成立了自卫团,在西西里混出了名堂,很多人都会来寻求他的帮助。 巴勒莫出现了震惊整个西西里的谋杀案。 谋杀案并不稀奇,人们感到震惊是因为死者不是平民,凶手才是平民。 但好在西西里不是罗马,这个地方是可以被改变的,这个地方正在被改变。 他没有在信里详细说经过,似乎是考虑到「谋杀案」这个词汇离「安全」太远,又离「受伤」太近。 信纸最后轻描淡写地落下:【卡塔尼亚大学现在开设了法学院,我打算让德蕾莎去进修几l年。 等她回到西西里,就是教会派驻法院大法官,听着就很厉害,对不对?希望等你回来之后,也能为她送去庆贺。】 最后一封信的寄件时间是1842年的五月,距阿诺德离开西西里已经过去了四年。 而现在是1843年的四月了。 阿诺德能想象出玛蒂诺写下这封信的样子。 在西西里,他们住的地方外面有一排女贞树——当初就是因为闻到了味道,玛蒂诺才放着准备好的地方不住,搬去离教会有一定距离的房子。 五月正是女贞树开始散发气味的时季,那张很大的红木桌靠着窗户,打开窗就能看到路边闻到味道找来的行人,如果太阳正好,有不少人会直接坐在路边晒太阳。 小孩还会骑在大人肩膀上,给树梢挂上风铃。 既然德蕾莎去了卡塔尼亚,那就没人会给玛蒂诺梳头发。 所以他应该会靠在桌边,先把长发挽到耳后,写到自己觉得有趣的话题会开始偷笑,头一点一点,眼睛也弯起,被窗外的阳光照得更亮。 那本《荷马史诗》或许就放在桌上,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被翻过很多次,但麋鹿箔片书签一直卡在《伊利亚特》的前几l页。 然后玛蒂诺会抱怨上两句,拿他能想到的所有事抱怨,最后的落脚点总是在:所以你什么时候才有空给我念? 想到这里,阿诺德又隐去了笑容。 他从下午看到了晚上,看完后把所有信纸都装回了信封,按照时间严谨地叠好,放回纸箱,堆好。接着才拿起了搁置好久的紧急情报。 1834年,普鲁士在德意志地区建立了德意志关税同盟,除奥地利和汉堡外,全部德意志邦国都加入了该同盟。 而首席也是从1834年开始给奥地利传递普鲁士国内的机密情报的。 查到的原因很简单,太过于简单了,但又充满了说服力——他和奥地利将军的女儿陷入了爱河。 爱情让一个专业的情报人员面目全非。 作为首席一手带出来的「学徒」, 阿诺德本该也在被清算的名单里。 可他早在1832年就去了教皇国,和首席的所有联系都由联络员——也就是如今负责处理首席的那位经手。 这反而成了阿诺德无辜的铁证。 假设那年,阿诺德抛弃了玛蒂诺,按照首席的安排继续做事,哪怕他没有参与任何与背叛有关的行为,现在恐怕也会成为一具无名尸体。 而今晚,阿诺德得参与进有关首席的判决,上面需要他拿出态度和立场。 然后他就能回到西西里,回到玛蒂诺身边了。 这个想法让他整晚都很平静。地下室有两个隔间,阿诺德能听到毛骨悚然的叮当声,有人在用铁锤一根根敲断首席的骨头,但没有哀嚎。 几l年前那个面熟的联络人摘下手套走出房间,冲阿诺德笑笑:“还是你去问吧,我们得知道他都透露过什么。这和你也有关系,他可是知道有关「圣徒玛蒂诺」的秘密。” 阿诺德:“就算你不拿玛蒂诺说事,我也会完成工作。” 对方看来的眼神很复杂,琢磨不透。 “没有针对你的意思,阿诺德。自他之后,现在我们会把感情因素的优先级抬高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不会是唯一一个因为「爱情」而作出不理智行为的人。” 阿诺德没回应,错开身走进房间。 首席面色惨白,脖子以下没有一块好的骨头,旁边丢着大量的止痛剂空瓶,全靠这些他才能勉强维持清醒。 “还是那些问题,我希望您能直接告诉我。”阿诺德说,“您清楚他们的作风,也清楚我的作风,我们都没有耗时间的打算。等止痛剂的效果过去,您还是会哀求我们,用情报来换一个痛快的。” “阿诺德……”首席用几l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不能……你该比他们都清楚……我不会……” 他的牙齿被拔光了,说话也含糊不清。 “我一直知道你……那个孩子……”后半面句话说得异常清晰,“你不该连这个也学得像我……” 首席什么也没说,他闭上眼,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他在阴森逼仄的地下室角落呢喃着:“起风了。” 阿诺德上前探了探对方的脉搏和心跳,确定已经死亡后,他等了会儿才离开房间。 “问出来了什么?”外面的人问。 什么也没问到——阿诺德把之前查到的东西说了出来,他准备得很充分,不出所料看到了对面惊讶和满意的笑容。 “你居然真的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东西。恭喜你,阿诺德,我会如实提交你这份完美的审核结果——接管整个欧洲情报系统的感觉怎么样?首席?” 阿诺德垂眸看着对方热络伸出的手,只是点头:“我今晚回西西里。” 对方也不尴尬,自顾自收回了手:“你要在这个时间回西西里?” 阿诺德依旧没搭理他,离开了地下室。 回到落脚点,门外的信箱里又多了封信。 【距上次写信已经过去快一年,抱歉,这段时间西西里的邮政系统崩溃,我给你的信没能寄出去,都放在书桌边上,等你回来就能看见。 玛斯塔伊的就任仪式正在筹备,如果你在近半年回来的话,我应该在罗马,或是梵蒂冈。 要是去了梵蒂冈,我会询问主教有关「上帝之子」的事情。 或许我已经找到了「上帝之子」,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记得我和你说过吗,阿诺德,我相信奇迹。 我一直在寻找奇迹,那一定是与这个世界有关,因为奇迹理应是伟大的,足以改变世界的规则。 现在我依旧相信奇迹,但不必伟大。 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这个庞大世界的一个齿轮,有的齿轮生锈报废了也没有任何影响,有的齿轮则会撑起半个时代。 等待是没有作用的,我只需相信谁是让奇迹诞生的人。圣徒有这个资格决定,不是么?这是你亲手给我的资格,现在我将妥善使用它。 不用担心我,我能应付教皇国的那些人。好歹我也17岁了,独当一面绰绰有余。 要是你真的见到我,说不定还会因为我的变化而认不出来呢。 一路顺风,阿诺德。】 看完信,阿诺德突然就明白了一些事。 现在想起来,首席其实不会对阿诺德说些与任务无关的话。 他总是在判断,在下令,在质疑,在做合格的情报人员该做的事。 阿诺德还记得九岁时,首席在平原眺望远方,说:“起风了。” 那是第一次,而年幼的阿诺德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今晚,首席死前依旧念着这句话,明明是个无风的夜晚,地下室也不会让他感觉到任何风的流动。 那个时候,他是想起了谁呢。 是那个他喜欢的姑娘吗?只是因为或真或假的寒风,他便开始思念起了远在他国的爱人? 那个人问,你要在这个时间回西西里? 现在阿诺德能回答了。 他想回到那排女贞树下,耳边是轻柔的风铃声,抬头就能看到靠在窗边的人。 那个人写了五年的信,从没收到过回音,最后一封的落尾是他们在分别时说过的话。 现在是四月前,五月还没开始,时间正好。 回西西里的时间又突然慢了起来。 至少在这五年,阿诺德没有感觉到任何时间的流动,哪怕他已经换过大几l码的衣服和鞋子,剪过无数次头发,每一天都过得像昨天。 而在渡轮上,他看了至少四十五次怀表,靠近岛屿的时候则是四十六次。 今天天气依旧晴朗,港口的工作人员已经不是阿诺德记忆中的那几l个了。来西西里的人很少,离开的倒是很多,提着手提箱在渡轮外排着队。 阿诺德没能按照预想的,在那排女贞树下见到玛蒂诺——在排队的人群中,被报童帽下压挡着脸的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离他大概十来米远。 这也是很神奇的事,玛蒂诺在信里写,要是真的见面,说不定阿诺德会认不出来。 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个人没有穿任何与教职人员相关的衣饰,唯一的证据只有帽檐下冒出的几l缕没扎好的红发。 但是阿诺德目光只是余光掠过就停下了,甚至比思考要快。 等回过神,阿诺德已经站到了那个人跟前。 对方没抬头,嘀咕着:“怎么还能插队。” “玛蒂诺。”阿诺德喊他。 眼前的人顿住了,倏地抬头。 他的动作很大,帽子有些滑稽地下滑,被手忙脚乱地扶回去,又没注意力道,一下把原先卡在帽子的头发带出来几l缕,看着又乱起来了。 阿诺德把人拉到一边,不影响排在后面的人,又帮他重新戴好帽子:“独当一面绰绰有余?” 这是阿诺德第一次见他穿衬衣和背带裤。 十七岁的玛蒂诺已经比之前更高,身材瘦削挺拔。 很久没见,五官已经长开,摆脱了所有和稚气有关的形容。火红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干净,睁大的时候依稀有几l分从前的影子。 明媚的阳光给他镀上一层光晕。 玛蒂诺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接着,他嘴巴抿起,突然抱住了阿诺德。 猝不及防。 “我听到Gitt和G打赌,说你不会回西西里了。” “谁赢了?”阿诺德回抱住他。 玛蒂诺在他怀里摇摇头,又深吸一口气,结果被衣服染上的渡轮其他乘客的烟味呛得开始咳嗽。 阿诺德只能又开始拍他的背。 玛蒂诺抬头,纤细的睫毛扬起。因为咳嗽,他脸还红着,也挡不住那股得意:“我赢了!” 阿诺德凝视他半晌,俯下身,在他脸颊左右两侧留下一个吻面礼。 “那恭喜你,玛蒂诺。” 阿诺德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女贞树后,树上摇晃的风铃。! 第 55 章 《西西里圣徒》 55/「马林巴德哀歌」 Gitt来玛蒂诺家里拿书,这些书都是从各个大学借来的,一进书房就看到了五年未见的阿诺德。 阿诺德坐在窗边,阳光洒在那头铂金色浅发上。 这些年他们都变了很多,阿诺德看上去比之前更不近人情。即使坐着,腰也挺得直,偏薄的嘴唇没有任何弧度,看向Gitt的蓝色眼睛强硬得发冷。 Gitt的变化则是和阿诺德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挂上了温和的笑,五年前经常因为打架而乱七八糟的头发多了些柔软,金色的眼睛不管是平视还是微敛都带着平和。 如果说阿诺德像是久居办公室不苟言笑的那类危险人物,Gitt就是会和人一起在乡下酒馆喝上一杯酒的邻家青年。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阿诺德。我是赌你会回来的那个。”Gitt坐到了书桌对面,从一堆书里找自己要带走的那几本,语气中带着不讨人厌的熟稔,玛蒂娜已经去罗马了么?你居然没跟着一起。[” “她要自己去。”阿诺德说。 “你在看她给你写的信?这些年西西里发生了很多事。她每周都会去询问邮政系统什么时候能恢复……可你从来不回。” “前不久我才收到。” “玛蒂娜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你不会不回复,你只是很忙,没看到。” Gitt把语速拖得很慢。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和玛蒂娜到底是什么关系了。每次她闯祸,都会念叨又会被你唠叨。但你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并且消失了五年……我也是刚见到你才能勉强想起你以前的样子。” 阿诺德轻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接着松开,把被捏皱的纸张认真抚平。 Gitt又说:“玛蒂娜不过生日,每年她都会在我们其他人的生日聚会上「借」愿望,也不藏着,说如果声音不够大的话上帝是听不见的——她很虔诚地祈祷你能平安。” “你是来找我叙旧的?”阿诺德板直说。 “玛蒂娜让我来找你好好谈谈,如果你还会回来的话。”Gitt认真地看着阿诺德,终于开始说起了正事。 金发青年身上那股平易近人的气息突然收敛了不少,他肩上落下了一些更加有重量的东西,足以让阿诺德以同样正式的眼神回视。 “你想谈什么?” “西西里的情况很糟糕吗?” “我离开了五年,一直呆在西西里的人是你。” Gitt摇头:“玛蒂娜说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我们看到了海边的晚霞,你看到的是日与月的运转。所以我们只能在海浪拍到岸上后想尽办法挽回,而你知道潮汐。” 阿诺德想,他或许知道玛蒂诺信中提到的「上帝之子」是谁了。 玛蒂诺不会对不信任的人提起自己的任何事,尤其是有关「工作」的内容。 除非他已经决定好了面对「奇迹」,哪怕是他一厢情愿的奇迹。 而Gitt应该也不会知道太多。 如果知道自己的身份,自然也会对玛蒂诺的「圣徒」产生疑问——会主动从教皇国来到两西西里王国最差劲的地方,这本身就很可疑。 「我已经决定了要走的路,你要不要也和我们同行?」玛蒂诺是这个意思。 在这件事上,玛蒂诺已经表现出足够多的尊重。他的邀请也很含蓄,所以才有了现在的谈话。 他想让阿诺德自己判断,这个人是否和他持有相同的理念。 沉默了很久,阿诺德才冷淡说:“不管你想做什么,Gitt,自卫团救不了西西里。” 听到完全是陈述的笃定话语,Gitt有些僵硬。 1908年12月,西西里墨西拿市的地震引发了超过12米的海浪,墨西拿和卡拉布里亚的建筑变成了一片废墟。 海啸中死亡人数高达八万余,随之而来的饥饿和瘟疫卷走了更多人的生命,这是欧洲历史上因地震发生的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灾难性海啸。??[” “我知道,为什么说起这个?” 阿诺德平静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女贞树:“因为你只想知道潮汐,而现在发生的不是潮汐。整个欧洲都在地震,只是海啸还没卷到西西里。” Gitt很久都没回应什么,阿诺德重新将视线平移回来:“如果你没做好准备,不应该给玛蒂娜不切实际的希望。她需要的是奇迹,这是她从六岁开始就期待的东西。” “等海啸席卷西西里,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阿诺德?”Gitt问。 “我会带她去下一个「西西里」。” “哪怕那里没有她想找的奇迹?” “Gitt,你似乎误会了什么。”阿诺德皱起眉,解释道,“我没有为玛蒂娜工作,当我的事业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都会离开,就和这五年一样。我和她都不是能决定一切事情发生的巨人,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各自的立场上尝试去挪动巨人的脚,从践踏中找寻尊严。” Gitt又默然许久,几乎能看到金色眼睛中流动的考量。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阿诺德也就继续看起了这一年来的信件。 等全部看完,按照折痕折叠好,重新塞回信封,按照时间叠起来,放进抽屉,Gitt已经开垦出了困住他的沼泽。 “我能看出来,你的战场不在西西里,甚至不在意大利。我很敬佩你,阿诺德,你很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我还没有学会这种判断的本事。” 听着像是放弃的话,阿诺德继续等着下文,因为Gitt的眼神不是落败者的眼神。 “可你的船上能装下玛蒂娜,我的船上载不了整片故土。拯救家人和故乡是不用判断的,我应该那么做,如果没有其他人,那我注定要做那样的事。” 阿诺德:“哪怕海啸比奇 迹先来?” Gitt露出笑,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我尚未见到海浪?,但有人会提前提醒我。对我而言,这已经是奇迹了。” 怪不得玛蒂诺会喜欢他,在某些层面,玛蒂诺的直觉堪称石破天惊。 如果Gitt是和法国那些烧炭党如出一辙的民族主义战士,阿诺德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并不是对渴望民族统一有别的看法,也没有质疑理想主义,只不过那和阿诺德的行为准则相悖。 投入大量精力去完成概念化理想的人,注定会失去很多,一开始是物质,接着是身边的人,最后是自己。 但那不是Gitt的理想,他有纯粹想要保护的土壤和人,所以行动也就有了量化标准,那正是阿诺德擅长的领域。 他们确实是一条道路上的人。 如果Gitt真的能实现「奇迹」…… “我明白你的觉悟了。”阿诺德站起来,等Gitt也起身后来到他跟前,“我不会透露太多消息,也不会解释我的所有行为。但如果你需要支持,我会站在你的身前、身侧、身后。” Gitt伸出手:“我信任你,不附加任何条件。阿诺德。” 阿诺德握住他的手。 他想起最近欧洲的局势。 伦敦和巴黎已经有了金融危机的苗头,能让局势依旧保持表面平稳的,是各大农业产地岌岌可危的稳定。 爱尔兰考察的人已经察觉隐约察觉到不对,更具体的信息被当局捂死。信息不流通本身就能暴露很多问题。 如果什么也没发生自然最好,一旦发生…… “你得先在西西里拿到话语权。”阿诺德对Gitt说,“第一次海啸就要来了,就在这三年。” “我会认真考虑该怎么做。”Gitt应了下来,抱起桌上的那些书,打算离开前又回过头,“要去和我们一起吃饭吗?是玛蒂娜信里提过的人,特蕾莎还没完成结业,但也来了西西里。” 阿诺德拒绝了。 *** 从和阿诺德谈过之后,Gitt的作风也有了一些改变。 他比之前要更利落,不再试图从贵族和平民之间调和个没完,如果有能明确判断正确和错误的事,他会直接做出决断。 最先发现他变化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G,不过这也是没错的做法,提过几次之后也就任由他去了。 等到玛蒂诺从罗马回来,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首先是马斯塔伊·费雷提正式成为庇护九世,同时,他拒绝了烧炭党领袖朱塞佩·马志尼「由教皇主持实现意大利统一」的请求。 这意味着马志尼无疑会选择其他方式展开行动——例如革命。 其次,庇护九世不会介入两西西里王国的任何事情,哪怕那里也有虔诚的教徒。如果想要寻求帮助,请去到教皇国接受庇护。 “他只想抓住自己手里的那点东西。 ” 玛蒂诺明显是和庇护九世已经对这件事展开过讨论,或者说争执。 ?本作者你手短短提醒您《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我只是提出适当调整同国各个教会的物资,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的教会完全是两套模式!他少不了什么!” 窗外已经是暗沉沉的黑夜,街道上点着橘黄色的煤气灯。玛蒂诺是在半夜回来的,依旧避开了其他视线。 去码头接他的时候,阿诺德能远远感受到明显的低气压,海中的那艘船都为此沉寂不少。 他很疲惫,不疲惫才会奇怪。 阿诺德成为首席后,消息灵敏度比之前快上不知多少,罗马和梵蒂冈中午发生的事情,晚上就会出现在他桌面。 所以哪怕玛蒂诺有心避开那些繁杂的事不谈,阿诺德依旧知道发生了什么。 圣徒在梵蒂冈收到的拥护甚至一度超越了教皇,这当然会引起庇护九世的不满。 哪怕梵蒂冈只是教皇国一个小得安插情报官都费劲的地方,可那里在中世纪是欧洲真正的中心,是教皇国将首都定在罗马之前最神圣的土地。 玛蒂诺自己也注意到了,他在梵蒂冈只负责当雕像,去了罗马后才尝试和庇护九世及枢机主教团谈论西西里的话题。 谈话虽然是秘密进行,情报官说,当时庇护九世的怒声几乎传遍了整个教堂。 “先去洗澡。”阿诺德把他推进了盥洗室。 处理着工作,带着水汽的玛蒂诺幽灵一样滑到他身后,稍微俯身,水滴从头发淌在写有机密情报的纸页。 “你记得小时候照顾我的修女吗?”玛蒂诺在他身后问。 阿诺德:“嗯。” “她见到我后松了一大口气,连着问了我两个小时在西西里过得好不好。我说有你照顾我呢,她问我你为什么没跟着来。” “你怎么说?” “我说你死在外面了。” 提到这个,玛蒂诺低低笑起来,长发也抖来抖去,阿诺德不得不挪开了纸页。 这下玛蒂诺没了顾忌,直接从背后抱住阿诺德的肩,下巴搭在他颈侧。阿诺德抬起手,搭在他微烫的手臂。 “她又哭又笑的。然后我说,但是我来罗马之前有看到他来找我了,阴魂不散,我吓得马上上了船。” “她把十字架给了你?” “你怎么知道。” “你脖子上那个不是之前的十字架。” “你和Gitt谈过了吗?” “谈完了。” “他很讨人喜欢,对吧。” “嗯。” “我学了德语。” “不是古希腊语?” “因为你在普鲁士。” “我没在普鲁士,最后才去那边。” “所以才没回信吗?” “嗯。” “你还是在普鲁士吧,因为你不回信,我骂过你好几次。” “嗯,我在普鲁士。” 玛蒂诺 突然起身跑开,地板上全是他赤脚踩出来的水,最后从卧室抱着本书跑了回来。 不是《荷马史诗》,是在圣马力诺共和国的时候,阿诺德给他念过的德语诗集。 与之前那本也不是同一版本,不知道玛蒂诺是从哪儿找来的。 “我觉得我能听懂了,你念念。”他把书放到了阿诺德面前。 阿诺德让他先去找来毛巾擦头发。 “还有,穿上鞋。” “你好烦。”玛蒂诺抱怨着,还是穿上鞋,拿了条干毛巾。 他擦头发很不讲究,把一头长发揉搓出了草梗的架势,觉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甩头,看看有没有水滴。 阿诺德伸出手,从不情不愿的玛蒂诺手里拿走了毛巾,让他坐到面前,开始慢条斯理给他擦起来。 等到快睡觉,阿诺德才翻开那本诗集,玛蒂诺直皱眉:“你对文学作品严肃点,这不是睡前小故事。” “听不听?” 玛蒂诺做了好一会儿的思想工作,觉得这种哄小孩的作风实在是践踏他的尊严,手又攥着阿诺德衬衣边不放。 纠结了半天,他撒开手,闭上眼:“你念吧!我来检验一下自学成果!” 阿诺德开始念起来。 德语发音偏硬,喉音和声门塞音是在声门闭合的时候才能发出,很容易变成刺耳的爆裂声。等小舌颤音,又跟蛇吐信一样呲呲嘶嘶。 阿诺德的声音已经比九岁时候要厚重太多,语调依旧是沉稳内敛的,真就和听力教学一样念得缓慢,没有任何诗歌与生俱来的饱满情感。 依旧是冯·歌德的《马林巴德哀歌》—— 【当一个人痛苦的难以言语时, 上帝让我倾诉我的烦恼。 如今,花儿还无意绽开, 再相逢,又有何可以期待。 在你面前是天堂也是地狱,为你敞开, 我的心呵,竟这样踌躇反复。】 玛蒂诺有点满意:“我听懂了,嘿嘿,难道我真的是语言天才?” 【我们纯洁的心中有一股热情的冲动, 出于感激,心甘情愿把自己献给 一个更高贵,更纯洁、不熟悉的人, 向那永远难以称呼的人揭开自己的秘密; 我们把它称为:虔诚。】 玛蒂诺这次还加上了总结:“德意志人写古希腊爱情诗还真的有点厉害。” 阿诺德突然不念了,合上书:“我还有事情要做,你先睡觉。” “……我不插嘴评价了!就一首诗,花不了多少时间,你念完再说!” 阿诺德没听他的,离开的时候把诗集也一起带走了。 见大势已去,玛蒂诺趁人还没走出门口,喊:“晚安,阿诺德!” 这好像是第一次由玛蒂诺先开口,阿诺德扶着门框,回头,阴影中看不见表情:“晚安,玛蒂诺。” *** 1845年,阿诺德收到准确情报,被盯得死死的爱尔兰爆发了晚疫病菌,农业歉收。几乎可以预见今年的欧洲会有多难捱。 粮食问题很快影响到了仅靠落后工业化和小规模自给自足的西西里,各个城市都爆发了暴|乱。 作为西西里首府,巴勒莫的情况最严重。 冒着黑烟的火焰在离政府大厅稍近的街道燃烧,大量的人躲去教堂避难,玛蒂诺忙得回不了家,阿诺德也被快堆满脚边的情报淹没。 冬天来临前,Gitt正式决定将自卫团转型为家族姓氏的Mafia集团,并向他的六位好友递出了邀请。 阿诺德也收到了邀请,他答应了下来,转头开始写起需要存档的说明。 写完之后,他收拾好行李,找到Gitt。 阿诺德没解释太多,他送给Gitt一把来自普鲁士的枪|支。 放在平时,Gitt是不会推辞的,但现在时局太敏感,杀伤性武器只会让人联想到街边横亘的尸体。 看出对方眼中的愁绪,阿诺德说:“这趟我会给彭格列带来目前情况下最大的外力支持,因此无法呆在西西里,绝对不要让玛蒂娜受伤,你能做到吗?” Gitt答应了。 阿诺德算是放心,他知道Gitt很珍惜伙伴,同时言出必行。 目前他还不能保护好西西里,但至少能保护身边的人。 情况也确实如此,留在西西里的情报员不时传来消息,呆在教堂的玛蒂诺非常安全,而彭格列在西西里的影响力初见端倪,局势正在朝稳定的方向发展。 然而,当阿诺德分别在法兰西和梵蒂冈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赶回西西里卡塔尼亚,打算参加已经快要结束的宴会时—— 他听到了枪声。 接二连三的枪声。 行李箱掉在雪地,阿诺德不顾一切向卡塔尼亚城堡跑去。 海风把他铂金色头发吹得潦草,偏偏雪越下越大,落在睫毛上挡住视线,堆在脚边挡住前路。 此时,阿诺德还心存往日绝对不会出现的侥幸。 没事的,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的痛觉,况且彭格列都在城堡里,他们会保护好玛蒂诺。 下一秒,快要刺穿神经的痛觉统治了理性。 世界在那刻变了,枪声仿佛震得整个岛屿都在颤动,所有的雪都被聚拢,盖在了城堡之上,又变成火焰不断燃烧。 等一切都被焚烧殆尽,就只剩下红色。 从城堡的侧门进去有一道能够直通五楼窗户的木梯,那是杂役平时用来清扫外墙的通道。 如果玛蒂诺知道自己有危险,他绝对会呆在整个城堡最边缘的位置,那样才能将痛感可能影响到的人数降至最低。 等阿诺德直接去到五楼边缘的房间,一个黑影从窗户蹿了出去。 对方身手很好,并且做足了充足的准备,在触地翻滚后立刻解开了身上的钩索,头也不回往城堡外狂奔。 来不及判断这是谁的人,因为阿诺德看到了蜷缩着颤抖的那个红色身影。 玛蒂诺此刻还有意识,喘着气。他身后全是血,断开的脖环和红发缠绕在一起,脖子上有乱七八糟的血手印,大大小小叠在一起。 他没有痛感,身体力气的消逝确是实打实的。愈发虚弱的同时,还在有气无力安抚着被他紧扣在怀里的埃莲娜。 听到窗外的动静,玛蒂诺依旧下意识将埃莲娜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并不宽实的肩膀挡住所有对金发少女的不怀好意。 “玛蒂诺。”阿诺德听到自己像是声道被撕裂的嘶哑声音。 红色的背影一顿,然后艰难回头。 玛蒂诺冲他笑了,笑容从凌乱的红发中半掩着露出。 阿诺德感觉到了,在认出自己的那刻,玛蒂诺突然开始难过,非常不易察觉的一点情绪,被盖在巨大的痛楚中。 “对不起……又让你感觉到痛了……我很抱歉,阿诺德。”他重复说,“我很抱歉,阿诺德。” 阿诺德突兀想起了自己不愿意念下去的那段诗。 【我已失去一切,失去自己, 虽然我方才还蒙受神明恩宠; 他们考验我,赐我潘多拉, 她富有美善,亦富有灾难; 他们逼迫我亲吻那盛泽的芳唇,】 【他们又离弃我——将我打入深渊。】! 你手短短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56 章 《西西里圣徒》 56/「求婚」 玛蒂诺十岁前,就算阿诺德再小心,依旧免不了时不时传来的痛觉。 最糟糕的一次是玛蒂诺想去拿书库高处的书,在木梯上没站稳,直接摔了下来。小孩子的身体很娇弱,又没怎么锻炼过,小腿直接骨折。 阿诺德只能把人抱离了教堂,躲在没人的地方给他处理小腿,又找了止痛剂,等到痛觉没那么明显之后才把人背回去。 教会的人满城寻找圣徒,看到受伤的玛蒂诺后气得要死,这无疑是护教者的失职。 阿诺德被关了两周的禁闭。 离开那个潮湿阴冷的房间时,玛蒂诺站在外面,一瘸一拐走过来抱住他,要哭不哭道歉。 “对不起……很痛吗?” “我很抱歉,阿诺德,我不会再这样了……” 阿诺德拍着他的背:“别再受伤了。” 眼泪打湿了阿诺德的前襟。 泪水是强烈的信号,说明当事人很在乎,它同时告诉注视着的所有人,淌泪的心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 玛蒂诺被事实教导,如果自己受伤,承担所有责任的人只会是阿诺德。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干任何「危险」的事,他会考虑做事可能产生的结果,然后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交给阿诺德。 所以其实不是娇生惯养,他们早就分好了职责。 已经给他人带来了莫名其妙的痛苦,居然还要别人蒙受后果,这实在很不公平。 可让一个受伤的人满腔难过对别人道歉,这也很不公平。 这不是玛蒂诺的选择,他从来都没得选。 他能选的只有自己的心情,是要因歉疚而难过,还是一如既往的做到曾经答应过阿诺德的那样,当个快乐的圣徒。 早就知道的,之前的所有习惯都会让玛蒂诺默认一个道理:如果受伤了,那全是自己的错。 ——明明不是那样的,他是货真价实的受害者。 阿诺德的失神只是一瞬。 他两步上前,半跪在玛蒂诺身边:“伤口在哪里?” 玛蒂诺松开埃莲娜,朝阿诺德伸出手,被握住后缓慢趴上他的膝盖:“后背……” 阿诺德拨开被血粘附在他背后的长发,披风和长袍本身就厚,浸了血变重不少。 ——很大一部分不是玛蒂诺的血,不然按照这个失血量,他现在早就休克了。 这样的判断也没让阿诺德的表情缓和半点。 他让玛蒂诺抬手、撑起上半身,好方便自己帮他脱掉外面的衣物,还让他别晕过去。 每个动作都会拉扯到后背,痛感不断拉扯所有人的神经。 埃莲娜已经满脸的眼泪,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影响到他们。 “是教会的人。”玛蒂诺趁自己的意识还清醒,小声说,“起初他是来帮我的,带我和埃莲娜逃生……然后我脖环掉了,他发现了。” 阿诺德直接撕开最里面的衬衣,尽量不触碰到伤口。玛蒂诺中了两枪,因为本人感觉不到痛,没办法从他的反应判断是否伤到脏器。 扶着我。阿诺德说。 ?你手短短的作品《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最新章节由??全网首发更新,域名[( 玛蒂诺照做了,阿诺德把人翻了过来,检查子|弹有没有射出人体。 “他想检查,我不能让他这么做……” 但是清晰的喉结和玛蒂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诺德让他重新趴在自己膝盖上,转而看向埃莲娜。 他和这位公爵之女只见过寥寥几面,玛蒂诺的信件里倒是经常提起,夸赞说埃莲娜是西西里最纯洁高贵的女性,有一颗善良柔软又坚毅的心。 埃莲娜也在承受公平的痛楚,同时,她还得承担直面「秘密」的后果。 缭乱的红发下,突出的喉结,苍白平坦的胸膛,话里的意思……聪明人当然能立刻串联起前因后果。 “天呐……天呐……这到底是……”阿诺德眼中的凶意不加掩饰,埃莲娜流着泪,撕开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裙,跪在地上,用布条按压出血的伤口,“玛蒂娜,我可怜的玛蒂娜……” 门外传来响动。 阿诺德冷声道:“别进来。” “阿诺德?”是G的声音。 “把Gitt叫来。” “拜托了,G。把Gitt找来,只有Gitt。”埃莲娜捂着玛蒂诺的伤口,努力平复语调说。 阿诺德能想到很多种处理如今局面的方法,如果想让玛蒂诺全身而退,现在应该立刻带他离开西西里。 欧洲马上会乱起来,教皇国自顾不暇,没功夫追查一个欺瞒了他们数十年的圣徒。 即使有,阿诺德也能让他们安静消失,绝对不会再次出现在玛蒂诺面前。 可玛蒂诺不会想要那样。 他们已经为了今天做了太多的事情,所有提前的准备都是为了不久后的将来。海啸将至,防御工程未半,就算现在带他走,总有一天他会自己回到西西里,以最糟糕的身份。 就像之前那样,他会推开阿诺德,迈着轻松的步伐,头也不回。 这是一条可以回头的路,但玛蒂诺不会回头。阿诺德再清楚不过了。 Gitt带着浑身血气推开门的时候,阿诺德已经做好了打算。 解释的工作被交给了埃莲娜。 “我们上到五楼,察觉到有人后,玛蒂娜把我抱在怀里。我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几个人在……她挡住了所有的攻击……枪|声……对,我听到了两枪,接着就是她……” 她说得很艰难,额头冒着汗。这位可怜的女性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痛,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优秀了。 趁这个功夫,阿诺德垂下头,避开玛蒂诺的伤口,环住他,往泛凉的身体传递令人安心的暖意:“我得要去教皇国一趟。” 玛蒂诺侧脸上没什么血色,很小声:“嗯。” “你能把 一切都交给我吗?不管发生什么。” 玛蒂诺很乖地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用下巴蹭他的膝盖。 阿诺德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抬头看见Gitt紧绷的脸。 Gitt的声音比玛蒂诺大不了多少:“带她离开西西里,阿诺德,立刻。” “我不能。”疼痛没能剥夺阿诺德的思考能力,他依旧很冷静,甚至可以算得上冷硬,“你以为我和玛蒂娜都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她会继续做她要做的,我负责处理其他所有事。” 埃莲娜已经受不了了:“血止不住,她现在没办法做任何事!阿诺德你不能看着她这样还无动于衷,她不是你们拿来铺垫事业的工具!!!” 阿诺德:“痛感瞒不了多久,玛蒂娜从小就没有痛觉,但她会无差别向别人传递自己的情绪。更糟的是性别,我得去立刻动身去教皇国——Gitt,你得对外宣称这是教会派来的杀手,这会为你从庇护九世手里拉来不少支持。并且,斐迪南一世的会面必须照常进行。” Gitt攥紧了拳:“为什么?” “我把西西里即将拥有伟大领袖的消息传到了法兰西,梵蒂冈街头巷尾都知道「上帝之子」即将来临——你会同时得到烧炭党和教会的支持。” Gitt没有受伤,但看起来也很虚弱。 他有过预想,阿诺德可能会因为玛蒂娜受伤而勃然大怒,或者质问他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可阿诺德没有,他的言行像是完全不在乎玛蒂娜,更重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为什么……”Gitt不理解。 阿诺德用蓝色的眼睛盯着彭格列首领,一字一句说: “你问我为什么。为了你,Gitt,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别……”玛蒂诺半闭着眼睛,伸手摸阿诺德的脸,空气很凉,他的手更凉,“别这样对Gitt……” 手垂下去,他昏迷了。 阿诺德不再和Gitt说什么,轻缓把他放下,起身时候浑身冒着冷。 去教皇国不算近,现在没有起航的船,教会派来的人原意应该只是监视,发觉不对之后又受到反抗,所以才下了杀手。 要准备船只需要时间,足够弥补阿诺德耽误的功夫。 在一路追杀途中,阿诺德的意识仿佛被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死死捕捉着猎物,寻找所有微小的机会痛下杀手。另一部分则是玛蒂诺惨白的脸。 阿诺德看过无数次玛蒂诺睡着的时候。 一开始是在平原,他睡在自己肩头。后来他染上了喜欢拉人念书的毛病,几乎在每个夜晚,阿诺德都能看到他缩在被窝里闭上眼的样子。 昏迷则是第一次。漂亮的面容毫无血色,像是淌干了血的红蔷薇。他还能呼吸,但没有睡着。 这个画面一直定格在阿诺德的记忆里,成为属于他的创伤。 之后每次意 识到玛蒂诺置身危险,他都会想起玛蒂诺奄奄一息的面容?[(,逼迫他做出更强硬的选择。 之后的事都是计划中的,无数个计划里总能有匹配得上事实发展的一条,阿诺德所需要的只是走上那条路。 然后回到西西里。 等阿诺德回到西西里,事情已经有了结局。 玛蒂诺与斐迪南一世会面,明确告诉他:没错,我会将Gitt带去梵蒂冈,接受教会的试炼。如果试炼通过,他无疑就是世界的太阳。 费迪南一世没有明确提出辩议,只说,或许他是太阳,但是教皇国的太阳。两西西里王国只需要一个太阳,那就是国王。 同时,国王开始追责那夜卡塔尼亚城堡的动乱。 明明对整个西西里的混乱熟视无睹,但他偏要把矛头对准彭格列。 “我可怜的玛蒂娜,自诩爱与正义的暴徒欺骗了你的眼睛。我理解你坚守自身责任的崇高内心,但我无法允许暴徒在我眼皮底下犯下恶行,哪怕他们的首领是你选中的太阳。” 玛蒂诺则回答:“您对人民的爱护有目共睹,是海洋和繁琐事务的隔阂妨碍了您了解西西里群岛。太阳自古于海面升起,可它无法做到您才能实现的伟大功绩,彭格列无意,也无法夺走什么,那是您的权力。” 斐迪南一世很满意圣徒的态度。 “为何不跨过那片海,从事务中脱身,去亲眼看看西西里呢?”玛蒂诺又说。 于是他们达成了协议,如果西西里的人支持Gitt和他的彭格列,那么国王也会暂时承认彭格列家族的正当性。 “虽然这么答应了,但那老头根本没想放过彭格列。” 他们两人的小房子里,坐在书桌面前的玛蒂诺对阿诺德抱怨。 “他发布了公告,要是在明晚点亮家中的灯,那就代表支持彭格列——「支持」,他怎么敢用这种词汇的?!这和威胁有什么两样?” 阿诺德起身走到玛蒂诺身后,从上衣口袋摸出脖环,是他重新找人制作的,比之前的更有韧性,不会轻易损坏。 “你的伤怎么样了?”阿诺德让他低头,手指绕过脖子给他扣好。 玛蒂诺剪了短发,堪堪到肩膀,现在他不需要人给他梳头发了。 “你还痛吗?”玛蒂诺反问他。 阿诺德:“不痛。” “那我应该是好了。” 他摸着脖子上的脖环,布料有一定厚度,但很贴肤,刚带上去的时候有些痒,整理好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玛蒂诺,你不知道自己那时有多糟糕。”阿诺德把椅子搬了个面,正对着玛蒂诺,“你流了很多血,还一直跟我道歉。” 玛蒂诺有些茫然:“对不起……我没有感觉。他们也不给我说到底有多痛。埃莲娜大学时候在博洛尼亚大学学医,她很快就把我治好了……” “你不该对我道歉。”阿诺德捏着他的下巴,头次用强硬的口吻说,“你也不该因为自己受伤而难 过。” 玛蒂诺不说话了,想别开头,又被掰了回去。 阿诺德伏下身,和他平视。 “很多人都意识到你能做到什么,他们选择了帮你隐瞒。就像天会下雨,乌云会挡住月亮,他们已经知道这是不受你控制的事情,不要道歉,玛蒂诺。” 玛蒂诺变得很僵硬。 接着,能感受到原本平和的心情稍微抬高了,和他微蹙的眉头丝毫不相称。 阿诺德平静地抱住他:“别这样,我没有让你永远保持快乐,你有权表露真实的心情。” “我觉得那样不太好。”玛蒂诺在他怀里轻轻说,“现在所有人的日子都很难捱,被我影响的话会更糟。” “至少我不会。”阿诺德说,“听着,玛蒂诺,不管我感受的情绪是什么,我不会被伤害到,你是知道的。” “那我也不能把你当作情绪垃圾桶。”玛蒂诺稍微扬高了声音。 “你可以,这是我给你的权力,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好好使用它。”阿诺德的口味一如既往的平淡。 那一刻,好复杂的情绪从玛蒂诺的四肢百骸流窜出来,小心翼翼涌入了阿诺德的身体。 他其实在害怕,有些愤怒,还带着很轻微的憎恨。 阿诺德不会问这些情绪对准的是谁,不外乎这个糟糕的西西里。 玛蒂诺不是西西里人,他做不到像Gitt那样热爱这片土地,他确实想要这里变得更好。那也很费劲,好像全世界都在绞尽脑汁地阻拦。 他从罗马开始就注意到了,但只是口头抱怨,从来没袒露过直白的情绪。 “你会讨厌我的。”玛蒂诺闷闷说,“当你发现我其实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玛蒂诺」,你总有一天会后悔今天交出的权柄。” “那你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阿诺德松开他,看到了一个比之前还要茫然的表情。 “就是因为这个,阿诺德,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完全是一片空白。如果我不去想,那么我会清楚感知到它是存在的,但当我试图理解,又什么都没有了。” 玛蒂诺捂住自己的脸。 “你明白吗?和不能控制的痛觉不一样,这是真正自私的选择。” 阿诺德捏住玛蒂诺的手,一点一点挪开,敛下眼亲吻他的手指。 “没关系,我不会被你伤害到,无论如何都不会。” 他神情专注,好像感受到的所有情绪对他而言都只路边是微不足道的灰尘,甚至不用拂开,风吹过就散了。 窗外确实在吹风,冬日的女贞树没有味道,挂在上面的零星风铃碰撞发出脆响。 许久后,玛蒂诺才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一般,僵硬的点了点头。 *** 第一天晚上,由阿诺德陪着玛蒂诺去见斐迪南一世,为了之前的「赌约」。 情况其实很糟,不然玛蒂诺也不会有那样的心情。 斐迪南一世以处理西西 里Mafia的名义派出宪兵,西西里的发电厂停止启动,全岛断电。 同时,阿诺德得到消息。 早在几天前,西西里就停止了煤气桶的供应。官方名义是防止暴徒用来引发暴|乱,连街头煤气灯也早就因为缺乏燃料熄灭了。 加上之前斐迪南一世的发出的布告……国王的态度其实很明显了,他只是想给圣徒一个台阶下,然后依旧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亲爱的玛蒂娜,你是离上帝最近的孩子,除去教皇阁下,再也没有谁能比你更有资格见证我对两西西里群岛的宽容。” 屈尊来到西西里的国王对圣徒露出笑容。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向无关人员追究责任。而那自诩正义与爱的暴徒,他们注定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夜晚认清现实。” 玛蒂诺在露台上看着漆黑的西西里。 和金碧辉煌的奢华鎏金房间不同,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像今晚一般沉默。 月亮和星星都察觉到了肃杀的气息,所以躲了起来,只有海浪依旧公平的撞击着礁石,往街道灌注冰冷的寒风。 在国王的控制下,西西里确实只有一个太阳,正在黑夜中用权力和金钱散发着冰冷的暖光。 “据我所知,Gitt和他的家人远不及您口中「暴|徒」的凶残。”玛蒂诺说。 斐迪南一世正想说什么,玛蒂诺突然扑向了围栏,阿诺德眼疾手快把他扶住。 他看着遥远的夜空,然后笑起来,笑声清脆。 “您下令要将所有暴|徒处死,无论是谁,只要今晚点亮了象征支持彭格列阵营的明灯,那就是待处决的一员。可是,国王陛下,请您来看看吧!” 就在能源被切断的孤独岛屿,这个自私、混乱、肮脏到令国王陛下蹙眉落脚的地方,举目一片漆黑。唯有心怀信念的Gitt和他的家人依旧沉默站立在府邸外。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悲壮,心中一定在设想着自己的未来,他注定行走在零星陪伴的艰苦道路上,而他接受这一切,他依旧坦荡来访。 斐迪南一世嗤之以鼻:“倒是省去了我派人去找他的功……” 这话没能说完。 就在玛蒂诺的笑声中,斐迪南一世愕然看见了来自远方的「灯光」。 不,那并非灯光,在功能设备被他狡诈切断的现今,不可能有灯光能够为Gitt点亮。 那是火炬。 是原始又野蛮的光,是人类诞生之初为了抵御野兽侵犯所发现的伟大的创造。 一处、两处、三处…… 万千火光就这样燃烧了起来,在家中,在屋顶,在街头巷尾,在干瘪老鼠的尸体旁,被枯瘦的手臂高举着。 这些火光汇聚成明亮的长龙,就那样在Gitt的身后燃烧。 年轻的小伙不用回头,身后的热量温暖了他的背脊,像是西西里伸出的无数双手,全部搭在了他的肩头。 那份重量构筑 出坚不可摧的精神,以令人瞠目结舌的壮丽景象呈现在斐迪南一世的面前。 蒙住双眼的人被充满傲慢的饲料豢养,来侍奉这冷酷的时代。 可尽管如此。 “陛下,您看见了吗?”玛蒂诺说,长夜如磐,西西里的海风凄冷又凌厉,可依旧吹不灭那摇曳的火。?” Gitt就站在国王陛下的面前,他须得仰视,可不必臣服。 即便沉默和不作为总能占上风,涌动的暗流也终将变成一场盛大的海啸。 满是血肉的世界中。 “那就是他们寒夜中的太阳。” 斐迪南一世的脸色低沉下来。 他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即使能忍让西西里对他的挑衅,更加真实的处境也摆在他的面前。 Gitt是否是上帝之子尚且存疑,就算他是,离教皇国有着一定距离的两西西里王国依旧可以限制「上帝之子」的身份。 可圣徒不一样,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在罗马待过很长时间,庇护九世也只能用暗杀的手段来处理掉这个碍眼的圣徒。 她是西西里和教会的纽带,她的支持明确意味着梵蒂冈的支持,教会会为了她不远万里投来目光。 法兰西的烧煤党遭到庇护九世的拒绝后四处乱窜,他们不得民意,因为意大利人在战乱中早就没有什么民族精神。 但他们依旧信仰上帝——烧煤党迟早会找上被圣徒拥护的Gitt。 斐迪南一世还不知道,阿诺德和玛蒂诺早就在暗中完成了他所设想的事情。 因和果乱序了。 烧煤党越过教会知道了西西里有Gitt这样的存在。 而梵蒂冈的预言更是他所接触不到的东西,这和圣徒无关,他们绝不会拒绝「上帝之子」。 只要他今天让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就连国王也无法彻底掌控。 在气氛变得紧张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阿诺德站了出来。 “国王陛下。”他说,“很抱歉拿私事来叨扰您,可我找不到更尊贵的人来见证这一刻。” 斐迪南一世皱眉:“什么事?” 玛蒂诺也投来了视线。 为了面见国王,他们都换上了再正式不过的穿着。 玛蒂诺本来依旧是一身教袍,但在出门前被阿诺德叫住,说代表神职人员的穿着会让斐迪南一世下意识抵触,现在的局势不能这么做。 于是玛蒂诺又满脸扭曲地换上了埃莲娜给他准备的黑色礼裙,好在厚实披风遮住了裙摆,勉强算是给他留了点面子。 阿诺德也脱下了耐脏的风衣,黑西装和长款黑色大衣让他身型更加挺阔,铂金色短发一丝不苟梳起。 在正装加持下,英俊得令人头晕目眩的男人从黑色大衣口袋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黑色的绒布中竖立着一枚戒指。 阿诺德半跪在玛蒂诺面前。 他罕见的带着浅笑,眼里的蓝色 柔和得快要溢出:“你愿意嫁给我吗?” 玛蒂诺愣住了。 阿诺德告诉过他在教皇国的处理方法,只是提了一嘴,让他本来想打趣的想法都来不及实施。 斐迪南一世也微怔片刻,立刻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阿诺德敢在国王面前求婚,他一定是首先得到了教会的准许。 可神职人员不能结婚生子,除非……玛蒂娜&middt;埃斯波西托很快就不会是圣徒了。 婚约会彻底粉碎她的权力,以及Gitt可能获取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的事情。⒒”斐迪南一世大笑起来,心情愉悦至极,“我真是追不上年轻人的浪漫,不过这是好事情,我很荣幸见证你们的爱情。” 玛蒂诺还在发愣。 房间里温暖舒适,上等熏猪后腿肉和白面包的香味混在一起,桌上还摆着葡萄酒。 露台外是连绵的光,就像当初两人在罗马教堂最高处所看到的那样。 那时的玛蒂诺骑在阿诺德肩头,阿诺德问他,你愿意跟我去西西里吗? 玛蒂诺用他会的所有语言回应,他愿意。 现在问题换了,阿诺德等着他的答复。 这么做其实很卑鄙。 在罗马时候玛蒂诺就没得选,他尚不知道高利十六世的态度,接触到的信息告诉他的结果就是:不离开大概率会死。 现在他其实也没得选,斐迪南一世随时会下令动手,他或许不会对圣徒做些什么,对玛蒂诺所在乎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你是认真的么,阿诺德?”半晌后,玛蒂诺敛下眼,火红的眼眸注视着男人,问。 阿诺德从黑丝绒布中摘下戒指,摊开手,作为回答。 玛蒂诺伸出手的动作很小心,披风宽厚,伸直了手臂也只能露出几根细长的手指,久病初愈的皮肤颜色依旧泛白。 阿诺德能感觉到,手指搭上自己掌心时轻轻颤动了两下。 戒指是从法兰西买来的,出自巴黎一位有名的珠宝设计师之手。 艺术家似乎都爱给自己的作品附上脱离于事物本身的感情,这名珠宝设计师也不例外。 尤其是买家相当阔绰,在经济危机即将爆发的前夕,依旧愿意用现金支付超额报酬。 于是设计师将这枚戒指吹得天花烂坠,说腓力四世对玛利亚·德·帕迪拉德感情也不外如是,要是古斯塔夫三世在世,也会想要给他心爱的克里斯蒂娜一枚这样的戒指。 这枚戒指被稳稳戴在了玛蒂诺的左手中指,大小合适,在细长的手指上折射出炫目的璀璨。 指环很凉,而男人落在上面的吻是炽热的。 斐迪南一世开始为这对未婚夫妻鼓掌。 阿诺德起身,搂住玛蒂诺的腰,靠近的时候,他嘴唇不动,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放松,玛蒂诺,国王在看。” 于是玛蒂诺微微抬起了下颌,脖子拉成为流畅的直线。 男人的唇落在玛蒂诺唇上,这足以算是一个吻,漫长而深刻,最后他抱住玛蒂诺,下巴靠在对方颈窝。 热气在紧贴的两人身边传递,冬季也有女贞树的冷香,那是阿诺德身上传来的。 玛蒂诺很久没动作,最后有些生疏地抬起手,搭上男人后背。 阿诺德听到他小声说:“我知道了。”! 第 57 章 《西西里圣徒》 57/「战争」 回去的一路上,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到家之后,玛蒂诺直接回了卧室,阿诺德听到哐哐当当的声响,他松开领带去了书房,雷打不动地处理桌上新出现的情报。 一小时后,卧室门打开了。 红发青年把头发乱七八糟扎了个小辫,换上了衬衣,肩上披了条厚实毛毯,怒气冲冲走到阿诺德面前。 “你没发现我很生气吗?” 阿诺德从工作中抬起头:“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说清楚。” “我在工作。” “现在才想起来你其实是有「工作」的了?!” 玛蒂诺从阿诺德手里夺走了钢笔,摔在地上,又推开桌上所有的文件,坐上桌——就坐在男人面前。 “「你是认真的么」,你甚至不敢回答我这个问题。” 玛蒂诺确实在发火,他很少有这样激烈的情绪,直冲阿诺德而去。 “庇护九世迟早会把婚约的事大张旗鼓公告出来,但主动求婚的人只能是我!只能是我!我不相信你不明白这个道理!” 阿诺德把被压住的毯子抽出来一些,盖在他腿上:“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现在你是主动向圣徒求婚的人,斐迪南二世今晚就会把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欧洲,无数人会去调查「阿诺德」到底是谁。你还有「工作」,阿诺德!你还有「工作」!” “我能处理好。” 玛蒂诺看起来更抓狂了,阿诺德没有隐瞒有关他是如何成为首席的,他们谈过这个,那个曾经在平原发号施令的男人即使没有背叛也活不下来。 他没有体面的身份,却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了莱茵河畔,搂着将军的女儿。 他们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这足以构成他的催命符。 “我能处理好。”阿诺德重复了一遍。 “你把自己困在西西里了。”玛蒂诺的眼神有些复杂,“我之前把你困在了罗马,现在把你困在了西西里。在罗马的时候我还不明白这对情报人员意味着什么,居然还因为你回来找我而窃喜……” “这是我的选择。”阿诺德说。 “不,你把自己搞得没有选择。” “玛蒂诺。”阿诺德把椅子往前移,微微仰着头,“我只是把自己的处境变得和你一样,而你的处境其实是我一手造成的。” 玛蒂诺张了张嘴,语气干瘪:“……这是我的选择。” 阿诺德:“不,我把你搞得没有选择。” “……” 玛蒂诺明显不擅长和阿诺德吵架,即使气得要命,拿出了准确的论句进行攻讦,在过于理智的男人面前也只能哑火。 他们没吵过架,这应该也不算是第一次,因为阿诺德根本没有情绪化的苗头。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最后玛蒂诺有些沮丧地偃旗息鼓,他用毯子把自己裹成 团,只露出一个脑袋,又伸出手,看着那枚漂亮的戒指。 “看起来就很贵。”他说。 阿诺德点头:很贵。??[” “你买这么贵的戒指,我从哪儿去找价格差不多的送你啊!” “我不能在斐迪南二世面前随便拿个指环就送给你——你还在生气么?” “我怎么不能生气?我等了你一个小时,你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我在工作。” 对话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一开始,偏偏阿诺德其实算得上有问必答。 玛蒂诺知道继续谈论这件事是没什么结果了,木已成舟,明天消息就会传开,国王会推波助澜,庇护九世也一样。 没了圣徒身份的大多束缚,玛蒂诺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不用再担心「假圣徒」的身份会不会被戳破,性别也无关紧要,没人会去质问被教会准许的婚姻双方性别,教皇注视下的同性恋?这会成为19世纪最恐怖的鬼故事。 而阿诺德接下来的处境会很微妙。 会有数不清的人去调查他是谁,在成为护教者的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事,去过哪里,怎么加入了彭格列,为什么要在这么敏感的时局下求婚。 只是想到这些,玛蒂诺完全咽不下这口气,开始选择不讲道理的路子。 “但你现在是我未婚夫,而你为了工作放置了你的婚约对象整整一个小时。换成斯佩多,现在已经开始撞墙检讨,以求埃莲娜的原谅了。” 阿诺德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环着玛蒂诺的腰把他抱下来:“听《荷马史诗》吗?” “可你《马林巴德哀歌》都没念完。” 阿诺德没有解释,只是说:“斐迪南二世会为你举办大型宴会,你不能再用圣徒的名义推辞了,希望你没有因为恼怒而毁了那条裙子。” 提起那条裙子,玛蒂诺的表情又开始扭曲:“我觉得《荷马史诗》也挺好的……” 1846年初,两西西里国王为庆祝圣徒的喜事,选择对西西里爆发的一系列动乱予以宽恕。 西西里教会的人竟然比斐迪南二世晚一步得到消息,听说护教者居然真的对圣徒下手,以特蕾莎修女为首,一个个恨得牙痒痒。 直到正式结婚前,玛蒂诺依旧在教堂任职,他没有戴显眼的戒指,干巴巴解释:“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Gitt非常义气,救人于水火,转头就悄悄问:“所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玛蒂诺在真切担忧阿诺德的人身安全,总觉得他在西西里随便出门都会被指指点点。 “我们不会结婚。”他对Gitt说,“所以才能无所顾虑订婚啊。” Gitt那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突然变为了指向不明的哀悼。 玛蒂诺问他:“你说我现在大庭广众反悔,然后重新向阿诺德求婚,能不能挽回点局势?” Gitt拍拍他的肩:“玛蒂娜,别这 样做,千万别。 和阿诺德商谈有关彭格列的事宜后⒃,Gitt问了阿诺德同样的问题,结果得到了相同的回答。 “我们不会结婚。” “你们两个真是……”Gitt想到什么,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所以你才会求婚,哪怕引导出了对你完全不利的局面?” 阿诺德不太想聊这件事:“没有。” 这瞒不了Gitt,他的直觉在某些事情上就是无解的,更何况,只要对这两个人足够了解,再怎么都能推测出一二。 “你知道就算你不提,他也会找个恰当的时机求婚。这样能从教会和国王手里掌握主动权,你只是不想把那个场面变成单薄的仪式——你很喜欢他,阿诺德。” 阿诺德打开门:“你还有要忙的事,Gitt,该走了。” 临走前,Gitt很认真说:“你得把这件事告诉玛蒂娜,否则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做事情带着太多理由,偏偏玛蒂娜又很聪明,还很了解你,他很难从无数个理由里找到你的心。” 阿诺德关上了门。 他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才送来不久的文档。 是自他成为首席以来,少有的来自上面的问询,要求他解释主动向玛蒂诺求婚一事的动机和可能产生的结果。 这也是阿诺德必须「抢」在玛蒂诺之前的原因之一。 几乎已经和西西里绑定的玛蒂诺已经不再是部门眼中可以支配的挂件,如果他主动向阿诺德抛出让关系纽带更为密切的橄榄枝,部门自然会猜测他别有所求。 那时,会被问询的对象就不是阿诺德了。 Gitt说得没错,他做一件事会有无数理由,或者说这件事所带来的结果在很多方面都会契合他的心意。很难说清楚主要动机是什么,也不用分得太清。 在当下,不顾一切找到一条能喘息的路才是当务之急,感情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因为海啸就要来了。 1846年7月,庇护九世在上任后下令赦免□□。 这不是什么罕见举动,历届教皇都会这么做。可因特殊局势,这直接引发了人群的沸腾。 人们涌入奎里纳尔宫前的广场,于教皇面前迸发出强烈的呼喊:“庇护九世万岁!” 比萨大学法学教授判断,不论庇护九世个人意向如何,狂热的人群或许将会将教皇强行推向改革之路,为了他们的民族事业。 同年11月,庇护九世谨慎推行自由主义改革,他成立了政府咨询大会,考察司法系统、教育与经济,关税也降低了。 这极大程度的缓解了粮食减产和饥荒带来的暴|乱压力。 这股热潮不止在教皇国蔓延,连两西西里王国也被余波触及。 威尔第歌剧《埃尔纳尼》改编为特别版,将「至高无上的卡洛」修改为「至高无上的庇护」。哪怕是那不勒斯的歌剧院也能听到人群高昂的附和声。 1847年,教皇国与托斯卡纳、皮埃蒙特签订关税同盟的预备协议。动乱中的改革很容易调动起人们的情绪,意大利温和派和民|主派在不断争夺权位。 被意大利各贵族国「遗忘」的两西西里王国已经快到极限了。 彭格列竭力稳定西西里的秩序,作为家族的守护者,阿诺德也得完成首领指派的任务,同时,他还得分出时间来完成自己的「工作」。 1947年4月,奥地利首相梅特涅宣称意大利只是一个「地理称谓」,7月时候派兵越过波河,根据《维也纳合约》驻扎费拉拉和教皇国。 这引发了意大利地区诸多城市的反奥地利游|行,三色旗帜铺满了大街小巷。 这是普鲁士的机会——上头勒令阿诺德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同时,斐迪南二世一直在派人监视阿诺德和玛蒂诺。 教皇是否会被民意裹挟,还未完婚的圣徒是否会践行教会的意愿,与彭格列一起,代表西西里作为回应…… 欧洲的局势就是这样混乱,一个地区的局势会影响到相互争夺权柄的另一块地区。 事情正式的引火线来自同年11月。 西西里剧院频繁爆发示威,人群高呼“意大利万岁”,将围巾系在一起,代表意大利的同盟。 巴勒莫的警察选择了残酷镇压,西西里不少Maifa和山区的农民兵团浑水摸鱼,他们没有革|命的意愿,只顾烧杀抢掠,把局势逐渐推向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事件平息已经是月底,彭格列强硬暂时调停,教会则负责安抚情绪——斐迪南二世拒绝了彭格列和教会提出的会面申请。 玛蒂诺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街道已经沦为半个废墟,小房子外的那排女贞树被烧得七七八八,能维持房子的安然无恙已经算是侥幸。 阿诺德大多时候都不在,听到钥匙转动门锁声音时,玛蒂诺赤着脚冲去门口。 男人提着手提箱风尘仆仆,铂金色头发上全是灰,下巴也有几道血印。 见到玛蒂诺后,他放下行李箱,摊开双手,他们久违的拥抱。 已经没了睡觉的功夫,也没人提念故事的事。书桌上放着两杯咖啡,阿诺德往玛蒂诺那杯里加了牛奶和方糖。 “斐迪南二世不该拒绝会谈的。”玛蒂诺捧着咖啡往嘴里灌,“我原以为他对政治很敏感,但并不是那样,某些程度上说,他软弱得过分。” “所以西西里才会是一切爆发的地方。”阿诺德说。 “Gitt说你安排了今天的会面,对方来自那不勒斯。” “洛萨利诺·皮诺。”阿诺德端起咖啡,“来自那不勒斯的自由主义者,他们为明年初的西西里起|义谋划了很长时间,Gitt有必要提前了解情况,不管他最后选择投身其中,还是拒绝参与。” 玛蒂诺有些心不在焉,说起另外的事:“这很荒谬,庇护九世想让我回到罗马帮他分担压力,明明在之前他还一 直询问我什么时候结婚,这个时候他又绝口不提了。” “别去教皇国。” “我知道。” “现在是你利用他名声的时候了,玛蒂诺,觉察到不对立刻去教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他们不会闯入教堂的,至少现在还不会。” “我知道。”玛蒂诺停顿了一下,“你还好吗,阿诺德?” “我没事。” “别骗我。”玛蒂诺放下杯子,把人带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你过来,躺着。” 阿诺德任凭他拉着自己,玛蒂诺让他躺在自己膝盖上,温热的手指在发丝间轻缓揉捏。 红发青年的头发又长长了,他依旧不太会打理,阿诺德不在的时候全由特蕾莎梳好,在后颈束起来。一低头,火红的长发就会垂到阿诺德脸侧。 “放松点,阿诺德,你得好好休息。” 教会的工作让玛蒂诺对如何舒缓疲惫分外熟稔,他的声音放得轻,像是春天微风吹过女贞树时响起的阵阵风铃。 手指一点点抹掉阿诺德下巴的血渍,玛蒂诺弯着眼睛:“你也应该找时间来教会的,彭格列好多人都会来这边休息。至少在教会,还能看到干净的蓝天,清澈的海面,草坪的鸽子没有半点忧愁。” 阿诺德知道他的心情肯定是一片空白,因为自己已经感受到了汹涌到快要窒息的情绪。 而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会让玛蒂诺更「空白」。 好在他并不用自己承担这些。 阿诺德缓缓合上眼,挪着侧过身,鼻尖贴在玛蒂诺小腹。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在卡塔尼亚城堡那晚,我带你离开了西西里,会不会好一些。” 玛蒂诺:“你会把我带去哪儿?” “不知道。”阿诺德说,“我认知中的每个地方都不会安稳,普鲁士或许会好一些,因为我熟悉那里,你也知道地址。” “其实我查过那个地方。是郊外,离公路很远。阳光足够温暖,草地铺在小丘上起伏,接着是一大片森林,要送信的话都得费很大功夫,所以我才决定不追究你不回信这件事了。” 阿诺德不记得那个房子的模样,也不会说,其实在那个小房子下面挖出了一个地下室,数不清的人死在里面的隔间,其中一个是他的老师,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起风了」。 但那个地方确实很安全。 玛蒂诺还在说:“等西西里暂时安定,我会带Gitt去梵蒂冈,如果他真的能带来「奇迹」……我找到了必须得找到的东西……之后……” 后面的话阿诺德没听清楚,他已经很久没休息,神经一直绷紧。这个冬天实在糟糕,雪球不讲道理四处乱滚,人类光是应付都困难,保持体面更是天方夜谭。 在梦里,他似乎真的回忆起了普鲁士的那间小屋。 阳光足够温暖,草地铺在小丘上起伏,远处是森林,风吹过的时候,一大群鸟类腾空蹿上云层。 他在那间小屋 里,书桌上放着热腾腾的咖啡?[(,手边是保存得很好的来信,有好多封,足够他看到战争结束。 虽然他也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这一切已经如此混乱,而真正的战争其实还没开始。 等阿诺德醒来,沙发边站着一个黑发青年,玛蒂诺正在小声和他说话。 “Sivnra。”阿诺德坐了起来,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的男人,“现在几点了?” 玛蒂诺先一步说:“还早,我也出门了,埃莲娜在教会等我。” Sivnra在外面等他们收拾,玛蒂诺悄悄对阿诺德说:“看好Sivnra,他和Gitt的性格大相径庭。” 阿诺德:“我记得你之前说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玛蒂诺敛着眼:“那是七岁的他。” 1848年1月12日,这天是巴勒莫的公共假日,用来庆贺国王的诞辰。 一位传教士在街旧城区的世纪广场发表演说,被染成绿、白、红的鸽子掠过天空。 就在今天,西西里首府巴勒莫人民起|义,那不勒斯军队被驱除出了西西里岛屿,临时政府成立。 意大利独立战争正式拉开了帷幕。 *** 【斐迪南二世对西西里毫无办法,至少在一月是这样。 彭格列内部也产生了小小的分歧,Gitt坚持将彭格列的活动范围限制在西西里,斯佩多和Sivnra则主张外扩到那不勒斯,和其他Mafia一样,向波旁王朝争取权利。 就目前而言,Gitt的做法是正确的。 我和他都收到了阿诺德的消息,两西西里王国的主张和意大利大部分地区的主张看上去一致,但其实完全不同。 这片地方被波旁王朝统治,而其余地区则是试图推翻奥地利。 所以当斐迪南二世于1月29日勉强通过了西西里提出的临时宪法,西西里的反抗情绪很快被舒缓了下来,这里从来就不是主战场。 那些试图靠着战争咬向波旁王朝的Mafia灰溜溜返回了西西里。 外面的战况愈演愈烈,反倒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我以为事情暂时可以告一段落,然而,2月末,巴黎爆发革|命。叛乱的冲击波向东扩散,淹没了德意志与欧洲中部。 阿诺德刚忙完西西里的事,马上离开了意大利。 他将外部消息全部写了下来,通过某些渠道给了Gitt,Gitt不会避讳我,我看完了那些内容。 很多晚我都会做梦,梦见伦巴第的海面漂浮着尸体,尸体是黑色的,大海也是黑色的,那些颜色蔓延到了西西里。我走去海边,以教职人员的身份祷告,结果每具尸体看上去都像是阿诺德。 面目全非的阿诺德。 在等待的日子,我还把外面死掉的女贞树收拾了干净,重新找来树苗种下,来帮忙的是Sivnra。 他不理解 Gitt,觉得如果当时彭格列足够果断,情况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 我让他老老实实松土,浇水。 他也不理解我,我拒绝了庇护九世的召集,也拒绝了大多Mafia递来的邀约,唯一保持的只有与西蒙·柯扎特的联系。 西蒙是典型的温和派,他早就和Gitt谈好了,等事情告一段落,他会带着家族选择一个偏远的岛屿隐居。 在Sivnra看来,这相当不上进。 ——指西蒙,也指我。 “你这样会让我很想结婚。”我说,是不是只有结婚,彻底与圣徒脱离干系,我才能好好种树??[(” Sivnra难得吃瘪,桀骜的脸皱着,撸起袖子继续干活了。 阿诺德回来的时候是5月,他似乎总是在春天的时候回来。 那时我趴在书桌上假寐,他揽住我的肩膀,另只手勾起膝弯把我打横抱起。 “结束了吗?”我问他。 窗外的女贞树还没长高,风吹过,带来的是街头巷尾的喊叫。 阿诺德概括出更简洁的内容:“西西里起义被斐迪南二世镇压了,但彭格列和他达成了协议。” 我没问协议的内容,那应该是Gitt和守护者们共同商议后的结果。 是站在残骸和尸体上的结果。 然后他抱着我去休息,其实我不困,困的是他。 而他也只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我靠在床边看书。 他继续忙着工作,我看到他在一堆资料里挑挑拣拣,问他在干嘛。 阿诺德说:“我在寻找德意志的未来。” 最后他挑出了一份档案,我的德语早就出神入化,也凑过去看那张薄薄的履历。 奥托·爱德华·利奥波德·冯·俾斯麦。 贵族出生的刺头,曾在哥廷根大学有过和27个人决斗的辉煌战绩,号称哥廷根剑圣。 “……我怎么觉得这段经历看着很眼熟。” 阿诺德也说:“是很眼熟。” 因为恶劣行径被迫转学至柏林大学后,俾斯麦又和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酒后决斗,把这个高层子女揍进医院住了一个月。 很多人用道义和上帝来指责他,他充耳不闻,反倒对上帝破口大骂。 我实在没忍住笑:“十六岁就成天辱骂上帝,他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不敢想。” 让他决定投身政治的,是在当律师期间发生的事。 因为当庭辱骂法官,他被轰了出去。但俾斯麦没有检讨自己的行为,反而觉得,这是因为法官拥有能将他的努力付之一炬的权力——权力才是最核心的东西。 阿诺德说:“德意志需要这样的人。” 他又说,“其实意大利也一样。” 我不太想提这个话题,问他:“你会在西西里呆多久?” 他放下了档案,侧过身看着我,逐渐变得刚硬的脸部线条在油灯下舒缓下来。 阿诺德没回答,只是说:“我很想你,玛蒂诺。” ————————《西西里圣徒》/自白/玛蒂诺】! 第 59 章 《西西里圣徒》 59/「记忆」 玛蒂诺和Giotto很狡猾,去梵蒂冈的时候瞒着所有人,连阿诺德也是在他们已经启程返回时才得到的消息。 同时出现在阿诺德桌面的,还有梵蒂冈下发的文书——圣徒在西西里找到的「上帝之子」通过了试炼。 可想而知,西西里在不久后就会开始沸腾,这会成为战后最有力的安抚,相应的,麻烦事也会变多。 就在当晚,Giotto召集了家族六名守护者,无比郑重地交付他们六枚指环。 “这就是教廷给上帝之子的「奇迹」?”G将指环戴上手,横竖没看出什么特殊之处。 银黑指环材料不明,除了Giotto的那枚稍显复杂外,守护者的六枚大致呈盾状,上面刻有各自的属性。 Giotto敛下眼,合上拳,指背凭空出现了耀眼的金色火焰。 “这确实是奇迹。”Giotto说完,看向了微笑着的玛蒂诺,“上帝之子带来的奇迹。” 要搞懂彭格列指环的使用方式得花点时间,Giotto是个不会教人的,就算问他也只能得到「不就是咻的一下就好了吗」,守护者只能自己去琢磨。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蓝宝的嚷嚷,说什么「本大爷不要学这个,学了之后Primo更会把我丢去打头阵,不要!」 回去的路上,阿诺德注意到玛蒂诺一直在盯着他看。 “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玛蒂诺还是不看路,只瞧着他,“你为什么总是不会按照我的认知作出反应呢?” 这个问题相当反常。 更反常的是,玛蒂诺在那晚什么别的事也没做,很认真的请求阿诺德抽出时间,阿诺德问他要做什么,他摇摇头。 “只是聊会儿L天。” 他把灯开得很亮,逆光坐着,手撑着头,看不清脸。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其实我没害怕。你看起来很凶,但不像是会对我痛下杀手的那类。但是没解释就直接扒了我衣服,这让我有点生气。” “你说过这个。” “后来我很感谢你。因为你带我去了教皇国。” 阿诺德给他倒了杯热牛奶,走近时才发现他绷着脸,脸色不算难看,但带着莫名的认真。 “那不是值得感谢的事。” 玛蒂诺手指交叉捧着杯子,还在盯着人看:“不,你不明白,阿诺德。我想找的东西确实在梵蒂冈。” 他说,“如果你不带我去,我一辈子都找不到的,也不可能找到。” 阿诺德把事情分得很开:“我那时的目的不是为了帮你。” “你是为了罗马的情报。” “对。” “但你为我留下来了。” “对。” “其实你也不应该留在西西里,即使是为了帮助Giotto。现在的西西里很平静 ,你真正该呆的地方还在沸腾。()” 对。?[(()” “你做了很多站在你的立场其实没必要做的事。” “对。” “阿诺德。”玛蒂诺犹豫了会儿L,漂亮的眉头皱起。 阿诺德在伸手帮他抚平时听到很轻的一句,“Giotto发誓说你爱我,是这样么?” 贴在额头上的手指顿住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一直毫无保留地回答玛蒂诺的所有问题,现在也一样。 “对。” 玛蒂诺垂下了头,表情消失在稀薄的灯光下。阿诺德感觉到了他身上汹涌的悲伤。 “你可以忘了这回事。”阿诺德说,“我不想让你难过,玛蒂诺。” “我只是……”玛蒂诺喉咙很干,喝了口牛奶,把杯子放到一边,“你该早点告诉我的,我们认识十六年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认识你的日子比不认识你的日子长的那一天。” “一本正经说这种话,我会怀疑你其实是个意大利人的。” “我不是。” “你能坐到我面前吗?” 阿诺德拖来了椅子,刚坐下,玛蒂诺轻轻捧起他的脸,红色的眼睛里装满了男人平淡的面容。 一个很浅的吻落到他额头。 “把我写给你的那些信从普鲁士带回来吧,阿诺德,亲手交给我。” “你什么时候要?” “尽快。” 阿诺德没问为什么:“好。” “谢谢你。”玛蒂诺站起来往卧室走。 “玛蒂诺。”阿诺德喊住他,“如果你已经找到了你想要的,西西里暂时也没有需要费心的事,年底你可以跟我去梅克伦堡。” “是你那个漂亮的小屋子?” “现在还不算漂亮。” “那可能需要一张很大的书桌,靠窗,如果窗户外能有一排女贞树就更好了。” “树上再挂着风铃?” 玛蒂诺笑了笑:“晚安,阿诺德。” 阿诺德也说:“晚安,玛蒂诺。” 第二天一早,当阿诺德推开玛蒂诺卧室的门,想告诉他自己去普鲁士这趟会花点时间时,玛蒂诺睁开惺忪的眼,看了他半晌。 “玛蒂诺?” 青年猛的一退,避开了伸来的手,像只被惊扰了的动物,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动作是从未有过的灵敏。 他连外套也没穿,衬衣扣子扣了一半,纵身越过阿诺德身边的时候扬起一股好闻的风。 接着是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玛蒂诺直接跑了出去。 随着红色身影的消失,自清醒看到阿诺德的脸后,玛蒂诺近乎条件反射般的复杂负面情绪也随之淡去。 半小时后,Giotto上门,那时阿诺德正在收拾行李。 “阿诺德……” 男人天蓝色的眼睛移了过去,扣上手提箱:“等我回来再告 () 诉我发生了什么。” Giotto明显也是临时赶来的,不像平时那样穿着体面,一头金发带着点小时候的乱七八糟。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玛蒂诺会住在我那边一段时间,你回来之后想找他的话……” Giotto顿了顿,又说,“其实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找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阿诺德微微点了点头:“等我回来再说。” 从普鲁士拿走那些信件费不了多少功夫,阿诺德依旧花了几天留在这里。 他换了一张更大的桌子,又找人在院子里种下一排女贞树,距离正好,抬头就能望见,还保证下午金色灿烂的阳光能落在桌面,明晃晃的。 地下室也打扫了干净,不过还是凉飕飕的,于是阿诺德干脆把这个房间锁上了,随手把钥匙丢到了院子的草丛中。他不打算再进去,也不打算让其他人进去。 海克伦堡离俄罗斯太近,普鲁士这些年一直和俄罗斯帝国打个没完,明里暗里没少折腾。 但好在乡下足够偏僻,如果不在邮局确定位置,甚至没人会关注地图上这微不足道的一点。 回到西西里的小房子,里面依旧是干净整洁的,和阿诺德离开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窗户没关,书桌靠窗的位置落了不少叶片,他把手提箱放在书桌上,再次提起来的时候,底部沾上了很薄一层灰。 阿诺德去到了Giotto的住处。 从成立彭格列后,Giotto就从家里搬了出来。 新家是玛蒂诺托教会帮忙找的,似乎是之前哪个覆灭的家族留下的遗产,法院拍卖了几次都没人敢过问,最后干脆空置下来给教会当作临时孤儿L院。 彭格列买下了这里作为据点,划出一部分留给了教会。 有斯佩多和埃莲娜牵线,不少孩子都被领养了出去,留下一部分,等他们稍大一些,应该会送去附近的学校。 虽然不常在人前露面,这栋房子也没人会阻拦守护者的回归,教会的人见到他之后则是露出了相对复杂的表情。 刚走完前院,有小孩跑到他面前。 “您就是阿诺德先生吗?”那孩子有些拘谨,手指搅着衣摆,眼神四处乱窜。 看着那头红发,阿诺德说:“是。” “他们说您和圣徒阁下吵架了,所以圣徒阁下才会搬来这边……”说着,他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可为什么不是您搬来这边?圣徒阁下拥有自己的家,她现在连家也回不了了!” 孤儿L很看重「家」的概念,在西西里就更是了,连Maifa都会拿「家族」来作为集团的正式称谓,他们重视每一个「家人」,有时比自己更甚。 阿诺德不太能理解,虽然在为某国办事,但严格说起来他没有国籍,落脚的房子有很多,会陪着他住在一起的不是家人。 所以他只是看着小孩,没回答。 不一 会儿L就有教士急匆匆上前把小孩拉走了,还向阿诺德道歉,说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就喜欢按照自己的逻辑编出些说服自己的故事。 ——「吵架」。 阿诺德不清楚那算不算吵架。 他们没有吵过架,勉强算争吵的也只有一次。他应该永远也不会对着玛蒂诺做出类似「吵架」的举措,自己不是那样的性格,而且也不可能。 走到门外时,他还在思考这件事。如果说有什么值得阿诺德严阵以待的话,情报部门和彭格列并列排放,玛蒂诺则在另外的位置。 还没敲门,里面的对话声挤出门缝。 “我凭什么不能帮埃莲娜主持婚礼?她邀请我了!怎么说我也辛苦工作了这么多年,不是我吹嘘,纳克尔在神学上的造诣不可能有我高!” “你要是把埃莲娜的婚礼变成一场大型贵族交流会,斯佩多会杀了你的,他绝对会。” “呵,那就在门外立个牌子,贵族与狗不许入内。” “……新婚夫妻双方的家人都是贵族,你想做什么?” “Giotto,我现在知道Sivnora为什么那么烦你了。” “我觉得他最近对我态度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打算把他立为家族继承人。要不是看在你算是他堂哥的份上,他至少每天五次对上帝祈祷,「能否让Giotto突然得失心疯,滚出西西里」。”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看中Sivnora,还是对他抱有最大的偏见了。” “那当然是看重啦!我没多少时间了,哪有功夫对他有偏见。” 敲了敲门,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在阿诺德推开门,迎向红发青年转来视线的瞬间,无法控制的糟糕情绪席卷了整个家族。 溢出的情绪只出现了一瞬,Giotto捂住了玛蒂诺的双眼。 用来休息的房间不算大,门口到沙发满打满算也就五步的距离。 沙发上乱糟糟的,毕竟Giotto从12岁就认识了10岁的玛蒂诺,关系不可谓不好,他们在私下说着说着就开始掐架的次数也不少。 就算没人拉着,Giotto也知道分寸,他可不想在玩笑之后被两个人一起用死亡视线盯着。 只从这点看,玛蒂诺算不上异常。 “Giotto?”玛蒂诺声音里带着疑惑,“谁来了?” Giotto说:“阿诺德。” 阿诺德听见玛蒂诺嘀咕着:“阿诺德是谁?” Giotto给不出回答,他依旧捂着玛蒂诺的眼睛,不敢放下一刻。 “你让他习惯在你面前袒露心情,这不是什么坏事,但阿诺德……”Giotto苦笑,“他不记得了。” 其实情绪和记忆之间是只有一条模糊的界限。 记忆会改变心情,心情会加深记忆,当把两者划分开,居然也能做到泾渭分明。 如果一个人被纵容成了习惯, 只是看着陌生的脸都会作出反应,哪怕他本人不想。 阿诺德把带来的部分信件全部放在桌上,风从小窗刮进来,厚实的信封就和男人一样,在自己的位置分纹不动。 “我在外面等你,Giotto。”阿诺德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Giotto对上好友蓝色的眼,他沉默了很久。正如之前所说过的,他不能告诉阿诺德原因,那是对着真正的神明发誓要承受的命运。 没有缘由的结论也因此显得荒谬。 “他会逐渐忘记很多事……我们起初以为是随机的,或者说按照时间线倒退回去。我们有很多猜测,但没想到是这样……” “「没多少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阿诺德点头,又把话题拉了回去:“所以你现在知道他忘记事情的顺序了?” Giotto哑着嗓子:“他会先忘记……最不想忘记的事……或是人。” “那你就不该告诉他。” 阿诺德的动作迅猛敏捷又突兀,把Giotto推到墙上,动静大到走廊远处的人一抖,肌肉绷紧的手肘扼住他的喉咙,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愠怒。 “那你就不该告诉他我爱他,你拿什么起誓?你的超直感?你做了些什么,「上帝之子」?” Giotto依旧给不出回复。 “阿诺德先生?” 玛蒂诺的声音小小的,他也清楚自己的情况,所以没有推开那扇门,只是站在门后,语速有些急切,“您还有别的信吗?” 很陌生的口吻。 阿诺德瞬间失去了力气,对Giotto威胁性十足的举措也变得像是靠着他才能站稳。 “有。”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勉强的平静,“你给我写了五年的信,所以还有很多,在……家里。” “那您等等我!” 不一会儿L,玛蒂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拆开的信。 他用之前阿诺德送他的颈环捂住了眼,颈环够长,不用系扣,直接打个结,足够把光线全部挡住。 “诶,人在哪儿L呢?” 阿诺德深呼吸几次,走过去摊开手。 玛蒂诺在触碰到掌心的时候后缩了缩,接着才虚虚握住,很有礼貌,在尽量避免更多的皮肤接触:“我想去看看其他的信,可以吗?” “可以。” “谢谢您。” “嗯。” 回去之后,玛蒂诺把装着信的箱子搬去了卧室,然后关上门。 晚会儿L,他在卧室问:“您在吗,先生?” “在。” 他们隔着一扇门交流起来。 “抱歉,我不记得了。”玛蒂诺说,“在我的记忆里,我是被前去列车巡视的卫兵发现,误当成玛蒂娜·埃斯波西托送去了教皇国……是高利十六世教了我意大利语。” “你还会德语。” “嗯,我自学的嘛。” “为什么想学德语?” “不知道诶。我看床头有一本歌德的诗集……搞不好我是因为想看懂?” “你床头还有一本古希腊语的《荷马史诗》。” “完全看不懂,不过书很旧了,书签也只卡在前面几页,我放弃了吧。” 阿诺德闭上眼,抵住额头。 门里也很久没声音,半晌后—— “我不知道。他们都说我们关系亲密,如果全世界我只能相信一个人,那一定是您。 “我起初不相信,但是看到了信。我是会记下很多事情,但是连续五年寄给一个不回信的人也太离谱了吧…… “他们还说就算忘了也没关系,因为您是个很好的人,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还说,指不定我能想起点什么。” “所以有想起什么吗?”阿诺德问。 “……我不想撒谎。”玛蒂诺缓缓说,“我的身体只记得我恨您,先生,但我觉得像是记反了。”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今天交出的权柄。」玛蒂诺曾经说过。 阿诺德那时候回答,我不会被你伤害到,无论如何也不会。 但现在阿诺德觉得自己被捅穿了,而这不是玛蒂诺的错,他在失去记忆的前一晚还让自己去普鲁士带回那些信,亲手写下的东西比任何他人的陈述都来得直观,他是想要相信的。 门传来一声响,似乎是玛蒂诺靠在了门上。 “可我还会忘记更多东西的,不仅是您。除了Giotto,从六岁开始,这个世界所有我留恋的都会被我忘记。” “没关系。”阿诺德听到自己说,“我在你六岁的时候认识了你,有关你的一切我都记得,你可以问我。” “我们真的订婚了吗?” “真的。” “诶……我应该不会结婚才对……” “嗯,你没有结婚的打算。” “……谢谢您。”玛蒂诺也有些迷糊,只能说,“现在不早了,晚安,先生。” 阿诺德也说:“晚安,玛蒂诺。”!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60 章 《西西里圣徒》 60/「BananaFish」 【梵蒂冈的试炼完全保密,无法得知内容。】 【除了Giotto和玛蒂诺,现场只有一位名为「伽卡菲斯」的神父和修女「塞皮拉」。教廷没有他们的记录,但梵蒂冈方面承认两人的身份。】 这是阿诺德查到的所有的信息。 西西里也有一位有名的塞皮拉,塞皮拉·吉留涅罗,创立了Mafia家族的神秘女性。 吉留涅罗几l乎不与外人来往。饥荒来临前,整个家族都迁去了西班牙,并于意大利独立战争期间完全销声匿迹,又在战争结束后不久重新出现在了西西里。 阿诺德怀疑过他们有着相当优秀的情报部门,所以才能每次踩着关键节点避开所有灾祸。 没能查出更加具体的东西,加上他们不管是对彭格列还是其他都没有威胁。 记住这个名字后,阿诺德就没有持续关注了。 刚查到这个名字,塞皮拉·吉留涅罗立刻向阿诺德发来了邀请。 阿诺德前去造访时,塞皮拉似乎刚结束和谁的会谈。 桌上摆着清水,杯子边放了一颗拆过的糖纸,下面放了本《尼西亚信经》。 窗户开着,她站在窗边。 很多人心目中描绘的塞皮拉是一个近乎神秘的形象,她或许浑身披着漆黑的外袍,不苟言笑,手里捧着水晶球。 「用朝利那边的话来讲,掌握预言的巫女,没错吧?」蓝宝说过这样没头没脑的话。 实际上的塞皮拉是个非常……平凡的女性,披着家族首领的白色披风,戴着一顶能包住头发的帽子,类似学位帽,又带着修女的款式。 她的右眼下有一朵花妆纹路。 “阿诺德。”塞皮拉示意阿诺德坐下来,“我知道你,当我每次产生被盯上的感觉,我就知道,是彭格列的云之守护者又在查事情了。” 等阿诺德坐下,她把那杯水倒下了窗外,楼下是随便生长的植株,没什么讲究,首领往窗外倒水这种事也不会有人管。 塞皮拉也坐下:“咖啡还是清水?” “不用,谢谢。” “玛蒂诺来梵蒂冈的时候,我确实在教堂。”她缓缓说,“我以为你会来,还做好了准备。结果那孩子比我所了解的还要聪明。” 玛蒂诺是只有彭格列内部少部分人才知道的名字。 Giotto和埃莲娜知道他的性别,其他人则认为他总有一天会和阿诺德结婚,「玛蒂诺」是他丢掉圣徒身份后的新名字。 “阿诺德,我知道你很困惑。在我见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的感觉和你如出一辙……” “您不会和我如出一辙。”阿诺德冷淡说。 塞皮拉握着玻璃杯,她身上有超越年龄的宽和,看着阿诺德像是在看邻居家找来的小孩。 “是,我必须承认。”她说,“我不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我发过誓 了,和Giotto一样。发誓的时候他远比我坚定,你选择了一个很优秀的首领……你也选了一位伟大的「圣徒」,我会一直这么认为。吉留涅罗会是彭格列最亲密的朋友,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 “这是你的「预言」吗?就像当初你对高利十六世预言的那样?” 塞皮拉又看向了窗外,仿佛那边有唯一值得她持续投去关注的东西:“伽卡菲斯不赞同我联系你,但是……” 她的侧脸带上了些疲惫,“彭格列以Maifa自居,但Giotto做的所有事都与Mafia相差甚远。他不能什么都要,那样做只会什么也得不到——西西里就快乱起来了。” “我知道。” “你不清楚,阿诺德。”塞皮拉平静说,“你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战争的残酷,那是因为你重要的人还没有深陷其中。你的同事、战友、朋友,和你爱的人……对你而言,真正的战争只会发生在西西里,规模不足以蔓延整个欧洲,但要更丑陋,更凶恶,而那就快要开始了。” 她重新看向阿诺德,认真说:“我唯一能建议你的是——不要插手玛蒂诺的任何决定,任何。” 很久之后阿诺德才知道,塞皮拉·吉留涅罗是货真价实的「预言巫女」。 她不能透露命运,但她早就试图把所有真相告诉给自己。 那本《尼西亚信经》是隐晦的解释,善意的建议则是塞皮拉在「看见」了未来后发自内心的忠告。 但她看到的是「未来」,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对于没有线性时间概念的巫女而言,那是时时刻刻正在发生的事。 *** 「没什么时间了」的字面意思有很多,每一种都带着毛骨悚然的意味,而在玛蒂诺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他忘记事情的速度越来越快。 上午还叫嚣着「埃莲娜的婚礼非我主持不可」,等下午,埃莲娜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找Giotto商议婚礼的事情,他冷不丁对Giotto悄悄冒出一句:“我认识这位女士吗,Giotto?” Giotto不厌其烦的给玛蒂诺解释被他忘记的那些事情,和那些人。 阿诺德给他的信则以另外的视角补足了一些……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玛蒂诺能够通过其他人了解到被他忘记的回忆,并且拿出合适的态度应对,和埃莲娜道歉的时候还会带两句对斯佩多的调侃,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除了「完全不和阿诺德接触」这种太过于明显的前后区别外,其他人甚至不会怀疑他此刻正在逐步失去所有记忆。 就连那种快乐的心情都差不多。 Giotto知道,还是有区别的。 也是有了现在作为比较,他才知道,原来以前玛蒂诺身上散发出的快乐很厚重。 因为当事人想要用厚实有温度的情绪来舒缓他人紧绷的心。 现在不同了,他非常轻快。像是候鸟顺着风飞来枝头,这里点点,那边啄 啄。只等着下一阵顺风扬起,他就能再度展开翅膀。 晚上,彭格列还在筹备即将到来的婚礼,玛蒂诺和Giotto躲在宽大的露台上靠着看风景。 “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在辱骂我。”Giotto说,“让我知道原来我是个多么不靠谱的首领,你小子以前从来没在我面前这么放松过。” 玛蒂诺笑嘻嘻的:“哪能这么比呢?我现在没有要做的事了,老老实实等着就行。答应伽卡菲斯要管理好彭格列指环的人是你呀,这是你的责任,我只用等着拿到我的报酬,嘿嘿。” “你真的不去主持婚礼吗?斯佩多好不容易松口了。” “我觉得不太好。”玛蒂诺撞撞Giotto的肩,让他帮忙把旁边的水杯拿来,“埃莲娜女士心思很纤细,她需要一位真正的朋友送上祝福,而不是我这样的半吊子。” Giotto把水杯递去。 “不帮忙的话就回家啦,今早小孩指着你喉结问这是什么的时候,我差点吓得从椅子上掉下来……忘记带脖环的话就别扎头发啊!” “知道了知道了,回什么家,西西里到处都是我的家!” “声音小点,玛蒂诺。你想被德蕾莎抓去编花环吗?” “德蕾莎才不会让我干活,她只会指挥亲爱的堂弟。” 阿诺德是在来告诉Giotto自己查到的东西的,近期西西里其他家族的动作已经越来越大了。 斐迪南二世对彭格列的纵容,教会肯定圣徒找到了「上帝之子」……这两者让Giotto稳定住了西西里。 这对愿意遵守规则的人有用,可Mafia本身就是不守规矩的暴|徒。 他们不会管什么社会安定,他们只看到彭格列站得很高,这个位置拥有的名利和财富简直难以想象,于是掠夺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阿诺德没想要听到这些对话,Giotto绝对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可他什么也没说,依旧和玛蒂诺闲聊。 阿诺德没有出声。 玛蒂诺很快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话题。 “Sivnora又来找我了。” “又来祷告,想让我快点失心疯?下次告诉他,快了,让他老实等着。” “他问我,为什么选他作为继承人。” “……选其他人的话,这家伙会闹上天吧。” “我要是这么回答了他才会闹上天。” “你们真的很神奇,在每个阶段都不一样。你脾气不好的时候,他情绪稳定得不行。等你开始养老了,他又像个炮竹,一点就着。” Giotto笑了笑:“叛逆期到了吧,Sivnora。” “但是又是一样的,所以我回答他,「因为你和Giotto一样,他为了守护西西里才创立了彭格列,而你同样是为了西西里才会和他因立场吵个没完。」” “……”Giotto沉默了会儿,“我知道我有时候太过于保守了。” “斐迪南二世可听不得这话,「你都快把刀架我脖子上了,这还算保守,那下一步你是不是要打穿波旁王朝了?」他会这么想。” “听起来像是Sivnora会做的事。” “是啦。有必要的话,他绝对比你动作更快,更利落。”玛蒂诺说,“罗马那边情况其实不算好,独立战争看起来以彻底的失败告终了,但失败正在孕育更猛烈的东西。庇护九世已经怕了,没能彻底解决的矛盾只会愈演愈烈的,Giotto。” Giotto降低了音量:“为什么不能相互理解呢……” “所以你才需要Sivnora,他就不会想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你他妈谁」、「我管你他妈谁」。” “别说脏话……!没人管你之后你怎么——”Giotto的声音戛然而止,半晌后才生硬继续说,“我这也算是告解,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野蛮的劝导……德蕾莎知道肯定会尖叫的。” 这次轮到玛蒂诺安静了好久。 “德蕾莎……是谁?” “……是我的堂姐,西西里唯一的神职大法官。” “哦哦哦,那就是Sivnora的亲姐姐,没错吧?怪不得这小子恨不得每天打打杀杀,家里有学法的,又是神职人员。法律和上帝都没用,那是得偏激,不偏激才不正常。” “……” “干什么,你别在我面前哭啊,我会把这件事当作笑料传遍整个彭格列的。” “阿诺德——”Giotto突然扬高了语调,玛蒂诺立刻捂住眼。 阿诺德缓步走去露台:“怎么,你也要在我面前哭?” 捂着眼的玛蒂诺笑出了声,没空手捂嘴,笑声明显。 Giotto无奈叹气:“德蕾莎居然能说动你来抓我去编花环吗?” “你得为了婚礼下去,但不是因为花环,Primo。”阿诺德说,“那些人会在婚礼前行动,斯佩多已经气疯了——他需要你。” Giotto面色凝重起来,拍拍玛蒂诺的肩,下了楼。 在玛蒂诺想放下手时候,阿诺德伸手盖在他手背:“我还没走。” “……哦。”玛蒂诺往后挪了挪,干脆脱掉鞋完全窝进长椅,抱住腿,这样再捂眼更轻松些。 过了几l秒,玛蒂诺问:“现在您走了吗,先生?走了就说一声。” 阿诺德:“没有。” 或许是考虑到自己其实在彭格列是借宿身份,而阿诺德是货真价实的彭格列核心成员,玛蒂诺也不好问什么「你怎么还没走」这类的话。 “是你推荐Sivnora的?”阿诺德打破了沉默。 玛蒂诺点头,解释道:“抱歉,我似乎不应该插手彭格列的事……Giotto问我意见,如果您有其他想法可以跟他说,决定权还是在他手里。” “我能知道理由吗?” “我看过一本书。主角提起一种鱼,*它们从窄小的洞口游进 去,那儿有数不清的香蕉。游进去的时候它们还是普通的小鱼,可见到香蕉就馋得什么也忘了。它们吃得太胖,再也没能从洞里出来。” 玛蒂诺把下巴靠在膝盖上,红发散了满肩。 “香蕉鱼堵住了洞口,连那些克制的小鱼也逃脱不了。哪怕Giotto让他们列好队也没用,不炸开洞口,谁也游不出去——彭格列需要Sivnora这样的人,迟早会需要的。” 等玛蒂诺又问“您离开了吗,先生?”的时候,阿诺德才想起自己没回应。 这是养成的习惯,因为玛蒂诺经常找他说各种话。 如果是问题的话,阿诺德会一句一句回答,如果只是分享和陈述,他只需要安静听着。 显然,玛蒂诺不记得这种习惯,他记住的是和Giotto的相处模式。 Giotto会回应每句话,哪怕是没营养的废话也能说得有趣,让玛蒂诺的话题无限延展开。 “现在还不是该他登上舞台的时候。”阿诺德说。 玛蒂诺也赞同:“没关系,有Giotto在,没人会直接支持他的,哪怕是和他意见一致的斯佩多也不会。” 阿诺德:“你会等到什么时候?” “什么?” “你对Giotto说,你没有要做的事情,只用等。” 玛蒂诺没料到他听了这么多,有些犹豫,一时间没有开口。 过了会儿。 “您还在吗,先生?” “嗯。” 玛蒂诺叹了口气:“没多久……吧,梵蒂冈很快就会把东西送来了。应该会在埃莲娜的婚礼后。” 阿诺德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他从青年身上感受到了彻底的平和,前所未有的,比他所有雀跃时候加在一起还要轻快。 “好。”他说,“现在我要走了。” 然而,梵蒂冈的动作比玛蒂诺想的还要快,彭格列和其他家族的争斗从某个节点开始彻底爆发,在这样的情况下,斯佩多不能举办婚礼,也不敢。 虽然动静并不大,和那年席卷欧洲的战争相比只能算小打小闹,而塞皮拉的话又相当正确,这场「战争」更丑陋,更凶恶。 死亡的不再是数字,每个名字阿诺德都记得,争斗甚至没有更加光荣的噱头。 一方想要掠夺,所以破坏另一方在乎的东西,Giotto依旧坚持原先的主张,每天都有大量的人被捆在巴勒莫大法院门外。 德蕾莎抽不出功夫参与婚礼的准备工作,她每天都要面对大量的威胁、恐吓、暗杀,要不是Sivnora寸步不离,这位神职大法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在某个巷角。 也没人知道婚礼要延期到什么时候,原本定在1849年末,拖到1850年也没能举办。 公爵提出让埃莲娜回到那不勒斯,被拒绝了,她不想在这种时候离开斯佩多。 事变发生的那天,玛蒂诺本来会去找埃莲娜。 庇 护九世听闻了公爵女儿即将嫁给彭格列守护者的消息,派人送来了祝福,并承诺会亲自给他们的孩子洗礼。 捎来消息的使者顺便去了趟梵蒂冈,把玛蒂诺需要的东西也带来了。 因为物品的特殊性,不好直接送去彭格列据点。使者琢磨了半晌,最后把东西搬到了离教堂和据点都稍远的小房子——行道两边的女贞树已经长得粗壮坚实的小房子。 所以玛蒂诺先去接应了。 等远处传来尖叫和哭喊,玛蒂诺看见了冲天的火光,在白日升腾,方向并不陌生。 他愣了愣,不顾身边人的劝阻,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火红的头发几l乎与那片遥远的火焰融为一体。 彭格列基地已经沦为了地狱,远近到处都是爆炸声,大地开始震颤,热浪席卷而来。 玛蒂诺被同样赶来的人按在地上,声音是阿诺德的:“别动,在这里等我。” 德蕾莎也踉跄奔来了,身后跟着暴怒的Sivnora。 她死死拉住玛蒂诺,眼泪一直流:“别靠近,求您了,别靠近那边。” Sivnora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过去,玛蒂诺,你插不了手。” 教会的人带出了不少孩子。 玛蒂诺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突然高喊:“埃莲娜呢?” 没人回答,他脸色变得惨白,“埃莲娜呢?!” 德蕾莎把他抱得更紧了,眼泪流进他的领口。 爆炸响了很多轮,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哭泣混在一起,等到黄昏,日落的余晖代替了被扑灭的火焰,玛蒂诺依旧是鲜红的。 策划并实施这次行动的人已经被控制。 这很荒谬,整个西西里都靠着彭格列才能从波旁王室的军队下维持尊严,但憎恨彭格列的人居然快塞满了半个废墟。 他们很有远见,并且足够团结,用另外的行动调开了大部分武装人员,剩余势力纠结起来,直接对基地实施了无法挽回的恐怖袭击。 明明在独立战争的时候,他们还根本没有什么合作意识。战争和逼迫教不会他们的东西,他们现在无师自通了。 玛蒂诺走到废墟中。 他看到了埃莲娜。 被斯佩多抱在怀里的埃莲娜。 玛蒂诺其实也忘了斯佩多,他不记得这对未婚夫妇相处的细节。 Giotto口中的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自己也是那么写的。 「他们把所有珍贵的东西都锁进了十重铁箱中,只把钥匙交给对方。钥匙被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所以他们能够保持着天真与纯洁。成为彼此最坚不可摧的信仰。」 这把火就落在钥匙上,也落在心脏上,把它同周围一起烧成了废墟。 暴徒的惨叫断断续续。 “你这是在当着法官的面滥用私刑……”德蕾莎嗓子已经哑了。 Sivnora嗤笑着:“法官阁下,你在卡塔尼亚学到的东 西能改变什么?Giotto的坚持又带来了什么?滚开(),德蕾莎?()?[(),现在就连玛蒂诺也没对我指手画脚,你还不懂吗?” 玛蒂诺依旧看着埃莲娜,斯佩多跪在地上,在亲吻她的嘴唇,非常虔诚,还在颤抖。 亲吻得不到回应,斯佩多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像是在寻找着解释,接着,他看到了面无表情的玛蒂诺。 “为什么?”斯佩多嘴唇翕动,问。 玛蒂诺的眼里只有红色。 “你不是该来找她吗?你去哪里了,玛蒂诺。” Giotto赶来了,他是直接从主战场奔来的。可即使彭格列的首领以一己之力撕裂了局势,他依旧来迟了。 ——所有人都来迟了。 “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呢,斯佩多?”玛蒂诺问。 斯佩多露出痛苦的表情,并且非常难以置信:“为什么你没有任何情绪?” 玛蒂诺半敛下眼,Giotto知道他不是没有情绪,他在克制,试图用自己恐怖的控制力避免更糟糕的可能。 “斯佩多,别……” Giotto刚出声,斯佩多立刻打断:“以前是阿诺德,现在是你么,Primo?他给了阿诺德一些东西,也给了你一些东西,可他为什么不愿意给埃莲娜?” Giotto没有回答。 斯佩多将矛头重新对准了玛蒂诺,他应该清楚自己算是迁怒,可除了迁怒外他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西西里最高贵的品质其实就是幸运,只不过只有你这样的蠢货才拥有,凭什么偏偏只有你?” 玛蒂诺没有回答。 那句无论如何也不该说的话,以憎恶无比的口吻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为什么死的人不能是你?” 随着玛蒂诺手指微动,克制不住的情绪猛然爆发了。 那是比火焰还要汹涌的浪潮,任何负面词汇都难以加以概述,很难想象一个人会拥有这样的感情。 他像是濒死的幸存者,痛苦簇拥在他身边,而他比之前还要空洞,无法理解骤然安静的压抑氛围,想要挽回又无能为力,转而化为更狰狞的痛楚。 “闭嘴,戴蒙·斯佩多。” 阿诺德终于从废墟里出来,他的步伐不轻松,长靴踏在石砾上,如踩在滚烫的刀尖。 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玛蒂诺面前,那只会加速灾难,直到忍到最后一刻。 阿诺德是最清楚玛蒂诺情绪的人,他甚至能从难以言喻的痛苦里分清哪些是绝望,那些是茫然,哪些是憎恨——所有感情都试图折磨持有感情的人,可偏偏只有当事人自己感受不到。 这是无解的循环,骤然加重,再加重,重到圣徒不再是上帝的代言人,体会到这股情绪的人只会把他当成魔鬼。 哪怕是魔鬼也不会带来这么凶厉的惊骇。 废墟里除了痛苦,就只剩下愤怒,所有人都在相互指责,Giotto说的 () 那句「为什么不能相互理解呢」成为了最贴切的形容。 Giotto哑声说:“阿诺德,带他走。” 玛蒂诺空洞问:“是我做错了吗?” “别这么问我,求你了,玛蒂诺,别这么问任何人。” 玛蒂诺又看向阿诺德,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把男人的身影完整盛放在眼中,声音中带着祈求:“是我做错了吗,阿诺德?” 阿诺德捂住他的眼。 *** 1850年初,埃莲娜死亡。 D·斯佩多和Giotto聊了很久,没人知道谈话的内容。 在那之后,斯佩多开始明确拥护被Giotto确立为继承人的Sivnora,主张不惜一切代价,以暴力与恐惧让彭格列成为西西里最无解的唯一权威。 除此之外,痛失爱女的公爵接见了Sivnora,表示他会全力支持他们的方针。 原本勉强算是平和的西西里岛屿再度陷入了混乱,斐迪南二世任由这种混乱扩张,勒令宪兵,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 在Giotto的默许下,阿诺德把至今无法控制情绪的玛蒂诺带去了普鲁士,在人迹罕至的郊区,会被痛苦折磨的只有阿诺德。 小房子打理得算温馨,靠窗的桌上放着装有信件的纸箱,歌德的诗集和《荷马史诗》也工整摆在旁边,窗台的花瓶里插着雏菊,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女贞树。 “我得回去。”玛蒂诺对阿诺德说,“先生,我很快就能控制好情绪,我正在好转了。我得回去,拜托您了。” 西西里的人还在恐惧你,Sivnora想拉拢你,斯佩多恨不得杀了你,Giotto被卡在中间无能为力,你不能现在回去——阿诺德没有说这些。 玛蒂诺会更崩溃的,他自己感觉不到,他的情况完全没有变好。 他不记得埃莲娜和斯佩多,所以心情会更复杂,复杂到无法识别那是什么。 如果没有失去记忆,自己会不会因为对埃莲娜多出的那一丝关切,从而救下那位漂亮的女士呢? ——他被这样的念头裹挟了。 每个人都是那条香蕉鱼,即使找到出口也无法逃离。 人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支付所不了解的代价,等惊觉,事情已经到了只剩下后悔的地步。 “别插手彭格列的事情了,玛蒂诺。”阿诺德说,“去休息吧。” “不……先生……” 阿诺德把人抱去床上,捂住他空洞的红色眼睛:“晚安,玛蒂诺。” 玛蒂诺颤抖着,没有回应。!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61 章 《西西里圣徒》 61/「棺椁」 【不记得在之前是否有过声明,写在这里似乎也为时不晚。 如果本书靠后的篇幅里出现了前言不搭后语的错漏、歪曲、逻辑谬误,请原谅我,那并非我的本意。 和Giotto从梵蒂冈回来之后我才开始正式写作,试图与命运赛跑,留下一些货真价实的蛛丝马迹。 我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被遗忘的事情越来越多,如果不是他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诧异,以及阿诺德给我的信件,我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又被拿去当了消遣。 请见谅,这是一段本人经历过,却只能靠传闻与琐碎证据拼凑而出的历史。 不过历史不就是这样吗? 那些人物被看不见的手、看不见的力量所控制,将情节引向既定的节点,这一切不会以任何人的意志与行动为转移。 如果您能从我的文章中看出这一点,我会感到无比荣幸。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身处普鲁士的海克伦堡。 房子被打理得很好,不算大,但很整洁,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 哪怕从这里去到最近的小镇来回需要若干小时,屋子里也从来没有缺少过面包、黄油、牛奶。 阿诺德会问我需要的东西,书本、纸张、钢笔……他都会为我找来。 我还在院子里找到把钥匙,像侦探一样四处寻找能匹配的门锁,最后打开了一扇门,是地下室,什么东西也没有,就和我的情绪一样空旷。 阿诺德说这是原先是用来存放酿酒的,打扫的时候全部清理掉了。 看得出来,他有些排斥这里,一刻也不想多待,带着我出去了。 这里与当下的党派政治斗争、Mafia势力倾轧、艰难生存环境都毫无关系。 我大概在早上八点左右醒来,吃点东西坐到书桌前,首先翻阅之前写过的所有东西,检查自己是否有新的遗忘内容。 如果没有,谢天谢地,我可以开始从那些信里寻找接下来要记录的东西。 如果与我被篡改的记忆相悖,我会去找阿诺德求证。 他就坐在书桌另一边。 有时我也会思考,那些我不记得的点点滴滴究竟是如何塑造出了一个强硬又柔软的人类。 这个人类在冷酷的时候会无视我的哀求,可他容纳了我所有的绝望,让我能空出情绪,仅凭逻辑与理智写下这些东西。 是的,没错,顺带一提,这些内容没有半点个人情感的影响,再也没有任何时候的玛蒂诺会比现在要客观。 客观的说,我不认识他,但我应该是感激他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当我想回西西里,阿诺德会告诉我,哪怕是上帝和诺亚也拯救不了所有人,或许是他们不愿意救所有人,无所谓,哪种措辞都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几乎可以称之温柔,很难想象是怀着我的痛苦说出来的。 “我没有想过拯救,”我如实告诉他,“不管你认识的玛蒂诺是谁,你眼前的玛蒂诺很自私。我在寻找一个能让我主动或被动心安理得的方式,比如现在和你待在普鲁士。” “或许你根本没有真的认识过我。” 我从未想象过这句话有如此大的威力,又或是无休止的痛苦已经快把他压垮了——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熄灭的东西,就像照镜子一样。 心头的卑鄙蹿了头,我认为这是能让他松动的机会,于是连着几天都拒绝食物,不断告诉他:“我要回去,先生。” 一开始阿诺德还很有耐心,他将面包泡得柔软,熏肉被撕成一条一条,煎蛋卷切成小块。 拒绝了两天后,他不再容忍我的糟糕,煮了浓汤,含住一口,然后掰开我的嘴往里灌。 我全吐在了地上。 来打扫卫生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他似乎很怕阿诺德,整个人都似筛子般颤抖。 五分钟能清理干净的地毯,他花了足足两个小时,等打扫完,汗水已经打湿了浑身,瞳孔也扩散开。 其实他害怕的应该是我吧,越靠近我的人就越能感受到阿诺德时时刻刻体会的东西,那足矣击溃人的心智。 当我因低血糖蹲下来,手搭上他肩膀,这个可怜的孩子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你看到了吗,玛蒂诺,现在的你就是这个状态。”阿诺德说。 “您也一样,先生。”我虚弱回答。 在白天时候,我看到了桌上的简报。 一部分是Giotto发来的,询问我的情况,让我绝对不要回去。 另一部分是Sivnora发来的,他不知道地址,所以悄悄附在Giotto的信里。也在询问我的情况,让我立刻返回西西里。 他们闹得好凶,还牵扯到了西蒙·柯扎特——我也不认识这个人,只是在信里见过这个名字——斯佩多和Sivnora已经在尝试用武力逼迫Giotto退位了。 我思考了很久Sivnora是谁,最后放弃了,也没有力气去翻找那些信。下次吧,下次想起来我会那样做的。 拿着从那个可怜少年身上偷来的零钱,我打算趁阿诺德不在的时候离开。随便去哪儿L也好,我不想再只是待在这里了。 阿诺德藏不住的痛苦已经无法让我心安理得。 那是一段看似惊心动魄,实则幼稚无比的逃亡。没什么好讲的,这里也就不再赘述。 不过也有必须分享的东西。 我是在半夜离开的,先是躲去了地下室。 我知道阿诺德不会找来这里,正如我所料,他完全没检查地下室,提着灯往外赶。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我蹑手蹑脚出来,踩着草丛随便往一个方向走。 这其实很艰难,郊外没什么亮光,我先是跟着月亮走,当月亮被乌云挡住,我开始寻找其他微弱的光亮,哪怕一点也成。 然后,微弱 的天光从地平线透过了树林,那些新绿被照亮,我分不清是山毛榉树、橡树、杨树、还是栗子树。 我也分不清这是我所虚构的太阳,还是真实的日出。 我想象着一个天堂,在不断分裂,又合拢。好多人在哭泣,拥抱,亲吻,然后他们失败了,又获胜。 也许不是想象,天空对我来说其实很薄,所以我能切实听到神谕,就像在梵蒂冈听过的那样。 神谕说过,西西里会迎来春天,我和Giotto都记住了,后面的话Giotto没有停下来听,因为那是讲给我的。 对,我得回西西里,我从梵蒂冈找来的东西还在那里,就在女贞树下。 当产生了这个念头后,阿诺德出现了。要是说我是世界的影子,他就是影子的影子,悄然无息。 他是彭格列声名在外的云之守护者,还是国家秘密情报部门首席,我这样熬了几天不吃不喝的人能逃走才是怪事。 我觉得阿诺德很崩溃,他也觉得我很崩溃,我们在彼此眼中都是与自我评价截然相反的存在。 被带回去后,他把我铐在床头,骑坐在我腹部,以此获得完全的控制权。 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 接着他俯下身,偏凉的唇贴上我额头,鼻梁,嘴唇,后来转变为撕咬,同时用枪抵住我下巴,枪|口离他的喉咙也只有五厘米。 在喘息中我听到他不稳的声音。 “我说过,别插手彭格列的事,玛蒂诺。这是无解的斗争,滚出去。()” 那个时候我想的是,要是他开枪,我们或许会一起死在这里。 我死于枪伤,他死于其他。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到的。有本书,《Isabel:TheWarriorQueen》。西班牙的权臣会性|侵王子和年轻的国王,以此控制王权,保证自己的权力。()” 我问他,“你要这么做吗,阿诺德?” 我在伤害他,我很惋惜,但不难过,难过的是他。 他僵硬了片刻,泄了气,大半重量搭在我身上。 “你选了很厚的书,我拖了很久,我以为这样故事就不会结束,不管我愿不愿意。” 我又说:“原来你爱我啊,阿诺德。” 提到「amore」,我就想起了《马太福音》的那几句。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阿诺德很久没说话。 不清楚这场对峙持续了多久,我觉得我就快要心软了。 或许我会向他道歉,或许不会,他能从我的痛苦中感受到那点愧疚吗?或许也不会。 我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那样的东西。 最后,他扔掉了枪,蒙住我的眼睛。 其实我能想象他敛下眼的模样,狭长的漂 () 亮蓝眼睛被睫毛挡住一半——即使不看他,我也能在黑暗中构筑出那副样子。 “你有感觉好点吗?()”我问他。 阿诺德声音很哑:好多了。⑼()_[(()” “那你给我念那本书吧,我选的那本。” 阿诺德给我念了一整晚的《荷马史诗》,翻译成了意大利语,他似乎早早的烂记于心,所以语速很快,也不管我有没有听清。 可这本书真的很厚,念完《伊利亚特》后还有《奥德赛》,24卷怎么也念不到头。 冗长、枯燥、最重要的是,它其实在讲战争,被神赋予能力的英雄之间的战争。 它歌颂英雄,歌颂历史意识,歌颂自由,歌颂以人为本。 太糟糕了,我当初为什么会选这么一本书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摆脱手铐。 掰断手腕有用吗?好像没什么用。 用《荷马史诗》书页中的那个麋鹿箔片呢?除了被打磨到圆滑的那边,其他地方其实很锋利,割断大拇指的话应该有用吧? 我不确定,在那样试验之前,阿诺德抢走了我手里所有的东西。 他看着那块箔片好久,我似乎又伤害到他了。 出逃未遂的第三天,我见到了Sivnora,应该是他,因为阿诺德是这么叫的。一头黑发,和Giotto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这似乎是个脾气很不好的男人,可能也受收到我情绪影响这一因素。 不过这几天我的确好很多,只要不看阿诺德,那本不合时宜的《荷马史诗》就能诡异地让我平和下来。 在看到被铐在床上的我后,Sivnora更是直接黑了脸。 “Giotto如果知道你这么对他,不用我找上门,他会自己从意大利滚来接人。” “不用,我会带他回去。”阿诺德说。 Sivnora嗤笑一声,不是很相信,并做好了爆发冲突的准备:“现在这种时候?阿诺德。我甚至都找来了普鲁士,你应该清楚会发生什么。” 阿诺德转身解开了手铐,很温和的抱住我的肩膀。 那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当初在西西里时候,因为我的异常而避开我走的古板绅士。 阿诺德先向我解释了现在的形势。 “斐迪南二世废除了宪法,在那不勒斯实施更全面的独||裁统治。 “加里波第没有放弃意大利独立事业,已经动身赶去西西里,想要得到南方主动权。 “庇护九世早不是旗帜了,罗马驻扎着无数法军,可人们依旧想要相信上帝——或是上帝的代言人。” 接着他问:“你确定要在现在回西西里么?” 我反问他:“你希望我回西西里吗?” 他淡淡说:“我希望你能快乐。” 在回去之前,我和阿诺德去屋外的女贞树下晒了会儿L太阳。 我和他都不觉得尴尬,好像从来也没 () 发生过那些令人窒息的事情似的。 “你知道之前梵蒂冈给我送来了什么吗?”我问。 “知道,一副棺柩。” “那不是我要找的东西,可它能把我带去那东西的身边。” “我不明白。”他说,“不过也不用明白,那是你一定想要拿到的,对么?” “我已经为此付出了算得上惨重的代价,但还差一点点。” “你还能失去什么?” “真是伤人的话题啊。阿诺德,我把我的故事交了出去,可拿到故事的那位女士不会满足,她鼓足了劲想要惩罚我,所以哪怕是后续不完美的故事,她也不会给我留下一星半点。” “听起来是个很难缠的女士。所以你是还会忘记我吗?这个糟糕的阿诺德。” “不算糟糕。不过是的,我会忘记,我不被允许记得任何事。本来是这样,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说,“彭格列指环会铭记一切,如果有一天我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你能把这些故事「讲」给我听么?” 阿诺德沉默了半晌:“或许你能从我这里找到的,不会是什么美好的故事。” 我没回答,只是眯着眼感叹:“起风了。” 女贞树树梢挂着风铃,发出叮铃脆响。 阿诺德“嗯”了一声。 写下最后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也整理好了心情。 海克伦堡其实是个很适合度假的地方,风景很好,空气清新,还有一个爱我的男人。 回到西西里的那些事不用详细记录,句号前面不需要没必要的自白。 《荷马史诗》还没有念完,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自己试着读一读,当然,是我看得懂的版本。 而我在这个时代的故事就此结束。 感谢能看到这里的每个人,不过大概率我不会公开这本自白。这很私人,并且充斥着我的臆测,哪怕出现在某个壁炉里当做冬季供暖的材料也不足为奇。 世人或许不会记得我,我的名字在时代的洪流中无足为奇。 我是玛蒂诺,也是玛蒂娜·埃斯波西托。 我是离上帝最近的人,却并没有得到任何祝福,神不爱众人。 对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如果认真看完我所写的就能发现。 我所亲爱的一切,我必须认真告诉你们,玛蒂诺其实没有不快乐。 ————————《西西里圣徒》/自白/玛蒂诺】 *** 1851年。 彭格列如今需要面对的不止是西西里其他Mafia的围攻,还有那不勒斯波旁军队的压力,温和的举措已经守护不了任何东西。 可依旧有无数人相信Giotto能用包容承担一切。 他是上帝之子,是罗马被法军的铁蹄践踏,圣徒失踪后唯一的旗帜。 现在将彭格列交给Sivnaro是理性层面的最好结果,只是需要面对 无数信徒再度失望后的攻讦。 那些曾经让西西里安定的声望也将摧毁一切。 而Sivnaro也不能真的篡位,西西里会彻底混乱,那不勒斯的军队一直在等着这个时机。 在这个时候,消失近半年的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回到了意大利西西里。 她在消失前一度给人们带来了恐慌,即使忘了具体的情节,根深于灵魂的颤栗还记得。 而这次,她的出现却异常平和,或者说圣洁。 圣徒躺在那副黑色的棺椁中,她还有呼吸,却永远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简直像是奇迹。 不,这就是奇迹。 辞去大法官职务的修女特蕾莎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向众人宣告,圣徒已归于上帝。 彭格列初代首领Giotto因好友的离去备受打击。 他决定让位给Sivnora,没人再会质疑这个决定。 Giotto是圣徒寻到的上帝之子,同时,他也是陪伴了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切十余年的至交好友。 人们无法指责一个悲痛中的人,尤其是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年龄不算大的青年其实早就失去了很多,而圣徒是名声最显赫的一个罢了。 并且,虽然Sivnora的名声不算太好,但他的确是圣徒失踪前所支持的唯一继承人。 彭格列就此完成平稳交接,那不勒斯也找不到突破的借口。 Giotto选择和朝利雨月隐居日本,D·斯佩多则作为二世的雾之守护者继续留在彭格列。 阿诺德创立了彭格列门外顾问这一机构,作为初代门外顾问也留在了彭格列。 七个人最后一次聚在一起,是在西西里临海的墓园。 铅色云压得低,成百上千的白色十字架立在海边,属于圣徒的十字架下立着很小一块石碑—— *【Sersi】 【sullamore】 【sullodio】 【attraversoquestocielodiferro】 只有这七个人知道,这里没有埋着沉眠的圣徒。 土壤中只有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阿诺德在巴黎买来的漂亮戒指。 神父纳克尔开始祷告,他念着那些被玛蒂诺忘记的过往。 这时才会发现,原来除了埃莲娜的那次不幸,玛蒂诺留下的所有回忆都是美好的。 他在人前是高洁的圣徒,聆听他人的不幸,传递自己的平和和快乐。 尽管特蕾莎辞掉了大法官的身份,卡塔尼亚大学的法学院依旧在正常运作。 还会有数不清的法官出现在意大利,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坚持和信仰,与这块腐烂的岛屿做斗争。 他在朋友面前是更可爱的形象,没人会真的讨厌他,哪怕他时不时会搞出令人头疼的事来。 当你想起他,你会想到他的那 头火焰似的红发(),干净明亮的眼睛像是古董店陈列的红宝石?()_[((),以及微笑时候一闪一闪的虎牙。 ——唯独埃莲娜那件事是所有人心中抹不去的伤痛。 纳克尔最后与大家一同说:“晚安,玛蒂诺。” 只有阿诺德没有开口。 祷告结束。 斯佩多是葬礼上最先离开的那个。 他比平时更苍白,在玛蒂诺回到西西里的那刻他就找上了门。 没人知道他们谈论了什么,在那之后,玛蒂诺去到埃莲娜的墓地,给她送上了鲜花,并在墓前烧掉了自己写下的那本自白。 其实Sivnora严令禁止了斯佩多和玛蒂诺的接触,这位众人眼中的暴君对圣徒依旧抱有敬意。 严格说起来,玛蒂诺其实是看着Sivnora一点点长大的。只要Sivnora要来找德蕾莎,就不可能避得开玛蒂诺。 几天后,Giotto上门和阿诺德道别。 阿诺德站在一副油画前,那是几年前斐迪南二世送给他和玛蒂诺的礼物,为了庆贺他们的爱情能够修成正果。 油画上只有穿着黑色礼裙的玛蒂诺。 还记得那时他刚剪了头发,堪堪到肩膀,因为受伤的缘故脸色苍白,又被强拉着画画,不好拒绝,表情难看得要命。 但画师存着讨好的心思,笔下的圣徒漂亮得不可思议,眼睛微微弯着弧,嘴角若有若无地扬起。 阿诺德一直看着那副画,面容冷淡。 他刚和一群来哀悼的贵族见了面,所以和当初在斐迪南二世见证下求婚时一样,穿着漆黑的正装。这次是为了吊唁,黑色长大衣将身形拉得笔直,萧瑟。 Giotto注意到他手背有一道灼痕。 “你受伤了?” “之前从火里捞了点东西,没注意。”阿诺德转过身,说。 Giotto喉结动了动:“是玛蒂诺烧掉的那本书么……” “我会补上一些东西。他想记起来的话需要的东西。” “……我也会那样做的,我们都会。” “斯佩多不会。” Giotto温暖的神态有些凝固。 阿诺德:“你们从梵蒂冈开始就这么策划好了?” “是……但埃莲娜的去世把一切都加快了……” “我得道歉,Giotto。”阿诺德又转头看回了那副画,“你没有做过任何一件错误的事情。” “不用在意,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阿诺德。” 已经不再是西西里教父的金发男人轻声说,“从玛蒂诺选择躺入棺椁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其实他们都还年轻,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每个人都有确切的信仰,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舍身。 只是他们遇见太早,那个时候大家都还算年幼,总有什么东西在赶着他们向前跑,得不断加快脚步,最好是把风都甩开,这样才能追赶上什么。 因为跑得太快,等回过神才惊觉,原来已经不再是他们的时代了。 *** 在Giotto启程去日本的同时,彭格列二世Sivnora发布了讣告—— 【致我们的朋友、家人、观测者。 他在记载真相的道途中停驻,却为西西里升起永恒的太阳,就在彭格列不灭的火焰之上。 我们会继承他的遗志,继承他确信的宽容,继承他仁慈的愤怒。他的文字将西西里恶徒合众为一,从此再无自命不凡的鬣狗,也再无漫无目的的流浪。 因为他说:神不爱众人。 因为他还说:可没有神,我才知晓战无不胜的是人类的脆弱。文明之下,是光阴的荣光。】! ()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62 章 《西西里圣徒》 62/「人类之子」 玛蒂诺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干练的小姑娘。 他花了些功夫思考这是谁,最后从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挖了出来,是那个让他帮忙割断头发的彭格列成员。 对方则是愣神半天,也没注意到青年因为躺了太久,压根没力气起身,连作出反应都费劲。 有些狼狈嗯嗯啊啊半天,小姑娘终于回过神,连忙把玛蒂诺扶了起来,给他端来了水。 “谢谢。”玛蒂诺慢吞吞喝完了水,摸了摸喉咙,还是很干涩,“我躺了多久?” “……快一个月。” “啊?”玛蒂诺看了看自己手背,没有吊水的痕迹,也不像是打过营养针之类的,“我怎么没饿死?” 小姑娘:“……” 小姑娘:“……您需要食物吗?” “暂时不用。”他说,“其他人呢?” 小姑娘给玛蒂诺找了个靠枕垫在腰后,开始讲起他想要了解的现状。 彭格列和密鲁菲奥雷的「CHIOCE」战,最后以彭格列的失败告终,按照战前协议,彭格列需要交出彭格列指环。 但双方都很会耍赖。 ——如果把所有战争本身之外能影响结果的因素都算是「耍赖」的话,确实是这样没错。 彭格列方面,那位曾经是白兰·杰索副官的先生狠狠拿出了名为「承诺」的底牌,说白兰在大学时期玩游戏输给他一次,答应会实现他一个要求,他现在要提要求了。 白兰呵呵笑了笑,不认账。 玛蒂诺:“……请等等,我才从一堆战争里缓过神,你突然让我听到这么……这么轻佻的「战争」,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姑娘表示理解,她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也宕机半天,很难理解这些拥有改变世界力量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站在彭格列立场,骂一句真不要脸还是可以的吧。 等玛蒂诺满脸的无语消退些,小姑娘继续说了起来。 在白兰耍赖后,彭格列这边又给他找了点幺蛾子。 密鲁菲奥雷是由白兰的杰索家族和吉留涅罗家族合并组成的,名义上有两个首领。 一个是白兰·杰索,一个是尤尼·吉留涅罗。 在之前,尤尼一直不怎么出面,即使出现在众人前,也是面无表情,白兰说什么她听什么。 这次出现,尤尼直接以首领的名义否定了白兰的胜利,要求白兰别耍赖,好好遵守约定。 白兰当然不干。 “于是尤尼·吉留涅罗宣布退出密鲁菲奥雷,转而寻求彭格列的庇护——决战延后了。” “……我觉得我还需要缓缓。”玛蒂诺又开始无语了。 小姑娘点头,脸上出现些许自责:“如果您有其他不适请告诉我,在那场战争期间,您被白兰派来的人抢走了一次,好在首领他们及时赶了回来。不知道您有没有撞到哪 里。” 玛蒂诺:“……其实我头有点痛。” “那就是撞到脑袋了吧。” “后腰也有点。” “抱歉,首领也是为了您不被带走,可能没有顾虑那么多。我也是第一次真的见到初代首领……原来彭格列指环真的留有过去的意志啊……” “Giotto?” “对,最开始出现的是初代云之守护者,但是云雀先生很不配合。初代首领这才出现,请求十代目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白兰找到您,至少在您昏迷期间,不能和他见面。” 玛蒂诺的脸上出现了小姑娘无法识别的表情,像是在尝试扬起嘴角,但眼睛没有要弯着的迹象。同时,他的心情一下子变成了平静的海,偶尔有风吹过。 “玛蒂诺——!”门外老远就传来了呼喊,随着门被推开,满脸欣喜的泽田纲吉出现在眼前。 玛蒂诺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呀,纲吉。” 纲吉跑到床边,头发毛茸茸的,还挺让人怀念:“你还好吧?初代说你差不多该醒了……头痛吗?腰痛吗?啊啊啊啊抱歉我当时没注意,就顾着——” 他说了一半,玛蒂诺掐住了碎碎念的脸,往两边扯。力道不到,能止住话匣。 “所以你又见到Giotto了?这次没说什么「我要毁掉彭格列」之类的密码?” 小姑娘向自己首领投去了复杂的眼神。 纲吉不敢和这个有点严厉的手下对视,眨巴眼,最后还是玛蒂诺清了清嗓子:“说起来我有点好奇,指环里的Giotto是什么样子的?幽灵吗?没有腿的那种飘在空中?” “有点像……但是我能碰到他,他也能揍人,不过更多的是让我去揍人。” “啊哈哈哈哈这也太糟糕了,嗯,能想象出来。” 泽田纲吉发现玛蒂诺的心情好得出奇,尤其是提到有关初代的话题。 “你找回记忆了吗?”纲吉问。 “唔,不知道算不算找回,但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泽田纲吉摸出一封信,很慎重递给了玛蒂诺。 “初代说如果你接触到了云雀学长,醒来之后没有生气的话,就把这个给你。” 玛蒂诺接了过来:“我以为他会让你点燃火焰,让我从他的视角看看。” “「没有必要。」” 纲吉转述着那些有点难懂的话。 “「不要在意斯佩多的话,没有什么转折和结局。你的一生都被阿诺德铭记,我能提供的只是共同犯下的谎言,谎言会指引你找到所求的东西,选择拯救还是毁灭仅凭本心。」——初代是这么说的。” 玛蒂诺说了句相当地狱的话:“死去的人居然对活着的人说「你的一生」,这小子是不是一点没有自己已经入土的自觉啊?” 泽田纲吉:“……” 泽田纲吉:“你知道我随身带着彭格列指环的吧?” 怎么每当他稍微感觉到一点玛蒂诺身 上那股微妙的时代隔阂,这个人就会说点东西把这种气氛打断啊! “哦。”玛蒂诺依旧没什么自觉。 在纲吉挠着头打算和短发小姑娘一起离开的时候,玛蒂诺又喊住他。 “你能去帮我找本书吗,纲吉?” “什么书?” “《荷马史诗》。”玛蒂诺想了想,说,“日语或是意大利语版本的。” *** 【我亲爱的玛蒂诺。 当你收到这封信,代表你已经从阿诺德的记忆中得知了他所知晓的全部。 而我也应当对你解释清楚共同承担的谎言,是否要公开则全由你决定。 你说这是我们躺进坟墓后才能得昭的秘密,我很高兴,也很难过,因为我们都做到了这一点。 我不是「上帝之子」,玛蒂诺。 承担一切不幸的「上帝之子」是你。 正如《尼西亚信经》所探讨的,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你是货真价实的圣徒,也是教廷一直寻找的奇迹。 记得圣子耶稣的一生吗? 《新约》记载了他的出生与受洗,他在加利利地区传道,找到了十二门徒,行神迹,与当权者冲突。 后来他被犹太背叛,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三天后复活,然后升天。 据说耶稣还要再来,使信徒得到永生。 寻找你的「上帝」更有新意,你按部就班实现了前半程,后半程却没有那样好走。 她知道你寻找的东西,于是在伽卡菲斯代为保管的「世界基石」上早早布下了名为「试炼」的陷阱。 她说,不许,火焰无法燃起,这是神的谕训。 于是任何人都无法使用指环,不管他是否拥有承担一切的觉悟。 除非灵魂残缺的上帝之子愿意支付代价——那位女士所认可的代价。 我所保管的彭格列指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你需要的是同样被限制的玛雷指环,蕴含着沟通无数个世界的力量。 玛雷指环的保管者,塞皮拉·吉留涅罗愿意支付任何代价,希望你能……与那位女士做交易。 你太慷慨了,选择支付你所有的故事。 那位女士很满意,承诺我们的西西里终将迎来春天。 我还记得我们离开教堂时候的事,比起解释所有秘密,我更愿意和你分享那时的事情。 梵蒂冈的主教立于高台,浅阳在彩色玻璃上折射出神圣而不容侵犯的圣光。 那抹光辉止步于高台,停在下方,离我们一步之隔的阴翳边界线上。 那时我想,多么直白的拒绝,人在苦楚中陷入沉默,上帝却只赐予言语,述说不幸。 从教堂出来,天空一碧如洗,圣钟激起两侧白鸽扑朔。 我说:“上帝之子……果然不是我嘛。” “嗯,不出所料,是假货。”你说。 我愣了愣,故意露出伤心的表情:“你怎么突然 这么伤人啊……()” 那位女士压根不是什么上帝,是货真价实的「假货」啊!?()”你捏着拳,振振有词。 我错愕了一瞬。 你比我矮一个头——看到这里不许有抗议,这是事实——所以说话的时候必须得抬着下颌,这样才能让那双一直燃烧着的灿烂红眸和我相接。 “圣徒只会追随真正的上帝之子,我向高利十六世承诺过,这是我得接受的责任。”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突然又说起了这件事。 我想你可能是想暂时离开彭格列,因为你的记忆会一点一点消失。 更残酷的是,即便你选择重新开始,当躺进那位女士准备好的棺椁,沉睡至下个没有我们的时代时,你还是会失去所有的记忆。 得到之后再失去的感觉很不好受,我能理解。 “好吧,那我们——” 我从牙缝艰难挤出告别。 接受自己不是被期待的「救世主」很简单,根本没有什么压力,但面对友人的辞行,我光是故作坦然已经耗了好大的力气。 我不想让你看出来这一点。 然而,你打断了我——用绝对不能在这里,在离上帝最近的地方所袒露的「真实」。 “你早就知道呀,根本没有什么圣徒,也没有上帝之子,甚至没有上帝。那是神明随手掷下的陷阱,那位女士满不在乎,引得无数人信以为真。” 我很想让你别再说了,至少别在梵蒂冈说这样恐怖的话。 可你不在乎。 阿诺德会骂你的,但也仅限于此。 那个男人虽然死板,善于利用局势来调动自己的行为,从中牟取最大的利益。 可他做的事也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为了民族也好,为了国家也好,为了自己见到的西西里一隅也好——甚至是为了他亲手捧上无上高座的「虚假圣徒玛蒂诺」也好。 阿诺德会理解的,因为我们都在对相同的存在让步。 “我是实打实的赝品,假货,就如我顶替的名字一样。 “圣玛蒂娜是罗马的守护神,在拉丁文里,她会将自己奉献给战神,并为战神牺牲。 “而埃斯波西托,「暴露在街上,意为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停下来,玛蒂诺!” 我立刻上前捂住你的嘴,并用余光打量着周围,查看是否有旁人听见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语。 你眼里的火光还在燃烧,承满肩散漫的阳光,迎满面温煦的微风,与生俱来的快乐永不停息。 能听到你的声音是从我的指缝钻出来的,根本无从隐藏。 “那么Giotto,你要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上帝之子」来拯救你的西西里吗?” 老实说,我被你吓住了,很难想象当初你和阿诺德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选择对世界撒谎的。 或许那时候你们都年幼,没有想太多,可我们现在不是,我们很清 () 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在失神间,你又握住我的手,轻轻放在了你的发顶。 ?想看你手短短写的《家多开几个马甲合理吧》第 62 章 《西西里圣徒》吗?请记住本站域名[(() 原本是乱糟糟的红色头发,我们是偷偷背着阿诺德来的,特蕾莎也好不知情,自然没人给你打理。 今天要来见主教,所以我和你折腾了一个早上,勉为其难地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尽管如此,依旧是毛茸茸的触感,和你给人的观感一致,毫无攻击性,率性的无拘无束。 恕我直言,你其实是会忽视仪式感的那类人,如果不是重大的弥撒,你甚至会省略掉教会要求的步骤。 而那时,你半跪了下来,低着头,右手放至左肩。 「圣徒」的姿态比面见主教阁下,和主教身后的圣象还要虔诚。 “狂妄的赝品试图承认一位虚假的「上帝之子」,并用短暂的余生追随,直至见证他将「太阳」洒满意大利的每寸角落。问题只在于——” 没有圣堂的赞歌,没有主教阁下的见证,没有圣钟为我们而鸣。 连上帝也不会承认这份宣誓——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 唯有你,玛蒂诺,你用快活的声音问道:“Giotto,你是否愿意承担来自虚假圣徒的效忠?” 在无法言说的感情天体间,在复杂而矛盾的断念中,在荒谬与指尖触及的真实温度里…… 在此时此刻,我的内心经过了此生最难忘的洗礼,真切体会到了雨月口中「一期一会」的韵味所在。 只有虚假的圣徒会承认虚假的上帝之子。 这与荣耀毫不相干,我们并不光荣,可梵蒂冈再也没有过这样禁忌的伟大时刻。 因为有人看到了上帝视而不见的,有人听到了上帝充耳不闻的。 锡拉丘兹横亘着饿死的尸体,巴勒莫混在枪声中的哀嚎,卡塔尼亚城堡外洗不掉的黑红血渍。 因为还有人记录着这一切。 起初只是无法熟视无睹的年轻人爆发出的愤怒,那股愤怒很快转为宽和。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接着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家族,家族有着一个随便到好笑的名字:VongoFamiglia。 所以我们不需要赞歌,不需要见证,不需要任何声音为他们响彻天际。 虚假的圣徒承认虚假的上帝之子,以忠诚。 虚假的上帝之子承担虚假的圣徒,以信赖。 「我们都是不被选中的人,终归回到充斥着苦难的西西里。」 「在那片一眼望不见光芒的岛屿之上,唯有忠诚与信赖才为真实。」 我们都希望当其他人提起彭格列的时候,不是发生在西西里的死亡和无休止的争斗,而是埃莲娜在夏日午后哼唱的,属于我们的悠长童谣,以及自由,和远方。 ——直到西西里的太阳真的升起,观测者将会记录下一切。 所以也没有了犹豫和拒绝的理由,当我和你露出如出一辙的微笑之时,宣誓就此成立。 我把你拉了起 () 来,笑说:“我觉得回去之后,阿诺德有一阵子要找我麻烦了。” “他不会比斯佩多更讨厌你的。” 你说完这话自己都不信,面前或许已经浮现出阿诺德气得想拔枪的模样了吧。 所以你又笑起来,两颗虎牙明显,“加油啊,Giotto,先说好,我是不会帮你的,我自顾不暇呢。” 没人知道上帝之子到底指的是什么,唯有梵蒂冈的阳光一如既往地公平,即使是在此地发生着令人震惊的荒谬之事,它也不吝给予温暖。 并肩沐浴在阳光下,眼中却燃烧着坦率的火焰,我们发誓会把所有的一切带回西西里,唯独没有此行的目的——教会的「奇迹」。 你说小气的阿诺德没有给你念完的《马林巴德哀歌》最后一句是这么写的: 他们又离弃我——将我打入深渊。 这首哀歌越过时间与空间澎湃着鸿蒙之声,却没有让人类之子步入永恒的宁静。 因为我们不需要教会的「奇迹」。 金与红的视线所及之处,便为光明。 而现在,玛蒂诺,你应当见到了我们捍卫的东西,哪怕在后期我们都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相信Sivnora会以他的方式继续捍卫传承。 我很抱歉让你对阿诺德撒谎,哪怕你不记得了。 我也很高兴你最后做出的决定,你依旧愿意回忆起一切。 博尔赫斯的《永生》写着: 我曾是荷马;不久之后,我将像尤利西斯一样,谁也不是;不久之后,我将是众生:因为我将死去。 我想这就是我们存在的定义。 在那个时候已经没有陪伴你的朋友,我们在我们的时代目送你离开,你会在不知多久的遥远未来苏醒。 我们不需要被缅怀,被铭记,时间会留下一切,在我们的未来,在你的过去。 如果你能感受到一些过往的快乐,哪怕只有一点,我会为此感到欣喜。 现在,去拿到属于你的东西吧,玛雷指环不能拒绝你,这是巫女塞皮拉·吉留涅罗的承诺,也是她看到的未来。 彭格列也不会拒绝你。 如果你需要,请回到这里,我们将永远爱你。 我们已经永远爱你了,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如往昔。 ——————你的朋友,Giotto】 *** 泽田纲吉找来了《荷马史诗》,不管哪个译本都厚实得能当凶器,最后闭着眼选了意大利语的译版。 玛蒂诺没有翻开,没有麋鹿箔片的书签,他甚至不知道故事讲到了哪里。 玛蒂诺看着老旧的信纸,和那本书,迎着落日向19世纪的旧友致敬。 假如能够跨越时间,或许也会有一些人正沐浴着同样的阳光。他们相隔着海峡,也相隔着时代,这是家人之间的回应。 “纲吉,白兰很麻烦吗?”玛蒂诺像是随口问。 纲吉犹豫半天,最后露出了对于少年而言成熟得不像话的坚定。 “我会打败他的。” “我会帮你哦。”玛蒂诺说,“我答应过十年后的你——即使没有答应,我依旧会帮你的。” “诶?” “白兰·杰索其实不懂战争,他拿到了力量,把力量转化为权力,这些东西在他手里就只是玩具,玩具是没有重量的。” 白兰代表的是无数个不确定未来中最玩闹的一种,而玛蒂诺代表的是唯一的历史。 历史是世界的墓碑,是不确定中的笃定,就算白兰杀光了影响他的所有人,他终将是站在历史的基石上发展的产物,他没办法否定反驳这一点。 「圣徒」在19世纪见证了那场轰动欧洲的至暗时刻,现在他也决定去见证新世界的诞生和洗牌。 他依旧会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那一边,因为那才是快乐的世界。 玛蒂诺摸了摸纲吉的头,露出小时候计划和Giotto一起恶作剧时的笑容,“去吓吓他吧,我们一起。”!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63 章 《西西里圣徒》 63/「幻术」 虽然玛蒂诺是想帮忙的,他确实能帮上点忙。 如今主要的战斗方式对他不起作用,不管是通过彭格列指环、或是其他媒介,只要属于人体发出的能量波动——火焰伤害不到他分毫。 这多亏了伊邪那美。 黄泉女神的做法很笼统,但用来抓人又很有效。 她清楚狂言家绝对会为了安倍晴明寻找有关平行世界的解决办法。 只要在玛雷指环上动点小手脚,将部分灵魂缺失的人当作激活「世界基石」的钥匙,甚至不用时时刻刻盯着,狂言家自己就会送上门。 记忆的索取其实是一种排查,世界上灵魂不全的人不多,但不是只有狂言家一个,怎么保证自己找到的确实是「薄朝彦」呢? 看看他的记忆不就好了。 所以她拿走了玛蒂诺所有的记忆。 而「玛蒂诺」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关于「薄朝彦」的事情,伊邪那美也就放过了他。 棺椁则是黄泉女神的额外附赠。 她似乎很喜欢自己看到的故事——塞皮拉·吉留涅罗需要玛雷指环,她支付的是未来玛雷戒指的使用权,那么就给玛蒂诺一个「去往」未来的机会好了。 简言之,在各种因素的加持下,玛蒂诺……很耐烧。 管你是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只要是用火焰实现的,所有的负面效果都等同于等于零。 玛蒂诺说:“而且白兰应该是想找我聊什么吧,之前几次他都没下杀手。如果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纲吉若有所思:“我们就能谈判了?” “我们就能恶心死他!” 纲吉:“……” 反对玛蒂诺直接参与决战的是Reborn。 在纲吉讲完来意,他的家庭教师直接给了学生一记飞踢。 “蠢纲,彭格列从来不会让圣徒上战场,好好想想是为什么吧。” “好痛!!我只是来转告玛蒂诺的话……为什么要对我发火啊……”纲吉苦着脸从砸出的坑里爬了出来。 “如果你能想明白,就根本不会找我商量这件事。”Reborn推推帽檐,“但你的胆量值得肯定,阿纲,你居然还能把他当之前的「玛蒂诺」看待。” “……这绝对是讽刺吧,Reborn!而且哪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他还是玛蒂诺啊。” 泽田纲吉经常会说出与理性不相干的蠢话。 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会被Reborn物理驳回,还有百分之五的可能,见多识广的家庭教师也不得不承认,他或许是正确的。 因为他那么相信,所以才是正确的。 “嘛……我不支持让玛蒂诺露面就是了,但最终还是要由你决定,阿纲,你是首领啊。” 泽田纲吉纠结了起来。 Reborn说得也有道理,虽然玛蒂诺不会受到火焰的威胁,但除了这个 特质外,他依旧是「普通人」,面对真枪实弹很容易受伤。 一旦受伤……整个范围的人都会遭殃。 玛蒂诺对纲吉的顾虑表示了充分理解。 “那在打败白兰后,你记得把他的玛雷指环抢过来。”他把手搭在纲吉肩上,语重心长,“拿出点Mafia的气派,小首领。这种时候就别学Giotto了,给白兰一点Sivnora震撼。” 纲吉:“……历代首领的名字还能这么用吗?” “你这不是完全能懂我意思嘛,能让人听明白的比喻就是好比喻。” 玛蒂诺见他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保证道,“放心,要是我能活到彭格列十一世接手家族,我也会把你当优秀首领代表,好好拿来比喻的。” 纲吉很怕他脱口就是一句「泽田·彭格列恋爱庇护专家·纲吉」。 不过玛蒂诺口中的「打败白兰后」确实带来了很大的鼓舞。 他把这件事当作很简单的前置条件,好像这对纲吉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只是需要去解决,那就解决好了。」玛蒂诺是这个意思。 等到决战之日来临,整个彭格列都做好了准备。或许是因为参战的主力其实还只是一群小孩,没多少肃杀的气息。 还有种看着晚辈抱着必死的决心上考场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玛蒂诺琢磨了会儿,最后得出结论:大概是知道彭格列指环中,还留着那些人的时间与意志吧。 而在玛蒂诺遗憾自己不能上场恶心一下白兰的时候……白兰直接找上门了。 他很有信心,觉得自己暂时不在主战场也无所谓,慢悠悠晃到玛蒂诺门口的时候还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方便进来吗,圣徒阁下~” 突然听到声音,抬头就是左眼下有着到皇冠刺青的青年,玛蒂诺差点把手里的《荷马史诗》直接砸他脸上。 “不是很方便。”他说。 “那可不行啊,我可是特意抽时间来拜访的诶。之前邀请了几次都被拒绝,我伤心了好久。” 白兰直接进门,走到玛蒂诺跟前,弯下腰,一直笑眯眯的眼睛刚睁开条缝。 “看起来年龄很小嘛,也不像是古董。彭格列把你唤醒又只把你藏起来,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玛蒂诺合上书,挡在面前,直白表露出想要保持距离的态度:“基地的其他人呢?” 白兰笑:“你猜?” “别故意惹人生气,杰索先生。” 白兰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圣徒阁下。” “我在听。” 白发青年双手合拢,像小孩学别人的动作那般,做作摆出祷告的姿势,语气促狭。 “其他平行世界的圣徒玛蒂娜·埃斯波西托可没那么出名,很小时候就死掉啦。即使有例外,也完全没和彭格列扯上关系呢。” “为什么呢?” 玛蒂诺莫名 其妙反问:“你有玛雷指环还是我有玛雷指环?” 问什么平行世界?他还想知道呢。 “其他世界也没有上帝哦。”白兰还想知道这个。 “如果你说的是我遇上那位,有。”玛蒂诺放下了书,很不客气,“但要是你觉得闹出很大动静就能见到「上帝」,其实我建议你直接死一死会比较快。而且她不太喜欢你这种……喜欢耍赖的类型。” 白兰被「喜欢耍赖」这个评价逗笑了。 “别急着拒绝我,圣徒阁下。我说过,这是「交易」,你解答我的问题,我送上「礼物」。” 除了玛雷指环之外,玛蒂诺没什么想要的——而他也相信泽田纲吉能从这家伙手里拿走指环。 也不是不能现在动点手脚。 可白兰狡猾的地方在于,他没说彭格列基地的其他人怎么样了,死了还是活着,醒着还是晕倒了。 Reborn考虑圣徒的情绪扩散会无差别形象战局,那他猜到白兰·杰索居然会绕一圈,把本该紧张刺激的斗殴环节变成这样吗? ——所以赶快滚,去挨揍啦! 看出了明显的拒绝,白兰·杰索站直了,眼睛的弧度比之前要更弯,心情很好。 “我觉得你不会拒绝诶。我可是打算给你送一枚好漂亮的戒指,没有女士能拒绝的漂亮戒指。” 玛蒂诺挑眉:“有多漂亮?” 他有点好奇,除了玛雷指环还有什么让他这么有自信能打动自己。 玛蒂诺还说:“还有,你先别笑,睁开眼看清楚,我是男的。” 白兰·杰索:“哇哦——!” 这类「我知道有个宝贝,你跟我一起来瞧瞧」,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典型的诈骗手段。 小孩子们不要学。 玛蒂诺评估了一番自己的年龄,从事实层面可以把在场和不在场的所有人当小孩。 所以他姑且答应白兰去看看。 就看看。顺便离开彭格列基地,要是周围没有无辜友军,玛蒂诺或许会直接动手抢他的玛雷指环呢。 白兰带人离开彭格列基地的方式很新奇。 “你是天生就长了翅膀,还是后天变异长出来的?”玛蒂诺很好奇,撇到白兰手里的玛雷指环后就更好奇了。 彭格列指环是很精致的设计。 Giotto那个时期的指环是在不知名白银材料上嵌入的宝石,宝石颜色和使用者有一定关系。 也不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泽田纲吉手里的指环要质朴很多。 而玛雷指环……一颗鸽子蛋,两个小翅膀。 看看后背冒出白色羽毛大翅膀的白兰·杰索,要是眼神不太好,说他是这个「小翅膀鸽子蛋戒指」拟人好像也没多大违和。 白兰很自豪:“好看吧~” “我很尊重每个人的审美。”玛蒂诺说。 本以为白兰会鬼鬼祟祟带自己去什么地方交易,结果他直接飞到了 「战场」上方。 应该是战场上方吧,大老远玛蒂诺就看到了四处的火焰。本该属于个人的火焰正在朝着一个方向疯狂涌去,又在火焰的中心似乎是……泽田纲吉。 准确的说,是泽田纲吉和一个半透明的,被他吸收掉的「东西」。 “可以帮忙吸收火焰的装置,只不过是灵魂形态,神奇吧?”白兰毫不在意局势的发展,在半空中停住。 他的身影很显眼,抱着个红色长发的圣徒就更显眼了,无数双或复杂或愤怒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而白兰·杰索本人很满足这一点。 “现在可以给你瞧瞧了,圣徒阁下,是你不会拒绝的漂亮戒指哦。” 那枚戒指出现在了白兰的掌心。 “据说出自19世纪巴黎名家之手,价格不菲,艺术价值很高,还是古董。最重要的是——它是从玛蒂娜·埃斯波西托的坟墓里挖出来的~” 白兰轻快说着,合拢了掌心。 “如果圣徒阁下愿意站在密鲁菲奥雷——站在我这一边,戒指也好,其他东西也好,我都能为你找来。如果你依旧对彭格列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就麻烦啦。” 见到记忆中那枚戒指后,玛蒂诺的思绪停滞了片刻。 像是回到了西西里的某个夜晚,某个露台,有人单膝跪地,眼神比戒指上镶嵌的宝石还要亮。 玛蒂诺没听清白兰的前半句话,回过神后只听到了后半句:“「那就麻烦了」?” “我会把你从这里扔下去,彭格列所有人都会看见你凄惨的尸体。他们会很愤怒,又无可奈何,逐渐绝望。没错,圣徒阁下,你会给他们带来绝望。” 玛蒂诺突然抬起头,看着青年势在必得的笑。 他凝视了很久,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在思考还是什么。 “我觉得你不懂什么是绝望,白兰。” 白兰:“是啦,我也没有机会体验,真可惜~” “作为你向我展示戒指的回报,你现在可以体验了。” 玛蒂诺的目光是那么平静,可眼里已经有东西在开始燃烧。 “我倒是不讨厌这样的自信,可——” 白兰·杰索的话只说了一半,笑容也凝滞了。 玛蒂诺还在安静看着他,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从他身体每个末梢溢出,从醒来开始努力沉淀的东西被这枚戒指唤醒,变得不可控。 沉眠的人在新时代苏醒,他理所当然有孤独的权力,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大家都在紧张的拯救世界,好像把自己的心跳展示出来都是对他人的负担。 他会想,在之前,其实是有人来分担的,那个人送了他好漂亮的戒指——被白兰·杰索当作筹码的戒指。 孤独擅自转变为绝望也情有可原吧? 哪怕内心同时也被跨越时代的感情舒缓着,但不能否定它的存在,感情没有相互抵消的说法,只看谁占据了上风罢了。 玛蒂诺已经不在乎有没有人会被波及。不,他 忘了自己其实被带来了战场。人类可以自诩情绪控制专家,但绝不能自负自己可以完美驾驭情绪。 否则情绪凭什么当理性的反面呢? 看着白兰绷紧的下颌,紧咬的嘴唇,挟持他的手在颤抖,玛蒂诺的嗓音在高空宛如魔鬼的低喃。 “这才是绝望,白兰·杰索,你该记住它,也该尊重它。” 白兰咬紧的牙关里传出一声闷哼,松开了手。 玛蒂诺长发散开,开始坠落。 泽田纲吉立刻腾起火焰,想要升到半空接住玛蒂诺,而在那之前,有身影比他更快一步。 那个男人和十年后的云雀恭弥有着极其相似的气质,闪过身侧时纲吉注意到,他们就连五官也差不多,但发色是很淡的铂金。 他身上有着云之守护者的火焰,无疑是从彭格列指环中出现的,但指环应该做不到让意志实体化才对! “……幻术?”超直感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纲吉立刻看向六道骸——决战才出现的彭格列雾之守护者之一——可这不是六道骸做的。 原本昏迷的库洛姆·骷髅睁开了眼,发出意味深长的诡异笑声。 “是斯佩多的幻术……在帮忙吗?”纲吉迟疑着。 幻术是很神奇的技术,通常来说会被归于各种暗示和其他方法引出的幻觉,作用于人的精神层面。 可也有一部分天才,他们已经突破了真实和幻觉的领域,虚幻可以化为现实,现实也能转化为虚幻。 六道骸的幻术能让库洛姆缺失的内脏实质运转。 而在幻术的领域,D·斯佩多是不折不扣的大师。 他能用这种能力从19世纪「活」到了现在,捕捉到彭格列指环微弱的波动,并将无法脱离戒指本身的意志化为现实……虽然很麻烦,但也能做到。 Reborn身处另一个战场,看着从半空中稳稳接住圣徒的身影,与学生心有灵犀地给出了答复。 “不,D·斯佩多想让玛蒂诺「看见」阿诺德——他想彻底「引爆」玛蒂诺!”!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 第 64 章 《西西里圣徒》 64/「结局」 高空坠落没有想象中恐怖。 事实上,如果尊重物理法则,这点距离其实不够人做出什么反应。 玛蒂诺只感觉到了明显的失重,紧接着,有人接住了他。 或许是泽田纲吉,但少年纲吉没有这么宽厚的肩膀,也不会轻轻捂住他的眼睛。 会捂他眼睛的人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个,一个是Giotto,一个是阿诺德。 很有可能是Giotto,这家伙似乎一直关注着外面的动静,纲吉又是很好说话的首领,即使老祖宗喜欢冷不丁显灵,麻烦他些事,他也不会拒绝。 然后玛蒂诺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女贞树的冷香。 “阿诺德?”风声中,他小声问。 没听到回答的声音,耳畔靠着的胸膛传来震动。 玛蒂诺想摘下那只手,对方这才说:“嗯,是我。” 圣徒心上沉淀出的千钧重担,在落地的刹那发出了释怀的回响。 阿诺德把人放在了草地上,瞥过鸠占鹊巢的斯佩多,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哪怕斯佩多用嘲弄的眼神挑衅也无动于衷。 他对斯佩多百年来愈发的不甘心没兴趣,也不打算干涉如今的彭格列,更没想过要提供帮助。 如果不是……他甚至会沉默到所有事都结束。 玛蒂诺很自然坐在草地上,顺便把男人也拉到旁边坐着。战场乱七八糟的,他在里面轻松得像是来郊游,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差点用情绪席卷一切。 “纲吉已经开始揍人了吗?这么好的机会他要是错过了,我会半夜气得睡不着的。” 阿诺德抬眼看了下远处争斗的人:“彭格列十代目很弱。” “不要拿他和Giotto比啦,他是货真价实的国中生,和从小打架斗殴的决斗小王子有什么好比的。” 玛蒂诺看不见,只能靠阿诺德慢条斯理的转述,就像他以前看不懂那些书,只能让阿诺德给他念一样。 阿诺德声音依旧平缓如轻云,在焦灼的战场遮出清凉。 他说Giotto也受不了白兰的嚣张了,本来Giotto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现在已经准备解除彭格列指环的限制,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 他说斯佩多看起来很想过来把他手给剁了,并且对玛蒂诺居然就这么安静坐着很不满,但是和旁边的六道骸起了争执,六道骸让他滚出小姑娘的身体。 他还说那枚戒指已经被白兰失控捏碎了,Giotto会那么生气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如果不是意志没有实体,他应该会自己撸袖子上场吧。 以上,都是玛蒂诺翻译后的理解。 很王道的剧情走向,试图颠覆世界的人会被心怀正义的少年打败。 纲吉和他的伙伴可以无坚不摧,这是人们会喜欢的故事,里面包含着热血和感动。 听故事的玛蒂诺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好。 他的故事其实早就结束了,现在经历的是连伊邪那美都不感兴趣的内容。 旧时代的疮痍作为新世界的基石,西西里的斗争已经离得很远,微小的力量也可以撼动命运。 ——要是纲吉下手能再狠一点,拳头全冲白兰那张漂亮的脸去就更好了,那小子真的很欠揍。 圣徒微笑着,他总是不会为自己被冒犯而有太多负面情绪,能让他愤怒难过的往往来自他人所受到的伤害。 好像一切与爱无关的句子都能被他理解为无一不与爱牵连,而他愿意爱每个人,每件事。 “我听说,你们都活了很久,寿终正寝。”玛蒂诺说,“哦,斯佩多不算,他已经成老妖怪了,和我一样。” 阿诺德:“嗯。” “你当时真的选了个很不得了的人啊,铁血宰相俾斯麦,德国的领航员。” “嗯。” “我也挺有眼光,Sivnora亲眼见证了意大利的统一,对吧?” “嗯。” “我现在有点理解斯佩多的心态了。他是前所未有的幻术师,但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用幻术让埃莲娜回到他身边。他不会欺骗自己,也想让我认清……” 玛蒂诺轻轻说,“你已经死了,阿诺德。” 阿诺德依旧说:“嗯。” “你记得1848年初吗?你说如果在卡塔尼亚城堡那晚,你带我离开西西里——我们聊过的那件事,你提到你在普鲁士有一间小房子。” “我记得。” “我说,等西西里暂时安定,我会带Giotto去梵蒂冈。 “我还说,等我找到了必须找到的东西,在那之后,我想和你一起搬去那个小房子。 “我会在那里写下所有事情,写好之后你会是第一个读者,或许也是唯一的读者——但是你没听清,你睡着了。” “……”短暂的沉默后,阿诺德声音低下去,“我很抱歉。” “该抱歉的其实是我,斯佩多说我把一切都毁了,我不认同,但我不会反驳,并且绝不会道歉。” 他的语气很轻松平静,已经能够十足坦荡。 “现在我不会忘记了,不管我去到哪里,我都会记得现在的想法。如果只记得歉意,那好像是在玷污所有的事。” “你现在在想什么?”阿诺德问。 “我在想你。”玛蒂诺说,“或许我会一直很想你。” 阿诺德没说话,他似乎挪了位置,来到了玛蒂诺身后,捂着眼的手指缝溢进几丝亮光。 玛蒂诺听到他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别回头,看着前面。” 阿诺德松开了手,转而从身后抱着他的腰,下巴轻轻搭在他肩上,就像百年前那样。 白日下,玛蒂诺看到了自己在十九世纪未曾看见的场景。 天空连绵着疮山,疮山后是黑钢般的乌云。火焰在黑压的天空铺成海。 彭格列年轻的 首领击碎了那块乌云,天崩地裂,苍穹被洞穿,太阳撒了下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降临了,伴随着光与热,磅礴的东西把世界一点点拼凑,缝合。 天地浩远,地上有了新绿,被风吹得摇晃。 “不要想过去的事,过去的人。你喜欢的一直是更好的东西。” 在阿诺德悠长的语调中,泽田纲吉拿着白兰的玛雷指环走到了他们面前。 玛蒂诺抬头看着这个和拥有与Giotto相似面容和相似笃定的少年:“抱歉啊,小首领,我本来答应了要帮忙,结果是你们单方面帮了我很大的忙。” 泽田纲吉说:“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了,玛蒂诺,在很久之前。” 是阿诺德接过了玛雷指环,从后轻轻捏着玛蒂诺的手腕,他的手已经有些透明了,还是小心翼翼地给他戴上了那枚戒指。 玛蒂诺觉得玛雷指环的设计真的有点问题,不算难看,但和其他指环比起来,实在谈不上设计,还没有阿诺德求婚时候拿出来的那枚好看。 可这是他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必须拿到的东西。 “谢谢你们。”玛蒂诺说。 阿诺德在他后颈留下一个透明的吻:“恭喜你,玛蒂诺。” 接着,纲吉垂下了眼,他跨越了千难万阻终于赢得了胜利,但他看着眼前的场面,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 玛蒂诺坐在柔缓的草地中,红发铺开,他已经没有燃烧的理由了,那些红色像是叶片上开出的蔷薇。 他问:“你还在吗,阿诺德?” 空气给不出回应。 玛蒂诺看着指背上的戒指,玛雷指环遵从曾经的约定,在他手指上散发着温和的光。 他又说:“晚安,阿诺德。” *** 正如Giotto的态度,彭格列的事情其实不用他们这些人插手,只需要肯定后人的意志,不管是覆灭还是辉煌,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玛蒂诺也没有再关注什么。 彭格列发现了斯佩多的事要怎么处理,白兰留下的残局要怎么收拾,十年前的众人什么时候回去自己的世界——这些都不是他需要在意的内容。 他收拾好了所有留下的资料,每个字迹都带着各自的性格。 说起来,斯佩多的确没有留下任何资料,他太偏执,这份沉积清楚地展现在玛蒂诺面前,足以让玛蒂诺了解好多。 玛蒂诺并不讨厌斯佩多。 他会记得这是个在批注上嘲笑错误语法,又被埃莲娜拽着道歉的贵族青年。他嘴巴很毒,性格也不算好,但至少有段时间里,他们确实算是朋友。 他们都爱着彭格列,而战争分开了两条路,走上道路的人不该有怨言。 玛蒂诺随时可以离开,但还是决定等「泽田纲吉」回来。 如果知道彭格列指环的秘密,他当初到底是顶着怎样的压力,才会选择毁掉这百年的传承呢? 在某个平凡 的午后,25岁的泽田纲吉出现在了玛蒂诺面前。 此时,玛蒂诺又开始了过去的「营业」。 这群彭格列的人还真的有点东西,口口声声战后创伤,急需圣徒阁下的关怀,结果拉着他主持了好几场婚礼。 这群人还搞出了很详细的时间表,把玛蒂诺安排得明明白白。 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晚上倒是不需要加班,但反正圣徒闲着也是闲着,来一起吃吃喝喝嘛,又不碍事。 玛蒂诺:我说你们是不是太不尊重退休圣徒了! 泽田纲吉就是在这样的水生火热中天降的。 “去找你们首领!找泽田纲吉!他比我管用!找他!!!” 玛蒂诺对敲门的人喊,并决定不管对方搬出什么借口都不会开门,绝对不开。 “我不结婚,暂时不会。”门外的人说。 玛蒂诺愣了愣,马上跑去开了门。许久未见的青年正弯着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 泽田纲吉问:“你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玛蒂诺?” 玛蒂诺伸出手,给他看手指上的玛雷指环。 “我是说其他东西。”纲吉说,“你真正觉得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了之前和纲吉的对话。 「对自己抱有期待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相信同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相信奇迹的前提是尝试去创造奇迹?」 「上帝会庇护奇迹吗?」 那时的玛蒂诺一无所知,但依旧给出了对于双方而言都无比正确的答案。 从来没有伟大的救世主,救世主的背后是千万个救世主。 上帝没有首领管用,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你需听,然后给出回应,一遍又一遍,直到太阳升起。 “你们彭格列还真是有不得了的祖传超直感……”玛蒂诺也弯眼笑起来,“我找到了,是很珍贵的东西。” 随便聊了聊,泽田纲吉看着时间,邀请玛蒂诺一起去吃晚餐。 这个诡计多端的首领最后还是把人拖到了某个结婚晚宴。玛蒂诺听到人群的嘈杂就想跑,回头就撞上满脸惊喜的组织成员。 “圣徒阁下——!您来啦!!” 玛蒂诺怒视青年:“泽田纲吉!” 泽田纲吉相当无辜:“基地现在只有这里有吃的了,玛蒂诺。” 玛蒂诺:“泽——田——纲——吉——!!!” 宴会的人都很高兴,他们从堪称末日的「战争」中获得了真正的胜利,值得信赖的首领回到了身边,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来陪伴彼此。 新娘和新郎在圣徒的见证下交换戒指,圣徒的表情相当扭曲,时不时还会恶狠狠瞪向端着酒杯的首领,但送上的祝福是真心而诚恳的。 然后他们开始跳舞,在夜里发出快乐的笑声。 昨天已经过去,明天还会到来,天空会有太阳升起,像是不坠的火 焰。 在离开前,玛蒂诺最后一次叮嘱泽田纲吉,这也是之前他对十年前的少年纲吉说过的事。 世界可能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紊乱,如果你察觉到本不该存在的城市,不要管。 能察觉到的或许只有直觉非凡的人,只要你不主动接触,那就不会影响到任何事。 每个世界都有稳定自身存在的基石。 在「松本清张」的世界,那是一本书;在「薄朝彦」和「泉鲤生」的世界,那是黄泉;在「玛蒂诺」的世界,则是七的三次方。 因为要沟通平行世界,即使玛蒂诺有意不要将世界融合,玛雷指环依旧会产生某些微妙的影响。 泽田纲吉很慎重的答应了。 然后他们以拥抱作为最后的道别。 等玛蒂诺离开后,泽田纲吉才想起一件忘了说的事。 玛雷指环是能够沟通平行世界横线,彭格列指环则是连接过去与现在时间的竖线,彩虹之子保存的奶嘴则是非线性的点。 也就是说,彩虹之子的首领可以自主出现在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时间。 他记得在毁掉彭格列指环前,初代曾含糊提过一次。 初代吉留涅罗首领,塞皮拉·吉留涅罗——最初的大空奶嘴持有者——曾承诺过,她会竭尽可能与「那位女士」沟通。 她希望能将自己的权能借给一个人。 初代没有说「那位女士」是谁,也没有提要借给谁。 泽田纲吉不知道这是否和玛蒂诺有关,不过现在玛蒂诺已经离开了,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彭格列年轻的首领只需要衷心送上自己的祝福: 愿你能庇护自己,永远快乐,并记住,有好多人爱着你。!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