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万]空蝉》 第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是想写斗牌那篇的,取材也全部取完已经摩拳擦掌了——然而被插队了 :I 本质是救赎文,但考虑隔壁斗牌那篇也是想写这样的题材,就干脆搞成完全相反的类型好了 又名《穿越之被渣男救了后我们he了,吗?》 PS:虽然真的很喜欢伊佐那,但本文的7周目全灭未来时间线的他也真的不值得原谅,请各位切记带着这种想法先入为主地看文,恋爱脑达咩哦 工作日晚8-9点更新,周六隔周更,周日休息,谢谢衣食父母们捧场 洋子从有意识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或者该说,家里的女孩子都不太被重视,只是她更特别一些。 她出生在一个能剧世家,从金春流分出来大概家传了有个一百多年。这个行业都是传男不传女,她的父亲虽是老二但在家里算是比较有天赋的那个,只可惜不知道是家庭因素还是教育问题,室町丞次郎偏偏是个了不得的恋爱脑。 当初为了摆脱安排的对象,非要和洋子的母亲结婚,可是在家里大闹了好几场,甚至罢演过一回,搞得业界都有所耳闻。 最后,洋子那个说一不二的祖父到底是为了剧堂的演出,同意了这门婚事。可惜好景不长,洋子的母亲是个身体过于孱弱的女人,原本将养着还算有一年过一年,结果却意外怀孕了。哪怕再精心照顾,生产对于一个女人带来的伤害仍然是不可逆的,所以在生下洋子后没多久,这个女人就去世了。 对于那个恋爱脑的丞次郎而言,这下不亚于把他的灵魂和脑子都给掏空了一样。前前后后自杀未遂三次,还是祖父室町道明掐着不满一岁的洋子的脖子威胁丞次郎,如果他死了,那就让洋子也一起陪葬,一家人死个整整齐齐。 洋子至今都记得那个时候,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的力道和触感,那种死亡逼近却毫无办法的恐惧成为了室町家留给她的第一重阴影:哪怕她是穿越的,带着成年人的思维和记忆,却仍然无能为力到只能在当时用细弱的哭声妄图唤醒丞次郎的一丝父爱。 可喜的是,丞次郎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过自杀行为,反而认认真真陷进了舞台里,仿佛要把所有的情感都宣泄其上;可悲的是,他始终怨愤是洋子让他的爱人去世,也是洋子让他无法追随斯人而去,所以完全对其不闻不问。 父亲的冷漠,使得洋子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大家族里,时常有一种自己是个孤儿的感觉。婴儿时期起,她的房间里就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姆进出,平日也没人来看她或带她出去,只是偶尔生病严重,大伯母会把洋子接到她们家去照顾。 说是照顾,也真就是日常看护一下。不会有人拿玩具逗她,顶多在大伯母那个比她大点的女儿绫子吵着要看电视时,会把她的床也搬过去一起看。甚至因为没有对象,洋子哪怕早就能说话,也几乎没有和人交流过。 第一次开口是和那个总是揪她耳朵玩的堂姐绫子表示别扯了;第一次爬行、站立和行走也无人喝彩,直到她在廊下扶着墙到处走着想摸清家里情况时,才被做杂事的阿姨发觉带了回去。 和亲戚,包括她的父亲等见面的机会,也只是年节时分家里齐聚一堂的那几天,才被带去打声招呼。 她就像个可有可无的摆件,就这样被放置在角落,两三岁了也没出过家门,每天只能在房间里摆弄那些不知道谁买来的玩具和幼儿图书,或者在保姆在的时候可以要求看看电视——始终只有一个人,坐在这间名义上属于她的和室里,每天重复着自娱自乐的事情。 有时候她也会想,还好她有着成年人的灵魂,如果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还不知道会被扭曲成什么模样。然而这种带着些微‘高人一等’之感的庆幸,也在某一天被打破了。 原本只是偶然,洋子趁着保姆午后打盹的时候悄悄跑到了房间外。她所在的住所,是传统的和式一户建,还是那种相当大的古典庭院。整个室町家,从祖父那一辈起就都住在这里,甚至边缘的一些院落还有室町流的弟子暂住。 偌大的庭院被划分成了好几个院子,每家人都居住在自己的区域里。不同庭院里种着完全不一样的植物,洋子还记得大伯的院子里有很多椿,也就是山茶。春冬之际总会看到那艳红的花朵,她常在那个时候生病然后被大伯母带回照顾,所以记忆中大伯的院子永远都是开着花。 但山茶没有香味,那些花之于她就像是空壳一般,被时节的雨水打落得满庭院都是,零落成泥。这样一想,她和父亲丞次郎所在的院子就好很多,种的都是松树,除了定期必须修剪样式以外,已经很好打理了。 而等有松果掉落时,算是洋子比较快乐的日子。她可以借着捡松果玩为理由,满院子的乱逛,不至于一直被保姆要求呆在房间里。 其他的院落她都只是路过,直到最近才差不多摸清了整个庭院的结构布局,那天也正是想多熟悉一下,却在路过正堂旁的小房间时,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然后忍不住停了下来。 那个慢条斯理但中气十足的男声,一听就知道是她的祖父,室町道明。洋子仗着三四岁的小孩身体,悄悄凑到了房间的廊下藏好,稍稍抬头便看见了祖父对面跪坐着的那个和服女人,正是她的姑奶奶,祖父最小的妹妹,室町优。 “你才三十二,还很年轻,难道还真就一辈子寡居在家吗?室町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姑奶奶并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拿手帕捂着脸,似乎是在抹眼泪。 “你上次也见过河元辰也了,要不是看在你是室町家的女儿,以他现在二十多的年纪,怎么可能会考虑你?你和他结了婚,有他家的酒厂作支撑,能剧堂的卖店我就可以交给你。” 良久,洋子都没有听到姑奶奶说话。接着便是祖父又大声责骂了她好一顿,无外乎就是室町家的女儿,被无忧无虑养大,就该为家里做出贡献。 “女人继承不了室町流的家业,便好好做个贤妻良母,辅助你的丈夫多帮帮家里的剧堂。室町家好了,你才有好日子过。至于开店的事,只要你和河元结了婚,剧堂的卖店你就能做主,这和你自己开店又有什么区别?优,我说过,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没有室町家,你又是什么?你做得好什么?” 祖父的那些话,像是一记重拳击中了洋子。 她没有了探索的心情,回到房间里坐下,空气中以往总是喜欢的松脂味,今天格外的浓郁,混合着木质房屋在雨季有些发潮的味道,到了几欲作呕的地步。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午后的阳光把庭内矮松的倒影投射在了和室半开的门上,风轻轻吹动过便张牙舞爪起来。 后来,洋子便有了危机感,时不时仗着年幼悄悄探听室町家的事。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家里不被重视也挺好的,至少没人管她,等大一点,像绫子姐姐那样也会被送出去上学。她见过绫子上下学叽叽喳喳的样子,是室町家为数不多的热闹时刻……到了那天,只要能走出去,她会自己去获得想要的生活。 但很显然,在这个传承了百年带着陈旧气息的家族里,她的境遇实在是差到了极点。 室町道明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也是个相当传统的大家长。对家里的儿子,便是要求修习室町流继承家业,没天赋就做囃子方*,哪怕是在合唱队都行,就是不能去做和能乐无关的事;女儿就更好办了,联姻也好,还是招赘一些有天赋的弟子……只要能够壮大室町流,这些后辈都是他的工具。 这也难怪,毕竟当初可是掐着亲孙女的脖子威胁了洋子的父亲。 所以,如果工具不称心,不听话呢? 洋子看着漆黑的四周,蜷缩着把脑袋靠在了膝盖上,感觉到背上的伤口胀胀的疼痛传来。 那自然是关禁闭和藤条抽打一套带走了。连她这样还没上幼稚园的四岁小孩儿,室町道明都下得去手,仅仅是因为她在家里四处乱逛的事被发现,他觉得她太野了,丝毫没有淑女的样子——这么一个哭笑不得的理由。 前世还经常笑谈,90年代的很多的文艺作品里,那些立本人都各有各的变/态,真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一想,如果很多人都深陷在这样的家庭里,不发疯扭曲也很难吧? 大概是因为这次禁闭,室町道明的眼里终于有了室町洋子这个人的存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借此看清了洋子的本性,早该去幼稚园的年纪也没放她出去,反而拘在家里,每天和那些也才7、8岁的小弟子们一起上课,磨她的性子。 能乐的基础课确实枯燥,难懂的谣曲生字、复杂的台步以及门槛极高的发声结构,让好多小弟子三天两头的哭。而作为老师的大伯,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严厉,藤条在手里挥得啪啪作响。 但洋子从不哭,也很少挨打,因为她明白,这其实是一个机会。 如果祖父像供养其他女孩儿们一样,等顺风顺水的读书长大,便就是兔死狗烹之日了。她听到过他和大伯讨论绫子的未来,不外乎是要联姻,给堂哥做垫子。室町道明既然最在乎的就是室町流的壮大发展,那她总要展现出一些天赋,哪怕是个女孩儿,他也会想着她是特殊的——至少,不会轻易就“卖”出去,“卖”也得“卖”个高价。 相对的,她之于室町家的这些价值,也能为自己的未来换得更多的筹码。 差不多在弟子堂呆了一年多,连大伯都拿她讽刺小弟子们差劲到连女孩儿都不如后不久,她的堂姐绫子正好小升二,室町道明才终于开口放她和绫子一起去外面上学了。 这个时候洋子才从绫子口中得知,他们家坐落在一个小山坡的半山腰上,每天上学都需要到山脚下的车站等校车,坐上10分钟左右才能到学校。 “早上你可以和我一起,但放学我可不会等你!我们电视剧社可是有社团活动的。” 开学的前一天,绫子在大伯母给她收拾明天带去学校的东西时也跟了过来,趁着这个机会和她炫耀学校里的事情。 小女孩儿那些洋洋得意的做派,并没有让洋子觉得被冒犯,甚至还听得有些津津有味。毕竟4月开学后不久就是她6岁的生日了,长到这么大居然一步也没离开过室町家,要不是平时也会看看电视,洋子都觉得自己快要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 而当室町家的正门第一次为她打开的这天,洋子看了眼外面的公路,然后回头正准备叫绫子一起走时,也久违地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室町丞次郎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看着自己。 两个人四目相对了不过几秒,洋子便转身,没有等睡过头急急跑来的绫子,自己就跨过门槛踏了出去。 没有一点犹豫。 囃子方:能乐中的伴奏乐队合称 第二章 小学生的课程对于洋子而言简单到就是过家家的程度,哪怕她此前并没有系统学习过日文,但在弟子堂学能乐的那一年多,谣曲,也就是能乐剧本上的生字可比现在学的假名复杂多了。更别说私底下她也会常常查字典和研究各种曲目,比起不需要重新学起的理科,文科上她也已经远超了很多同龄的孩子。 但她依然很享受在学校里的时间,丝毫没有觉得无聊。大概是在室町家被关久了的缘故,洋子可以彻底抛开成年人的内心,像个小孩子一样和同学们玩那些幼稚的游戏。而且因为身体发育不是很好,她上体育课的时候也更积极,课间甚至会自己在操场跑步锻炼。 对于她来讲,室町家就像一个幽森阴暗的洞穴,而外面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游戏时可以放声大笑;体育课可以做各种不够淑女的动作;上课时也可以随意的发呆……她被允许在校园奔跑也被允许大口吃饭,跑动时感受到的风和食物塞满口腔后的咀嚼,都让洋子异常的满足。 只有放学的时候,她总会有些微的恐惧。 所以当她发现家里对于放学到家的时间并没有要求得很严格时,她便再也没有坐过校车,而是自己一个人慢慢地从学校花半个多钟头走回山脚下,再慢慢爬上半山腰的室町家。 时常独自一人,偶尔也会和同学结伴,听她们聊各种对成年人来讲无聊又幼稚的小事。 等她回到室町家时,或者因为能乐训练中犯了错被关小黑屋时,她才有足够多的东西可以从脑海里翻出来反复回想。 甚至有时候,洋子恍惚还会觉得,这样的日子也算得上无忧无虑。毕竟室町家也是大户人家,在业界的名声并不算小,这种优渥的家境是她上辈子做白日梦的时候都想不到的素材。 然而这种念头还没维持多久,她的姑奶奶,室町优的死成为了洋子人生中的第二记重拳。 当年,室町优到底还是妥协嫁给了那个家里开酿酒厂的河元。后来室町流的剧堂在室町道明的主导下跟河元家的酒厂合作,出了几个能剧系列的烧酒,算是在整个川崎市区里打响了名号,成了剧堂卖店的主打商品。 室町道明也遵守承诺,顺势把卖店的经营交给了室町优来管理。可没有人知道,室町优只想开一家小小的面包店,就像她的第一任丈夫,那个面点师和她描绘的那样。 剧堂的卖店越红火,只会让她越痛苦。 和不喜欢的人结婚,过着不愿意过的生活,周围一切人都在和她讲:你可真是幸福啊太太——室町优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常年郁郁寡欢,睡不着吃不下,身体越来越差,然后在某一天便没醒得过来。 她死后,室町家仿佛什么变化也没有,能剧系列已经是河元酒厂的王牌产品,即使河元再婚他人,两家也早已无法分割。而剧堂的卖店,不过就是交给另外的人来管理,只要室町流还在,照样蒸蒸日上。 这之中的某个女人的一生,不过是水滴入海,了无痕迹,不值一提。 只有洋子,午夜梦回时总是想起室町优的脸来。 她是少数知道对方真正想过的生活,想开的店的人之一,可她也不过是和众人一般,听后就抛开了。哪怕知道这女人深陷抑郁也只是袖手旁观,甚至在年节时,洋子想起自己就坐在室町优的旁边看了自家剧堂的演出,那时她都没有和对方说上几句话,只自顾自地发着呆,想着学校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负罪感,还是唇亡齿寒之感,有一段时间洋子也常常被恐慌缠绕着,难以自拔。 没关系。她只能不停地这样劝自己。她只要坚持下去,先努力展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换来更多的培养和资源。她不会让自己落入室町优那样的境地里,也不会消极应对。 总有说得上话的那一天,总有羽翼丰满的那一天,到时,她一定会想到办法脱离室町家的。 可即使如此开导自己,洋子的内心依旧惴惴不安。在这一年的大晦日,也正好是90代的最后一年,齐聚在一起的室町家每个人的笑脸,看在她的眼中都变成了一个个阳女面*,像是到了剧的第三场,那是室町优显灵的三番目能。 如果室町家便是一场正式的演出,那下一番,等她长大后的20年代,一定要是以她的逃离为结束的狂女戏。 虽然发下了如此大的宏愿,但对于年仅6岁刚上小二的洋子而言,也不过是相当遥远的目标。她依旧还是回归到了从前的日常中,只是少了那些优哉游哉和得过且过,那些事也变成了阴影,始终尾随在她身后,追赶着她难以停下。 就在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和缓解这些复杂的情绪时,她在某天的放学路上,遇到了自己这出狂女戏中不可或缺的那名‘胁’*。 原本洋子只是和往常一样,放学后和同学一起顺着那条常走的路回家。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在耳边聊着最近流行的节目和明星八卦,她也永远都是安静听着,很少开口。直到几个人在十字路口分道扬镳,她便扯着书包带子慢悠悠往山脚下走。 说是山,也并不高,山上虽然只有室町家一户,但山脚下有不少人家,沿河往前走一点有个小仓西公园,据说公园河对岸的横滨南长安还有一家福利院。只是今天和之前不一样的是,顺着河堤回去的那条路上似乎在进行什么施工,她不得不往左绕进了居民区里,从那中间绕道。 而她刚绕进去走了几步,就听见了前面似乎是停车场的地方传来了人数众多的咒骂声。 洋子犹豫了一下,但又不知道还能走哪条路,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好在停车场旁边有个电线杆,她就躲在后面先伸头出去看了下情况。 那是一群穿着散漫的男生,不过中学生的年纪,大概十一、二人的样子围在一起,对着中间用棍棒和拳脚踢打。洋子就看了一眼,立刻把头缩了回去。她靠在电线杆上,心想这都不能算是小孩子打群架了,完全就是单方面的凌//虐。 要是闹出人命可怎么办?她可看得一清二楚,那些中学生手里可是球棒,铁棒都有的。 她得做点什么! 一想到这点,洋子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有一个儿童用的手机,小小一个,只能拨公众线和指定号码还带有警报功能。她立刻往后退了一点距离,然后打开了手机的警报。 震耳欲聋的蜂鸣警报音立刻响了起来,周围的民居里也传来了窗户打开的声音,以及问询声。她拿着手机往前跑了几步回到停车场,果然只看到了一地的棍棒狼藉,哪里还有那群中学生的身影。 只空地上还躺着一个身量不高的人,估计岁数也不大。 洋子这才关了手机,而那些周围开窗探出来查看的人,在看到停车场躺着的孩子和站着没动的洋子后,也都纷纷“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并不想惹事。 四下突然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其实洋子是想立刻上前看看情况的,但她不知道对方的死活,那一瞬间因为想到了室町优,竟然也有了一丝犹豫。直到躺在地上的人猛地咳嗽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似的赶紧跑了过去。 是个被打得满头鲜血的白发少年,肤色很深,哪怕一脸的血和土,也可得出五官要比东亚人深邃一点。洋子马上便懂了,正是这样看起来和常人不同的人,在学校里就更容易受到欺凌。 “你还好吗?” 她站在他的脑袋边,低着头问那个咳着血的少年。对方似乎很痛苦,微微睁了睁眼,又紧闭着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洋子赶紧蹲下,解开挂在自己背包带子上的小毛巾,去擦他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沫,就怕对方再被呛住。 只这样也不是个办法,看起来他的状况很不好。洋子擦了几下,感觉他稍微好了一点后,便打开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在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便一只手用小毛巾压住对方头上一直冒血的伤口;另一只则紧握着对方的手,或许是想给对方力量,亦或是缓解自己的紧张,嘴里也不住地喃喃自语: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我叫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不会有事的,有我在。” 直到救护车赶来,医护人员把少年台上担架的时候她才松开了一直握在一起的手。那个瞬间,她明显感觉到对方动了一下手指想再抓回去,但大概是没什么力气,也只是往前探了探,两人的手便分开了。 她和医护说明了一下情况,他们也不好叫这个只是路过叫了个救护车的小学生一起跟上,而且少年的伤势明显不轻,也没多耽搁,问完话就走了。 洋子直到救护车都开走好久,还站在原地回不过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白发少年的零星血液和温度。 明明自己的身体都在轻微的颤抖,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室町优死后一直缠绕着她的那些阴影、不安以及沉重的负罪感,都在这一瞬间回归了宁静。 太阳即将下山的此时,浓烈的橙红色光线打到了街道上,在地上被房屋隔断出一块又一块不规则的深红色光斑,像是碎裂的玻璃,又像恶魔身上掉落的鳞片。 明明是黄昏最短暂的逢魔时刻,洋子闭上了眼,却忍不住久违地,发自内心地, 笑了起来。 第三章 当天因为回去太晚,哪怕找了个还算过得去的理由,洋子依旧被关了禁闭。 这都不知道是她第几次庆幸自己是个成年人,不然就这样三天两头的关下去,真正的小孩子高低得整出一个精神病来。 她靠在小黑屋的墙上盘腿坐着,一边想一些没营养的校园生活和趣事,脑子里突然又想到了那个白发的少年来。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十几个人围打他一个,怎么想都太过火。但未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残忍,哪怕是她现在所在的小学里,也充斥着各种冷、热暴力。 就像绫子无师自通地会在她面前炫耀自己有多少好朋友,爸爸妈妈又买了什么好东西给自己,哥哥又替自己出头了等等……孩童们都带着动物本能般的直觉,知道如何一刀戳中对方的要害。 在室町优的事情发生之前,洋子看透了这些同龄人幼稚的行为,带某种独醒之感漠视旁观。而这个女人的死一下子击穿了她的外壳,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也变成了和室町家也好,还是她口中的那些无情稚子也好,都完全相同的人。 她本来并不如此冷漠自私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差点变得不像自己了。 所以才会恍惚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还可以,甚至,觉得如此做一个室町家培养出来的传统大家小姐也不错。 当洋子把脸上的‘能面’撕扯下来时,便再也无法容忍这些。会想要努力逃出室町家,也会在学校阻止那些欺凌的人,更不愿意加入他们的各种排挤和拉帮结派。 好在她因为觉得自己身体素质不好,所以一直保持着课间跑步的习惯,现在的身体已经强健了很多,上前撕扯开那些欺凌的人也不会害怕。当然,偶尔也会负伤,气急了甚至反而和人打起来。 但她还是想做回这样真实的自己。 而今天,在帮了那个被欺凌的少年后,洋子更加确定这才是她想要的。不去成为下一个‘室町优’,或者去帮助更多的‘室町优’,这才是她喜欢的方式。 你看,这个世界明明很美好啊,为什么要把自己陷进外界强加给你的泥沼中。推你进去的人,不过是自己也无法自拔罢了。 这么一想,洋子觉得这间用来做禁闭黑屋的小仓库,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希望那个少年一切都好,也希望自己不要放弃。 啊,说起来,自己的那条小毛巾好像是不是掉在那个停车场了?算了,这种东西再买一条就好了,室町家都这么折磨自己了,多用点室町道明的钱才回本啊! 只是洋子并不知道,那条缝了她名字的小毛巾并没有掉在地上。此刻,正被那个被她救下的褐肤白发的少年,坐在病床上拿在手里端详着。 “室…町……洋子…” 名叫黑川伊佐那的少年读着这个名字,脑海里小女孩儿的样子却是模糊的。那时他被打到神志不清,只是依稀睁眼看到了一个长头发的身影,还有手中柔软又坚定的交握触感。 至少要看清她的样子,或许,也可以把这块小毛巾洗干净还给她。 当然,也要那些打他的人付出代价。想到这里,他握紧了拳头,然后下一秒又微微睁大了眼,松开把掌心中的小毛巾拿出来铺平后抚了抚,似乎是怕弄皱了。 但他这次确实是伤得有点重,住院都住了小半个月,要不是福利院的院长确实拿不出钱来,本来还应该再多住一段时间的。 回福利院后免不了也是被那些大人们冷嘲热讽几句,只有鹤蝶会担心他的身体。但伊佐那并不在乎,一个多月过去,在能走动后第一天就要鹤蝶扶着他去了上次那个停车场。 只是并没有等到他想见到的那个女孩儿。 是时间隔得太长了吗?伊佐那坐在停车场外围的栏杆上,看着不远处的鹤蝶趴在自动贩卖机前伸着手在找下面的缝隙里有没有硬币可以捡。 算了。他歪了歪头,把小毛巾往怀里一揣,叫上了鹤蝶,两个少年便相互搀扶着往回走。 还是先去把那群打他的人找出来,一个一个地算账吧。这次他可不会手下留情,肯定是要让对方每个人都体会一遍他遭受过的痛苦才行。 啊,如果是和自己一样的疼痛总感觉太便宜那群家伙了。 伊佐那扯开嘴角笑了起来,在鹤蝶看过来的时候便开口说道:“这和你没关系,鹤蝶,我要自己让他们下地狱。” 他向来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和鹤蝶不一样,或许是因为这家伙到底有过美满的家庭吧,才总是畏手畏脚。而自己没有过那样的经历,也比鹤蝶更早来到福利院,他比谁都清楚,在这儿你不争不抢就什么也得不到。 或许不只是在‘这儿’,整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要主动去抢夺,去占领直到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让他们感到害怕和恐惧了,才算赢。 伊佐那从一户人家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一些血迹。哪怕刚才闯入别人家里,把之前欺凌他的那个少年压在地上打了半个多钟头,他也丝毫不觉得疲惫,反而意外的神清气爽。 赢了。 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有活着的感觉。 手上的血渍总觉得有些碍眼。他刚在自己黑色的卫衣上擦了擦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被透明防水袋装好的小毛巾。 嗯,还好,什么都没沾上,很干净。 一边这样想着,他又来回翻看了一下,然后正想揣进兜里离开时,便听到斜后方路口走过的几个小学生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啊!我忘了洋子你从来不买贴纸的。” “难怪你的笔记本都光秃秃,我送你一个吧!来,洋子,从我的贴纸本上挑一个呀!” 洋…子… 伊佐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小毛巾上绣着的名字,又看了看刚才那群小学生走过的路口,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也正好看到了回话的人的样子。 黑色的长发到了腰间,梳着一个公主头,背着红色的书包,浅褐色的眼睛圆圆的,但却总觉得和周围的其他女生不太一样。她正盯着对面女生摊开的那本贴纸本,似乎在很认真的挑选,然后终于选中了一个便笑着抬头说道:“那,我要这个吧,可以吗?” 问句的尾音,一下和记忆中,那天的声音合在了一起。 ‘你还好吗?’ 让伊佐那感到分外熟悉。 洋子当然明白,同学让她选贴纸大概就是客套一下,所以看了半天,只从里面选出了一个不太起眼的。即使对方反复问她,这样就行了吗,她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反正她对收集贴纸也没什么兴趣。家里给的零花钱,她都悄悄攒了起来,几乎都没有花出去过,唯一用掉的几次,还是为了‘救济’那个日常大手大脚的堂姐绫子。 当然,这也换来了绫子的友谊,会在她被关禁闭的时候偷偷扒着门缝塞零食进来。 等她多攒点钱,以后有机会脱离室町家时,才不至于连点资金都没有。 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洋子一一挥别了同学,又一个人走上了那条回家的河堤。只是这次她走了没几步,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感觉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一样。 她捏紧了挂在胸前的小手机,不着痕迹地用眼睛瞟了瞟周围的地形,心想着这么空旷的地方,虽然也没几个人,但应该跑得掉吧? 如此想着,她突然站定,然后咬了咬牙,猛地转过了头去。 然后就看见了一个褐肤白发的少年。 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转过身来,对方微微睁大了紫色的眼睛眨了眨。 深色的皮肤,和白色的头发,还有浓密的白色睫毛,怎么看都像是几个月前自己救过的那个被欺凌的少年啊!洋子惊讶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问道:“是你吗?!你的身体都恢复好了?没事了吧?” 她急急朝前走了几步,伸出手似乎想看看他的身体,但走到一半,又害怕会有些唐突,便站在了原地不动。 啊,他知道了。伊佐那之前一直跟在后面观察,这个女孩儿和她的那些同学到底哪里不太一样。在看到此刻对方脸上惊喜的笑容时才想明白,是因为她好像表情的幅度都不大,看起来跟个大人一样,只是此刻这种难以掩盖的大表情和动作,才让她突然像个小孩儿。 伊佐那也忍不住笑了笑,然后从兜里掏出了那块小毛巾递过去:“室町洋子,这是你的手帕,我洗干净了。” 洋子看着那张被装进防水袋里的干净小毛巾,顿时有点哭笑不得,但抬头面对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少年脸上认真的表情时,胸腔里却有一种满溢之感。 好像种下的种子开花结果了一般。 她伸手接了过来,然后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朝少年点了点头笑起来:“谢谢,我还以为掉了找不到了呢。你看,我都已经挂了条新的。”说着,指了指自己书包带子上挂着的,然后洋子想了想,把这块保姆还没来得及给她缝上名字的毛巾扯下来递了过去。 “作为回礼,这张我还没用过,就送给你了。看看你手上的泥,不擦一擦吗?” 顺着洋子的视线,伊佐那看了眼手背,估计是刚才在衣服上没擦干净的血渍,此时已经氧化成了黑色,倒是看不太出来是什么东西了,不仔细的话大概只会以为是哪里粘来的泥巴。 他条件反射的又想直接往衣服上蹭,但看到对面的洋子,脑子转了一圈,拿过那张毛巾假意在手上快速地动了几下后一把塞进了兜里,又趁对方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时,才赶紧把那些血渍在衣服上擦干净了。 甚至他还检查了一下另一只手。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室町洋子,这个你都知道啦。” 看着又朝着自己走近了几步的女孩儿,他也顺势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认真地说道: “伊佐那,黑川伊佐那。” 第四章 自从上次和伊佐那认识后,洋子时常能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他,以及他口中说的那个不成器的小弟鹤蝶。有时候两个人会一起送洋子走到山脚下的公交站后再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说是家,她也是过了段时间才知道他们俩都是河对岸那所福利院的孤儿。 所以两个少年常常都是无所事事的样子,明明是初中的年纪也没怎么在读书,时不时就翘课在附近的街区闲逛,偶尔也会帮一些熟悉的小店跑跑腿搬搬货之类的,赚点零花钱。洋子也劝过他们要好好读书,以后才有机会赚更多的钱。 但伊佐那会在她劝学的时候笑着说‘可是好饿啊,上课的时候肚子也总是咕咕响,根本听不进去。’ 她才明白,福利院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好。其实认真思考一下也能理解,毕竟是非盈利的慈善设施,收容的也不只是小孩子,还有无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和残障。光是靠着微薄的赞助和政府补贴来维持基本的吃穿住学都已经濒临负债,到最后不过是保障他们能够最低限度的,活着,而已。 所以伊佐那跟鹤蝶才老是和人打架干仗,就是想争得更多的资源,吃饱一点,穿暖一点……或者说,能生存得更久一点。 这样的行为公平吗?他们抢到了,那被抢的人又怎么办呢?去抢夺更弱者的资源吗?这样一层一层下去,其实所有人都是输家。 但洋子无法指责他们俩一句。她是成年人,她比两个少年更懂得社会的本质,这些不过就是资源受限分配不均带来的恶果,是环境造就了他们,不是他们本性恶劣。所以,她只能想办法多帮帮他俩——就像她在学校见到一次霸凌都一定要上去制止一样,哪怕再微薄的力量,一次一次做下去也总能改变一点吧?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洋子!喂!” 脑子里正乱七八糟地考虑着伊佐那他们的事,然后就感觉到自己被狠狠推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正在校门口和堂姐绫子说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这个大手大脚花钱的骄纵小女孩儿又没钱了而已。 “但这周我也没有多的零花钱了。” 听完洋子的话,绫子撅着的嘴里立刻发出了不满的一声‘啊?!’,然后便跺着脚发了会脾气:“烦死了!!我本来想着一定能买到姬莓这次新专辑的初回限定盘的!怎么办啊,我好想要特典送的随机封面,据说这次有换新造型的,肯定更好看了!” 所以那种视觉系乐队的新造型,换来换去不也都是杀马特一样夸张的感觉吗……到底怎么看得出来更好看了?洋子有些无语地想到。 但她明白,绫子一旦进入这种焦躁状态就会有些‘歇斯底里’,从某种意义上讲,和对方总是压着自己听的那些乐队的歌也有点异曲同工之感吧。总之,还是趁着绫子正专注在气恼里的时候,溜为上策。 她还要去给伊佐那他们送东西呢! 这也是为什么她拿不出零花来支援绫子的原因——现在已经入冬了,那两个少年还穿着秋天的薄毛衣,不过是多套了几件在里面勉强取暖。甚至这都算是好的,因为过几天还会有一批捐赠的冬衣送到,至少衣服裤子都有得换。可捐赠的衣物中,却很少有袜子围巾还有内衣裤等小件,最窘迫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光着脚过的冬天。 洋子每周都能有几千到一万日元不等的零花,她攒了一个月总算给伊佐那还有鹤蝶凑出来了一整套的围巾手套袜子还有内衣等东西,就想着今天给他们。 等她到了三人常约的河堤边那个小公园时,伊佐那跟鹤蝶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两个人都穿着还算新的羽绒服和棉裤,看来应该是冬衣送到了。 “洋子!你看,这件是不是还不错!” 看到她走过来,伊佐那立刻从坐着的栏杆上跳下,围着她跑了一圈,张开手展示自己的新衣服。 这还是他和鹤蝶今天早上和人打架抢到的,是最新最好的两件了。 虽然看起来是比较新啦……但明显都不是你们俩能穿的型号啊!两个人都因为穿着小一号的衣服,露出了一小节腰的位置来,拉链也拉不到脖子上。 洋子不好打击两个人的积极性,只能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好好好,你们俩帅呆啦!要是换上这些,就更帅了哦!” 一边说着,她一边褪下沉重的书包咚地一下放在了地上,然后翻开了外壳——里面和学习相关的是一点也没有,满满当当塞的都是她给两个小家伙带的东西。她已经用小袋子分门别类的打包好了,只需要掏出来一人一份就可以。 “这是你们俩的围巾手套和帽子;这是换洗的袜子还有内衣……颜色我都是选的一样的,这样你们俩就抢不起来了吧!不能每次都叫鹤蝶吃亏让着你。” 手里拿到那包内衣裤的时候两个人还有点不好意思,然后被点名的伊佐那便睁大了眼睛有些不高兴:“啊……明明是鹤蝶自己…”然后没说完的话在洋子抬头瞪着他的眼神下最终被心虚地咽了下去。 但下一秒他又高兴了起来,因为洋子从书包里掏出了两瓶学校中午给食剩下的牛奶,以及她偷偷多打了点饭后把小菜塞进去自己徒手捏的饭团。 “吃吧吃吧!今天有小鱼干,我把隔壁不吃的也都要来给你们塞了好多,怎么样!” 毕竟是午饭时间趁着老师不注意捏出来的东西,每个饭团都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只是这并不妨碍两个人对食物的热情,十一二岁的年纪还天天运动量大,几乎都是没吃饱过的状态。 总感觉自己像是投喂了两只流浪猫的老母亲啊。洋子和他们一起并排坐在河堤的阶梯上,双手撑着下巴,侧脸看着俩少年吃得狼吞虎咽的,不知为何心里总感觉有点母爱泛滥。 这么一想,鹤蝶肯定是只小黑猫!伊佐那……是奶牛猫吧!不对,从肤色来讲,暹罗变黑后的棕色是不是会更接近一点?脑子里想象着两只猫猫围着自己脚边打转的情景,洋子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伊佐那一口气喝完那瓶牛奶,转过头便看见小女孩儿偷笑的表情。 他有时候觉得很神奇,对方比他都小5岁,小二的年纪却像个大人。但和自己身边那些自诩老练的大人又不太一样——大概正是被洋子身上那种异于常人的成熟和宽厚所吸引,自己才会忍不住在人家校门口周围乱晃,刻意去接近她。 也如他所愿的,在得知两个人的境遇后,她自发地照顾起了自己跟鹤蝶,哪怕嘴上说着是他们俩每天护送她回家的报答,实际上伊佐那并不傻,他当然知道这就是个搪塞的理由。 洋子并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她就是可怜他们……但或许也不只是可怜他们。 “你知道天竺吗,洋子。” 鬼使神差的,伊佐那突然把只和鹤蝶讲过的,内心隐秘的那个理想脱口而出。他总是在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有那么一个地方,可以收容所有无家可归的人,而且不止是给他们基本的温饱,是有机会摆脱现在,成为人上人。 那时,就可以不用打架,不用争抢,不用像野兽一般你死我活。 听完后的洋子直接睁大了眼,被震惊到短暂的失语。她实在没想到以伊佐那这种要强的性格,也会考虑到其实弱者之间的斗争是无意义的,甚至也隐约触摸到了自己的贫困处境下的本质。 “其实西游记里的神、妖、人,和我们现在的世界也没有什么差别。”洋子第一次,严肃且认真地看着伊佐那,没有再把他当成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儿,平等地看着他说道:“看起来好像妖怪比人类厉害,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都想成为神仙,因为那意味着更强大的力量,更优渥的资源,更安全的环境。” “神仙们只不过拿出少数的东西出来,便能引诱人和妖去争夺,然后他们可以替弱者打压强者,以收取回报;也可以用诚心求取为由实现一部分人的愿望,来获得供奉;更甚者,当两方中出了有实力抗衡他们的人,那就想办法收入麾下,成为他们手里的矛和盾……” 越说,她的语气就越快,似乎被某种情绪左右了。 “实际上,如果神仙真的在乎人类和妖怪过得好不好,那为什么独坐云端?他们自己享受着无边法力,不用考虑生存和温饱,还长生不老,福寿延年……他们的世界里流淌着奶和蜜,却还在向为活着而挣扎的人和妖索要侍奉与贡品。” “神仙口中总言的众生平等,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的话术而已。明明自己什么都有了,还要说这都是我修行得来,并奉劝他人也多积善行德……活着都困难的人,还能修什么德行?这就是神仙们高高在上时控制人的手段!” 伊佐那看着低头说话的洋子,她没了刚才那种轻松的笑意,眉头微微皱着,但他却硬生生从对方稚嫩的脸上看出了一种愤怒和……自我厌弃。 他忍不住伸出去,握住了对方攥紧成拳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硬塞了进去后,握住。 看着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指,洋子悲愤的内心突然有了些微的平复。前世她当过各种志愿者,去过很多贫困的城市和国家援助,甚至后来还加入了UN*旗下的分支组织工作。在那些贫瘠的地方,她看过太多的穷苦与不公,也比谁都清楚,伊佐那想要实现的这个理想,难如天方夜谭。 但,哪怕不是所有人,只是让身边的人能脱离苦海也是一种成功吧? 她抬起头来看着伊佐那,和他身后一脸迷茫的鹤蝶,突然有些释怀地笑了起来:“遥远的目标先不谈,在这之前你们总得顾好自己吧?饭都是一点一点吃的。” “没有啊,我一口就能吃一个。” 终于能插上话的鹤蝶捧着手里最后一个拳头大的饭团,当着两个人的面直接张开大口整个塞进了嘴里,然后还一边鼓着腮帮子艰难地咀嚼着,一脸‘看吧!我厉害吧!’的表情。 逗得洋子坐在那儿直摇着小腿,笑好大声。 “那你可最厉害啦!” 第五章 “又不是什么事都需要靠打架解决的吧?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你看你这个口子,差一点就伤到眼睛了,那可怎么办?” 看着面前明显才打完架脏兮兮的两个人,洋子叉着腰忍不住数落了几句。只他们低着头的模样,又总觉得可怜巴巴的,她叹口气,从包里翻出特意给他们俩准备好的手帕,然后走了过去给他们擦脸上的灰。 手上都是脏的,还得她来。 伊佐那的情况最狼狈,谁是主要战力简直一目了然,估计鹤蝶就是去拉架的。洋子把叠好的手帕甩开,然后使劲儿踮起了脚,想帮伊佐那把眼角周围的尘土擦掉。只是少年到底比洋子高了一大截,额头上那一块怎么踮脚都擦不到。 这会儿,臭着一张脸的伊佐那才忍不住勾着嘴角笑出了声,然后他双手抱着洋子的腰一使劲,就把小女孩儿放在了后面的台阶上,两个人这才面对了面。 洋子稍微还有点不好意思哩,便瞪了伊佐那一眼,把手帕塞进他怀里:“你自己擦吧!别用手摸脏的那一面啊。我找找还有没有创口贴……” 就这俩少年打架的频率,她常备在书包里以防万一的便携消毒液和创口贴都快见底了。也不知道怎么和保姆讲这个事……总不能说是自己用掉的,看来只能装糊涂说搞掉了吧? “所以这次又怎么打起来了?福利院的人都不管你们?” “伊佐那的围巾被抢了。”洗干净了手正拿着饭团大口吞咽的鹤蝶这样回答到:“刚我们出门的时候,荒原那几个家伙看见伊佐那手里拿着,就去抢。然后就打了起来,围巾也被扯坏了。” 说着,鹤蝶指了指伊佐那抓在手里那一团。 她就说那灰不溜秋看着脏死了的是什么东西来着,对方还这么死抓着不放,结果是围巾啊!洋子一边给伊佐那贴着最后一张创口贴,一边又忍不住教育了一句:“他们要就给他们嘛,我再给你买就是了。你看现在,额头肿起来这么大个包,到处都是擦伤……” “那不一样。”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伊佐那撇过头一下打断了。 “就是嘛!他们凭什么抢我们的东西!还好打赢了,而且伊佐那可厉害啦!打得荒原他直接……唔!” 低着头看着手里破破烂烂一坨毛线的伊佐那立刻趁着洋子没注意,踢了大嘴巴的鹤蝶一脚,然后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直接什么?” 洋子正在把地上的垃圾收拾进袋子里,不过是顺着他们的话随口问了一句,也没发现那边两个少年打的机锋,抬头的时候便看见鹤蝶摸着脑袋,表情不太自然地回答道:“就是直接……就,扔下围巾就跑了!跑得可快啦!” 说完,他还侧头看了伊佐那一眼,对方的脸色才总算好了一点。 其实鹤蝶不太明白为什么伊佐那会生气,这不是想夸他打架很强,能把对面的人都打趴下嘛?况且,荒原可是五个人围攻他们两个人诶,如此情况下还能占上风,甚至把荒原打到神志不清,直接叫了救护车过来…… 为什么不能和洋子炫耀呢? 比起鹤蝶,伊佐那在待人处事上要敏感得多。就像他认定洋子不会不管他们俩一样,他也知道洋子肯定接受不了他们打架太过火的事。所以,他隐瞒了很多没有和她讲,像把人打进了医院;帮附近中学的学生威胁不听话的家伙;收钱代打等等类似的‘腌臜’事。 甚至,有些时候带着打架的伤来见她,像今天这样,并不是他真被打得有多惨,对手肯定比他更惨——单纯就是想装可怜,博得更多的同情。 伊佐那当然知道自己打架挺厉害的,大概就是被洋子救了的那次围殴过后,他像是突然被打通了某条神经一样,变得敢打且能打起来。所以直到现在,那十一个欺凌他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被他‘造访’了两三次,主谋更是进过一次医院。 他并没有要停手的打算,就像是之前说的那样,他要让这群人感受到比当初自己遭受过的,更恐怖的痛苦和绝望。 这些,他都不可能和洋子讲。这只是出于他某种敏锐的动物性直觉——如果让洋子知道了,那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到此结束了。 伊佐那看着洋子刚从脖子上解下后递过来的那条红色围巾,刚刚还因为想起这些事,而满是阴霾、躁动、爆烈的内心突然变得很安静。 “怎么啦?别嫌弃是我用的嘛,你现在这样光着脖子不冷嘛?我倒是有头发可以遮一下了……等我又有零花钱了,再给你买新的好不好?” 洋子以为伊佐那盯着围巾但迟迟不接过去,是因为这是她用过的,而且还是大红色这么个过于艳丽的颜色。十几岁的小男孩,正是个人意识强烈迸发的时期,对这些东西应该还是蛮在意的,所以便这么哄他道。 “不用了,这条就可以了。”刚才还被伊佐那紧握不放的脏围巾,此时便被他毫无留恋地丢到了洋子放在地上的垃圾袋里,然后他伸手拿过了这条红色的,摩挲了一下后,直接围到了脖子上。 他感受着上面女孩儿的余温,笑着和洋子说:“这次我肯定会特别珍惜它的。” 真是个好孩子! 打架也不是他想打的,算得上正当防卫吧?明明这么乖这么可爱,却老是被欺负,又不是面人儿,自然也会反抗嘛。况且,男孩子多的地方,还是福利院里面,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事,都只是些擦伤也不严重了。 也不好再多指责什么,洋子抬手轻轻摸了摸伊佐那眼睛旁边,贴着小熊创口贴的地方开口说:“比起这个,你要多珍惜自己呀,伊佐那。”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话说完后,少年白色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立刻垂下了眼帘,盖住了淡紫色的眼睛里突然闪烁起来的亮光。 然而,没过几天,才义正言辞教育两个少年不要打架,珍惜身体的洋子,就光荣的,也打了架且负了伤。 她也不想这样把自己的脸打得啪啪作响,实在是有些事情你遇上了吧,真的没办法——毕竟,校园霸凌这样的情况,在学校里并不少见。 而这些孩子们霸凌的理由也相当任性残忍,有时候可能就是看见某个孩子做了一些大家不会做的行为,比如把手工课剩余的布料等带回家。洋子之前就知道那个叫宗太郎男孩儿家里比较穷,只有一个母亲,下面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妹要照顾。 因为她有注意到宗太郎也有把牛奶省下的行为,可实际上很多孩子是不太喜欢牛奶的腥味的,就总会剩下一些,老师一般也是允许喜欢喝的孩子申请多拿一瓶。所以洋子每次都会去多要一瓶凑两个带给伊佐那他们,但她发现宗太郎却从没申请过,他似乎尽量避免展现自己的不同,也不敢和老师说话。 见这日常在班里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儿如此,洋子便试探性地问他,要不要她去帮他跟老师多要一瓶呀?两个人这样便认识了。 中间也帮他喝止过几次霸凌,只是这次遇到那个欺负人的男孩儿太强势,被洋子指责了几句后就急了,两个人便扭打了起来。再加上对面这个才转学来没多久的小胖子下手又重又狠,她后面想跑都没跑掉,还是老师来把人从她身上拖走的。 这下可真是踢到了硬骨头。她可没想到对方能急眼成这样,当时也就想着义正言辞地说几句再威胁一下要告诉老师,一般人也就收手了……看来在转学前肯定也没少在学校里打架吧?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转的学? 但被老师知道后,肯定会捅到室町家去,这下免不了又要被关小黑屋吧?说不定还得再挨一顿‘藤条炒肉’。看来下次对付这个小胖子得换种办法,不能硬来……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洋子一边在水池边勉强清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痕迹。只是手臂上的擦伤和侧脸的淤青不是能轻易掩盖的,她也只能作罢。 见到伊佐那两人的时候自然也把他们给惊到了。 “当然,我也不是主动打架的,我这属于正当防卫。所以你们也是,先做到别自发去挑衅就行,但别人打你也不能站着不动吧?能跑就先跑,不要硬着头皮去互殴……我这是没办法嘛,那小胖子坐在我身上压着动不了,唉,不然我早跑了。” 面对两个人义愤填膺的模样,洋子赶紧找补了几句。 “就这么算了吗?你不生气吗?不会不甘心吗?”然而伊佐那看起来却比她还愤怒,平时总挂着笑的嘴角此时却紧抿着。 洋子踮着脚努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作安抚……其实她是想拍拍头来着,但算了,人就这么点高度:“你被打了就打回去,他挨了揍又报复回来,这样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是个头呀?只会把矛盾激化得更恶劣,这可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我没事儿的,况且那小胖子才转学过来,可能是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 是啊,你来我往间肯定会变得越来越过分,没法根治。 所以只要在最初还回去的时候,就把对方打到无力再还击就好了。就像之前欺凌他的人那样:每一次报复他都下死手,每一次都打到对方求饶,现在便再也没人敢对他怎么样了。 但,或许洋子说的是对的呢? 伊佐那心里又猛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声音,把他内心翻腾的暴戾压了下去。 第六章 当天晚上肯定是被关了小黑屋,但因为祖父不在,所以少挨了一顿藤条倒是让洋子觉得略有赚到。后来再回学校后,她便小心打听起了那个小胖子的情况。 之前学校里那些欺凌事件总体上都是小打小闹,只要威胁一下会告诉老师和家长然后再说几句软话,基本都不会再发生。小孩子对于把事情捅到大人那里去都有些畏惧,但明显,那个小胖子却不这样。 在那天之后又在学校里和人打过几次架,回回都下手很重。洋子有一天便悄悄去偷听他被请家长后,老师和他父亲的谈话。又带着伊佐那他们去小胖子家附近溜达,探听情报,然后才拼凑出了这底下的内幕。 小胖子——草野行人的父亲是个家暴男,总会在家里打他和他母亲,但却会因为儿子在学校打架赢了而高兴,觉得自家孩子占了上风很厉害,连在老师面前都能大言不惭地说出‘只要我儿子没吃亏就行’这种混账话。 如此环境下,小胖子自然会不由自主地去霸凌其他人。或许是为了换得父亲的夸奖以减少自己被打的威胁,也或许就是有样学样把自己被揍的怨愤转嫁给弱者。 “你看,他是有原因的。想解决这种问题,可不是你打我,我再打你就有用的。我得想办法让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和他讨厌的父亲一模一样,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自己讨厌的人才行!怎么能用父亲的失职,来惩罚自己的人生呢?” 洋子这样对伊佐那和鹤蝶说道,甚至带着两个人一起玩‘侦探游戏’去调查,也是想多教教两个小孩儿,让他们多点角度看世界,别在复杂的环境里被迫走了歪路而不自知。 当时鹤蝶一直点着头,伊佐那虽然也笑着,但洋子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点漫不经心。 洋子一旦决定后立马便开始在学校里主动找小胖子聊天。但小孩子嘛,还是经常打架不服输的性格,肯定没耐心听她啰啰嗦嗦讲一些在对方看来很不中听的话,所以时不时就能看到她被小胖子满学校的追。 只不过她把仇恨拉足了吧,小胖子也没什么精力针对其他人了。而且最近几天,小胖子明显就是随便追她几步,就不管了,害她白跑出去老远。想来是有听进去一点?洋子信心满满地想到,那些老师们只会和稀泥,根本都不知道为啥这小孩儿这么难管这么皮。 虽然同龄人说的话缺少一些来自高位者的权威性,但相对的也不太容易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只要自己多跟他接触,等到小胖子某一天愿意和她交流时,或许可以知道更多的内幕,她也可以尽己所能帮对方想办法,去摆脱那个人渣父亲。 如果真的是家暴之类的情况,肯定有机会和警察申请人身保护。只要有官方介入,那后续应该就好处理多了,社区的PTA委员会*可比一般的老师靠谱得多。但她也只是探听到这样的消息,还不敢断言真实的情况,更别说进一步帮小胖子想更好的办法。 若是真的,先给PTA寄匿名信说明情况请求调查应该更稳妥一点。 “洋子!认真一点!” 随着藤条挥舞过来的风声,洋子立马从自己的思绪里脱离了出来,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格挡然后躲避。 差点忘了自己正在上家里安排的花道课程。 新年放假后,也不知道祖父怎么想的,便没再让她跟着小弟子们学能乐了,反而安排了一个教花道的老师过来,要洋子和绫子一起上课。都不用猜,肯定是想把她们俩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吧。 然后向来坐不住的绫子就在课上狠狠挨了好几次打。要知道,连大伯大伯母都没打过她,哪在家里被拘着还受这种气?但她闹了两次未果后,整个人就蔫了不少。今天又看见洋子破天荒差点挨了老师的打,绫子甚至趁老师转身拿花的时候,悄悄扯了扯洋子的袖子,挤眉弄眼的,大概是想问还好吗? 花道课的老师是个比较严肃的女人,但毕竟是外人,其实藤条抽过来都很轻的,祖父和大伯打她的时候可重多了。只有绫子因为不知道,还以为她第一次挨打呢,才担心她。洋子便赶紧转过头给对方做了个‘没关系’的口型。 然后在跟着老师学习的时候,又因为太无聊,忍不住思绪飞远了。 也不知道伊佐那他们俩怎么样了?从圣诞节回家后她又没办法出门,已经十几天没见到那两个人。虽然放假前也和他们讲过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但还是挺担心他们在福利院过得如何。 或许也不只是担心吧。洋子猛地反应过来,她似乎从某一次平等地和伊佐那交流过后,已经渐渐把对方当作了相互对等的朋友。会想念朋友,会在意他们好不好,都是人类正常的情感而已。 很快,2月初的时候,附近的神社举办每年一度的祭典,因为今年是20世纪的第一年,自然要隆重很多,室町家作为神社的能乐表演合作方,几乎是全家出动前往,只留下一不小心感冒的洋子在家里。 然后,趁着家里没啥人的时候,洋子往书包里揣了不少蜜柑和吃的喝的,悄悄想溜出家门去找伊佐那两人。大门的密码她早就从绫子那里知道了,只是跑出去一会儿的话,很快回来也不会被发现,大不了就说到院子里玩去了嘛。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吸了下鼻涕,快速打开了侧门一个闪身出去,完了还不忘慢慢把铁门拉过去关上,好不发出声响。 “洋子。” “!” 结果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差点把洋子魂都吓飞了,还好她刚把门拉上,不然就手抖那么一下,铁门出点什么声就完蛋了!惊恐地转过头的时候,便看见了鼻头脸蛋都红红的伊佐那跟鹤蝶两人,揣着手站在台阶下。 “你们俩怎么在这里?” “这几天没事,伊佐那就拉我上来看看……”鹤蝶把整个脖子都缩到了围巾里,说话的时候都看不见他的嘴了:“上午看到你们家出去了好多车,刚还在想你该不会也出去了,正打算走了。” “你生病了?” 反而是伊佐那,一直就盯着洋子看,好一会儿才有些严肃地冒出这么一句。 啊,是鼻涕又流出来了。这下尴尬死了!成年芯的洋子,要面子在乎形象的程度也是成年人级别,赶紧想掏手帕擦的时候却发现,刚才为了快点收拾,只来得及塞些吃的喝的,根本没带毛巾纸巾之类的东西。 正低头找着能用的东西,还不忘努力吸着鼻涕时,洋子感觉到脸被人捧了起来,然后便看见伊佐那拿着一张很熟悉的紫色小毛巾,动作很轻的替她擦了擦鼻子。 好像是很早前,换给他的那张。 但这样被人当小孩子对待还是让洋子有些不自在,脸都有些发烫:“好了好了,我就是有点感冒嘛。说起来,我正想给你们送东西呢!” 三个人便并排坐在了侧门下面的那一坡石梯上,还是伊佐那坐在中间,然后洋子打开书包给自己右边的俩人发‘物资’,就好像这半年多以来,每一个放学后的黄昏一样。 “这个蜜柑超级好吃!是和歌山来的特产,我不太喜欢酸的都能吃好几个呢!还有年节时的年糕,虽然现在已经新年过去一个多月了……但对于我们来讲是新年的第一次见面吧?不对,该说是20世纪初的第一次见面,还是可以一起吃的!” “我们过年就只吃了荞麦面。” “而且好难吃,还吃不饱。”伊佐那顺着鹤蝶的话强调了一句。说完立刻被洋子一人塞了一个被保鲜膜包装得好好的柏饼年糕。 “吃吧吃吧,还有几个樱饼,都留着呢!全给你们!” 当然,这种过年时的果子现在她那儿还能剩这么多,全是因为她不喜欢吃……但看起来伊佐那跟鹤蝶都挺喜欢这种腻得要死的红豆馅,那就交给他们消灭掉吧,不浪费食物嘛。 伊佐那刚把剩下的那些递给鹤蝶,嘴里还嚼着柏饼,转头就看见洋子晃着两条腿正看着山下出神。女孩儿的背后就是高耸的石砌围墙,夹在围墙中间的铁门缝隙里,微微露出了一点刚才她没关紧的庭院内景色。 他一直知道女孩儿一定是出生在一个富裕优越的家庭里,然而这几天他跟鹤蝶在附近闲晃时,才对这种家境上的差距有了概念——洋子的家,比他们福利院都大。 但他又隐约感觉到,洋子不喜欢这个豪华的家。 “洋子,最近过得好吗?”然后,从来没有探听过女孩儿的家世,从来都是怀着利用她而已这种心态的伊佐那,便像上次提起天竺时一样,又一次没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 想多和她在一起,靠近她,了解她。 “嗯?最近?就……怎么说呢…就最近在学插花的课程嘛。其实挺无聊的,说起来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家啊……” 大概是习惯了有‘投喂’的两只‘野猫’陪伴的日子,而且,这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被人问过得如何,一瞬间,洋子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可一旦起了个头,她便再也刹不住车,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一直以来的那些事。 在室町家的事,学能乐的事,想要离开的事……好多好多,她一直不敢说,找不到人说,本以为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那些隐秘之事,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伊佐那面前脱口而出。 直到伊佐那用小毛巾给她擦脸时,洋子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眼泪正汹涌地流淌着。她抬眼看着面前的白发少年,对方淡紫色的眼睛永远雾蒙蒙的,脸上还是那样微微勾着嘴角笑着的模样,甚至,总觉得他比平时吃到好吃的东西还开心。 怎么能在别人面前哭成这样!太不成熟了!没看正笑话自己嘛!洋子正不好意思呢,然后突然发现:“啊!伊佐那!这张毛巾不是刚才给我擦过鼻涕吗!” 少年立刻反应过来似的,赶紧把小毛巾塞进了兜里就准备拿手去帮她擦眼泪——“你才吃了柏饼!手上都是粉诶!” 好吧,伊佐那歪着头想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便把脑袋凑了过去,用脸颊蹭了蹭洋子的,然后还抵着额头贴很近地和她笑着说道:“那我只有脸是干净的了。” 洋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两人的眼瞳中都是对方的模样,白色的雾气随着呼吸的频率氤氲开来,似乎连气息都缠绕在一起了一样,不分彼此。 他们俩都没有说话,直到坐在伊佐那右边的鹤蝶看了半天两个人的互动,挠了挠脑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可是我有纸巾啊!为啥不找我要?” 然后便被脸红得像煮熟了一样的洋子探过身来劈手夺过。 “你早说啊!” “你也没问我嘛……” 坐在两人中间的伊佐那弯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洋子并非他想的那样完美,她也并非过着理想的生活,她甚至同样被困在牢笼里痛苦不堪。伊佐那从没有一刻觉得两个人原来这样的贴近,如此的相似。 真好啊。真好啊。 真希望此时可以永远继续下去。 少年不禁这样想到。 第七章 等春假放完,4月开学的时候,洋子却发现那个叫草野行人的小胖子的欺凌行为似乎变本加厉了起来。 起初只是在和人闹矛盾时会动手打人,现在却开始把当初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小孩当作自己的仆人一般使唤,甚至会要求他们拿出自己的零花钱上供。 这已经不再是小孩之间因为不懂事而自然产生的动物本能,而是把暴力转变为权力的社会化结果。对于认知不完全的孩子来讲,早早体验到权力可带不来什么好处……是有人教他的吗?还是他在哪里观察到或学来的呢? 这根本不像是自发性发展会带来的啊。 她必须制止,不然再这么下去,这孩子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所以,在放学后,看到草野行人和他的小弟们在叫他们班里的一位女生给他写作业时,洋子直接走到了他们班门口大声说道:“这是不对的吧?我要告诉老师了!” “好啊,你可以告诉老师,你告诉一次,我就趁你不注意打她一次,还会在她的抽屉里放虫子和蛇,会偷班里同学的东西塞到她的课桌说是她做的。” 洋子看着眼前经过假期后瘦了一些的草野行人,突然觉得这家伙变得完全不像之前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她握了握拳,然后对着那个一直摇头的女生笑了笑作安抚,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虽然并不知道这个假期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草野已经被带着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从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就能感觉到,有人告诉了他如何更有效地威胁,或者,他从某些这样做的人那里学到了什么才是‘有用的威慑力’。 看来她想让对方改邪归正也很难了,但没有那么顺利也无所谓。面对强硬的做法,她也有强硬对策,毕竟自己不是真正的小孩儿,并不会因此妥协。她会想办法收集证据,如果交给老师没用,就报给PTA委员会,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孩子的安全,委员会的家长们也有极大的可能报警。 如果闹得足够大,草野一家大概率就会再次搬家吧?至少在这个学校和这个社区,是很难呆下去了。 她并没想到,最终居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原本还觉得一切顺利,但也是,她到底不了解对方的生长环境和情况,很难单凭几句甚至有些假大空的劝诫就让草野认同自己。况且,并不是所有学坏的小孩儿都和伊佐那还有鹤蝶似的听话懂事,动物的本能就是会在人格发展中驱使人向恶,所以才会有道德、文明、伦理来约束自身。 但这件事还是不要和这两人讲吧,之前还信誓旦旦的说没问题的……打脸来得太快反而有点丢人了。一边这样想着,洋子挠了挠脸,然后便开始在本子上列表格,计划着要怎么收集证据,才能让草野行人切切实实的受个教训。 只是,她自以为能瞒得住的事,却早在开学前一段时间,在她发现之前,就已经被伊佐那注意到了。 教坏草野行人的,正是这附近的一群小混混。放假的时候,草野的父亲天天出去打小钢珠都没怎么管他,而母亲因为受不了这个男人,便自己跑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原本洋子的话确实有那么一点让草野行人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变成了父亲那样的人,这样的话,母亲应该会讨厌自己的,如果变好一点乖一点,母亲是不是会多关注自己一些? 但现实是,趁着刚搬来没多久,草野父亲对这周围还不太熟的时候,他的母亲,找了个机会,卷了些存款毫无征兆地跑掉了。走之前她都没有给草野行人做上一顿晚饭,甚至最后,也是由他来承受了父亲的怒火。 对于8、9岁的孩子来讲,此时的生活几乎等同于地狱。 父亲在母亲走后更是不着家,无人管教的草野在闲逛的时候认识了那群小混混,然后便在这种不良团体里找到了归属和存在感,把混混们的做派奉为圭臬,彻底滑向了深渊。 而这群小混混,也正是伊佐那认识的人。甚至,他之前因为打架厉害,还替这个不良团体当过几次打手。欺负他的那些人的情报也是这写不良给他的,不然他还真不知道对方的家都在哪儿,更不可能一个一个上门去报复。 所以,几乎是在草野行人加入这个团体后没多久,他就知道了这件事。鹤蝶还和他讲,要不要告诉洋子啊?草野这家伙都已经学会用钢管攻击别人了,洋子肯定不愿意看到吧? “侦探游戏玩上瘾了吗?鹤蝶?” 那时候的伊佐那,还不知道洋子其实也过得水深火热,他还没有把对方当作和自己一国的人,所以便什么也没说。甚至隐隐有些恶趣味的想到,等她自己发现的时候应该就晚了吧?到时她还说得出,一定是有原因的,还有机会的…这样的话吗? 可等他真的接受了洋子,把她当作自己的同伴后,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了——他意外地,不太想看到女孩儿失望与无措的模样。 就算,这是他最喜欢在别人脸上看见的表情。 而至于草野的堕落,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伊佐那无所谓地想到,他只想把之前欺凌他的人都折磨够了,再长大一点就去赚钱还是怎么样,等有能力了就帮洋子脱离她的家庭,到时候他们三个人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一起。 正是因为他这种漠不关心,再加上洋子的刻意隐瞒,伊佐那并没有发现洋子私底下悄悄的收集了草野在学校霸凌的证据,并以大人的口吻写了一封匿名信,甚至还暗中让被欺负的孩子们都签了名字按了印章后,直接邮寄给了社区的PTA委员会。 这下算是彻底捅破了天,被欺负的孩子们的家长,在各自得知情况的当天,便和委员会的负责人们一起前往学校讨要说法。学校自然也会害怕牵连到自身,立即就报了警,当天晚上的时候,警察就在某个小钢珠店里找到了草野的父亲。 只草野本人,跟着不良团体们不知道胡混到哪儿去了。 整个事件很快就闹得人尽皆知,他们所在的幸区的各所学校也因此受到了一次排查,就怕还有什么漏网之鱼。 前后不过半个月而已,始作俑者的洋子并不清楚后续的结果,但草野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原本被欺负过的孩子有些回来了,有些则转去了其他地方,算是安定了下来。接着又没过多久,便听到老师们私下在说草野家要搬离幸区。 有时候洋子也会想,她是不是做得有点太过了?但她又忍不住觉得,如果不出手制止,如果不让霸凌者受到惩罚……或者,如果不让强权受到威胁,受害的人只会更多,长此以往发展下去,到最后所有人都是输家。 哪怕草野在这之中,明白了一点点自己错了呢?他会吗?自己曾经和他说过的那些话,他有偶尔想起过一丝一毫吗? 只很显然的是,不会,没有。 洋子看着把自己围在小巷子里的这群半大少年们,大概也就比伊佐那他们大不了几岁,其实看起来还是很青涩的模样,但眉眼间的凶狠和嘴里的威胁之语,已经比大多数成年人都来得熟练。 这几天也不知道伊佐那跟鹤蝶有什么事,她没见到两个人,便只把带的东西放在了公园里那把约定好的长椅上一个人往回走,然后便被这群混混们抓住拖到了附近的小巷子里。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洋子很快反应了过来,把挂在胸前的手机捏在了手里,正准备按下警报按钮时,却被对面的男生眼疾手快地夺了过去。哪怕她死命和对方拉扯,力量上的悬殊,以及更多的手伸过来制住了她的身体使其动弹不得。 这群人是有目的性的,估计说什么都没用了,至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有惹过你们吧。”洋子被两个人压在了墙上,脚悬空,几乎没有逃脱的机会,但还是盯着眼前正在翻着自己书包的三个少年。 压着洋子的其中一人听见她的话后立马笑了起来:“我说,是你干的吧?害得草野失学还搬家的事?” 不过是刹那间,洋子已经明白了整件事的逻辑:草野是怎么变坏的,以及,她受到了来自谁的报复。 “那你们想干什么?” 抢钱?撕课本?还是泼水或者拿虫子塞进她的衣服里?对于一个不过7、8岁的小女孩儿,还能有什么恐吓的手段? 把她书包里所有东西都倒在地上后,明显是领头的那个黄毛少年拿起她的钱包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完全没有哭闹的女孩儿。果然像草野说的那样,对方并不害怕这种常见的威胁,甚至冷静得有些诡异……那就用一些,不把对方当小孩儿的手段吧。 他想起自己那个加入了极道组织的堂哥,之前和他们炫耀过,道上的人都怎么威慑那些看似沉着的女人们的。 毕竟男人在女人面前就是有着绝对的优势啊。黄毛少年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抓起洋子的衣领快速又精准地割开。 “喂!你们想干嘛!” 女孩儿提高的声调和慌乱的语气,还有挣扎的身体以及惊恐的眼神,都让黄毛跟堂哥说的那些话一一对上,果然是这样的!他高兴极了,像是验证了什么攻略的真实性一样。 撕碎她的衣服,就会撕碎她们所有的沉着和冷静,抓在她们身体上的手,从此就会变成永远的印迹,再也消抹不掉,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 不论几岁都一样。 “洋子肯定已经回家了。” 伊佐那看了一眼鹤蝶,摸着自己兜里揣着的东西后笑了笑:“没事啊,明天再给她。我就是去看看她放在公园长椅上的饭团有没有被拿走。” 两个人说着话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便看见前面一伙熟悉的小混混们走了过去,领头的正从一个熟悉的小熊钱包里拿钱出来分给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俩。 ‘说起来!草野不是讲那家伙是隔壁山上什么有钱人家的女儿嘛!那我们算不算是……跟那个什么大小姐…哈哈哈!’ ‘你还别说,她那个衣服料子摸起来就不一样!而且零花钱居然有一万多!’ ‘不是吧?!你们真对小P孩儿也Y得起来啊!’ …… “伊佐那?!”鹤蝶慌乱地叫了一声少年的名字,像是惊醒了沉睡的巨兽一般,对方猛地朝着小混混离去时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然后不过是快步搜寻了两个路口,就看到了小巷子里,一个小女孩儿的身影。 她站在垃圾箱旁边正在给自己穿衣服。 哪怕手是抖的,衣服是残破的,但她还是尽量找可以穿的方式把自己包裹起来。 听见脚步声后她立刻弯下腰护住自己,再猛地抬头看了过来,警惕的眼神对上伊佐那与鹤蝶的脸时,对方的身体似乎都放松了一些。 然后她抓着胸口的衣服,脸上挂着泪痕却笑着和他们俩说道:“我没事的,他们还没做到那种程度,不过是撕烂了衣服拿手…也就算猥/亵了一下而已。对的,这都不算什么,不算什么…我没有受到不可逆的伤害或者影响…我……” 伊佐那用衣服包住她的瞬间,洋子抬头看向对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淡紫色眼睛里不再蒙着一层薄雾,取而代之的是极度压抑的膨大情绪,连红血丝都清晰可见。 眼泪又滚落了下来,但洋子还是不敢不笑,依然咧着嘴,那些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没事的,” “没事的……” 第八章 等情绪平复下来后,洋子马上便打算报警,只是她的电话已经被混混们砸坏了,她现在又不敢动,就怕破坏了现场情况。她刚开口说起这事,之前一直站在旁边着急得不行的鹤蝶立马说到:“我跑得可快了!我知道附近的交番在哪儿,你们等我,马上就回来!” 等待的时间里,洋子一直在想后续要怎么处理。这事儿肯定瞒不过家里,但她不知道室町家这种传统到有些严苛的家庭会怎么来对待她。最坏的话,肯定一时半会儿不会让她去学校了……察觉到身边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却始终维持着给自己披上衣服后,双手放在她肩膀上的动作,洋子抬头看向伊佐那,发现他正越过自己盯着后面的一个地方似乎在思考什么。 眉头压得很低,嘴角也抿着,和之前不高兴的时候差不多的表情,但却总觉得有些可怕。大概是因为刚才他的眼神太过吓人了吧?所以她小声地叫了一句对方的名字,等叫了两三声,他才动了动瞳孔,看向了自己。 “你会冷吗?” 伊佐那在聚焦到洋子身上后,突然扬了扬嘴角,笑着这样问道。 洋子摇了摇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样问她,但下一秒就被伊佐那双臂一收,抱在了怀里。感受到手掌一下一下拍在自己的背上,洋子心里那些对不可控的未来的忧虑似乎也减少了很多。 别慌,不管后面会遇到什么问题,她只要一件一件去解决就好了。她并不在意什么名声,很显然自己的朋友们也不在意,她是个成年人了,怎么能还不如伊佐那镇定呢? 在鹤蝶的带领下警察很快就来了,同行的女警看到洋子后脸上立刻浮现出可怜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简单做了询问,就带她上了车给人送去了医院。 伊佐那两人不好跟来,上车前洋子只来得及转过头朝他们笑了笑以作安抚。 等在医院检查时,室町家也果然来了人,是她的保姆小坂和大伯母,也就是绫子的母亲。但洋子也大概预料到会是如此,反正她的人生里本来就没有什么父亲母亲之类的角色,她也觉得自己并不太需要。 其实本身也没受什么伤,除了用水果刀划开衣服的时候碰到皮肤导致的几个小伤口外,她真的也只是被那群少年们当作了什么生物模型摸了一遍而已,但因为她中途有过激烈地挣扎,所以四肢上还有一点被掐的淤青。 大伯母在听到医生说她并没有遭受到侵犯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脸上原本有些纠结的表情稍微平复了一点,反倒是小坂阿姨一直把她抱在怀里,还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但从那天被带回家后,她也没有见到过除了这两个之外的任何人。 一直被关在房间里,哪怕她想出去,保姆小坂也会寸步不离。就算自己问不用去上学吗?对方也只会说要她在家里先养伤,等身体都好起来了,没问题了就能去学校了。这种话哄哄小孩子还可以,但在洋子听来无异于一种敷衍。 看来这次可能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要是真在家里又被关上个一年半载的,她自己不是不能忍受,只伊佐那他们好不容易才因为自己的接济过得顺心了一点,不知道后面是不是又要饥一顿饱一顿的了。 但也许没有自己,他们两个人也能努力过得更好的,别一副好像她起了多大作用一样的语气。洋子摇摇头,在心里指责了自己几句。也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年不也像这样被放置在房间里,没什么人可以接触吗? 不过是回到原点,她烦燥的内心和焦虑的情绪,以及那些停不下来的思考都让她感觉到,哪怕是个成年人的芯子,也已经很难再去面对以往的那种孤独了。 但她却不知道,那天上警车前的一瞥,已经是命运轮转时的最后仁慈。 “京都?” “对,明天就让小坂把东西给你收拾好,后天和你堂哥一起去吧。到了那边,记得多听你堂哥的话,少惹些事情出来!” 时隔多日见到祖父室町道明时,洋子没想到迎接她的是这样的宣判。 因为绫子的哥哥,也是她的堂哥室町宏准备去京都的观世流学习几年,那附近正好还有一所传统的女校尚在运营,观世流很多弟子的女眷都在那儿读的书,所以室町道明便打算把洋子也一起送过去。 “女校是寄宿制,也不需要额外安排人去照顾你。但在需要的时候,你得配合阿宏和观世流的大家们搞好关系。趁着现在都还没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赶紧去吧。” 可洋子怎么会答应?她知道那种寄宿制的女校,只会教一些迂腐过时的东西,对学生的行为举止也很严格,说什么培养大家闺秀,不过是造出一只又一只金丝雀而已!况且,她也放心不下伊佐那他们,好不容易才交到的朋友,还有学校的同学老师…… “我不去,我不想去京都!”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开始对这个地方产生了眷恋。 “你再说一遍?”室町道明盯着跪坐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孩儿,语气严肃地再次开口。 洋子看着祖父面无表情的脸,鼓起了勇气,第一次大声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我不愿意去京都!我不——!” ‘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把洋子剩下的话全都打散了。 “果然,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家伙。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会招惹上那些小混混,你那是什么眼神?你难不成还以为他们是随机选的你吗?肯定是因为你也有问题,才会被他们盯上!丢人现眼的东西!” 她张了张口,想起草野,想起学校被欺负的同学,还有自己寄出去的那封匿名信……然后发现自己似乎完全没办法反驳祖父说的这些话。而她此时的表情变换,也悉数落入了室町道明如鹰隼般的眼神下。 他再也忍不了心里那口气,反手又给了洋子一巴掌,见对方彻底懵了,才心里舒服了很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两个孤儿经常凑在一起,既然你自己自甘堕落要去和下贱的老鼠做朋友,被他们认识的那群混混们找上也是早晚的事。好在事情还不严重,你只是被欺负了而已。 所以,离开川崎,去京都呆几年,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你给家里丢了这么大个脸,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点天分,我可不会保下你还送去名门女校。你是该好好学一下大家闺秀的样子,去做一个合格的室町家女儿,别辜负了家里的培养。” 培养?保我?不过是利用罢了! 洋子低下头,感受到两颊火辣辣的疼痛,比日常收到的鞭打都来得难以忍受。她很早就知道的,室町道明虽然是金春派出身却很推崇观世流的世阿弥,送堂哥过去学习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自己,不过是用来和对方的女眷建立关系,是拉拢她们的工具。 实际上她并不排斥成为工具,但室町道明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质疑她的社交,甚至看不起她真心交往的朋友?会遇到那群混混,不过是自己的问题,和伊佐那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凭什么还要如此污蔑他们? 侮辱她,打压她,利用她,这些都是这个老头控制别人的手段。 可哪怕自己都明白,又有什么用呢?洋子看着自己垂在膝盖边的手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捏成了拳头。她太弱小了,什么也做不了,就像是好多年以前的那个雨夜,室町道明用手掐着她的脖子——连细弱地哭出声都费劲。 “你先好好反省两天,出发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带你出去。” 被关进熟悉的小黑屋里后,洋子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她不怎么怕黑,更不信鬼神,只是被锁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偶尔会觉得很寂寞。那时自己便会回忆起在学校的生活,会想到和伊佐那他们相处的时光,偶尔也自言自语几句,总能打发掉内心的阴霾。 但今天,无论她想多开心的事情都没用任何作用,全身发抖到只能蹲下双手抱着腿才能好一点……毫不畏惧的黑暗中似乎也隐隐散发出威胁的气息,好像会从哪里伸出手来,不是拿刀划破她的衣服,就是在她身上乱摸,或者…直接给她的脸一巴掌。 不知道是心理还是生理性的,洋子的眼泪从她大睁着的眼中不停往下掉,脑子里那些美好的记忆反而让她更加痛苦:她想念那些自由自在的时光;想念伊佐那、鹤蝶;甚至她想念绫子…… 但不会有人的,这个世界里,除了她以外,不会有人来的! 在洋子正控制不住开始用双手撕扯自己的头发时,小仓库的后门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她往那个方向爬了几步,便听见了绫子刻意压低的声音。 “洋子?洋子?哎呀,该不会睡着了吧,洋—子—?” “绫子姐姐?” “天呐!太好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哦,不行,我得小点声。”外面的女孩儿正说着话,然后底下的门缝里就被塞进来了一堆零散的糖果“我找遍了,就这些,你先吃着,过几天放出来了,我们去车站那边新开的可丽饼店,我请你呀!” 微弱的光线下,五彩斑斓的糖纸竟然看起来很漂亮,很有食欲。 洋子的眼泪突然就停止了,她吸了吸鼻涕把脸贴到门上:“我要去京都了,吃不到了。” “啊?!你,你是要和哥哥一起,去京都吗?” “嗯。”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等了一会儿洋子又开口问了一句,却听见绫子匆匆说了一句她明天还会找机会过来的,然后便离开了。 洋子以为她只是看到了什么人在附近,所以并没有太在意。反而细心地将散落的糖果一点一点归拢起来,捧在手心里,然后她摸黑拿了一颗,扭开糖纸塞进嘴中。 是黑糖,好甜啊。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九章 室町绫子并没有跑很远,她刚走了几步,就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仓库。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洋子说……她的哥哥,室町宏其实是个脾气很差有暴力倾向的家伙。平时在家里就老是欺负她,捉弄她,有时还会骂她,但自己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而已。 妈妈经常说,哥哥就是训练太苦了,压力太大了才会这样。等哥哥长大一点,变得成熟后就不会胡乱发脾气了。而且男孩子都很好面子的,所以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哥哥的这些事。而每次被哥哥欺负后,妈妈又都会给她做最喜欢吃的蛋糕,也会多给一点零花,和同学玩得很晚回家也没关系,甚至还允许她请朋友们吃喝玩乐,做足了面子。 于是,在周围人的吹捧里,她便自然而然地开始炫耀这种‘幸福’……甚至不知何时,编出些哥哥很疼爱她,会帮她出头,会给她辅导作业等等很多莫须有的事情来。 时间久了,绫子甚至想,哥哥或许也并不是真的想欺负自己?他也许本来是想疼爱自己的?可能也有一些,是自己没做好吧?像妈妈说的那样,总是惹得哥哥不高兴了? 但,那些嘲笑辱骂,扯头发摔东西,又每次都吓得她不敢叫、不敢动——连哭,都只能躲进被窝里咬着牙悄悄地,怕被父母嫌弃。 就这样,她的精神时常在‘作为家里的妹妹很幸福’和‘但不想做哥哥的妹妹’之间反复拉扯。 直到刚才,洋子说她要和哥哥一起去京都时,绫子有个瞬间居然冒出了一种窃喜和庆幸:太好了!那是不是,哥哥以后就可以把洋子当作那个妹妹了!等时间久了,又分隔两地,说不定就会忘记自己这个妹妹!如果洋子代替自己做‘哥哥的妹妹’,那她就只需要在家里享受‘家里的妹妹’就可以了。 在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绫子立刻感觉此地仿佛烫脚一般,才慌张地丢下一句明天还会来,就赶紧离开了。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洋子。 要告诉对方吗?哥哥的真实性格?但说了之后会不会洋子就不愿意当‘哥哥的妹妹’了?是的吧,肯定没有人愿意要这个身份的……可,不说的话,不就是欺骗对方吗?洋子明明,也是自己的妹妹啊。 她不想做坏姐姐,但又更不想做‘哥哥的妹妹’。 第二天,绫子上课也不专心,干什么都干不进去,满脑子都在这种纠结之中烦得不行。放学的时候也有些语气不好的拒绝了朋友们的邀请,打算先回家,看能不能在厨房摸到点吃的一会儿送给洋子。 然后,在山脚下的车站,刚下校车的她就被两个十来岁的少年拦住了。 “你是室町洋子的姐姐对吧?” 来人正是伊佐那跟鹤蝶。那天分开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洋子,已经过去好几个星期,去过学校也在室町家附近徘徊过,都没有看到类似的身影。某个瞬间,伊佐那甚至想,洋子该不会已经不在这里了。 但他却不信邪,而今天在看到绫子的时候突然想起,他有在校门口见过这个女孩儿和洋子说话,当时她和自己说过这是她的堂姐。所以便拦住了对方,想问问洋子的情况。 “你们是谁?” 面对提问,伊佐那还有片刻的迟疑,但鹤蝶却扬了扬头很自然地开口回答道:“我们当然是洋子的朋友!我们,就是想知道她最近还好吗……上次出了那样的事,就再没见过她了。” 绫子来回打量了一下两人,穿着土气泛旧的衣服,而且领头的这个男生,肤色很黑五官也跟一般的人不太一样,怎么看都不是附近的学生,还是不熟悉的脸。紧接着,她的脑子里就想起了,之前听见妈妈和爸爸聊到洋子的事。 其实她本来并不清楚洋子为什么又突然被关在家里还不能去学校,妈妈也不让她去松园找对方玩,甚至还叫自己以后少和其接触。所以那天父母两个人聊天的时候,本该去睡觉的绫子在听见洋子名字的瞬间,鬼使神差地,躲在了纸门后面的走廊上偷听了起来。 ‘还好没真发生什么,不然连着全家都要丢脸,我们绫子以后可是要……’ ‘你也少说两句吧。爸为这事发了好大的火,连二弟都被骂了,说就是他不管不问的,都不知道孩子在外面和那些孤儿混混交朋友,才惹回来一身腥。’ ‘呵,那还不是你爸默许的!有什么都支使我这个大伯母去,人家亲爸倒是轻松了!幸好我早拘着绫子平时不常和她玩在一起,要是让那些孤儿院的小杂种们带坏我女儿怎么办!到时候跟谁说理去!’ ‘好了好了,就你话多!’ 她知道了!这两个人,应该就是那什么孤儿院的小杂种! 绫子并不理解什么是‘杂种’,也不理解为什么和这些人来往不好,但这不妨碍她有样学样,便立刻就后退了好几步,眼神嫌弃,语气瞬间就变得不好起来:“洋子才没你们这种朋友!少污蔑她了!我们室町家的人,根本不会跟小…小杂种来往!赶紧离我远点!” 伊佐那听完绫子的话后,脸立刻冷了下来,他制止住了想和对方吵起来的鹤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时,又突然勾起嘴角笑着递给了绫子:“我们只是来还东西的,上次捡到了她掉的手链。” 绫子看了看那个盒子,又看了看笑着的伊佐那,来回两下后,有些狐疑地一把夺过。正想打开,但在感觉到少年灼人的视线后,到底只是摇了摇盒子,听见里面丁铃当啷的声音才作罢。 “你是她姐姐,肯定会物归原主的对吧?” 绫子听见这话,没回答也没看对方一眼,只把盒子揣进衣服口袋里后转身就走。可刚走了没几步,回头就看见两个少年还站在原地遥遥望着她。这下,使得原本就心情糟糕、纠结烦闷的绫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股无名火,她是个不过脑的急性子,立时便对着那两人迁怒大吼道: “都是你们!洋子马上就要被送走了,都是你们害的!还让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别来找她了,她跟你们没关系!害人精!” 说完,她扭头就气呼呼地往山上跑去。 只鹤蝶还气得跳脚,伊佐那反而什么话也没说。 “她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我们害的!洋子要去哪儿啊?” 可能最早的时候,伊佐那也想过,自己这样的人也许不配和洋子做朋友。毕竟他骗了对方很多:其实他们也没有过得很差,虽然福利院的生活总是很俭朴,但之前真一郎哥已经来见过他了,时不时也会把他带出去买衣服打牙祭,四处闲晃玩耍,日子过得也算有些滋味儿。 他并没有向她表现的那样‘凄惨’,不过是摸清了女孩儿的性格,装可怜罢了。 然而,就在洋子出事的那几天,真一郎带自己回了趟涉谷,去看了他一手建立的帮派黑龙,还和自己讲,等从一代目退位后,他就要开一家自己的机车店……只这连串的话里话外都有一个叫‘万次郎’的弟弟的存在。 到了今天,又有人和他说,洋子也不该和他有关系。 伊佐那突然低下头,大笑了起来。 鹤蝶了解对方的性格,便什么也不敢说,只能站在一边安静地等他的这股劲儿过去。 过了一会儿,伊佐那才从狂笑中停下,站直了身体歪头看向不远处的鹤蝶,笑道:“呐,鹤蝶,我们去把那群人也干掉吧?” “干掉是……像,像昨天那个人那样吗?” “不然呢?” 鹤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昨天,那个当初领头欺负伊佐那的少年,因为受不了对方长年累月的上门殴打以及对家人朋友的针对,选择了自杀。他能感觉到,从洋子出事那几天开始,到昨天,再到此刻,伊佐那的身上开始发生了无法逆转的变化……而自己,显然阻止不了。 “怎么了?作为仆人,你该不会也不听话吧?” 他抬眼,在对方冷冰冰的神情下,立刻又低头猛地摇了摇。 而伊佐那,在看到满意的回答后内心□□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点,他双手揣进兜里,慢慢地往前走。想着等自己把那群欺负洋子的小混混也搞垮,想着让那些破坏了自己的‘幸福’的人都消失……明明都是这些人的问题,怎么能是自己害的? 是洋子错了,挨了打受了欺负被人看扁,那就要打回去、把对方击溃、把他们全部都踩在脚下;要让人毫无翻身之地,只能惟命是从、无法反抗……到此,就不会再有人不听话,或者指责他,一切就都变得顺风顺水,皆大欢喜。 这样,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但没关系,他原谅洋子,她只是把别人都想得太好了。你看,我都这么大度了,也可以不计较你姐姐说的那些话,然后,等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没人可以欺负你和我,也不会有人敢质疑我们的关系。 我们还能和好如初的。 对吧? 褐肤白发的少年,微微扬起了头,笑着,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第十章 室町家关小黑屋的时候当然不可能不管饭,饿是饿不着,但洋子仍然每次都会期待绫子给她送的那些小零食。 从小的时候开始就这样,每次自己被关,绫子总能立马知道,然后找到机会来塞门缝。她好像总是怕自己在里面吃不饱喝不到,估计是和对方从来没被关过禁闭有关系,大概一直想像的都是动画或者电视剧里的坐牢? 所以洋子从来不在意绫子那些强势的、口无遮拦的、脾气不好的……等等小毛病。对她来说,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父母宠爱生活无忧无虑,会有点小公主做派可再正常不过。只要本性不坏,作为成年人,包容一下也没关系。 哪有生下来就完美的小孩儿。 你看到的完美,都是在无数次不完美中吃了教训才形成的。 像伊佐那跟鹤蝶这样听话懂事的小孩儿,已经吃了很多苦了,但也还是会一言不合就打架,时不时也冒出些没脑子的话。 洋子低头,就着从高高的透气窗下西晒进来的阳光,玩着手里包着玻璃纸的糖果。 不知道绫子和伊佐那他们怎么样了。 等她去了京都,肯定会很久都见不到面,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轻快日子。洋子都已经想到,祖父肯定会要求堂哥管束自己,跟过去的人也一定都是不认识的,又在那种封闭式的寄宿女校,肯定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这也才不过两年不到的快乐时光,仿佛偷来的一样。 是她的要求太高了吗?可以在有限的自由里,自在地生活,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以被爱被尊重,也可以随意地爱人……很难吗? 好像是的吧。 “洋子……” 她的思绪一下被外面轻轻的叫声打断,洋子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后门边上:“我在的,绫子姐姐。你放学了吗?今天这么早?吃饭了没有呀?” 外面的女孩儿并没有回答她这一连串的问题,只是声音有点闷闷地说:“洋子,我……”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对不起,我,我……对不起……我忘了给你带吃的。” 没有带吃的来竟然还这么认真道歉的吗?怎么感觉绫子变得有些不像她了,是由于马上要分别的原因吗?果然小孩子也很怕分开,比大人尤甚。想到这里,洋子靠在木门上,哪怕对方看不到也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你昨天给我的糖都还没吃完呢!你能来和我说说话,我就很开心了。还不知道明天去京都后,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一直见不到绫子姐姐的话,我肯定也会想你的。但不用被你逼着听那些乐队的专辑也许并不是坏事吧,哈哈哈……绫子姐姐?” “啊!啊,是,是啊。” “你没事吧?是感到难过了吗?” “才没有呢!我才没难过!我,啊!我只是想起今天放学回来,有两个朋友找你……就是那两个孤儿院的小孩。说你的手链掉了,要我还给你。我可没打开过啊,保护得很好带过来的,我看看……要不从窗户那边扔给你吧?你能捡到吗?” 孤儿院的小孩?伊佐那他们?手链? 洋子正在疑惑这都是些什么,怎么完全听不明白的时候,西侧高高的通风窗户那里,就有个盒子被扔了进来。她走过去,拿起还被用粉色皮筋刻意绑好的盒子,正准备打开时,便听见外面的绫子的声音: “对不起,洋子,我回去了……你以后,少和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不然祖父又要生气了。” 这句说完,外面安静了一两分钟,在洋子以为对方已经走了的时候,她又听见绫子的声音响起,只一句话后,便越来越远。 “如……如果…如果哥哥发脾气的话,你记得离他远点,别出声。还有…他不太喜欢别人比他厉害比他强。总之,我走了!” 怎么又是有些听不懂的话?室町宏她几乎没怎么接触过,倒是不知道原来还是个自尊心这么强的人。不过想来也是,这可是作为他们这一辈唯一的继承人被寄予了厚望的,要强这点,其实绫子也一样,果然是兄妹? 但有点不好意思的是,绫子姐姐,她不可能不和伊佐那他们来往的。双方都已经是相互认同,建立起情感联结的朋友了,友谊这种东西,并不是说断就能断。 一边想着,她一边把手里的盒子拆了开来。 里面果然是一条手链,红色的线绳从中间编了两股出来,较细的那一股上串着些黑色的珠子:半透明的玻璃珠、不规则的石头、打磨过的木头和小竹片儿……拿在手里稍微摇一摇会发出像竹筒风铃一样的撞击音。 手链的底下好像还有一张纸。 展开后果然是一封信一样的东西,字迹不算特别工整,估计是伊佐那的手笔。 信上说,手链是补上前两个月她生日时的礼物,本来早就想给她了,没想到后面出了那样的事情。 ‘是我们在福利院的手工课上亲手做的,鹤蝶那条太难看了,被我没收了。’ 她想起来了,自己生日的时候正好是4月开学后没多久,因为家里都没什么人记得这个事情,也和她前世的日子不太一样,所以连自己都忘了。还是晚上回家的时候,看见保姆小坂阿姨给她准备了个小蛋糕,才反应过来。 后来,她把这个事情当笑话讲给伊佐那他们听,鹤蝶就说要给自己补礼物,因为在去年他们生日的时候,自己有买蛋糕给他们吃。 只是后面,因为草野的事情,她就完全忘记了。没想到这两个人还真的记得,并且,想尽办法也要把礼物送到自己手里。 想到两个男孩子编手链的模样,女孩儿忍不住笑了笑。肯定是把手工课的老师吓得不行吧?这俩小霸王居然会留下来做这种事情。 正如她所想的那样,福利院的手工课其实大多数时候并不仅限孩子参加。因为手工课的作品是可以拿出去义卖赚钱的,所以哪怕是为了赚点几十日元的计件费,也会有很多人参加。除了一些确实对此不感兴趣的人……以及伊佐那他们这种刺头以外。 于是,那几天,当那个温柔的手工课老师带着材料进教室的时候,看见坐在正中间,周围的人都离他们老远的两个少年时,竟然也在门口踌躇了一下。 他们俩自己做的小玩意儿老师也没要,虽然是有鼓励的意思吧,但更多的是在看到对方明显不愿意交出来的样子后,便不太想去触这些‘暴力分子’的霉头。 至于鹤蝶做的那条手链,其实编得比伊佐那好多了。相对于没什么耐心的伊佐那来说,鹤蝶做什么事都很专心也很认真,所以成品看起来完成度非常高。当时老师一见到,就夸了句这条拿出卖一定很快就能卖掉的。 然后便被黑了脸的伊佐那拿起来扔到了老师收集成品的盒子里:‘那就拿去卖了吧!’ ‘诶——不是说送给洋子嘛。’ ‘送我这条就够了,她又戴不了那么多。’ 虽然这些事情洋子并不知道,但光是把东西送到她手上来就已经让她很感动了。洋子抓着手链想象他们怎么找到绫子还让人带进来,就这样笑着笑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便忍不住拿起来捧在胸口处,掉起了眼泪。 有时候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不被父母所爱,过着好像没有家人的生活,无人述说在意,以及时常因为一点小事就被禁闭责打……在如此生活中,绫子的糖果,伊佐那的手链,却像是五彩斑斓的宝石。 总能拉住她,温暖她,让她明白世界真正的美好。 虽然她是这样想的,但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这个逼仄幽暗的仓库不知为何依然像噩梦一样笼罩着洋子,让她不得不蜷缩着,紧抓着手里的手链和糖果,不停地大口呼吸才能勉强克制住想要尖叫、挠门、以头抢地的那种冲动。 还不能放弃,还不能妥协。这些宝物足以让她再次振作起来,哪怕是在这样严苛的环境里,哪怕之后去了陌生的地方,去做更不愿意做的事情,也无法将自己击垮的。 洋子咬着牙,仿佛在拼命抵抗什么一样,把手里的东西越发往怀里拢。 而在深夜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伊佐那微微皱了皱眉头,如有所感一般抬头看了一眼雾蒙蒙的天空。 今天并没有星星,可能明天要下雨吧,所以黑沉沉的。 他只看了一会儿便回过神来,低下头又踢了踢地上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少年。 “真弱啊,就这样还替别人出头。以前那么多架都是我去给你们当的打手,真以为自己强到横着走了吗?结果到头来也就仗着人多去欺负小女孩儿,可真有本事。” 说着,他笑了笑,一脚踩在少年的头上,狠狠旋转碾压了几下,然后小手臂撑着膝盖弯下腰,低头看着嘴里冒不出一句话,只余鲜血直流的人:“你最好告诉我那个叫草野行人的家伙去哪儿了。不然我就每天都来找上门来,只要你还活着,你的这些朋友亲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地上不成人样的少年咳了几下,才发出细微的声音,引得伊佐那半蹲下////身去听,然后,他站了起来,又是一脚,直接将人像破布一样踢远了。 “伊佐那……” 跟在他身后的鹤蝶看了一眼那边还不知道活没活着的人,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句对方的名字。便看见他转过身来,眼睛里全是一片漠然的冰冷:“这家伙也不知道。算了,”他突然又笑了笑“明天去找下一个问问。” 说完,他抬手用袖子擦掉脸颊的血迹正准备走的时候,却正好牵扯到眼角的伤口,带来了些微的疼痛感。 其实他并不太怕痛,但还是摸了摸眼角的伤口。想起之前都是有人拿干净的毛巾给自己擦,会用消毒液清理干净,再贴上一片很可爱的小熊创口贴。 伊佐那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后才平静下来。 没事的,真一郎大哥也好,洋子也好,总有一天,还有机会再回到最初的时候的。 回到他觉得最‘幸福’的时候。 第十一章 离开室町家的早上,是小坂阿姨把她从小黑屋里接出去洗了澡换了衣服。虽然在照顾洋子这件事上,小坂作为保姆也只是尽了一个基本的责任,但好歹算是这几年看着她长大的人,对于主家的决定也实在是不好多说,只能在给洋子擦头发的时候,简单说了几句要多听话之类的劝谏。 总是这样,在很久很久以前,前世的时候也是如此,总有人和她说,要听话懂事。好像人们面对无力改变的事情时,能劝对方的话术就只有这么一套一样。 当然,洋子自然也明白这是来自小坂的关心,只是她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哪怕前世那么多人都在劝她,‘女孩子找份稳定的工作就行了’‘国外/乡下都很危险别去了’‘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啊这么拼命’……她也不愿意为了他人的几句话而退缩。 她并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不过是去做了些周围人理解不了的事而已,接收到的评价却是清一色的不切实际和理想主义。然而这些人甚至都不知道她在UN时上山下乡,远赴他国都做的是什么事。 那些不了解你坚持的愿景,没见过你看到的风景的人,说出来的建议和指点从笔画到标点符号都毫无意义。 所以洋子只是对着镜子里,身后正给她梳头的女人笑了笑,看起来很可爱,实际却很敷衍。 接他们的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车库旁,小坂给她收拾的行李并不多,实在是因为她自己的个人物品确实太少了,一个大尺寸的行李箱便足够装下。室町宏的东西比她多了不少,好几个大箱子几乎把另一台小货车塞满了。 此时的室町宏正被大伯还有大伯母围在中间嘱咐着什么,大伯母拉着他的手一直在说话,但对于马上就要离家出去单独生活的少年人来讲,这些父母的唠叨和关爱只会让他觉得吵闹。 没有看见绫子,是还没起得来床吗?也是,洋子记得对方特别喜欢赖床,周末经常都是中午才见她起来找女佣说要吃早饭。 洋子想着些有的没的,就远远站在车库门口甚至没有进去的意思。保姆小坂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能站在她旁边抚了抚她的头。 直到上车后开出了大门,也并没有人来送她。但在路过山脚下的公交站时,洋子却透过车窗看到那里的长椅上坐着两个很熟悉的人。 是伊佐那跟鹤蝶。 他们并排坐着似乎在说什么,并不等洋子看清便一晃而过。她知道车窗贴了膜,两人一定看不见自己,便正想按下窗想着好歹说一句再见时,便突然听到旁边的室町宏开口说了话:“说起来,二叔今天没有来送你啊。这么忙吗?” 不敢再有动作,又害怕会让人起疑,洋子仍然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动作点了点头。 “可能是吧。” 嘴里这样随口说了一句,她心里却想着要是能正儿八经说句再见就好了。那两个人或许正是在那边等着自己,他们知道自己要离开东京了吗?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吗? 洋子轻轻摸了摸右手上正戴着的手链,原本毫无波澜的内心突然也产生出了一丝孤独感。 伊佐那确实是在那儿等着想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洋子一面,他当然也看见了那辆疾驰而过的黑色小轿车,只是犹疑了一下,然后便转头继续跟鹤蝶提起早上的事情。 “那些警察肯定是来找我们的,现在是暂时溜出来了,一会儿回去如果还在的话,你最好什么也别说,他们一定会先来问我。” “可是……” “我打的人,还不需要算你头上。”白发的少年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等这些事过去了,我再找昨天那个女的问问,也不知道洋子有没有收到我送的礼物。” 她会高兴吗?会喜欢吗?不会过了几天没见面就把他们忘了吧?伊佐那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侧头看着那条上山的公路,长长的,像是望不到头一般蜿蜒着盘旋而去,逐渐消失在茂密的树林深处。 只是有时候人生就是一条墨菲定律,越是低谷,越是祸不单行。 当天晚上,他们两个人还是没躲得过,被一直等着的警察带去了辖区内的拘留所问话。原来并不单单是昨天打人致伤的情况,还有关于之前被伊佐那逼到自杀的那个少年……等等他做下的好几件麻烦事。 哪怕他们是还未成年的少年,因为涉及到的几个案件都比较恶劣,可能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轻易了结。在拘留所被单独关着的那几天,某天半夜的时候伊佐那突然想到洋子以前也说过那样的话。 ‘你们偶尔跟那些欺负人的家伙小打小闹就算了,可千万别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呀。别动武器,见好就收千万不要火气上头。还有,也别主动出击,如果是对方先开的头,那你们还能算正当防卫,最多也就算防卫过当,谁先忍不住谁就输了……到时候犯了法律条例,变成什么刑事案件就无法挽回啦!听到了吗!’ 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好像只记得那天吃到了洋子在学校手工课做的夹心小饼干,好像是什么凤梨味的。那个味道他还是第一次吃,至今都还能回忆起来……所以才顺便也记住了这段话吧?果然还是该听她的,虽然洋子经常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但她说的很多问题却总是一针见血。 你看,要是对方先动的手,那可能就不一样了。伊佐那一手撑着头盯着角落那一块光斑下的阴影想着,下次可以再小心一点,多找一些正当化的理由,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狼狈。 已经远在京都办理完女校入学的洋子,当然不知道自己那些本意想叫他们少打架斗殴,多遵纪守法的话能被曲解成如此,更不可能知道……那两个她以为很听话懂事的少年已经因为好几项罪名被起诉,即将要关进少年院了。 到京都后她和室町宏很快就被安排去拜见了观世流的现任当家,省略掉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和招待,仅仅两天后就立马被带去了那所在当地据说还小有名气的圣玛徳琳女子学院。而洋子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祖父室町道明所说的培养她,也确实并不是一句空话。 这所女子学院的收费价格相当高,从她们发放的春季制服都有三套而且还是和名牌合作的款式来看就可见一斑。平时学校提供的课程也非常丰富,哪怕是小学部也并不如同之前她上的学校那样,是完全的精英制教育。 只是,那些课程中的很多对于洋子来讲,都不过是马斯洛口中的高级需要罢了。就像之前特意请了老师在家里教她们学插花一样,西点、绘画、音乐等这些并不太适用于普通人。学校要教授这些课程,自然会收取高额的费用,甚至光是烹饪课一学期的材料费供伊佐那他们一年的生活开销都绰绰有余。 室町家这次还真是下了血本。 虽然这些课程大多数都是为了培养一个,所谓合格的‘淑女’而建立的,但这不过是使用它们的人下的定义而已。对于洋子,她想自己哪怕并不感兴趣也一定会努力去学,这是难得可以往高处攀登,一窥云端的机会。 这些高级的,精神的事物,并不只属于精英,谁知道哪天,她能不能把它们带给云端之下的人?至少,等她再次见到伊佐那的时候,自己有机会回答对方那些关于小提琴有几根弦、哈雷蛋糕为什么是这样的名字……等等天马行空的问题吧? 等抱着努力学习的劲头,再次重新振作的洋子真的进到这个学校时才发现,原来这里的同学们……都与她所以为的那种精英学子,毫不相同。 学校除了对于着装,言谈还有礼仪的要求有些近乎严苛,而且不能随意出校以外,平时上课的时候,老师们的态度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好说话到近乎软弱。 成绩再差都能得到正向的反馈;不想学也并不勉强;作业也不强制要求;上课时甚至可以随意坐在一起聊天玩闹。 因为学院的主要经营范围是高中部,初中和小学的学部总共才三个班,都没多少人,小学部这一个班里加上她也才就17个学生。洋子刚转学进来没多久,就直接登顶班级第一,而同学们当中分了好几个小圈子,在试探过新来的是个格格不入的人后,她几乎就被半孤立了。 虽然并没有想过一定能交到朋友,但是对于自诩经历过社会打磨的成年人来讲,这么快就被同学们冷落,确实是她没想到的事情。 也并不是说这些女生们每天上课都什么事也不干,很多有孩子都是在某个方面有着相当优异的成绩——就像洋子前面坐着的原田沙里,家里是有名的音乐世家,父母都是大乐团的乐手,因为小时候就跟着祖母学习,所以在大提琴上的造诣早就远超同龄人。 音乐老师会夸对方很有天赋,但实际上在旁观者的洋子看来,所谓的家传便已经是一种天赋了。就像传统音乐课上,她和另一个观世流弟子家的女儿,对于能乐的鉴赏总能高出其他同学很多倍,便是如此。 真的是因为她们俩是学这个的天才吗? 不过是因为从小耳濡目染,甚至像她这样,可是三四岁就已经开始学习能乐的基础了。比其他人厉害,能更快举一反三不过是训练的结果,再正常不过。 洋子不是天生就来自这种富裕阶层,她很难接受这些有钱人包装努力、美化苦痛、鄙夷世俗的行径,所以也很难和现在学校的同学们处好关系。她情愿她们都像以前学校那些每天嘻嘻哈哈,玩耍打闹的幼稚小孩子一样,也好过如今‘高傲’的姿态。 而她那种仿佛没有退路一样的认真和上进,也是周围的同学们无法理解的东西,自然便会下意识地去排斥。 小孩子是最纯然也最残忍的了。 洋子把作业和书本放进了书包里,看了一眼教室中四散成团,聊着各自圈子的新鲜事的同学们,仿佛看到的是未来的一群又一□□换情报拓展社交圈的名媛贵妇。 如果室町道明想要培养自己成为这样的人,那他注定要失望了。 可能这很好,这也是人生的千万条选择之一, 但这不属于室町洋子。 她背起书包独自走出了教室,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第十二章 ‘展信佳,以及新年快乐!京都的冬天没有雪,但也不算暖和,你们在福利院还好吗?随信我附上了一些钱,寄宿学校本来也用不上,不如就寄给你们了。(不要乱用哦!) 我最近在手工课学会了好几种针法,之后试试给你们手织围巾,你可以把那条红色的换下来啦!给你选一个更适合的颜色,深紫色怎么样?或者,深灰色也很不错。鹤蝶果然还是黑色更配他。 学校的音乐课今年分了乐器部,班上几乎所有的同学都选了弦乐,猜我选了什么?一定想不到的,我去了管乐部,选了小号。你们知道吗?就是那种像个小喇叭一样的乐器,它很难,光是吹响就练了好久。但我在练习的时候,永远不会有别的乐器能打扰到我,只有我盖过他们的份儿,而且号声可以嘹亮也可以低沉,我真的很喜欢……’ “滋——”“滋——” 窗外的蝉鸣吵得伊佐那分心了一下,现在这个天气,哪怕是只穿着一件背心,少年院房间里那个破烂风扇实在带来不了多少凉爽的感觉。他怕手心会出汗,便放下信,然后在身上随意擦了擦,又继续拿起旁边盒子里装着的一沓来。 每封信都被拆开只剩下了信纸,里面的钱自然也早就不清楚落到了谁手里,但没关系,重要的是,这些洋子寄到福利院的信最终辗转送到了他手上,让他知道她并没有忘记他们,她始终还惦记着自己。 带过来的人是之前福利院的那个手工课老师,这个有些温吞的男人,在他们被关进少年院后没多久来探望过一次,主要是把遗留的私人物品送过来,顺便就捎了几封信。 ‘是一个叫室町洋子的人寄到福利院的,可能并不知道你们已经…我收到的时候就是连信封都没有了的状态,可能其他老师检查过了吧?里面的内容我没看过,你放心。’ 那个时候,伊佐那就想,他不能让洋子知道自己跟鹤蝶已经被关进了少年院,所以他只能拜托这个老师有空的话帮他把信带过来。 他也想过要写回信,但是也不知道福利院的人是怎么操作的,手工老师拿到的永远只有几张信纸,没有信封就没有地址,写了也不知道寄去哪里。 甚至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写,因为积攒的信太多,那个老师也不是时时都能来少年院,探望时间也有限。就像现在,这次最晚的信截止到5月而最早的那封在年初,等他拿到手里,却已经是夏末了。 拆了信拿了钱的肯定是福利院的人,说不定就是那个给他们送信的手工老师监守自盗了也不无可能……但没关系,反正还有半年多,等明年年初他刑满释放出去后就去福利院找拿他信的人算账,等知道了洋子的地址,他再找过去就好了。 如果看到了自己,她会惊讶吗?不行,不能出去后就立马去找她。伊佐那摸了摸自己被剃得只剩一层短茬的头发,一定会被问到的,等稍微长起来一点再过去。 “伊佐那!Much他们和新来的打起来了!” 他刚放下信,房门就被冲进来的鹤蝶打开,对方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立马知道那个手工老师肯定又来过了,语气一转,有些兴奋地问道:“是洋子的信吗!她说什么啦!” “一会儿给你讲。”伊佐那拿着信盒抬起来划了一个大圈绕到身后,躲开了鹤蝶想抢过去看的手,然后转身打开了矮桌旁唯一的那个小衣柜,把盒子放在一条叠好的红色围巾旁边,那上面还放着一张紫色的小毛巾。“先去把你说的那些家伙收拾了。” 每次少年院进新人都差不多会这样来一次。毕竟能被关到这个地方的都不是什么善茬,最差的也是伤害罪,更有甚者手里还有不止一条人命,鹤蝶作为从犯和他一起进来已经算是很轻的罪名了。 他们才进来的时候,自然也是受到了很多前辈们的‘照顾’。只是他从来不是会妥协的人,甚至面对别人的挑衅,现在反而显得更加兴奋——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你看啊,这不过是被欺负了所以被迫防卫罢了。既然如此,下手再狠也没关系,大不了就是没收住或者防卫过当,他可以毫无顾忌的让对方再也站不起来。 大概是这种狠劲太过可怕,伊佐那从此在少年院便一战成名,曾经在院里称王称霸的那些人,像灰谷兄弟等也都渐渐唯他马首是瞻。甚至有时候,他还会利用上来阻止的狱警,以至于被‘牵连’的狱警们多了,渐渐也不太敢管他的事,只要不出人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到现在,大概也只有才来的家伙才敢惹到他头上。 跟着鹤蝶走到外面的操场时,伊佐那正好看到武藤泰宏(Much)和一个少年打得不相上下,而狮音已经躺在了一边,周围站着坐着的都是少年院里的少年犯们,似乎都在等着这场战斗的结果。 紧跟着,灰谷兄弟还有阿饼也都赶了过来,铁质围栏的远处也有不少拿着警棍的狱警在观望着情况。见伊佐那出现后,不少人都往后挪了挪,靠得近一些的更是直接退了很远,彻底把打架的位置空了出来。 真是没用。伊佐那双手插着兜往前走了几步,路过躺着的狮音时还踢了对方一脚。感觉到褐肤少年的怒火,浑身是伤的狮音赶紧连滚带爬的起来,被阿饼扶到了后面去。 “…搞得都耳鸣了。就这么想死吗?”他走到打得正酣的两人旁边,先是不分敌我地踢开了Much,然后正面给了愣住的新人一拳面击,让人直接仰倒在了地上。“明明我今天心情很好的,结果被你搞坏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手格挡住了另一边朝他挥来的拳头。时常挂着笑的脸上此刻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得可怕。 “原来,垃圾也会凑堆。” 看着伊佐那抓着一个少年的后颈狠狠往地上砸去时,后面背着手站了一排的几人中,只有阿饼还有鹤蝶都忍不住微微转过了头不敢直视。武藤泰宏正用袖口擦着脸上的血迹,然后问旁边的灰谷兰:“他怎么这么大火气?刚才那一脚感觉把我腰都踢断了一样。” “谁知道。”兰皱了皱眉后白了这大个子一眼“还不是你和狮音太弱了,才把伊佐那叫了过来。明明今天是他难得心情好的时候。” “哈?!关我什么事!是狮音……” “吵死了。” 一个被打到头破血流,神志不清的少年被扔到了正说着话的武藤脚下,惊得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抬头,便对上了伊佐那的眼睛。 武藤知道,这家伙看起来越平静的时候就越可怕,对方此时有些无神的眼睛底下不知道暗藏着多少汹涌的怒意。想到这会儿,侧腰刚才被踹的地方可比其它伤都来得痛,他立刻双手后背站好低头,噤声不敢再开口说一句。 “如果还这么弱的话,我可对统领你们没兴趣。” 站成一排的几人,曾经也是些让人闻风丧胆的家伙,此刻却都在褐肤少年和他们擦肩而过时,都低着头暗自吞咽了一下。 见伊佐那回去后,只有鹤蝶抬手拍了拍武藤泰宏,安抚了这个帮助自己很多的大哥一下:“别担心,他现在估计心情正差,但一会儿就好了。”说完,鹤蝶转身就追了上去,想了想,还是觉得提点有意思的话题,好让伊佐那别一直这么低气压。 “你该和我说说洋子信里都写了些什么了吧?上次不是看她说在新学校太格格不入了,都没交到朋友嘛。现在呢!这都过了大半年,洋子的话,应该跟什么人都聊得来吧?她……” 提起洋子后伊佐那黑着的脸才缓和了不少,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鹤蝶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炫耀的神色:“她说要给我重新织一条围巾,自己亲手做的那种。” “诶——只有你有吗?!我呢?” “谁知道……”在看到鹤蝶失望的表情时,伊佐那才终于放声大笑起来:“哈哈!放心吧,她说了下次也要给你织一条黑色的,她觉得这个颜色适合你。” “我也喜欢黑色,耐脏,沾了灰也看不出来,哈哈哈!” 两个人聊着洋子信里描述的内容,想象着对方的生活,好像他们彼此并没有分开过一样。哪怕三人其实相处的时间也就才一年多,但情感上的连结却相当深厚。有时候连伊佐那自己都觉得奇怪,他除了对真一郎以外,其实少有在意的人。 连那个很早就分开的妹妹艾玛,他都没什么感情,甚至已经有些模糊到记不太起来对方的脸了。然而就算现在,跟洋子分别的时间都超过了他们相识的长度,伊佐那却完全没有忘记女孩儿的模样。 或许是她太与众不同,也或许是她那些无微不至、不求回报的照顾,就连寄过来的信里,除了写她的生活以及吐槽外,最多的就是对他们的关心——即使从未收到过自己的回信,也没有间断。 每每和鹤蝶一起读着信,聊着信上的内容,大概也是在这充斥着暴力、冷血的少年院中,唯一温馨的时刻。 反正他们两人对于这座城市也没什么留念,便都想着等明年出去了,就想办法弄点钱去找洋子。 但是,那条从夏天等到冬天的围巾始终没有等得来,甚至,再一次见到那个手工老师时,对方已然两手空空。 ‘上次8月中给你们拿过来一次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信了。’ 找不到地址,也失去了音讯,和室町洋子的关系,就像当初突如其来那般,毫无征兆又戛然而止。 仿佛早早就预测到了什么一样。 第十三章 “说说看吧,你用我们室町家的钱养那些孤儿多久了?” 洋子看了一眼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室町宏,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 因为今天晚上有一个和观世流宗家的宴会,所以她才被接出了学校到了室町宏的公寓这边,等着晚点一起代表室町家去参加。然而当她刚进门,在客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没多久,已经换好和服的室町宏就从卧室那边走了出来,把手里的一沓东西摔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便坐到了她对面,笑着这样问她。 那些收件人写着‘黑川伊佐那’的信有十来封,就这样被对方随意地扔在了那儿,有些还掉到了桌下,但洋子却不敢伸手去捡起来。 她除了最初的那几封以外,几乎每一封都是塞了现金在里面。哪怕至今没有收到过回信,但由于确认过确实是福利院的地址,她想着没关系,只要没有退回,至少证明福利院是有收下的。 哪怕他们俩没收到,就当捐献给福利院也行,看到收件人的名字的话,也能明白是谁带来的捐赠吧?总能返回一点在他们身上吧?反正自己确实也用不上这些零花钱,只保留需要的金额就够了。 所以当室町宏这么问的时候,她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便只能沉默地看着那些明显是被对方截下来的信,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 “该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室町洋子——” 没想到的是,也许是她的话激怒了对方,室町宏原本温和微笑的脸突然变得狰狞,他一下子站起来,抄起一封信走到洋子身边,抬手一挥便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你!凭什么用我室町家的钱,去养那些肮脏下贱的家伙!啊?!” 说完,他犹不解气,又反手扇了她一次。 “祖父叫我好好看着你,说你不安分,心里也不向着室町家,我看还真是说中了。怎么,在家里当孤儿不过瘾,喜欢和外面孤儿院的家伙们混在一起是吧?我家的东西是你可以随便用的吗?白眼狼!” 洋子侧着头,脸上火辣辣的,一时心里有很多想说,在余光瞄到那个发着脾气的少年时,也只能抠着沙发的垫子没有再开口。她无所谓被发现,也可以不在意对方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她只是在想,这次暴露之后还有机会给伊佐那他们写信吗? 她之前也疑惑过为什么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哪怕她当时确实走得很突然,但他们都叫绫子给自己送了手链,应该没有埋怨自己的意思吧?直到今天事发,她才想该不会都被室町宏拦下了,所以才什么都没收到。 甚至,她之前寄出去的信,对方有收到过吗?这几封,有没有可能只是拿出来质问自己的一部分而已?洋子很想开口问,但是此刻明显不是个很好的时机,她想起绫子和自己说,室町宏发脾气的时候最好离远点甚至别出声,便也始终保持着沉默。 直到家里跟过来的佣人提醒室町宏,差不多该出发了的时候,这个16、7岁的少年才停下了他乱扔东西的歇斯底里,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洋子一眼。 “你们学校的收发室都有记录,你最好别有下次,如果还有人报给我说你还在给他们写信寄东西,我就要告诉祖父了。到那时,随便找人说去领养他们,把人弄给黑//道或者黑心工厂……哈哈,这样也不错。你觉得呢?” 室町宏笑了几声,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般,在没有得到回应后,直接推了洋子低着的头一下:“说话!” “……知道了。” “你最好是知道了。敢用我的钱去养些臭水沟的老鼠。知不知道以后整个室町家都是我的,连你都还要靠我……一会儿宴会上表现好一点,别给我丢人,不然回来…也关你禁闭好了。啊对了,还有,不管听到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洋子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没看对方,只点了点头做回应。 观世流内部往下还也分了好几个小宗家,她不知道室町宏在对方的学堂里面到底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现在听起来,似乎混得也并不怎么样。想来是这些年在家里也没学出个什么名堂,到了大门大派的观世流里面肯定只会更凄惨。 到现在她都记得,以前在室町家时,也就是她两三岁到处偷听乱跑那会儿,祖父在书房骂大伯,大意就是说室町宏反应慢,乐感和理解能力也不好,总之就是没什么天赋。但这一辈就他一个男孩儿,如果他挑不起大梁,那以后室町流必定式微,直至整个流派消失。 大概这也是为什么会想把室町宏送来观世流宗家深造的原因吧?毕竟这一代的宗家观世清和是个很随和的人,连之前一直秘而不宣只给继承者观看的内部秘籍都放到了网上供人随意阅览,要不趁着这个机会过来多学点宗家秘藏的东西,下一任还有没有这么大方就不好说了。 宗家,宗家,能乐的圈子就是守着这种陈旧腐朽的东西才会发展得越来越差,接受度越来越低。自己的祖父根本没有从观世清和公开秘典的行为中看出什么端倪和趋势……也是,对于自私的人来讲,他们永远都只会敝帚自珍。 什么室町流,散了算了。受了室町宏一肚子气的洋子这样愤愤地想到。要不是怕对方真的告状给祖父,牵连到伊佐那他们,她才不会这么听话。 就像室町道明说的那样,确实,自己或许就是天生反骨,从不为看不惯、受不了的事而妥协忍让。 家宴上,作为女客她自然是被安排在了女眷那边,但除了几个学校里见过的同学她还能知道对方的家世以外,其余人洋子是一个都不认识。她又是个小孩子,更没有什么人会来和她寒暄聊天,只有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年纪稍大的婆婆和她简单聊过几句,告诉了一下她宴会上的事情。 在得知男女客虽然分开了但也可以四处走动后,洋子就没在这里呆下去,虽然家长里短也是很重要的情报,但她还是想多打听打听室町宏的事——他肯定是有什么把柄的,不然怎么会和自己讲要守口如瓶? 这次宴请的地方是观世流片月宗家的别墅,刚才那个姓片月的婆婆和她说,男客的院子那边相连着一个小型的马场,再往外走就是附近的一家高尔夫球场了。 所以刚走到院子门口,她就看到了一群穿着和服的少年人嬉笑着往另一头走去,不少人的肩膀都绑着襻膊,看样子是要去干什么动作比较大的事情。她便和另外一群落在后面的年轻阿姨一起跟了上去,没走几步果然就看到了马场。 其实整个草场的范围并不大,也就三、四匹马被牵了过来,也许很多少年人都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到这种动物,自然都很兴奋。 这时洋子才发现,室町宏也在这群人里面,他此刻的样子,与面对自己时完全判若两人,就像个普通的男孩子一样和周围的人嬉笑打闹,只是总感觉有那么点违和感。 直到他和几个人去马厩那边时,她才凑近了一些,正巧听到有人在谈论室町宏。 “你是昨天没来看到他当时那个样子,贵史哥叱责他几句脸就直接红爆了。” “又被叱?小门派就是拿出不出手…况且他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吧?” “肯定的,我爹上次就说他完全不行,室町流以后说不定得靠招赘了哈哈……’ 大概是提到了这个事,几个人突然就转了话题:“不是说今天他妹妹也来了吗?你们有看到没?” “是谁啊?要是漂亮我就去!” “我看你是想白捡一个现成的剧堂吧!” …… 眼见着几个少年人显然起了兴趣,洋子根本不敢再往前凑,只仗着身高不高,后退了几步从几个阿姨中间穿过去赶紧跑了。但她也不敢回女客那边的宴厅,就怕迎面和人撞上,便只好在附近溜达。 好在马场的旁边有一个矮坡,洋子顺着小路上去后就看到了一个小的观景台,她坐在那排长椅上往下正好可以看到马场的全貌,以及远一点用高高的围栏圈起来的高尔夫球场。 底下的少年们已经骑上了马,正绕着场地打圈的,小碎步的,引得跑过来围观的阿姨以及一些少女们或惊呼或喝彩,好不热闹。 洋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振袖,腰带把布料稳稳的捆住,好像被包裹在一个桶里似的。因为是比较大型的宴会,所以男女都是穿的这种相当正式的服制。男式的袴本来就是分开的,袖子不方便系个襻膊就好了,行走骑马都很自如,只有女式的会限制行动。 哪怕看场下有不少女孩子都兴致很高,却也不可能真的去骑,估计也不会被允许。 一阵风吹过来,扬起了洋子头顶的发带和额前的头发,她低头看着下面骑马打闹的少年们,想起整个宴会上的各种事:目的性极强的社交;背地里无情的嘲笑;充斥着冒犯的打趣……所有看似其乐融融的觥筹交错都散发着一股受潮的朽木味道,如同这些传承已久的老旧和式庭院。 被拘束的女人,被打压的男人,统统都像这些被圈在这片小场地上的马匹,养得体态优美又如何,再多的花里胡哨也仅限于此,哪怕其实围起来的栅栏并不很高,轻轻一跃就能跨过。 真正的马匹应该驰骋在赛道和草原……他们或许见过,但只是不愿意。 像是什么黑色幽默一般,让她油然而生出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来。 第十四章 那天过后,洋子便再也没有给伊佐那他们寄过信。但她已经养成了习惯,依然会不定时地写上几封,然后存好放在上锁的柜子里。 本来想着就当写日记,但写着写着,她便会设想那两个少年正坐在自己对面,不自觉就会询问他们如何……所有的信里,除了自我排解一般写下的关于身边的事情外,便只与那两人相关。 而也正是那之后,室町宏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总是格外的关注她。那些被他收去的信,有不少都被这个恶劣的少年当着她的面念出来嘲笑,然后撕掉或者烧毁。他似乎觉得这样能打击到自己,所以乐此不疲地玩了好几次。 但毕竟精神上还是个成年人,洋子心想以前她在社会上遇到过更尴尬更丢脸的事可比这多到哪里去了.她甚至在临近战乱的三不管地区见过更多绝望和无能为力的事情,在那里,自尊心又值几个钱呢? 对于室町宏这种幼稚的行为,她相对还是比较平和,不过是不听不看就可以无感罢了。也就只有在前几天,对方发现了她偷偷织的那几条围巾,估计想起了某封信里面自己提到是要送给伊佐那和鹤蝶的,这家伙就又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以探望的名义跑到学校里她的单寝来乱砸了一通。 那几条织好的和没织好的围巾、手套,都被他拿剪刀剪了个稀碎。 洋子便只是这样安静地站在一边,像看精神病人一样看着他发疯。室町宏见这个小女孩儿始终默不作声,就和每一次针对她时那样,毫无回应。 大概是觉得这样不理不睬,自己就会渐渐觉得无趣然后放弃? 可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比自己强,比自己冷静自持的模样。外面那些人他惹不起,但对着洋子时,难道还会有人为她说话吗?连他亲生的妹妹绫子,父母也不会在自己面前向着她。 “真有意思,你和我那个废物但不自知的妹妹完全不一样,你可比她好玩多了。” 只他没想到的是,原本面无表情的洋子在听见这句话后立刻转过头,皱着眉,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明显情绪“你是说……你也这样欺负过绫子是吗?!” “喂喂喂,注意你的用词啊!什么叫欺负,这是管教!爷爷说了,我以后可是要继承室町家的,你们都要依靠我才能过上好日子,不就该听我的话受我的教吗?” 见对方如此随意地把剪刀扔在地上,然后用满不在乎的语气一边说一边打开她的房门准备走出去,洋子内心一直压着的火终于被点燃了一瞬。她嘴唇发抖,想说点什么却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立场替绫子说任何话,只能狠狠地锤了桌子一下,沉闷但巨大的敲击音惊得室町宏回头看向了她。 “你在玩赌车对吧。” “说什么啊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直直地对上室町宏的眼睛,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寺山家还有观世家的几个弟子最近迷上了赛车,他们经常会开盘,你没驾照也不敢亲自开,但你可以下注。我不管你是不是为了融入他们还是怎么样,但你已经拿了不少钱进去了吧?” “你少胡说八道了!你信不信我让爷爷——” “没事,那就让他知道,知道我做了什么,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们鱼死网破。” 再难能难到什么地步?她在室町家这个地方,没有感情也没有亲人,她能失去什么?家族地位?优渥的生活?还是所谓的名门之后的头衔? 她虽然总是会忍不住对他人帮这帮那,但打从心底里,唯一在意的却只有伊佐那他们俩,最多再算上绫子。她不信自己做的那点事值得祖父费心去针对他们,反倒是室町宏,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想来是更容易受到惩罚的吧。 室町宏显然被戳到了痛处,他咬着牙盯着洋子好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甚至不忘‘砰!’的一下狠狠关上了门来发泄他的怒火。 等到对方都走了好一会儿,洋子才平复好心情,看着寝室里这一地狼藉也只能认命地开始收拾起来。 自从上次去过观世流宗家的宴席后,她大概认熟了几个在学校经常见到的面孔。那之后也时不时会在学校遇见后悄悄跟在人家身后,甚至会不顾年级不同,还装小孩儿一样主动去打招呼攀谈。 也正是从这些女生口中,她才知道了赛车的事,以及室町宏也参与其中。 20世纪初的日本其实还挺乱的,涉黑类的,包括huang赌du都很常见,甚至像非法改装的摩托或者汽车也到处都是,相关的私人比赛自然不少。年轻人可能会觉得这是很酷的事情,况且作为交通工具,家境不差的一般也会给买,所以洋子丝毫不认为这有什么可意外的。 然而一旦涉及到了赌,以祖父那样的严格要求,室町宏铁定会遭殃。只是对方应该不是会愿意吃亏的性格,如果是确实比他强的人,他倒是不敢反抗。可作为在对方看来弱小的自己,还如此威胁他的话……会怎么反击? 还不等洋子想出个所以然,没过几天,她就被通知又有宴会要参加,这次是室町宏直接坐着出租车在学校门口来等的她,上车的时候她还在奇怪,居然没有强调着装要求。 然而到了地方后才明白,这个所谓的宴会,可不是宗家们组织的那种宴会。 而是年轻人的赛车派对现场。 “这下你是共犯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洋子看向室町宏,对面似乎觉得很有趣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也引得了周围其他人的注意。 “哟,阿宏,怎么带个小孩儿过来啊。这该不会就是你那个在隔壁女校读书的妹妹吧?” “对啊,你们之前谁说想和我家联姻的?我这不把人带过来了吗?” “你讲真的啊!” 看着室町宏和那些少年人们嬉笑的模样,还有对自己带着凝视意味的打量,洋子没来由的觉得有些好笑,等到对方似乎告一段落走到她身边时,才又开口问道:“你觉得这样我就不敢把你在干什么的事告诉祖父了吗?” 她可不是真的几岁小学生,不会这样简单就被威胁到。 “但你也下了注,你跟着我一起赌了,你敢告状,我们就一起受罚啊。到时候,就看看是你更惨还是我更惨嘛。” “我没有——” 在看见室町宏掏出一张信封后,洋子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便看到少年从信封里拿出了她之前放进去的那些钱,金额并不低,一般都有几万日币。当时本来是想着每封信都隔了一段时间的,能一次多塞点也好,免得伊佐那他们时常捉襟见肘。但此刻,这些钱不仅没给到自己想给的人,甚至,还被室町宏交给了一边坐庄的那几个年轻人。 “我们两个人的开销,山田叔(管家)那儿都记着的,我倒是可以说有些被我随便请客吃饭花掉了。你呢?你平白少这么多零花钱,平时寄宿在学校也没什么地方花?你说得清楚吗?” 洋子的无言以对显然取悦到了室町宏,他一边笑,甚至变得亲和了起来拉着她往那边人多的地方走:“只要你不说,这些事就不会被知道。好了,你不可能赢我的,现在既然都来参加派对了就好好玩啊,哥哥带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有趣的东西。” 说着,他就开始给洋子讲他们这群人玩赛车的规则,讲哪辆车是谁的,讲这些车的品牌还有性能等等……她侧头看着此刻的室町宏,突然有那么一瞬觉得这家伙并不是无药可救。他不是自己以为的染上赌瘾,他是确实对赛车、对车本身感兴趣。 但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下一秒,又因为对方的话而忍不住感叹,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 “所以说啊,只要你一直这么听话这么乖,等我继承了室町家,我也许可以同意你和你那些下九流的孤儿朋友来往。我也可以把你当我真正的妹妹……毕竟你可比绫子有意思也聪明得多,我不喜欢蠢货。你只要听我的,我保证以后没人能越过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其实洋子总会想,以室町家的氛围和教育环境,除了自己真的能教出正常人吗?现在想来,果然是不能的。人的教育,实在是受家庭影响太大:绫子的歇斯底里;室町宏的暴烈发疯;以及那些相似的打一棒画个饼的手段……说起来,连用暴力压制人的时候都一模一样,都是打一下不够,还要反手再来一次彻底把人的尊严都踩死。 甚至自己,似乎也快被他们搞到要发疯了——直到离开本家快两年的现在,她仍然害怕黑暗狭窄的密闭空间,总会不断地闪现临走前被关禁闭的记忆,然后便生理性的难以呼吸,难以控制地撕扯。 作为成年灵魂的她都被搞成这样,别说绫子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连如此对她的室町宏,洋子也有了些同病相怜之感。 但她也知道,室町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们这一辈的三个人头上,连她这么努力稳住都无法做到自救,更又何谈救他人。 洋子看了一眼因为比赛开始,又把话题转到赛车上,然后侃侃而谈,笑得清爽多了的室町宏。 或许,等她终有一天离开室町家后,还有那么一丝改变的机会吧? 第十五章 大概是觉得两个人既然是共犯后便是利益共同体,那自己肯定很难反抗他了,所以在这之后,室町宏对她变得和颜悦色了很多。每一次他们举办比赛或聚会,也必然要把自己带上,渐渐的,他身边那些狐朋狗友们都觉得是他们兄妹关系很好,不少人甚至以为他们是亲兄妹。 实际上,这家伙不过是享受那种支配她的感觉而已,但凡反抗一点,你再看室町宏还会不会给自己好脸色?况且他现在正在兴头上,而洋子又恰好懂一些开车的实践,对于这个理论头头是道但实际经验为零的少年来讲,又听话又能聊到一起,那可不如沐春风得很。 室町宏也疑惑过,为什么洋子对于车的改装和更专业的知识一知半解,但却总是能一眼看出谁的技术最好,甚至十赌九赢。只是问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都被她装糊涂,打哈哈就糊弄过去了。 总不能讲这是她上辈子苦练多年,少有的能拿得出手的技能吧? 也不能说是真的当成了什么专业技术在训练,不过是逃命逃出来的,大概算得上苦练吧?那个时候,她有几年经常呆在一些第三世界国家,虽然大部分和平国度都在倡导什么低碳和新能源,可贫瘠的地方能用的交通工具很多都是其他国家淘汰报废来的燃油车。 最初她也不过是因为有驾照所以兼任一下司机的角色,可后来在跟当地一些排外土著还有部落的斗智斗勇中,渐渐练就了没有路也要开的本事。甚至因为有些地方军阀林立,他们UN的救助人员为了从其手中救人,开着破烂的皮卡被后面全副武装的军用吉普夺命追杀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那才是真正的生死时速,没有什么改装也没有平坦的硬化路面,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疾驰在广袤崎岖的草原。 后来她也渐渐在这个过程里感到了一些趣味,对于那时在贫乏地区的他们这些人来说,偶尔开着破破烂烂的车在草原上部落间穿梭、竞速,大概也是难得的娱乐了。 而他们这些年轻小孩儿搞的什么上山道下山道比赛,规则虽然整得有模有样,但别说让她的肾上腺飙升,估计她能面无表情地坐完全程?也不一定,如果技术很烂的话……比如,今天比下山道的那个,也正是难得跟室町宏关系还算不错的人之一。 这几个月下来她看过他们好几十场比赛了,这些年轻人们私下也分了好多小团体,各自也有组织自己的车队,甚至都取了挺中二的名称。车队里有年龄大一点的老手,也有像室町宏他们一样才接触,家里刚给买了车的高中生、大学生。 每次比赛下注的自然也是那一场对垒的车队,洋子的十把九赢里输的那一把,往往都是栽在这个叫宫城修次的少年身上。可不是因为她看走眼,而是室町宏这家伙明明她都说了会输,就因为过于要面子,每次都要押自己的队伍。 好吧,这也很符合他的性格就是了。 “修次上次按你说的把前轮的轮胎换了更窄一点的了,你之前不就说他过弯老是打滑嘛。”室町宏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一脸的看好。 就是不知道等会这家伙输了他还能不能保持这种好脸色。 “可不是,我又在家附近的山上练了好几天,感觉稳多了,这次肯定也能赢啦!没想到洋子妹妹你这么懂,当时阿宏和我说是你提的建议,我还不信呢!哈哈!” 宫城修次的头发今天晚上又从金色变成了蓝白色,他倒是知道分寸,用的都是一次性的染剂,图个好玩而已,不然第二天回观世家的学堂上课不被骂死才怪。可他这一染,就带着周围那些同样中二的少年们纷纷化身成了五颜六色的‘非主流’,搞得洋子眼睛疼。 她根本不信这家伙说肯定赢。他就是那种不要命的初学者,直线猛踩油门,弯道减速后车尾巴能甩得你怕他翻了。 一个多月前有次比赛差点赢了,是因为他最后两个发卡弯速度没降下来再加上宽胎打滑,意外跑出了漂移的效果,这人就膨胀了。要不是怕他后面还想着要复刻,到时候真因为过弯太快冲出去车毁人亡,她也不会第一次开口给了建议。 结果,上周那场因为对手的车不太行险胜了一局,这几个便觉得是她提的建议,让宫城修次找到了适合的方法。 可洋子知道并不是这样,虽然她也都是最近才恶补的一些简单的理论,但结合自己以前的经验,眼光已经变得很老练了。上周那次纯粹是因为对方是台国产,本来车就重技术也一般,即使马力小胜一筹,也很难拼过他们轻量化的欧产车。可今天对垒的车也做了减重改装,司机还是个玩车好几年的老手,赢得过才怪了。 见洋子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正在整备的赛前场地。宫城修次发现这个小女孩儿还真像阿宏说的那样,特别有意思。 你看,小小年纪,脸嘟嘟的却做出一副大人模样,安静又严肃,不知道一天天脑子都在想些什么……也太好玩了。他忍不住就伸手过去,像之前一样,对着她的脸和头发便是一顿搓揉。 “干嘛啊!” 室町宏看见洋子的公主头被修次揉得像个狗窝,居然还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这是谁的丑妹妹!” 烦死了!要不是她看在这俩一个是神经病,一个是中二病的份上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然真是受不了这个年纪的男的一点! 同样也是十几岁,怎么伊佐那和鹤蝶就不这样?说起来好像之前伊佐那也挺喜欢时不时有些肢体接触,但和宫城修次那种想起来就一点分寸感都没有可不一样。 伊佐那一直都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小猫般不知道该不该碰你,又很想贴贴似的。 人家还不算受过什么正经教育的都知道要尊重女孩子,要适可而止。这些自诩名门之后的,反而无法无天到让人心烦。 她怎么感觉自己从出生后到现在,迄今为止遇到的正常男性除了那两个少年以外就再也没有了啊?不行,她是成年人,不能跟小孩儿生气。她现在还得跟室町宏打好关系,不然按她前段时间从管家山田叔那里听到的,自己很可能未来要在女校读到高中毕业。 然后毕业就和观世宗家的人联姻。 她才不要过那样的人生!既然暂时改变不了祖父的想法,但室町宏过几年修习完课程是要回川崎的,如果能和他维持一个好一点的关系,至少,有机会跟他一起回去吧?不管行不行,总要试过才知道,也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这也是洋子哪怕已经对室町宏没什么好感,最终却还是愿意做他想要的那个‘听话的妹妹’,的最大原因。 真觉得自己是来这个世界渡劫的,从出生到现在还不到十年,她已经感觉和曾经在UN呆了十年差不多一样的疲惫了。 但,如果现在尽力的话,或许未来会轻松的吧?就像当初她努力过,才能拯救了许多人。想要美好的结局,想要轻松的生活,想要自由的人生……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概这就是东亚人的一生,总在为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美好结局或者未来而赌上此刻。 在看到室町宏因为宫城修次输了后难看的脸色时,洋子叹了口气。好了,一会儿对方肯定要冲她发脾气,然后完了她还得想办法给点建议什么的转移这家伙的注意力。 要不是祖父确实管得太严了,室町宏高低得自己上去开。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室町道明的控制欲已经达到任何事都要按照他的步调来,小到兴趣爱好、大到人生选择,无论是没什么作用的女孩儿,譬如她;乃至重点培养,打算让其继承家业的室町宏,所有人,都任他捏圆搓扁。 所以哪怕是画饼,室町宏也只敢说等他继承了室町家后再如何如何。 “你又发呆想什么呢?这么苦大仇深的?” 洋子感觉到自己的脸被狠狠戳了几下,她转过头就看到蹲在自己旁边的宫城修次,这家伙完全没有输掉的自觉,居然还一脸的笑嘻嘻。 “在想怎么别让室町宏把气撒我身上。” “你再这样直呼他名字,他铁定把气都冲你来了。”少年大笑起来,然后又想伸手揉她的脑袋,被洋子眼尖地躲了过去。他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遗憾都写在脸上了:“放心吧,刚才他和我吵了一架,被车队其他人拉到另一边去了。亏你能忍得了他那臭脾气。” 我要是跟你一样不用看他脸色,我才不忍他呢! 宫城修次张开嘴正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他身后突然出现的女生打断了两人:“修次君!人家等你半天啦,怎么在这儿和小妹妹说话呀?” 女生看着也不过高中的年纪,妆容和衣着都是现今大火的GAL系。这么一想,初高中左右的年纪确实是会喜欢这种比较视觉夸张的风格,洋子倒也不觉得的丑,审美本来就很私人嘛,人家自己喜欢就行,只是在未来视角的她看来,这些打扮完全属于‘文艺复兴’级别了。 “这不正在问小妹妹,有没有看到一个特别漂亮的,叫美柚的大姐姐嘛。” 很显然,这个女生就是美柚了。看着两个人无视自己打情骂俏起来后,洋子翻了个白眼然后自觉走开了。 别看宫城修次赛车比得不怎么样老是垫底,但论人气,靠着那张帅脸就让其他人望尘莫及,再加上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明明也就高中生的年纪,恋爱经验却比很多成年人都多。但这丰富的过去史非但没让女生们却步,反而更加趋之若鹜。 大概小女生就是会容易向往这种类型?走了几步,洋子又转头看了一眼那边的两人。宫城修次蓝白色的头发在路灯的光下呈现出了完全的白色,脸被挡住只能看到一个微微弯起的唇角。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人。 但仔细一看,却并没有任何人在那儿。 第十六章 临近年底,观世流的学堂和她所在的圣玛徳琳女子学院都会搞新年汇演。因为去年第一年的时候,她和室町宏都才来不到半年,所以被特许可以不用参加,而今年不仅逃不掉,祖父和大伯父他们一行人还要来参观。 虽然洋子也明白,他们大概是想看室町宏他参与的能剧舞台,自己不过是顺带罢了,甚至到时候来不来看,都还不一定。至于她的父亲?山田叔说是要忙着室町剧堂的新年剧目,所以才来不了……无所谓了,反正从始至终的人生里都没这个人,她向来觉得自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之前拿这话跟伊佐那调侃自己的时候,她还笑谈,这下真成‘孙悟空’了,以后他建立的天竺肯定得有她一份才行。 大概是因为又想起了那两个人,洋子再次翻出了去年没被室町宏弄坏的材料,开始织起了围巾和手套。其实她也知道,织了他们也收不到,就像她写的那些送不出去的信一样,哪怕认真地写完放进信封,甚至写上了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 但……或许她就是,太寂寞吧? 上辈子的人生虽然也总被人念叨女孩子别太逞强,但她的父母,亲近的好友,以及同事们都一直在支持着自己去做想做的事。他们的爱始终像无尽的养料一般,所以哪怕见识到世界上多少的残酷和不公,哪怕深陷多少次危险她都还能站起来,继续朝着自己的目标而去。 直到战乱中被炸死在医院,然后来到这个世界,她才想,既然重来一次的话就稍微歇一歇好了?结果没想到生在了室町家这样的家庭里,直到现在还在为了脱离这潭泥沼而挣扎着,一口气都没松下来过。 甚至,这次还没有什么支持她的人,更何谈什么爱所带来的养分?她能让自己保持精神稳定就不错了——只有在帮助伊佐那跟鹤蝶的时候,她才有了短暂的成就感,仿佛梦回上辈子一样。 大概就是想着:看啊,他们需要自己,他们依靠着自己,所以她得稳住不能崩溃也不能颓废……她也不过是把那两个人当作了替代的养料,才能继续走下去而已。以至于分开后的现在,因为没有了唯一的精神支撑,她才再一次体会到了孤独的可怕。 摸着手里织到一半的深灰色围巾,洋子拿起来凑在脸上摩挲着,寝室窗外是不远处的弦乐部练习拉奏着新年汇演的曲目。 这首李斯特的《钟》让她瞬间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被关在室町家的那几年——沉寂的老房子里,木头泛旧多年的味道,以及被围墙屋檐框起来的狭小天空。 那时的她还能与孤独和解,但在体验过爱和被需要,在明白和朋友相处的感受,甚至连绫子都给予了她为数不多的亲情后,那些回荡在脑子里的,这辈子的记忆才会让洋子更加地感受到什么叫彼时蜜糖,此时□□。 果然人类这种动物,就是群居性且社会性的。 其实洋子也并不是完全不期待祖父等人的到来,她最近上课时常能听到周围的同学在讨论新年去哪里玩的事情。学校虽然也有一部分同学不会回去,就像去年刚来的时候,年底他们也没回川崎,但今年都特意过来了,说不定等参加完各种活动后,也会带他们一起走。 如果能回川崎,她总能找到机会偷溜出去,福利院哪怕没去过她也能找得到路。 能见一面就好了,不知道两个人这两年过得怎么样了?肯定长高了,而且他们俩的年龄来算,也差不多该从福利院出去了吧?都没怎么正经的上学,平时也没学点什么技能,也不清楚连个文凭都没有后面能做什么工作。 虽然日本的工作歧视算不上特别严重,但好一点的相对轻松的工作还是很看学历的。如果没有好的学历,大概就只能从事一些体力工作或者四处打工了。 想到伊佐那跟鹤蝶穿着工地的工装服或者便利店的制服时的样子,她突然一下忍住不笑了出来。鹤蝶到是没什么违和感,可怎么想都觉得伊佐那穿着这些衣服好像哪里不对——是了,可能是因为他肤色比较深的缘故,会让人觉得像哪里来的乡下小子或者有点不良少年的感觉,而不是正经的打工人。 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滚去、嘻嘻哈哈地笑了一会儿后,洋子突然愣在了那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皱了皱眉头,似是有些不解。 好像,来到京都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笑过。她从出生起,始终像是拧紧了发条的自走钟,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 等到祖父一行人到了之后,那种紧绷着一股弦的感觉更是越发清晰。 这次来的果然只有大伯父、大伯母加上祖父三人。原本以为会一起来的绫子也没有见到,大伯母只顾着关心自家儿子,想想也是,都快两年没见过了,这下好不容易见到可不得围着嘘寒问暖好几圈? 后来她才从跟着一起过来的另一位管家,山田叔的侄子那听说,是因为临到头的那天上午绫子好像生病了,所以就留在了家里。 一个想见到的人都没有,洋子自然没什么好心情。更别提在看到其乐融融的大伯父一家,甚至连祖父都难得带了些和颜悦色时,她坐在一边,感觉自己就是个外人。 但需要自己的时候,室町家又突然想起她了,仿佛认为只要给足了物质条件,就能对她予取予求。哪怕自己表示,她们学校也有新年汇演,她所在的管乐部也需要她参与节目的练习,但祖父一发令,她还是只能作为陪衬和他们一起去拜访在京都的那些业内人士。 “原来你在家人面前也会这样板着脸?和你祖父还挺像的。” 洋子跪坐在垫子上,正难受地悄悄活动着脚掌和指头,突然听到身边传来了一个说话声,吓得她赶紧挺了挺身,转头便看到了一张有些陌生但熟悉的脸。 是宫城修次。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的黑色头发还发型正常,洋子反应了好一会对上号。引得这个少年直接盘腿坐在了她旁边,又笑道:“怎么还呆呆的啊,我记得你挺伶牙俐齿的,干嘛?要做淑女啦?” 也是,今天来拜访宫城家肯定会遇到这家伙的,她怎么忘了。洋子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品茶下棋聊起来的大人们,找了一圈没找到她想看到的人,就微微侧头问宫城修次:“室町宏呢?你怎么不跟他一起?” “阿宏啊!我说你和你哥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怎么,他不在你不放心?”在被面前穿着和服正襟危坐的女孩儿低着头悄悄白了一眼后,宫城修次双手揣进袖子里微微弯了弯腰,强忍着没笑出声:“他被我哥拉去隔壁马场了,没想到吧?我家也有,比片月家那个还大哦!” 什么意思?炫耀? 她稍稍抬起头侧脸看过去,和对方对上眼神时,宫城修次朝她笑着挑了挑眉。洋子又看了一眼那边根本没关注自己的祖父等人后,便立刻轻咳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便悄悄离开了和室,刚走远没几步,洋子就忍不住松了口气,还不忘动了动脚腕。一直保持着正跪的姿势也太折磨人了,这么多年她都没能习惯,你们这些立本人怎么做到能这么跪坐着大半天的啊。 宫城家的马场确实是比片月家的规模大一点,但也就那样。她看着几个少年人骑着马练习跨栏,跳障碍的开心模样,觉得不管是马还是人,也都挺可怜的。算了,她还不如可怜可怜自己呢!甚至连骑马的资格都没有——穿着不合适,几个男生也表示女孩子骑马太不优雅了,而且肯定拉不住,说着就打发自己去喂小马驹。 洋子摸了摸身边的棕色小马驹,她刚进马舍的时候,就这匹不知为何一直围着她转,特别可爱,甚至还会拿鼻子和脸一直拱她,好像要贴贴一样。她身量小,并不重,便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抱着小马的脖子,很轻易地就侧坐了上去,甚至因为没有马凳辅助,小马还自己很配合地屈膝让她上。 她就这样在坐着小马,在马舍里转了一会儿,听到有人来后赶紧一滑就从马身上下来了。 如果她也有一匹自己的小马,就像这样的亲近,再一起培养练习,肯定比外面那几个少年骑得好多了。就刚才她穿着和服上马的那一下,总比宫城大哥站在马凳上两三次才跨上去强吧? 可从来没人关心过她想要什么,她能做什么,甚至都很少正眼相待——祖父直到她和宫城修次他们一起回到和室的时候,才抬头稍微打量了一下她。 说到底,她只是什么都没有。室町家以为给了她很多,其实对于她来讲不过是什么也没有给,甚至……连机会也不给。 那是后面的新年汇演,祖父他们因为室町宏这次能剧要上观世流的剧堂对外表演,所以对他的期待拉得很高,但室町宏本来在这件事上确实没什么天赋,而且平时也没有特别认真的学习,最后呈现的效果当然很一般。 甚至,一同观演的时候,洋子才注意到宫城修次在台上的表演水平相当高,乐感和节奏都特别好,点位也很准,起势时的动作带着衣袂都有那么些风姿韵味出来了。 大概是对比太过惨烈,回去后在公寓里祖父对着大伯父一家包括室町宏狠狠发了一通火,连‘你要再这么下去,我真的会考虑在弟子里找人招赘进家里来继承室町流了’这种重话都说了出来。 熟知室町宏的洋子知道,别看他偶尔也会拿自己这个妹妹的存在开联姻的玩笑,实际上却对‘招赘’这件事非常的在意。祖父说这样的话,显然就是在狠狠地打他的脸。自然,室町道明向来如此,她早就看透了,祖孙俩在踩别人自尊这件事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她也没想到后来这事还能迁怒到自己头上。先是被骂了一通没和各个宗家在女校的孩子打好关系,然后又骂她不知道好好辅助哥哥……她那些名列前茅的成绩在祖父口中不过是得到了,‘有用吗?也没见你和观月宗家的孩子们关系好,这能帮你堂哥建立人脉吗?’的一句评价。 而这一年,由于室町宏差劲的表演,祖父等人感觉丢不起人,早早就回了川崎,既没去参加她们学校的汇演,还下了死命令,要他们在室町宏学成之前都不许回去。 01年跨越到02年的那天,她自己一个人参演完成了管乐部的合奏表演,哪怕台下一个来看她的人都没有,也比谁都认真。 晚上的时候,室町宏不知道野去了哪里,也根本没人来管自己,她就留在了学校。寝室楼特别安静,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被父母接了回去过节,连宿管都没在。洋子便悄悄拿上了自己的小号,推开了天台的门。 零点,在隔壁神社的钟声下,她举起小号以天空为幕布,以灯火为观众,吹了一首练习了很久的G弦咏叹调。 总有人会听到的,如果没有,那就为自己而奏吧。 第十七章 新年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再次见到室町宏,洋子感觉他变得阴郁了很多,说话也越来越刻薄,在赛车比赛的时候,能因为车队的事和队友吵上两三次。 敏感、多疑、带着极其强烈的自我又否定的矛盾情绪。原本两个人离开室町家来到京都后各自生活的这段时间下,逐渐变得正常一点的室町宏,再次回到了两人初见时的模样。 甚至更加变本加厉。 刚才她不过是在听别人讨论漂移转向的时候,没忍住也跟着抬手模拟了一下打方向盘的动作,就被一旁看到的室町宏嗤笑了两声。她知道,这人原本是想趁着这次祖父他们来的时候讲他想考驾照的事,而且还挺有先见之明,是在汇演前就征得了同意。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表现的就是一般水平,其实也没差到那个地步,不然也不会把他们的剧目放到剧堂去表演了。但哪怕这样,祖父也能发那么大的脾气,甚至还说了很多诛心之语,考驾照的事情自然也不了了之。 大概在室町宏能拿出让祖父满意的作品前,估计都很难有机会去做别的事情了。 这自然也让心理不成熟的少年人更加极端化,到了看谁都不顺眼,感觉全世界都欠他的地步。而洋子那种,管你谁说我什么配不配好不好的,都无动于衷的模样,在他看来显得愈发刺眼,开口的话也更加过分: “我不过就是带你来看看,见见世面,免得以后真要和观世流这几个宗家的人联姻,你都不知道你老公私下玩的是些什么。你该不会以为,自己也能开吧?我劝你还是多学点一个合格的妻子应该会的事,不然下次祖父骂没用的就是你了。” 你怎么知道他这次就没骂过。洋子放下了手垂在身边,看了眼室町宏似乎因为打击了自己而自得的脸,立刻又转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就低头往停车场那边去,准备离这个发疯的家伙远一点。 她本来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发发呆算了,结果一拐进停车场就看到宫城修次倚在自己的V8 vantage车门那儿,正在和一个没见过的少女调笑。 “了解这么多干什么?你想试试?” “不可以嘛~” “哈!你们女生开什么赛车,这不是你该了解的领域……这么有好奇心,不如来了解我啊?” 眼看两个人就要亲在一起,洋子憋了一肚子的闷气终于在此时化作了一个白眼,她叹口气然后便往反方向走到了停车场边缘,那两个自动贩卖机旁边去了。 如果自己的身量长到可以开车的话,肯定比宫城修次开得好多了。那台改装的vantage在他手里简直暴殄天物,要是自己……她抬起手来,想象手里摸着方向盘,闭上眼睛模拟了一下今天的赛道前期那几个连续弯道。 大概能把后车甩到看不见自己的车尾灯。 她睁开眼忍不住笑了笑,看向自己虚握的手时,目光落在了右边的那串手链上。洋子反手抬起来轻轻摇了摇手腕,听见上面的小玩意儿碰撞着发出悦耳的声响,自然也想到送自己手链的人来。 越是吃尽了阶级或特权红利的人,才会越是自发地去维护他们的地位,强调他们的特殊。反而是像伊佐那他们那样在底层摸打滚爬的孩子,面对自己当初说什么要逃离室町家的话时,也只会支持她,甚至都不会疑惑,为什么要抛弃这么好的物质生活。 人就是如此,一旦手握权柄便很难再放下,到最后,只能迷失在权力的漩涡里,终其一生也找不回原本的初心,直至无休止地堕落。 她不会让自己如此,她很清楚想要的是什么,路的前方在哪儿,所以不接受那样的腐蚀。洋子再次抬手摇了摇,听着竹片和石头敲击的清脆声,脸上笑意更深。 然而这串手链的缔造者,并没有听到这样的金石之音。 时隔两年多,从少年院出去后的第一件事,伊佐那便回了一趟福利院。他当然不是改邪归正,想去感谢曾经的教养员。他的目标很明确,之前洋子寄给自己的信是谁拿走了,他要找到这个人,那些被对方吞下的钱在其次,只有信上的地址无论如何也要知道。 和他们一起从少年院出来的这个月有好几个,再过段时间,阿饼他们也都会被释放。伊佐那想着,如果福利院的人不听话,那就大闹一场好了。他现在已经与过去只有自己和鹤蝶的情况不同,手下算得上有十来号人。 只是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顺利。虽然偷拿信的人很快就找到,但却并没能如愿拿到洋子的地址。 ‘这都半年多没收到过了!而且,我之前拿出来后都销毁了啊!因为是寄了钱,信封用的都是简易书留,我怕被别人知道里面有贵重品,就把信封单独扔掉了。’ ‘我怎么可能记得!谁会去记那个地址啊!只知道寄信人,好像叫什么…洋子还是什么的,大概是从一个……什么学院寄出来的,我真的不记得了!求求你!’ 男人被伊佐那按在地上才挨了几下便如倒豆子般,可却没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满嘴只有不记得和求饶,再说不出个所以然。 没达到自己所想的目的,伊佐那根本压不住内心的烦躁,下手越发凶狠,每一拳都没收力。还不等鹤蝶拉开他,福利院的院长就拿着一个翻盖手机跑了进来:“我已经报警了!你们今年也要15岁了,按道理是可以从福利院出去的,既然和院里没关系,你们打人就会被再抓进去一次!好不容易出来了,你们也不希望对吧?” “伊佐那!” 鹤蝶扯了少年,对方却只盯着双手抱头跪趴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好一会儿,在听见隐约似乎有警笛声传来后,他才突然弯了弯嘴角,然后率先走出了职员办公室。 走廊里站着一堆闻声而来的其他职员,那个手工课的老师也在其中,见到两个少年后立刻低下了头往人群后躲了躲。 伊佐那连眼神都欠奉,只鹤蝶看到了,张了张嘴却也没说什么。 “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你还记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吗?” 两个人出了福利院,走在这个有些熟悉又变化了一点的街道上,伊佐那突然这么说了一句。鹤蝶点了点头:“记得,到时候找人查查就知道什么情况了。” “嗯。” 说着话,等抬头的时候,却发现身体仿佛肌肉记忆一般,来到了那个他们经常逗留的公园。看着眼前毫无二致的景色,伊佐那走到以前三人常常并排坐在一起的长椅上,伸手抚了抚椅背,然后转身坐了下去。 他们两人这次出来后,附近不少叫得上名号的帮派都朝他们扔出了橄榄枝。毕竟是这两年在少年院称霸的存在,那些帮派们经常会吸纳从少年院出来有案底,又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做新鲜血液,自然也会从他们那儿听到里面的情况。 几乎是在他们出来的当天,就已经见了好几拨人了。但伊佐那都没正面应过,除了想先打听到洋子的地址这件事外,他也想到里面还有几个人没出来……况且,他还没想好到底是要去京都还是去涉谷找真一郎大哥。 只是现在,关于洋子的线索彻底断掉。他们前几天也在室町家附近打探过,里面的人出入都是汽车,堵人也没有那么容易。想到之前洋子的姐姐曾那样一副厌恶他们的表现,伊佐那也会怕惹恼了室町家,他知道洋子想离开这里,但她还那么小,而自己……什么都帮不上。 他们两个人在福利院附近呆了一段时间,为了打探偷信的那个男人的消息,也跟着接了些附近帮派的脏活。很轻易就知道了男人当初偷那点钱,不过是因为迷上了酒吧的女招待,为了对方开心花了不少钱出去,然而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无意看见洋子寄的信里的钱后就动了心思。 但洋子再也没寄信过来后,男人一没什么钱了,女招待对他也没了好脸色,他已经好久没去过酒吧,似乎又回归了那个老实好男人的模样。 像伊佐那他们这样的人,见过类似的事没有几百件也有几十件了,那男人能‘浪子回头’不过是没有条件罢了。一旦他有了来钱的机会,肯定还会重蹈覆辙。但现在的他们,还没什么人脉本事给对方下套。 在少年院体会过那种支配别人的感觉后,伊佐那已经越来越对无法掌控的事难以忍耐。他无比渴望那种可以肆意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感觉,也无比渴望权力。 你看,不过是这一片的几个小帮派,但他帮人干了活,问对方打听男人的事时,也就一两天便把他们用暴力都问不出来的情况查了底儿掉。而他们之上还有横滨好几个正儿八经的黑///道组织,等到了那个地步,想要找到洋子不也很简单了吗? 是他们太无能了,所以想做的事都做不到。哪怕找到了对方又能怎么样?洋子脱离不了室町家,也只能偷偷和他们来往,甚至再次被发现说不定就又会场景重现。 弱小的人是没有资格获得幸福的,只能永远在惶惶不安中随波逐流、颠沛流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淹没在洪水之下。他不想再这样下去,就像最初决定要缠上洋子是想过得好一点,现在,他不想再受任何人的摆布,只想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我们去涉谷吧,鹤蝶。” 去找真一郎,他的黑龙是东京都心圈数一数二的帮派组织,比起在这种小地方给人当打手,多少年不见得能出头,不如去那里。凭着真一郎大哥和他的关系,还有曾经自己见到过的那些人脉…… 离开横滨的那天,两个人在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 有时候,伊佐那也会恍惚觉得洋子的存在像是一场梦一样,有些不真实的虚幻。要不是手里还有她给他们的东西,以及那些信,他真的会觉得小女孩儿不过是自己孤独穷困,没有安全感的年少期幻想出来的生物。 现在,他也该离开这个地方了。在少年院的那些日子;这段时间跟着帮派们干过的脏活,都让他明白未来要走的路是如何血雨腥风和残忍冷酷。这些天真理应被尘封进信盒,那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拥有的东西。 他不想做供奉‘神仙’的‘人类’,也不愿意当‘神仙’座下的‘妖怪’,在他的天竺里,他只想做至高无上的,‘王’。 “走吧。” 伊佐那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惊醒了一边歪着头睡着的鹤蝶。 好像童话故事般的那些短暂过去, 结束了。 第十八章 去涉谷见过真一郎后,伊佐那很快就在对方地举荐下成为了黑龙的八代目,这可比他在横滨混小帮派快多了。黑龙已经是个人数庞大的组织,内部也渐渐有了分工,他想到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些正儿八经的黑///道,对于黑龙的发展已经有了大致的雏形。 只是真一郎还是太过心软,黑龙到现在明明都打服了都心圈大大小小那么多帮派,却并没有把‘暴力’转换成真正的‘权力’,搞得就像是过家家一般。 甚至,真一郎还想让他另一个弟弟长大一点后也来继承黑龙。 那自己现在又算什么?听见这话的一瞬间,伊佐那脸上的笑容差一点就分崩离析,但到底还是忍住了。他有些恶意地想到:好啊,那就来看看,你的好弟弟万次郎,能不能接任真正的‘黑龙’。 真一郎向来是甩手掌柜,开了自己的摩托车店后对于黑龙的情况几乎都没有再过问过,就好像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一样。自然也不会知道伊佐那接手后,把这个充其量不过是不良组织的帮会,彻底带向了□□的不归路。 打架再也没有什么兄弟义气,而是切实的利益争夺。伊佐那学着那些成年人们建立的□□一样,先是对黑龙涉及的街区收取保护费,对不听话的人施以暴力威胁以杀鸡儆猴;建立出一定的威慑后,便开始用到手的保护费向外放贷,期间自然也和不少高利贷组织有过摩擦和火并,只是黑龙一场也没有输过,反而渐渐做大了他们的地位。 他始终记得洋子很早前和自己聊过的,关于‘神仙’、‘妖怪’以及‘人’的话,便把那些‘神仙’的统治手段玩到了极致。 等招揽到小小年纪就开始利用法律漏洞赚黑钱的九井一后,黑龙那尚在萌芽的‘权力’有了‘财力’的注入,便彻底扎根在‘暴力’的土壤里肆意生长起来:他们不再仅限于收保护费和放高利贷,也收购了一些赌场和酒吧。一旦涉及到灰色产业,自然也会接触到更深层的——毒。 钱能生钱;权能养权;而暴力,也能膨胀为更恐怖的暴力。 直到伊佐那觉得时机成熟,开始悄悄找人给之前福利院的那个男人下套的时候,距离他接任黑龙总长,甚至都不到半年。 他一直记得那个男人,如果不是对方,或许自己早就知道了洋子在哪儿。也不会选择来到涉谷,真一郎大哥还依旧是他心里那个把自己当作最亲的人看待的‘好哥哥’,他也不会走上现在这样的路。 伊佐那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有多坏,多恶劣吗?他可比谁都清楚,也明白如果让洋子那样遵纪守法,连自己多打了几次架都要唠叨半天不可以的人知道了,肯定是无法接受的……就连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鹤蝶,也时常有所犹豫。 他都明白的,甚至也是他自己选择的,但,他也会想,或许当初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是那个男人偷了信里的钱、毁了信封上的地址,让自己失去了某种可能性。 权力和暴力的侵蚀下,他就如此把那些本应该由自己承担的后果,堂而皇之地转嫁给了他人。 他觉得自己或许是错了,但他本应该可以对的,所以现在的错不是他的错。 当初偷了信的男人,在伊佐那走后过了一段时间战战兢兢的日子,而且由于承认过偷了东西,也没能继续在福利院呆下去。离开后在南长安区又找了份公寓管理员的工作,和之前的教养员比起来,收入和工作环境都差了很多,人也总是有些郁郁。 所以当在经常喝闷酒的居酒屋里,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带他去东京、去涉谷的高级酒吧和娱乐场所玩的时候,他原本不安分的本性再次暴露无疑。之前为了那个女招待,还能忍得住只拿偷来的钱给她花,而现在,仿佛有些触底反弹、变本加厉一般,男人很快就在声色犬马中掏空了钱袋,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这些当然都是伊佐那一手安排的,他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悠哉地撑在酒吧二楼的栏杆上,就能看着当初自己因为害怕警察而不敢打下去的男人,此刻在底下大堂被一群黑龙的打手们围着,打到头破血流,连求饶都叫不出来。 “看到他那个惨样了吗,鹤蝶。”他指了指那个倒在血泊里不知生死的人,问身边那个双手后背站得笔直的少年,然而对方却只是皱着眉头并没有回话。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的伊佐那收敛了笑意,转过身面向鹤蝶冷声问道:“怎么,你该不会同情这个男人吧?” “我只是…” “要不是因为他,我们早就找到洋子了。现在或许就在京都,三个人一起在那儿…你难道不想见她吗?” 鹤蝶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伊佐那的眼睛:“……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最好不是,鹤蝶。我现在可只有你了。” 伊佐那转身,也不再对楼下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感兴趣,他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只一个手势自然有人把场地收拾干净。 他们两个人在来到涉谷后都默契地没再提过洋子的名字,好像都当那个女孩儿不存在了一样。鹤蝶原以为是伊佐那真的打算忘了,直到前段时间看到他找人去给当初偷信的那个男人做局时,才明白他其实一直都记得,甚至耿耿于怀。 但,鹤蝶又皱了皱眉,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只是担心,如果有一天,他们还能和女孩儿重逢,如果让对方知道了这些事情……或许伊佐那一直向往的那种幸福生活,将永远不会到来。 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然而他没想到,不必等到那个时候,很快,伊佐那就因为另外的事情提前感受到了,来自命运的嘲弄——伊佐那见到了自己母亲,黑川卡莲。 这是在把艾玛交给佐野家,把自己丢在福利院后的第一次,但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原本应该是他母亲的女人。而对方拒不承认自己,甚至在讲诉那段曲折的身世时都没有转头看过身后的伊佐那一眼,反而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小钢珠机器,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下来过。 ‘你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你不过是我前夫和菲律宾女人出轨生出来的家伙。’ 黑川卡莲淡漠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哪怕是怨也好恨也好,却一无所有,小钢珠店里欢快热闹的背景音乐仿佛在嘲笑他的孤独和可怜。 伊佐那原本以为,真一郎都找到福利院来了也不让佐野家把自己接回去,是因为他更看重那个血缘关系更紧密的弟弟万次郎。结果今天才明白,原来不过是因为自己根本不是佐野家的人…… 那为什么要对他好呢? 又为什么不能,只对他好呢? 这种恰到好处的关爱,无法多到让他可以充满安全感而无需害怕失去,也没有少到让他狠下心恨对方并不把自己看作最亲近的弟弟。 或许血缘真的不是情感最原始的牵绊,但那个唯一从头践行到尾,确实一点关系都没有却还尽全力照顾、关心他的人,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伊佐那在雨中的小巷里,看着对面听完自己的控诉后神情复杂的真一郎时,内心涌上了一股巨大的孤独感,把内心修修补补的空洞撕裂得更加千疮百孔。他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又在真一郎关切地往前一步时,选择了落荒而逃。 他逃去了京都,除了鹤蝶以外谁也没说,只买了一张新干线的票,在一个夜晚到达了这个刚确认不久的地方。 这是他之前,利用手下的人在川崎附近打听到的消息,说室町家的继承人几年前去了京都的剧堂学习能乐,而他的妹妹为了照顾哥哥也一起去了。 时间都能对上,再结合多年前从绫子那儿听来的话,他肯定那个妹妹一定就是洋子。 但京都离关东实在太远了,而且关西的很多势力更加错综复杂,还涉及到不少海外来的帮派。哪怕是在都心圈有点名气的黑龙,也不敢随意插手到那样的地方去。再加上室町家对于家事一直管得很严,少有只言片语流出,所以只能查到这个地步。 京都作为古都,能乐剧堂和派系也很多,这个圈子非常窄,室町两兄妹到底在哪儿这件事,即使逐一排查也要费不少功夫,最快可能也要一年上下。 原本伊佐那想着,没关系,先慢慢来,万一运气好,很快就找到了呢? 可还不等他开始安排人手去查,转而就遇到了黑川卡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对于骄傲的伊佐那来说,就像是一直努力构建的傲气被命运无情推倒了一样,在找到洋子这件一直坚持的事上,也突然变得胆怯了起来。 已经过去几年了,人都是会变的,找到了要是对方已经和他疏离,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在乎的人,又怎么办?他现在可比谁都明白,什么叫世事无常。 万一洋子也变得像真一郎那样,不再倾尽全力地对他……大概真的会忍不住要发疯吧。 站在京都站的站台上,看着站牌写着的这两个汉字时,伊佐那最后的那点,不顾一切跑来的勇气,终于是彻底消散了。 第二十章 洋子一直都知道伊佐那跟鹤蝶两人,其实算不上传统意义中的‘好孩子’。会打架斗殴、言辞粗鲁,脾气也不太温和,但这些在她看来都是小孩子没有受到正规引导而‘野生化’的结果,其实只要有人教导,又会有多少天生的‘坏种’? 她向来是秉承人性本善。 所以在相处的时候,她总会不厌其烦地教他们,两个人似乎也并不反感,后面类似的情况也少了很多,甚至不少都是因为别人刻意挑衅才打起来的。 环境,教育,都会让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做下很多以为是自己定下的选择,其实也不过是社会合力产生的结果。 当初只是简单地希望这两个明明可以变好的少年,能不因为一些不可抗力而走上歧路,但她却没有想过自己的帮助不过是杯水车薪。特别是在她‘不告而别’后,那些原以为种下的‘种子’并没能如她所愿般成长。 从福利院那个男老师处听来的消息成为了迄今为止的人生中,第三记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洋子的心上。她感到了无比的难过和揪心,就像是当初听到室町优的事情一样。 为什么自己总是在重蹈覆辙?为什么自己什么忙也没帮上?明明,看见他们困境的或许只有自己而已,到头来不过是和所有其他旁观者一样。甚至旁观者是因为不明不白所以旁观,而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做不好。 那个瞬间,洋子从未如此地想再见到伊佐那他们。 原本只是想着,毕竟当初走得很匆忙,对于自己来讲这两个少年大概是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哪怕见一面知道一下近况,弥补那时不告而别的遗憾,如此简单就行。 但如今,她无法做到熟视无睹。 得先想办法打听到当初的情况,为什么会进少年院,以及……据说是去了东京的话,那只能多去那边找找看了。前者可以找附近的一些私人侦探之类的,应该能查到点东西。只是后者,连她自己都对东京不是很熟悉,更何况在那样的大都市里找到两个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4月,在入学川南初中后原本洋子期待的校园生活并没能如期而至。不是学校环境不好,而是她实在心事重重,没有精力和心思在社交上。平时除了在学校正常上课以及一些小组活动以外,她很少会和同学交流。 等到放学,她更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学校,没有参加过任何活动或者社团。甚至因为她成绩常年第一,家世也好,原本带班老师想让她去竞选学生会长,她也直接拒绝了。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找人这件事上,剩下的精力应付学习都够呛了。反正她在京都那几年的零花钱都没用过,全都存了起来,密码箱里已经有一百来万日元,足够她到处跑的路费以及找私家侦探。 只是这些她在大街上看到招牌后找进去的私家侦探,大多见她是个小女孩儿便有些敷衍了事。洋子也知道,很多私家侦探说是侦探,也就查一些婚外恋、出轨等等。别说是找两个孤儿了,哪怕是去当地打听下他们曾经做过的一些事情都没什么进展,拿回来的都是些旧报纸上都有的东西。 当年他们俩被关进少年院的时候,在当地的一些报纸上也有过小版面,洋子自己也经常私下去附近的市民书馆翻找,上面大概也就是说了下情况和简单的罪名,可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直到换了第五任侦探,冤枉钱也花了快一半,时间都来到了年底,洋子才知道了一些新的情报。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者实在太少了,平时认识的人,像经常打零工的店也都是泛泛之交,很难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受害方入手也挺麻烦,都有隐私保护…我是从警察那边的渠道才知道,他们主要还是因为几起打人事件被抓的。’ 新找的侦探是个看起来颇有些不靠谱的邋遢大叔,在自己进门的时候还差点被当作是误入的小孩儿用糖果打发掉。虽然她是挺矮的也不必如此……但正是因为递糖果的行为,反而让洋子觉得他和以往遇到的侦探不太一样,所以一上来就给了很高的报酬。 而这次也总算没有看错人,这个叫远藤的侦探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就给她带来了有用的消息——伊佐那跟鹤蝶在被抓前的一段时间一直盯着几个人,短时间内不停找他们的麻烦好多次,有两个人直接重伤被送去了医院,好不容易才救回来,家里人自然也因此报了警。 警察很快便去福利院抓人,后面就是查证和逮捕,数罪并罚进了少年院。 00年的5月左右,不是自己被……的时候吗?远藤大叔也说,虽然受害人的消息被封锁得很好,但他依照时间和自己提供的一些线索在附近调查串联了一下,至少有80%的把握,能确定是当初把自己围在巷子里的那群不良高中生。 怎么会……为什么要因为这样的事情去……? 对于当年的那件事,她不是不在意、不是不恐惧,那个小巷和室町家的小黑屋一样都对自己造成了无法磨灭的精神伤害,至今都走不出去。但,洋子并不希望自己的痛苦会牵连到其他人,甚至害得两个未来可期的少年人因此染上污点。 ‘少年院并不是个多好的地方,关的都是些未成年,管理人经常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这些少年犯们个个都是刺头,如果你的那两个朋友真像你说的是个好孩子,反而在里面会过得很惨。要是他们像犯事时那样,出手够狠,才有可能不被欺负。’ 其实远藤大叔已经说得很委婉,但洋子何尝不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不管是不是好孩子,在少年院里也学不到什么好,更别提是犯了那样的事进去。打架斗殴、脾气不好…这些本就是前科,他们在如此混乱的环境里,几年后出来能是什么样? ‘别查下去了,小姑娘,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大概任何正常人在此或许就会听这句劝了,可惜洋子并不是这样的性子,更甚者,她一直对这两个少年有一种心灵寄托般的责任感。 远藤大叔不知道自己和伊佐那他们相处的细节,也不知道那次伤人事件内里其实是因为她。毕竟伊佐那跟鹤蝶被抓后什么也没有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只有室町家里的人知道,不特意查,没人能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她在小巷事件后又很快去了京都,几乎没什么消息外传出去。那两个少年,虽然使用了错误的手段,可他们若真的是为了自己才如此的,她又怎么能真的在知道后还轻飘飘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然,远藤也知道自己肯定劝不动洋子。他当私家侦探很多年了,早练就了一双利眼,可比很多老家伙都会识人——这个看起来十多岁出头,脸庞青涩稚嫩的小姑娘,并不如她外表那样性子软,甚至可以说是个脾气很硬,头铁又一根筋的人。 看着她就会想起自己那个被前妻带走的女儿,所以远藤才会接下这姑娘的单子。只是不查不知道,这个家境优渥出手阔绰的‘大小姐’居然还会和两个少年犯有所牵扯,甚至,他想到老同学和自己说的话: ‘这两个小孩儿,特别是那个有异国血统的,可不只这点前科。我听当时查案的前辈说,好像还和好几起长期霸凌事件有关,其中一个当事人后来自杀身亡,听说是被逼迫到活不下去了。当然,这没什么关键证据,只是你说现在这些不良少年啊……’ 他是个专业的侦探,没有证据的事不会随便拿出来说给小姑娘听。但远藤确实能从查证的过程里感觉到,那两个少年,或许并不完全如同对方嘴里描述的那样。 所以哪怕他大概知道了这两人可能去了哪儿,也选择了当作什么也没查到。反正他们从家世上看,怎么都不可能再有什么交集,不如就此闭口不谈。等时间久了,这小姑娘再多的耐心也会被磨没……当习惯了‘宴席散场’后的人生,明白有些人注定是生命里的过客后,自然就放下了。 只是自诩深谙人际关系和生活法则的远藤并不知道,他这些所谓的定律,在真正无常的命运面前,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大概也就是在远藤劝了洋子后,她的手机里再没收到过对方发来的联络邮件,她一时再烦躁焦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甚至因为憋着一股气,也没再去主动找过这个邋遢大叔。 整个新年和国一的最后两个月,她放学后除了接受室町家的一些私教课,剩余的时间都是在东京的街头漫无目的的闲逛,中间又找过一个据说在东京很会找人的私家侦探,却再没获得任何有用的情报。 而4月开学后不久就要开始准备校庆,她已经国二了,哪怕再不愿意也要参加班级的集体演出——班上会乐器的同学不少,为了省事,带班老师自然是觉得组个乐团演奏会又高级又排面。洋子作为小号担当,原本一放学就不见人影的她也要留下来排练。 但也托排练的福,她和组成临时乐团的同班同学们也变得熟络了起来。这时她才知道原来在同学的心目中,自己一直是个神秘冷傲大小姐的形象……完全不对啦!她其实很好接触的,非常儒雅随和好吧! 几个人笑闹着走出排练用的教室,路过两栋教学楼相邻的廊下,然后便看见了那边不远处的水池那儿,三四个把制服穿得松松垮垮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男生在嘻嘻哈哈的说着什么。 “又是他们几个!福田居然还梳了个飞机头!我的天,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很帅吧?!” “嘘…!小声点!真让这几个不良听见了怎么办呀!我听说他们上次还勒索我们班的小健!好可怜的!” 身边的女孩子们讨论了几句那边的男生,但洋子却没太听清讲了什么,她只隐约听见那边的男生们大声讨论着,天竺的特攻服好看还是东万的更帅。 ‘果然还是东万的好啊!就是不知道这次到底谁输谁赢!’ ‘那我觉得还是天竺厉害点吧!那可是S62世代!不是东万那种小孩子过家家!这些人可都是进过少年院的!’ ‘我看你就是喜欢那个红色的特攻服哈哈!少来!’ …… …… …天,竺? 第二十一章 天竺这个单词,第一次出现在洋子的生命里时,正是伊佐那和她提起,他以后想要建立这样的一个组织,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们。 这还是她在多年后,再次从别人那儿听到这个在日本很少见的词,而且从前后文联想着听起来,似乎就是某个组织的名字。虽然她不明白什么是特攻服,也不知道什么S62世代,但少年院也是个很关键的点。 洋子总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她很想走过去问那几个不良少年,但却在身边的同学疑惑地问她在看什么时,又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一起走过了廊桥。 晚上回到室町家,教她和食的厨师高木叶突然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你这段时间一直都愁眉苦脸的,今天却感觉心情好了很多。”高木叶在室町家的后厨工作了也快7、8年了,算是看着洋子他们长大的人,比起那些外聘来教茶道花道的老师,她教和食的时候就没那么公事公办。 “是吗?” 洋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不过就是想着,总算找到突破口了而已……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关联,自己就已经因此变得心情好了吗? 上完和食的课,洋子刚绕过花园的小桥准备往自己住的院子走时,却和此时突然回家的绫子打了个照面。 在自己从京都回来后,因为绫子去了邻县的一所女校读高中,两个人平时能见面的次数就少了很多。再加上对方有意无意的回避,除了在一些要一起上的私教课和聚会上,她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显得有些尴尬,正在洋子垂下眼想要不还是什么也别说点头示意一下就算了的时候,绫子却突然开了口:“上完料理课了?” “嗯。”她抬头看向对方,成熟了很多还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绫子提着书包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儿,眼神也有些陌生,变得难懂起来。未免不自在,她继续往下延展了话题“今天学了些小菜的做法,不算很难。” “啊,小菜啊。五皿还是七皿的?摆盘的话一时半会儿是挺难学清楚。” 没想到的是,一向不怎么和自己说话的绫子,今天突然接着她的话说了这么多。在自己回答学的是七菜后,已经上完料理课的绫子又和她聊了好一会儿当初在课上想到的一些小巧思。 分别时,绫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见洋子歪头盯着自己的模样:眉头舒展了很多,似乎心情也很不错。她伸手过去,把对方被夜风吹到眼睫毛上的碎发轻轻抚开:“才刚读初中,一天天有什么可烦的。如果私教课太难,实在学不懂,再找我吧!我有空的话,会帮你的。” 话说到一半时,少女已经转过了身,说完便几个踏步上了小桥,穿过花园回她自己的院子去了。反而是洋子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有些莫名其妙,又总觉得好像理解了绫子的意思。 大概真的是自己这段时间烦躁不安的样子太明显了,今天稍微好了一点,所有人都看了出来。高木姐以为她是因为学业问题,绫子觉得自己是私教课上得不顺心……洋子忍不住耸了耸肩,憋着憋着,还是笑起来。 这还是她重回川崎,重回室町家后第一次觉得这么愉快。 本以为绫子和自己之间是出了些什么问题,但现在看来,哪怕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似乎也没有太过影响两个人的感情。只是不知道绫子这几年在室町家是经过了什么样的生活,才让以前那个咋咋呼呼,小公主脾气的女孩儿变得沉默安静了很多。 这个家总有让人变成神经病的能力。就像现在这样天天被要求回来上一堆培养传统‘大和抚子’的私教课,嘴上还说什么都是为了提升个人价值之类的……简直无稽之谈,不过是把女孩儿们当作物品在装饰,好等着卖个高价。 她最开始那段时间也表达过不愿意,再加上那时主要想多点时间去找关于伊佐那他们的线索,便试探了一下。然而祖父太知道她的弱点了,只关了两三次紧闭,威胁了几句再这样就送回京都后,自己还是得乖乖听话。 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放学后坐上去横滨的电车,洋子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景色这样想到。总有一天,她坐上这样的电车后,会再也不用回去。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是往东京附近跑得比较多,而今天会去横滨,正是因为前段时间听到那个叫‘天竺’的组织后,在网上查到了些东西。 原本光靠一个单词,当然是什么也查不到。但洋子之前跟侦探远藤学了些小招数,有时候想查证某些资料得换个方式,比如你得知道和它相关的词源在哪儿。她后来就去搜了下当时那几个不良聊的其他内容。然后才知道,他们嘴里说的什么特攻服,其实就是一些暴走族组织的‘团服’,这倒是和他们本身作为不良少年的经历有所重叠……所以他们关注的组织,大概率也和暴走族相关。 通过这样的逻辑,洋子终于在五花八门的网络上,找到了一个似乎是东京地区的不良少年们聚集的论坛,里面最近讨论得最火热的是一起被称为‘关东事变’的对抗——这起事件的主角,一方是横滨的天竺,一方则是东京的东京万字会。 只是关于这些组织的内部信息,像是组员或者老大之类的,却难有只言片语。只知道天竺这个组织里,有几个被称为S62的人,曾进过少年院,打架也特别厉害。她想起伊佐那说他出生的年份,似乎也和‘S62’所对应的昭和62年是同一年,心里便越来越有一种很强的预感。 或许这次,真的找到他们了。 虽然如此,她自己也早有心理准备,但通过网上了解到的暴走族,还有论坛里不良们的讨论串……洋子对于现在的伊佐那还有鹤蝶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一时竟然有些难以想象。 只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们已经走上了一条和她预想相反的路。 那此刻找过去,他们还记得自己吗?他们之间的友谊还能继续延续下去吗?她是否还有机会让他们别再做出更无法挽回的事情? 洋子怀揣着这些不安,半个月内去了横滨四次,却都没如她所想遇到所谓‘天竺’的人。之前那个论坛里最近讨论的都是东京万字会,似乎天竺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原本还想着不知道见到了又要如何面对那两人的她,突然就害怕起该不会那个叫东万的组织太强大已经把天竺的人全干掉了? 真是如此的话,伊佐那他们还好吗?洋子不懂暴走族们打架能到一个什么程度,但从她查到的资料看来,似乎和真正的黑///道火并也没有区别,有些组织对抗到后面也常常生死难料。 对于两人的担心到底压过了心里那些不安和怯意,她决定不再在城中心打转,反而去更偏僻和边缘化的街区看看。为此,她还特意查了一下横滨比较乱的地方,网上众说纷纭,但其中曙町和福富町被提起的概率最多,也有不少人在相关的旅游攻略里强调住宿别去那附近的便宜旅店。 然而,等洋子趁着放学后那点借由社团活动为名的自由时间,来到更近一点的福富町后,才发现自己还是理解错了人们说的‘混乱’和‘不太安全’是什么意思。外面的大道上其实和普通的街道没什么区别,不过略显陈旧,等转进小巷子往内深入后才发现,原来这里竟然是——红灯区。 此刻还穿着学校校服的洋子走在这里,更是显得格格不入。察觉到路人看向自己的怪异眼神,她也不敢多呆,准备还是先去外面的大道上再想办法。只是刚绕近路从一个桥洞下穿道过去的时候,便被几个一看就是不良的家伙围住了。 “这好像不是附近见过的校服,该不会是真货吧?” “喂,小妹妹。几岁了?” 看着面前吊儿郎当问自己话的少年人,洋子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抓着书包带子的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内心翻滚的恐惧所影响——别怕,洋子,这是个机会,你正好可以问他们打听天竺的事,想想伊佐那他们,不要被情绪控制……快问! 她深吸了一口气,短暂压住了膨胀的心理阴影,抬头直视过去:“我的手机有一键报警,希望你们不要乱来。但我可以给你们钱,我只是想问你们,知不知道天竺?你们是不是天竺的成员?如果不是,你们……” “这可不是用钱能买到的情报哦,小妹妹。” 就在她开口,一连串倒豆子似的不停说话时,那几个不良就面面相觑了一下,然后直接嬉笑着打断了洋子。其中一个看起来应该是领头的家伙,双手插在兜里佝着背伸着脖子,一步一步逼近她继续说到:“我说你还挺可爱的啊?要不你陪陪哥哥,和哥哥们出去玩一下,高兴了我们就告诉你呀?” 说着,他抬手就想去摸洋子的脸。 这只伸过来的手,在一瞬间和洋子压在心底深处的画面结合在了一起,让她仿佛重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小巷——明明她现在已经长大了;也有意识地坚持跑步和锻炼;包里放着防狼□□;手机可以直接报警……为了避免再次受到伤害她已经做了很多防护和准备,但在那只手真的伸过来时,却还是因为恐惧而难以动弹,无法反抗。 那些伸向她的手就像是巨大的阴影一般朝她笼罩而来,在那之下,她依旧只是那个弱小无力的,手足无措的,几岁小女孩儿。 自己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弹不得,最后的那丝勇气,也不过是抬起手来一把挥开了对方的,甚至在收回来的时候还显得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 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扬起的手往后背,却不想竟一下被人握住了手臂。几乎也是在被握住的同一个瞬间,少女立刻害怕得往下一蹲准备蜷缩起来,扯动间,手腕上的手链发出了碰撞的清脆声响,洋子害怕是手链被扯坏,微微抬起头时,却看见抓着她手的人,并不是刚才面前站着的那个不良。 褐色皮肤,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白发少年就这样低着头看着她,红黑色的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垂下,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了和手链相似的碰撞音。 洋子不由自主地随着少年提起自己手臂的动作而站起来,她看着对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以及熟悉的,带着蒙蒙薄雾般的紫色瞳孔,一时胸口里像是炸开了烟花一样。 她旋即展开一个笑容,在嘴角牵动,那个名字呼之欲出的时候,脑中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在京都的那几年;想起她在宿舍的顶楼吹奏的那首《钟》;想起无数次对着自己织的织物自言自语;想起回到川崎后为了找到他,过得行尸走肉般的这一年…… 眼眶在嘴角只上扬了一个小幅度时便发热发烫,又紧又疼的喉咙里无意识般,还是叫出了那个徘徊在脑海里许久的声音: “伊佐那……” 而对面少年微微歪着头,依旧略显冷淡的表情,到底让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终于找到你了。” 我真的好想你。 第二十二章 对于伊佐那来讲,从京都落荒而逃的那年冬天起,他的人生就再也没有从那片大雪中走出去过。 那时他才回到涉谷没多久,就因为太多成员不满自己对黑龙的管理而不得不避其锋芒。暂时引退后,黑龙九代目的位置便顺势交给了从少年院出来后就一直跟着他的狮音。 原本是想着等把那些不满自己的人干掉后,再想办法回来。可惜黑龙内部不喜欢狮音的也大有人在,没了自己的高压,组织内几乎都各自为营,没过多久就被佐野万次郎刚成立的东京万会给打散。看着那个被真一郎寄予厚望,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也曾想过要报复回去,要让对方好好吃点苦头。只是——偏偏就是那么凑巧,连接自己和佐野家所有感情的佐野真一郎, 死了。 死得毫无征兆。 伊佐那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仿佛回到了几年前洋子离开的时候。两者都是如此相似的戛然而止,让那些他还没有整理好的情感,没有想清楚的情愫,又一次不得不被挤压在了内心深处,无法释放,化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巨大空洞。 那之后,伊佐那再次任性地辞别了鹤蝶,一个人回了横滨,只偶尔靠接点周围黑///道和暴力团的私活度日。他足够强,又没有什么顾虑,也不挑事儿,渐渐便在道上混出了点名声…然后,也正是因为这点名声,让一个叫稀咲铁太的人在去年找到了一蹶不振的他。 其实当时的自己已经有些了无生趣,是稀咲告诉他之前杀死真一郎的犯人被放了出来,还被佐野万次郎原谅接受了。 “还有当初害你进少年院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他们有什么恩怨,但是有几个在前段时间加入了东京的近藤组,他们成年了而且手里并不干净,已经当不了完美受害人。” 看着稀咲野心勃勃的眼睛时,伊佐那发现自己内心深藏的那些,无法释放的情感竟然也如同死灰复燃一般,在满是空洞的旷野里烧成了一片燎原的火焰——是疯狂且难以抑制的毁灭欲。 他想,既然一切都和当初自己的期望背道而驰,那他为什么要放过那些痛苦的始作俑者? 在稀咲的计划下,他们在横滨成立了名为天竺的暴力团,鹤蝶知道后立即就带着之前在黑龙跟随他的人们加入了进来,有了S62世代和前黑龙的成员,再加上这两年在横滨的黑///道和暴力团里面也有不少人因为各种原因很推崇他——天竺建立后不久,很快就成为了横滨数一数二的不良团体。 伊佐那不再压抑自己内心的那些暴戾和冷漠,以及对权力的渴望。天竺的成员大多数都已经成年,不止是为了要用来和东京万字会抗衡,还要和真正的黑///道合作,不玩什么过家家般的兄弟义气的游戏,而是成为真正的,地下世界的主宰。 面对这样的天竺,东万那群少年人根本不是对手,稀咲也确实担得起参谋的身份,策划了几起行动就让东万的成员在整个关东事变中乱了阵脚。这长达一两个月的对抗火并中,天竺根本没有使出全力,反而如稀咲所愿,顺利并入了元气大伤的东京万字会。 说是并入,天竺的成员可比东万那不过百人多多了,这都是稀咲和伊佐那的恶趣味。他们早知道自己任何一人做总长都会引起东万原成员的不满,反正一个只想打造出最恶的不良组织;一个只想看到万次郎痛苦,所以才格外一致地选择了保留东万,把那个少年推上顶点。 还不够,这才哪儿到哪儿? 佐野万次郎被伊佐那和稀咲联合起来蒙在鼓里,把对方当作了最后的兄弟,甚至以为只要自己仍然是东万的总长那么一切都不会改变——殊不知,一切都是骗局,下令杀了妹妹佐野艾玛的人是他,隐瞒身世承认两人有血缘关系的也是他……看着对他敞开心扉逐渐信任的万次郎,伊佐那微微弯起的嘴角下全是恶劣的狂笑。 看啊,真一郎,看看你最寄予厚望的好弟弟,现在都是一副什么可怜模样。 他要把万次郎,和其付诸心血的东万都拉进黑暗的深渊里,与其做什么日本第一的不良组织,不如成为真正的□□。等东万壮大起来,他就可以把那几个在近藤组混得风生水起的家伙全都干掉,对啊,最好把当初真正的罪魁祸首,那个叫草野行人的找到,也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所以,伊佐那不想再考虑什么道德伦理,也不关心他人的死活,只任由体内暴戾冷漠的本能驱使着,去追逐权力和暴力带来的快感。那些洋子曾经和他讲过的话,和他描述过的未来;那些他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幸福,都和这个消失的女孩儿一起被尘封在了角落。 那条红色的围巾,或许将永远躺在被锁上的柜子里—— ——原本,他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这个消失的女孩儿再次像她曾经那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生命里。 而就在这之前,他刚刚带人上门威胁了在近藤组的那几个人中的某一个,要求对方用自杀的方式去‘揭露’近藤组的恶行以致其陷入被警察调查的麻烦中。也只有这样,东万这个刚入关东地下界的组织,才可能有机会拿下这个帮派。 在回本部的路上,他鬼使神差地听了九井一的建议,转道去了福富町,作为组织的三把手,去给他们新收下的那个赌场开张上露露面。 然后,命运的齿轮猛地转动起来。 他注意到了那边桥下下穿道里,一个女生正被几个不良堵住了去路。他毫不在意,只是在离得很近的时候又随意地往那边瞥了一眼。 少女抬起的手臂上,熟悉的手链便这样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个瞬间,伊佐那的脑子是空白的。他不过是基于本能翻过了栏杆跳到了下面,几个跨步走了过去拉起了少女的手仔细看了眼上面的手链——链条上的每一颗装饰都是他曾经精心挑选的,再后来,自己打了耳洞也是因为看到了和手链配色以及质感都如此接近的这对耳坠。 对方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有些陌生,但又感到无比熟悉的脸,让他的心脏在瞬间不断加快跳动。可也在同时,胸口却涌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情绪,交杂着不甘和委屈、怨愤和无助……让他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的人。 为什么要再出现?为什么要在他遵从了本能,做下了那么多无法挽回,注定要下地狱的事后,又这样轻易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就那样消失不好吗?让他以为,那些短暂但幸福快乐的时光,不过是自己孤独无望时的妄想不好吗? 为什么要在自己以为早就无药可救的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告诉他解药其实一直都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 “伊佐那……” “终于找到你了。” 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后,伊佐那胸口那不断膨胀的情绪却瞬间消解得一干二净。他看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掉,鼻头发红,嘴唇似有些委屈的撇着却又似乎想笑——她望过来的眼睛里只有他,那样真诚且炽热。 他仍然紧紧地抓着她的手,就像当年在那个破烂的停车场,躺在地上的自己被小女孩儿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一般,始终没有放开。 然后,伊佐那歪着头微微低下凑过去,问到:“为什么找我?” “为什么?我只是…”女孩儿对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她收回眼神思考了一瞬便很快回答说“我或许,只是……只是想见你?” 伊佐那立刻低着头笑了起来,笑声朗朗,和小时候别无二致。 但洋子却反而一头雾水,她想自己肯定没有认错人,但是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他还认得自己吗?毕竟两个人才认识不过短短一年多,小时候的玩伴,也许很容易就忘掉了……她急急地又再次开口:“我是洋子,室町洋子!你还记得吗?就是……” “喂!你们俩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啊?!” 刚才被抢了人的那个不良终于是反应了过来,前后不过几分钟,这俩居然当着自己面叙起旧来了是吧?他往前走了几步,夹在中间的洋子立刻惊慌了一下,她反过身,正准备抽回被伊佐那抓住的手,好从包里拿出电击棒以护住两人,却发现怎么都挣脱不了。 之前心里蔓延的恐慌情绪早已被更高一层的责任感所替代,洋子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有勇气过,竟然能克服掉内心对于当年的阴影,她对着那个不良大吼了一声‘别过来!’,还不忘回头和伊佐那说到:“我有电击棒,别怕!” 然而伊佐那还是弯着嘴角笑盈盈地看着她,甚至都没有施舍给对面那几个凑过来的不良一丝眼神,只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打了个手势。 这时洋子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坡道上站着好几个也同样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他们仿佛收到了什么信号般,凶神恶煞地走了过来,越过他们直接和两人身后的那几个不良扭打在了一起。 说是扭打,却怎么看都像是单方面的围殴,洋子不过顺着过去刚看了一眼,就被依然抓着她手的伊佐那扯了一下手臂,回转过来的时候对方抬起了另一只手护在了她的后脑勺,让洋子没办法再往后看。 眼前的少年脸上,原本明媚的笑意收敛了一点点,相对的,蒙蒙的双眼里却似乎浓雾微霁,透出了更多的愉悦来:“别看,洋子。” “看着我就好了。” 第二十三章 洋子愣愣地看了伊佐那好一会儿,直到身后一声惨叫传来,她立刻打算回头查看情况。只是少年并不愿意她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他旋即冷了脸,然后拉起对方的手,转身带着她往反方向走。 “等一下!伊佐那!他们……你等等!” 被迫跟着对方往前走的洋子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便被拖着走了很远,中途不管她说什么,再怎么挣扎,伊佐那也一句话都不给,手里的力道甚至还紧了紧。 “你抓太紧了!很痛啊!” 直到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后,少年才停了下来。此时两人已经走出去很远,来到了福富町外的大道边。他稍稍松开了洋子的手腕,抬起来仔细看了看后,又改成握住了她的手掌:“抱歉,我一会找点药给你。啊,我记得鹤蝶那有个膏药,贴一下很快就能好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见对方终于愿意停下听自己说话后,洋子打量了一下少年。 他长高了不少,但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只高了她一个头。所以在望着对方的时候,这种相似的高度差总让她有些恍惚,好像两个人依旧是当年的小孩儿一般。看他的穿着都还不错,生活上应该并不拮据……可刚才发生的那一切,以及自己查到的那些疑似情报,洋子此刻想来,一时竟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好一会儿过去,她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你……你和鹤蝶,过得还好吗?” “不太好。”半坐在路边栏杆上的少年低头玩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头也不抬的,几乎立即如此回答道。见洋子再次沉默不语,伊佐那低头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了?你现在见到我了,然后呢?失望了?后悔了?” “当然不是!我只是,只是觉得可以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像刚才,我们可以报警,可以用我的电击棒威胁他们……并不一定要靠暴力去解决,对吧?” “是吗?我不知道还可以怎么办,我这几年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少年低垂着眼睛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脸颊边的耳坠微微晃荡着,继续说到:“我们不知道你去了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我们只知道,如果不反抗,不打回去,不先下手为强……也许就见不到你了。”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是你先丢下我们的,洋子。” 她看着他,心像是被那条唯一的蛛丝缠绕着一般,不由自主地就皱起了眉,眼睛有些发烫:“不是的!我也不想走,可是当时遇到了那样的事,祖父他把我关起来…哪怕我很想联系你们,我也没办法……” “你看,我们都没办法。”伊佐那平静地看着低头努力解释的女孩儿,扯了扯两人依然握在一起的手,让对方离他更近一点,然后他弯下腰凑到她脸前“所以是我们错了吗?” 近在咫尺的少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眼睛再次回到了那种雾蒙蒙的状态,让洋子怎么都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她不喜欢这样的伊佐那,她想起刚才对方还笑得那样开心,眼神都明亮了起来……是,她明明是最没有资格指责他们的人。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格外得难受。 “对不起,伊佐那。我不是那样的意思,如果我让你感到不快……是我的问题。我从福利院知道你们后来的遭遇,知道你们可能是因为我而…进了少年院,我真的很难过、很担心。从京都回来后就一直在找你们,想了好多办法,就想知道你们还好吗?而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 洋子说着说着,感觉那缠绕着心脏的蛛丝越来越紧,让她止不住地觉得酸胀到发疼,眼泪便又掉了下来。她想,或许不是他们需要她,而是自己需要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最后的话甚至有些说不出口:“……我好像,从小就是这样。永远自说自话,没有问过你们的意愿…如果,我是说,要是你不喜欢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来过,我知道你们过得还不错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再一次扯了一下手,这次伊佐那的力道很大,直接把她拉到了怀里紧紧抱住了。然后洋子就感觉到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微微蹭了蹭她的,开口时声音很沉,像是在压抑什么一样:“我怎么会不喜欢。你说的我都想听,所以,教教我。” 他微微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用额头抵着对方,看着她睁大的双眼,还有从里面依然不停滑落的眼泪,便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揭过:“看着我,然后告诉我怎么做才是对的,好吗?” 眼前的女孩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似的弯着嘴角不停地点着头。见此,伊佐那也笑了起来,然后再次伸手抱住了对方。 “能再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他如此说道,可靠在洋子肩膀上的那张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却面无表情,眼神晦暗。 就当做没来过?开什么玩笑,是你自己找过来,是也你自己渴望见到他,那他为什么要让你走?哪怕是欺骗也好,隐瞒也好,现在的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办不到的小孩儿……他可以做到很多事了,所以这次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那些他渴望的,梦寐以求的,从此再也不会被自己弄丢。他要全部紧紧抓住,即使不择手段也不放手。 暴力会滋生出权力,而权力便可以使人无所顾忌,随心所欲。加入黑龙,成立天竺,再到并进东万,彻底建立出这个最恶的愚连队开始涉足黑///道。伊佐那早已在这个过程里,无数次品尝到那种为所欲为、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感觉。 对权力的渴求,之于他便已经是刻进了血液中的本能。哪怕此时的洋子发现了他的崩坏,或许也很难将其改变。更别说她早就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哪里来得及细想。 到底是觉得两个人这样站在街边说话,而且一直被伊佐那抱着,洋子便有些不好意思——她从小到大,除了被以前的保姆小坂阿姨抱过以外,还没被其他人这样对待过,何况两个人性别有差,总是有些不自在。 她推了推少年的胸膛,低头拉开距离的时候,看见了另一只手上的手表显示已经下午快6点了。 “啊!糟糕了!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原本还有点磨磨蹭蹭,此刻洋子几乎是跳脚一般直接一把推开伊佐那,然后立时从提着的书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一个翻盖手机开始查起回川崎的线路,根本没理会对面的人还保持着双手前伸的动作,脸上也有些不满。 “几点之前?” 见女孩儿算起电车的时间,似乎在犹豫怎么换乘比较快捷,伊佐那收回双手插在口袋里,这样问她。 “6点半!我看看啊……感觉怎么都来不及,最近的车站是…” 伊佐那一下站起身来走了几步靠近洋子,然后轻咳了一下:“嗯……我送你吧。我马上把车叫过来。”说完,他就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断后一边‘啪’地一声盖上一边侧头看着她,还挑眉笑了笑。 直到坐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洋子还有些恍惚。 在她心里伊佐那仍然还是个小孩子,需要自己教导保护。怎么突然就有一种,啊,他好像确实长大了,都快成年,已经是个社会人了的落差感来。 这种感觉连带着她想起了伊佐那的‘工作’……踌躇了片刻,她还是有些警惕开车的彪形大汉,便压低声音凑到正看着窗外的少年耳边:“那个叫‘天竺’的暴力团和你有关系是吗?” 感觉到洋子的呼吸轻轻落在肩上,伊佐那微微勾了勾嘴角,但又马上因为对方讲的内容而皱起了眉,转过头去反问她:“你为什么这么觉得?你从哪里了解到这些的?” “网上有一些不良少年混迹的论坛,我看到天竺两个字就想起你以前和我说的话,然后就在上面看到什么关东事变之类的讨论,说天竺和东京万字会火并了起来……”话说到一半,洋子猛地想起来,刚才跟着伊佐的那些人身上,黑色工装制服模样的衣服背后绣着的金色卍字,以及,她看了一眼前方的司机肩膀上的同款符号。 “他们是东京万字会的人?所以你果然是,加入了那种暴力团体是吗?那刚刚那些人岂不是被……!” “放心,他们都知道分寸。况且那种小混混,不给点教训还会继续做一些,坏事。”他特意强调了一下最后的那个单词,果然见洋子脸上露出一点犹豫的表情来,然后继续说到“是,天竺是我建立的,然后被东京万字会给……收服了。” 女孩儿脸上的犹豫立刻变成了担忧,伊佐那趁机侧过身去握住了她的手,微微皱着眉垂下眼帘,好似有些难过:“我建立的天竺里面收留了很多和我一样的孤儿,他们多数除了一身力气,会打架外也没什么本事。很多还是红灯区出生长大,逞凶斗狠都习惯了。自然也会跟周围的不良和暴走族,甚至一些极道发生冲突……你也见到了,我们输了,并入了东万。” “输了,不能就直接离开吗?如果真的和什么黑///道组织有了牵连,那多危险?而且那些人都是干着违法犯罪的事,你跟着他们……” “不能。退出就是死,这就是极道的规矩。”少年抬起头来直视着女孩儿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情绪,依旧蒙蒙一片“如果我在里面,至少他们忌惮我的力量还会给我几分面子,况且东万在整个关东不过是个数不上名号的组织,最多也就涉及一些灰色产业,还够不上那些大‘生意’。我们也有自己的规矩,正好约束手下这些习惯了不讲规则道理的家伙们,别干出些过分的事来。” 洋子实在是对日本的黑///道不甚了解,唯一有的印象就是在她穿越前的世界里,好像类似的组织一直都是合法般的存在,甚至网上还盛传XX组万圣节的时候给小孩儿派送免费糖果之类的新闻。 或许,就像伊佐那说的,有些组织并不干什么坏事?只是,像江湖帮派一般? “那这么说,你们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不成为了极道?其实也没做什么可怕的事,反而,非要说的话去约束那些难以管束的混混们,还有点像义警了嘛!” 听见她这样的评价,以及脸上雨过天晴般笑起来的模样,伊佐那眨了眨眼,然后立刻坐直了身体转过脸看向了窗外,双手也没再抓着对方反而收回来搭在了腿上,这才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洋子丝毫没发觉对方的异样,还很兴奋地长舒了一口气,想着心里一直提着的石头终于是落地了。她原本还在考虑要是伊佐那他们变成了无恶不作的坏蛋,那就难办了——首先,自己心里那一关肯定就过不去。她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必然很难接受其行为。但她又那样在乎对方,肯定会去要求对方改正甚至自首。 真到那样的地步,他们会产生冲突,会有争吵都是正常的。自己对待他们的感情肯定不会变,可他们呢?会憎恨、埋怨自己吗?说不定,会永远失去这段友情吧? 但还好,一切还没到她以为的这种地步。 “太好了!我想着几年不见,你们从少年院出来又加入了什么暴力团,还以为…你们变成了什么大坏蛋之类的……抱歉,我不该这样先入为主,谁说人不能改过自新,对吧?” 少年这才回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雾蒙蒙的紫色眼瞳越发有些看不清般的诡异,还不等洋子看个仔细,他已经眯着眼笑起来,就像小时候总会在打架后自己数落他时那样,带着点撒娇的感觉,轻轻抓了抓她的手。 “嗯,是啊。我见过的好人太少了,你可要好好教我怎么做才行。” 第二十四章 那天晚上回去还是晚了一点,管家山田叔自然问起原因,她不过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结果洗完澡出来后就被告知,祖父说要让她去静室跪坐三个小时以长长记性:女孩儿不能在外面呆太晚。 要是以往,她肯定会在心里吐槽很久。但那天却一点也没觉得不适,以往对于她来讲相当折磨的静坐也变得没那么难熬。洋子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中央,看着前面壁龛中放着的那瓶花——那还是她前几天和绫子共同完成的插花作品,难得受了祖父的褒奖,放在了这里。 扁柏做了‘真’的部分,而竹子为‘副’。花道课的老师本身也在池坊派小有名气,当时便夸做得静雅皆有,相当禅意。 可只有主手的她们两人才知道,这种课程上多后大概都能摸清其中的‘套路’。似乎像老师和祖父那样,上了年纪还固守传统的人总是会对苍虬有力、错落延伸的质感更加欣赏,她们不过是揣摩着这些人会喜欢的样子去做了而已。 成品得到夸赞时的两人,都交换了一个不言而喻的眼神。 ‘请’的位置低低垂下的两支铃兰大概就是她们最大的叛逆了。 对于洋子来讲,这瓶花算得上是自己相当讨厌的作品之一。但此时她跪在那儿,盯着面前这唯一的观赏物,却是满脸的笑意,越看越觉得,嗯,其实吧,做得还真挺不错。 明天和后天,班上的合奏表演还有最后两次排练,周五就是校庆当天,肯定请不了假。本来还想着后面天天都想见到伊佐那,况且他还说要带鹤蝶来,三人团聚后一定有很多很多话可以说。但这周大概是没机会见到……没事,等了这么多年,这点时间都忍不了吗? 少女默默呼出一口气,这样安慰自己道。然后就又盯着面前的花瓶,不知道想起什么一般笑起来。让得知后偷偷过来看她如何的绫子,有些不明所以。 “傻笑什么呢?” 两个人上次在花园里说过话后,关系倒是恢复了不少。大概也是有偶尔会一起上花道课的原因在,她们之间又渐渐相处自然起来。只是绫子时常会端起姐姐的架子,强硬地关心或者要帮她一些事。洋子也不记得对方是这样乐于助人的性格?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不在的那几年,经历了什么才这样了。 “啊,我就是……也没什么。”她正想说自己终于找到了儿时的朋友,就是你帮我带过手链回来的那两个人。可在和绫子探究的眼神对上后,洋子不知为何,觉得不该说得太深。便略有些保留的,选择了别的答案:“这周五不是马上就要校庆了吗?我们排练了很久,现在要上台表演了,这还是我来学校后第一次上台吹小号,就很高兴嘛!” “啊,是吗。那可太好了。”绫子笑了笑,因为想到了别的事,并没反应过来洋子话外的邀请之意。反而突然侧过头转了个话题:“你,你周末不是总被祖父拘在家里嘛?哥哥这周要去群马的一个剧堂客演,你知道的,一般家里会有人一起跟过去应酬,我想着你平时也没什么机会出去玩,就和祖父说了让你去。” 其实今天晚上室町道明就是准备和洋子提起这个事,但她偏偏回来晚了。以前也不是次次都会报给他听,哪怕报了也不是一定会惩罚。但这次正好就撞上,身为一家之主可少有等别人这种回数,室町道明自然有些不满,才罚了她去静坐。 绫子知道是自己因为私心正好提了这个事,害得洋子撞了木仓口,这才忍不住悄悄来看她怎么样。见她心情还不错后,绫子犹豫了一下,觉得应该提前跟她知会一声。 其实室町宏从京都回来,开始慢慢接手剧堂的事务和剧目排演后,有什么需要家里出去应酬的情形,母亲都会要她跟着一起去。但绫子本身在能乐上完全没有天赋,可她知道祖父的安排,这些父母都和她说过,之后肯定是要嫁到业内的名门中去的,对此不能继续这样懵懂。所以母亲总要自己跟着室町宏出去,也是想着让她多见见人,多长长见识学点东西。 就连洋子这样身藏反骨的人都很难在这个家里翻出什么风浪,一直被管束要求习惯了的绫子更不可能去反抗祖父和双亲。她忍着不适去了,却被室町宏嫌弃丢人和拿不出手。 亲生哥哥把手里的扇子狠狠扔在绫子身上的时候,这个十几岁的少女一句话也说不出,甚至不敢有丝毫不满的表情。 ‘蠢笨得像猪一样?!别说你是室町家的女儿!该不会洋子才是我妹妹吧?’ 那个时候,有一瞬间她是恨洋子的。 原本绫子想着,洋子代替自己和室町宏在京都待了几年,至少让她在川崎的家里算是有了些松快的日子,不至于那么压抑。她当然也愧疚过,可在他们回来后,见室町宏对洋子和对自己不是一样的态度时,却又感到了些别扭。 她那时不知道该如何跟洋子相处,见对方也变得更加沉默安静,就越发踌躇起来。只在私底下偷偷观察洋子,想找到那么一个机会。然后便发现洋子似乎一直很低落,总是在神游一般,之前室町宏找她说什么悄悄话时,还惹得他气急败坏了好几天。 见到室町宏不顺,绫子就高兴了很多,心里那点对洋子的别扭也消散了。她内心一直都是愿意亲近这个妹妹的,所以那之后,见对方某一天看着心情好像变得很好时,便多攀谈了几句。 可室町宏这次去客演的剧堂是金春流派中很有名的一家,听母亲的意思,或许是还会有相亲的这么一层目的在。而绫子知道,她的哥哥之所以会答应并不是冲着联姻去的,反而是因为他以前组的车队要去群马那边跑山,说不定还有什么比赛。 她对于室町宏的爱好完全不懂,只不过被耳提面命不许让家里人知道。光是帮他打掩护就已经够了,现在还要完成母亲安排的任务,劝她哥好好去相亲……绫子翻来覆去想了几天,都神经衰弱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后便又如同一直以来那般做了缩头乌龟,把洋子推了出去。 “这周末去群马?” 洋子本来还想着周五校庆完了,要不然找个什么理由和祖父申请周末出去,结果没想到又摊上这样的事儿。早知道自己不该在刚才分别的时候跟伊佐那讲,过两天就能见了。这下,完全就像是立了什么FLAG一般嘛! 她其实只是顺口疑惑了这么一句,但绫子立刻就补充道:“对啊!祖父都决定好了,这肯定没办法了……而且我哥听说你和他一起去,还挺高兴的!”说着,感觉洋子有些狐疑地看了过来,绫子也发现自己说这些有点画蛇添足,立马站起身来,扔下一包足贴:“你,你一会儿记得用用!腿会舒服很多!我先走了!” 见对方瞬间就不见了踪影,洋子本想问的话还是没问出口。 她本来还想问绫子周五有没有时间……或许可以来校庆看自己的表演。她的小号在家里一次也没有吹过,因为祖父觉得和家里的氛围一点也不适配,甚至有些反感那穿透力太强的声音还亲自叮嘱过她别在家里练,吵闹。 明明自己还蛮喜欢的,而且小号的声音真的很特别,很有感染力……想到这儿,洋子稍微有些泄气。 哼,祖父那种人连小号都嫌吵的话,那她还没突发奇想给他吹曲唢呐呢!等等,这么说会不会有点太恶毒?!她下意识用手捂了捂嘴,然后又马上觉得自己幼稚,笑了起来。 原来得偿所愿是如此的美妙,哪怕待在家里,受罚或者遇到些失望的事情也没关系,不论怎样都会心情很好。 真想快点再见到伊佐那,还有鹤蝶! 而此时,被洋子惦念着的两个人也才刚刚见上面。 因为天竺和东万才刚刚合并,虽然明面上佐野万次郎是总长,稀咲和伊佐那是老二和老三,但实际上各自的队伍里都还有点相互不太服气。为此,私底下时不时还会有些别苗头的情况,这种时候伊佐那都会派鹤蝶去处理。 说到底,也就是让鹤蝶去把两边的人打服气罢了,谁叫鹤蝶是他的副手?况且又是打架专家,此时让这种身份的人去再合适不过。但正因为这样的安排,两个人各忙各的,最近见面的次数反而不是很多。 所以在送完洋子后,伊佐那想到女孩儿提起鹤蝶的事,便特意去了对方家里等他回来。 他们俩的公寓住的是同一栋但不同层,由于两个人都没有锁门的习惯,鹤蝶回来时就见伊佐那坐在他家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条熟悉的红色围巾在出神。 听见脚步声,伊佐那转过头来看向鹤蝶,见对方盯着自己手里的围巾,便笑了一下:“怎么了鹤蝶,很惊讶?” “你不是把它锁起来了吗?” “是啊,之前觉得让人难受的东西不如不见的好。但……”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围巾,再次转过去看向鹤蝶的时候,露出了对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来:“你猜我今天见到了谁?” 他根本等不了对方的回答,直接便说出了答案。 “我见到了洋子!鹤蝶!我今天见到了洋子!你知道吗,原来她一直都在找我们!” 伊佐那的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愉悦“她说她想见我,我真的好开心。她还是像以前一样都没有变过,这真是太好了不是吗?对了,她还提起你!她一直记得我们的事……原来被人惦记,被人在意是这样的感觉……” 说着,他转过头笑着看向对面的鹤蝶,对方原本一脸疲惫的脸上因为他的话而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你开心吗?鹤蝶?她回来了,你想见她吗?” “当然!洋子她还好吗?!我们什么时候……能见…” 可鹤蝶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伊佐那原本笑意盈盈的脸猛地冷了下来,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沙发上,微微仰起头,让人感到些微的疏离。而他的话便也随着对方神色和动作的变化而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为止。 “我知道,你其实一直很不满我在做的事。就像之前,我同意稀咲杀了艾玛的计划那样。你接受不了我杀人以及别的……但你应该明白,我们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是回不去的吧?” 从对方开口的那一刻起,鹤蝶便懂了。他们两个其实从天竺和东万开战起,就一直有一些矛盾横在中间,他不敢提而伊佐那是不在乎。但因为洋子的重新出现,这个平衡打破了——面前的人在要求自己不能中立下去,必须得站对位置。 果然,他便听伊佐那继续说道:“洋子还是像以前那般过于心软,所以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可不能搞错了。毕竟我们俩是一样的,鹤蝶,从小时候起我们就骗过她了。” “……一定要这样吗?伊佐那,或许我们和她说清楚…” “你还记得你是我的下仆吗?” 伊佐那此时看过来的眼神,可怕到让鹤蝶无法直视,只能低下头去,狠狠握紧了拳头却不敢再出声。 “我说过了,别让她知道。你也是从犯,一直以来都是。” 在伊佐那和他擦肩而过走出公寓后,鹤蝶才低下头急促地呼吸起来。他原本听见洋子的事时是很高兴的,不只是因为当初的情谊,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办不到,便私心里希望女孩儿的出现可以把伊佐那从孤独无望的漩涡中拉出来。 可如今看来,或许在小时候,在他们第一次选择欺骗和隐瞒洋子时, 就注定了一切早已定局。 第二十五章 睡前躺在床上的洋子,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给伊佐那的邮箱发送了一条邮件。大概就是说她这周都很忙,可能很难见面了。不过还可以约到下周,她会尽量想办法早点放学去横滨找他们,她已经查好了过去的最快路线等等。 等了十来分钟,她没等到回复,就这样握着手机歪着头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时,看到伊佐那在半夜给她回了一条,写着:【可是我真的每天都想见到洋子。】 她坐在床垫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原本昏昏欲睡的精神在看见这条邮件的时候一下清醒过来,想象着少年说这话时可能的神色,洋子竟然微微有些红了脸。 好可爱啊啊啊——! 不行!她立刻摇了摇头,然后拿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要有这样的怪阿姨心态!真按年龄来算,他可比自己还大5岁呢!不过在她心里,永远还是把伊佐那当作需要自己看顾的小孩儿罢了。在用手机回复过去一条【放心吧!下周肯定可以见面啦!很快的!】后,她立即起身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去学校了。 对于秒回的那条【嗯,很快就会见到了。】,她并没有很在意。 直到放学后,她才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很快,是真的很快。 她原本是在副校舍的一楼某个活动教室和班上的同学们排练曲目,中途是听见后排弦乐部分的几个女生有些微的骚动,但当时正是她们管乐的段落,专心致志吹奏的自己并没去管身后这些小情况。直到一遍排练结束,她转头往窗户边放着的书包那儿走的时候,才看见了窗外站着的两个人。 褐肤白发的少年正站在校舍底下那一排花坛外,笑着和自己摇手打招呼,他身后那个黑色短发,额头到左眼附近有条巨大伤疤的少年,此时见到自己看过去也微微笑了起来,让那张看起来有些可怕的脸柔和了很多。 “——!”她原本想叫名字,可听见后面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洋子立刻止住了,只是快步跑到了窗边,双手撑在窗户上,踮着脚整个上身都探了出去。“你们怎么来了?!不对,你们怎么进来的?” 伊佐那见她如此,立刻一脚跨过了那一排花坛,跳到了窗户外伸手扶住了洋子的身体:“不是说了很快就会见到了吗?你想见鹤蝶,我就把他带过来了……你们学校侧门连个门卫都没有,轻轻松松就能翻进来。” “我就说……”洋子有些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转向了还隔着花坛站在那边没动的黑发少年身上:“鹤蝶!还记得我吗?我是洋子呀!” 看到女孩儿和自己招了招手,鹤蝶也跨过花坛走到了窗户下,低头看着她笑着回答到:“好久不见了洋子。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你还和以前一样。” 洋子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个长高了好多的少年,记忆里他好像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现在居然已经像个成年人一样高大了。而且性格也和小时候那种懵懵懂懂,傻傻呼呼,见到吃的会两眼放光的小男孩儿那般不同,变得成熟又内敛。 原本在伊佐那身上没怎么感受到的,时过境迁之感,此刻因为鹤蝶的出现深深击中了洋子的内心。 所谓的成熟,稳重,懂事……大多数时候不过是来自于吃过的苦,经过的痛。 她一想到分别的这些年,他们两个人在少年院呆过;出来后或许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歧视;而他们为了生存,像伊佐那说的那样只能混迹在三教九流里……洋子鼻子一酸,然后又朝着鹤蝶招了招手,在对方不明所以地微微倾身过来时,抬手揉了揉他短短的黑发。 “那鹤蝶可太不一样了,长得又高又帅!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说完她就收回手来揉了揉鼻子,然后眯着眼笑起来想掩盖一下有些泛红的眼睛,好抑制住自己想哭的冲动。此时正好傍晚习习凉风吹过,带起窗户边的纱帘往外飞扬起来,一时不知道是错落的光线还是女孩儿明媚的笑容,在瞬间晃花了两个少年的眼睛。 “洋子~聊完了吗?” 后面打趣的声音传来,洋子立刻缩回了窗户里。她回头看了看后面瞧了半天戏的同学们,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伊佐那两人吐了下舌头:“我先继续练习!一会儿再讲哦!”说着,便拿着小号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当然也免不了被周围的同学拉着说了几句,她都随口搪塞了。 其实伊佐那跟鹤蝶已经来了好一会儿,早就看到了女孩儿认真吹着小号的模样。所以在这之后,感觉到她和刚刚见面前不同,那时不时有些分心的动作时,白发的少年笑得格外愉快。 被人关心,被人在乎的感觉,在洋子离开后的这几年里,他也就零星从真一郎的身上感受到过。直到对方死后,便再也没有了这样的体验。就像他从未想过失去,也没有想过还能重新再来一次——比起最初,失而复得的滋味可美妙多了。 他转头,见鹤蝶正看向那边教室里整理了一下乐谱,然后举起小号吹奏起来的少女。伊佐那微微垂下眼开口道:“开心吗,鹤蝶?这样的感觉很好对吧?” 抬眼的时候,鹤蝶已经把目光放回到了伊佐那的身上。他微微皱着眉头,内心充斥着犹豫和挣扎——是啊,如果那些不顾伦理道德的违/法犯/罪,是因为来自伊佐那想要的,对权力的追求。而自己在把命都交给他后,无论再不愿意也会选择跟上去,为他扫清障碍。 可此时此刻的一切,与任何人无关,是他们作为一个人本身所一直渴望获得的感情和生活。 “别去打破它,就让它这样永远保持下去。” 鹤蝶看着伊佐那说话时蒙蒙一片的紫色瞳孔中,稍稍亮了起来。 他想,自己应该也是一样的。 如果一场梦从未间断地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死亡也不消散的话,谁又能说它不算真切的现实? 再次转头看向女孩儿的时候,她正微微仰着头,小号沉静却带着极强穿透力的声音引得他们的胸膛也跟随着不断起伏,像是在大海上的一船孤舟,随着磅礴汹涌的海浪晃荡着、摇曳着,也格外安心地明白,这巨浪其实是温柔的, 她如此湍急奔流,不过是想将他们带到岸边,带回家去。 “我们要表演的曲目是马勒第四交响曲的第一章,因为人比较少嘛,就简化了很多,况且整曲差不多得五十几分钟,只能选段落演奏啦。” 排练完后洋子挥别了同学,和伊佐那他们三人往学校外走去,顺便就聊到了校庆的事情:“明天是最后一次排练,后天就上台表演了,肯定没办法请假。抱歉了伊佐那,鹤蝶,还要你们特意过来一趟。” “反正最近还挺闲的。是吧,鹤蝶?” “嗯,也没什么事。”面对伊佐那看过来的眼神,鹤蝶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其实真要说的话,他可忙死了,为了摆平天竺和东万合并后底下的那些骚乱,他估计今晚还要再去一趟涉谷那边。而伊佐那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几个横滨这边不服气的暴走族和暴力团还等着他带人去收拾。 两个人在来之前,刚去砸了一个小团体的场子,然后才换了身衣服算着时间来了洋子的学校。 “真的吗?” 见两人都点了点头,她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那……如果你们真的没什么事的话……周五要不要来校庆上看我的正式表演呀?很快的!我就只有这一个班级节目,表演完我们就可以离开了!下午应该能有点时间一起四处逛一下。” “哦!对了!”说到一半,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一手握拳砸在另一只手掌上“我在鹿岛田车站的月租寄存箱里藏了之前在京都的时候,给你们的东西!周五一起去拿吧!” 说完,洋子双手合十在胸前,像个小海豹一样有些兴奋地拍着前手掌。在另外两人点头表示同意,但却有些疑惑的目光下也只是笑着并不多说:“后天就知道啦!别着急嘛!” 原本洋子放学后都是要坐电车回家的,但是伊佐那他们是坐了轿车过来,就还是把她送到了室町家的山脚下。她担心会被家里人发现,所以这次比以前小心谨慎多了,甚至不太想他们俩送她走上去。 “家里之前就知道了你们的事……后来还想威胁我来着!虽然我觉得你们现在应该也不会害怕这些,但……这不是因为你俩的身份嘛!东万哪怕没干什么坏事毕竟也是个极道组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越小心越好。” 明明自己也不过是个初中生,却像个大人一样说得头头是道,义正言辞。 可伊佐那跟鹤蝶就是对此很受用,那是他们一直想要的,类似家人般无条件的偏爱和上心。让人觉得暖洋洋的,像是在妈妈的肚子里,只有纯粹的安全感。 “只是到你家前面那个弯道吧?好吗?” 嘴上虽然是询问,但伊佐那已经拉起洋子的手顺着路边窄窄的人行道往山上走了。洋子被他拉着走了几步,也只能放弃再多说什么。鹤蝶追了上来走在了伊佐那的右边,三个人又像多年前一样,并排在这条仿佛一直没变过的山路上。 路过半山腰的公交站时,伊佐那还和洋子说,把手链送给绫子的第二天,他跟鹤蝶在这里从早到晚坐了一整天。惹得洋子抽了抽鼻子又有些难过……然后和他们讲其实那天她已经离开了,坐在车上时也见到了他们两个,但那个时候因为堂哥坐在身边,她不敢摇下车窗。 “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再见这种话不说也挺好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鹤蝶这样接了一句。 然后伊佐那站在公路的弯道那儿推了推她:“快到点了,你回去吧。” 洋子点了点头,笑起来:“鹤蝶不喜欢的话,那就不说再见了!以后就都说……” “之后见吧!” 第二十六章 周五校庆那天,果然并没有人在意她是不是有什么节目要表演,家里和每一个日常的早晨也没什么两样。只是餐桌上多出了难得一见的室町宏,正端着碗米饭对着面前的那条鲭鱼挑挑拣拣,坐在他对面的绫子则显而易见的拘谨。 平常两个人的时候,绫子的话还算多,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正襟危坐得找不出一点错处。 室町宏有这么可怕吗?虽然他确实是个性格极差,欺软怕硬还相当自我中心的家伙吧,但其实当作脾气差的野猫顺着毛摸的话也还好……至少比起祖父那样的已经算好相处了。 见洋子进来,室町宏立刻显得心情好了很多:“明天去群马的正装你配好了吗?” 我带什么衣服过去值得你关心吗?好像可能会相亲的人是你不是我吧?!洋子有些疑惑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味噌汤先喝了一口才回答道“我就随便带了一套之前桥本老师帮我们配好的……主角不是你吗?” “我才不关心那些。”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事,室町宏立刻就黑了脸。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对面就突然发出了‘啪嗒!’的一声挺大的动静,坐在这一边的两人抬头看过去,才发现是对面的绫子刚才不小心把勺子掉在了餐盘上。 “对不起……”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个样畏畏缩缩的绫子,而对方似乎觉得格外难堪一般,在室町宏瞪过去的瞬间立刻站了起来嘟囔了一句‘我吃饱了’,然后剩下才吃完一半的早餐飞也似地出了餐厅。 “没用的家伙!” 紧接着洋子就听见了室町宏不爽的咒骂声,大抵就是说绫子什么事也干不好还搞得他一大早心情好差。她此时也不敢接话茬,知道这人脾气上来了只能等他自己过去,不然连算得上关系还行的自己也要被阴阳怪气好半天。 等他终于是发泄完了似的,室町宏才转头又看向洋子,开口时声音很低似乎怕被谁听见:“明天去群马你自己带好换的衣服,别说我没提醒你,晚上有个山路赛,你要是穿个振袖全套的话我就不带你过去了,太丢人!” “对了,修次也要来。他又新换了一辆车,说是要和我的卡曼比比……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钱换新车。观世流果然会赚,哪像我们这种算不上名号的小门小派。”说着,他用筷子‘铛铛’地敲了敲她餐盘里的碗: “别顾着吃啊,真没个淑女样儿,以后可怎么办。我说你到时候,要是他那个车真的好,你去帮我杀杀他的锐气!” “你不是不让我碰你的车吗?” 好家伙!室町宏居然想要自己开他的车去跑山,就为了赢宫城修次?可他这辆是才买回来一年多的裸车,万一对面是改装过的,她拿头去赢啊!洋子不敢说是他的车不太行,只能迂回地问了这么一句,顺便又继续说道:“况且,我不知道我身高够不够。” “我到时候给你带个垫子!” 你到底是多想赢?那就自己多练练技术吧……洋子没敢接这个话茬,只说了句要迟到了,赶紧放下了碗筷几乎和绫子一样,算得上落荒而逃。 但其实她也明白,室町宏在开车这事儿上有没有天分根本不是主要的,他技术差最大的原因是没有时间。从他们回来后,祖父交给了他很多剧堂的事务工作,还要求他练习家里的曲目。 现在剧堂的台柱正是洋子的父亲,虽然从小到大,两个人面对面说话的次数一个手掌都能数得过来,但她却自认为还算了解这个人——跟着他学曲目的话,基本上是全靠意会了。如果是个对此不感兴趣也没什么天赋的人,大概要疯掉吧? 所以她也完全想得到室町宏一天天在家里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他们这一辈的三个孩子,真要仔细算的话,没有哪一个过得正常。 等洋子到了学校才被通知,因为临时的变动,他们班的表演提前到了午休前的倒数第二个节目。她看了一眼伊佐那发给自己说已经到学校的邮件,只能回了句抱歉就立马到后台准备去了。 “好久没有这样等过人了。” 伊佐那盖上手机后便把双手插在了兜里,他跟鹤蝶今天穿得都比较日常,其实看起来也和附近的大学生差不多——忽略掉肤色和脸上的伤疤这些与众不同的地方,以及略微有点疲惫的神色和眼下的青黑的话。 这几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虽然以他们在东万的身份也不用等人吧……可却有的人是等着要挑战他们。 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表演节目的礼堂,挑了比较前排的位置坐下。外面热闹的校庆摊位什么的,他们俩都没什么兴趣。或许以前还会向往一下所谓的校园生活之类的,现在也已经被世事磨得一干二净。 很快,周围就坐了一圈学生家长,这些人看起来年纪都比他们大,显得两人坐在那儿有点格格不入。伊佐那对此还没有什么感触,倒是鹤蝶,听着周围的人讨论自家的小孩;说着来看家里人的表演等等话……让他非常久远的,曾经父母还在世时的记忆浮现了片刻。 那个时候,他就是站在台上的那个。 而等到洋子他们班级上台的时候,看着站在左边扎着高马尾拿着小号的女孩子,鹤蝶难得勾出了一个笑容来。 原来坐在台下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洋子几乎是在上台整理乐谱架时就一下看见了那两个坐得离舞台很近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们两个人坐在那里就像自成一个世界般,和周围的一切有些不搭。 大概是,气质吗? 难道不管干不干坏事,成为极道后就是会开始变得生人勿近? 不过洋子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便翘起放在身侧的手掌,朝着两人小幅度地挥了挥,看到对方也都注意到自己并笑起来了后才舒服了很多。 一曲演完,见他们也在底下和所有来观看的家长们一样站起来拍手的时候,洋子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很难解释的情绪。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像一壶烧开的水一样,热腾腾的蒸汽在胸腔里膨胀,止不住地要冲出来。 好奇怪,为什么第一次参与到她的校园生活,第一次来听自己演奏小号,第一次为自己鼓掌的人,居然会是曾经不过才相处了一年多的这两个人。 大概所有真切的情感都无关时间的长短和血缘的牵绊。所以自己才会一直记得他们,也如何都放不下,割不断。 一定要千百倍的,亿万倍的对他们更好才行啊,洋子。 这么想着,她刚从后台出来就给了站在出口那边的两个人一人一个拥抱。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动作太快了,这俩都仍然维持着原状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啦?别发呆了!快走吧!我们去车站那边拿东西!然后那附近有一家好好吃的炸猪排店!我请你们吃呀!再晚一点家里就要来车接我了,明天要去群马肯定晚上得收拾一下……” 听着她前面的话时伊佐那还在笑着,等到最后一句出来他的表情立刻有了一瞬间的崩坏,然后那些笑意就怎么都显得有些不达眼底了。 那些根本不在意她的家人,令她痛苦的家人,到底是为什么而存在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伊佐那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后很快被他打消,面上却没有任何的变化,依然还是笑着的模样:“这么巧,我们也要去群马。” “你们也要去?别骗我,伊佐那,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是真的啊,对吧,鹤蝶?” 棘手的问题最终落到了鹤蝶的头上,他见两个人都回头看着自己,一时愣了一下,然后在伊佐那催促的眼神下反应了过来:“嗯…是啊,群马……群马那边我们…组织里有一个很会赚钱的家伙,你可能不知道,他叫九井一,我们一般都叫他可可……” “我们不赚钱的话怎么养活底下那么多人?所以这次就是要我们去周边考察一下有没有什么门路,群马也好哪里也好,都可以的。” 伊佐那很快接过了鹤蝶越扯越远的话,然后马上就伸手从洋子手里拿过了那个笨重的乐器箱,转移了话题:“好啦,反正没有耽搁正事,我今天骑了摩托车过来,车站还挺远的吧?” “摩托车?!你的吗?!”洋子本来还想细问一下,但她感觉到伊佐那似乎并不想在和东万有关系的事上多说什么,便也没有继续纠缠之前的话题。他们马上就要成年了,肯定也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伊佐那说的,这么大一个组织,那么多人依靠他们生活,还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只是不希望他们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才这样旁敲侧击地稍微打听一下。所以在对方提起摩托车后,洋子便接过了话头。 “对啊,一辆CBR,好看吗?” 此时他们三个人正好走到了停车场,伊佐那指了指那边的一台红黑相间的摩托车,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自得。洋子虽然不太了解这些,但不妨碍她顺着对方的意思夸起来。 然后她也自然想起了今天上午室町宏和她说,让她开着他的卡曼去和宫城修次比赛的事。等她以后买了车,肯定也要带着伊佐那和鹤蝶出去兜风! 想到这,她便挑了挑眉,也笑着说道:“下次……有机会的话,也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实力好了。” 在两个人疑惑着转头看她时,洋子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算得上是这短短十几年人生中第一次这样快乐吧? 在跟他们相遇后,她就有了好多好多的第一次。 第二十七章 洋子自然是坐在了伊佐那的后座,她倒是对鹤蝶的那台摩托背后高高的椅背很感兴趣,一看就是给人靠的嘛!但被伊佐那义正言辞地说,你人太矮了坐在那前面反而很危险的言论给吓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其实……有椅背更安全吧?鹤蝶看着那边正因为没有备头盔而被洋子‘教育’太危险了吧的伊佐那,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自己椅子底下放着的那个头盔拿出来。 要挨‘骂’就一起挨好了! CBR400F的坐垫整体比较靠后,所以坐在后坐垫上的洋子总觉得有些没有安全感,在她犹豫起‘果然有个靠背会更好一点吧?!刚是不是被骗了?’的时候,伊佐那已经转头和她开口说道:“你抓着我呀?” “抓…抓哪儿?!” 他今天穿着一件棒球外套,因为是敞开的,所以洋子试探性抓了抓两边的衣摆,感觉根本也抓不紧嘛,就有些手足无错起来。总不能去抓人家贴身穿的那件T恤?!那就只有……她顺着看过去,就看见了少年因为微微倾身而露出的一小节腰线。 这样不太好吧?她立马摇了摇头。 伊佐那往后侧着头,见女孩儿一脸纠结坐得更僵硬了时,心里颇有一点得逞后的爽快感。他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反手拉起她的扣在了自己的小腹,然后便立刻转头启动了摩托:“抓稳了,洋子,我可不喜欢慢吞吞的。” 巨大的推背感传来,洋子在瞬间的本能控制下,立刻双手环住了对方的腰然后贴了上去。直到摩托一个压弯开出停车场行驶在稍微宽敞一些的大路上时,她才敢睁开眼睛微微抬起了头。 其实室町宏会叫自己这次开他的车,就是因为他见自己开过。 偶尔周末他稍微有点空的话,会把自己叫出去两个人在川崎附近的山上跑一跑。有时候自己给的建议他并不太能懂要如何实操,只有这种情况下,身高终于突破1米45后的洋子才被允许坐到驾驶席上示范给他看。 当然,在新换了这辆卡曼后,因为他过于宝贝就再也没叫自己碰过。 可是骑在摩托上的感觉和开车时完全不一样。速度和空气的流动是直接作用在人的身体上的,不再需要隔着车体去感受,直观到甚至有些忍不住想张开双臂。 接着她就这样做了,立起了上半身,松开圈着伊佐那腰的手朝两边打开,微微扬起了头感受着风速那样清晰地穿过她的身体。 “太危险了!” 只是刚保持了不到两秒,就被紧跟在后面鹤蝶一个加速并排上来,几乎是在瞬间,他伸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推了推,给按了回去。 洋子重新趴在伊佐那的背上时,侧头看着左边的鹤蝶皱着眉头的神色突然就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她喜欢开车并不只是因为那是上辈子的自己所剩不多的爱好,还来自于在速度迸发的时候,风压和肾上腺的飙升让她感觉到了一种无畏的追逐感——可以被称之为自由,也可以叫它作勇敢。 就像是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走出室町家来到学校里,她和同学们在体育课上玩躲避球疯跑打闹,直到嗓子眼里吃了一嘴的风,变得干涩刺痛也觉得格外开心。 真好啊。 对于洋子来讲,此刻的时光,才算得上是她真正的人生。 感受到背上,女孩笑起来后胸腔的震动,伊佐那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来。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觉得快乐的事情分享给别人,能够让对方也感觉得到的话,竟然能叠加出更大的愉悦来。 应该不会有什么能比现在更令人高兴了的吧? 原本他是这样认为的,直到看见洋子从寄存箱里拿出了一个很大的纸盒,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围巾、手套、毛衣等等东西的时候,才惊觉,这个女孩儿的存在对于他来讲为什么会变得重要。 他总觉得幸福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但洋子却总能将其从天上摘下放在他的手里。 好像一切获得都是理所应当,顺其自然,不需要任何的代价。 “但好像马上就是夏天了这些针织品也用不上……不过也不只有这种东西啦!还裁了一些手帕呀胸针啦之类的。而且当时想着,领带会比较贵吧?社会上很多公司都要求正装,所以也薅学校的高级布料做了些。” 可是,极道的话,需要领带吗?她记得他们那个组织,是叫东京万字会来着吧?似乎特攻服都是那种偏工装或者长风衣的款式……“感觉好像这些花里胡哨的领带也用不太上。” 少女拿着几条印花别致的领带挠了挠头,才注意到另外两个人已经好半天没说一句话了。鹤蝶如今本来就变得沉默了很多倒是可以理解,但伊佐那这么安静还挺少见的。她抬头看过去,就发现白发的少年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怎,怎么啦?我脸上有东西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见伊佐那微微歪了歪头,红黑相间的耳坠在两侧轻轻摇晃着,自己的眼神不自觉地便被其吸引住了没再看回对方的脸,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少年张了张嘴后,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的话已经变了:“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啊,这个嘛……因为没什么事可以做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家里安排的事,当时学校的同学们聊的话题,所有的一切都不太感兴趣。再加上,老是想起你们嘛,好早之前说要给你们织的冬季小物都没来得及给……” 鹤蝶已经蹲下,在那一箱分门别类的,装着各种小物的箱子里拿起了几条领带。他想,他是知道伊佐那原本想问什么的。 大概就是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好吧?这么多年自己跟在伊佐那的身边,有些事上总是互相有些感同身受。 “哪些是我的?我正好用得上。”想到这里,鹤蝶便抬起头,看向还在奋力解释自己怎么能这几年给他们亲手做了这么多东西,以及绝对不是因为有点寂寞的洋子。 “真的嘛?那你看这几条可不可以呀?!” 在这边两个人低头分起东西的时候,伊佐那侧过了头没再看他们。 他有点不太明白刚才一瞬间胸口涌上的感情是什么。正如鹤蝶猜的那样,其实他本来是想问洋子为什么要把他们看得如此之重……问她这样的好是独一无二的吗?但他害怕得到的不是自己想听的答案,所以并没有问出口。 其实不管这个答案如何,好像也不重要了。 至少,面对再次失而复得的东西,自己是绝不可能任其有消失的机会。 他抬起头正准备转过去的时候,余光突然瞄到那个寄存箱的里面好像还有一些东西。伊佐那眯了眯眼仔细一看,发现似乎是一封一封的……信? “那些也是给我们的吗?” 正往鹤蝶怀里又塞了一双手套的洋子顺着伊佐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的正是被自己放在了寄存箱最里面不愿给人见到的,那些之前当作日记写的一封又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这下可把她吓坏了,立刻伸手就把寄存箱关上了。 “不是不是啦!就是一些我自己的不敢留在家里的私人物品……我好歹也是个女孩儿嘛!况且你们也知道的,我家真的就,管得太严了,要是被发现肯定又要关我进小黑屋。以前还会拿藤条打呢!现在到底是顾及到我毕竟是长大了……” 为了不让对方深想刚才看到的东西,洋子简直像是倒豆子一般,扯着一个话题就开始拼命往下说。甚至把以前都没和他们讲过的一些室町家的惩罚呀,长辈们那些变态一样的控制欲等等都讲了个底掉儿。 完全没注意到那两个人的脸色因为自己的话已经变得很差,洋子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一边把箱子里那些小物们分成两份,一边嘴里吐槽着这些年在家里,在京都的压抑生活。 “不能离开吗?”鹤蝶替洋子抱起了已经分好的箱子,看了一眼里面那些属于自己的手作,这样问道“我记得你很早之前就在说,你想离开室町家吧?” “是啊,小的时候我就在做这样的计划,但老实说想要真的脱离一个家庭……其实还挺难的。不只是物质上,我需要有住的地方、有钱。何况作为一个未成年人,户籍上就很难独立出去啦!所以,至少在成年之前只能暂时忍气吞声了。” 因为说要带两个人去附近一家炸猪排店吃饭,所以洋子一马当先走在了最前面,以至于后面的两人并不知道说这番话的她是什么样的神色。 但伊佐那还是带着极强的目的性说道:“你可以来住我家,钱的话也不用考虑。东万现在手里经营着挺多酒吧和相关产业的……” “那可不行!伊佐那!”没想到的是,女孩儿立马转身,看着他叹了口气表情里全是恨铁不成钢:“你自己努力赚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怎么能说给别人就给别人?我跟你讲啊,你们在组织里有时候不能光讲什么兄弟义气,升米恩斗米仇懂不懂?对任何人,都是授人以渔更有用!所以我也会自己想办法的,你们别担心啦!” 兄弟义气?鹤蝶抱着个纸箱子站在那儿心想,自己该不会听错了吧?伊佐那哪里会讲这些道理?说出去,就别提天竺和前黑龙的追随者们,光是那个经常被踩着脑袋骂废物的狮音都要怀疑人生了。 而伊佐那,在面对鹤蝶看过来的,大概是‘你到底和她怎么说的’这种复杂却一眼看懂的表情时,竟然在一瞬间也觉得不太好意思起来——当然,真的是非常短的一瞬间,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嗯,洋子说得对,我肯定会注意的。” 见女孩儿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后,伊佐那也笑得格外真诚。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下去的话,他不介意做个‘好孩子’, ——只在她面前。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去群马的时候天气并不是很好,洋子估摸着现在也确实应该到了梅雨季了。事实也果然如同她猜的那样,中午一过就开始下起势头不小的雨来,这种情况晚上如果还跑山的话,感觉有点难了。 室町宏客演的曲目是在明天,本来他还想着上午到了后和馆主寒暄一下,吃个午饭,下午就可以开溜先去山上看看路线,理由都想好了——让洋子装病。只这场雨一下,把他的计划全部打乱,这会儿正在酒店里烦得不行。 洋子不敢去触他的霉头,便坐在套房外靠窗边的椅子上撑着脸颊盯着外面雨色朦胧的景致发呆。 伊佐那跟鹤蝶说要来,就是不知道他们到了没有?而且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是组织里派的车吗?还是电车之类的……啊,感觉他们俩不太像是会坐电车过来的人,因为肯定会被乘务员盘查是不是什么危险人物;有没有携带危险物品。 这么说起来,感觉他们那个极道组织,东京万字会是吧?似乎还挺赚钱的。前两次自己坐过的轿车都还不是同一辆,要是没看错的话她记得是lexus的LS,这车可不便宜,算得上日本数一数二的豪华轿车了。要是没钱的话,能给他们这些组织里的干部配这么好的车? 经济下行的如今,开酒吧之类的……会这么赚吗?还是说,就是因为形式不景气,所以更多人醉生梦死了? 正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关键的时候,洋子突然被人从椅子上一把拉了起来,打断了思考。 来人除了刚才在隔壁卧室里发脾气的室町宏外还能是谁呢,此刻他的神情已经变了:“走!雨小了,修次他们在说晚点应该就晴了,肯定能跑。而且路面要是有点湿的话,正好跑下山啊!走线没意思,路滑才能漂移,想想就爽了!。” 你那个技术下雨天下山道漂移,你别给自己移山沟里去了,到时候死无全尸算不算爽?洋子趁着侧头看窗外雨势的间隙,悄悄翻了一个白眼。但还是认命般被室町宏拖了出去,在山上跑了两圈。 不是两个人不想多跑,而是晚上还有个金春流的晚宴,来的都是当地的业内大佬们,哪怕洋子对外说了生病也得强撑着参加,更别说室町宏本来打算‘相亲’的对象们应该也会来。大伯母可是对这次宴席寄予厚望,就希望自己儿子至少能有个对得上眼的姑娘,毕竟都快25岁了却没个正经的交往对象。 要说室町宏没谈过恋爱,真是鬼都不信了。他长相身高都挺不错,家世也相当唬人……可正常人谁受得了他那臭脾气?就连看起来和他关系不错的洋子,真惹到他了还不是一样挨骂,那点暴力倾向随着时间推移虽然好了些,但该砸东西还是砸。 就这样的家伙,可别去祸害人了。如果本身就是冲着联姻,不在乎对方如何各过各的可能还好一点,要是真奔着长久生活而来的话,保不齐又要逼疯一个。 所以哪怕来的时候,大伯母拉着自己说了小半天话,大概就是希望她能多辅助一下室町宏,在宴会上多去认识一些女孩儿,可以的话最好可以罗列些清单什么的带回来给大家瞧瞧……开什么玩笑!她才不会干这种推人进火坑的事,想到这个洋子就对家里人的厌恶又添了一分。 好在室町宏自己还没有结婚的意愿,甚至他对于家里这么早就开始催婚这件事本身还是反感的,不然她还真不知道怎么消极怠工得不那么明显。 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宴席上,晚饭后也就寒暄了一小会儿,室町宏再次以妹妹生病为由提前退场了。两个人赶回酒店换下了繁琐的和服后,便开着车直奔今晚跑山约定的场地。 也不知道回家后大伯母会不会因为觉得自己‘生病’耽搁室町宏社交了,迁怒自己啊?反正就她那个‘太子妈’的性格,肯定不会怪她的宝贝儿子的。 到达聚会的起始点时,洋子才发现很多人都不认识,似乎不是之前在京都的时候室町宏常约的那群人。想来也是,那些人大部分都是观世流派的年轻一代,其他人或多或少也在能乐这个圈里,肯定不可能跑这么远来群马也就跑个山……除非闲得没事干。 “哟!这不是洋子妹妹嘛!长这么高了?让哥哥我看看有没有变漂亮呀~” 正打量着,她突然被身后来的人一把揽住了肩膀。都不用转身,她已经从这句话和动作上猜到了来的人,估计就是那个唯一闲得没事干的家伙。 “修次!好久不见了!过得挺滋润啊!” 站在她身边的室町宏听见声音便转身和来人聊了起来,一边说着,还不忘一边朝不远处一个打扮时髦的女生那儿抬了抬下巴示意。 “非要跟过来我有什么办法。”宫城修次正说着话,就感觉到自己手揽着肩膀的女孩儿往下一蹲再一个移步挣脱了出去“哟?害羞啦!怎么还是这种严肃脸,一点也没变可爱嘛。” 见洋子站到了自己对面,宫城修次还想抬手去捏她略带着婴儿肥的脸,却被对方又后退了一步躲开:“在你妻子面前对着别的女生动手动脚不好吧?” “啧,没意思。” “不对吧?”倒是室町宏听见洋子的话后又探身往那边看了一眼:“我看那不像你老婆啊?化妆变化能这么大?” “本来就不是啊。”宫城修次收回了想捏捏洋子的手,脸上全是遗憾。听见室町宏的问话,立刻又变得不耐烦起来:“你觉得那女的能跟我来这儿?洋子又没来我婚礼上见过,当然不认识人。算了,提那个扫兴的女的干嘛?快,来看看我的新车!” 被拉过去看车的时候,洋子根本没什么心思关注对方又加装了什么东西,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宫城修次那一段信息量极大的话来。 这人结婚的事大概是去年发生的,毕竟是个小辈的婚礼,所以也就室町宏应邀去了,自己当然不知道他的妻子长什么样。只是看到那个时髦的女生和宫城修次的亲密举止,她就先入为主地以为便是这个人了,还在想呢,宫城家给二儿子挑的结婚对象还挺合适的…… 但仔细想想也是,以前宫城修次就是个满嘴跑火车的花花公子做派了,怎么可能这么早就结婚?估计又是联姻那一套……听他的话,明显不喜欢对方甚至还是讨厌的,就不知道祸害了哪家的女儿。 再次看向那边凑在引擎盖前探身说着什么的两人,洋子紧抿着唇,心里有些不爽。 难怪两个人关系能这么好,结果还不是一丘之貉。 亏得她之前还觉得宫城修次虽然感觉不太靠谱,换女友比换衣服还勤快,但至少人家是自由恋爱吧?对待感情比较轻浮,有时候很可能是从小的教育以及耳濡目染导致的,不涉及伦理道德应该也没事。 况且他之前在宫城家时也帮过自己,两个人还算能说得上话。哪怕不到朋友那一步,至少也比对其他泛泛之交来得强,现在发现熟悉的人变成了自己接受不了的模样后,洋子心里居然还有了那么一点点失望。 所以她根本没有上前,而是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有那么点划清界限的意思。 只是在远远看着这边的伊佐那看来,却完全想到了别的方向去。 在洋子从酒店出发过来前,他就收到了对方邮件的地址,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先过来了。 鹤蝶昨天晚上临时回了一趟涉谷,近藤组那边似乎有了些后续,这是自己盯了好久的事。不管是揪出那几个欺负过洋子的人报仇,还是让东万有机会正式踏入东京的黑//道社会,都要先把这个组织搞垮吞并才行。 本来黑色的轿车停在停车场,他坐在后面拿着手机,听着鹤蝶那边火并的时候,实时给他通的电话,然后就看见了一辆白色的卡曼开了进来停在了左前方,下来的人正是洋子和那个应该是她堂哥的男人。 他挂断了电话,正想着给洋子发个信息跟她说自己在哪儿时,就看见从停车场另一头一对男女走了过去,男的甩开了女人的手,然后几步上前就揽住了背对着的洋子。 后面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但伊佐那听不见对话,并不知道具体发生的内容。可从洋子的躲避,男子和堂哥的互动,还有洋子先是盯着那个女人一会儿,后又一直远远站着盯着那个男人的模样,怎么都有点耐人寻味。 在某个瞬间,他盯着那个把手放在洋子肩膀上还想伸出去捏她脸的男人,眼睛微微睁大,整个人脱离了椅背坐直了起来,连交叉放在腿上的双手也微微向内紧握了一下。 后面见他们之间的互动,伊佐那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想。 如果洋子喜欢上了某个人,谈了恋爱结了婚,有了一个不需要逃离的完整家庭,她的眼里还能看到自己吗?到了那个时候会不会就再次抛下他们……而这次,也许就不会再主动回来了。 这个想法只是出现在脑海里,他便觉得内心的空洞像是某种野兽的血盆大口一般,露出獠牙想要把那样的‘某个人’给撕碎掉——就像此刻,自己也无比想折断那个触碰洋子的男人的手,再把对方打到嘴里除了血沫再也吐不出一句话。 ‘别再看着他们,看向我啊,洋子。’ 就在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伊佐那看见原本一直盯着前面查看车子的两人的女孩儿,突然不知为何,向右后方他所在的方向转过头扫视了一下,并有些疑惑地打量了自己坐着的车。 明知道车内的情形是没法被看见的,可伊佐那还是笑了,刚才压制不住的暴虐刹时回归了平静。他按下车窗,直接和女孩儿对上了眼神,见对方一下子两眼发光,用夸张的嘴型无声说着话的模样,他脸上的笑意更深。 心软的神回应了他,真是太好了。 第二十九章 本来洋子是盯着面前的两个人心里吐槽着让她不爽的‘男人的劣根性’,甚至有些物伤其类地想到,要是家里让自己联姻的对象也是这样的人,她铁定收拾铺盖卷净身出户直接开溜吧? 大不了就又做回老本行的工作,去UN应聘算了,到时候肯定被派去什么第三世界国家,如果申请去战乱地区的话,室町家的人应该也不可能找过来抓她回去吧? 最好不要到这一步,毕竟她还是很惜命的,好不容易有重活一辈子的机会,这次只想更多一点时间去为自己打算考虑。 想起上辈子正是因为一颗炮弹而死在了战区,那刹那间的感觉再次出现在大脑里时,洋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然后条件反射般,有些不安地转头往身后扫视了一下——还好,这里没有炸弹……等等,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怎么感觉好像很眼熟啊? 然后,她就看见那辆车的后排车窗降下,露出了熟悉的脸来。 是伊佐那!原来他已经到了呀!刚刚那一瞬间来自死亡的恐惧在对方的笑容下消散,洋子立刻笑起来正准备叫名字,却想起可不能被室町宏那家伙抓到了,便只能张着嘴巴和他做口型。 ‘我,哥,在,这。等,我,电,话。’ 坐在车里的少年拿起了手机朝她摇了摇表示明白了,然后在洋子疯狂打着眼色的示意下,忍俊不禁地升上了车窗。 “看什么呢!”那边伊佐那刚关上窗,这边室町宏就转过了头来看向了洋子,见对方侧头看着后面,便也朝那个方向扫了一下。 洋子赶紧回过头:“就是好像听到了小猫在叫,我就找了下。” 对小动物不感兴趣的室町宏立马收回了目光,然后拉着洋子走到车边让她看宫城修次那辆车的轮胎,和她讨论起自己的卡曼要不要也换成更好一点的宽胎。 你的素车想和人家改装过的911比,可不止是换个胎就有用的,建议是换个人……好吧,不能这样想,洋子忍住了内心的吐槽,还是附和着他们俩聊了几句。 时间差不多也到了晚上9点多,室町宏和宫城修次的手机里都收到了消息,要让他们去前面准备了。本来还想着比不过就让洋子去开的室町宏,来了现场后被这种氛围的带动下,哪里舍得把难得的跑山机会让给她啊! 输就输吧,他不过是想开车爽爽。 所以这两个人就把她和宫城修次的女友一起丢在了停车场边的那个便利店门口——其他不打算跑山也不打算去路上观看的人基本都聚集在这儿了,当然,这样的人几乎都是女友团和凑热闹的。 走之前,宫城修次趁着洋子没注意,还是伸手捏了她肉嘟嘟的脸颊一把,惊得她直接睁大了眼睛对着男人怒目圆瞪,然后又因为奇怪的心虚感而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友。女友只笑着看向他们并没说什么,直到那两个人走后,才上下打量了一下洋子,表情居然一点变化没有地问她:“我在那边有认识的人,洋子妹妹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吧?” 见对方指着的正是那群花枝招展的‘女友团’,洋子立刻点了点头:“我就在便利店附近逛一下,一会儿可能去山脚的弯道看他们的比赛结果,你不用管我,我有手机的。” 听完她的话,女友脸上的笑容真是连个褶子都没变,然后直接转身就离开了,动作迅速到充满了敷衍的意味。 其实哪怕是远远看着那些女友团们,洋子虽然敬谢不敏可也或多或少能够理解。进入20年代后整个社会经济低迷,很多8、90年代出生的年轻人习惯了小时候那种阔绰生活,加上宽松教育政策的影响,在成年的前后初入社会才发现,大学不好考工作不理想时,大部分人可能都因为无法接受落差而选择走一些‘捷径’。 这不仅是一部分女性无奈选择成为应召女或者出入一些高级场所‘钓金龟’,还有很多年轻男性也下海成为了牛郎。虽然总有人评价他们是自甘堕落,可其实大部分都是在环境促使下的‘被自愿’而已。 越是了解社会的多样化,越是看到世界的参差,就越是愤怒且无可奈何。 只是不知道伊佐那他们组织下那些酒吧是不是也这样的?希望他们并没有干什么利用信息差或者阶级差而骗人入行的事吧。 在洋子看来,这两个少年还停留在几年前那种有些傻乎乎的纯良时代,总是觉得他们心地很好肯定干不了什么坏事。等到她好久好久之后,反应过来自己这种和大伯母异曲同工的‘太子妈’心态时,却已经晚了。 看了一会儿那边的女人们,洋子装模做样地走进便利店里转了一圈,倒还真买了点小零食后提着直接快步跑到了停车场那边,一边走还不忘给伊佐那打电话。 只是都没来得及接通,她就看见对方已经下了车,站在那边和她招手呢。 “伊佐那!”她跑过去提起手上的袋子摇了摇:“我买了点小零食……咦,鹤蝶呢?他没来吗?” “他有一些临时的工作,出差去涉谷了。只有我一个人不行吗?” “工作啊……没事呀!伊佐那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你要是也很忙的话,可以不用陪我跑这么远。”说着,她一把拉起了对方的手腕转头就往外走:“走吧,我们去前面的山路上看他们跑山去!我昨天看到后半段有个发卡弯背靠着观景平台,还有椅子呢!我们坐那儿,路上开车的人肯定看不清,这样就又能看比赛又不怕被发现了……” “你喜欢赛车?” “嗯!”洋子松开拉着伊佐那的手,从袋子里拿起一盒巧克力饼干,撕开包装后一边吃一边递给他,见对方把双手插进了兜里都不接,便自然地掏出了一块递到他面前去“很好吃的,你尝尝?” 少年便低下头直接从她举起的手里咬走了那块饼干,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先是微微垂下然后又向上扬起一个漂亮的幅度,发出了清脆的木质碰撞音,一时间让洋子看呆了。 “是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褐肤白发的少年看向洋子,眯了眯眼才笑着说完:“甜。” “本……本来巧克力,就是要吃甜的嘛!”她立刻收回手掩盖一样低头又掏出一块正准备吃,却想到刚才也是这只手拿着一块饼干被对方叼走,甚至…指尖差点碰到了他的嘴唇……想到这,手里这块就怎么也不好意思吃了。“好了好了,我们赶紧过去!不然一会儿赶不上精彩内容了!今天来的可有好多好车!保时捷都四五辆,我还看到了一台蝙蝠!” 见到女孩儿把饼干塞回了袋子里,然后低着头往前猛冲的模样,伊佐那蒙蒙一片的紫色眼睛变得闪亮亮的,轻轻掩住得逞的笑声,便也跟了上去。 他喜欢这种感觉,洋子就在身边,只看着自己,她一切情绪的变化也全都因为自己。 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这种仿佛在密闭空间里一样的包围感,让他觉得无比的安心与安全——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一直朝着前面大步走的洋子并不知道少年那些隐秘的想法,她为了缓解尴尬,嘴里不停讲着自己喜欢车的事情。讲室町家不允许他们玩车;讲室町宏其实车技很一般开卡曼真的浪费但看在他是真的喜欢就不多做评价了;又讲起自己其实还蛮会开车的,在京都的时候室町宏和宫城修次都来问自己要建议…… “虽然如此,但他们其实还是觉得我只是脑子转得快理论头头是道而已。至少目前他们并不觉得女生也能一样玩车,堂哥虽然带着我出来和他参加这些活动,也希望我能帮他跑得更好……却又老是说我一个女生不适合开,你说矛不矛盾?” 此时两个人正坐在观景台那儿的长椅上,伊佐那侧头听着女孩儿吐槽家里的话,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小仓西公园的长椅上,也是这般听着洋子和自己还有鹤蝶吐槽她遇到的一些事情。 “你想开吗?你喜欢的吧?” “当然啊!之前和家里出去参加各种聚会的时候,不是他们有些人会骑马嘛!当时我也挺想骑,结果被说女生穿振袖怎么骑马啦巴拉巴拉,反正就是不让。开车也是,说的好像这些都是男士专属一样,这些男的真让人无语。” 说完,洋子转念一想,啊!伊佐那也是男的嘛!这样说不好吧?她侧头看过去,却发现对方正笑睨着自己,完全没有介意,甚至还附和她:“是啊,那些男的凭什么要求洋子呢?这种人还是离得远远的,别让他们影响你,对吧?” “嗯嗯!我也不屑和他们来往。”正说着,洋子突然就站了起来“伊佐那!你听!听到了吗?是引擎的声音!车来了!” 她话音刚落下没一会儿,随着汽车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几辆车相继从弯道的地方出现然后或漂移或走线,甚至有一辆切内线超车后一闪而过。 不过几秒间发生的事情,洋子的脸上兴奋到仿佛在发光一样:“好帅啊!刚才那个超车!那台GTR也太稳了!在要出弯的时候从内线切入然后再踩油门直接推过去……也是他的对手怂了,但这个气势谁都害怕吧?!” 伊佐那见她叽叽喳喳的模样,心里有些高兴却更多的是一种愤怒。 他的洋子不该被垃圾们随意评判,也不该这样看着其他人,被他们影响。 “以后你自己开吧?” “嗯?真的吗?你觉得我可以?” 洋子转过头去看向少年,见对方笑着和她点了点头时,更是掩不住脸上惊喜的神色——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肯定。 他实在是带给了她太多的第一次。 “那我可要好好努力了,以后才有机会赚钱买车呀!你觉得欧系车好看还是日系车?我看你的摩托是本田的吧!那要不我也开本田的车…说不定可以成为赛车手呢哈哈!” 女孩儿没再把目光留给那些,还在一辆一辆飞驰下山的车身上,她重新坐回了他的身边,甚至和他挨得更紧了一点,然后谈起了这样的话题来。 伊佐那安静地听着她讲,只觉得自己似乎又离她近了些。 还想再一点,再更多一点。 第三十章 进入7月后梅雨季终于有了要停下的架势,最近这几天伊佐那跟鹤蝶似乎都很忙,一直在东京都没有回横滨,更别说来川崎找她。 他们三个人只能在邮件里面聊天,偶尔,伊佐那还会拍一些照片过来:几乎都是高楼林立的风景;有时候也会拍一点或奇怪或可爱的店铺招牌;以及一些路过的小猫小狗之类的。 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随手拍,所以经常会把画面拍得模糊又诡异……引得洋子每次都回复过去一大段的大笑表情。 她自然也有问对方去东京干什么,伊佐那却回答说巡视产业。好像是东万因为手里的酒吧还有关联产业现在也比较多,有时候管理起来会很麻烦总要他们这些干部出面去解决。 ‘那就申请个公司呀?你们既然不是那种干坏事的组织的话,店铺太多就申请一个公司把相关产业集中在一起管理不就好了?而且合法合规……你们该不会都没有正经交税吧?’ 洋子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和他们提的建议,但伊佐那总说他不过是个干部,只能先告诉总长让对方决定才行。 ‘原来你都不是发号施令的家伙,也只是个员工吗?’ ‘……是啊…我只是个打工的。’伊佐那当时眨了眨眼睛,这样回答道。 两个人的对话让就站在一边的鹤蝶抿了抿唇,低下头没参与进去。没办法,他其实并不太擅长隐瞒和撒谎,因为害怕自己没法像伊佐那似的自然而然地提起这些,只能选择闭嘴降低存在感。 不过洋子的建议确实给伊佐那提了醒,东万干掉近藤组后在东京圈的地下世界里也算是站稳了脚跟,极道本身在法律层面上虽然不合法,但很多组织也都是以社会团体的名义存在,然后明面上用些‘XX商会’之类的正经公司做掩盖。 只要这样的公司够多,不论是赌场还是DU品、高利贷等得来的黑钱,在账上合法转几道手就洗白了,甚至还能给下属们发正经工资。如果再合理交税的话,真的就像洋子说的那样,是正规的企业了。 伊佐那一直都记得洋子很早前教他们的那些话,便‘学以致用’。不管东万是不是在干着一些肮脏的交易,至少扯出了一块遵纪守法的大旗,如果有人要对他们干点什么?反击也算是正当防卫吧? 由于组织里现在大部分干部都还没到成年的年纪所以没办法办理相关手续,好在近藤组遗留了不少空壳公司,干脆就拿来用了。而这次他们在东京,便是和稀咲还有可可等人在做这些收尾的工作。 虽然是天竺合并到东万里面,按理说应该是东万的成员们占据主导地位。可不管是万次郎还有龙坚都还没走出艾玛去世的阴影,其余人在合并后实在也说不上话,所以目前整个东万的运作其实都掌握在稀咲和伊佐那手里。 哪怕东万的一部分成员反对也好,稀咲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说服万次郎他们,加上对自己这个‘哥哥’的无意识依赖。看似最终由万次郎做决定,实际却是按照他们俩这二、三把手的剧本在走罢了……和伊佐那跟洋子讲的情况可以说是南辕北辙。 鹤蝶常常因为这些而替对方捏了一把汗,他总是害怕要是暴露了会怎么办。但伊佐那却像是一点也不担心似的,哪怕前两天让洋子不小心听到他们商量放贷的事情,也能很轻易的揭过这个话题。 ‘你知道的,洋子。我们哪怕正常做生意,但毕竟也是个极道组织,那些店铺涉及的也都是灰色产业,怎么可能不沾上点这些事?去做别的?你觉得像我们这些城市边缘长大的人,还能做得了什么?去做别的生意也不过是被歧视和差别对待。’ ‘所以啊,那些红灯区出生的家伙们至少还知道怎么经营酒吧和那些小钢珠店或者赌场,那才是我们熟悉的东西。我们从那里来的也熟知规则……哪怕是放贷,我都有约束他们用符合规则的手段,总不可能有收债的把欠债的逼死,不想要回钱了?那些也是我们经营得来的……’ ‘洋子,我有在听你的话的,还是说你其实也看不上我们的身份是吗?’ 至今,鹤蝶都记得听着伊佐那说话时,洋子的表情。十来岁的小女孩儿脸上,微微皱着眉,不停地摇着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咬着下唇,焦虑又着急地看着伊佐那。 ‘不是的,我不是那样的意思……抱歉…我只是觉得或许这些事本身是法律的盲区,可能会威胁到人权,到底不是特别好。’ 那时的伊佐那,看着低头斟酌着字句的女孩儿,脸上的笑意并未达眼底。他伸手过去轻轻捻着她耳边掉落的头发,好一会儿才替她别在了耳后,说到:‘银行也有很多利率高的贷款,他们算高利贷吗?同样都是私人企业,我们也是和对方约定好后放贷收款,按章办事。这样算强迫吗?算威胁吗?’ ‘…是我唐突了,都没做过调查就先入为主,如果你们是正当交易的话……那!酒吧!赌场!这些也是吗?哪怕让我去看看,让我去玩也可以的程度?’ ‘当然不行。’ 女孩子终于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样猛地抬起头来,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伊佐那打断了:‘你都没成年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连我都去不了,只能让成年的干部们去管理。不是说要遵纪守法吗?’ ‘啊,对哦。’ 白发的少年弯下腰凑到被问住的女孩儿面前,在那样近的距离下,惹得对方只眨着眼不敢动:‘等你长大后,东万的这些产业随便你去看去调查,你可以随时确认,我有没有在听你的话,满意吗?洋子监察官?’ 原本以为完蛋了的风波,就这样被伊佐那化解。但一直站在旁边的鹤蝶却比谁都看得清,在洋子红着脸点头后,少年弯下腰的背后,紧捏成拳的手是如何舒展开的。 他很难说是谁比较可怜,因为自己不也是差不多的人吗?他不可能向洋子揭穿伊佐那的话,甚至眼睁睁地见她越陷越深时,反而开始理解到伊佐那这样做的意义——他们都渴望洋子带来的真诚和热爱,那是他们不至于仇恨世界的养料。 最终,撒过的谎,骗过的事逐渐罗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从东京回程的路上,在伊佐那安排后面需要他出面的事时,鹤蝶难得没有表达出一点的质疑。见对方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他也只是有些不自然地开口解释:“我其实明白的,我们做的事不能让洋子发现,我不像伊佐那你可以游刃有余地应对,如果能正当化东万,我也轻松很多……”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鹤蝶。”伊佐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过的吧,我们俩是共犯。况且,也不只是因为洋子,还有那群前东万的家伙们。他们不是觉得现在的东万堕落了吗?” 说着,少年转头看向了车窗外:“堕落?我明明是把东万带到至高无上的地方去,他们不愿意的话,就把东万包装得漂亮一点。不过是满脑子兄弟义气的高中生,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他们还能拒绝吗?等不知不觉地染脏了双手,再叫Mikey(万次郎)把这些‘堕落’的所谓同伴都一个一个‘裁决’掉……多好啊,我可太想看到他绝望的样子了。” 此时的轿车正穿过一个隧洞,鹤蝶便看见背对着自己的伊佐那倒映在车窗的脸上面无表情,紫色的眼睛不知是因为玻璃还是别的,朦胧到更难看清。 “洋子说得对,不是所有问题都要用暴力来解决。你看,比起打赢他们,这样好像更有趣。稀咲不也是深谙此道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鹤蝶,我们还有很多要跟他学才行。” “嗯,我知道了。” 轿车开出了隧洞,鹤蝶看不见伊佐那的脸了,如果他能看到的话,大概会惊觉这个人此刻的眼神该有多么的冷酷无情。就像他不懂,为什么对方总让他去干一些风险极高的脏活——这次能够一举拿下近藤组,全靠鹤蝶带人去逼死了那个当年欺负过洋子的男人之一,他们让对方以‘自杀’的形式举//报了近藤组,警视厅在这个人的住处‘查’到了很多相关的证据,顺藤摸瓜之下才开始追查这个组织。 东万正是在这个时候趁其病要其命,几乎没付出什么代价便接手了近藤组的产业和地盘,稀咲更是还和参与其中的一些黑警牵上了线。 造成那些近藤组成员们在冲突中家破人亡的,因内斗到头破血流的——是鹤蝶。 如果要下地狱的话,只有自己一个人岂不是太寂寞了?伊佐那很满意自己一手打造出的,现在的鹤蝶。不仅如此,谁说深渊中就只能是一片黑暗?他从来不信邪,他只会不择手段把想要的都抓在手里—— 下车的时候,伊佐那远远就看见,在他们俩的公寓楼下,穿着夏季校服的女孩儿一手提着个蛋糕盒,一手朝他们举起来然后快速地招着手。 她咧着嘴笑得像只快乐的小狗,似乎刚想朝这边过来,踏出两步却发现靠着脚跟放着的书包没了支撑掉到了地上,便又转身回头去捡。 于是他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对方奔向自己。 像是深渊的住民等待着只照向他的阳光。 第三十一章 “是我们学校附近商店街新开的一家咖啡店的蛋糕,听同学说非常好吃!我就买了。” 三个人围坐在伊佐那家里的餐桌前,洋子正兴冲冲地打开了桌上的蛋糕盒:“但是他们家的种类特别多,好难选的。我就挑了据说最好吃的三种切块……是芝士和草莓还有薄荷巧克力!来吧,你们先选。” 一边说着,她一边把打开的蛋糕盒推到了餐桌中间。 鹤蝶抬头看了看伊佐那,见对方盯着蛋糕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便又低下了头。这一幕正好被洋子收进眼里,她想了想,趁着伊佐那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说到:“啊!说起来,感觉每个都很好吃,要不我们三个一起吃吧!这样谁都可以尝到啦!” “好啊。” 最后,三个人就围着三块蛋糕一人一勺将它们全部挖着分食掉了。伊佐那对蛋糕其实没那么感冒,所以几乎都是鹤蝶跟洋子吃完的。 “感觉薄荷巧克力……怎么一股牙膏味。”吃完,洋子这样看着鹤蝶问道。 “有吗?我觉得挺好的。” 她正想和收拾桌面的鹤蝶再说两句,却被伊佐那一下子拉到了客厅那边:“你让我帮你买的东西到了。”他指了指放在客厅沙发前的那个包装严实的纸箱“看看啊,我可是很认真地和店家确认过,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要的?” 少年微微低着头侧过脸看向自己,耳坠因为他的动作而轻轻晃动,惹得洋子每次都会被这两块长坠子吸引住目光,眼神也随其摇晃的频率来回的转。伊佐那发现女孩儿又盯着自己的耳环发呆,表情有些戏谑地正过脸凑近了她:“喂!” “啊!”女孩儿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箱子边打开:“伊佐那买的话肯定没问题啦!” 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乐器盒,打开后就看见一把银色的小号躺在当中,在客厅的顶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漂亮极了。 她微微伸了伸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似的,转身边跑到餐桌椅子上放着的书包里掏出了一张手帕擦了擦后才又走过来拿起了这把小号:“雅马哈YTR-S1,就是这个,真的太好看了……攒钱买它果然是明智的!” 大概是从那次校庆过后,她就和班里的同学熟稔起来。主要还是一起参加合奏团的那几位,所以课后总是会讨论一些和音乐有关的事情——大部分都是吐槽乐曲难度和考级,以及乐器上面的趣事,后来就有个同学问她怎么还一直用着初学者的小号。 说来也是室町家那些专//制独//裁搞出来的事。 之前她在京都的女校上音乐课的时候,因为交了高昂的学费所以校方自然会根据学生选的课程备上相应的乐器,她手里那把初学者用的威柏尔就是那个时候拿到的。 这么多年过去因为她的保养得当,所以一直还勉强能用,但因为内部的铜锈会影响到音质,她从回到川崎的时候就在考虑要不要买个新的替换。当时想的是,室町家的钱不用白不用呗,所以就把这个事和管家叔讲了讲……结果祖父知道后某天亲自把她叫到书房去和她说了这个问题。 小号这种乐器太不符合女生;而且非常吵闹所以不要在家吹奏;最好就放弃去学点别的,如果打算学钢琴、提琴之类的家里倒是会赞助……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 洋子只能跪坐在那里低着头不出声,其实不爽极了。 在室町道明眼里,他认为的一切都是对的,别人做的什么事让他觉得不喜欢不顺眼就都不允许。不知道这是不是室町家的家教传统了,不然也不会把室町宏养成那副模样……说起来,她父亲当年的一些行为其实也算得上是如此。 但是手里的这把小号确实已经开始出现了各种问题,对于洋子来讲,虽然她并不打算做一个什么演奏家,但这些年她一直没有放弃练习,便已经是从最初的感兴趣试试看变成了喜欢。 她不想因为别人的评价而丢掉自己的爱好,反正她平时也有不少零花钱,在这件事上室町家倒是挺宽容的。她又是个物欲不强的人,一直都有存钱的习惯,从京都那些年到现在也算小有资产,就想看到合适的再自己悄悄买一个。 至于买了放哪儿,去什么地方练习也确实是个问题。她当初还很焦虑呢,结果没想到和伊佐那他们重逢后,竟然就这样相当顺利地解决了。 他们俩住的这栋算得上比较高级的公寓,住户分布很宽敞而且隔音也还行,除了离室町家比较远以外……但离学校近嘛!所以她就拜托了伊佐那帮自己买小号,顺便问他可不可以放学去你家练习呀?你会觉得吵吗? ‘洋子的话随时都可以来。’ 那个时候,伊佐那还讲要把钥匙给她,只话还没说完,洋子就听见旁边总是不苟言笑的鹤蝶突然发出了轻促的笑声。在她看过去的时候,鹤蝶就用手捂着嘴别过了脸。 正疑惑的时候,那边的伊佐那突然也大笑了起来,任凭她怎么问也不说。 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们两个当时在笑什么。 其实那个时候两个人都是同时想到,对于一直没有锁门习惯的他们来讲,估计钥匙都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但这也可以理解,不管是鹤蝶还是伊佐那,公寓的房间甚至都是没有正式签约的。这两间本来就是附近一个小帮派的所有物,被天竺干掉后自然落到了他们手里。两人对于房子本来就只是看作一个落脚点,从来没有想过装修收拾之类的。 所以洋子当时进去看见冷清得几乎和样板房差不多的布置时,都有些惊讶,一度怀疑两个人真的有在住吗? 伊佐那的厨房连厨具都没有餐桌更是落了灰,沙发上倒是搭着几件衣服,然后就只有浴室卫生间,以及主卧乱糟糟的床看得出来确实有在使用。仅仅这么扫了几眼,洋子几乎都能猜到他回家的动线——进门,脱外套,洗漱,上床睡觉。 至于楼下鹤蝶的房间,更可怕了,他因为收拾得太整齐,什么都放柜子里,床也一条褶都没有,从外面看起来干净到甚至随时能拍一个招租广告的程度。 ‘这……真的是,你们俩的公寓?’ 该不会是临时租来的吧?!但一想,他们组织现在手里不少产业呢,应该也不缺钱的啊? ‘不喜欢吗?那洋子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来布置好了啊。’坐在沙发上的伊佐那闭着眼睛往后扬了扬头,舒舒服服地靠在了靠背上:‘但这个原本带的沙发我还挺喜欢的,这个留下吧?’ 唉,就这俩,估计连很多生活常识都不知道吧?但别说,她自己由于一直在室町家这样的大家族里长大,其实也算不上有什么生活经验……毕竟大部分的琐事都交给管家他们做了。 但她是个成年人,也有在其他国家生活过的记忆,应该也大差不差啦!想到这儿,她又突然涌现出一种责任感来,然后假意挽了挽袖子叉着腰自信满满地说到:‘好啊!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就把你的家征用为我的专用练习室啦!’ 之前室町宏跟她聊到过可以在家里搞个赛车模拟器,只是他到底是怕被祖父发现,大伯母虽然挺溺爱他的,但对于赛车这种可能会威胁到自己儿子生命的事情肯定也不会支持,何论替他打掩护,便也不了了之。 可这个事却被洋子记了下来,她没有自己的车,身高也不高,对于她来讲要是能有个模拟器岂不是能狠狠地过把瘾?老实说,因为经常看见他们那群人出去跑山,也感受到山路赛还有场地赛在日本的火热,她其实很想……试试朝这个方向发展一下。 一想到可以给‘新家’做装修,能随意地练习吹奏小号,甚至可以攒钱搞一套模拟器的话……洋子就兴奋得不行,跃跃欲试到了极点。 但那些毕竟还是太遥远了,目前只来得及麻烦伊佐那帮她买一把新的小号。 “说起来,我在你们去东京之前买了不少家居用品寄给你们,都没收到吗?”正把小号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时,她转头问了问又随意靠在了沙发上的伊佐那,又环顾了一下依然毫无人气的房间。 在看见伊佐那朝着自己疑惑地歪了歪头时,洋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几步冲到了玄关,拉开了门上的那个传票箱,然后里面的那些不在联络票就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 “啊!!完全忘记了你们在家的时间肯定不固定!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让快递再送了!” 收拾打包好垃圾的鹤蝶走了过来,又笑了:“洋子不是说都交给你吗?” 她立刻明白了这家伙的言外之意——生活经验有,但好像不太多。 然后最没常识的伊佐那在后面客厅里大声问道:“快递不能直接进来放门口吗?” “你就少说两句吧!”本来就羞恼的洋子,只能瞪了笑着的鹤蝶一眼然后回了客厅继续把小号收拾好“伊佐那你以后可不能这样,家里要锁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小号很贵的。而且还买了好多家居用品过来……鹤蝶你也是!给你家也买了的,你也要锁好……” 伊佐那和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鹤蝶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便都看向了跪在那儿整理包装箱,还穿着水手校服却比谁都像个大家长一样絮絮叨叨的女孩儿。 家……吗? 少年们心想,好像是个很不错的词啊。 第三十二章 好在,那些没送达的快递最后打电话联系公司还是给他们重新送了过来。洋子找了个周末和两个人一起,把那些家居用品整整齐齐地收拾了一下。 什么台灯呀,锅碗瓢盆啦,还有一些电器。真的都不敢想,这俩人的家里居然连洗衣机、冰箱都没有的!根本是连酒店房间都不如了。 “不远处不就有家投币洗衣店吗?”伊佐那盘腿坐在都是包装箱和缓冲材料的地板上,手里拿着洋子买的圆圆的月球灯正来回按着按键,那个立体的月亮就跟着他的频率发出了各种颜色的光来。“鹤蝶!你看这个像不像酒吧顶上那个灯?” “还…真挺像的。” “哪里像啦!!你们俩浪漫过敏是吧!”一边正研究洗衣机说明书的洋子听见他们这么说后立刻就叹了口气“放心吧,我买的这个洗衣机也有烘干功能,跟你们去洗衣店一样的!” 光是买这些东西那可真是快掏空了洋子的那点小金库,本来还打算着,那些钱等她成年可以脱离室町家后,就是自己未来独立生活的启动资金。虽然现在直接见底了,但她却完全没觉得心疼,反而更加兴致勃勃。 因为装修真的是件很快乐的事情!!让她有一种上辈子很小的时候,偷偷用大头电脑玩虚拟人生的感觉。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这并不是自己的房子,但是伊佐那特地跟她说了剩下的一间和室一间洋室她都可以随便使用。不像她在室町家,房间里也有不少自己的东西但是装饰也好摆件也好都是按他们的所谓‘美学’规划好的,自己并不能改动什么。 何况她本来对那个家就没什么归属感,在把那间洋室简单装成了一个乐房后,她把家里的那些谱子全部搬了过来,还有车站月结寄存箱里的很多悄悄买的名家唱片。 “等以后再攒攒钱,这里可以放一个赛车模拟器。”一边打量着收拾好的房间,她还不忘指了指靠窗的一块预留角落比划了一下位置大小“到时候让你看看我的技术!可不比你骑摩托差!” 女孩儿扬了扬下巴挑眉的模样,看在伊佐那眼里不知为何心里总是痒痒的。 他想起之前在群马的时候,洋子面对她的堂哥和那些其他人时,总是很安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的板着,不过才十几岁却有种不苟言笑的沉默。 和他们在一起时却从来都活泼开朗,话多到有时候甚至感觉唠叨,表情也好肢体动作也好都很丰富。伊佐那野兽般的直觉让他隐约感觉到,洋子只像他们展现真实的模样,正是来自于她对他们萌生出的责任感。 这不知道从哪里来却异常稳固的情感,让她觉得自己在和他们的关系中其实是属于主导地位的,不像在室町家那样永远说不上一句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这点,只不过是觉得和他们在一起会更自由自在些。 展现自己的弱势,维护她的自尊,给予她最大的自主……那些室町家给不了她的东西,他都可以给,这样下去洋子只会把这里当作她唯一的家了对吧? 伊佐那享受着洋子跟他一起收拾房间,规划什么东西放哪里,一起布置的感觉。 这种归属感连真一郎都没有给过他。 “虽然我倒是挺想给你们露一手的,我可是跟着室町家后厨的厨师长学的和食料理……但我自己肠胃不太行,吃生冷的不是吐就拉肚子。而且今天肯定来不及啦!” 女孩儿把新买的厨具都摆放在打扫好的厨房后,伊佐那环视了一下整个公寓内,恍惚好像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满足。这个时候他才惊觉,原来当初在雨中的小巷里,真一郎跟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对的。 家庭的建立,哪怕没有血缘也没关系。 只是真一郎给的那些爱太刚刚好了,不多不少。他当年的那些愤怒大概也并不是因为两人其实没有血缘,现在想来真正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每个人都有的话,这个‘家’对于他来讲就并不是独一无二。 自始至终,他要的都是毫无保留,慷慨以赴的情感——这可以是鹤蝶的忠诚听话,也可以是洋子的炙热爱护。 你看啊真一郎哥,我现在都有了。而你的弟弟万次郎呢,他会有什么?所以你当初要是选我的话该多好……你说得对,但你做错了。 没关系,哪怕并不是心目中,当年设想过的最完美的‘幸福’,手中那些权力带来的恣意和爽快也足够弥补剩余的那些空虚。 人生或许就是会有点遗憾吧,嗯,他看得很开的。 临近晚饭的时间,洋子确实不能再在他们公寓里待下去了,回去晚了关关禁闭就算了万一被人发现她和伊佐那两人又有了联系可不行。 之前就说,公寓的位置其实离她的学校挺近的,电车过来也就不到20分钟甚至都不用换乘。但是离室町家所在的位置却有点远,电车又很绕,换乘少就慢一些,不然就要换两条线,每次回去都很麻烦。 但洋子从来没和伊佐那他俩说过,她一直都是带着种成年人的思维,自己能做好的事绝对不会去麻烦别人……何况这两个人在她的潜意识里还是需要‘照顾’的对象。 还是那天伊佐那送她去车站的时候,她忘记带交通卡所以当着他的面掏钱买了票,才让他发现对方居然每次回去都很麻烦。 所以从那之后,都是他骑车送洋子回家了。 如果他没空的话,就会麻烦一下鹤蝶。但这种情况也就只有一次,除非是真的必须自己出面不然他都亲力亲为…伊佐那也说不清为什么,从小时候开始他就这样,一点也不愿意‘分享’。 今天自然也是由他来送洋子,只是这次两个人的手上都拿上了一个头盔。原本伊佐那是非常不愿意的,他从来都没戴过而且麻烦死了,扣带子的时候经常都会扯到耳环。但他在这点上拗不过洋子,毕竟他扮演的是个‘听话的乖小孩’。 不过可以消极怠工,所以洋子每次问他买了没有他都说在看了。 然后今天开封那些寄到家里的东西时,他就看到了三个成套的头盔。他是深红色配着一些黑紫色的涂装,鹤蝶那个也是同样的简单款式,黑色加银色。 ‘看我的!粉紫色的小熊联名款!!!啊,好像还送了同款小熊贴纸,要不给你们俩也贴一个……’ 当然,这个提议被他和鹤蝶严正拒绝了。 此刻两个人就正在站在停车场他的那台CBR旁边,都在给自己戴头盔。洋子倒是一下就好了,只伊佐那犹豫了一下,戴的时候便用手想把耳坠从侧边带子的缝隙里扯出去,却因为看不见而歪着头好一会儿都没找到那个缝隙。 “我来呀。” 洋子说着就朝他招了招手,伊佐那便微微俯下////身凑到她面前。女孩儿的手轻轻撩起他的侧发,拂过耳朵,把耳坠拨到了带子的外面后,她还摸着耳坠的长度往下顺了顺。 在她认真地做着这件事时,并没注意到少年微微抬起的眼睛始终盯着她的脸,感觉到手指不小心碰到耳朵的触感时,甚至还微微勾起了嘴角。 “好啦!”两边的耳坠都顺好后,洋子还轻轻拍了拍头盔顶上:“以后要好好戴着!这样才安全。” “真麻烦。” “不麻烦的!你开起来速度那么快真有什么事怎么办?我不想你受伤。” 一边说着话,他们俩都跨在了机车座上坐好。大概是次数多了,现在洋子也不像最初那样还有些扭扭捏捏,很自然地就用双手环住了对方的腰。然后她发现前面这个人却没有发动车子,便有些疑惑地问了他一句怎么了。 “我在想要不要加个椅背。” “鹤蝶车上那样的?” “嗯。”伊佐那转过头来,声音里明显有一些笑意“我习惯了,只是更不想让洋子受伤。” 她和少年头盔透明护罩下的双眼对上,第一次觉得伊佐那的紫色眼睛原来可以这样清澈透亮,像是一颗流星似的霎那间划过她的脑海,留下绚烂的尾焰震荡得头皮发麻,一路拖到了尾椎。 然后洋子就一掌推开了他的头让对方朝向了前面:“算啦!这可是你的车嘛!你不喜欢就不要加,我会…我会……抓紧一点的!别担心了!” 8月初的日本,五点多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了些暮色,洋子侧头靠在伊佐那的后背上,看着回家常走的那条靠海的公路上飞速划过的景色。微微湿咸的海风弥漫在她的鼻尖,太阳下沉时天空的颜色总是那样千变万化。 明明奔驰在喧嚣的路上,机车带起的杂音也那样明显,可她就是觉得此刻仿佛万籁俱寂。 脑子里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事,那时她坐在一辆破烂的皮卡后面,却是行驶在颠簸且灰层弥漫的黄色草原上,她手里正在看一本破旧的叔本华合集,里面说到了什么叫做‘审美的快乐’: 无关意志的追求和无尽的欲望,只是来自世界表象给予的瞬间的满足。 像是那时独自奔赴理想的自己,也像是此刻倚靠着令她安心的人。 第三十三章 06年的8月底是伊佐那19岁的生日,在7月底的时候洋子就在思考这算是他们重逢后过的第一个有意义的日子。况且,她估计对方这些年来应该都没有过过生日吧?便想着要好好给他过一次。 但是她确实不太知道伊佐那会喜欢什么样的生日? 老实说,她自己这辈子都没过几个像样的生日,何谈还给别人操办。倒是在上辈子有很多很多次惊心动魄和特殊的生日经历——也不都是自己的,大多数是别人的。 仅仅是从这些浅薄的经验来看,生日对于当事人的意义,常常都是一种承上启下。豪华的话也会安排一些宴会party之类;普通的也会三五好友、亲近的家人私下小聚;哪怕是在没有任何条件的地方,仅仅是一块插着蜡烛的点心,光是吹灭许愿这样的一个很小的仪式也算得上过了。 当然,礼物肯定少不了吧!但她最近确实拮据了,帮他们公寓添置了一大堆东西,考虑到自己本来去别人家里大兴土木的,这点家居用品就算房租了。所以哪怕鹤蝶跟伊佐那都说了要给她钱,她也以此为由拒绝了。 这也就导致,真正到了对方生日的前夕,她已经把自己的钱用得差不多了。 既然要节省成本的话……还是以对方会喜欢的东西出手会比较好吧?!可是,突然让她想伊佐那会喜欢什么,这下可有点难住洋子了。在她的印象里,自己拿给他们的东西他什么都很喜欢,只是唯独很在乎吃的,这大概和当年在福利院吃不太饱有关系吧…… 以前他和鹤蝶还都挺喜欢吃甜食的,现在自己也带过好几次蛋糕给他们,伊佐那却也反应平平……天呐,洋子第一次感到这样的烦恼。原来自己对伊佐那也没有自己想的那样了解,到底凭什么自诩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到了这个地步,她觉得光靠自己是办不成这件事的,便悄悄在背后用邮件私聊了鹤蝶,想用迂回战术打听一下——他们俩这么多年几乎都没有分开过,肯定相互都挺了解的吧? ‘我也不太知道……但只要是洋子送的应该都没问题。’ 男生之间的感情,真的能粗糙成这样吗!?你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青梅竹马)耶!还是说,伊佐那确实真的没什么特别喜欢或者偏好的东西? 然后洋子福至心灵,问了一下鹤蝶他喜欢什么东西时,得到的回答果然是:‘我好像也没什么很喜欢的。洋子已经够关心我们了,所以别在意这些,什么都可以。我想伊佐那也是这样的。’ 好吧,结案了,大概是他们俩的成长经历太坎坷特殊,估计还没有停下来好好思考过自己是什么人该怎么生活喜欢什么之类的……事情吧? 洋子又一次忍不住怜爱之心顿起。 没过多久,在8月初放暑假前,正好班上有同学聊到周末和家人一起过生日,去了千叶的那个迪X尼前几年新建的海洋乐园。 洋子现在的学校在川崎算得上是很好的综合性中学,能进来的学生要么成绩优异要么中产以上。但即使大部分学生的家庭环境算得上优渥,却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去那种主题乐园的,好不容易去一次,自然会在班上和人炫耀一番。 对于洋子来说,这种主题乐园她当然是知道,可不论前世今生她都没有去过。曾经是没机会,可现在嘛……这么一想,室町家同辈的三个孩子估计都没去过那样的地方吧?至少如果绫子去过的话,肯定会狠狠和自己炫耀。 太惨了,什么世家大族,说得好有钱好在乎后代培育,实际上按正常孩童教育的要求来看,他们过得连她身边这些可能家世平常的同学都不如。 那要不就去迪X尼好了!就像她那个同学描述的那样,去主题餐厅吃饭,还有玩偶人会为主角准备特殊的生日节目,然后拍照……脑子里大概想了一下伊佐那被一群过于可爱的玩偶围在一起,如果再加上几个真人公主王子之类的—— 有点惊悚但好笑哈哈哈哈!那样的场景光是想一想她就忍不住在床上打起了滚。太有意思了!一定要去!刚好每次去伊佐那他们家的那个车站前,就有一家应该是旅行社的店,洋子就某天路过的时候进去问了问。 一问才知道……原来门票的价格哪怕是学生票也不便宜,如果还想搞什么生日套票的话就更是达到了一个让她理解不了的程度。 想了想自己快见底的小金库,洋子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她相当中意的方案。 但主题乐园去不起,附近的小游乐场总能去吧?他才19岁而已,按日本的法律规定,也不算成年人啦!本来还想就这个事跟鹤蝶面对面地商量一下来着,可每次伊佐那都会凑过来,洋子几乎没有跟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看看,这么黏人,像个没长大的小鬼头,肯定也会喜欢游乐园的!就这么决定了! 只是,她得好好想个理由才行。 因为暑假期间,祖父那边总会给她们安排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也不太愿意让家里的孩子出去乱跑,在他看来这就不是一个娴静的女孩儿该有的行为……洋子便想起前段时间和绫子两个人聊起过很早就去世的祖母的事情来。 绫子说好像是只有室町宏很小的时候见过,在她们俩出生前就已经离世了,据说就是一个特别符合祖父心中设想的女性。 ‘除了一些必须出席的宴会和去剧堂帮忙之外,说是几乎都没有主动出过门。’ ‘那她在家会干什么呢?’ 两个人讨论过这个问题,却都没有得出结论。如果说现在因为有电视网络等,在家不出门好像也说得通,但在那么久远的昭和时代,孤独地在这个家里呆了几十年的人……她的生活是如何的,她们都想象不到。 ‘我不喜欢那样。’洋子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和绫子讲的。 绫子虽然和自己聊天的时候,从对方的语境里能感觉到她也并不愿意哪怕放假都要被关在家里学一些在她们看来传统得有些过头,而且也不是自己感兴趣的事。可她却从来没有把那样的想法宣之于口过,哪怕,是在洋子如此表达了之后附和一句‘是啊’的程度都没有。 而过了几天,当两个人上完一节茶道课,正在茶室里收拾东西的时候,绫子就听见洋子小声地问自己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说辞可以申请外出。那个瞬间,便想起自己不止一次听见过母亲和她的姊妹打电话时,吐槽洋子是个不安分的女孩儿。 可绫子并不觉得这样的洋子是不安分的,她从不附和不过是不敢。 小时候母亲看在室町宏老是欺负她的份上还会时不时允许自己一个人出去和朋友玩,等到上了初中后家里的管教就越来越严格。总是被耳提面命说之后是要和门当户对的人家结亲,业界其实就这么大点圈子,出点什么事都会传遍了,所以一定要谨言慎行。 那些自己曾经喜欢的摇滚还有视觉系的杂志碟片等等周边商品,也全部被母亲收走毁掉;因为喜欢原宿系打扮而买的很多小配饰和小玩意儿也不见踪影,她的房间完全被母亲按照对方认为的淑女样式而打造。 或许并不只是房间,室町绫子这个人也是。 那个时候以为室町宏走了自己就会过得快乐,实际上不过是跌入了另一个深渊。 可母亲也总和她讲,这都是为了她好。因为未来一定是那样的,所以与其让她继续那些无意义的爱好,做没用的事,不如早就放弃还来得轻松。作为过来人,母亲知道怎样在这种大家族里生活,所以才对她如此要求,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少走弯路。 哥哥也好,父母也好,就算是那样严厉的祖父也好,好像所有人都不是故意的,他们也是为了她才这样。可为什么她还是会觉得难过呢?绫子想不通,也无法推翻那些‘好’,便最后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她发现,原本以为和自己境遇差不多,甚至比自己还惨一点连父母的‘爱’都没有的洋子,却能那样自然地说出‘我不喜欢’,以及想办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时。绫子不知为何,心里那些没说出来过,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过的难过,瞬间席卷了她的胸腔。 “你不知道吧,月底的时候祖父要去拜访他以前的师兄,这次会带上我哥哥一起。” 洋子见到自己问完的瞬间,绫子刚拿起的茶杯突然一个手滑,骨碌碌滚了出去。她立马站起来追上去捡,等她回过身时,就看见跪在那儿的绫子突然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难去形容,非要说的话,大概就和很小的时候,见自己愁眉苦脸地听她推荐的那些重金属摇滚时,绫子脸上展露的表情是差不多的感觉。笑了会儿后,她就说了这样的话,然后进一步解释到:“因为是祖父都很重视的拜访,所以我爸妈也会一起去的。到时候家里……大概就只剩下二伯了?” 如果家里只剩下她那个一年见不到几次,常住剧堂的所谓父亲的话,不也就相当于家里没人的意思了嘛! “也就是说……” “你先说你要出去干什么。” “同学生日,邀请我一起出去聚会……”一边说着,洋子一边低头继续收拾杯子以掩盖她的不自然“我怕祖父觉得我耽于玩乐嘛,如果他们不在,那都不用打什么报告,直接偷溜出去就好了!” 看见洋子兴冲冲地和自己讲她脑子里构建的‘偷溜计划’,绫子只觉得自己的情绪像在风雨中飘摇的一帆破布……最后,她还是捏着拳头压制住了内心的那条嘶嘶吐信的毒蛇,轻轻开口说: “我会帮你打掩护的,放心吧。” 说出这个话时,绫子恍惚感觉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自己在房间里到处搜罗零食,并趁人不注意塞给被关禁闭的洋子的那般光景。 那些糖果,会是甜的吗? 第三十四章 “中华街附近的那几家店,这段时间接连都有人闹过事,但对方溜得快而且很熟悉附近的地形,估计是周围的某些组织搞出来的……不过目前还没确定对象。” “稀咲那边不是人脉广吗?你们查不到就让他的人去。” 此时的伊佐那正靠在港口仓库的门边,看着里面那些穿着东万制服的打手们正在围殴一个满地求饶的男人。听完乾青宗的汇报,也不过是这样随口说了一句。 他虽然说得轻松,但一直提着一颗心的乾青宗却听完后松了口气。他本来还担心对方会发火,现在看来他此刻好像心情还算不错。便趁机又汇报了几件东京那边的情况,包括灰谷兄弟正在抓的那个人被三谷隆放跑的事。 “真是没用。” 那边鹤蝶正面无表情地监督着打手们依照指示对那个男人围殴,见对方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此时刚走过来汇报,便听见伊佐那语气极冷地开口:“前东万那群家伙太碍事了,过两天我亲自去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Mikey也是……” “我去吧。” 伊佐那抬眼看向鹤蝶:“你不是一向不太喜欢和那群东万的人打交道吗?怎么突然又这么积极。” 然后,乾青宗就看见对方微微俯下//身凑到了伊佐那的耳边不知道小声说了什么,惹得少年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也不再那样充满着狠厉,反而有点惊讶一般又侧头看了看说话的鹤蝶,见对方笑着点了点头后,他一下就勾着嘴角笑出了声。 这还是乾青宗第一次看见伊佐那露出如此的笑容。和平时那种或嘲讽、或残忍、或冷漠的内核不同,仿佛是带着……人性。 想到此,这个脸上带着烧伤的少年立刻吞了吞口水,转头看着那边已经被打手们打到不知生死,像块破布一般躺在那儿的男人,他皱着眉开始迟疑自己的这个结论。 这个被打的男人是之前近藤组的干部。虽然当时他们和东万确实是有冲突,但在高层被抓,整个组织完全被东万收入囊中后,内部很多人最后也只能选择归附——这也使得东万在东京的地下世界里进一步扩大了势力。 极道火并有时候就是这样,除非有着恩情、利益等等别的因素,大多数组织被干掉后,下面的人不是作鸟兽散就是被吸纳。而胜利者也很少赶尽杀绝,毕竟谁能说得上以后有没有用得上的家伙? 可伊佐那却在那时,特意点了几个人出来,明确地表示要置对方于死地。 乾青宗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只是从可可那里听说,大概是来自于以前的一些私怨。而那些人显然也认识伊佐那,有两个已经是干部的家伙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早早就逃走了。 而今天这个正是被抓回来的其中一人,另一个……就像他刚才汇报的那样,灰谷兄弟抓到了,却又被三谷隆放跑了。 他们这些跟在伊佐那身边的人难道不知道他有多阴冷狠绝吗?但直到看见这些和他有私怨的人被抓住一遍又一遍地折磨、凌虐以泄愤后,那些生不如死的惨状第一次让乾青宗等人感到了唇亡齿寒般的恐惧。 这家伙很强,却也睚眦必报,甚至……毫无人性。 从那个时候起,见过伊佐那诸多不近人情的手段后,跟在他身边的S62以及乾和可可这些人,都不敢反抗对方一句,常常在汇报的时候也战战兢兢。 可这样的伊佐那,此时笑起来的样子却生动又充满着温情,根本看不出来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东万三把手。 笑了一会儿,又不知和鹤蝶说了点什么,乾青宗感觉伊佐那似乎心情更好了点。接着就见他朝着仓库里走去,打手们纷纷让开,他蹲在了那个应该还一息尚存的人面前。 男人确实还有那么一口气,虽然手脚都被打断,全身上下无一处不传来巨大的疼痛感,让他已经快要意识模糊,却还是在对方用手抓着他的头发把脑袋提起来的时候,透过被血沫遮掩,只能半睁着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个笑容和煦的少年。 他听见这个恶魔轻轻说道:“知道逃跑,就是还记得我。怎么样,这些年的生活应该过得很好吧?在欺负那样的小女孩儿,还害得我们分离,让我进少年院后……现在呢,你是什么样的感觉?” “……” “啊,忘记你已经没法说话了。没关系,你不需要说话。甚至,像你这样的人也不需要存在……你该感谢洋子,要不是因为她我今天也不会心情这么好的给你个痛快。” 说着,男人只见对方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又忍不住摇着头笑了笑,然后,他便只感觉脖子上传来了‘咔嚓’的声音,自己的视线便扭曲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角度。 在拧断对方的脖子后,伊佐那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插回了黑色风衣的袋子里。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鹤蝶:“我想了想,你去了东京,等临到头再问起我来说你没在的话,她一定会失望的。” “我晚点就给她打电话,说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鹤蝶到底是跟了伊佐那这么多年的人,还不知道他的心思?从小就不会分享,特别是在面对洋子的时候。当年给他们买点什么生活用品,就老是会和自己抢他喜欢的那些,害得才小学年级的女孩儿,总是板着脸说他好多次。 所以伊佐那就是怕他自己去说这样的话,洋子的失望会影响到他们的体验。毕竟对方可是因为担心他们的‘工作’,还特意发邮件问的鹤蝶,想着说能不能空出来由她策划生日的行程。 不过鹤蝶也确实没想到洋子会想着要带伊佐那去游乐园那种地方,且不说他们想不想去吧。好歹都19岁了,在社会上也摸打滚爬这么久身上背着多少血债的人……怎么想都和游乐园那样的氛围不是很搭。 但,转念想到洋子自己虽然总是一副大家长的姿态,其实年龄也不过13、4岁,还是个初二的小孩儿呢,会想到去游乐园庆生也是理所当然的。 反正,不管她怎么安排,只要是关心他们俩的事,就什么都好。鹤蝶看了一眼笑着和抬走尸体的打手们说着‘辛苦了’的伊佐那,又看了看被惊吓到不敢抬头,手里快速收拾着现场的这些手下,有些失笑地叹了口气。 他早就说过吧?只要是洋子送的,就都没问题。 鹤蝶跟着伊佐那往门外走去,路过还站在那儿的乾青宗时,他向对方点了点头,示意趁着白发少年此时心情好,赶紧走吧。本来他还想跟洋子打打配合,瞒一下伊佐那不急着讲这件事,但刚才眼见着形势不太妙,就只能这样转移注意力了。 有时候鹤蝶也会庆幸,有洋子在的话,至少伊佐那总会忌讳一点、收敛一点,不至于早早就带着他们走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说她是悄悄来和你商量的吗?” “嗯。前两天在邮件上问我送什么礼物比较好,后来就说想趁着你生日带我们去游乐场玩一下,还问我是不是都没有去过。所以你收到邀请后……应该惊讶一点会比较好?” 伊佐那不止不愿意让洋子和东万的成员有瓜葛,也不愿意被他们知道她的存在,所以等坐上回程的车后,才和鹤蝶打听起了细节。 刚才耳语那会儿,他只来得及听对方说要自己月底生日那天最好空出来,因为女孩儿要约他出去庆祝。 “游乐园……还真没去过,倒也是她能想出来的。不过,我记得她应该都没什么存款了才对。” 其实洋子买的那些东西,伊佐那和鹤蝶两人都大概记了金额,虽然对方不愿意收下,但他们还是单独记上了。包括之前拜托他买的那只小号,并没有用她的存款而是单独保存着。 伊佐那当然记得她说过,等成年了,可以离开室町家后,这些都是她独立生活的启动金。他们现在早就不缺钱了,也不需要她再像以前那样接济……只是,他享受如此被洋子关爱的过程,甚至他比谁都明白,只有不断地把他们当作一种责任,她才会与之难以分割。 “所以我不去也正好替她省一笔,她不是还想买那个什么模拟器?” “那有什么关系。”伊佐那无所谓地笑了笑“但因为是我的生日,所以本来就该我和她两个人庆祝。鹤蝶你的就留到下次吧?她要的,我们也可以等生日的时候再送给她。” 被这么一说,鹤蝶便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然后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他早该知道的,这个人的占有欲。 所以等到了8月30号那天,偷偷从家里溜出去的洋子,也只见到了寿星公一人靠在车站外广场上的围栏那儿等她。 远远看见自己后,少年就勾着嘴角笑了起来。 朝着那个方向跑过去的时候,洋子有一瞬间觉得……与其说是庆生聚会,怎么感觉反而更像是… 约会? 35.第三十五章 [] 伊佐那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的牛仔裤以及一双机车靴,看起来相当的简单。只左胸的口袋上别了一个,针织出来的红色花朵胸针。 走近了后,洋子才看清那个胸针是自己当时做的一大堆没用的小玩意儿之一,居然被翻出来用上了……她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针织得不太好,这种东西别用了吧?而且是红色的耶!” “我挺喜欢的。”这么说着,少年低头拨弄了一下“这是什么花?” 见对方都这么说了,洋子还有点惊讶。她本来以为伊佐那不太喜欢红色的……啊,不对,好像他也没表示过讨厌吧?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概念?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感觉应该是小时候把自己的红色围巾给对方后,他似乎有些什么动作,才让她以为会不会是不喜欢。 “洋—子——” 还在思考呢,她就感觉到左边的耳发被人撩了一下,手指温热的触感划过了耳朵,让洋子一下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始作俑者——伊佐那正歪头笑着看向她,见自己终于和他的眼神对上后又重复了一遍:“所以,这是什么花?” 似乎他丝毫没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什么问题,洋子也不好过于纠结,不然就感觉好像是她多想了……算了,别人或许就觉得这个动作很普通,并不会是用来表示亲密的嘛!洋子摇了摇头,然后一边带着伊佐那往车站内走一边回答他: “是椿,或者也可以叫山茶。它很多品种的香味都很淡很淡,几乎等于没有了。我大伯的院子里种了很多,以前很小的时候,每年入冬后就会看到它们大片大片地开花……其实我应该不太喜欢这种花。” “可我记得你绣的东西里,只有这种花。” “我也不知道,但一说到绣花朵的话我只想得起来椿。”面对伊佐那疑惑的表情,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连衣裙的裙摆“我小时候经常会生病,特别是在入冬的那段时间。我不是和你说了我爸爸完全不管我嘛!所以大伯母就会把我接到他们院子里照顾……” 说是照顾,其实就是时不时看一下小孩儿的状态如何,再定时定点喂药之类的。因为她确实太乖太听话,哪怕是个病号也不会很麻烦,所以大多数情况都是她安静地躺在那个客室的被子里,因为无聊转头看着窗外院子里一丛丛盛开的椿。 红色的花瓣,黄色的蕊芯,深绿色的枝叶。 这样的画面几乎成为了她生病难受时唯一的风景,所以总是有一点讨厌的;但这也是她这么多年以来见过最多最久的花,以至于后来每次提起与花相关的事,脑子里总是首先想起。 两个人聊着这些话题,已经坐上了去横滨新港那边游乐园的电车,他们并排坐在一起,大概因为是暑假,电车内的学生还挺多挺热闹的。座位比较挤,两人就挨得很近。在洋子低声讲起这些以前的旧事时,伊佐那便靠过来微微侧着头听,耳边的长坠子会在车厢摇动的过程里,偶尔贴到她的脸上。 每一次感受到木片一般的耳坠与皮肤相触时,她的呼吸都会有轻微的紧张。 “大概就是这样注视的时间太久了,那片椿就成为了对我来讲唯一特别的花吧。”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感觉到耳坠彻底贴了过来,然后脑袋微微一沉,伊佐那的头轻轻靠在了她的头顶。“怎么了?是把你说困了吗?对不起…聊这种无聊的话……” “不。”靠着她的脑袋轻微地摇了摇“我只是有点羡慕那些椿。” 羡慕它们能受到你长久长久的注视,能在你心里成为特别。 “?”洋子没明白伊佐那的逻辑,但她却没有细想“花有什么好羡慕的?对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来看看我给你的礼物吧!” 一边说,她一边从提着的手提袋里掏出了一个包装得很精美的纸袋,伊佐那只能顺势坐直了回去然后接了过来。 “是什么?” “等你看了不就知道了嘛!” “那我看了。” 完全没想到伊佐那居然连回家拆礼物的耐心都没有,直接就当着自己的面扯开了礼物的包装纸袋,然后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洋子一下就有些紧张,放在腿上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搓来搓去。 礼物是一双黑紫色的机车手套,看颜色和他的头盔能完全配套。拿出来后,伊佐那立刻勾着嘴角笑了笑,他侧头看了眼洋子,立刻就将其戴在了手上,试着握了握。 “喜欢吗?” 面对女孩儿抬眼紧张地看向自己的脸色时,伊佐那反而微微歪了歪头,有些不明白此刻心里的那种感觉。 他很想,很想抱住她。 但他也明白,虽然自己偶尔总是会忍不住去触碰洋子,可都是很小很轻微的。他能感觉到她对于突如其来的贴近有一种防御一般的对抗意识,所以也只敢做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希望对方能渐渐熟悉自己。 可此时的冲动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哪怕他其实很早之前,早在小时候就想过要多靠近她,也没有像现在这般。 大概是因为他一直看着自己又没说话,洋子被那双雾蒙蒙的紫色双眼盯着有点手足无措起来了:“怎么啦…不喜欢吗?你也知道的,最近真的快没钱了!买不了太贵的礼物,手套是Taichi的我看在日本也蛮有名。” 说着,她朝伊佐那这边靠了靠,侧过身面向他:“我有了解过,以后有钱肯定送你一双A星的!” 总感觉这样的对话很熟悉,伊佐那瞬间便回想起,当初洋子把她的红色围巾递给自己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类似的话——她似乎总是很在意他的感受,总想要面面俱到。 只有洋子了,只有她给自己的爱满溢到快要将人融化。 伊佐那最终还是伸出了戴着手套的手放在了洋子的头顶拍了拍,大拇指划过她的侧额带过齐刘海儿的边缘,轻轻抚了抚“很喜欢,洋子送的我都会喜欢。” < 36.第三十六章 [] 两个人直到从樱木町站出去后都还没确定好要玩些什么项目,他们本来约见的时间也比较早,这会儿便想着在附近先吃个早饭。 伊佐那自己对于吃饭其实是没什么时间观念的,都是饿了就随便让鹤蝶就近买点什么,或者时不时干部开会等就在东万旗下的酒店里对付一下。规律的饮食,几乎在从少年院出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在今天这种特别的日子,他早上醒来后就洗了澡换了日常的衣服便出了门,根本没考虑到还要吃饭的这件事,所以在洋子问他吃早饭了没有时,他也很诚实的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两个人站在游乐园大门的附近,洋子看着里面那些明显很刺激的项目后赶紧拉着他往反方向的商业街附近走“少吃一点,万一低血糖被吓晕了怎么办?” 他大概不会低血糖吧?走在她后面一步的少年笑了笑,却顺着她牵着自己的力道往前走——虽然是手腕,但也算得上是牵手?他真的很喜欢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总和别人不太一样。 大概是因为太早了,商店街附近很多店还没开,两个人简单逛了一下最后还是走进了便利店,因为想吃点热乎的所以她就在收银台旁的热食柜台看,转头正想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却发现伊佐那真在看那边透明柜里的包子。 啊,也是,日本的便利店其实很多时候能买到的热食除了包子就是炸物了。但是,作为前世就是在其发源地出生长大的人,洋子实在是觉得这边的包子真的都不能被叫做包子!经常会有一些根本不明白的馅料就算了,就连普通肉包的陷儿基本也只是一坨发甜的肉圆子,皮儿也软趴趴的像蛋糕。 所以她几乎不太吃这种,不然越吃越会勾起对地道美食的回忆来。可伊佐那此刻的样子,应该是想吃?说起来,好像横滨是不是有个什么中华街呀!还蛮出名的,所以他应该也去过吧? 最后,两个人就一人捧着一个包子重新往游乐场大门走去。 洋子因为不太喜欢,所以小口小口吃得很慢,她才刚咬了两口呢,隔壁的少年已经吃完看着她了。 “要不……”洋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看了看对方,最后有些迟疑地递了过去:“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吃,但我已经咬过了。” 然而少年并不嫌弃直接拿了过来,对着她咬过的位置就直接两三口吃掉了,吃完还问她:“你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觉得不太正宗……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下次试试给你做正宗的吧!你要是喜欢中华料理的话,我在这一块儿还蛮擅长的哦!” 怎么记得她上次说的是在和家里的厨师学做和食?这些不太重要的想法在伊佐那的脑子里不过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期待起洋子做的饭会是什么感觉。 肯定比他们在中华街吃的好吃吧? 虽然现在的东万合并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帮派,但以伊佐那为首的前天竺部分成员,仍然还是留在横滨居多。这边的很多帮派都喜欢去中华街谈生意、开会,在那儿也有好几个组织的据点,当然也少不了以前的天竺,现在的东万。 很早前就说过他们忙起来的时候都是在附近有什么就吃,所以他也渐渐熟悉了中华街的饭食,如果要说这方面真有什么倾向的话,那他确实算得上喜欢吧? 只是没想到洋子居然连这个都会,有什么是她不会的吗? “天呐!这个我感觉我不行!” 很快,让洋子不会的东西就出现了——进了园区后最先见到的就是那个巨大的空中转盘,这种高空+旋转+摇摆一整个大全套的项目,直接把底下站着观望的洋子吓得直摇头“你听到他们的尖叫声了吗伊佐那!” 大概是女孩儿难得没有表现出她日常那样的成熟稳重以及老成在在的大家长状态,此时用手捂着嘴抬头看着上面的人时,惊恐又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伊佐那仿佛又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他立刻拉着对方的手往那边排队买票的地方走去。 “试试吧,洋子,有我在嘛。” “诶?!不行吧……你想玩吗?”见到对方如此兴致勃勃,洋子怎么都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此时扫兴。这可是今天生日的正主,当然得迁就他呀!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好吧,好吧,可以的,可以玩的。” 正排着队,听见女孩儿后面的话怎么都像是在安慰她自己,伊佐那便顺势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掌:“我不是说了吗,有我在。一会儿就这样抓紧了,就没那么可怕了。” 两个人的手紧紧相握时的触感,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让洋子安心了许多。她便很自然地没有排斥这种如此亲密的动作,甚至还回握住了伊佐那的手。 这就像是某种信号,少年轻轻挑了挑眉,见她接受良好,那之后再也没有提要松开手的事,后面也一直带着她去那种明显对方有些弱势的项目。 其实游乐园本身并不大,而且那些看起来可怕的那些高空项目等在伊佐那的体感中,并不能带来什么别样的刺激。他几乎都是以差不多的表情漫不经心地玩了全程,甚至,都还不如他以前和人毫无章法地打架来的有意思。 真正让他一个一个玩过去,让他沉迷的反而是此时被洋子所需要的感觉——她会在害怕的时候狠狠地抓着他;会在尖叫的时候叫他的名字等待自己镇定地回答她。 不过洋子就惨了,她前世虽然也在游乐园玩过这些项目吧,害怕固然会有一点,可到底身体底子好,玩下来也没什么问题。可惜,现在这个身体小时候本来就不好,后来她倒是经常注意锻炼已经强壮了很多……可她却不知道原来自己居然… 会特别容易犯晕啊! 要说是有什么晕车的毛病,可她平时坐家里的轿车也不会这么难受啊!在被伊佐那拉着玩了好几个急速旋转的项目后,她直接已经晕到从机器上下来时,不只是抓着伊佐那的手了,她直接挽上了他的手臂紧紧贴着,就怕站不稳。 “不舒服吗?抱歉,那我们别玩了。” 本来还有点窃喜呢,在发现到洋子状态确实有些差后,伊佐那自然先担心起了她的身体,就搀着她坐在了一处休息区的长椅上。 可是这种眩晕感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消退,她坐了几分钟感觉还是不舒服,便不由自主地往伊佐那身上歪,又怕自己扫到了对方的兴致,还不忘找补两句开个玩笑:“感觉脑子都搅匀了似的。” 然后,洋子就被伊佐那用手扶着头让她倒在了他的大腿上。 “诶!等……!” 在感受到这动作然后头刚碰到对方大腿时的瞬间,洋子立刻睁开眼,手舞足蹈地就要跳起来,却根本敌不过伊佐那的力道,被稳稳地按在了原地。她仰头正好就对上了少年垂下头来看向自己的脸,两个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着,还不等看清楚他蒙蒙的紫色双眼中的光亮,洋子就被对方用手盖住了眼睛。 “好了,先安静休息一下,时间还早,你后面还要好好陪我的。 37.第三十七章 [] “伊佐那你一点都不怕鬼怪的吗?” 见他笑得这么开心,洋子往身后看了一眼,确认出来的地方确实是鬼屋,不然还以为他们是不是从什么搞笑节目馆里出来的。 少年摇了摇头:“不怕。” 那些明显都是假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况且,伊佐那一直都是不信鬼神的,他如果相信这些东西的话也不可能走上现在这样的道路了。甚至……真要算的话,他做下的那么多事,沾染的这么多血,或许才更像是恶鬼的那一个吧? 所以,他并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反而是别人怕他比较多。 “我也不怕!而且我以前想过,如果真的有鬼,那就一定有神。鬼若害人,神就会护人,不然神又凭什么说自己不是鬼而是神呢?对吧?”说着,洋子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感觉也差不多该去摩天轮那儿了,便一边往前走,一边招着手让伊佐那跟上。 “就像人也有好有坏一样,所有的事物都是具有两面性的,哪怕见过再多险恶冷酷的事我也依然觉得,还是会有人努力在维持着公义与道德。” “我想做这样的人。或者说,我喜欢这样的人。” 此时已经是下午快4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而摩天轮所在的方向便正是靠着海边的西侧。洋子一个人逆着夕阳走在前面,身上像是批了一层霞光似的,让想伸手去抓住她的伊佐那竟然有了瞬间的胆怯。 原来他其实也是有害怕的东西的。 电光火石间,伊佐那突然明白了这件如此简单的事情。 是,他当然会怕,所以才在因身世问题和真一郎对峙时,既不愿意听对方的解释也不愿意接纳事实,然后选择了落荒而逃;也会在冲动之下跑去京都后,不确定结果如否如意,干脆放弃了寻找洋子。 他害怕自己的分量不够重,害怕自己在关系中也是弱者,害怕会被嫌弃、被抛下;可也更害怕,那些靠脆弱的连结而祈求得来的爱会就此消散。 谎言也好,即使会被灼烧殆尽——伊佐那想,他也会拼命去抓住。 见过太阳的恶鬼,最终还是伸出去握上了洋子的手。 “?”女孩儿回头看向走上来牵着自己手的少年,先是疑惑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该不会你刚才说不害怕是假的吧?虚张声势?” “嗯。我其实是有一点。” 她惊讶于自己不过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承认。这下反而是她有些不知所措:刚才那样说会不会伤害到少年人的自尊心啊?伊佐那一看就知道是特别骄傲的那种类型,他要是会示弱的话怎么可能在外面天天打架,还最后进了极道,到现在想重回普通人的生活都不行了。 “没事啦!要说我不怕也是假的,多亏了伊佐那在我身边,两个人的话就没那么吓人了!要是我一个人,肯定也不敢进鬼屋。人的生理机制就是会对这些未知的东西有恐惧,所以这都是正常的。” 见洋子一直不停地替自己找补,伊佐那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轻轻勾了一下嘴角:“那暂时让我这样牵一下可以吗?” “当然!想牵多久都可以!朋友之间这么生分干嘛!” 对方都这么说了,伊佐那自然不会放开,两个人就这样像周围的每一对路过的情侣一样牵着手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直到排队、买票、坐进了那个小小包厢里后也没有分开。 因为一直没松手,所以坐进包厢里后他们两个是并排着的。这样好像比面对面正常一点……面对面的话反而更尴尬吧?洋子如此想到,是了,她就是这样适应力良好,总能给改变不了的现状找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理由。 等慢慢升高后,她就没那些精力想这些有的没的,已经被外面的景色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新港这座游乐园的摩天轮是在内港填海造陆的那一块上修建的,所以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有一半是半个横滨的城市部分,另一半就是太平洋。而此时太阳就在很远的海平线上,来往的货轮把被阳光照射得波光粼粼的海面,划出了一条又一条白色的浪花。 “真漂亮啊,这种人类造物和自然造物的对比……你看,伊佐那,海那么大,但人却好小,可这样小的人们却能建立起比拟大海一样的城市,太厉害了对吧?” 洋子侧着身体转过去,一只手还被牵着,另一只却扒在窗户上往外看。伊佐那顺着她的方向看出去,那些高空俯瞰的城市画面,他早在横滨那些大楼的楼顶见惯了。只是他喜欢的角度和女孩儿却完全不同,他喜欢这样看下去,是因为觉得有种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俯视感,那些人类渺小得就像是灰尘或者虫子一样。 可此时,他却顺着对方的话说到:“是,你说的没错。” 示弱、欺骗、隐瞒、掩盖真实,这些都是恶鬼为了困住他的太阳,使出浑身解数的力所能及。当然,他也只会在洋子面前如此了,其他那些被视作蝼蚁的人们面前,他才是那个令人恐惧的源头。 从摩天轮上下来后,游乐园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结束的时候,洋子看了一下时间还算早,伊佐那他们的公寓就在市中心那边,离这里并不算远,回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吃个晚饭。 “午饭因为头晕晕的都没吃,这会儿早就饿了。回去我给你做一顿生日餐吧!你不是喜欢中华料理嘛!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给你露一手!” 其实她是多少带着一点点补偿心理,毕竟她觉得伊佐那是很喜欢那些刺激性项目的,但因为自己确实太弱了,后面还有好多都没有玩,肯定算不上尽兴。而且她难得发现了对方的一个喜好,还偏偏是自己擅长的,这不赶紧做一顿让对方开心开心,怎么都说不过去嘛! 下了电车后,她先是拉着伊佐那逛了一下超市,顺便还在同层的蛋糕店里买了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两个人就提着东西往公寓走。 路上的时候,伊佐那一手和洋子一起提着装着食材的袋子,另一只手提着刚买的蛋糕。恍惚觉得这样的场景好像很熟悉,好一会 38.第三十八章 [] 9月开学后洋子就变得忙起来了。之前为了找到伊佐那他们,她耗费了很多精力,而且由于过于焦虑,上学的时候光是应付学习就已经比较勉强,所以和同学的关系也好;学校里的活动也好,她都没好好参与进去过。 正好之前参加校庆的时候,和一部分同学的关系自然地建立了起来,她现在就想着,接下来的日子要好好投入到自己的校园生活中去了。 毕竟,一个人在学校的时间真的很短,而这段经历又对未来影响深远。她不希望自己重活一次的人生里,对学校的回忆全是之前在京都女校时的那种孤寂和无助感。 ‘所以可能就没那么多时间每天见面了,况且你们也有工作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有好几次都是大半夜赶回来的吧?’ 到现在洋子都记得当时两个人的表情,伊佐那眨了眨眼然后很快移开了视线不说话,而鹤蝶就更明显了,直接低下头摸了摸鼻子掩饰被发现的紧张和尴尬。 之前她就在想,按最开始从两人那里听来的情况,他们这个叫做东万的组织旗下和大部分极道组织一样,经营着很多酒吧、赌场以及金融公司,作为干部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 前两项,只要正常经营本身都属于合法产业,洋子自己也曾在很多西方国家见过类似的娱乐场所……她不过是因为知道这种灰色产业在底层的乱象,有些不由自主地抵触,可也明白,只要有需求那就会有市场,不是伊佐那他们在做,也会有其他人做的。 而那些金融公司的前身其实也就是他们之前对外借贷的一些生意。 早前她还觉得这属于高利贷,是一种违法的行为。可后来伊佐那却和她解释说,其实他们贷出的利率甚至算得上和一些私人银行的部分对公业务差不多,只是金额可以给得更小,审查也相对宽松。后来就在整合的时候,直接将这些并做了几个小的金融公司。 这倒是让洋子想起来了前世也见过很多类似的小额贷款公司,既然他们也是正儿八经的注册企业的话,想来是自己误会了。 没办法嘛!一提起黑///道什么的,总会联想到是什么凶残血腥的黑手//党争斗啦浴血□□之流啦,怪只怪以前看过的电影电视剧太多了,有些先入为主……但她后来也去网上了解过,这些极道组织,或者说社会团体在日本就是合法的,甚至她还看到好些XX组XXX会的公司官网上正大光明地放着招聘信息…… 只是,她上网查相关资料的时候,发现之前自己查天竺时的那些有很多不良少年们混迹的BBS和留言板都再也打不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PTA举报所以全给关了…… 希望如此吧,因为自身的遭遇,洋子其实对这些心智不成熟就开始混社会的少年人没什么好感……总觉得他们都干不出什么好事来。 当然,她自知自己算不上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平时也接触不到相关的知识,就像是她对这些不良的态度一样,面对伊佐那他们,也何尝不是同样用了奇怪的眼光在看待?仔细想想,他们哪怕是进少年院也好,那些暴力行为都是事出有因,她怎么就觉得他们一定是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呢? 就像是伊佐那在之前问她的那样,果然自己还是因为成见,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些‘歧视’吧。明明像他们这样在社会边缘摸打滚爬的人,能最终走上正轨,就已经很努力了。哪怕涉及的产业不算伟光正,她这样连内情都不知道的人又凭什么去置喙? 所以,在伊佐那给她看过那张役所颁给他们,写着‘东京万字会’的社团准许证明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点点无地自容——替自己的浅薄和无知,以及偏见。 到底是谁当初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教别人怎么过日子啊!太好为人师了吧?太狂妄自大了吧?!人家伊佐那和鹤蝶现在可比自己过得好多了,年纪轻轻就是干部级别,类比一下,至少也是个集团专务或者部长吧! 就算是‘当年’,自己在他们这个年纪也才是个初入象牙塔的懵懂大学生罢了。 还教别人?算了吧洋子!管好你自己吧! 正是因为如此,她每每想到这些事都觉得好尴尬。值得庆幸的是,伊佐那跟鹤蝶都没有计较自己的失礼,甚至,在她和他们道歉的时候,鹤蝶还不停地摇着头说不是那样的,说和她没关系。可他越是表现得无措和真诚,却越让洋子愧疚。 看啊,他们多好呀。 而且为了能多聚一聚,这两人哪怕前一天晚上还在东京处理工作上的事情,第二天也总会准时和自己在公寓碰面。特别是伊佐那,嘴上说着是因为想跟自己学做饭,实际上她有什么不明白的? 要不是上次和他说过自己其实不喜欢做饭的话题,这个家里连碗都没有的人怎么会突然兴起说要学做饭……这让洋子想起小时候,他每次想亲近自己总是有些小心翼翼,像一只围着她打转的猫。 为什么自己这么看重他们,只是因为有责任心?或许还因为他们给予了她为数不多的在乎与关注,比起真正的室町家人,他们俩反而以朋友的身份让她获得了家的感觉。 那她当然也要更加为他们考虑才行,现在两个人都还是‘事业上升期’,鹤蝶也说过,东万其实在东京都心圈内算不上什么说得上话的组织,不然他也不会忙得连伊佐那的生日都回不来。 既然如此,她当然不能去打扰他们,正好,她也可以分出更多的精力到自己的生活上——身边的人都走上了正轨,室町家现在管她好像也不那么严格了,可得抓住机会多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提升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不然,怎么好意思站在那么优秀的伊佐那跟鹤蝶身边,自称他们的朋友…或者说,家人呢? 在接下来的新学期,洋子的同班同学们几乎马上就感觉到了她的变化——这个之前在班上明明常年第一但又感觉不到存在的矛盾角色,突然就不再那样神秘了。 课间时会很积极自然地进入到周围人的聊天中,也会开始参与班上的一些活动,还有同学们私底下的小聚会。慢慢地,他们便也和那 39.第三十九章 [] “伊佐那,都收拾好了。” 鹤蝶走到少年身边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打着字。见对方并没有回应自己,鹤蝶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过去,再次开口询问时声音很小,似乎是刻意不让周围的人听见一般:“是洋子吗?” “嗯。”伊佐那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继续打了几行字后才把手机收了起来装进口袋里,和鹤蝶一起朝着前面一扇紧闭着门的包房走去。刚走到门口,就有站在一边的手下帮他们打开了门,里面桌椅散乱杯盘四溅,一看就知道经历过一番激烈打斗。 房间内,一些身着印有金色万字符的黑衣年轻人把另外几个满身狼藉的西装中年人摁在了地上,只是对方哪怕被反剪着手,有两个甚至已经被绑在了椅子上,也依然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西海会可不是你们惹得起的人!” “臭小子们!有本事一个一个来啊!一群人上有什么意思!” 只是那个叫嚣着要一对一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嘲讽出下一句,便被走进来的伊佐那一脚踢中面部,连人带椅子一齐朝左后方倒下,竟然是翻着白眼晕死了过去。 随着男人被踢飞倒地,靠着窗户边站着的几个打扮性感的应召女郎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在鹤蝶看过去的时候,大概是被这个半边脸都是伤疤的男人吓到,她们又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发出丝毫的声响。 见那几个女人鹌鹑似的低头凑作一团,鹤蝶跟身边的手下打了个眼神,手下会意后便立刻把她们带了出去。 而此时,伊佐那已经走到了一个还没来得及绑在椅子上的男人面前,一脚踩在了对方的头上:“西海会?不就是一群散发着老人臭的家伙吗?有什么惹不起的?” “一对一……你们所有人上都打不过我,老家伙们要不要掂量一下,到底谁才是惹不起的一方。我说,敢拿掺假的货骗我们东万,就这么想提前入土吗?好啊,成全你啊。” 说着话,白发的少年又抬起脚,一下一下,狠狠地踩着男人的脑袋,听见对方的惨叫,他脸上却笑着,模样轻松得好像他不过是在踢皮球一般。 如同和洋子说的那样,他们这段时间在东京确实是在忙新的‘业务’。 在收编了近藤组的所有产业后,他们自然也和其他关联的帮派搭上了线。其中不乏都心圈的很多老牌组织,这些人可见过太多像东万一般的年轻暴力团,想着大概就和以前的一样,就是些逞凶斗狠的不良少年们,天上掉馅饼在警视厅清算的时候,捡到了‘近藤组’这个便宜,不过都是些成不了气候的小P孩儿。 有些组织在见到东万接手后,便直接中断了生意往来,不打算和这个总长都还没成年的帮派玩什么过家家游戏;而更多的组织,却觉得这是块大大的肥肉,打着利用交易陷阱坑东万几笔,最好,搞得这群小家伙焦头烂额,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 如果现在的东万,确实是由Mikey,也就是佐野万次郎率领的那群人做主的话,或许他们这些盘算还真能成事。但可惜,现在东万的实际决策者,是老二稀咲铁太和老三黑川伊佐那,一个智商够高,一个武力够强,早就看透了那些继续交易的人里有多少心怀异心,便反过来利用了对方一把。 西海会,正是他们选出来杀鸡儆猴的对象。 哪怕伊佐那觉得都心圈现在的那些帮派都没几个能打的,全推了不好吗?但真正的黑///道和他们以前那种充其量叫做暴力团的模式可不一样,地下世界里是没有那么多道理规矩的。冷兵热武也好,暗杀火并也罢,讲究的就是一个尔虞我诈、不择手段,战力再强有时候也不是绝对。 况且,哪个帮派手里没点非//法持有的热武器?你个人再能打,但十步之外木仓比人快,而十步之内,木仓又快又准!拿什么赢? 稀咲显然是阴谋诡计的个中高手,之前扫清近藤组的时候他就能跟警察那边的角色攀上关系,这次更是通过交易上的各种变化察觉出了都心圈一些暗中的势力划分。然后,便从中挑出了这样的一个组织,杀一杀锐气。 眼见着一个兄弟被一脚踢晕,另一个被他踩着脑袋流了一地的血,惨叫声也逐渐没了,不知生死。剩下的几个原本还不服气的人再不敢妄动,直到少年似乎觉得够了,停下后向他们看过来时,才又提起了一颗心。 “说说吧,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伊佐那看了那几个明显吓破了胆的中年人,也没了动手的兴致,便随意扶起了一把椅子坐下,低着头在地毯上蹭着自己皮靴上的血迹。 原本西海会也不是都心圈的帮派,初代总长和他的弟兄们都是青森出身,以前就是个打鱼的。后来在海上和临近的海参崴的渔民渐渐熟悉,机缘巧合跟那附近的俄罗斯黑///道搭上了关系,用渔船做掩护帮他们运送du品销往日本。 有了稳定的渠道,生意自然渐渐扩大到了整个关东,后面几代总长也都把重心放在了都心圈。只是近几年大大小小帮派林立,新式du品也花样百出,之前为了保密严控新人加入的西海会也开始式微。主要成员都是年纪不小的中年大叔,在和竞争对手的打架火并中完全讨不到好处,现在也几乎没有什么新鲜血液加入。 所以,才会打东万的主意,想着这都是些年轻气盛还能打的,要是能把这群人弄过来做自家的打手,那还有什么可愁的?便在交易的货里做了手脚,想叫他们卖的时候吃点教训——du品这种东西,本来就风险极高,一旦有做假,相关场子就黄了以后只能是低价散出。 这些其实都是惯用的手段,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只要对面的人没经验,就很容易中招。但稀咲却早就有所防备,手里找人网罗了好些瘾君子,到货后先拿他们试试du就知道是真是假,自然也没有在自家的场子分销。 风水轮流转,这下,便轮到东万坐庄了。 40.第四十章 [] 西海会的那几个干部被伊佐那等人干掉后,两方便是彻底结下了梁子。 帮派之间的摩擦在极道世界里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有时候可能就是你抢了我马子,我赢了你赌局,甚至可能就是路过见你不顺眼吵了几句,都能发展成你叫两个,我叫四个,人越打越多的大混战。 但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大部分帮派甚至还会劝和手下的小弟们,常常是下面打得火热,上层却自己谈上了买卖合作,很少有一上来就冲着要命去的。 所以西海会的那帮人大概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试探性地做局罢了,别说真吃了亏,就他们给出的那点货量,不过就几个场子而已嘛。况且,这不人家发现得早,也没出什么事儿啊! 可偏偏以为是愣头青的东万,这么个才露头角的帮派居然胆子这么大,一点武德都不讲上来就不留任何余地,直接开战搞死了他们好几个干部。连跑回来报信的也是半死不活,看那被折断的手,估计后半辈子都是残疾的命了。 这群仗着有稳定门路,人到中年已经没有什么心气儿的大叔们当然不可能明白像稀咲以及伊佐那等人的野心和狠劲。毕竟,按照稀咲的计划来讲,他可是打算几年之内就要让东万登上东京地下世界的顶点,成为最强、最恶的极道团体。 不止外面有很多组织对他们虎视眈眈,东万内部也并不是铁板一块。到现在,这个小千人的庞大组织里,合并了很多之前干掉的不良团体。前天竺和八、九代黑龙的人暂且不提,这些家伙畏惧伊佐那的高压,向来是最听话的;即使是稀咲和半间带出来的芭流霸罗,那也都是指哪打哪,从不废话。 这些成员以前占了大头,所以影响并不是很明显。但在收拢了近藤组的残余后,其中有一部分暗中也不知道打着什么鬼主意,相当滑头;再加上万次郎最早建立的东京万会里还有很多成员对于二、三把手的那些做法都无法苟同,直言他们手段太残忍。 对上层有想法的人,若是有用,像近藤组那边留几个干部下来也不是不可以,权当安抚剩下的成员了。更别说东京万会的那几个元老,什么龙坚、三谷隆的,可都是万次郎相当重视的人,伊佐那作为他的‘好哥哥’,当然不会这么早就轻易动他们来破坏自己和万次郎之间的‘亲情’,属实得不偿失。 可东万也不需要反对他们的人,特别是底下的那些没什么水平的家伙,不愿意听话的,持不同意见的,不清算优化掉迟早会在东万急速的发展中拖后腿。就像稀咲说的,大厦的崩塌有时候就是因为一些小人物——稍稍了解点都心圈那些帮派的经历就可窥一斑了。 所以手段不激进点,不下下猛药,便永远成不了气候。 这次和西海会把事情闹大,不止是做给外面的人看,他们东万虽然年轻,却不是什么任由前辈教训后还能忍气吞声的后生,甚至,他们就是冲着下克上来的。 小题大做吗?可像他们这样,不趁着什么都没有的,年轻气盛的时候开一把大的,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跟西海会一样,老了,骨头都被物质酒色泡软了,世事早把他们搓圆捏扁了再拼吗? 当然,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和这么一个老牌帮派对上,火并肯定少不了,到时候又有多少‘自己人’会牺牲在里面,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是这活儿既重要又相当危险,鹤蝶够强够忠心,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人选……就是没想到,稀咲也安排了半间来帮忙,足显他的上心程度。 伊佐那也明白这次和西海会的成败影响着他们后面的所有计划,他或许不知道稀咲在着急什么,但他清楚两个人的目标是一致的。 暴力,财力,权力,他们都极度渴求着这些力量。 然而可笑的是,自然只赋予了动物以暴力来维持生存,可人类却利用这种最极致也最基础的东西创造出了更可怖的力量——权与财。然后,他们也因为对无限欲望的追逐深陷在自己造就的深渊中,无法自拔。 所以哪怕再微小的权力,也像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回不去了——此刻的菊池沙也加便如是。 她其实很早前就注意到过室町洋子这个人,早到在学校公布入选名单的考号时,那个排在自己头顶的号码,便和当时考试坐在她旁边的女孩儿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再加上父亲爱看能剧,所以她小时候就知道整个川崎姓室町的人家,只有能剧堂的那个室町流派。也自然也能想到,这个当初坐在自己旁边安静答题的女孩儿,和她一样有着地位不低的家世背景。 后来两个人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起初,一向争强好胜的菊池沙也加自然是把那个家世教育都应该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女孩儿当作了假想敌。 想象着对方应该很厉害,会如何在学校里崭露头角,她也卯足了劲儿地认真学习;对班级事务也相当积极;还成为了学校弓道部的亮眼新人;甚至在听说A班的老师打算推举对方去竞选学生会后,她也立刻开始了准备。 但是,一切和菊池沙也加想的又都不一样。 室町洋子没有参加学生会的竞选,缺少对手的她轻而易举地成为了学生会长;对方也没有参加任何的社团活动,放学后就不见了人影;因为不常和同学来往,在班上和整个年级都毫无存在感——除了,每次考试都永远霸榜第一。 但也只有那一会儿,对方会短暂地成为同学们的谈资。 大概,又是个空有家世资源却没有上进心的家伙吧。对于早熟的菊池沙也加来说,这样的女孩儿她见过太多了,也比谁都明白她们未来的路是什么样的——不过就是变成个泯然众人的家庭妇女……管他贵妇还是什么,反正夫家的钱、权跟嫁进去的女人又没什么关系。 41.第四十一章 [] 洋子当然不知道已经有人在背后盯上她了。甚至那天午休聊过的这个话题,她都是拿来随口和伊佐那他们开了个玩笑,事后根本都不太记得当时其他的同学们又为此八卦了些什么。 这件事对于她来讲不过是充实的校园生活中,一个很小的插曲。 之前家里请的私教课基本都已结业,原本以为祖父又会安排一些莫名其妙的课程给她,结果从上次去拜会过他的师兄后,室町道明突然忙起了跟金春流合作创办兴趣学校的事情来,几乎都没有过问她的事,倒是绫子似乎被家里安排了什么活动,常常不在家里……反正目前自己就是个没人管的状态。 这让洋子最近都过得很自由,每天放学也不用急着赶回家里上课;周末的时候也能悄悄出门去,她便时不时就去蹭班上同学的社团活动,有时候周末就大家一起去商业街玩,逛逛游戏中心还有唱K什么的。 如果没什么活动安排,她就会放学去伊佐那家的书房里练小号,反正现在他们都没在横滨嘛,算起来自己权当给他们看家了。这么想着,洋子完全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公寓一般,一点不客气。 哪怕她某一天什么也不想做,就这样瘫在公寓的沙发上,看看电视节目或者漫画等等打发剩余的时间也不会觉得浪费。 这才是丰富多彩的学生时代啊! 所以,她完全没有在意别的什么学生会长之类的小事,反正自己婉拒后身边的人也没有再聊过这个话题,估计大家就是随便口嗨一下而已,也不是真的想她去竞选。 她只想着趁着现在机会难得,多和同学们打好关系,多参加活动看看新的事物,拓展见识,了解更多她不知道的或者感兴趣的……都重活一次了,这样才算人生呀! 要不然真等哪天祖父突然想起她来,谁知道会不会又一夜回到解放前? 以后再回想曾经的校园生活,除了读书学习,被迫参加不感兴趣的私教课,竟然什么都没有……要说是没条件没环境那也就算了,真变成这样才是浪费时间吧! “大小姐今天又来蹭田径部的训练呀!” “可以吗?小原田部长?” 洋子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朝着对面穿着运动服的高个儿女生笑着拜了拜,惹得对方再也维持不住故意板着的脸。 “早知道你加入我们部呀!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来蹭我们的训练,真有你的啊!” 她们叫她大小姐,甚至调侃对方蹭课其实并没有什么嘲讽,或者不满的意思。洋子一直都是说的,因为家里有时会安排课程,所以并不是每天放学都有时间参加社团活动,为免给大家添麻烦,所以就不入部了。 正是如此,大家才笑称她不愧是大小姐,然后再时不时收到些点心呀,手作的小玩意儿之后就都随她去了。好几个社团的部长和对方关系都很不错,老大都没说什么,部员们也乐得跟有钱还说话好听的漂亮姑娘做个临时队友。 人情社会这一套,对内心是成年人的洋子来说,笼络一下同学实在不是件难事。校园生活可比长大后的世界简单多了,不然她怎么会这么快就能和好多同学打成一片? 在她经常跑去蹭活动的社团里,大概只有田径部是去得最少的。本来也是在半个月前,初二的运动会才上认识了身为部长的小原田惠,因为对方是准备走专业运动员的路子,当时洋子就讨教了一些锻炼时经常遇到的问题。 然后便厚着脸皮去蹭她们女子田径部的训练,想着,人家小原田惠在外面可是有专门的教练,在有她带教的田径部肯定比以前自己瞎跑跑锻炼来得强嘛! 小原田也知道洋子只是喜欢锻炼身体而已,连业余都算不上,看在她嘴又甜,还经常给带点吃的喝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啦,洋子!一直想问你,上次给部里送的那个椰子水你是在哪里订的?” 部员们完成了基础训练后就会开始拉练,洋子自己没那个本事陪人家跑几十圈的操场,一般跑个三四圈就差不多了,而且她还要收拾干净回家,哪怕没人管她可是门禁还在嘛……再不情愿她也得按时回去。 所以她哪里敢真的参加什么社团,每天都提前离开,时间久了谁愿意?还不如花点小钱,跟大家搞好关系,蹭点活动就好。 只是正收拾着东西呢,她就听见又跑完一圈的小原田正慢跑过来,朝自己问到。 “啊!那个呀,我是之前去横滨新港那边的商业街看到的,是家泰餐馆,也会卖一些那边进口来的商品。我见这个比在国内买划算就买了一箱,你要吗?我下次去的时候找那个泰国老板娘要个电话?” “那就谢谢了!” 洋子这才知道她是准备帮自己校外的专业教练问的,毕竟这种能补充电解质和水分的饮料,本土不是没有卖,就是太贵了。洋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又顺着话题跟对方聊了几句,挥别后就去了校舍连廊的水池那儿洗漱了一下,免得一身的汗味儿。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装着钥匙还有面霜等小东西的袋子没在书包里,估计是刚才说话间没装上,落在了操场那边了。正原路返回的时候,她随手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完了!再不快点要赶不上电车了!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这个时间点,一部分社团也到了结束活动的时候,走廊上人来人往,洋子只能不停穿梭在人群里面,还要注意别和人撞上。 “洋子?怎么啦!” 正路过一个活动室,站在门口的人显然认识她,便伸出头来叫了一句。听见自己的名字,洋子也回过了头,但她人还在往前跑着,对上身后同学的脸时,发现对方突然就睁大了眼睛:“诶——” 她先是感觉自己和什么硬的东西撞上了,回过来看的一瞬间,只听见了‘哐!’的一声,伴随着一些破碎音,那个应该是奖杯一样的东西掉到了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整个过程不过是刹那间,周围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一时,整个走廊都有些安静。 只有那个奖杯的主人,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儿在抬头打量了一下洋子后,很快就开口说到:“为什么?” 这个问句实在是有点奇怪,因为这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洋子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再次愣在原地,直到感觉围过来看热闹的同学增加了,才赶紧摇着头摆了摆手:“不好意思,真的太抱歉了!我不是故意……” “真的吗?这东西这么大一个,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大家都在让,我看到你也远远见着我了,可还是撞了上来。” 有吗?或许有吧……但是她刚才观察着周围的时候,真的没注意到前面有人抱着这么一个大家伙走过来啊!只还不等她开口,对面的女生已经皱着眉头看着地上那摔坏的奖杯继续说到:“你就这么不希望我继续当学生会长吗?” ? 洋子这才注意到,对面这个女孩儿有点眼熟,眼熟到感觉在哪见过—— 42.第四十二章 [] 校园里面的八卦,其实就那么些情情爱爱的事儿大家早就腻了,但也没什么新的谈资可聊。只这几天,川南中的学生们不管几年级都在私底下聊着菊池沙也加和室町洋子之间的故事。 大概就是个,看多了爱情戏,还是要看点‘权谋’换换口味的心态吧。 况且,一个是常年第一曾经低调神秘又突然变得积极热情的大家小姐;一个是学习和校园事务两不误在师生之间左右逢源的学生会长。不管她们俩到底是不是为了下一届竞选,还是别的什么理由,光这些抬头就已经足够脑补一出爱恨情仇的双女主大戏了。 学生们闲起来是真的喜欢凑热闹,这事儿甚至搞得老师都来问洋子:‘你突然变得这么积极是不是真的因为很想当学生会长?为什么突然想当了?其实你做自己也是可以的……’ 虽然很谢谢老师的关心……但她真的不想当啊! 可流言就是这样,传到后面你解释也没有用,其他人自然能把所有不合逻辑的地方都想办法给你原出一个故事来。而这个故事,有些人喜欢,有些人就不喜欢。 连曾经班上的一些同学都觉得,洋子是为了竞选学生会长所以故意做出一副好相处的模样来和他们套近乎,本质上并不是真的想和他们成为朋友,都是利用而已…然后便开始对她慢慢拉开距离,不愿再像以前一样相交。 其实洋子也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受到所有人的喜欢,也没有谁能不犯一点儿错,毫无污点纯白无暇。难道自己在这个地方活了十几岁,就真的片叶不沾身吗? 想想当初因为自己而再次搬家的草野行人;想想她也曾经不止一次骂过室町家没落算了…还有对着室町宏车队那些人时心里嘲讽他们的技术根本不配开好车;也鄙夷过女校那些小小年纪已经学会名媛那一套的同学们…… 看吧,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完美的人,也会不满、嫉妒、自命不凡。只是因为常常对自己要求很高,又过于正义感,所以做不了什么没脸没皮的事而已。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一旦被人误会,被人讨厌,被人排挤,便立即陷入了一种难以开解的情绪漩涡中——自己那些过高的正义和道德感不停地开始审判她。 本来那天在学校发生的事她并没有很放在心上,回家后确实翻来覆去也觉得很烦闷。只那时,她充其量不过想的是,总要澄清解释一下,任凭谁被人误会了都会寝食难安吧? 所以第二天她也这么做了。 然而菊池沙也加平时也很忙,她去学生会办公室找人的时候每次都没遇到,而且还感觉其他学生会的成员对自己并不待见,爱答不理。有些尴尬的洋子直到去了弓道部才明白,其实不搭理她都算好脾气的! 那个弓道部的部长,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居高临下地看着洋子,眼神不善说话也好听不到哪儿去: “你可别来我们弓道部,免得又打碎了什么东西!沙也加不计较,我们可都记着的!” 好吧,看来道歉是没用的了。想想也是,奖杯都摔成那样,道歉还有什么用啊,人家生气也是正常的……虽然这么想,但她依然不由自主地感到了难过。一会儿后又唾弃自己,你自己做错了事有什么可难过的?! 就像菊池想的那样,一个风头无两的人,但凡做了一件错事就会被很多人记住,并且从此就成为了你的标签。要不然怎么会她就那一次,因为校庆安排节目出了点问题,便被人在身后说上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来? 她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正自己的主要目的,只是保证学生会长的位置稳如磐石而已,洋子是不是故意的,说没说那些话,重要吗? 现在学校里都在传这件事,就已经让她达成了目的。毕竟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是她,那洋子就永远低自己一头。 对于菊池而言,她从小就见过父亲惩戒下属们的那些手段,也见识过帮派之间为了争夺利益而巧立名目:栽赃陷害、恐吓威胁、阴谋阳谋无所不用其极。他们是真的讨厌对方吗? 并不是。 大概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喜欢和厌恶,只看对方挡没挡你的路,于你有没有用处……如此罢了。真要说的话,早熟到深谙成//人规则的菊池沙也加对洋子并不如同学们脑补的大戏那样,她无爱无恨,甚至也能说有点欣赏对方快速和人打成一片的本事。 欣赏归欣赏,立场归立场。 在沸沸扬扬传了一段时间后,洋子最初几天还在难过纠结,甚至伤心为什么身边有接受过她好意的同学还反过来疏远自己。哪怕是个成年人思维,也很难在情绪的裹挟中全身而退……甚至,正是因为她那种自诩成年人了在初中校园里肯定游刃有余的心态,才会在撞到铁板后有了极强的挫败感。 可她也不敢和任何人讲,更别说伊佐那跟鹤蝶。 她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是值得他们两个人依靠的,所以根本不敢展露自己的脆弱,哪怕说起在室町家的一些往事,都是笑着,一副无所谓、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不过人的自我保护机制真的很神奇,就算那些悲观的情绪怎么‘奴役’她的精神,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渐渐变弱,当她明白有些矛盾和偏见无法调和,你就是得和它共存的时候,便也慢慢想开了。 如果据理力争有用,她肯定不会放弃。如果没用的话,那还能怎么样呢,适应环境呗!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了,室町家她都适应得好好的不是? 不喜欢她,对她有误解有恶评——那些不了解她的人因为一些事情而做出了他们的判断,她又何必耿耿于怀?人生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走的,他人才不会因为他们的一句戏言来为你的未来负责。 做好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 43.第四十三章 [] “怎么会这样!?这也太危险了!我原本以为你们就是那种江湖帮派,最多打打架之类的……怎么连木仓都动上了?持有木仓支不是违法的吗?” 洋子坐在病床边,看着上半身靠着支起来的床而半躺着的鹤蝶,对方明明脸色很苍白却还在跟自己安抚似地笑着,表示他没什么大碍。这可怜的模样,令她又难受又无力。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洋子。帮派火并本来就是这样的。” “还不大呀!人都差点没了!这可是木仓!你们不是说都是合法的团体吗?难道这样也是合法的?肯定不是吧?”她被这话说得又急又气,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要不然,我们不干这个了行吗?你们这么厉害,可以做别的……” 不擅长撒谎和解释的鹤蝶,明白哪怕他曾经也和洋子有着相似的想法,可事到如今,手上早就血债累累的自己,根本无法像她说的那样说不做就不做了。 如果不往上爬,等待他们的才是真正的死亡——甚至,还会牵连到已经被他们捆绑在一起的洋子。 有时候鹤蝶也有过一瞬间的埋怨,为什么要把洋子也拉下水呢?但看着此时女孩儿关切的眼神,不管是自己还是伊佐那,面对这样热烈的奔赴时,又如何狠得下心把她推远。 他们到底也不过是自私的人。 说不出这些心里话,鹤蝶只能沉默地看着她,反倒让洋子自己觉得,她好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一样。 不等洋子再说些什么,一直站在窗户边的伊佐那走过来拉起了她:“先让鹤蝶安静地休息会儿吧,他昨晚疼得都没怎么睡。” 听见这话,女孩儿原本张了张的嘴便闭上了,任凭伊佐那带着自己走出了病房。而这个拉着她的手往外走的人,此时还不忘回头给了鹤蝶一个眼神,告诉对方他会处理。 离开医院的大楼,两个人在楼底下的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伊佐那见洋子皱着眉头看向那些出来放风的病人们,也不知想着什么始终没有说话,便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女孩儿已经渐渐习惯了自己突然的触碰,很少有躲避的行为了,却仍然会有点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之前怕他们会误会,她还小心翼翼地解释过,当年小巷里那件事和祖父经常关她小黑屋,让她面对陌生的触碰和黑暗逼仄的地方时总有些神经衰弱和敏感,并不是讨厌谁的缘故。 此时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脸上全是忧愁和焦虑。 “我们也不知道对方有木仓,况且他们敢持有使用那就是不怕警察。我说过的吧,黑///道就是这样,踏进去就出不来。东万下面的人,外面的人,都盯着我们,一不小心就会死。” “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就这么不讲道理?” 洋子刚问完,就看见伊佐那双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弯下了腰,他凑过来侧着头,轻轻把毛茸茸的脑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耳边传来他似乎感到疲惫一般的叹息声:“好累啊,洋子…他们见我们年轻就来欺负,不和那些人拼就没有活路,要怎么办?你也一定要这样逼迫我们吗?我,鹤蝶,为了活着都已经尽力了。” “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值得原谅,那就让警察来把我们抓走…反正,如果是因为你的话,我再进去服刑多少年都没关系。” 伊佐那看不见女孩儿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和手臂因为握拳而产生的发力感——他们的洋子啊,总是如此,什么情绪都一目了然。 哪像自己?什么疲惫,什么无助,他脸上根本没有那样的东西,只有紫色双眼中的蒙蒙冷雾,和没有任何温度的嘴角。 “……总有可以退位的一天吧?总不能一辈子都替组织卖命吧?” 看,她还是妥协了。 这个马上就要成年,已经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男人,终于在女孩儿也用脑袋微微靠过来的感觉里勾起了嘴角,笑得真诚又愉快。 他转过去侧向洋子的脸,然后轻微蹭了蹭后站起身来,看着还是皱着眉抬头望向自己的女孩儿,又忍不住揉了揉她整齐的黑色刘海儿:“等东万强大起来,不需要我们的那一天的话……就是不知道脱离组织后会不会被仇家盯上。就连现在,也有很多人看不得我们好过。” “没事的!会有办法的!” 像是终于找到了出路一般,洋子伸出手抓住了伊佐那的双臂,不停地点着头:“我会努力赚钱,去获得更多的资源!等到那一天,我带着你们离开这里……我们去海外,去更安全的没有人可以追来的地方!” “只要我们遵纪守法,到时候难道还怕找不到个可以安稳生活的地方吗?对吧?” 面对她试探性的话,伊佐那没有任何犹豫地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只是身在其中,他们欺负我们年轻有为,才不得不被卷入各种冲突里。” 坏事?他可不觉得自己在做的是什么坏事。为了成为东京地下世界最大的帮派团体;为了不再被随意抛弃,呼来喝去;为了一切都能如自己所愿……他只是想要活着并且活得更好,更强,更无所顾虑而已,这叫坏吗? 即使面对女孩儿清澈的眼神,他也毫无心理负担,可以说出这样在他看来‘诚实’无比的回答。 洋子这才感觉松了一口气,全身都有些发软,甚至忍不住深呼吸了一下。她实在是太担心了,特别是在听见伊佐那说让她叫警察来把他抓进去关起来的时候,她是真的很害怕。 害怕他们确实有做下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也害怕自己……或许真会如他说的那样去做。可他们已经因为自己进过一次少年院了,如果下一次还是因为自己而进去,她不知道等他们出来后,自己还能不能若无其事地面对他们。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他们的怨恨和离去。 所以当听见伊佐那说他们并没有像对方那样动用一些极端的,违反规则的手段时,她始终悬着的心才放下了——哪怕感觉到了一丝不自然,也被其很快忽略。 还好,还好她并没有陷入到那样的两难境地。 总是自诩清醒冷静的洋子,在面对他那微微无奈的眼神时,不再依靠她的直觉和分析,毫无保留地选择了接受伊佐那说的所有话,没有一点怀疑。 “可是也太危险了!所以,哪怕是合法的帮派,其实私底下也会在利益不 44.第四十四章 [] 川南新一届的学生会长还是由菊池沙也加轻松拿下,甚至,这次的票数比起之前还高了不少,显然有些曾经对此不关心或者随便投投的路人学生,也最终把票投给了她。 洋子没有参加竞选的行为并没有洗刷掉她可能为此和菊池沙也加起了矛盾的嫌疑,甚至有些人还会在背后说她,这都是心虚的表现。 原本她也以为自己会因为那些恶意揣测自己,夸大事实的话而辗转反侧,但大概是因为那段时间鹤蝶正好受伤,所以反而转移了洋子的注意力,她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放在学校上,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很难在她心里泛起什么涟漪。 这些事她没有和任何人讲过,伊佐那他们也好,绫子姐姐也好,都不知道她在学校里的情况。他们都以为,以她的性格应该是随便就混得风生水起,却没想到过洋子也会栽跟头,也会被人排挤。 但也无所谓,真正了解她的同学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和她来往,不过是变得不那么完美了而已……反正她本来也不是完美的,她早就该接受自己并不能真的做到面面俱到。通过这件事认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了解到她以前仗着成年人的精神而自以为是的表现有多么的愚蠢……也不错了。 况且,她还有很多事想做,哪有么多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社交关系上? 她之前跟伊佐那讲过她想买一个赛车用的模拟器,并不是单纯的想玩,而是确实了解到这几年在东京有个公司一直在做山路赛的专业竞赛,虽然规模都不大,但和跑圈的场地赛比起来,洋子更喜欢这种充满变化和可能的模式。 只是山路赛本身很无趣,技术在其次,车本身的性能和改装才是重头。室町宏他们那些俱乐部搞的业余比赛便是如此,她见过太多次了,哪怕是素车,欧系美系对日系常常都是碾压一般的存在。 这样一边倒的局,看多了其实就那样。 但这次她了解到的这个专业竞赛却不一样,虽然他们也不限制车型,但是对改装和车重与轮胎抓地力都有细致规定,限制了跑山的时候一部分车系的巨大优势,让大部分车都有了还算不错的发挥空间。 这样多有意思呀!整个比赛立刻就充满了不确定和意外,结合不同山道的各种情况,使得跑山的趣味性被大大拓展,甚至比场地赛的极限竞速有观赏性得多! 只是目前的录像技术还比较差,但由于赛事的主办公司本身就是做摄像设备起家的,在最近的一些比赛上已经开始有相当清晰的航拍出现了。所以哪怕观看模式整体还做得都比较粗糙,可没关系,现在才07年初,她知道未来的网络技术会飞速发展,到时候肯定会带来井喷式的变化。 她想去参赛,不止是自己喜欢赛车,还因为比赛的奖金池也很高,是她能最快接触到的赚钱门路了。既然之前还在说,要赚多点钱,多换取资源好让伊佐那跟鹤蝶哪怕有一天真的脱离东万后也可以毫无后顾之忧,那自己当然得想办法。 虽然有些俗气,但曾经在UN呆了十几年的洋子,去过各种小国、部落见过太多政治倾轧和权力交叠。在这种剧烈的动荡中,有钱的人总能相对拥有更高的生存率,这也使得她深刻地明白,对于没有那样的能力的普通人来说,绝对的权力有时候用钱也能撬动一角——金钱总能换来大多数的资源,资本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不管是因为这是自己想做的事,还是为了伊佐那他们也罢,洋子好久没有这种想要去做成某件事的冲动了。 只是模拟器在这个年代的价格并不便宜,更别提那些在专业学校或者世界级赛手那儿才能见到专业级套组,光是游戏用的就已经不是洋子现在可以负担的金额。 如果……是刚从京都回来那会儿,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钱也有个几十万呢,大概是能买到一套中下水平的套组。只是后来在找伊佐那他们的时候花钱给了侦探,以及前段时间替他们家里买了不少家居用品,便什么也不剩了。 然后,在4月她生日的时候,伊佐那就送了她一套配置已经很接近真车的模拟器套组。 洋子惊讶于原来伊佐那他们这个组织居然这么赚钱,后来一想,极道组织本来做的都是些灰色产业,能不赚嘛!她到底怎么大言不惭地和他们说,未来自己会赚更多的钱带他们过更好的生活的呀? 不对,也不能这么想,这些非要算的话也是他们通过东万赚来的,万一和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要脱离组织必须把该还的都还回去呢!? 果然还是要靠自己才行……话是这么说的,但洋子依然免不了会说他们几句乱花钱。那个时候,伊佐那却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和自己说‘这些钱攒着也没用,到最后也还是会花掉的,不如给你’。 这也使得她就更加相信,东万内部的规矩,或许真的如同她想象的那样——只有让成员们手里没有什么钱,才会让他们为了钱而不停地给组织卖命。 伊佐那当时还惊讶于洋子的敏锐性,没错,在他和稀咲带领下的东万,确实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在管理着底下的成员们:钱花钱,就会想要更多的财富;权生权,也会想要更高的地位……他们便以此控制着对方为自己,也为东万而拼上一切。 这些,不过就是很早很早以前,洋子在讲起西游记的时候说的,那一点点‘神仙’的手段而已。只是她可能已经忘记了,但他却还记得很清楚。 洋子自然是早就没有那些话的印象了,也并不知道伊佐那在重新解读了自己对他的劝导后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相反的方向。 整个初中的后半,因为少了来自家里的束缚,又因为和伊佐那他们的重逢,哪怕学校生活最后并没有如自己所想那般完美地画上句号,也依然算得上她到目前为止很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高中她本来是打算考横滨一所私立高中,因为她想在高中的时候参加一些赛车方面的训练课程,而这所高中的偏差 45.第四十五章 [] 因为绫子所在的那所高中离市区有点距离,之前都是大伯的司机开车送她,现在由于洋子也一起就读的缘故,正好一个也是送,两个也是送,开学后她们俩都是一起上下学。但也正是如此,她也很难像之前一样,放学后几乎天天都去伊佐那家里。只有周末的时候,或者偶尔周五放学后和绫子说自己跟朋友有约,才能单独行动。 她自己倒只是因为没有那么多时间练小号,或者做模拟器的训练感到有些遗憾,反而伊佐那为此不高兴了很久。 原本他就对洋子口中那些不闻不问的所谓亲人,以及打压控制她的祖父都没什么好感。甚至,由于他自己从未在家庭上获得过什么:亲生母亲从未见过;亲生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也去世了几乎没什么印象;唯一记得的继母黑川卡莲却是抛弃他伤害他最重的那个人。 这也使得‘亲人’这个词,对于伊佐那来说每每想起也只有无尽的深刻怨恨。 他渴望血缘带来的连结不过是因为自己从未有过……哪怕为此和真一郎翻脸,记恨万次郎和艾玛,也是由于到最后才知道和他们的血缘关系都是假的,认真算起来,他们和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 然而讽刺的是,真正让他体会到家族和亲人之间的感情的,偏偏正是来自一个连人际逻辑都没有的、纯粹的陌生人。 伊佐那从这之后便常常想,或许他一直都理解错了,不论是他也好还是洋子也好,他们至今为止的人生里,血缘才是最没用的东西。 要是他们可以成为新的家族就好了——在某天算好时间回到家里,却再也听不见洋子的小号声,以及那句‘欢迎回来’后,这个已经20岁成年,渐渐脱离掉稚嫩的青年突然如此想到。 有人迫切地想要新的家,当然也会有人并不愿意组建家庭。 “订婚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此时洋子和绫子都坐在放学回去的车上,听见绫子说到订婚的消息时,还只是歪在后排用手机给伊佐那编辑着消息的洋子立刻坐直了身体。她抬头看过去发现绫子正侧头看着窗户外,只拿后脑勺对着自己,哪怕听到她这么问了,也没有转过头来的意思。 “我怎么完全不知道?而且,你现在才高三,后面还要读大学……” 她伸手过去握住了绫子放在腿上的那只手,这时对方才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向她,然后在对上洋子关切的眼神时,反而突然笑了笑回答道:“我没有你那么好的成绩,估计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所以我爸妈已经不打算让我读了。订婚的事也是昨天才确定下来,等我明年初毕业后,就会开始安排婚礼了。” 绫子提到订婚的对象正是祖父师兄的小孙子。因为去年他们在合伙搞一个面向社会招生的能乐兴趣学校,这也是从观世流把自己的秘籍对外公开得来的灵感:能乐现在太小众了,渐渐不再被人接受,很多年轻人根本对此不感兴趣,也使得整个业界都很低迷。 为了迎合市场,或者说简单点就是为了赚钱,室町流又和本家金春流重修旧好,而在合作的过程里,为了让他们能和师兄代表的两家关系更加稳固,再加上祖父也颇为欣赏师兄家那个最小也是天赋最好的孙辈,所以便起了让绫子和对方联姻的想法。 也正就是在洋子觉得没人管她,日子宽松了很多的初中后半那一年多,才高二的绫子就已经被祖父带着去和对方接触了。 最初绫子自己也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很重,她知道自己在能乐上完全没有天赋,也就只是作为这样的家庭出生,明白点基础。本来还想着,对方是个很有天赋的人,肯定不会喜欢她这样的。 然而那个叫金春嘉津幸的男人,大概是自己在能乐上的天赋已经足够,也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解,反而不太喜欢和懂行的人讨论相关内容,容易产生争论。但绫子这样半懂不懂的,听他讲起他那套理论时附和听话的表现,反而让他的展示欲得到了满足。 甚至,室町绫子还是个非常漂亮的美人儿,又只有十几岁,正是青春正茂的年纪——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大多数男人的劣根性,哪怕金春嘉津幸也才不过25岁,却仍然喜欢找比自己年龄更小的妻子。 后来,在各方的推动下,绫子的婚事就如此定下。 “高中毕业就结婚?为什么要这么快?大学考不上也没关系,哪怕读个专门学校也好呀!我记得你化妆特别厉害不是吗?川崎本地就有一所美容——”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绫子打断了,少女的脸上甚至还挂着笑,但是怎么看都觉得那笑意显得很冰冷。 “没用的洋子,这是家里已经决定好的事。” 大概过了很多很多年,洋子都还记得绫子此时的这个笑容,它穿越了很多年的时光,和曾经的室町优的脸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张令人感到恐惧的阳女面。 她摇着头,不知为何自己心里满是难过与酸涩,但又觉得自己不能在当事人面前太过失态,便低下头轻轻又问了一句:“那,那你喜欢他吗?”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对方,洋子明显感觉到绫子的身体微微僵住了,一两分钟过去,对方抽回了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在她感觉到不对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发现绫子脸上连那种冰冷的笑容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面无表情的模样。 “喜欢?”绫子微微歪了歪头,看着紧挨着自己坐的少女,对方似乎因为自己的表现而有些慌乱,但那些关心和担忧却又无法作假。是啊,她怎么会忘了,她的妹妹洋子可是个被祖父点名评价过‘叛逆’的人。 相比起自己那些无伤大雅的兴趣和爱好,奇装异服也好、视觉系或者听金属核也好,充其量不过能被称之为一句小众,根本担不起父母口中的‘反骨’二字。 哪里像对方那样 46.第四十六章 [] 绫子订婚这件事给洋子带来了相当巨大的冲击。 其实如果真要讲的话,在曾经她去过的第三世界国家,甚至那些偏远乡村里,很多女孩儿别说读什么高中大学,她们或许也就小学毕业的年纪,有些在初中左右就已经开始相看人家,然后会在一个比绫子更小的年纪走完婚礼流程,先结婚生子,直到年满法律规定的年纪再领证。 有些女孩儿或许一辈子连证都没领过,却如此过了一生。在那些地方,14、5岁生孩子的比比皆是,绫子不过是高中毕业就结婚罢了——日本的法律此时还规定着女性年满16岁以上就可以结婚。 在知道这条规定的时候,洋子都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 多么荒谬,20岁才算成年,才被允许喝酒抽烟等等……但结婚却可以在16岁。 如果说那些穷困地区是源自于他们生活环境的艰辛,不降低结婚门槛就很难有正向的人口增长,这是一种自然选择和繁衍本能共同作用的结果的话……那生活相对宽裕的人,又是如何制定得出这样的规定来? 不在乎提高人口素质,只是单纯的想要人口红利……这和割韭菜有什么区别?还是说……这就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让她感到难以接受的,从来不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而是她看见了,也知道还有更好的选择,却仍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理解,但不能接受,也无法改变。 特别是当绫子在下车后,走在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时,突然低声地提醒她,最好也别每天傻乎乎地光顾着上学,有时间多关注一下祖父的动态。 几乎是在听完这个话的瞬间,洋子就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被祖父规划了未来的人,也有她一个。 对啊,她怎么能忘记自己在室町家里也不可能独善其身,就连好像从来都说一不二的室町宏也被逼着出去相亲了好几次,哪怕他再不满,和父母发了多少次火都没用。祖父只找他谈了一次话,这家伙就立马消停了,据说现在也确实正有一个家里都还挺满意的交往对象。 而她如今也已经是15岁的中下旬了,真要按法律规定的条件来讲的话,她明年不正好就到了法定结婚的年龄!? 瞬间,洋子就涌上了一股唇亡齿寒之感,她有些慌张且焦虑地想到,如果是她站在了此刻绫子的立场上,自己能做到如同对方那般毫无反抗的全盘接受吗? 不,她肯定做不到的。 她也正是因为很早就明白或许会有这么一天,才开始认真地学习能乐;发展各种各样的兴趣爱好;学校里的综合课程也不敢松懈……她不停地给自己增加筹码不过就是寄希望于祖父会看在她足够优秀的情况下,考虑得更长远一些,而不是拿出去随便联姻之类的,做一锤子买卖。 那个时候她想着,环境很难凭自己的力量去改变,所以要是做不到就此适应环境,那便只能改变自己、提升自己来迫使环境也能反过来配合自己——可如果,祖父对自己的这些行为和筹码都不在乎呢? 洋子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件事,或者说,在她固有的亲情观念里,没有想到过亲人之间居然会没有任何的感情上的衡量,只是单纯地考虑利益的得失。 是啊,要是祖父对自己的优秀与否完全不在乎,他要的只是一个听话且能用的工具,可以被他拿去换得他真正想要的东西的话,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努力也就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甚至,她也不知道到了那样的地步,自己还能怎么办? 离开室町家吗?不可能,在法律上她也不过是个未满二十岁的未成年,她无法出去租房子或者找工作,因为在户籍上她有一个保护者(监护人)存在,没有得到这个人的许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遇上祖父真的逼迫她和别人联姻的话,报警可能也没有用,从另一条法律角度来讲她是满足结婚条件的,家里介绍对象给她没有违反任何规定,不管伦理还是公理都毫无破绽。 即使她从行动上反抗,搅黄相亲也好还是怎么样,只要关她几天紧闭或者像之前室町宏赌马输太多被发现的那次一样,狠狠抽上几下不留痕迹的软鞭子,自己肯定也扛不住——如果她妥协了呢? 不,自己肯定不会妥协的!虽然洋子总是这样跟自己强调,但她却明白这些坚持全都只是一种预设,真到了那个地步已经无路可走的时候,或许她真的会像绫子那样,像室町宏那样…… 大概绫子也没有想到自己仅仅不过是一句话,一句作为过来人的善意提醒,就已经让洋子陷入到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怪圈里,连着一个多星期,她每天都在急躁焦虑,辗转反侧到甚至有点神经衰弱。 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又害怕未来真的会走到最坏的一步。 “洋子?洋子?” 坐在沙发上发呆的少女被端着水杯走过来的人推了一下后,才回过神来看向了对方:“啊,抱歉,伊佐那,有什么事吗?” “不是你让我帮你倒杯果汁?” “哦!对,对,是我是我,谢谢啦!”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杯子,然后刚准备喝一口就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杯子里的果汁撒出去了不少,她赶紧慌慌张张放下后抽了几张纸去擦干净。 他们两个已经快两周多都没有见过了,现在洋子平时几乎都不能来他的公寓,只有偶尔一个周末她找点理由外出才能过来,但伊佐那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她并不像如今这样反常。以往每次来,她都要赶紧找时间开模拟器练练车,或者例行问他要不要听小号,然后让他随机选谱子。 而今天,她都没等他过去接,很早就自己一个人来了家里,他早上刚醒来就看见对方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跟她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伊佐那帮她又重新倒了一杯果汁,然后看见少女又打了几个喷嚏,便注意到对方的脸色其实有些不正常的泛红。他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挨着她坐下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便皱起了眉。 “你生病了。” “有吗?”洋子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到似乎确实有些微的发烫时才反应过来。她想起这段时间晚上一直没睡好,昨天周五回家比较早,正好祖父外出他们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当时对方问了几句绫子结婚的事情,然后就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自己。 也正是这么一眼,让她昨天晚上坐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好久,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这会儿感冒发烧,估计就是因为没盖好被子才着凉的。 她可真是因为这事儿有些疑神疑鬼了。 有些气恼地叹了口气,洋子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点,却正好看见那边伊佐那已经拿起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风衣准备套上,她立刻开口问他:“你要出去吗?” “嗯,给你买点退烧贴。” 他公寓里几乎没什么药品,唯一就是卧室里放着一些备用的纱布等止血用的东西,那也是 47.第四十七章 [] “你有想过结婚吗,鹤蝶。” 此时他们俩正在一个地下拳击场的二楼VIP看台,伊佐那随意靠着坐在长沙发的一端,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放在微微岔开前伸的大腿上,歪着头,有些百无聊赖地盯着底下战况激烈的打斗,然后冷不丁地,对背手站在旁边的鹤蝶这么问了一句。 鹤蝶的黑色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很多,本来打算用刘海遮住一部分伤疤的他,在听洋子说他这样很帅又充满男子气概后,便还是留了个中分露出了额头来。帅不帅的他不知道,只是因为过于凶恶,吓唬底下的人倒是挺好用。 而在听见伊佐那这样一句问话后,这张常常让众多下属都不敢直视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懵懂,要是洋子看见一定会觉得很熟悉——和小时候那个傻乎乎的鹤蝶简直一模一样。 “你是说,一男…一女,然后,嗯……结婚?” “不然呢?”伊佐那微微侧过头来,看向已经愣在原地的鹤蝶,微微白了他一眼又转过去“还能和别的结婚吗?” “也不是。”鹤蝶抬手摸了摸鼻子,他只是很难想到伊佐那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也很难想象对方会有什么结婚对象,说到底这人真的对女人会有兴趣吗?鹤蝶没有什么可以对比的对象,但想起自己身边的那些下属,有些年纪比他还小就已经开过荤。 且不说混极道的家伙们有多少自己都是出身在红灯区,东万这两年也学着其他组织一样,整合了所有的产业成立了名为东京万字会的株式会社。公司下面几乎都是酒吧、赌场、放贷、催债公司等,还有很多配套的像酒店、KTV一类都自不必说,大多数极道组织修建的娱乐场所都不可能避得开‘huang、赌、du’三项。 也正是如此,组织内的干部也好,普通成员也罢,几乎都在管理过程中或多或少有接触到这些人和事,如果不是自身有足够的定力,实在很难控制住不让自己也去沾染。 但不论是他,还是伊佐那,包括很多自己比较熟悉的干部们似乎都没有通过身份的便利去玩赌还是女人,du更是根本不会去碰。这么一想,好像他们东万上层的这些干部们,似乎都没什么特别的趣味偏向。 也许只是他们不熟而已……鹤蝶唯一记得的只有前东万的那群人里,Mikey喜欢摩托车……这么说起来,唯一和女人沾点边的大概只有稀咲了,这家伙似乎一直有一个喜欢并想要追求的对象,据说是小时候起就熟识…… 等等!? 稀咲的事让鹤蝶突然福至心灵,他忍不住想到了某个可能性,脸色不停变化,再也绷不住向来冷静的表情——伊佐那话里涉及到的那个对象,该不会是洋子?! “伊佐那,你说的结婚……” “什么结婚?你们在聊什么?” 然而鹤蝶的话并没来得及问完就被突然打开包厢门走进来的人打断了,他转头看见那个金色短发,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人直接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然后直直问向伊佐那,语气毫不客气。 伊佐那看了眼坐在自己旁边的万次郎,随口就掩饰道:“没什么,就是鹤蝶汇报说他有个下属要结婚了。”说着,他微微勾了勾嘴角打量了一下歪靠在沙发上似乎心情有些不好的这个‘弟弟’。 “你怎么有空过来找我?你底下那群人不是不喜欢你和我这个哥哥接触吗?” 很明显,在他提到‘那群人’的时候,万次郎轻微皱了皱眉,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情愿地开口:“武小道想退出东万,他们明知道我不想同意,却都劝我放对方走才是最好的。我当然也可以理解他们的想法……” “那谁来理解你呢,Mikey。” 听见伊佐那的话,万次郎微微垂下了眼睛,脸上失落的表情也越发明显:“我就是想,或许正如Draken他们说的那样,现在的东万已经不适合武小道了。” 现在的东万?不适合? 这句话落在白发青年的耳朵里无疑是一句炸雷,让他连那些虚情假意的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他收回眼神微微吸了一口气,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紧握了一下,才勉强控制住内心瞬间暴虐的情绪。 他记得那个什么武小道,似乎稀咲一直把对方当作什么了不得的对手,万次郎那群前东万的成员们也对其有很高的评价。可在伊佐那眼里,这人甚至不如狮音有用,他实在不明白那样的家伙到底哪里值得这么大的关注——不合适?也该是这种的毫无魄力的软脚虾配不上现在的东万才对。 这个由他和稀咲一手打造出来的东万,不过两年时间就已经在东京的地下社会里占据了一席之地,都心圈这么多帮派来来去去,能站稳脚跟甚至和老牌黑///道叫板的也只有他们这一家。 这是他的‘王国’,他不过是暂时允许Mikey坐在那个位置而已,也不过是暂时容忍前东万那群家伙们的存在,到头来他们还先不满上了,那就干脆都别—— 不,不行,他留着这群家伙还有用,在他把Mikey折磨到化成灰烬之前,就用这些人作为那把火的燃料……对,这才是最合适他们的结局,现在就干掉还是太便宜了。 “不想留下的那就让他走。你也看到了,组织现在这么多人都是要生活的,不是你以前那样的过家家。你手底下的人做暴走族习惯了,能做什么工作你也清楚,何况东万早就是个正经商社,不过是涉及些灰色产业……但暴走族发展到最后不都这样吗?东万不是你一手建立的吗?到今天,每一个决策稀咲和我都有跟你讲,现在的东万哪里不好了?” 伊佐那冷着脸的几句话立刻让抬头看过来的万次郎有些哑口无言,他自然对这个‘唯一’的亲人有一些依赖,可也同样信任着当初那些出生入死的伙伴们,不愿意对他们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而且,万次郎转头看着下面一楼中央的拳击台,其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其中一个人把另一个按在了台上,一拳一拳 48.第四十八章 [] 在绫子订婚这件事已经确定后,大伯母就开始有些着急室町宏的个人问题,比起女儿来讲,这个儿子再拖两年那可就是要30岁了。 祖父室町道明原本是不太着急的,毕竟在他的观念里,男的结婚和年龄其实没有什么正比关系,只要自己有本事多少岁都不愁找不到结婚对象。但他后来看了一次室町宏和洋子的父亲,室町丞次郎的剧目后,突然惊觉自己这个大孙子在能乐的天赋上……甚至都不如他爸。 室町宏的爸爸虽然是长子,但正是因为没什么天赋,缺少一点灵气,室町道明才让他退居二线以教授徒弟为主业顺便负责一下各种连带业务等杂事,剧堂的台柱则是交给了二儿子继承。 然而孙辈里面,唯一的男孩儿室町宏到头来却更难堪大任。招赘的话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找到合适的人选,虽然联姻也是他考量的重点,但最主要的问题是,现在已经都让室町宏去挑大梁了,剧堂的台柱频繁换人并不是件好事,只会让业界耻笑。 或许是因为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这个雷厉风行,不服输的老头,也开始迂回了起来。三代不太成器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趁他还在的时候培养出新的次代继承人……那室町宏就不可能再这么悠哉游哉下去,必须要赶紧结婚生子才行。 要是让洋子知道祖父心里的那些盘算,大概会唾弃他那种大号废了练小号,小号废了再练小小号的行径。就他这种思想,室町家要是不能出个天才或者天赋异禀的人来力挽狂澜的话,肯定一代不如一代。 只是她并不清楚的是,室町道明曾有过好几次闪过要是洋子是个男孩儿的念头。虽然也不过是瞬间的想法,但孙辈的这三个人中,他确实只在二儿子的女儿身上看到过一点天赋以及刻苦。 但可惜,这门技艺就是传男不传女的,哪怕洋子天才到一鸣惊人都没用。 好在室町道明也不是傻子,这样的话和考量他都没有和室町宏说过。虽然看见这个孙子就恨铁不成钢,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倒是也不想通过外人入赘的方式来继承室町流的传承。 所以在室町宏开始接手剧堂的剧目后,室町道明的态度已经算是和颜悦色了不少,时常带他出去应酬的时候也相当给面子,替他抬了很多次身份。 可这也使得习惯了祖父的宽容后,等他突然又摆起架子要室町宏赶紧结婚生子的时候,这个二十几岁感觉还根本没玩够的男人,当时就有些挂脸。然而有什么办法呢,室町道明就是室町家的绝对权威,退居幕后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对方一天掌管着财政,所有人还不是得听话? 但室町宏现在正在交往的那个对象,说是谈得挺好,又由于他不太热衷的缘故,其实两个人总共这半年多也就出去约会了个7、8次,真是十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的程度。 之前洋子还感叹过,亏得人家女方这都能谈下去,异地恋都不至于见面这么少的……况且那个女生本来就是川崎本地人,又没有隔很远……家里还是做房地产起家的,也不缺钱,到底怎么想的能和室町宏这种人谈恋爱啊。 她在知道对方被催婚的时候,还想着当乐子看来着,没想到很快这个瓜就吃到自己身上了。 “这周末在川崎赛马看比赛,你和我一起去吧。” 洋子看了一眼吃完晚餐后特意跑来找她的室町宏,有些莫名其妙对方的意图,便有些警惕地问道:“什么意思?你不是周末和你女朋友出去约会吗?” “啧!别说了!越说越烦!” 室町宏翻了个白眼,然后一屁股毫无形象地坐在了会客室的坐垫上,惊得洋子还赶紧走到靠回廊的窗子那儿把纸门给拉关好——这样子要是被谁看见告诉了祖父,他们俩都得挨一顿骂。 “周末本来是修次要过来的,你知道他家里那点事,好不容易有空出来想着说找我出去看看赛马散散心嘛!结果我妈非要让我把大原也叫上一起……我就不懂了,她一个女的又不一定看得明白,带她去干嘛!” 洋子这才想起,之前听室町宏聊过宫城修次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前几个月吧?他之前联姻的妻子说是得了什么癌症去世了,当时他们观世流在做一个全国性的交流活动抽不开身,说是死前两个人都没见上面,等他回去的时候,丧仪都办完,已经入土为安了。 总之听说也是挺惋惜可怜的,想来会过来找室町宏也正常,谁遇到这样的事会心情好?能离开京都去外面走走看看,也是一种排解吧。 “所以呢?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会儿跟我装傻是吧室町洋子?!”本来就不顺心的室町宏看了眼对面端正跪坐在坐垫上的少女,心想着她在自己家里也这么礼仪端正的吗?他有时候真不明白这个妹妹到底是古板还是叛逆“大原那边,我妈已经联系人家了,我也推脱不了,但到时候晾着修次也不行……你就和我一起去,反正你跟修次也熟,大原比你也就大几岁肯定也聊得来,到时候怎么都没问题吧!” “我不去。” 她还想着这周去伊佐那家呢!模拟器上了新地图,因为年末放假自己憋在家里想了一周了就想跑一下,才不要去淌这滩浑水!浪费她时间。 只是洋子刚说完,就看见对面的男人先是一脸的‘你敢拒绝我’的诧异表情,然后突然笑了笑“你真不去?” “不去。” “好啊,那我就和祖父说你又和以前的那两个孤儿联系上了。” “……?!”原本她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扯着着坐垫一角的穗子,听清室町宏这句话后猛地抬起头去,看见对方果然笑得很恶劣和得意。 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眨着眼睛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对方说的话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甚至,有没有可能是在诈她。 只洋子这些动作,根本没有逃过一直观察着她的室町宏,当即便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别想了,我是真看到了。你去绫子高中参加校考的那天,是那个白色头发的家伙开摩托车送你去 49.第四十九章 [] 川崎赛马场其实洋子也去过好几次,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约定成俗的要求,大多数能乐世家几乎都有自己的马场,大概培养骑马的爱好对于他们来讲是一种仿古的做法,比较风雅吧? 但室町家实在算不上特别大的门户,上几代的人都把钱投在了修建自己流派的剧堂上,便没有把他们家的土地拿去搞那些什么花里胡哨的马场之类。可业界有时候相互来往,总会聊到相关的话题,也会举办一些活动,完全不了解也不行。 所以在川崎赛马场修建落成后不久,室町家就一直以投资方的形式跟管理公司有所合作。属于场馆的赛马中,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认领几匹成为马主,之前都是大伯在负责这个部分,所以上次来的时候,洋子还是跟着他们一家一起。 当然,会带上她的原因不是由于家人之间相亲相爱,而是本来就是在举办比较大型的比赛,来的都是川崎本地的名流世家,作为孙辈的一代,他们三个人都得出席才行。 她大概记得应该是去年年初那会儿,甚至,她的父亲室町丞次郎都难得露了面。两个人虽然是亲父女,也在同一个院子里,但因为一方常年不落家反而住在剧堂的缘故,其实他们每年能见到的机会特别少。 见面的回数就那么几次,更何谈交流之类的。洋子甚至想过,她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所谓父亲到底从小到大,这十五年间说过的话有没有超过一百句啊? 但上次来赛马场看比赛的时候,因为贵宾席都分了座次,他们这对宛如陌生人的父女自然也被安排坐在了一起,她似乎有两个人期间说过话的印象……啊,她想起来了,好像是在自己看着场内的专门报纸分析参赛马匹的情况并且对上号的时候吧?丞次郎突然开口指了指报纸上的几个号码说,那是室町家的马。 好像也就这样了,后面似乎也没有交谈了。 也不能怪她对室町家越来越失望,谁遇到这样的家庭氛围能受得了啊!要不是她有着成年人的精神广度,老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扭曲的模样了。 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可怜。 脑子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洋子已经跟着室町宏一起随工作人员的指引进了一号馆三楼的贵宾厅。刚一进去,就看见了那边休息区的椅子上,正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染着墨蓝色头发的男人,对方正看着前面大屏里介绍马场情况的电视内容。 不止是室町宏,她也几乎瞬间就能确定这人肯定是宫城修次无疑了,只是没想到居然又染了头发……这样上台表演真的没问题吗? “修次!这么早就到了?” 这边室町宏刚一开口,那个男人就回过头来,在看见洋子的时候还惊讶地挑了一下眉:“怎么你们两个一起来了?” “还不是怕你一个人寂寞嘛!我到时候顾不上的话,你就和洋子玩呗,反正你俩也熟。”室町宏走了过去,一把勾住了站起来的宫城修次的肩膀:“怎么样,川崎这个赛马场还不错吧!比大阪那个也不差对不对!” 宫城修次立刻笑了笑,两个人就聊了起来。但洋子跟他们一起坐下后打量了一下,发现对方到底是有了些不太一样的变化。放以前的话,这人肯定在看见他们的时候,自己就跑过来了,哪里还会等室町宏过去主动? 这会儿聊着天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大笑大闹毫无顾忌……变得成熟了很多。只是不知道是自己记错了还是怎么样,他耳朵上的耳洞好像又增加了,而且近距离看的时候才发现,这头墨蓝色的头发还真是显眼。 不知道这些变化是时间带来的还是因为妻子的过世?他们两个算起来也有一年多快两年没见过面,她是真的觉得有点认不出对方来了。 “怎么了?洋子妹妹一直盯着我看?” 正想着,却见对面原本侧着头和室町宏聊天的宫城修次瞳孔一动朝她看了眼,然后便转过头来这么笑嘻嘻地问到。 背抓包的洋子也没觉得尴尬,只是看着对面的男人玩笑似地说了一句:“你头发颜色挺好看的。” “是吗?”宫城修次抬手直接揉了揉头发,然后又朝她笑了笑。 之前就说过,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很好,偏浓颜的长相非常适合稍微比较夸张一点的冷调发色。以前还总觉得对方总是口花花的,有些幼稚,但现在沉稳下来后,似乎变得有魅力多了。 所以此时他这样和洋子笑的时候,几乎把旁边坐着的室町宏甩出去好几条街……衬托得自己这个堂哥仿佛更不靠谱了。男的变成鳏夫后……魅力提升会有这么大吗?等一会儿女朋友来了,会不会开始嫌弃室町宏啊? 等一下,她堂哥总不可能就是这样打算的:因为不想谈烦死人的恋爱所以拉个比自己优秀的家伙来搅黄他的爱情吧——嗯,应该只是自己想太多,这段感情要真吹了祖父不得把这不肖子孙往死里打才怪。 当然,洋子脑补的这出大戏自然是并没有出现,室町宏的女友大原丽香来了之后只是和宫城修次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甚至都不如和自己说话时的语气来得热情,把客套和划清距离做了个十足十。 也正像之前室町宏说的那样,大原丽香对赛马是完全没有概念的,几乎算得上一无所知。但她看着这对情侣过去机器上买马券的时候,对方却对操作按键并不陌生,便猜测估计是来之前知道今天的行程安排后立刻去恶补了些知识吧? 况且人家长得也很好看,说话温温柔柔,动作慢条斯理显得格外优雅,每一个笑容也好疑惑也好所有的表情都恰到好处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美女你为什么看得上室町宏这种家伙啊!!你看他对你的时候还会不耐烦,语气总是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感觉,真是幼稚透顶还爹味十足好吧! “你一直看着你哥他们干什么,羡慕?” “我?羡慕?”洋子转头看向对面原本看着报纸的宫城修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没在看了,反而一手撑在桌面上托腮看着自己。“只是替大原小姐不值而已。” “我说你还真不怕 50.第五十章 [] “你不去买几张马券赌一下吗?” 洋子回头看向宫城修次,然后摇了摇:“又没有室町家的马参赛。” “赌赢就行了嘛,怎么一定要执着于是不是自己家的?”一边说着,他一边拿起了专门报纸大概瞄了几眼,然后就轻微皱了下眉:“不对吧,这不是有你家的马参赛吗?” “是吗?” 见宫城修次把报纸展开递到了自己这边,洋子便也凑了过去看了看那上面的编号,又转头对着落地玻璃窗外还在赛前巡场的赛马号码对应起来。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熟悉,宫城修次就指了指其中两个号码给她看: “11号和9号都是你家的,刚才我还听阿宏介绍了一下,说是2100的场买11胜率大一点。你很少来这边?” “上一次还是去年了,编号和马看起来也不一样……我都不知道这些。” 少女因为侧着身子过来看报纸的动作,而和他挨得很近,所以宫城修次看不见她说这个话时的表情。 但他确实记得好像室町家一直管得都比较严,看阿宏其实就能感觉到了,但即使如此,也还听对方说过对家里女孩儿的要求甚至更高一些……因为宫城家这一辈只有他和他大哥两个男孩,所以他也不太明白一般会对不需要学习能乐的女孩能有什么样的‘高要求’。 此时,他却因为这些只言片语而窥见了一斑。 “应该是退役了,有些马如果状态不好的话,一两年就退役也是有可能的。你不经常来肯定不知道的嘛!我本来还以为你以前老是想和我们一起骑马玩,所以阿宏应该会常带你来……结果倒是想岔了。” “你想听实话吗?” 大概是对方说话的语气比较体贴,况且洋子也知道,别看宫城修次以前对着女人的时候满嘴跑火车,但实际上他是个嘴很严的人。当初自己也没少在他面前说室町宏性格糟糕,这家伙也都是笑嘻嘻地说上几句,却从来不会和当事人讲。 所以在宫城修次说完话收起了报纸又坐了回去后,洋子并没有动,依旧保持着上半身撑在两个沙发中间的茶几上的姿势,甚至压低了一点声音。这下让原本拉开了距离的修次也学着她的动作凑了过去: “什么实话?” “我其实真的很讨厌室町宏,和他关系也没你想的那么好,他当然不会出去玩还带上我……这次要不是因为他不得不陪大原小姐,我还不一定能来呢!” 语毕,洋子才重新端正地坐回沙发上,还不忘朝着一脸震惊的宫城修次歪着头假笑了一下。 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从前的时候,因为室町宏干什么都老喜欢带着自己,搞得他那群狐朋狗友们都觉得是他们俩兄妹感情很好。甚至,由于她在赛车上懂的东西挺多,连宫城修次都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对哥哥有些‘崇拜’或者‘憧憬’的情感,然后才去私底下学习的。 完全不是好吗!!不要一看到女孩子会对什么马呀车的感兴趣甚至能聊上几句的时候,就觉得是不是她有个在意的男性对象,而这些是那名男性的爱好啊!? 当初她就特别想吐槽这些人的‘张冠李戴’行为,但在京都的时候,考虑到室町宏和自己处得如何这事儿关系到她毕业后能不能顺利搬回川崎,所以才不得不忍了下来。等回来后,她被室町宏带出会那些朋友的时候也少了很多,她反正忍着忍着估计习惯了,就懒得讲。 如今,本来就因为前几天对方拿伊佐那他们的事威胁自己,再加上其他的那些来自对室町家的怨愤,对祖父的焦虑,都让洋子越来越感到疲倦和失望。 人的情绪是有阈值的,当超过太多之后已经不是忍一忍就过去的问题。别看她好像仿佛很稳定的模样,其实已经是濒临崩溃边缘了。所以才会在听见宫城修次说那段话的时候,感觉到对方认为自己跟室町宏关系好的言下之意,洋子的脑子里便出现了上次室町宏威胁完自己后,拍拍屁股就溜了的情形来。 干嘛还要替他遮遮掩掩摆出一副什么好哥哥乖妹妹的戏码啊! 这样想着,她也如此做了。 反而让对面第一次见到洋子那总是沉静从容的脸上,居然能露出如此恶劣但情绪饱满的表情的宫城修次有些过于惊讶。他愣了足足一分多钟,才突然失笑一声,然后整个人趴在沙发扶手上笑起来,一只手甚至锤了锤面前的茶几,差点把中间放的那盏小台灯给弄下去。 “你小心点!弄坏了自己赔啊!” 洋子赶紧上手扶了一下,有些意外对方居然能笑成这样,她还以为他会觉得尴尬呢。也行吧,自己倒是忘了这家伙也不是个脑回路正常的,中二病再长大成熟不也还是打了一耳朵的耳洞以及还是喜欢染些夸张的发色嘛! “不是,我说你……该不会这么多年你都在忍着阿宏吧?!” “岂止是他……”洋子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对面有没有听清,然后才加大了一点音量:“对啊,我是忍者神龟,行吧?” 少女轻微翻了个白眼,过于生动的表情让脑袋还趴在扶手上的宫城修次有些看呆了,他撑起来歪在沙发上突然也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虽然还带着笑意,但却总觉得有些难过。 “别忍了,如果真的很痛苦的话就不要再往后退步了。” 底下的赛马们已经巡场结束,准备进栏比赛,洋子看过去的时候就发现宫城修次左手撑着脸看向外面,但眼神明显没有聚焦,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而且,他手上之前戴着的结婚戒指也取下来了,整个手指空空如也。 感觉到旁边的视线,宫城修次转过头来和她对上,又恢复成以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模样:“你那是什么表情?觉得我这样的人不可能说出这么深奥的话?” “你也知道?” “那确实,放以前的话还真是说不出这种感叹……你知道我妻子是怎么死的吗?”他倒是承认得很快,但话题转得更快。 “是乳腺癌。其实很早的时候我们那个家庭医生就说过她,她家有遗传病史,自己还心思太重情绪郁结有抑郁的风险,我也跟她讲过没必要把什么事都看那么重,别老是去在意外人的评价……可是你也知道了,结果就是这样。” 宫城修次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外面正在进行的比赛说着 51.第五十一章 [] 其实在室町宏要洋子周末陪自己去赛马场的那天,她就已经和伊佐那讲过这周去不了他家里的事了。但她没有很明确地说明缘由,毕竟整个事情解释起来就会扯到堂哥用他们俩的存在威胁了自己这点上。 除非她选择撒谎,或者随便找点什么理由编一编……但她实在也不是个对谎言很擅长的类型,倒也不是说不会找借口,她只是觉得一个谎一个谎地圆下去太容易让自己产生负罪感了。 然后她就直接模糊掉了原因,反正两个人经常聊天的时候也不会事事都要理清逻辑……况且谁能想到真的就这么巧,他们偏偏都在同一天来到了同一个地点呢? 而伊佐那会到川崎赛马场也很简单,和横滨红虎堂的那群人应酬罢了。 这是个在横滨制霸多年的老牌帮派,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世纪7、80年代,组织内的成员结构也很复杂。 作为东京内湾的港口都市,早期的横滨极道内有着很多从南亚、东南亚还有亚洲其他地区来的外来人口。当时的横滨地下社会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鱼龙混杂,红虎堂原本也不过是个不显眼的小帮派,后来因为和HK还有TW的帮派合作才逐渐做大。 时至今日,到现在内部也按国籍分了好几派,以中华街为据点的CN一系更是占了红虎堂的大头,这次和东万接触的也正是这一派系的人。 之前两方人马在中华街附近的地盘和店铺上有不小的摩擦,东万在横滨属于新兴的组织,而且势力重心也不在这里,大部分都是前天竺的人在管,按之前乾青宗汇报的那样,他们抓了来捣乱的人好几次才逮到对方,得知了针对东万的是红虎堂。 后来你来我往好几次,差点动了真火的时候才被红虎堂的一个高级干部发现了不对劲,属于CN一系的副总长林乐虎私底下亲自找到了伊佐那他们和谈,东万也把之前抓到过的捣乱之人交给了对方,让他们清理内部矛盾。 帮派内的斗争,千百年来也就不过是围绕着一个利益分配不均。红虎堂内东南亚一派的人不满他们CN一系和总长的本国派更密切,还有副总长的林乐虎在中间横插一杠,便想通过东万来挑拨他们两派的关系,然后从中上位。 计划确实是很经典也够用,只这些人低估了东万的实力,以为不过就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们,学着社会上那一套搞些逞凶斗狠充面子。这种一看就是血气方刚,经不起挑衅的半大小子们肯定忍不了一点气,知道干不过也很有可能逞强也要硬上。 哪知道却是挑来挑去,挑了个最难搞的。 伊佐那虽然从来不是忍得了脾气的人,但他很聪明也目标明确,稀咲跟着他的时候,他常常会观察这家伙是怎么做的,自然也明白很多时候不是硬着头皮干死对方就能完事儿。 他要的是让东万站到更高的位置,是能够作为东京乃至日本最大的极道帮派而存在……不到那样的地步怎么算得上建立起了自己的‘王国’呢? 所以在林乐虎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个机会。 红虎堂内部肯定不像对方说的那样,本国派和CN派关系好,东南亚还有中亚派眼红嫉妒喜欢到处搞事添堵。就连他们东万看似简单的三足鼎立,不也私下并不完全和睦吗?更何况那群人中间还隔着国籍一层历史性因素。 反正左右就是卖个面子给这位副长,示示好而已也不吃亏,对方上门的态度也很诚恳并没有见他们年轻就端架子,双方都有意的情况下,关系自然很快升温。 而这次来川崎赛马,正是应了林乐虎的邀请。 这个出身HK但是在TW长大的男人,高中左右的年纪才随着再嫁的母亲来了日本。亲身父亲是当地山民出身,相当擅长饲养家畜,后来被聘去了附近一个马场给富佬养马。他从小在那儿长大,自然对马有着特殊的情怀,到了日本这种高度城市化的地方后就一直有些遗憾。 横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马场,所以这个大型的川崎赛马场他当初投资了不少,也算得上是个小股东,室町家投的那点钱连人家零头都算不上。 林乐虎人如其名,是个看起来很好说话,很豁达的彪形大汉。平时看着根本不像什么混极道还做到副长位置的人,只会觉得是个笑很大声的爽朗大叔,只有熟人才知道他狠起来有多恐怖。 也正是因为这样,对着始终带着点笑的伊佐那,林乐虎总觉得他们从某种角度上来讲还挺像的,看伊佐那时就仿佛看到一个相似后生的玄妙感。特别在得知对方有菲律宾血统,本身也不算正经日本人的时候,更是让他越发欣赏这个年纪轻轻就在关东的地下社会占有一席之地的青年。 川崎赛马场这周的比赛算是为年初的大型赛事做预热,不管是为了感谢之前东万在他们内斗时的举手之劳,还是自己本身就想和伊佐那多接触接触,林乐虎此次完全是出于私交的关系把对方叫出来的。 可偏偏就这么巧,如果洋子这周要来他家,伊佐那肯定就拒绝了。但她不来,他没什么事儿,想着东万对红虎堂也有着自己的算盘便来了。他们约的时间很早,一直都在进门左侧的单独高级贵宾室内,并没有在外面的贵宾厅逗留过,洋子他们后面来的时候,也只看到了那门口站着的黑衣保镖而已。 而且伊佐那对赛马也不太感兴趣,反而是跟着他一起来的可可和林乐虎聊中华街打算扩建的事情聊得很火热。他全程都有些游离,脑子里想起的反而是洋子之前和他聊过跟马有关的话题……大概就是讲那些男人觉得女孩子不适合骑马所以她特别不爽。 “还有一个半圈,要决出胜负了!走,我们近点去看!” 下面的比赛似乎接近尾声,林乐虎显得很激动,他一下站了起来邀请周围的人跟他一起往落地窗外凸出去的露天看台走。 伊佐那跟着走出去后,只随便站在了看台右侧,底下的赛马们经过他们面前这一块儿后继续顺着沙地跑道朝右边跑去。他看着那些奔跑中的赛马,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让洋子骑在马上的话 52.第五十二章 [] “哈?!” 洋子听见这话后马上转头看向了伊佐那,对方却微微仰着头朝她挑了挑眉,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这让她一下从惊讶然后慢慢转变为脑子快要宕机一般,一时竟然愣在那里了。 而对方显然也不打算进一步解释或者缓解她的尴尬,他就随着她一起站在那儿,什么也不说,就这么歪着头盯着对方看。 直到洋子终于有些反应过来后,她才逐渐脸红着转过了头去正准备继续拉着他往前走,只是在感觉到手里,另一个人的皮肤下传来的温度时,她又立刻被烫着了似地抽了回去。 不行不行不行!!稳住啊洋子!!这家伙肯定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你明白的,伊佐那就是那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他很可能没有别的意思!!这孩子很直接,心思也不复杂你不要误会啊啊啊——!! 可是,可是……怎么办她还是心跳加速,这不应该是对待朋友会有的表现吧?别太龌龊了你!不许多想不许多想…不许想了! 正在她闷着头往前走的时候,洋子感觉到自己刚才抓着伊佐那但抽回的那只手又被人拽了回去,这次对方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让她不得不回过头——男人微微弯下了腰凑到自己面前,两边的耳坠总是因为对方的动作而轻微摇晃,像是催眠师手里的道具一般,老是叫她忍不住被吸引。 “所以你把我叫出来,又什么都不说吗?”伊佐那对着洋子眨了眨眼,尾音的语气让她觉得男人有些困惑还带点委屈“我可是很忙的,洋子。有笔大生意在谈哦。” “抱,抱歉…我只是…原来你今天来这里是在工作……那你要不赶紧回去?” 她立刻摆了摆手,想了想越来越觉得自己过分,然后就推了推伊佐那的胸口,似乎要他赶紧走。但一想到这会儿过去万一和室町宏撞上了又该怎么办?早知道自己不该一时冲动把对方叫出来的……所以她刚才为什么会想到要赶紧先和他见面来着?这不是把事情搞得更像……那个什么偷…什么了嘛! “算了,都已经出来了。为了洋子的话,我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伊佐那见她似乎有点左右为难的模样,便见好就收,立刻转移话题到他真正想问的事情上“所以,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说周末没空就是…丢下我和别人一起出来约会?” “才不是约会呢!” 洋子拉着伊佐那坐在了走廊边放置着的长凳上,说话的时候还不忘翻了个白眼,一看就很不爽:“刚才不是说我堂哥在嘛!他和他朋友约了来看比赛,结果大伯母非要他把正在谈的相亲对象也带上一起。可能他就是怕三个人的话会尴尬吧,再加上我正好也认识他那个男性朋友,就要我一起陪同一下。” “可我看你和那个,男性朋友?关系也很好啊,应该不只是认识吧?感觉比和我…嗯,还有鹤蝶都要好……鹤蝶知道的话会难过的,他一直没什么亲近的朋友。” “没有那回事!你可别去跟鹤蝶乱讲!真的只是认识……我和宫城修次已经快两年都没有见过了。他还是观世流宫城宗家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真的很讨厌业界这些世家,我连自己家的人都合不来,和他更不可能成为什么要好的朋友。” “这样啊……” “对呀。”洋子想了想,感觉自己好像真的算得上亲密关系的人……竟然除了从血缘而来的绫子以外,似乎也就只有伊佐那跟鹤蝶他们俩了。初中的同学,包括现在高中班上的一些同学,其实相处都很平平。 大概也是吸取了初中时候的经验,进入高中后她没有再那么高调地表现自己,但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做,反而是有选择性地观察了一些感觉能合得来的同学后再和他们交往并相处得更加熟悉……这么一想,她其实目的性也挺明显的,和身边这些同学们之间的关系,根本算不上是很纯粹的感情。 “真要的说的话,我好像只跟你们俩关系好……”说着,洋子感觉到伊佐那原本看向其他地方的眼神又转回了她脸上,只是依然不是特别有兴致的模样。不应该呀,每次这么说的话,他雾蒙蒙的紫色眼睛总会变得特别漂亮,闪闪的……啊,她知道了:“特别是和伊佐那!你是我最要好、最要好的友人了!” 没错,洋子,别总因为伊佐那对你的那些依赖而胡思乱想,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也可以是逐渐加深连结的家人……所以,不要用你成年人的龌龊心思去亵渎这样单纯美好的感情。 但她并不知道,面前听完话后终于勾着嘴角笑起来的男人,从某种角度来讲和她想着的是同样的一件事。 对于以前的伊佐那来说,洋子说的这些自然会让他非常开心,可那是他当初还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要的已经够了,现在才发现单纯的靠近她不过只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罢了。 他要的是更深入的,更唯一的东西。 不,不能着急,会吓到她的。高明的猎人只会在一击必杀时才出手,现在还不到最佳时机……他要让洋子彻底地、全身心的属于他。 那一天应该很快就会来的,他有这样的预感。 至于那个叫什么宫城的男人?伊佐那在洋子没看见的时候,垂下眼帘掩盖住了其下的那些杀意——等到了某个恰当的时候,自然就会消失掉。 两个人又坐在那聊了一会儿天,洋子便催促着让伊佐那赶紧回去,她可不想耽误了人家的生意和工作。只是为了避免被室町宏看到,她选择了先进贵宾厅,去了4号座次和对方聊天以吸引注意。 这个时候比赛已经完全结束,室町宏买的马券都是自家的马,自然是一张都没有中。倒是大原丽香,中了一张复胜和一张三连复,对于第一次赌马来说已经是很好的运气了。洋子过去的时候就感觉到室町宏整个人都有点不爽,大原坐在那儿也略显局促和尴尬。 还好自己正巧过来了,不然让人家一个女生这么被晾着多不好。 “大原姐好厉害!一会儿 53.第五十三章 [] 那天回去的时候,室町宏盯着洋子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搞得她有点毛骨悚然。本来以为这家伙该不会背地里要搞什么事情,但一周多过去也没见什么动静,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有没有可能被室町家催婚这事儿压得,已经不是神经病而是变态了吧? 可室町宏让洋子搞不懂的情况太多了,所以她也没太把这些当回事儿。天天揣测室町家的人在想什么,她想得过来嘛!况且这周正好进期末,等春假一过,开学后她就16岁了,担心祖父一毕业就让她联姻,她可是打算努力学习考名校的,才没空管这些。 期末的时候她果然还是以年级第一的成绩结束了高一生涯,只是这个结果告诉到室町道明那里时,并没有得到什么反响。 没关系,只要他没提联姻的事那就是好消息了。 所以春假的最后几天,她打算趁着祖父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迂回着去和管家山田叔说她要去参加假期实践课题组的学习会,然后偷偷跑去伊佐那的公寓。年底年初的时候家里总有很多应酬,再加上之前忙着期末考,她可是快一个多月没见过对方了。 一路上,洋子都心情很好。按她的性格来说,对着其他人不管是找理由还是隐瞒或者撒谎,一旦做了这样的事她都会有些惴惴不安,可奇怪的是,一旦面向家里那群人时,她却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她到伊佐那的公寓时却发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去楼下鹤蝶家看了看对方也没在。洋子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邮箱确认了昨天是有和伊佐那发邮件说她今天要过来的……明明他也深夜的时候回复说一句‘好’。 也不能这么想,伊佐那这么晚才回复,说不定是正好赶上东万那边有什么事需要他去处理。毕竟他们的产业好多都是夜晚才营业,晚上算他们最忙的时候吧? 对着手机的回复页面看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合上翻盖收了起来,最终没给对方发邮件,怕伊佐那要是正在忙的话,就打扰到他了。然后因为有些无聊,她在沙发上坐着发了会儿呆,突然有些疑惑地想到: 为什么会觉得无聊呢?她其实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吧?可以练习之前还没学会的小号曲谱;可以用模拟器跑一跑新的路线甚至刷之前的记录;甚至她今天真的有把学校的小组课题带出来,还想着有空的时候可以做一下……因为正好是和社区福利相关的内容,她本来想着能问问伊佐那他们的意见。 你看,她有这么多选择,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仿佛无所事事一样,有些提不起劲? 洋子打开了茶几上放着的书包,把那几本参考资料和笔记本拿了出来。原本是想着先整理一点先行数据,结果却是在盯着封皮看了一分多钟后,从来都是‘三好学生’的她第一次有些抵触,一点也不愿意动。 整个公寓里,感觉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直到玄关处传来了锁口转动的声音,她才仿佛被惊醒一般,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朝着门口快步走去——果然看见了穿着东万那套黑色长风衣的伊佐那正站在那里。 “欢迎回来,伊佐那!” 看到他的瞬间,洋子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没什么劲头。 她习惯了伊佐那的存在,习惯了什么时候身边都有他。 从两个人重逢后,每一个自己人生中算得上重要的时刻,他都没有缺席过:每年的生日和节日;学校的活动;初中的毕业式;甚至考高中这样的事也是他陪着自己去的……还有好多各种各样的第一次。 所以那些百无聊赖的感觉,不是无事可做,而是失落。 对于自己来讲,这个男人不止填补了她的某一段关系而是很多段:是朋友,还是亲人…或者别的什么……不行!她不能这样深想下去,她已经足够依赖对方的了。 她摇了摇头。 而见少女飞奔出来的时候,白发的青年其实就有些忍不住想勾着嘴角笑一笑了,但还是被他压了回去。所以看在满心欢喜的洋子眼里,便是对方抬眼看了自己一下,然后便转身换鞋脱外套,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冷淡。 “你怎么了?昨天熬夜工作的吗?” 对方的行为不由自主地让洋子也有些患得患失,她没什么感情经历,曾经的那段人生中她所有的关系都是相对健全且正常的,对于自己此刻这种把所有的情绪都紧系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件事没有任何的警惕和防范。 甚至,她都没有察觉到,原来自己已经在被面前的人带着走了。 伊佐那确实是刻意冷了她一下,他其实一直都因为洋子之前在赛马场的时候,跟别的男人有看起来亲密的互动一事而相当不爽。哪怕理解了当时少女给出的解释——况且,她后来就像那件事没发生一样,忙着期末考,然后整个春假都快过完了也没来找过自己。 但因为自己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好孩子’的模样,如果真为这样的小事而表达不满的话,他也会担心被发现什么端倪。所以就在想,从来都是自己观察着洋子;想着她需要什么而配合着去做;让她感觉和自己相处一直都很顺心与舒适……那要是他现在突然往后退一步呢?她会是什么反应?跟上来吗?还是也退回去? 很显然,这会儿站在玄关处有些踌躇的她已经给出了最佳答案了。 男人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终于好受了些,他这才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笑了一下,让他看起来不再如刚才那般离得很遥远:“是啊,好累……我从池袋赶回来的,那边的店铺有人闹事,我带着人去了,一晚上没消停过,现在鹤蝶还留在那儿处理后续。” 说着,两个人走到了客厅坐在了沙发上,这时伊佐那才看见面前的桌上竟然放着看起来应该是作业和课本之类的东西。 “很严重吗?!你们没事吧?”她站了起来,先是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着他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 伊佐那任由洋子看了个遍,才抓着她的手臂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解决起来麻烦点而已。” 真要说的话也确实不过就是赌场里有人想逃债而已,事很小,也很常见。但这个人是红虎堂那边一直在找的人,因为不知道两者有什么过节,但目前东万和他们交好也有点自己的心思,所以他特意去了一趟,看能不能从这个赌鬼嘴里审出点什么。 那个男人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但好歹有了些 54.第五十四章 [] “相亲?” 听见这个词的时候,洋子有种那片一直笼罩在头顶的沉沉乌云终于在一声响雷中落下了雨滴——这般果然还是来了的感觉。 “我下周要去京都参加观世流的一个活动,你和我一起去,到时候跟学校先提前请好假,大概要个三、五天的,你先请一周吧。” 室町道明看了一眼跪坐在面前的女孩儿,她始终没有抬起头看,而是姿势端正地跪在那儿低头盯着面前的榻榻米。某个瞬间,他还在想,洋子此刻的模样和绫子还有阿宏都没什么区别,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学会了听话。 好半晌没见对方有反应,他也懒得说什么,重新靠回到坐垫的扶手上,拿起了眼镜正准备戴上后开口叫她回去时,少女突然就抬起了头来。 “您有考虑过,如果我不相亲,不那么快结婚的话,或许能给家里带来更大的收益吗?您应该是对我一直以来的成绩都没有过于明确的概念,但我其实常年都是年级第一,各科老师都说我是可以去考东大等名牌大学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打量着祖父的神色,见他此刻低着头正在把玩着手里的折叠眼镜,似乎并没有阻止,洋子更是鼓足了勇气继续讲道: “下周开学后我才刚刚高二,只需要两年不到的时间,家里是可以出一名高材生的。而且我在未来的专业选择上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倾向,但我见到不少学校都是有和能乐相关的研究室以及课题,以室町家的底蕴我完全可以……” “你也知道你是室町家的人?” 突然被打断的洋子愣了愣,然后马上微微往前倾斜了一下身体,带着明显的急切:“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也明白未来或许是可以去学一些更多的东西回来帮助到家里的,我有这样的信心。我也觉得,这比我早早就订婚,然后高中毕业就结婚要更具有持续发展……” “可我不觉得。”室町道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眼镜,抬头直视向洋子。 少女和小时候比起来已经变了很多,哪怕他也不太关注这个孙女儿,但比起对方那个不成器的父亲来讲,他到底还是分了些心思在这个女孩儿身上的。 她长高了不少,黑色的长发梳成一个公主头;眼睛很像她去世的母亲,标准的双眼皮和大大的杏眼,瞳孔是浅褐色。只这双眼睛,就和室町家遗传的丹凤眼以及深黑瞳色完全不一样,所以哪怕她一丝不苟地跪坐在那,室町道明也很难把她和家里另外两个孩子联想到一起。 而且室町洋子从小就相当聪明,也很会审时度势,争取机会。 原本,他也是打算将她养到大学毕业,堆一堆履历,然后再考虑像给室町宏的安排那样,联姻一些业界外的富商家庭,进一步提升室町流的经济基础。 可他等不起了。 在室町家为所欲为几十载的室町道明,前段时间因为一直觉得背痛,家庭医生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就去了一趟附近的医院进一步检查,然后猝不及防地,他被诊断出了胰腺癌。 这是一种相当可怕的疾病,因为其伴随的巨大的,难以忍耐的痛苦常常被说成是万癌之王。今天早上去医院的时候,医生就建议他最好早做化疗的准备……他不是承受不起这些身体上的折磨,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讲死亡和病痛并不可怕。 唯一能让他恐惧的是,他看不到室町流的未来。 二儿子丞次郎确实还算能顶得住;室町宏虽然在能乐上表现平平,但庶务却很敏感,估计是跟在他父亲身边比较久了;而年轻的弟子里面,也有那么几个可以重点培养;甚至,他现在和师兄搭上了桥,绫子嫁过去后和金春流的关系更加稳固,他们的那些公演也好活动也好,都会提携自家。 等室町宏结婚后,也不用担心资金问题,可以把现在的剧堂翻修一下,再砸点钱搞些宣传也好联动也罢……反正这些新鲜玩意儿肯定又能吸引到很多人前来。他只要把第四代给培养好,亲自带在身边教授,那整个室町流又能往后续上至少两三代人了。 这些计划在室町道明看来几乎是天衣无缝,非常的完美。可他唯独忽略了自己,作为整个计划的核心,他要是出了什么事,那整个室町家也等同于全完了。 他太自负了,总以为什么都该按着自己的计划与步调来走,殊不知命运和生活本就充满了各种意外。 但室町道明是个很强韧的人,在他明白这个计划不行后,就只能换别的方法来尽可能地延续室町流,他不想做家族的罪人,让这个流派直接毁在自己手上。 而这个时候,宫城家的人找到了他,提出他们家那个小儿子,宫城修次,对洋子一直很有好感,他之前的妻子因病去世,正好可以先私底下订下婚约,等洋子毕业后再结婚,两边都有缓冲期,里子面子都好看。 那个叫宫城修次的人,室町道明当然记得,是室町宏在观世流学堂里认识的好友。之前他确实也考虑过对方,毕竟是和阿宏完全不一样的,相当有才华的年轻人。但很明显,作为在观世流里排得上号的宗家,宫城家那个老头子当时很是看不上他们这种小流派。 先是拖了室町家一段时间,然后突然就传出了和另一个笛方大家的女儿订婚的消息。 结果现在,也不知道想不通了还是开窍了,也许就是明白到底是二婚,所以才又找了回来,重新问室町道明有没有意愿。 笑话! 哪怕他们算不上那样的大流派,可他室町道明多要强!所以他虽然没有立马回绝,但也尽可能地不想和宫城家捆绑,而这事也给他提了一醒: 如果让室町洋子和观世流的后生联姻,他们室町家就相当于有了两个大流派的资源,哪怕自己死了,没能力培养出可以做顶梁柱的下一代,但有这么两尊大神提携,至少室町流短时间内是不会没落的。 不过就是稍微没点尊严,需得捡别人手指缝里流出来的蝇头小利……但谁叫他们这一辈儿的人里,没有能顶得起家族门楣的人呢? 而正好,观世流这个月底,也就是下周开始,会有一些商 55.第五十五章 [] “好!好!” 室町道明连道两声,抬手指着对面吼完后收起了笑容,用一种冰冷又绝决的表情看向自己的洋子:“我早该知道的,你这种养不熟的狼崽子本来就不该生在室町家…但你现在就在这里,随便你感到有多厌恶都可以,你这辈子至始至终,都只能是这个家的人!” “我本来是让你自己去挑,至少你还能多看看,找个合适的人选,再好好相处一下……连你姐姐绫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可既然你不珍惜这个机会,那就什么都别要了吧,室町洋子,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在被关进那个熟悉但又陌生的仓库时,洋子恍惚间觉得就好像是又回到了当年被逼着去京都的那次一样……那时她很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自己深陷在这个小仓库里被折磨到发疯。 可现在,她竟然觉得自己情愿去面对黑暗和逼仄带给她的生理性恐惧,也不愿看到室町道明的那张老脸。 下周她就开学了,再下一周就是她16岁的生日,可是谁在乎呢?对于室町道明来讲,她的所有努力不过是个笑话,仿佛就是头即将出栏的猪一样被拉出去卖个好价,毫无尊严。 其实她是个很少放弃的人,曾经的自己行走在世界各地,去过贫瘠的乡野部落,也到过战乱的废墟之城。那个时候,看到再不可理喻的现实,她也从来都没有妥协过,仍然拼尽全力地帮助部落建立学校甚至律法体系;在废墟上搭建医院和康复中心……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带去的是希望。 可重活一次,她在这个世界里,在室町家不管怎么挣扎,却不知道还有什么路可以走。或者说,路已经走到头了,一眼就能看见祖父给她规划的未来是如何的。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哪怕有一线生机,也会毫不犹豫、竭尽所能地去抓住。可当明白过程的拼搏和结果的好坏并不成正比关系,这些不过就是既得利益者粉饰太平的狡辩,人生最常见的不过就是努力白费。 当她知道作为未成年的自己,此时无论如何也脱离不了被室町道明摆布的命运时,洋子突然懂得了哪吒自刎以还血肉的故事内核。 原来在没有爱的世界里出生,在没有选择的人生中长大,那些自己曾经带着怜悯目光看向的人们的经历,是这样的。那她确实没有什么资格去可怜人家,因为轮到她时,她什么也做不好。 你看,虽然联姻这件事她是肯定没办法的了,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但室町道明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这次一点回旋的余地也不给,看来她只能考虑是和对方结婚后找个什么理由离婚。 到时候她已经离过婚了,只要不回室町家,自己跑得远远的在外面生活不被发现的话,谁还能把她带回去吗?其实也还是有机会的,对吧? 但哪怕知道这些呢? 洋子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找到那个巨大的、堆满杂物的架子旁——这是她相当熟悉的角落了,每一次被关她都是在这里,连此刻靠着墙壁滑了下去后坐在地上的动作也一模一样。 她朝着右边把头轻轻放在了架子上,双膝卷曲起来被手抱在了胸前,初春的夜晚还带着些冷峭,她又不得不紧了紧手臂的力量。 闭上眼的时候,精神并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放松,黑暗中轻微的声响也会让她的大脑开始不由自主地疑神疑鬼,那种被粘腻且浓稠的东西包裹着的恶心感不断加深;那些不知道何处而来的手在她的身体上胡摸乱抓…… 想要尖叫,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石头一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这些都是来自她的大脑在面对害怕的环境以及相似的场景时做出的应激反应,那些不明所以的自毁念头不过是突如其来闯入脑子的侵入性思维,这并不是自己的本意。 所以她应该去抗争它,去解决它,去结束这种恶性循环。 可洋子办不到,就像她知道哪怕结了婚又不是不能离,天没塌下来,还没完全走到绝路,她却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去积极应对——这大概也是和小时候被关进来的那次唯一不同的地方,那时自己还没重活几年,仍然想要挣扎着再站起来,不像如今, 她累了。 而另一边,室町道明在把洋子关起来后就一直很生气,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就有些不好,当时便叫了救护车被送去了医院,家里果然如同他想的那样,他一倒下后就乱成了一团。 管家山田健倒是记得洋子还被关在仓库,也按时送了饭菜去却不见她吃。他担心地开门进去也看时,却见她人不过是坐在一个靠着架子的角落那儿,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睁着,问什么也不说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原本他还想把这件事报告给室町道明,但对方这两天都在医院,思来想去,他也不敢让已经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再生气了。左右为难下他只能去了一趟山脚下的剧堂,把这个事情告诉了洋子的亲身父亲,室町丞次郎。 丞次郎知道后,也很快推脱掉了剩下的两场演出,回来看了洋子的情况。只是这个几乎没出现在对方人生中的所谓‘父亲’,他的出现根本不够分量,自然也无法让少女有所反应。 直到第三天上午,室町道明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知道这件事后,气得一下车便往这间仓库走过来,而路上遇到了刚得了消息从学堂赶过来的老大室町丞太郎,对方上前搀扶着气冲冲的老爷子,甚至差点没跟得上他的脚步。 两个人刚过来就见到老二丞次郎正跪坐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的洋子不说话,而脸色苍白的少女却抱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就像两尊石像一般,看得室町道明一肚子的火。 这爷俩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一把夺过室町丞太郎手里没来得及放下的教鞭,走过去狠狠朝背对着自己跪坐在那儿的丞次郎的脊梁骨就‘啪!啪!’抽了两下:“你们俩在这里演给谁看?丞次郎!你多少岁了!是要气死你爹我吗!?” 跪坐在那的男人挨了两鞭子,最终还是不敢说话,便垂下了头,只是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深知丞次郎性格的室町道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 56.第五十六章 [] “我跟你讲,绫子,这趟浑水你可别去参与!你现在是有婚约的人,别到时候闹出点什么事,把你和金春家的事儿给搅黄了。” 绫子看了一眼把自己推进房间后还在滔滔不绝的母亲,然后垂下眼睛并没有回应。 这样的反应立刻让对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一掌拍在了她的肩膀上,语气急躁了很多:“你从小就不让我省心!你爸也是,现在老爷子得了这么重的病他还一天天呆在学堂里,现在是干这些的时候吗?!不赶紧多帮阿宏争取点好处,难不成以后我们一家子就指着你那个没用的二叔过活?!你看看他们家就两个人都能乱成这样!我也是操碎了……” 后面母亲所有的絮絮叨叨都被绫子选择性地屏蔽掉。她早就习惯了,任由对方说了一会儿发泄一下后,只要自己一直不搭腔,母亲就会觉得和自己这样的‘木头’说这些一点用没有,很快便会放弃的。 等到母亲埋怨了一会儿自己一点家里的忙都帮不上后,果然就一脸悻悻地离开了她的房间。绫子这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些焦虑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不可能任由洋子这样下去,对方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以绫子对自己这个妹妹的了解,她知道对方看起来好说话其实也相当倔强且果断,一旦真的做下了某个决定,洋子向来都是毫不犹豫地计划然后实施。 绫子走到窗户边,伸手狠狠抓着窗棱几乎要把指甲都刻进木头里,她看着外面黄昏下逐渐暗淡的天光,胸口酸胀的疼痛感一下一下传遍全身,她皱着眉头忍耐一般紧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在这个腐烂恶臭的地方,谁都可以去死,唯独洋子不应该。 做下选择后,绫子当天晚上便趁着家里人都睡着了,悄悄带了一袋子食物和水去了那个后院的小仓库。她先是在大门的位置扒着门缝朝里面轻声叫了几次洋子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后又小幅度地拿着铜锁慢慢敲击着门板。 “谁?” 终于,也就不过几分钟后,仓库内传来了洋子的声音。绫子立刻舒了一口气,说话时轻松了很多:“是我,绫子!是我!别怕!” 悉悉索索的声音越传越近,感觉到应该是洋子朝着门口走了过来,绫子侧着头立刻贴在了门板上:“我给你带了吃的喝的,我从那边顶上的透气窗给你塞进来,你等一下哦!东西不是很多,我想你饿坏了应该吃不了几口……我去搬一下旁边那个梯子,别急……” “……不用了,绫子姐姐。”她看不见里面说话的洋子是什么表情,但绫子听见对方开口前轻声笑了笑“我发现自己做不到像你们那样,我太痛苦了,我想结束它。” “怎么会呢?!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啊!你比我,比我哥都勇敢多了。其实我都很羡慕你的洋子,我甚至嫉妒过你……嫉妒你怎么能不断想办法去挑战家里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你总是那么不服输,所以这次也……” “或许还有办法,可是我真的好累。”绫子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一点一点滑向了木门的下面,她想着对方或许因为觉得疲惫所以靠着门坐下了,便也蹲下了身去认真倾听“我也总是在忍耐,但我没法做到你们那样大度地去接受,所以忍下的所有情绪都只是在等着某一天会爆发。我试过了,没有任何的作用。所以就这样吧,反正这辈子也是白捡……” “我认识的洋子才不是这样!” 绫子忍不住手握成拳锤向了门板,她当然也收了力气,所以声响很小,可那个力度却顺着门板的震动敲击在了洋子的背上,然后穿透到她的胸腔里。 洋子听见外面的哭腔,猛然惊觉这是她第一次听见绫子这样毫无掩饰地在自己面前哭泣——明明对方小时候也经常逞强,可每次都会憋回去,哪怕掉了眼泪也只说是风迷了眼睛,从不承认也从不示弱。 “你不应该这样,洋子。你应该笑;你该随意地去喜欢或者不喜欢;或者去获得你想选的想要的……没有人该束缚你,所以别怕别担心,作为姐姐,我会帮你的,我会的!别再说丧气话了,好吗?” 对于绫子来说,洋子的存在最初只是一份好奇、是可以欺负的玩具、是耀武扬威的对象、是分享爱好的朋友、是吐槽家事的姊妹……也是她最后想要又不可及,便只能拼尽也要保留的,有关勇气与自由的火种。 “好吗?” 烛火微弱,星光暗淡,可这已经是她人生中难得的风景了。 “……好。” 在说出这个词后,洋子并不知道门外的绫子扒着门板垂下头去,一手捂住了嘴,无声地痛哭了起来。她只是从绫子的言语中,感觉到了对方需要自己。 原本洋子只是想着,伊佐那跟鹤蝶已经过得很好了,他们的生活已经走上了正轨,哪怕不需要自己也可以。反而是她这几年总是在依赖他们,甚至渐渐地也开始会像面对亲密关系一般去苛求他们了……她总是害怕自己越界,所以想着与其等到他们都烦自己了,不如就像现在这样,早点离开的好。 大家的日子都过得还算有盼头,有她没她都一样。而她自己呢?连自己的人生也处理不好,面对没有希望的未来她又不愿意妥协忍受。这种纠结和摇摆,时时刻刻都在脑子里打架,像拧成一团的锁链,拖累着她越来越软弱无用,所以不如结束一切算了。 过去的创伤和现在的崩溃,这些精神上的折磨在这几天内一直缠绕着她,某个瞬间还生出了一种如果自己真的死了会不会让祖父还有那些从未关心过自己的人有那么一点点波动呢? 是绫子告诉她,有人在乎她的,有人需要她的……所以,别为了这些为你哭泣的人去做让他们哭泣的事,别去强求根本不在意你的人最后会不会看向你。 再试一试,洋子,别让大脑的应激变化影响了你的灵魂,别去做情绪的奴隶。 而此时,门外的绫子也终于忍住了眼泪,她站起身来,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后带着笑意说到:“我去那边搬个梯子过来,你记得别离透风窗太近,免得砸到头,就在门口这儿别动啊!” 用来修建庭院的铝制梯子并不算重,只是现在是半夜,为了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声响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搬了过来。而且由于高度不太高,她还得伸长着手才能把一袋子吃喝的东西扔进去。 绫子还想着,可以的话 57.第五十七章 [] 其实室町宏是知道点内幕的,所以他本也可以袖手旁观,但不管是对洋子有那么些兄妹情还是心灵寄托也好别的什么情感。光是因为知道室町道明为什么突然要给洋子订婚这事儿,就让他突然感到了些抓耳挠腮。 说来也挺简单的,距离上次在赛马场见过宫城修次后不久,室町宏就被室町道明叫去单独谈了一次,那时他才知道自己的好友在离别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那家伙回去后居然跟家里人说想娶洋子?! 本来之前两边没联姻成功,就是因为宫城家看不起他们室町家,在这件事上室町宏和室町道明的想法出奇的一致:不想联就干脆点,拖拖拉拉好久后,突然又传出了订婚的消息,这和杀人诛心有什么区别。 去参加宫城修次的婚礼时,他还在化妆间和对方单独聊过这个问题,结果得到的回答是这家伙居然完全不知道室町家有要和自家联姻的意思……好嘛,看来是铁了心就没打算要联姻,于是干脆瞒着不说对吧? 所以在室町道明和他说宫城家现在又提起了这茬时,室町宏和老头子的想法又一次不谋而合:把他们家耍着玩儿呢?!虽然他也有些遗憾自己的好友没机会成为‘妹夫’了,但室町宏倒是很赞同当时祖父说的,他们也可以先拖一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紧接着家里就传来室町道明身患癌症时日无多的噩耗,以及……宫城修次提出联姻的这件事给老头子提了醒,对方准备尽快给洋子找到合适的联姻对象,最好比宫城家厉害,才算打了他们的脸。 当天室町宏就给宫城修次打了个电话,痛批了他一顿闲得没事做给他们家添堵来了。而对方显然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当时觉得洋子在家里要学太多东西,她其实很想早点独立出去。所以……我以为自己也还算得上不错吧,她嫁过来乐意和我过我们可以搬出去;不乐意就各过各的,我只是帮她离开你们家而已。’ ‘什么叫离开我们家!笑话,等我当了家主,她怕个什么啊!我这不是,还没当上嘛……有什么事不和我这个当哥的说,真是白眼狼!’ ‘你看,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她才想离开的,更不可能和你聊那么深了。’ 后来两个人又相互损了对方些什么,室町宏也记不太清了。但他唯一就是感觉到了,原来一直以为听话又乖巧的小跟班妹妹洋子,居然隐藏着那样隐秘的想法。 想离开室町家?哪有这么简单……哪怕祖父都不在了,可他早就用各种各样的安排把他们这些人全都捆绑在了室町家、室町流这艘大船上,都别想下去。 但当室町宏看见洋子用沉默但绝决的方式选择哪怕死,也不想待在这个牢笼里时,他转身往回走,一路上看着被庭院的围墙框着的四方天空,不知为何想着、想着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引得周围路过的佣人都在想,这大少爷又发的哪门子疯? 真正自由的灵魂,飞扬的思想,是关不住的。 “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你不去上学吗?”见对面的绫子站了起来,双手撑在餐桌上朝自己这边探过身,脸上也终于换上了一副恳求的表情,室町宏这才双手抱胸,老神在在地仰头点了点不远处壁龛里放着的那台老式西洋钟“现在不方便,下午老头去京都了,你没事就早点回来,我再和你说。” “你要是敢骗我你就完了室町宏!” 绫子站直了身体,第一次对着这个她从小就害怕的亲生哥哥说出了如此的威胁之语。说完,她提起隔壁椅子上的书包正准备出门时,就看见室町宏果然因为她的话,气急败坏地把手里刚拿起来的木制勺子朝着她旁边扔了过来: “室町绫子!给我好好说话!” 只她根本没有理对方,反而是快步离开了餐厅。 放学后,她怕拿家里的会被发现,就在学校的超市里先买了些吃的喝的,回家后也是先去了后院给洋子送食物。对方的状态听起来比昨天好多了,似乎真的已经不再存有死志,但绫子不敢去赌那个万一,所以又安抚了洋子几句才去了主屋一间空着的茶室。 “怎么不在你的房间里说,在这儿被听到怎么办?” “都说你傻你还不信!”室町宏盘腿坐在垫子上,招着手让绫子在他对面坐下“爷爷去了京都,主屋这边的会客室肯定是最不会有人来的地方了,在我那儿我还担心我们那个妈听到。” 说着,他朝着刚跪坐好的绫子面前甩出了一个信封,里面的东西随着惯性滑出来了几张,竟然是照片。 “这是什么?” 见绫子拿起了照片,室町宏才一只手撑在了曲起来的那条腿上:“洋子在外面有个男朋友你不知道吧?有点久了,我估计你肯定没印象,就是她和我一起去京都之前,在外面搞不清楚怎么认识的那俩孤儿中的一个。” 翻看着照片的绫子没说话。 照片明显是隐在暗处拍的,很显然这是室町宏找的人去跟踪了……大概率是什么私家侦探。里面那个白发深肤的男人她怎么可能没印象?她一直都记得,当时这个男人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和另一个黑发的男孩儿一起找到她,让她替他们还东西给洋子。 结果第二天洋子就去京都了。 没想到原来他们又早就联系上……照片里有对方开着摩托车来她们学校南门接人的;也有两个人甚至三个人去逛超市,逛商业街;还有两人分别出入同一栋公寓大门的……就像室町宏说的那样,虽然也有三个人一起的情况,可洋子明显和那个白发的男人在一起的次数更多,而且他们的说话和行为也很亲密,说不定真的是在交往。 不,这不是重点。 “你私底下调查洋子?!你想干什么?” 室町宏听见这话就不乐意了,拍了一下大腿道:“她自己漏了把柄给我!还不允许我调查一下啊?这不是有备无患嘛,反正我也没做什么。要不是我说给你听的,你们都没人知道这事儿……你可别跟我这儿大小声!” 被对方拿手指着后,绫子一屁股跪坐了回去,却还是皱着眉明显是不赞同。她努力了一下,依旧没什么勇气敢和室町宏对着来,只能退了一步:“所以呢,你的意思是告诉他吗?” “她这个男朋友,我那个侦探说……好像是个极道。” “极道?!” “没想到吧?”室町宏挑了挑眉“但孤儿嘛,也就在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混了,就算是混出头,不过是像这样进暴力团或者极道而已。” 室町宏抬起手往前微微倾身出去,用手指点了点一张三个人的照片中的那两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他们俩在的组织,好像在横滨那边挺有势力,我的侦探只试探性查了一下就差点被盯上…你也知道,我们家最要紧的就是名声,如果把洋子的事告诉对方,哪怕他就是带上个一两个人上门来找那臭老头闹一闹,估计就不会让她联姻了。” 反正要自己出面去顶前排帮洋子说话这种,他是做不到的 58.第五十八章 [] 室町丞次郎这个二叔,在绫子还有室町宏看来是个非常神奇的人。 按道理说他应该是父辈那一代,室町流唯一的顶梁柱了,整个剧堂的演出全都得靠他,甚至在川崎的名气在某些名段上已经远超了祖父室町道明的造诣。 可他本人在室町家却像个透明人一样,特别是对于绫子来讲,她在家里能见到对方的机会很少,除了家宴等节日聚会以外,偶尔也就是对方来他们院子里找自己的父亲商量事情时能遇到几次。 家里哪怕没有刻意提过,但是他们两人也都知道这位二叔当年的‘丰功伟绩’。从这一点来看,对方并不像那种沉默安静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而且绫子和室町宏的母亲小时候经常和他们抱怨说,丞次郎完全不管洋子的死活,搞得很多事都要这个当大伯母的去做。但其实绫子有见到过,洋子小时候房间里的很多玩具还有图画书等等东西,都是二叔自己买了交给保姆小坂的。 而此时,这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给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提议。 有一个瞬间,绫子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洋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果然是二叔的孩子,这样的一个想法。他们总是会安静,然后在某个时刻干脆地做出不得了的决定。 “二叔你……有想过如果洋子离开室町家,和这里再也没有关联的话……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回来了吗?” 面对绫子的提问时,室町丞次郎垂下眼帘看向了别处。他略微沉默了一小会儿,也不知道想着什么样的事,先是皱了一下眉然后又随着无声的叹息而松开: “那就别回来了。” 他无法爱这个孩子,因为他的所有关于爱的能力都随着妻子真希的去世而消耗殆尽。与其说洋子是自己与真希的爱情结晶,不如说她是两人的爱情毒药,彻底杀死了他们最后的希望。丞次郎一度以为自己是恨着洋子的,却在看见父亲掐着她的脖子时又明白,他能为了这孩子而妥协,继续苟延残喘、行尸走肉地活着…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个用微弱的声音仿佛在向他求救一样的小小一团,如今也只能和自己一般深陷在室町家的泥潭里,整个人缩在阴暗的仓库一角,走上和他差不多的寻死之路。 这样重蹈覆辙的螺旋让丞次郎无法再一次承受下去了。 原本他就不想要这个孩子,而如今,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就是放她离开。 或许洋子的自由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丞次郎看了一眼面前的绫子和室町宏,突然笑了一下:“就这样决定吧。” 三个人都相互//点了点头,室町宏立刻掏出了手机,翻开后站起身来走到圆窗旁边打了个电话给之前找的那个侦探,确认照片里那个白发男人和洋子经常出入的公寓地址。 而绫子则注意到丞次郎关上了木门走了进来,他跪坐在离自己有点远的地方,却伸着头看向刚才被她摊在榻榻米上的那些偷拍的照片。他看得很认真,看着看着,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微微柔和了一点,带上了些笑意。 正想着要不把照片递过去,她刚拿起几张准备往丞次郎那边给时,对方却先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阻止了她的动作,然后对上绫子不解的眼神后,只笑着摇了摇头。 “喂,过来记一下地址!” 还不等绫子说点什么,那边室町宏已经跟她招了招手,她便尽可能推了几下把那些照片都散开后才拿出手机走到哥哥身边开始记对方说的那个地址。 她写完,就赶紧查了一下过去的电车路线。肯定不能坐家里的车,而且那个地址从学校过去算不上远,只能看她明天下午放学后,找个理由去一趟。 第二天,绫子去那个公寓楼下等了三个小时,到必须回家的时间也没等到自己想见到的,那个深肤白发的男人。 第三天,第四天……在祖父马上就要回来的前一天,也就是周六的晚上,她终于见到了照片里那个五官模糊的白发男人和另一个黑发的男人。 而伊佐那跟鹤蝶从车上下来后,也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公寓门口的花坛边,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女,对方甚至一直盯着他们,很显然目标明确。 “你认识的人?” 伊佐那首先便微微侧头问了一下站在他身后一点点的鹤蝶。虽然别看这人脸上的伤疤确实唬人,但实际上稍微接触过的话就知道鹤蝶比起自己好说话多了,也相对比较温和。在涉谷有几个酒吧的风俗女,遇到什么难缠的客户总会想办法找鹤蝶帮忙……所以他第一反应是找对方的。 “不……但,有点眼熟。”鹤蝶轻微皱了下眉,摇摇头后又看向那个少女,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有些记忆模糊得想不太起来……“等等!”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猛地转过脸来,甚至伸出手抓住了有些疑惑的伊佐那的手臂,才低声说道:“你觉不觉得,她长得有点像那个女的!就是洋子的姐姐,我们小时候……” 联想到这一周多确实没收到过洋子的邮件,但他们两个也在东京有事情要忙,伊佐那原本还没在意,直到听见鹤蝶这样一说,他才感觉有了些不对劲。眯了眯眼睛,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甩开了被抓着的手,然后朝着那边站着的少女大步走了过去。 “找我?是……” “是为了洋子。室町洋子。我是她的姐姐,室町绫子,很早前我们应该见过。” 果然。有些不好的预感难得让伊佐那感到了些慌张,他看了眼身后跟上来的鹤蝶,打了个眼神后再转头对着绫子点了点头:“去楼上说。” 三个人一路上都很沉默,伊佐那更是冷着一张脸,进电梯时鹤蝶很自然地按下了他房间所在的楼层,刚才伊佐那已经和他示意过了,对方的房间有很多洋子的使用痕迹,在不知道来者究竟是为何的情况下,还是保险起见,去他家最好。 绫子自然也感觉到了这两个人似乎都有些低气压,进房间后她直接站在餐桌边拿出了自己包里的那个文件袋,放在了桌上后转头对着他们开诚布公地说道: “这是洋子的住民票和印章,还有一封已经替她填好盖了章的婚姻届,亲友栏也全部填写完毕。我们调查过了,知道你是她的男友,现在家里的祖父想逼她去联姻,洋子已经被关了一个星期了,实在等不……” “一个星期?”伊佐那还不等绫子说完,便走了过去一拳看似轻轻地锤在了餐桌上,但直视着绫子的紫色眼瞳里却冰冷到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你们室町家到底在干 59.第五十九章 [] 室町道明本来是打算待个三五天就回来,他也知道正主都不在,肯定很难谈妥联姻的事情。但有点意外的是,观世流宗家中,片月家长子的夫人居然在自己跟其丈夫聊起这些的时候表示,她记得洋子。 ‘是很早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她应该还在京都圣玛徳琳女子学院读书对吧?年纪还比较小,但很内敛沉稳,来参加宴会时和我婆婆说话也相当得体,我坐在旁边,看她们两个人一老一少居然聊得不错。’ ‘哦?母亲还和她聊过天?’ ‘是啊,婆婆后来在她离席后还和我讲呢,室町家这个女孩儿很不错,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以和家里的孩子多联系,感觉他们应该合得来。’ ‘那可是巧了……唉,说起来挺唏嘘,那之后不久我母亲因为疾病就去世了,看来这也算得上是些小遗憾,不过她认人一向很准!你看我夫人就是她给我定的。’ 后来的一切就顺其自然了,室町道明和片月宗吉看了洋子之前在家里试和服时顺便拍的照片,然后又讲到了她成绩一直很好,以及花道茶道都学过,料理也很擅长等等各种的技能。 ‘这孩子唯一有一点不太好,就是像你们说的比较安静而且内向,所以这次我也没带她出来。这才刚刚16岁,免得孩子会多想嘛,但订婚的事也确实该考虑了。’ 哪怕双方都有意,室町道明也见过了片月宗吉的儿子片月淳一,看起来相当一表人才,只是身形比较消瘦些,对方见到洋子照片的表情也明显很有好感……可结婚不是说结就能结的,他也只能说邀请片月淳一有空就来川崎和洋子见一面。 原本只是寒暄一下,没想到对方却答应得很快,说下周就可以来。 室町道明也疑惑过为什么片月淳一这么积极,但他自己本来也是自有盘算,大家半斤八两嘛,联姻本来就是各取所需,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好处到了就行,他向来就是这样,唯结果论。 自己这趟京都之行,想的就是最好可以找到合适的对象让洋子联姻,所以能这么快就把事情定下来,室町道明便一下子安心了许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片月淳一来的时候把联姻好好促成才行,看起来对方倒是很积极,问题不是很大。只是另一位关键角色,他的孙女室町洋子那边,却没这么好办了。 必须找到可以威胁她听话的把柄,他就不信,整个室町家里没有一个她在意的人?室町道明记得洋子和绫子关系还挺好的,和阿宏也还可以。 如果这次回去,那孩子依旧是一副倔强的态度,便只能先考虑用点手段了——他很清楚,哪怕是完全不在乎的人,可她还是会容易对身边之人因自己而遭受苦难这件事心软,这大概就是丞次郎和洋子这俩父女最大的弱点。 所以在从京都回到川崎的那天上午,趁着所有人都在的时候,室町道明便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了要让洋子和片月淳一联姻的事,也讲了过几天对方有空就会来川崎一趟,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把嘴闭紧点,该说的,该圆的,一个都不能出差错。 “您是说和宫城家一直有些不和的那个片月?” 在京都观世流待得比较久的室町宏,听见祖父的这个决定时,难得竟然敢出声问询。而得到的果然是对方一个有些嫌弃的眼神:“不然还能是谁?正好也让宫城家看看,没了他们,我们在观世流宗家里也有得是选择!” 室町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忍住了没讲,在收回眼神后对上身边的绫子那带着疑惑与紧张的表情时,他皱着眉有些烦躁,但也还是小幅度摇了摇头算作回应。 片月淳一这个人,或许在别人眼里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但室町宏可太清楚这家伙的底细了——他的性取向是同性!他根本不喜欢女人! 这个消息,最早正是从宫城修次那里听来的。 由于两家关系不太好,在观世流里因为理念问题互别苗头也好多年了,但有时候吧,反而是这样带点敌对关系的人,才最会对那些可以作把柄的消息非常敏锐。 这种隐秘的消息得来也巧,正是从片月淳一的前任那里传出来的——他们这群二代因为常常一起做局,所以他们的女友团们也会私底下凑在一起玩。片月淳一之前只交往过一个女友,后来两人分手,女友却没有停止跟女友团的其他人之间的联系,甚至还经常带她闺蜜一起参加女友团们的私下活动,然后便机缘巧合地,这位闺蜜在某次聚会上认识了宫城修次,两个人就谈了一段时间。 或许正是由于宫城修次换女友的速度一直很快,当时所有人都没想过这两个人的关系有哪里不对,连片月淳一自己都没怀疑什么,自然也没有多加警惕。 哪想到,宫城修次还真是故意去勾搭了人家的闺蜜,就是想着和片月家关系差,但片月淳一确实平时看着人模狗样,害得自己总被家里人拿来作对照组……反正就是打算了解下这个看似洁身自好的男人私下什么样的,闺蜜之间肯定会聊的嘛! 哪知道一套就套出了这么劲爆的,而宫城修次知道后肯定不会瞒着身边关系好的那些人,传到后面观世流二代们或多或少就都听过这件事了。但他们内部虽然派系之间也有争执,对外却很一致,这种事出了二代们的圈子却反而没什么人知道。 可也正是如此,要是洋子真和片月淳一联姻,自己这个当哥的到时候岂不是会被那些本来就瞧不起他的二代们狠狠耻笑?!祖父那个老头子倒是可以不在乎,但自己如果被人说为了能攀上观世流的关系把妹妹嫁给别人做同妻的话,真是比杀了他室町宏还难受! 所以在祖父说完话打算回房休息的时候,室町宏立刻一把拉住了绫子,两个人出了茶室拐去了后院的池塘那儿:“我说你昨天真的把东西给她那个男朋友了?!” “我给了!你突然这么急,是什么意思?” 明明之前还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来帮忙的,此刻,绫子明显感觉到室町宏变得有些焦躁,却也认真多了。 “那他们怎么还不来?!这事儿能拖吗?!也不知道要一个对方的联系方式,真是蠢 60.第六十章 [] “哦,不对,她现在应该不叫室町洋子了。”原本一脸冷漠的白发男人突然勾了勾嘴角,只见他翻开黑色风衣的领子从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好的纸出来,仔细地展开后递给了对面那个惊疑不定的老头子。 室町道明有些狐疑地接过来,才发现原来那是一张婚姻届,上面的登记人处写着室町洋子和……一个叫黑川伊佐那的名字。 “你是黑川伊佐那?”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这张婚姻届,亲属栏盖着室町的章,也不知道是家里谁帮他们盖的,能拿出来给他看的话,那手续应该也都已经走完:“不可能!她这周末才满16岁……你这个日期明显也是写的4月14日,提前这么久,役所不可能给你们办理的!你拿这种东西唬我是想干什么?!” “你不信的话可以去横滨的役所问问,室町洋子这个人是不是已经办理完了户籍转移,她现在已经不在你的名下了。” 伊佐那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不想这么拖拖拉拉地浪费时间,他抬手就准备把室町道明手里的那张婚姻届抽出来,却发现这老头子抓得很紧,甚至有点故意要和他扯的意思。如果他再稍稍用点力,这张薄薄的纸很可能就被撕烂了。 对上那个老头的眼神后,他越发确定对面是故意的。难怪洋子总说,她家里的祖父特别讨人厌,现在看来果然很难缠。 他便松开了手,重新插回了兜里:“这么喜欢,那你留着吧。反正这只是一份复印件。” 而这个时候,室町道明才反应过来,能申请到室町洋子的住民票给这个人去办结婚申请的,除了她那个不着调的父亲室町丞次郎还能有谁?!他看了一眼这份哪怕拿在手里也没用的复印件,手掌收紧,把纸张攥成了一团。 整个前院里站着对方十几号人,看起来应该是什么小混混,总之不像什么正经人。室町道明只能悄悄拍了拍搀扶着自己的室町丞太郎,对方也很默契地看了他一眼,一手就伸进了上衣口袋里打算悄悄用手机报警。 可这些小动作都没能逃过站在一边一直注视着他们的鹤蝶,他本来因为这个事情就非常生气了。这会儿进来都快十几分钟,还没能见到洋子,一想到对方或许就像以前吐槽的时候说的那样被关在小黑屋里,他眉头紧皱,显得脸色更加凶恶: “喂!!别想报警!除非你们打算把这事闹得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往山上来的时候可没有遮遮掩掩,底下可有人都看见了。” 鹤蝶的话到底让室町丞太郎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父亲,最后还是把手掏了出来,换得了室町道明有些很铁不成钢的一记眼刀。 “我根本不知道我家洋子跟你们有什么联系,她从来没和我提到过你们这些人。现在很多资料都可以伪造,万一你们是想绑架我家的孩子,我怎么可能让你们这些……这些…人,带走她!” 丞太郎感觉到父亲似乎想说些估计是混混、地痞之类的词,可又怕会激怒到对方,最后还是没把话说得太死。况且,他也认为父亲的说得没错,洋子看起来不像是会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的女孩子,而这群人莫名其妙还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谁知道会不会是…… 等等,面前这两个人似乎有些眼熟,怎么感觉……室町丞太郎电光火石间想起很早的时候,他见到过还是小学生的洋子在山下那个小仓西公园,跟两个附近孤儿院的孤儿在一起玩,后来,他也把这个事告诉了父亲……那两个孤儿,似乎也是一个黑发,一个白发。 可他刚准备低头把这个事情告诉室町道明的时候,面前的白发男人已经不耐烦了,对方原本带着的那点笑意已经完全消失,冷着一张脸转头朝着他那对站在不远处的儿女走去:“喂,你们俩,带我去找洋子。” 丞太郎赶紧朝着被指名的女儿摇了摇头,可对方仿佛没看见一样,立刻转身带着白发的男人往后院走,动作快得都能算一路小跑。 留在原地的黑发男人看了他们一眼,转头和其他人吩咐了几句,大概就是要他们在门口这边看住人别放他们去报警或者跑了后,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去了后院。 “父亲,这……” “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看看!这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 丞次郎赶紧在跟上去的时候和室町道明讲了一下自己的推测,听完后父亲的脸色果然变得更差,手里那张婚姻届的复印件几乎要被他给攥破掉。 而这边,绫子看准机会就把那个叫黑川伊佐那的白发男人带着往后院的仓库走,快到的时候还不忘转头和他说道:“门是从外面被锁了的!我去找找钥——” 她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抬脚对着被锁扣扣住的拉门,狠狠踢了也就两下,那看起来让他们多少人束手无策的大门就朝着里面倒了下去。 而正盘腿坐在里面想用闭眼冥想来让自己不至于精神崩溃的洋子,被这巨大的声响震得睁开了眼睛,透过门板倒地时扬起的灰尘,她看见了一个人影逆着外面的光线走了进来,他左右看了看,锁定了自己的位置后就大踏步过来,然后在她的面前蹲下。 “洋子。” 是伊佐那——是,伊佐那! 在看清面前这个两手搭在大腿上蹲下后朝自己笑着的男人时,在听见他叫着自己的名字时,洋子最后的那点求死的心志终于完全瓦解,她想:怎么会有死了算了的想法呢?明明这个世界上还有她在乎的人,而这些人也在乎她……她怎么可以毫不负责任地想着要去死然后抛下伊佐那他们?! “伊佐那……”她被关了一个多星期,在崩溃混沌和清醒理智间反复拉扯的脑子仿佛炸开了一般,眼泪从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汹涌而下,感觉到对方似乎想靠近过来时她又赶紧往后躲避:“别!别过来,我脏死了!我现在肯定难看死了……” 面前的少女一边哭,一边扒拉着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侧头的时候,耳下到脖子和锁骨中间,还有一条明显的红肿伤痕,那模样确实狼狈极了——她有多害怕黑暗狭小的环境,有多怕疼痛……这些他都知道。 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刚才找到对方时的光亮被层层浓雾掩盖,紫色的瞳孔在这个昏暗的小仓库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的问题而看起来有些发黑。 “怎么样了?” 赶过来的鹤蝶站在门口问了一句,没得到回应就几步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此刻洋子的情况,眼神落在她脖子上的伤痕时也是立刻脸色就变得很不好:“找到我们就走吧!不和他们浪费时间了,这哪里是亲人!做得也太过分了!” “走?走哪里去?” 洋子听见这话,在被伊佐那轻轻扶起后,又来回看了看面前的两人,有些不明白此刻的状况。而屋外正巧听见这话的室町道明却生气地吼道: “你们这群家伙才是不要太过分了!这里是室町家,洋子是我们家的人!你们凭什么把她带走!我刚才已经联系了警察以 61.第六十一章 [] 伊佐那带着洋子出了门后直接就坐上了那辆停在大门口的轿车后排,而鹤蝶则吩咐了跟出来的打手们,让他们先回横滨的一处据点。 ‘今天的事把嘴都给我收紧点!一会儿我这边还有额外的工作以及奖励要给到你们,所以别乱跑,等我过来,明白吗?’ 说完后,他见这群人三三两两地离开,哪怕自己已经警告过了,但是他们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样子很有可能就是在谈论刚才的事情……鹤蝶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后叹了一声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吧?” 后排坐着的人这样对着他说了一句,鹤蝶转头就看见洋子似乎是很累了,正靠在伊佐那的肩膀处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还是在闭目养神,也不敢多说什么,他便点了点头。 哪怕提前给洋子戴了口罩,大部分打手都没看见她的脸。但室町家在川崎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刚才闹得那么凶,又都听见了她的名字,真有心的话,回来随便查一查就能查到些名目。 一旦洋子的底细被查得清清楚楚,对于他们两个这样常在河边走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不论是为了保证谁的安全——鹤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犹豫或遗憾。 “是有什么麻烦事了吗?” 感觉到伊佐那问出口后,鹤蝶一直都没有说话,根本没有睡着的洋子睁开眼问了一句。她正准备坐直身体,却又被伊佐那抬手把她的脑袋又按回到他的肩膀上。 “没事。不过今天找了些人来帮忙壮声势,当然是要好好奖励他们的。毕竟这只是我们的私事,和东万没关系。”因为被按着头,洋子看不到伊佐那的表情,并不知道他说出这带着笑意的话时,眼神却是冰冷的。 反而是说完这句,微微低下头和她讲话的这会儿,他的脸色才缓和了很多:“你先好好睡一下,放心,现在什么都可以不用管了…偶尔也听听我的话吧?嗯?” “好吧。” 洋子听见他似乎有些委屈的语气,没忍住勾着嘴角笑了笑。闭上眼之前,她看着对面车窗外不断划过的景色,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啊,她想起来了,那都是才回川崎没多久的事了吧?当时得知了伊佐那他们的一些相关情报,趁着放学的时间一个人坐了电车去横滨找人。那时的她在电车上也是想着,终有一天,她要坐上这样一辆车,它将带着自己驶离室町家后,再也不用回来。 巧合的是,她正是因为找到了伊佐那他们,才有机会终于在今天坐上了这辆车。 直到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终于传来了平稳又细微的呼吸声,伊佐那微微侧了侧头小声叫了她一句,确定洋子真的睡着后,他才勾着嘴角松了一口气。 他是不在乎其他人会如何,那些手下也好,还是室町家里的那些人……他们的死活伊佐那统统不感兴趣,可这不代表自己不紧张。 从昨天洋子的姐姐找来后,他都处于一种神经高度集中的状态。通过稀咲的情报联系区役所的人;到他一笔一笔认真地在婚姻届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后盖上章;几乎一晚上都没有睡觉,直到今天上午拿到已经走完流程的这张复印件时,他甚至都没有片刻高兴的时间便直接带着人赶往室町家。 此刻,伊佐那感觉到右肩传来的重量,他悄悄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对方的——之前的预感这么快就成真,洋子再也不可能被任何人抢走, 她是他的了。 到达公寓的时候,少女正睡得很沉,伊佐那一手揽着她的肩背,一手从膝盖下穿过,用公主抱的姿势把她抱了回去。而因为对方从来没考虑过会在他的家里过夜这件事,所以除了那间练习室以外,她午睡时也只会歪在沙发上。 但很明显,此刻洋子的状态还是睡床会比较好吧?这样想着,伊佐那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点隐秘的难言情绪,把洋子带进了他的卧室里,那张原本只属于自己的床上。 哪怕是这样的动静,洋子却还没有醒来,可看着她脖子上的那条红肿的伤痕,却第一次让习惯了伤疤的两个人都觉得很刺眼。 “最好还是叫醒她,先搽点药再睡吧?她要是留疤了怎么办?”站在卧室门口的鹤蝶有些担忧地开口说道,见对方蹲在床边看着没说话,便转头准备回自己家里把可以用的药带上来“我下去拿药。” “鹤蝶。” 可他刚转身就被伊佐那叫住,回过头来时,对方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洋子的事就不用你管了,你把其他的处理好就行。明白我意思吗?” “可是——”鹤蝶正想再说什么,对上伊佐那微微睁大的眼睛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按道理,他确实应该乖乖听话直接离开。但越过对方的肩膀,看见那身后的床上,少女皱着眉头不知道梦到什么烦心事,睡都睡不安稳的模样,又始终很难放得下心。 伊佐那看着鹤蝶脸上毫不掩饰的情绪,收回了眼神朝前走了几步硬生生把对方逼得往后退到了门外,才反手关上了卧室的房门。 “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洋子已经和我入籍了,她现在是谁的人不需要我再强调吧?” 冷淡却直接的话语让鹤蝶瞬间有些如梦初醒,他低下头,喉咙微微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这种有些挫败的模样取悦到了这个眼神格外恐怖的白发男人,他突然又勾起了嘴角,笑着开口:“算了,我明天一早要去见稀咲,入籍的事能办下来还是借的他的人……可是洋子要是起来发现家里没人的话肯定会害怕的……所以,” 鹤蝶便立刻抬起头来,忍不住咽了咽。 “你今晚把该处理好的事都处理了,明天一早过来陪她。”说着,伊佐那抬手拍了拍鹤蝶的肩膀“已经够了吧?” 那斜斜看过来的一眼让鹤蝶不再有什么犹豫,点了点头后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对方离开后,伊佐那反而站在门口低着头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却发现洋子已经醒了正准备从床上坐起来。 “正想叫你,倒是巧了。”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立刻带上了笑意,然后从门边靠墙的柜子上拿起 62.第六十二章 [] “黑川洋子?!” 见到少女睁大了眼睛,伊佐那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壁橱那儿,拉开后除了零星挂着几件衣服外,里面最显眼的就是一个看起来很像是酒店保险柜的灰黑色箱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公寓原本就自带的。 他输了几个密码后,从里面掏出了两张塑封好的纸递给了洋子。她一脸懵地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张婚姻届受理证明和一张住民票。前者写明了他们两人的婚姻届已经受理且登记,而另一张上,属于黑川伊佐那的这个世代(户籍)名下的配偶一栏,多出了一个‘黑川洋子’的名字。 “我,我不是还没满16岁吗?你怎么办到的?!而且,未成年应该是需要法定保护者同意吧?婚姻届我也没有签过……” “你没看到发行日期都是4月14日吗?在你生日的后一天。”伊佐那走过来坐在她身旁,双手撑着床边,侧头笑着和她说道“我在横滨还算有点门路,所以稍稍提前了一点,不然也赶不及今天去你家了。” 很明显,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些得意,似乎在夸耀自己有多厉害。洋子拿起手里这两份看似薄薄的纸张,却明白它们本身有多沉重。便只轻轻地捧着,抽了抽鼻子:“……谢谢。” “怎么了?这些都不过是小事。” “才不是那样!?为了我而牺牲掉你的婚姻这已经很过分了!这到底也不符合规定,万一哪天查到你头上又怎么办?况且,以后…要是…我是说如果……你有了…真正,心仪的人……的话……” 她看着伊佐那直视过来的眼睛,实在是觉得那双紫色的眼瞳不知为何,灼热得有些惊人,让她无法再看下去便转过了头,说着话时也有些乱七八糟。有一瞬间,洋子不太想有那样的一天,也不太清楚此刻内心里翻江倒海的复杂感情:强烈的喜悦和占有欲;还有愧疚和对产生了快乐的自己的指责。 “如果她因此不满的话……” 你会埋怨我吗?会后悔此时帮了我吗?会……离开我吗? “谁知道会不会有那样的一天?” 洋子因为低着头,并没有看见自己这一番纠结和颠三倒四的话落在伊佐那的眼里,他居然还在那儿笑得有些得逞,好一会儿才压下了过于得意的嘴角,故意如此模棱两可地说到。接着便又把话题转开,不给对方深想的机会:“婚姻届是你姐姐帮忙填的,证明人是你的堂哥和父亲,你之前的住民票滕本也是他们给我的。” 所以自己走的时候,才见到了这三个人。 不出所料,她的思路一下便被带走了:“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大的本事……伪造婚姻届可是犯法的!绫子也是,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来,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 “好像就是你那个,从来都不管你的父亲?” 提到室町丞次郎,洋子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对于她来讲,这个男人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差别了。但也大概能理解到,果然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才会想出这么个绝决也一劳永逸的办法吧? 要知道,他大概是唯一凭自己的本事成功反抗过祖父的人,自己那些小心思在这位元老级别面前可真是不够看的。 感觉到自己说完后,洋子便一直低着头很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伊佐那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淡了,他轻微眯了眯眼睛,带着点试探意味地开口:“担心了?还是……后悔?” “我才不会后悔呢!”少女瞬间抬起头来,撇了撇嘴“我当时真的差点…”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神刹那间灰暗了下去,和平时的模样差别巨大,甚至比他才进到小仓库里找到对方时的状态还要不对劲。伊佐那刚觉得有些怪异,洋子却立刻摇了摇头,再看便找不见刚才的那种情绪了。 “没事!现在好了!我终于自由了!我不是室町洋子了!”熟悉的笑容出现在了她的脸上,但大概是动作太大,一不小心扯到了一点脖子上的伤,她轻微‘嘶’了一下:“绫子我还能理解,虽然我不知道室町宏和我父亲为什么也要帮我脱离室町家,我感谢他们所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可伊佐那却有些不懂,那样的父亲其实和自己那个当初对他不管不问甚至直接丢去福利院的母亲黑川卡莲有什么区别?而室町宏,她那个堂哥私底下也总爱欺负人……至于那个姐姐绫子?大概是小时候和对方的初见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并不觉得她就是个什么完美无瑕的好姐姐。 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在室町家并没有得到珍藏与爱护,甚至,洋子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不过是她在那个家里压抑生活的冰山一角。 为什么她能这样简单就放下了?有些类似的情况放在自己身上——伊佐那想起在黑川家的日子;想起已经死掉的艾玛和真一郎……以及现在受稀咲与自己的影响而越发冷酷暴戾的万次郎。 “你不恨他们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才明白,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答案了。 “恨?”她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对上伊佐那的眼睛时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爱哪来的恨?” 不爱,所以不恨。 这就是洋子给出的回答。 霎那间,伊佐那感觉到了她身上那种特殊的冷漠,叫他胸口仿佛被压了一块巨石,下意识张了张嘴想问出一句‘那我呢?’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就找到你来帮忙……可这下真的委屈你了,伊佐那。我甚至现在身无分文可能还要借住在你家,而且等我成年之前或许还要一直借用黑川洋子这个身份……后面应该还要上学吧?我都没钱估计得找你们借了……啊啊,我这也太不要脸了吧!越想越觉得过分。” “没关系的,我很乐意能帮到你。” 不如说,他正是希望洋子不停地需要他渴求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把她圈在自己的领地里,才能理直气壮地要她不可以离开,只能留在自己的身边。 63.第六十三章 [] “那个……伊佐那?” “嗯?” 还好,对方大概是因为担心自己泡太久,仍一直在浴室的门外没有走,洋子松了一口气:“你能不能帮我去便利店买点一次性的……” “我刚才已经去了一趟楼下的店,都买好了,跟牙刷和浴巾一起放在外面的洗衣机这儿。只是睡衣的话我没看到,用了我之前的T恤,放心,是干净的。” “没事没事!!已经很好了!我不介意的!” 等感觉到人已经走了后,她才拉开一条缝探出头来,果然见到外面盥洗台左边的洗衣机上面正放着这些东西,外间的门也贴心地拉上了。 洋子这才挠了挠脸,唾弃了一下自己怎么能觉得伊佐那会偷看嘛,才拉开门走出来快速地擦干净换上了衣服。 打开那条一次性内裤的包装袋时,她还是没忍住脸红了一下。 算了,真要说的话,自己小时候可是才读小学就给他们俩买过内裤袜子了!彼此彼此!她刻意强装冷静地穿好后拿起了那件长袖的深灰色T恤,比了一下发现都能盖到大腿中部了,只是在穿上后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她抬起手闻了闻—— 室町洋子!!不对,黑川洋子你在干嘛啊?!! 也不对!黑川洋子什么的……太羞耻了! 少女抬起双手先是捂了捂脸,然后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阻止她那毫无章法且难以控制的脑内想象。 等她终于磨磨蹭蹭刷好牙擦干了头发,把长长的浴巾搭在了脖子上后,才拉开盥洗室的门准备往外走。没想到一转头,就发现伊佐那居然一直就在门的右边靠着墙壁站着,听见动静后便侧过头朝她看来:“你刚才在里面‘呜呜啊啊’的,是在干嘛?” ……别说了,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洋子立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干,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缓解自己的尴尬时,刚一开口却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见她这样,伊佐那笑了笑推着她就往自己的卧室走“先好好休息睡一觉吧?放心,刚才的床单我已经换过了,是干净的。” “可这明明是你的卧室,我睡了你去哪儿?我睡沙发也可以的!” “既然是我的卧室那就听我的,嗯?” 虽然好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但他已经把人推到了房间里面。洋子也确实很累,她看着重新换过的床,干干净净的,刚泡完澡后的疲惫感逐渐袭来,但脖子上的伤口还得搽药。又打了一个呵欠,她正准备去拿床头那一袋子药品的时候,伊佐那已经先她一步提了过来: “还是我来吧。” 她想了想,确实太困了,就眯着眼睛再次打了个呵欠然后微微仰头让对方帮自己搽。看少女一幅已经要睡过去的迷迷糊糊样,伊佐那收起了那些小心思,也没再逗弄她,这次动作快了很多。 等他搽完又收拾好药品,转头就看见洋子已经歪在了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均匀,似乎是已经睡着。他看了会儿,然后伸手按掉了床边的顶灯开关——原本已经快睡着的洋子突然感觉到房间似乎瞬间黑了下来,在暗色袭来的刹那她便呼吸一急,立刻惊醒坐了起来。 “!” “怎么了?别怕,只是关灯。”伊佐那立刻把灯打开,见少女正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看过来时带着明显的惊疑不定。他便直接坐在了床边,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我陪你,不会有人再来伤害你了,没有人可以再逼迫你,睡吧。” “睡吧,洋子,我在这里的。” 那双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好像薄雾初霁后的星光点点,让她大脑里叫嚣着撕扯着的思绪终于安静下来。 洋子紧紧抓着他的手,再次睡过去时,只觉得万籁俱寂,一片安宁。 见对方终于呼吸平稳后,伊佐那才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轻轻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少女的手背。 他们其实牵过很多次,常常都是他主动比较多,偶尔她也会回握过来,但那些感觉都是不一样的——今天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洋子对自己的依恋。 他一直都知道,洋子从小就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成熟,甚至比很多成年人都要来的稳重可靠。正是因为如此,她向来不喜欢去依附他人,哪怕自己再辛苦再吃亏,也要独立解决面前的问题,直到明白确实单靠她不行的时候才会寻求帮助。 而这种寻求,也具有非常强的补偿意识,她总会在某一天找到合适的时机再把‘借’来的人情还回去。 从认识她起,他几乎都是被庇护在羽翼下的角色定位,哪怕自己早就比她更有能力的现在,对方始终都不愿意依靠他一点点。 如果是以前,伊佐那当然乐意接受如此纯粹饱满的付出,然而那不过是小孩子心态,越长大他才越发明白,有些爱只需要点到即止,有些又和干架没什么不同,都得让对方服软才行。 他对洋子可不只是朋友或者家人就好了。 当今天,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自己是可以被她依靠的,难得主动地抓住了他的手,用带着点祈求的眼神看过来时,这就像是某种信号,被伊佐那敏锐地捕捉到——如果他能抓住这次机会,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一定会有所变化,被封锁的感情也会得以释放。 那道驻扎在洋子心里最后的防线,即将击溃。 伊佐那望着眉头舒展了不少正安稳睡着的人,她穿着自己的衣服正躺在自己平时的床上。他微微倾身下去,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女洗完吹干的头发和自己身上的味道是完全一致的。 此时此刻,她整个人都被属于自己的一切包裹了起来,仿佛她就在他的身体里一般。 某种无法言说的愉悦瞬间袭遍全身,特别是在看见少女穿着自己的T恤底下,因 64.第六十四章 [] 有些奇怪为什么是鹤蝶一大早在这儿,洋子走过去,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伊佐那。 “伊佐那出门去了,有点事。” 本来只是在浅眠的鹤蝶几乎是在洋子走进客厅的瞬间,就察觉到有人然后睁开了眼,见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就明白了对方应该是在找谁。 “那你怎么在这里坐着?睡觉就好好躺下嘛,也不怕着凉?” 听见回答后洋子便也没在找人了,她走到鹤蝶身边,微微低头看着他维持着坐着的姿势扭了扭脖子和肩颈,想来应该是在这儿睡了有好一会儿。 “没事,本来也睡不着,只是坐着打会儿盹。”鹤蝶朝她笑着摇了摇头“饿吗?要不要我给你弄点什么吃的?” “倒是不饿……家里还有吃的吗?”听见他这样说后,洋子立刻走去了旁边的半开放厨房里面,拉开冰箱的门后,看见里面除了几大瓶水以外,果然干净得过分。 鹤蝶也跟着走了过来,面对这空空如也的冰箱,眼前是回头无奈地看向自己的洋子,只好抬手摸了摸鼻翼。 “没事!正好我后面估计要在这里住好一段时间,以后你们的午饭晚饭我都包了!啊,如果我上学去了的话,好像只能是晚饭……午饭吃前一晚的剩菜应该没啥吧?” “什么都行,我不挑。” 洋子立刻推着鹤蝶往盥洗室那边走:“还说你不挑!你就是喜欢甜口!快去洗漱!我先洗完衣服,然后我们一起去超市吧!也不知道伊佐那中午回来吗?赶得回来就正好可以一起吃饭了!” “我给他发邮件。” “哪用得着这么急,他回不来算了,我们俩自己吃顿好的!你就是总顺着他,才一直被伊佐那支使来支使去……偶尔也多只考虑自己嘛!” 见鹤蝶一听完自己说的话就掏出了手机,洋子立刻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是不是因为怕我起来看见家里没人所以特意在客厅的?我知道你们都在为我着想,所以今天中午就奖励我们最沉稳可靠的鹤蝶,吃你想吃的好不好?” 少女笑嘻嘻地仰头看着自己,鹤蝶只愣了一下然后内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隐秘快//感,手腕被抓着的地方也好像有着什么灼热的温度一般,叫他不得不动了动喉咙。 “你已经饿了?” “不是!”他立刻抽回了被洋子抓着的手,然后转头就往盥洗室去“我先洗把脸!你,你慢慢收拾吧,没关系。” 只是洗衣服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件上衣的领口已经被之前那一鞭子抽出了一个口子,肯定穿不出去。她正站在洗衣机那儿摸着衣服看,一旁洗脸台正抓着头发在打理的鹤蝶就侧过了头来:“一会儿去买新的,我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可以陪你逛很久。” 他依稀记得身边的手下有时候会聊起他们的女朋友,大概就是陪女友逛街又无聊又走不了,一逛就要好久,简直酷刑到情愿出去和人打架这样的事。所以在见到洋子盯着那件坏掉的上衣时,他自然而然就这样说道。 然后便看见少女转身看向自己,她微微睁大了眼,然后立刻掩着嘴笑了起来:“鹤蝶真的好温柔,你是不是很受女生欢迎?” “有吗?”他转过头去眼神转动,似乎在思考,右耳上那个比伊佐那还长的单边耳坠也轻微地在晃动着。 真不知道他们俩怎么都会喜欢这种感觉会特别女性化的耳饰,但实际上在这样的两人身上也确实并没有任何性别之分。特别是鹤蝶,因为身量很高也很健壮,再加上脸上巨大的疤痕总是会让人觉得他有股令人畏惧的凶狠。 可留长的头发被他用发胶轻微地抓成八字头后,偏偏和那有些长的黑色单边耳坠一起弱化了他身上恶狼一般的气质,反而让人感觉到了些独特的反差感。 “嗯!果然鹤蝶肯定比伊佐那要受女生欢迎吧?” 下完这个结论后,她转身扔掉了那件上衣,转而研究起了洗衣机的操作面板,并没有注意到听见这个话的鹤蝶,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微微阖下了眼帘。 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在那样的女生中? 最后,洋子还是只有继续套着伊佐那这件长外套,只在下面穿上自己那条洗干净的长裙。她洗完衣服后还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却发现因为当时是直接从小仓库里被接走的,她甚至连手机都没带出来。 这下可真是,完完全全的净身出户了。 “还好有鹤蝶你在,不然我这身无分文的,想买点生活用品都买不了。”出门的时候,她跟在对方身后总有点不好意思,大概是一直以来都是自诩她才是他们俩的‘大家长’,现在突然要转过头来依赖家里的‘小孩儿’后,怎么都觉得有些面儿上过不去。 “钱的事不用担心,虽然肯定比不上你以前家里的生活,但也不差。所以想买什么直接和我说就可以,我们不会介意这些,不如说……你以前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我一直想帮上你的忙。” 他侧着头低下来看向自己,明明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弯着眼睛,看起来很可爱。但不知道为何,仰着脑袋跟鹤蝶说话的这个瞬间,洋子突然反应过来,走在自己前面的这个人,一米八的身高,比自己高了好多,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不只是他,还有伊佐那也是,他们俩都再也不是自己心中那个长不大的,需要教导和照顾的‘小男孩儿’。两个人都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成年人,甚至在自己面对以为不可能跨过去的鸿沟时,反而是他们有了足够的能力来拯救她。 洋子此时才想到,如果没有他们这样的局外人,以一种强势且不容拒绝地态度把自己给带走的话,光凭着她和绫子等本来就身在棋局中的人,或许也很难这么快狠准地使得自己从那样的家族里脱离干净。 这种身份上的两级反转,让洋子顿时有些失落和不安。 对于她来讲,正是因为一直怀着一份责任感,她才能泰然自若地和伊佐那以及鹤蝶如此亲密地来往。所以在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做他们的‘家长’后,她感觉到了茫然和无措,仿佛被丢下了一样。 她便急急回答道:“哪有!是我暂时都没办法为你们做点什么,等我以后赚了钱我肯定会……” “为什么一定要为我们做什么?” 鹤蝶不明白对方如此急于解释的原因,他跟伊佐那不同,没什么弯弯绕绕,总是有什么就会说出来。可也正是这样,他直截了当的话语才让洋子更加无所遁形,不得不去思考很多在以前的自己看来根本就是下意识的行为。 是啊,为什么? 因为她……太寂寞了,太怀念被爱着的感觉……她需要被他们注视着,关心着。在这辈子 65.第六十五章 [] 其实也就在洋子醒来前不到一个小时左右,伊佐那才出的门,司机把他送到了东万在新宿的一处据点时也不过才早上8点过,此时稀咲已经收拾妥当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开始工作了。 “真稀奇,能这么早就见到你。” 看见伊佐那进来后就坐在了会客区的沙发上,稀咲放下了手里拿着的财报,端着杯子站起身来走到了旁边的水吧处,从杯架上拿起另一只问了他一句要不要来杯咖啡。 “我说过我很讨厌你这种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吧?” 本来今天放着洋子一个人在家跑来见他,就是因为那天找他借关系的时候,这人反而什么也没问。伊佐那和稀咲认识也有这么多年了,对方什么德行真是一清二楚,他越是不吱声,反而越是不知道憋着什么心思。 所以就想着亲自见一面,把有些事先说清楚。免得拖到后面真等对方做出点什么事惹到自己,他们两个人要是不对付了起来,东万可就真完蛋了。 这就是利益来往的好处,别说他们之间关系尚可,哪怕就是两相看厌的人,只要还在同一条绳上,捆绑之下也都很难真的翻脸。骄傲如伊佐那这般的人,不也愿意面对面坐下来跟稀咲解释吗? 但,他还是很讨厌对方明知道自己上门来是干嘛的,却总是要先寒暄些没必要的废话。 “别急啊。”稀咲拿着粉碗接了一勺子咖啡粉,压了压后放在咖啡机的冲煮头上萃了不过半分钟,这一泵就萃出了两杯,他拿起来直接转身从吧台后走出来,放了一杯在伊佐那面前的桌上后,这才施施然坐到了对面“还是说,有什么人在等着你回去吗?” 伊佐那原本是歪坐在沙发一角,因为昨晚几乎没睡这会儿有点轻微的犯困,听见稀咲这么说后,他抬头看了过去,见对方正端着咖啡在喝,只有金框眼镜下那双眼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自己。 他也就看了这么一眼,然后便收了回来继续一手靠在沙发扶手上撑着头闭目养神。 “对啊,多亏了你帮我找的那个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的役所课长,不然还真不可能这么快就顺利办完结婚手续。” “恭喜。”稀咲见伊佐那根本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挑着眉笑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一直用来掩着嘴唇动作的咖啡杯,想了想还是继续更进一步地试探了一句“什么时候举办仪式?” 这下伊佐那果然睁开眼睛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非常明显的杀意:“这跟你也没关系吧。” “那我可就太伤心了,伊佐那。我们难道不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吗?” “你别跟我玩这套。”他彻底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搭在大腿上往前倾了倾“我今天来就是告知你一下情况,我们两个在这件事上半斤八两,你这么聪明,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说完,伊佐那伸手过去端起了那杯放在茶几上的咖啡,一饮而尽后笑着朝稀咲举了举杯子示意了一下才站起身,就这样匆匆离开了。 稀咲在对方走了后又继续坐了一会儿。 他本来想着,以东万现在的势头,再过不了几年自己肯定就能彻底站在东京地下世界的顶峰。在唯一的对手武道已经离开不知去了哪里后,他总觉得得到那个女人的心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自己或许会是这些干部里第一个组建家庭的人。 谁知道反而是伊佐那,一声不吭突然就结婚了。看对方的态度,显然并不是闹着玩玩而已……何况稀咲自己都很难想象伊佐那那样的人会对恋爱结婚等事情感兴趣。更别说把女方保护到,要不是找到了他的这儿,估计都没人知道这事儿。 甚至这会儿还用橘的存在威胁他。 互相试探底线……是吗?这可太有意思了。 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喝完一杯咖啡后,稀咲冷笑着摇了摇头。 而那边,伊佐那转身刚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就震了一下,他从里面拿出来看了一眼,正是鹤蝶发来的那封要他早点回去的邮件。他看了看时间,如果这会儿回去的话估计也就10点多不到,感觉算不上凑巧。 想了想,他便转身就去了附近另一处办公楼,那正是可可(九井一)管理的贷款公司的地点。所以当同样作为一早就起来上班的工作狂,突然见到远在横滨的伊佐那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可可甚至有一瞬间开始回忆起是不是最近哪里做得有问题? “我就是没事儿来你这坐坐。”那个时常让可可觉得恐怖的白发男人反而坐在那儿笑得很惬意“稀咲那里再多呆一会儿估计就要让我去帮他干点什么事了。” 但你在这儿的话,我就很难专心工作了。 这话可可当然不敢说,只能勉强挨到差不多块11点了才见对方终于有了要走的意思。 所以他今天来自己这儿干嘛的? 伊佐那当然不可能和可可讲他就是找个地方先磨蹭一下时间,最好能回家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免得回去太早了,那两个人没准还在外面逛街,他可不想到家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还要自己等他们俩回来。 他不喜欢等别人,他只喜欢别人来迁就自己。 “白身鱼就还是做的和风口味,然后随便弄了点樱桃肉啊什么的,因为是鹤蝶点的菜嘛!所以甜口比较多,你可别挑哦。” 鹤蝶还是跟伊佐那两个人坐在一排,洋子就在伊佐那的对面,他们三个人吃饭时差不多一直就是按这样的座次。因为洋子很喜欢做各种各样的味噌汤,所以每顿饭的时候,他们都会各有一碗,三个人其实也在一起吃过好多次饭了,渐渐有些习惯也变得一致,此时都很整齐地率先拿起了那碗汤喝了一口。 但平时这件事洋子都没太注意,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她之后都要住在这儿,所以刻意会去观察周围人的情况,她才发现三个人这变得有些相似的习惯。 感觉好像一家人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她就赶紧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啊!不行,她不能再老是用一种当家长的心态来对待伊佐那跟鹤蝶了!!他们现在已经早就独当一面,况且自己以后也会暂时依附他们一段日子,她得控制自己不要老是想着要替他们做主。 “你又在想什么?” 对面少女精彩的表情 66.第六十六章 [] 说是要给洋子买耳环,所以在逛商场的时候伊佐那真的有偶尔驻足留步去注意那些卖饰品的商铺。 倒是想送点珠宝店的,那肯定比普通店铺里要漂亮很多。他觉得洋子从那样的一个能剧世家里出来,作为带她离开的人,结果还要她过得比以前差的话——想起室町家那个老头子最后威胁时的脸色,他就有些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光是属于黑川伊佐那的那些骄傲就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洋子只有过得比在室町家好千倍万倍,才能打中那个老头的脸,让对方知道那样的家族对于这个女孩儿来讲什么也不是。 可一旦买了太过贵重的东西的话,现在洋子还极其不适应自己受助者的身份,肯定会想方设法拒绝或者还回来。这又不是伊佐那想看到的,他习惯的做法就是让少女对自己感到亏欠和愧疚,才能一直靠这些来控制住对方不去看向别的人。 所以还是先买点便宜的小玩意儿,一点一点往天枰上加重砝码,直到洋子有一天无论如何也还不起的时候,就是她再也不可能离开自己的时候了。 “你真想给我买耳环呀?” 在伊佐那不知道第几次路过一个卖杂物的商铺,又一次侧头看了看外面柜台上摆着的那些琳琅满目的亮晶晶小饰品时,他旁边的走着的洋子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对方的手臂。见男人回过头来对着她笑而不语,想了想,还是只能扫兴地说到:“可是我没有耳洞哦。” 伊佐那原本笑着的脸立刻就呆住,洋子看他眨巴着眼睛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有点小时候那种可爱的劲儿,便一下子笑出了声:“没想到吧!因为以前家里不让太早打耳洞,怕我们会过度打扮。”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伊佐那也顺着她的动作看了过去,那里果然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那你想要打耳洞吗?” 他控制住了自己也想伸出去摸一下的手,只是转而帮对方理了理耳发。 “可以啊!想打耳洞、剪短发、还可以染头发吧!嗯!也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装扮自己……你说我去纹身怎么样!肯定酷毙了!” “纹身的话不怕被人认为是不良少女吗?” 没想到听完这话洋子却笑嘻嘻地盯着自己,伊佐那有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对方才开口道:“怎么啦!前·不良少年!我和你们都来往这么多年了,何况你们现在还是……我会害怕被人误会吗?” “我们可是正经的团体,也有正规的商会和公司,甚至按时纳税。”然而伊佐那面对少女的调侃并不示弱,反而微微弯下腰凑到她的耳边,用很轻很轻的气音,仿佛怕被人偷听一般“我可是一直都有乖乖听洋子的话的。” 这样的声音和内容落在她耳朵里,痒痒的、酥麻的感觉从耳神经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窜到尾椎骨,然后再袭遍全身。她立刻缩了一下,差点蹲在地上抱作一团。 “你好好说话啦!” 看到少女仿佛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跳起来后离了自己几米远,伊佐那双手揣在兜里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搞得人家现在手指都好像在发麻!洋子不再理他,心有余悸地往前走着时,还不忘抬手揉了揉心跳快到要蹦出来的胸腔。 这家伙要是真安得下心去哄女孩子的话,说不定以后比鹤蝶更招人!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出现的瞬间,洋子感觉到刚才还跳得很快的心脏仿佛顷刻冷却一般有些酸涩发胀。她摇了摇头,阻止了自己再深入地想下去,转而问起伊佐那晚上准备吃点什么。 他们俩在外面也逛了挺久,这会儿回去做饭肯定来不及,还不如外食来的方便。 “你选自己想吃的就好了。” 好吧,她就猜到了,经典白问!不管问他们什么到最后总会变成‘不挑,都行,你定’。明明自己这样问其实就是想多了解一下他们的喜好嘛……然后才能进一步地知道他们的内心世界。 见他说完话后洋子并没有回答,伊佐那有些疑惑地歪着头看过去:“怎么了?吃饭是什么让你很烦恼的事吗?” 没想到的是,少女抬眼看了他一下后立刻又转开了视线:“我就是想知道…你喜欢的是什么。结果你跟鹤蝶总是让我决定……” 她又絮絮叨叨了些什么话伊佐那就没太听进去了,脑子里只回荡着洋子说的那句‘喜欢’。 好想再多听她对自己说几次。 “喂!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那我们去吃中华料理?” “又吃?原来你有这么喜欢的吗?”洋子惊讶于伊佐那居然会对中餐有着这么大的热情,转念一想,这该不会是在横滨长大的人都有的某种地方情结?算了,不论如何,至少这件事她擅长,而且……总感觉两个人有相似的倾向就好像还挺有缘分的嘛! “那我们看看那边的导视板?也不知道这间商场里有没有。” 其实伊佐那对于衣食住行并没有太大的热情,但他看得出来,洋子喜欢中餐多过她更擅长的和食。其实有一点她并没有理解错,自己跟鹤蝶确实是因为她会喜欢,也同样有些爱屋及乌。 这样的话,算不算彼此都在投其所好? 家居商场5楼的餐馆层果然有一家装潢很不错的日式中华,原本只是想着随便吃吃嘛!别对改良过的中餐抱有什么期待,没想到这家店的炒饭居然意外的很不错!里面加了一些榨菜粒,她吃到那熟悉但其实又有些陌生的口感时简直快哭了! 原来在日本是能买到这些材料的嘛?!对哦,现在进口商品又不是什么稀奇事,肯定有专门的地方能买到的呀!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还特地问了一下店员,才知道原来这家店的老板其实是TW人,所以大厨们都有去当地培训过,还说有些食材在国内的一些进口物产店都能买到。 看见洋子和一个陌生人都能聊得很开心,伊佐那坐在对面一手撑着脸有点不爽。 ‘可是我觉得洋子你做得要好吃多了。’ 当时,听见这话后的店员立即笑了笑,然后很识趣地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反 67.第六十七章 [] 昨天晚上跟伊佐那好好聊过后,洋子的心态终于正常了很多。既然作为最亲近的关系,那自然也不需要把什么都算得格外清楚,这么一想后,她也不再有那么强烈的患得患失之感,反而自己也轻松了。 是她因为室町家的事钻了牛角尖,走了死胡同,反而又是伊佐那的话解放了自己。 他就好像是那个独属于自己的救世主一样,初遇时让她惶恐的心落了地;又在受制于人时将她带离……她虽然一直不太敢深想,也不敢揣测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到底是不是产生了什么不可逆的变化,但无所谓了,反正她都会竭尽所能。 虽然她话是这么说,然而净身出户后什么都没有的自己,也只能从头来过了——首先得买个手机才行!哪怕是在09年的现在,网络和通讯并没有发展到离不开的程度,没有联络工具也还是很不方便的。 两个人原本还在商量要不中午吃完饭就去外面的通讯公司看看,鹤蝶却正好在此时回来,甚至还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绫子姐姐!” 洋子惊喜地冲了过去,给了站在玄关处甚至没来得及换鞋的绫子一个拥抱。然后她抓着对方的手臂,连连问她还好吗?自己走了祖父有没有惩罚他们之类的话。 看着眼前的少女已经没有了之前那样好像枯萎坏死般的状态,甚至变得比曾经任何时候都开朗了很多,绫子原本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是放下了。 那天洋子被伊佐那他们带走后,她一度还有一点担心。毕竟那两个男人看着已经足够可怕,更别说还带了一群蛮不讲理的手下。绫子只是看过照片而已,她对伊佐那跟鹤蝶也毫不了解,不知道洋子和他们相处到底如何自然也会有些忐忑。 当天晚上还去找室町宏问了几次,这两个男人真的对洋子很好吗?和他们来往的时候洋子真的不是被威胁了?真的是自愿且开心的吗? 搞得室町宏最后直接连脾气都被磨没了,根本没力气和她吵,直接把人推出了房间后锁上门,选择了不听不管。 但今天一看,好在洋子并不像她担心的那般。 而且这间她上次没来过的,明显属于那个叫黑川伊佐那的人的公寓里,到处都有女孩子使用过的痕迹和物品,足以证明洋子和对方的关系确实亲密,他们当时的决定是对的。 到这会儿,绫子才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知道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顾上,所以昨天我和二叔一起去你的房间收拾了一下东西,已经全都打包好了就在楼下那辆小货车里。” 室町道明因为洋子的事情被气到再次去了医院,哪里有精力去细查到底是谁在背后促成了洋子和伊佐那‘结婚’的这件事。而且因为状态不算好,这次估计不待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应该是别想回家了,所以他们几个也没空挨骂,倒是就这么简单地揭了过去。 “你也别觉得愧疚,我听我爸说,医生早就讲了他的身体情况其实也就是这两三年罢了,和你气不气他没什么太直接的关系。” “这样啊……我倒不是觉得愧疚。” 洋子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她其实不是不能理解室町道明的那些想法,从室町家未来的发展上来讲,那个老头确实是已经把他能做到的事情发挥到了极致,也把家里每一个人能做的都考虑得很清楚……但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 这个世界上哪有多少什么真正极致的恶人?正是因为明白对方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目标而为之努力,甚至都达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她才会在知道室町道明的入院,以及寿数不久后感到些微的唏嘘。 说到底,也不过一句:道不同不相谋罢了。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绫子:“没事,我也想通了。离开后就不会再受到室町这个姓氏的影响……我现在是一个全新的人了!室町家于我就是陌生的……当然!绫子姐姐是不同的!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 “嗯。” 绫子对着洋子笑着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明白哪怕对方这样说了,她也不能再这样做。至少在祖父死前,两个人最好就不要再有什么联系……即使等室町宏继承了家业也要尽量保持距离。 并不是她不愿意和洋子来往,而是她太明白自己这个妹妹是多么重感情的人。如果自己在她都离开后的现在,还总是找到她一直藕断丝连的话,那么洋子将一辈子都不可能真正地从室町家中脱身。 那并不是自己想看到的结局。 今天带着那些打包好的东西来的时候,绫子就做好了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准备,所以面对少女的表白,她也只有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做出什么正面的回应。 两个人正在聊着的时候,鹤蝶跟伊佐那都很自然地去了书房里,把客厅的那些空间都留给了这姐妹俩。当然,伊佐那其实也不想这么贴心,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想就在外面听听看——室町家来的人他都根本不信任。 不过和其他那些人比起来,室町绫子的存在大概是比较特殊的。在那个家里,她们俩应该是有什么相互支撑的经历,毕竟洋子就是这样的性格,只要不是瞎子,都会被她身上的光辉所吸引。 然而伊佐那却不太希望少女还和室町家有什么来往,他会怕绫子借着和洋子那点特殊而得寸进尺……她已经是黑川洋子了,那些以前的人和事最好就别再跟她有任何的关系,她只需要待在自己建造的这个世界里就好。 但他也明白,这些情绪不能在洋子面前展现出来。 “你怎么把她带上来的?”所以在问向鹤蝶时,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看她正好在楼下站着,说是打包了洋子的一些东西,就带上来了。” 鹤蝶一听他这么说,还有什么不懂的,便解释了两句:“洋子昨天还在说什么也没 68.第六十八章 [] 原本绫子就是来送东西,顺便看看洋子的情况,聊了一会儿天后她也不想久留——那边书房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名叫黑川伊佐那的白发男人正靠在门框处,目光灼灼地看着这边的她们两人。 很明显,这个人并不想自己在这儿待太久。她室町绫子也算得上是个很骄傲的人,既然有些人不欢迎自己,她当然也不愿意去碍别人的眼。 离开的时候,绫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舍,甚至还有些冷酷。 “我这就下去叫人把那些行李箱子抬上来,别送。”说着,她只看了一眼听见动静后立马从书房出来走到了洋子身后的那两个男人,才又转而对着一脸难过的洋子笑了笑“再见了。” 室町绫子走得很干脆,这倒是合了伊佐那跟鹤蝶的意。 他们俩刚才还在书房讨论这个事,就怕室町绫子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让洋子陷入两难是一回事,更重要的,他们都害怕洋子会对目前的情况感到后悔。 伊佐那更甚,毕竟办理完了结婚手续的是他们俩。何况,他故意在洋子觉得自己是为了救她才同意了这个计划时,表现得有些模棱两可,原本是想着让她稍微有些愧疚,这样就会在别的事情上为此而向他妥协——至少,在洋子的视角看来,自己对她是没有别的意思的。 如果她也因此要在以后和他分开……伊佐那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有些控制不住胸口沸腾的情绪,他便还是没忍住,打开了书房的门靠在那儿看着那边聊天的两人,带点监视的意味。 虽然他也能感觉得到,洋子对自己应该是有些不太一样的,但他不能冒险,他得确保对方没有从自己的世界里逃离的机会。 那些被送上来的东西其实也不算多,就四五个大号的纸箱。估计是考虑到自己可能不喜欢,所以只打包了她的私服和书籍等个人物品,其他那些明显有着室町家痕迹,也并不是必须品的都并没有在里面。 只是她和伊佐那昨天定的家具还没到,很多物件拿出来也没地方放,洋子便暂时没有收拾。在把箱子都整理到自己的那间卧室后,她就拿着手机坐在了沙发上翻看起了里面的那些未读消息。 正如绫子所说,里面确实有不少未接电话和未读邮件,最早的那些几乎都是伊佐那还有鹤蝶,往后一点就是学校来的……倒是昨天的电话主要是宫城修次打来了四次。 邮箱里大部分未读的邮件,都是来自老师和同学。按时间顺序,主要是问她为什么不来学校以及为什么不接电话等等;后面有几封则是关系好一点的同学,问为什么听老师说她退学了。 那个时间点正在她被关起来后没多久,看来祖父当时确实是下定了决心要给她联姻,所以才能行动如此迅速地说到做到,立刻就去学校办理了退学。此刻洋子不得不庆幸自己能这么快就脱离室町家,不然按刚才绫子说的那样,自己或许就要被逼着去给片月家的人做什么同妻…… 最后的那些邮件里,有一封是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联系上自己的宫城修次写来的,大意是问她现在怎么样了,以及有没有空后面出来见一下,他随时都能空出时间。 ‘室町宏也说,要不是宫城家突然重提了要和你联姻的事,祖父也不会想着去观世流里面再找,这才遇上了片月家。我就说他和他那些朋友都干不出什么好事……我记得你和宫城家那个少爷挺熟的吧?既然你都不在室町家了,以后也别再和他们来往。’ 刚才绫子说的话犹在耳边,洋子盯着那封邮件好一会儿,却突然想起去年底在川崎赛马场的时候,宫城修次落寞的模样来。 肯定是室町宏和他说了自己的事情……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宫城家会突然重提要和她联姻的这件事,但想来跟宫城修次脱不开干系。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可能遭遇这些事……可洋子转念一想,如果没有这些事,她有如何能这么顺利,这么意想不到地离开室町家?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郑重地回复了对方。 “有这么多邮件需要回吗?” 伊佐那坐在了她的旁边,稍稍探出头去就看见了洋子的手机屏幕正停留在邮件回复的界面。本来他只勉强听到了一些两姐妹后面聊的话,所以也不知道她正在给谁回消息。 是室町家的人吗?还是别的谁?她难道不应该只有自己跟鹤蝶了吗? “嗯,以前的一个朋友,我想这两天和他见一面。” “朋友?” “你还记不记得,很早前在群马看俱乐部赛车的那次?”她噼里啪啦快速地打完字然后发送,才收起了手机转过头来看向伊佐那,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他的脸色算不上很好,但因为心里有事洋子便没太在意这些细节: “我估计你可能没印象吧?就是我堂哥的那个朋友!叫宫城修次,京都观世流派的新生代之一,小时候在京都我就认识他了。上次在川崎马场的时候他也在的!” 怎么会不记得那个男人?对方哪怕是化成灰伊佐那都能恨不得一把扬了的程度。他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没能一如往常般冷静地笑出来:“你要去见他?为什么?刚才你姐姐不是说,要不是因为他你也不会被你祖父…” “可也正是如此,我此刻才能在这里呀!” “哈,那看来我们还得感谢他了?”听完洋子笑嘻嘻地说完这句,伊佐那也笑了一声,不过怎么都觉得他的语气有点阴阳怪气。洋子便伸手推了推他: “好啦!我有分寸,只是正好有些疑惑想找他要个答案而已。” 然后她便立刻转移了话题没给伊佐那继续深入下去的机会,既然她不想再聊,身为‘好孩子’的伊佐那自然也只能暂时收起了心里那些烦躁。 不过他也没闲着,第二天当洋子在家收拾她自己的卧室时,伊佐那就让鹤蝶留下来帮忙,自己则找准机会以工作的名义去了一趟东京找到了稀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