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独特的洗白技巧[快穿]》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1) 沈明恒刚睁开眼睛,便见眼前立着一个神情有几分倨傲的内侍。 内侍眼神轻蔑:“太子殿下,陛下宣召,还请殿下勿要拖延。” 他说完微微侧身,拱手作行礼状,但腰都不曾弯一下,语气也没有半分尊敬,嘲弄道:“请吧。” 什么东西?一来就受气? 初来乍到的沈明恒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从这一句话中捕捉到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宫中之人惯会见人下菜,看这内侍的态度,他这个所谓的“太子”应该很快就要被废了。 沈明恒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施施然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好奇道:“你规矩这么差,在宫中行走没被打过吗?” 内侍:“?” 看把你得意的,你大难临头了不知道吗! 周围东宫的下人侍卫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闻言头更低了几分。 太子素来狂妄随性,性情乖僻,便是对圣上都不曾守礼。 从前也就罢了,他外祖是三朝元老,先帝亲封的辅政大臣,当今帝师,虽两年前便因年老致仕,朝中依然有着不俗的影响力。更别说章老大人致仕后,其长子就接替了他的位置为丞相。 一门双相,历代皇后皆为章家女,其显赫可见一斑。 朝中上下无人不知,这大周的江山得分成两半,一半姓沈,一般姓章,而姓章的这块说不准比姓沈的还多。 总而言之,身上同时流着沈、章二姓之血的沈明恒,这太子之位稳到不能再稳,即便他对圣上都多有不敬,最多不过是禁足而已。 可这都是从前。 如今朝中诸位皇子都已长成,夺嫡之争渐渐激烈,就连一直以来都是忍让态度的圣上也在其中插了一脚,试图借此机会收回权柄。 皇城的局势愈发混乱,沈明恒的地位也不再那么固若金汤,而他近来竟还不多加收敛,屡次犯下大罪,引得民怨沸腾。 内侍从宫门而来,亲眼见到上千人请废太子的壮阔场面,认定沈明恒必败无疑。莫说如今的尊崇地位,就连性命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可沈明恒属实草包,都到了这种时候,竟还耍太子脾气。 内侍讽刺似地刻意强调:“殿下,这是陛下口谕!” “陛下让你来降罪?还是让你捉拿孤?” 内侍不解其意,不耐烦道:“陛下只是召见,还未曾定罪。” 前方乱成一团,那些大人还没来得及腾出手解决一个被硬推上去的废物太子。 “陛下让你用这种脸色来请本太子的?”沈明恒仍是一副高傲模样:“孤不去。” 他仿佛分不清处境,不知道自己此刻已高悬于尖刃上空,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下是无穷无尽、足以刺入骨髓的猎猎寒风。 然而他确实言之有理,谁都知道他的富贵不会长久,可他现在还是太子。 内侍咬牙切齿,俯身道:“恭请殿下移步宫门。” 沈明恒也没太为难他,慢悠悠地起身。 有些人的有些恶意,很大程度上是环境造成的,在这扭曲深宫中讨生活的人,谁都有诸多不容易。 再说了,欺负一个小太监算什么本事?给他找麻烦的是那位“陛下”,他沈明恒要欺负就要欺负地位最高的。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人设他很喜欢。 还未至宫门,便听见前方传来嘈杂声响。 “草民清河郡周时誉,状告此榜不公!” “草民淮阳人士宋景年,状告此榜不公!” “草民文黎,南阳衍国公一脉第十二代孙,状告此榜不公!” 一声声压抑着悲愤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交杂在一起,分明不算正式的场合,听起来也有几分乱糟糟的,却莫名染上了几分沉重和肃穆。 沈明恒未着太子礼制的玄色衣袍,一袭红衣似火,随性而散漫,衬得他愈发丰神如玉、轻狂不羁,只是放在此情此景难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沈明恒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举人学子,那人群浩荡,个个想要置他于死地。 沈明恒毫不在意,他敷衍地打了个招呼:“陛下,叫孤来做什么?” 他抱怨:“什么事情还要孤亲自走一趟?” 大周太子沈明恒傲慢无礼、蛮横跋扈,十二岁第一次上朝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呼圣上名讳,嚣张地高声大骂圣上无能。如此悖逆枉上、不忠不孝之举,有章家相护,最后也只是以“太子年幼无知”为由罚了一顿鞭子。 大抵是打疼了,之后沈明恒没再敢对沈绩太过不敬,只不过见面也只称“陛下”而非“父皇”,显然还是当初那个逆子,半点没学好。 沈绩冰冷地看着他:“太子,诸位学子所言你可听到了?作何解释?” “什么身份也配要孤给解释?”沈明恒懒懒散散,嫌弃道:“大明殿是塌了吗?好好的正殿不去,跑到这丢人现眼?你们爱待就待,爱跪就跪,热死了,孤才不在这里陪你们这群蠢货晒太阳。” 在场的人里,有皇帝,有满朝文武,其中甚至包括沈明恒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舅舅。 有夺嫡热门人选三皇子与五皇子,有本届科举一众举人考生,有侍卫,有下人,还有远处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的黎民百姓。 沈明恒这句话里的“蠢货”,除了百姓站得远听不到,其他人全骂进去了。 他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步履依旧从容无畏。 沈绩怒喝一声:“给朕把太子拿下!” 拱卫皇朝的禁卫军相互对视了一眼,当即有两人出列,抱拳道:“殿下,得罪了。” 沈明恒被迫停下脚步,转身烦躁的问道:“还有什么事?” 这么多年,沈绩已经勉强能习惯沈明恒的态度,对他的不喜与厌恶没有消失,只是藏得更深,“太子,这就是你的礼仪和规矩?” “陛下息怒。”章惟德倒是看得开,毕竟沈明恒被养成这种性子也算他们有意为之。 被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但是等沈明恒登基,这么好操控的傀儡皇帝可不好找,“实则是这日头晒得很,殿下忧心陛下龙体,故而请陛下入殿,并非有意对陛下不敬,还望陛下切莫误会殿下一番孝心。” 第一次听到这种荒唐言论、还未踏入官场的学子们目瞪口呆。 满朝文武忠君爱国者愤愤不敢言,沈明恒笑逐颜开,叹为观止:“舅舅,论颠倒黑白、詈夷为跖、巧言令色,天底下大概无人比得过你。” 章惟德:“……” 章惟德对他露出一个礼貌假笑,认真思考放弃沈明恒的可行性,十一皇子现在才七个月大,生母早逝,母族不显,虽说没有章家血脉,从小教也不是不行? 沈明恒闹了这一出,倒是让三皇子沈谦益愣了一下。 贵人不缺执伞摇扇者,皇帝沈绩头顶上更是有一巨大华盖,可这批学子却是切切实实跪了一个时辰。 二月十九春闱,一月后放榜,如今正值三月暮春,虽还算不上酷暑,但正午的炙阳也不可小觑。 自晨时金榜张贴,皇城便一片哗然,不多时,半数考生齐跪宫门外,高呼“此榜不公”。时圣上正于大明殿举行朝会,闻声携满朝文武来此,倒是摆出了一幅要为民做主、彻查此事的清正之态,却忘了让这群学子起身。 沈谦益抿了抿唇,神情有些不忍。 围聚宫门、以民告官都属大不敬,这些学子来此时,想来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的每一声呼喊,每一个磕头都凝结了破釜沉舟般的坚定与绝望,于是一个时辰后的现在,沈谦益抬眼看去,能够轻易看到地上斑驳的血迹。 鲜红的颜色在煌煌耀日下刺得人眼疼,可却无人在乎。 若非沈明恒说天热,沈谦益竟一时也没能注意。可这是不对的,他们分明是受害者,哪有加害者在树荫下站着,受害者却只能跪着烈日下的道理? “父皇。”沈谦益犹豫片刻,还是躬身行礼,“求父皇恩典,准许儿臣为父皇及众大人备些茶水与避暑药来。” 沈绩皱了皱眉,反应过来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谦益一眼。 他这三儿子也长大了,都开始当着他的面为自己收敛人心了。 皇帝与大臣不需要避暑药,需要这些的是这群胆大包天敢状告当朝太子的考生。 “是朕疏忽了,尔等平身吧,有何冤屈,入殿之后一一道来,朕定会为你们做主。”沈绩安抚地说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沈谦益,轻笑一声:“去吧,多准备些,这都是大周未来的社稷之臣,不可慢待。” “是。”沈谦益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此举会带来许多麻烦,可此事,他无法袖手旁观。 跪在地上的考生又是一叩首,齐声喊道:“谢陛下!” 其中半数人双眼灼灼,满心满眼要忠君报国的狂热。 少半数人在心底默默对沈谦益道了声谢,心想唯有三皇子才有明君之相。 那为首的周时誉、宋景年、文黎三人不知为何心念一动,悄然将目光投向沈明恒。或许是顶级谋士的本能,他们的大脑自然而然开始抽丝剥茧地分析起这事的不同寻常来。 起源于太子的一句话。 有没有可能是太子有意提醒? 然而他们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草包太子沈明恒生来锦衣华服,看遍人间富贵,素来不会委屈自己,觉得热了、冷了、不舒服了就要闹,岂非正常得很。 只不过…… 纵是有“仁爱”贤名的三皇子殿下,也没能在第一眼就看到他们的苦难。 ——即使这是那样的明显。 上位者的目光向来不容易落在卑下之人身上,而沈明恒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周时誉视线低垂,看着沈明恒鲜艳精美的绛红衣角,眼中掠过一道深切的不甘与不平。 他想,总有一天,他得改了这世道。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2) 沈明恒懒散地靠在大殿的柱子上,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 大周皇子十四岁之后便可参与朝政,沈明恒出生即被确立为储君,所享待遇自然特殊。太子十二岁上朝,只不过上朝第一日就指着皇帝骂了个痛快,在那之后就再没上过朝了。 虽说是原主自己不想来,但皇帝也好、丞相也好、旁的大臣也好,无人劝过原主,更无人提醒朝会上少了一个人。 可见原主属实不讨人喜欢。 被推举出来的周时誉跪在正中,大殿辉煌,没能让他的信念动摇;列者显赫,没能让他的决心退却。 “昔陆丞一纸赋文名动四海,南公锦囊献计决天下大势,故太祖皇帝定科举策,聚宇内贤良,纳八方英才,以为国之要事。太祖皇帝仁慈,下令科举不限出身、门第,如我等寒门亦可报效朝廷。然,而今取士一百七十三,皆出自世家大族,竟无一人身世不显赫。” 周时誉声音平静,说到后面却忍不住多了几分愤慨,他深深叩首:“学生寒窗苦读十年,十年心血,一朝虚无,敢问陛下,草民可是只能空有报国之志乎?” 太祖皇帝建周,圣文神武,励精图治,纵时隔多年,在大周子民心中的声望依旧不低。 科举是国策,科举舞弊本就是重罪,周时誉把太祖皇帝搬出来,更是把这件事情上升到了又一个高度。这下沈绩就是想维护沈明恒都不行,否则就成了枉顾祖宗之法的不肖子孙。 好在沈绩也没有维护沈明恒的想法。 沈绩冷声道:“太子,你可知罪?” 沈明恒是这次科举的主考官,每一个录取的名单都需要经过他的手,造成这样的局面,他绝无法置身事外。 沈明恒仍是一片轻松肆意之态,“孤何罪之有?” 他目光嘲弄地打量这批考生,最后轻飘飘地落在跪着的周时誉身上,嗤笑一声:“技不如人,却还有脸来闹事。” 周时誉霎时涨红了脸,只觉得胸腔中有股难以言说的怒火。 沈明恒这话,不仅质疑他的学识,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好似他说服诸考生来此一遭,不顾生死去做这一番陈词,只是为了引起显贵的注意,好让自己飞黄腾达。 闹事? 好一个闹事。 他是来求一个公道,他是为全天下的寒门学子求一个公道,落在这人眼里,原来只是“闹事”? 周时誉豁然抬头,目光大不敬地死死盯着太子,他握拳,一字一句:“草民既敢状告此榜不公,便无惧与任何人对质。” 他再次下拜:“请陛下宣会元傅良,草民愿当庭与他文斗。” 会试第一称“会元”,文斗则是读书人之间的比试手段,形式不一而足,常见的便有对诗、赌书、论道、辩理、解疑五种之多,周时誉只说文斗,却没说怎么个比法,显然对自己信心十足。 宋景年与文黎对视一眼,俱看到彼此眼中闪过几分忧色。 他们与周时誉结伴进京赶考,闲来时也曾以文斗做兴,自是清楚好友的本事。他们不觉得周时誉会输,可在这大殿之上,赢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傅良乃户部尚书之子,与士族张家、万家皆有姻亲,更是与丞相章惟德有师生之名。 若输,那便坐实了“闹事”罪名,其罪当斩。 若赢,那就得罪了傅家,乃至所有世家大族,想来也活不了多久。 这文斗不能进行。 宋景年与文黎忧心忡忡,绞尽脑汁地思考破解之法。 沈绩轻笑一声:“太子,你觉得呢?朕该不该同意这文斗?” “可以啊。”沈明恒漫不经心:“比完就没事了吧?赶紧比,孤可没时间陪你们胡闹。” “陛下,太子殿下问心无愧,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还请陛下明察,勿要因这些个刁民损了父子情分。” 朝堂上不少高官都与傅良有亲,须得避嫌,但他们不说话,也多的是有人为他们冲锋陷阵。 章丞相与傅尚书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神色如常。 这件事说小不小但说大也大不到哪里去,在宫人内侍眼中天大的民愤,对他们来说挥手可平。 沈明恒这太子之位稳得很,而傅良也会成为本届状元。 “问心无愧?”沈绩嗤笑一声,狗屁的问心无愧,沈明恒只是蠢而已。 他问:“周时誉,你可知污蔑太子,该当何罪?” 周时誉跪得笔直:“草民知晓,草民亦问心无愧。” 像是一种嘲讽,沈绩顿时对他有了极高的好感。 沈绩又看向沈明恒:“太子,你可知科举舞弊,又该当何罪?” “陛下,大周的律法也没允许你空口白牙污蔑人吧?”沈明恒挑衅道:“说孤舞弊,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沈绩厉声宣判:“周时誉如果赢了,就是最大的证据!” 章惟德不自觉站直了身子,眉头皱起。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废太子?莫非是想和他们撕破脸皮? 沈明恒轻啧一声,得意道:“赢了就是傅良发挥失常,又或者是这群庶人科考时发挥失常,与孤何干?” 章惟德眉头舒展,心想沈明恒今日倒是有几分聪慧。 这念头刚落,便听见沈明恒犹嫌不够,慢悠悠地道:“陛下,你气急败坏想要陷害孤的样子,好像条狗哦。” “砰——” 御案被踹倒在地,声音刺耳,众臣满脸惶恐地跪地,“圣上息怒。” 这话实在太大逆不道,一些末位官员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冷汗涔涔浸透厚重的官服,心脏仿佛都随着这句话的消散而停止跳动。 沈绩站起身,手指都因为愤怒有些微微的颤抖:“沈明恒,你放肆!” 沈明恒仍是那副懒散的模样,“孤放肆陛下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再说了,你把大周治理成这样,连幽檀二州都丢了,孤很难对你不放肆。” “殿下!便是陛下有再多不是,为臣为子,也容不得你置喙!”章惟德终于忍不住开口阻止。 以前怎么没发现沈明恒这么伶牙俐齿?可闭嘴吧,再说下去,皇帝就要发疯了。 沈绩捂住胸口,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阵一阵泛着黑。 沈明恒,一个愚昧无知的草包,他怎么知道收复失地的难度?是他不想收回幽檀吗? 还有,什么叫“陛下有再多不是”?章惟德,一个把控朝政的老匹夫,有何资格质疑他? “来人,宣傅良!”沈绩咬牙切齿。 忠臣们欲言又止。 可是陛下啊,最终的胜负,不还是世家说了算吗? 文斗与否又有何意义呢?他们势大啊。 忠诚于皇帝、忠臣于大周的零星朝臣心中叹了一口气。 周时誉挪了挪方向,面向沈明恒跪得笔直:“若是太子殿下觉得一场比试不足以证明,草民愿意以多轮定胜负,输一场,周时誉此生不为官!” “威胁孤?”沈明恒仿佛并不在乎眼前人赌上一生的仕途梦想,带着嘲弄与散漫:“这位周……什么来着,听说过佳句偶得吗?” 他整了整衣袖,笑意盈盈:“就算比上十场百场,傅良全输了又如何?孤说他那日的诗文孤篇横绝,冠绝古今,你又如何证明孤有罪?” 考生们俱为这话中的蛮不讲理愤慨不已,宋景年却有些疑惑。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沈明恒后半句话上,只有他察觉到了沈明恒最开始那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反问。 威胁孤…… 周时誉永不为官,对沈明恒来说是一种威胁吗? “那考卷呢?殿下既有如此高的评价,不如让天下人一同点评?” “失火,全烧了。”沈明恒眼眸低垂,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天干物燥,鱼龙混杂,历次科举总要烧这么一回。” 一生清正的赵老大人再听不下这段歪理,“殿下,科举取士,取的是能报国的栋梁,而非只能偶得一次佳句的权贵,世上事靠的是能力,不是运气!” 他在“一次”和“权贵”上用了重音强调,嘲讽意味十足。 谁都知道科举结束后的失火是怎么回事。 小小一张写满墨字的纸,顷刻间化作飞烟。那是一个学子数十年的心血啊,而今一根火柴,刹那虚无。 赵老大人越想越觉得心痛难忍。 这大周的朝堂是个吃人的恶兽,无数胸怀大志、一心为百姓的年轻人满腔豪情地闯入,可之后要么挂印辞官、失望离去,要么被同化,成为了装聋作哑、伏惟谄媚中的一员。 想做实事的官员在大周是活不下去的,就连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睁着迷蒙混沌的眼看这扭曲怪诞的人间,拿着百姓操劳无数个日夜供养的财富,又漠不关心地置身事外。 他看着周围这批学子仍清亮的目光,恍如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 不知为何,他妥协了十年,今日却忽然很想勇敢一次。 于是他决绝地站了出来。 纵然会得罪沈明恒,他也要站出来。 “那可不一定。” 沈明恒得意地说:“你以为孤能坐上这太子之位是因为实力?” 理直气壮,没有半点难为情。 赵大人:“……” 朝堂上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沈绩冷笑道:“太子,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谢陛下夸奖,你就没有这个优点。”沈明恒又用上那种慢悠悠的语调:“难不成你以为,你能坐上这皇位靠的是实力?” 他赞叹:“如此无能,却还如此自信,实在让孤自愧弗如。” 沈绩:“……” 章惟德都有些心疼皇帝了,陛下啊陛下,你说你没事惹沈明恒干啥,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3) 皇帝被气到心口疼,但其他人可不愿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就算不能把沈明恒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至少也得让章相的势力伤筋动骨才不算浪费这个天赐良机。 五皇子站到周时誉身旁,慷慨激昂:“父皇,既然考卷被毁已无对证,不妨再开一次科举,孰是孰非,谁优谁劣,自可见分晓。” “不可!”利益相关的官员们激烈反对。 “傅良何辜?旁的贡士又何辜?若先前那次科举不做数,对他们何其不公!” “从未有如此先例,若只因他们一家之言便重开科举,科举岂非成了笑话?” “若是有人不服便要重考,此事又如何服众?今后落榜者皆不思进取,直接跪在宫门外请求重开科举好了。” 与章丞相站在对立面的势力难得如此团结。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你们倒是拿出个主意来啊。” “为官者,犹民之父母也。王大人,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些都是我大周难得的英才俊杰,你敢说凭他们的学识不够入朝为官吗?” 被点名的王大人气势汹汹:“够不够你我说了皆不算,规矩就是规矩,再有才学又如何?没考上就得等下一次,这才是公正。” 大殿上吵嚷如闹市,身为当事一方的周时誉等人反倒无人问津。 归根结底,即使是现在站在他们这方立场上、为他们发声的人,也都另怀鬼胎。 周时誉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们是被用以博弈的棋子,赌上性命孤注一掷来此,不过只为自己争取了一个踏上棋局的机会。 沈绩不止心口疼,现在被吵得头也疼了:“都给朕安静!” 沈绩喘了两口粗气,强硬道:“一月后重考,朕亲自主持。” “这……” 傅尚书欲言又止。 章惟德面有忧色。 下面的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排忧解难:“此举有违祖宗之法,请陛下收回成命。” 沈绩阴鸷地盯着说话的人:“你要抗旨?” 章惟德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比最忠心的臣子还要大义凛然:“陛下,请恕臣等难以从命,杏榜已出,无凭无由便出尔反尔,难以向天下人交代,臣不能将圣上置于不公不诚之境。” 这句话里的“天下人”,大概仅限于官宦权贵吧,平民是不能算人的。 “如果朕坚持呢?”沈绩冷声道。 他幼年登基,彼时在朝中无人可用,群臣奏对都是直接面向章丞相,他空有皇帝之名,却什么事都做不成。今时不同往日,他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班底,再不是当初只能看章家脸色的时候了。 章惟德沉默片刻,“如此,臣有一计。” “圣上求贤若渴,已张贴杏榜无法更改,却可开一次小考,从落榜考生中再择优者,同赐贡士,恩准同参殿试,成天子门生。” 每一次科举都是收拢心腹的好时机,受贿牟利都是其次,最大的好处是,他们可以借此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官场,也能利诱一些人进泥潭。 只要他们的联盟涵盖范围足够广,足够牢不可破,便是皇权也奈何不得。 章家地位如此特殊便是因为如此,只要他们不点头,皇帝纵然下令也没有人去做。 沈绩思量片刻,看向他的心腹——尹贵妃之父,国丈尹则诲。 尹则诲任尚书令,在沈绩的纵容下已能与章丞相分庭抗礼,如今百官几乎都以他们二人为首,至于那些不站队的,要么格外低调且识时务,要么早就或主动或被迫辞官。 尹则诲微微颔首。 沈绩不情不愿道:“准。” “父皇英明。”五皇子喜不自胜。 饱受逆子折磨的沈绩看到五皇子孺慕崇拜的目光,一时间老怀大慰,只觉得不愧是自己最喜欢的孩子。 正想着,便听见沈明恒嗤笑一声。 “太子。”沈绩厌恶道:“你又有什么事?” “陛下,怪不得你是个昏君,孤劝你,没事多读点书吧。”沈明恒指指点点:“长安米贵,你看他们这一穷二白的样子,一月后再考?你想逼死他们不如直说。” 他忽然又警惕起来:“你该不会要用国库来养他们吧?孤不同意,那是孤的钱。” 沈绩眼角抽搐了一下,怒道:“沈明恒,朕还没死!” 这就惦记上他的位子了? “孤又没说你死了。”沈明恒揉了揉耳朵,嘲讽道:“陛下,什么都听你那好岳丈的只会害了你,你要不会当皇帝,不如趁早退位。” 许是沈明恒类似的言论实在太多,在场的人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语竟也没有太大的反应。而被一个蠢货质疑智商,比起生气,沈绩心中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喜感,他像是在看哗众取宠的丑角,讥笑道:“朕倒是想听听太子的高见。” 沈明恒整了整衣袖,负手而立,语气随意:“简单,既是沈承孝出的主意,那就让他来养这群人好了。” 五皇子惊呼:“皇兄,臣弟哪有这么多钱?” 落榜考生三千,他要管这三千人一个月的吃喝住行,他怎么养的起! 沈明恒瞥了他一眼:“没钱?没钱就别乱替人请命。” “臣弟……”五皇子正要再说,余光瞥见尹则诲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顿时憋屈地咽下涌到喉咙的话。 尹则诲躬身长拜:“太子殿下说的是,正是我等应有之义,臣也愿意尽一份力。” “真的?”沈明恒狐疑地看着他:“你这么有钱?” 尹则诲面色淡然:“家中只余些许薄产,但此举关乎社稷,臣便是散尽家财亦心甘情愿。” 有人配合地露出了感动的神色,还有人忍不住用衣袖拭泪,沈明恒“嗯嗯嗯”地敷衍,“孤懒得管你们,只要别动国库的钱,随你们怎么搞。” 角落处突然引发了一阵小小的嘈杂。 那些进了大殿便局促不安的考生们终于没忍住小声地发出惊呼,他们压低声音:“宋兄,文兄,我们是不是又有机会了?” 他们听皇帝下令一月后重开科举的时候都还没有这么激动,说到底,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他们进京赶考,已经用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噤声。”文黎语气急促地警告,他转过头,不期然望见身后人惶恐又期待的眼神。 文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宋景年眼眸微垂,专注地听着耳畔的对话,不知不觉便有些走神。 “解决了?那孤走了。” 沈明恒拂袖转身,路过周时誉时轻哼一声:“你要是再这么看着孤,孤让人剜了你的眼睛——若非孤,你哪来的机会站在这大殿之上?” 他嗤笑:“文斗?可笑得很。” 沈绩不曾阻止,冷眼看着沈明恒状似潇洒地离开,而后满意地听着底下朝臣对太子不堪造就的嘲笑。 大周以孝治国,沈明恒数次对他不敬,固然让他觉得很没有面子,但损失最大的绝不会是他。虽然章家倒台前他动不了这人的太子之位,不过只是听天下人多骂沈明恒几句,他都能开心得多吃一碗饭。 章惟德缓缓皱眉,用怀疑而审视的目光看着沈明恒的背影。 总觉得太子今日有些异常,是错觉吗? * [提问。]在沈明恒走出大殿后,系统006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宿主,你还记得我们的任务吗?] 沈明恒慢悠悠:[当然记得,不就是当个好人吗?] [准确地说,是在不违反人设的前提下当个好人。]系统纠正。 [根据我的运算,宿主你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洗白路线,今天本来是你和主角周时誉第一次见面,你应该为自己的转变找个理由,然后积极认罪,投案自首。主角团都很善良,只要你认错的态度足够真挚诚恳,他们会觉得你至少不是无药可救。之后再多做好事,多刷存在感,迟早有一天,他们会认为你是个好人。] 系统的机械音没有起伏:[但是现在来不及了,你这时候去道歉,他们只会觉得你另有企图,我们只能再找另外的机会。宿主,你有什么想法吗?] [六儿啊。]沈明恒循循善诱:[自己找上门有什么意思,你见过好人自己说自己是好人的吗?] 系统是个老实的好系统,它认认真真地运算了片刻,一板一眼地回答:[没有,人类社会普遍把“不求回报”也当做成为好人的条件之一。] 沈明恒笑眯眯地诱哄:[这就对了,所以只有让周时誉和沈谦益他们自己想通,我们的任务才算有意义,否则,光是当舔狗是没有用处的。] 他才不可能道歉。 拜托,他诶,沈明恒诶,像是会低声下气的人吗? 系统觉得宿主说的话很有道理,如果它有脑袋,应该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然而系统很快反应过来,[可是宿主,你说话要是一直这么难听,他们想通的概率会下降到0.01%。] [万分之一?]沈明恒已走至宫门。 宫门口停了数辆马车,小厮守在一旁等候入宫上朝的主家,见到太子纷纷弯腰行礼。 沈明恒向四周看看,他随手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刀,斩断了其中一匹马与马车的缰绳,而后翻身上马。 马匹仰头嘶鸣,红色衣袂猎猎做响,沈明恒轻笑一声,策马远去,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小厮“啊”了一声,“殿下,殿下,这是丞相的马……” “他们还有一会儿,你且回去,再驾一辆车来,这马我就收下了!”微风送来了他含笑的声音,清越以长,爽朗肆意,丝毫不觉得这样大笑、大声说话是一件不合乎礼仪的事。 沈明恒眉眼舒展,[六儿,你就看着吧,孤的运气一向很好。] 万分之一的概率,只要他想做,那就会是百分之百。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4) 客栈内,宋景年神思不属。 周时誉与文黎好奇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宋景年仍目光失神,时而皱眉时而恍然,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像是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周时誉终于忍不住推了推他,“宋兄,你在想什么?” 宋景年还未回神,条件反射地喃喃回答:“在想……我们应该多谢太子殿下。” “啊?”文黎大惊失色:“宋兄,你被下蛊了?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你还记得我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高昂,宋景年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缓慢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宋景年揉了揉眉心,他不是很确定,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口,便也没打算再藏着掖着。 宋景年道:“周兄,文斗的事,你实在太冲动了,你如今一介白身,得罪傅家实非明智之举。” 周时誉举手作投降状,“好了好了,文兄方才已经教训过我了,宋兄你歇歇嘴,再者说,我等状告科举不公,早就得罪傅家了。” 他迅速转移话题:“不过这和太子有什么关系?” 神色间难掩鄙夷。 宋景年叹了口气,“若不是太子机智,文斗怎么会取消?” “啊?这就是个巧合吧?”周时誉仔细回想殿上的事,确认且气愤道:“他就是图省事,不想惹麻烦。” 而且严格来说也不算沈明恒取消的文斗,是所有人都意识到结果毫无用处故而不约而同地没再坚持。沈明恒在其中唯一的作用,大概是为自己脱罪做了些狡辩? 宋景年道:“那重开科举,令五皇子负担我等一月生计,此事又如何说?” “巧合而已,太子不愿科举重开,自然要找些理由驳回,只是他没想到五皇子为了对付他会甘愿出这笔钱。”周时誉不假思索。 宋景年怜悯地看着他:“幸好你还没有蠢到以为太子是单纯舍不得国库里的钱。” 很多人只能看到最表层,误以为太子当真草包到不在意重考科举,只是不愿花钱,故而才有了为难五皇子的事。 聪明人会想得更多一些,他们觉得是沈明恒害怕了,所以才狗急跳墙,妄图用这笔钱吓到五皇子,之后顺理成章取消此事。 尹则诲就是这么想的。 落榜三人组最初也是这么想的。 文黎若有所思:“宋兄是觉得……太巧了?” “文兄知我。”宋景年笑了笑:“我不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多巧合,且每一次还都往与你我有利的局面展开。说句不好听的,我等要是真有这么好的运气,现在也不会还坐在这里。” 若是考上贡士,多的是条件更好的客栈愿意接纳他们,分毫不取。 他们不缺能力,恰恰是缺了几分运气。 宋景年又看向周时誉:“周兄,你对太子殿下似乎心有成见?” 周时誉的才学还在他与文黎之上,他都能想到的事情,周时誉不该想不到。只是讨厌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对方,周时誉对沈明恒不满,是以不肯接受那人或许是在帮助他们的可能性。 “太子殿下虽风评不甚完美,你却也不是会以传言定论的人,周兄,你为何这样反感太子?”文黎也疑惑地问。 周时誉目光晦涩,“我曾亲眼见到……太子策马过闹市,袖口染血……他打伤过人,或许还打死过人。” 所以他笃定了传言无误,笃定沈明恒就是这么一个阴狠、凶戾、跋扈的纨绔。 对生命没有半分尊重,随意打杀百姓,这样的人,如何能当这天下之主? 文黎皱了皱眉:“会不会是有误会?太子喜着红衣,许是日头太晃眼周兄看错了?” 说到日头,文黎又找出一个证据:“宫门处时也是太子殿下提醒三皇子,我等才能入大明殿,才有避暑药。” “宋兄,文兄,你们还说我对太子有成见,可你们不也先入为主了吗?”周时誉笑着摇头:“你们觉得太子是个好人,我说再多也无用。” “周兄此言在理。”宋景年拍案起身,“既然如此,我们当面去问!” “啊?”周时誉目瞪口呆,他结结巴巴道:“这、这不太好吧?太子性情乖僻,若是得罪了他,恐有性命之忧。” “这不是正好?你去见太子,若是活着回来,证明我与文兄是对的,若是没能回来,我二人便承认周兄慧眼。” 周时誉:“……” 他也听出宋景年是在开玩笑,没好气地说:“是是是,到时候还要劳烦二位兄台为我做碑文,可得把这事写清楚,就说‘清河周时誉辱及太子声名,其友宋景年一怒之下劝其赴死’,如此忠义之举,太子见了定然满意得很。” 文黎笑得前仰后合,“好了,你们别闹了。” 文黎说:“周兄,不至于,我等一月后还要参加小科考,太子殿下不会在这之前杀我们的,否则难和天下人交代。” “若是太子无法无天,不顾后果?”周时誉反问。 文黎又笑:“那周兄你连大殿都无法走出。” 毕竟沈明恒作为主考官,要得罪早就得罪了。 周时誉哑然,“你还真是……” 他气愤地对文黎和宋景年指指点点:“一丘之貉!” 表面上是在说太子懦弱,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杀他们,实际还是在说太子的传言有隐情,要不然不会允许他全须全尾地离开大明殿。 也不知道明明才见了沈明恒一面,这两个人怎么就背叛得这么彻底。 “好吧,你们赢了。”周时誉不情不愿:“但是我们要怎么见到太子?东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宋景年神秘一笑。 他推开房门,下楼随手抓了个正在忙活的小二,礼貌道:“打扰了,敢问太子殿下今日可曾出宫?” “出了出了。”小二忙得很,还不忘提醒:“往城外青芝山去了,客官可小心些。” 沈明恒经常出宫,每次都招摇过市,拜他那不太好的名声所赐,只要看见他的身影,沿街商贩、行人全都远远避让。 所以沈明恒的行踪很好确定。 宋景年仰头,冲着循声出来、倚在二楼栏杆处的两人得意地笑了笑。 * 落榜三人组穷得很,没有马,斥“巨资”向城口的店家租了三头驴。 好在青芝山不远,驴也听话,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周时誉骑着驴在山林中游荡的时候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他就真中了邪一般跟着这两人跑来这里找沈明恒了? 这么不靠谱的提议他居然会同意,实在是奇哉怪哉。 一根树枝穿过枝叶,划破虚空发出呼啸风声。 周时誉听到声音扭头,便见一点寒光直直朝他射来,周时誉瞳孔骤然一缩,霎时手脚冰凉,脑海中一片空白,连闪避都做不到。 “周兄!” “周时誉!” 宋景年与文黎注意到此番场景,当即惊叫出声。 如利剑般的树枝从周时誉鬓边擦过,射入他后方的草丛中,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压抑的痛呼声。 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消散,周时誉心神一松,从驴上栽倒下去。 仿佛浑身血液这时才恢复流动,周时誉躺在地上,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恐惧,汗水涔涔打湿衣裳,一时间动弹不得。 一道火红的身影策马而出,从躺着的周时誉身旁掠过,速度不减。而后寒铁交接声响起,周时誉偏过头,见来人与一群黑衣战作一团。 宋景年与文黎赶紧下驴,一左一右将僵硬的周时誉拖到树后,三人小心翼翼地缩在一起,只探出脑袋观察。 “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竟有如此卓越的身手。”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周时誉呼吸急促。他略微平复了一下心绪,语气复杂地说。 侍卫身手都不弱,沈明恒以一敌五,竟还隐隐占了上风。 宋景年随口道:“大周崇文尚武,皇子们启蒙请的是最好的武学师傅,身手好一些也不奇怪。” “可太子文不成武不就……”周时誉迟疑地闭上嘴。 文黎好笑地看着他:“周兄,这也是传言。” 周时誉神情纠结,目光变了又变,他抬眼,看向场中沈明恒凌厉的身影。 穿着黑衣的侍卫似乎不想再多纠缠,他们且战且退,而沈明恒也处处留手,连周时誉他们这种门外汉都能看出这人几次三番避开致命处。 以至于敌人伤归伤,却都不危及性命。 在一方失了斗志,另一方有意放水之下,侍卫们很快撤离了现场。沈明恒没有追,他随手将武器扔到地上,耐心安抚躁动不安的坐骑。 周时誉目光久久停留在沈明恒袖口的血迹上,而后长叹了一口气,“宋兄,周兄,你们是对的。” 他羞愧不已:“是我偏听一面之词,误会殿下了。” 他于武艺之道并不精通,但是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沈明恒刚刚扔出的那支箭救了他的命。 虽然他也能看出来,沈明恒分明可以做的更好,却偏要让树枝擦着他过去,故意吓他一下。 可十六岁的小少年,调皮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沈明恒骑着马慢悠悠地回来,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们一眼。 落榜三人组俯身下拜:“见过殿下。” 周时誉方才在地上滚了一圈,身上还沾了些碎草,他顾不及整理,第一次这样真诚而心甘情愿地行礼。 丝毫想不起他这样狼狈全是因为沈明恒。 “原来是你们啊。” 故意不回东宫,专程出了宫门跑到青芝山就是为了给这三个人创造机会来找他的沈明恒装模作样:“你们是来找孤的?” 周时誉已然恢复了端方君子的仪态,“草民来谢过太子襄助之恩。” 他广袖逶迤展开,只是发间还夹着几根枯草,灰头土脸,看上去分外怪异。 沈明恒没忍住笑出声来。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5) 周时誉眼神茫然,他不明觉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顿时有了几分了然。 他羞赧道:“让殿下见笑了。” “连恩仇都分辨不出,确实可笑。”沈明恒止住笑意,冷淡道:“谢孤襄助之恩?孤可没做过,孤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至于抢别人的功劳。” 周时誉面色不变,从容淡笑:“此处并无外人,殿下又何必隐瞒?若非殿下,太和门外还不知道要染多少人之血。” 沈明恒皱了皱眉:“让你们进大明殿是沈谦益的提议,与孤何干?” 这就是不打算承认了,周时誉深深一礼:“殿下不望报,草民却不能不知恩。太和门外,大明殿上,先是文斗,再是科举,殿下多次为我等筹谋,周时誉铭感五内,不忘于怀。” 系统惊讶地“啊”了一声,欣喜地问道:[宿主,你做什么了?] 它一直跟着它宿主,明明只看到宿主极度嚣张地骂人? 沈明恒不以为意:“太和门外是沈谦益,大明殿上是赵老先生,如果你指的是未来一月考生们的用度,那孤倒是有几分功劳。只不过孤的本意是让那个姓尹的不好过,你们只是顺带罢了。” 沈明恒不想冒认他人的功绩,且他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宣扬的事。 沈明恒身边从来不缺效忠的顶级谋士,对这些聪明人百转千回的想法有几分了解,是以略一思量便大概能猜出这三人的思绪。但有些事情其实他没有特意去做,只不过是看到了,于是随口说了几句话。 系统呆住,[宿主,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它还以为任务能完成大半,刚准备欢呼来着。 [六儿,丧良心的钱不能赚。]沈明恒像是玩笑般地哄系统,但语气却十分认真。 原主做过不少坏事,沈明恒不否认这一点,系统提议让他替原主道歉,走迷途知返的人设,无论是浪子回头还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都算得上是一段佳话,可沈明恒不想。 他是不可能为自己没做过的事道歉的,要想当个好人也不止这一条路可走。 白璧微瑕,瑕不掩瑜,他的父亲说过,只要功绩足够斐然,道德伦理会为之让步,连青史都会为你网开一面。 沈明恒对陪伴了他许久的小系统非常耐心:[六儿,只要我的功劳大到可以盖过原主曾犯下的错事,那谁都会认为我是一个好人。] 系统不太能理解:[可是宿主,道歉不是更容易吗?你要是想有这么大的功劳,需要改变世界吧?那会很难哦。] [怎么达成那就是你宿主我要考虑的事情了。]沈明恒笑了笑,故作怅然:[难道六儿忍心看我去低三下四吗?] [不、不是!]系统急了,它不擅人类的言辞,芯片涨的通红都没说出下一句话,只觉内心有股无言的愤懑和委屈,却又不知如何表达。 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论它的宿主救了多少人,为天下做了多少贡献,即便沈明恒最后得天下人敬仰,他光辉耀眼的形象中也永远会有个污点存在。 消不去,抹不掉。 沈明恒轻叹了口气,温和道:[值得的。] 他知道起死回生总要付出些代价,可他得回去。 他一定要回到他的世界。 不过系统的话倒是给了他提醒,沈明恒回忆了下原主的行事作风,自信满满又极度嚣张,“你们应当也听过孤虐打宫女、责辱侍卫的传言,人命在孤眼里不值一提,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周时誉闻言沉默了。 沈明恒刚要乘胜追击,就听对面三人情绪萎靡地长叹:“是啊,天下人俱都误会殿下了。” “连遇到刺杀都只能亲自出手,殿下身边哪有什么衷心的下属啊?怕都是各方安插的探子。” “殿下身手如此矫健,方才又不见诧异,如此习以为常,想来此等事早已发生过不止一次。” 纸上谈兵哪能锻炼出这样凌厉的武功?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愤慨。 “怪不得这些流言流传至五湖四海,连贩夫走卒也听得,定是有人有意为之。” “再者而言,宫中下人哪有这样大的胆子妄议主事?说不定就是捏造出来陷害太子殿下的。” 沈明恒越听越是目瞪口呆,他尝试“狡辩”:“不,这些都是真的!” 三人异口同声:“殿下何故为贼人开脱?” 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那些人在周时誉等人口中的称呼已经变成“贼人”了。 沈明恒:“……” 周时誉信誓旦旦:“即便殿下当真动手,那也是应该的。” 代入想一想,身侧俱是被强塞而来的探子,各个表面温顺,实则全都怀有异心,是个人都会觉得难受。更何况这人是沈明恒啊,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所有人捧着他哄着他,却又都不把他当一回事。 他也是个智谋无双的少年郎,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本就该恃才傲物,本就该天真而冲动,沈明恒只是偶尔控制不住情绪,已经很好很好了。 这下换成沈明恒沉默了。 虽然说这局势对他十分有利没错,但这三人的连声夸赞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心疼目光依旧让他有种难为情的心虚和不适。 他顿了顿,诚恳道:“不然,你们还是怀疑孤一下吧?” 落榜三人组满脸不赞同。宋景年忍不住问:“草民不信一个在打斗中还能注意留手的人会是恶人——殿下为何要任由自己被误会?” “留手?误会?”沈明恒嗤笑一声:“他们来刺杀孤,不论成与不成,都为弃子。孤不杀他们,可这不代表他们就能活。” 沈明恒说:“孤只是不喜欢杀人,可不代表孤不会杀人。” 沈明恒任何事情都能做得很好,唯有在这方面有种鸵鸟的逃避心态,他周围人也都纵容着他。 哪怕是他父亲,嘴上教导他帝王之道,却还是揽过了所有要杀人的活,大夏建朝以来大案频发,朝野上血流成河,而他双手依然干干净净。 以至于沈明恒自认自己杀伐果断,仁善之名还是传遍了整个天下。 ……天下人怎么不想想,他好歹也上过战场领过兵,虽然说后来被一堆人盯着没了去前线的机会,但能一直打到敌军都城,他能算什么良善人? 沈明恒挑衅地看向他们:“如何?”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周时誉三人对视一眼,齐声笑道:“无伤也,是乃仁术也!” ——这些在常人看来或许矫情的画面,恰恰说明了沈明恒的仁德。 ——而他虽有不忍之心,却不曾失去理智,哪怕是让旁人替他动手,也终究没让这份善良失去锋锐。 放在寻常人身上或许算个缺憾,可沈明恒是太子…… 柔软又不失果敢,坦荡而光明,是帝王心。 周时誉整袖再拜,动作虔诚:“大周能得殿下,是大周之幸。” 从小学着忠君思想长大的周时誉大不敬地想,若是陛下能尽早驾崩……退位,让太子殿下登基便好了。 沈明恒:“……” 沈明恒觉得他们脑子有疾。 他骑着马准备离开,轻哼一声:“孤懒得与你们多说,那傅家派人刺杀孤,孤要去找他们算账了。” “等等,殿下留步!”文黎急急阻止,他素来细心,踟蹰着说道:“草民觉得,那些侍卫似乎是冲着周兄来的。” 认出傅家倒是不难,虽说侍卫们都做了乔装,但如果连幕后黑手都看不出来,这三人也就枉为剧情认证的多智近妖、神机妙算了。 沈明恒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你们也配傅家派侍卫追杀?孤说他们的目标是孤,那就是孤。”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扬起了鞭子,背影气势汹汹,充分透露着想找麻烦的意味。 “殿下!”这下文黎没能拦下沈明恒,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看向两位好友:“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来吧?那群黑衣侍卫是尾随我们而至,可见文斗虽未成,但周兄此举还是得罪了傅家。” 宋景年腔调怪异:“周大才子好胆气,当然不会将这小小刺杀放在心上。” “好了好了,我已经道过歉了,你莫要不依不饶。”周时誉故作可怜,他嘟囔道:“而且当时形势如此,也没更好的办法,我文斗胜了傅良,虽会彻底得罪章相一脉,却定能得陛下青眼。” 他也不是完全冲动,只不过大周这个朝堂如今四分五裂,皇帝为掣肘章家大力扶持尹尚书一派,双方斗法,他若不加入其中一派,根本不会有机会立与朝堂之上。 文黎两头劝架,见宋景年还要阴阳怪气,他赶紧转移话题:“太子殿下为何坚持傅家侍卫是冲着他去的?” 傅家与章家是同盟,没事刺杀沈明恒做什么? 宋景年不确定地道:“也许……只是一个对傅家发难的借口?” 可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周时誉又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又救了我一回。” 他们三个可没有这种身手,如果不是沈明恒来得及时,他或许已经死了。 “不过,”周时誉喃喃自语:“殿下身上有好多秘密啊。” 沈明恒与章家是敌是友?为何要针对傅家?他分明正直良善,又为何要行科举舞弊之举?他的目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为何这么多年来不置一词,任由流言甚嚣尘上,甚至有意让世人误解?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6) 沈明恒回城后没有第一时间去砸傅家的门,而是径直去了章家。 毕竟就算是在众人心目中愚笨无比的小太子,多少也知道抱大腿的道理。 沈明恒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扔给看门的护卫,没等通报便大大方方地闯入。 沈明恒嘴上骂骂咧咧,咬牙切齿:“舅舅,傅家狗胆包天敢来刺杀孤,你快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孤要将他们抄家灭族,碎尸万段!” “太子殿下,一场误会,还望恕罪。”傅尚书正好也在章家,他听到声音从椅子上起身,含笑对沈明恒躬身一礼。 傅良安排人去暗杀周时誉一事他并不知情,可将沈明恒牵扯进来就不是小事了。侍卫们认出和自己交手的是太子,虽然沈明恒没受伤,还是惶恐地禀报了傅尚书。 傅尚书来不及收拾儿子,当机立断上门拜访章惟德,先一步将这件事解释清楚。 小太子不值一提,如果影响了他们傅家和章家的同盟关系,那才是糟糕。 他才刚将来意说了一遍,沈明恒果然上门告状了。 傅尚书暗自庆幸自己来得早,面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章惟德苦笑了一下。 章惟德也微微颔首以示安抚,表明两家关系不会因为这件事产生罅隙。 章惟德满眼慈爱:“太子殿下怎来得这么急?累着了吧?来人,还不快给殿下上茶?” 相比起沈绩这个亲生父亲,沈明恒要更亲近章家一点,这也是沈明恒蠢成这样他们还愿意全力扶持他的原因。而且沈明恒虽然嚣张跋扈,但是很好哄。 章惟德笑着道:“这件事臣已经知道了,是下人会错了意,傅尚书已经罚过,殿下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傅尚书连连点头:“殿下,以章傅两家的关系,臣斗胆托大,在臣心里,殿下就像是臣的子侄,臣疼爱殿下还来不及。” “少来。”沈明恒一点不懂政治上的你来我往、语言艺术,他不客气道:“那匕首明晃晃对孤刺来,你一句误会就可以解决?要不是孤武艺高强,若是伤着孤了,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是臣监管不力,那些下人任由殿下处置。”傅尚书做出愧疚神色,心中烦躁。沈明恒这人向来不依不饶,又分不清轻重缓急,偏偏他们还得供着他。 沈明恒果然没给他好脸色:“几个下人就想打发孤?你当孤是要饭的吗?” 懂了,是来要钱来了。 傅尚书松了一口气,能用钱解决的事算什么大事,他从容笑道:“自是不止,殿下千金之躯,此次遇险受惊,臣愿奉上千两以贺殿下平安无伤。” 一千两给出去他也心疼得很,如果不是形势不由人,如果不是身为读书人还要几分形象,这一句话就该是——你又没受伤,差不多得了! 沈明恒脸色稍霁:“千两黄金,勉勉强强吧?” “黄金?”傅尚书语调骤然高昂,他说的分明是白银!千两黄金,这要是给出去他们傅家都得伤筋动骨。 他神情难看极了,一个不愁吃穿的太子,哪来这么大的胃口?若非此事是傅良临时起意,他都要怀疑是章家教的了。 章惟德也吃了一惊:“殿下,傅尚书一月俸禄不过二两银,一千两黄金,无论如何也是拿不出来的。” 沈明恒好整以暇:“二两银俸禄不也照样拿得出一千两白银?傅尚书,你再逼自己一把就能拿得出千两黄金了,孤相信你。” 章惟德不知道今天的沈明恒怎么变得这么难缠,他问:“殿下近来缺钱吗?” 否则怎么又是惦记国库,又是像土匪一样抢钱? 沈明恒像是被提醒了一般如梦初醒:“哦对,舅舅,沈承孝他祖父可以为他花钱养三千学子一个月,你呢?” 章惟德很后悔,他就不该多嘴。 章惟德挤出和蔼笑意:“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呢?” 沈明恒不假思索:“听说有个词叫‘金屋藏娇’,孤也想用金子建个宫殿。” 人汉武帝只是建个屋子,而且只是说说,你一开口就要个宫殿。 章惟德眼前一黑,出不起,真的出不起。 章惟德深吸一口气,试探问:“殿下是看中哪家闺秀了?” 敢怂恿太子要金屋,胆子当真是大得很。 只不过他的眼线怎么没告诉他最近沈明恒和哪家女子走得近? “舅舅说什么傻话呢?”沈明恒一脸诧异:“建了金屋子当然是给孤自己住啊。” “傅尚书出一千两,舅舅再出一千两,舅舅,孤对钱没有概念,两千两够吗?”沈明恒理直气壮地问,看他的态度显然要是不够的话打算要得更多。 “两千大概是……”不够的,搭个狗窝都勉强,但章惟德看着沈明恒认真的眼神,尾音硬生生拐了个弯:“够的吧?” 大不了他再送个“工匠”去,沈明恒想一出是一出,工匠建个两三年,说不定他也就腻了。 “那太好了,你们直接送到东宫去吧,太重了孤懒得拿。”他很警惕:“别想着少给,孤虽然不会碰这些粪土,但是孤会让人检查的。” 章惟德颇觉头疼,这两千两黄金虽多,但堆起来也就那样,以沈明恒不知民生疾苦的目光,定然是瞧不起连个屋子都堆不满的金色砖头的。 “殿下,其实这……” “舅舅,别跟孤说不值得或是金屋住起来不舒服这种话,孤可以不住,但孤一定要有。”他微微抬头,神色傲慢:“孤只是要些金子罢了,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 他一副自己已经牺牲很大的样子,末了迟疑片刻,“不过,天上的星星……” 神情跃跃欲试。 “殿下放心,臣这就为殿下凑钱。”章惟德吓了一跳,不敢让沈明恒细想,唯恐下一秒沈明恒又要个摘星阁。他神色一凛,大义凛然:“这钱虽不是小数目,但殿下想要,臣自然无论如何会为殿下凑齐。” “不过……殿下,恕臣无能,便是倾家荡产,章家只能拿出一千两了,再多也拿不出来了。”章惟德面色有几分哀戚,像寻常人家为生计发愁的当家人。 他倒没尝试说一千两都拿不出来,以他对沈明恒的了解,且不说沈明恒不会信,便是信了,只要没达到目的一定会纠缠不休。 沈明恒满意了,他又看向傅尚书,不客气地问:“尚书大人你呢?给是不给?” “臣……愿为殿下效力。”傅尚书不想给,可他看着章惟德暗示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 罢罢罢,谁叫傅良冲动,惹到了这个煞星。 “嗯?你这什么表情?你不愿意?”沈明恒突然翻脸,重重地踹倒桌椅,傅高业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只觉得沈明恒果然比传言中还要喜怒无常。 沈明恒余怒未消,他看向章惟德:“舅舅,孤早说傅尚书狼子野心,他有钱却不肯给孤,那他拿这么多钱做什么?造反吗?” 这逻辑蛮不讲理,傅高业却不敢应,他深深躬身,故作惶恐:“臣不敢。” “你连造反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明恒冷笑一声,开始翻记仇的小账本:“去年有一次孤出宫,傅良见到孤居然没有跪地行礼,还有前年,你们下请柬邀孤去参加尚书你的寿宴,结果你居然穿了红色?真是岂有此理,长安城内谁不知孤偏爱红衣?你分明是在恶心孤!” “这些旧事暂且不提,孤也不是小心眼的人,但今早大明殿上,你居然敢瞪孤!孤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你竟还买凶刺杀?” 太子殿下情绪激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剑杀上傅家。 傅尚书听得头昏脑涨、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先要否认哪个,“不、不是……” 除开大典,面圣尚且不需要行跪拜大礼,你算哪根葱?再者说了,他的寿宴,按理来说该是沈明恒自觉避嫌吧?再再者说,今天早上他什么时候瞪沈明恒了?他分明都不曾予这人半分眼神! 沈明恒的剑被他扔在了山林间,他摸了摸身上,没有找到别的武器,于是又看向章惟德,“舅舅,他说刺杀是误会你就信?即便真是傅良自作主张,周时誉这时候死了,傻子都会觉得是孤下的手。” 他指着傅尚书的鼻子大骂:“狗贼,敢陷害孤,要不是孤恰巧路过,还真中了你的计了。” 他这样子看起来确实不大聪明,言语也混乱,一时说是刺杀他,一时又说是陷害,但章惟德听进去了。 章惟德眸光一暗,安抚似地笑道:“多亏殿下身手不凡……对了,殿下何时有了这种身手?父亲若是知道了,定然十分欣慰。” “这不是外祖派来的人教的吗?他怎么会不知道?”沈明恒随口答了一句,又不满地抱怨:“舅舅,你究竟是孤的舅舅还是傅尚书的舅舅?” 沈明恒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傅高业这才从劈头盖脸的责骂中反应过来,猝然脊背一凉。 他知道沈明恒是在无理取闹,却也心知章惟德多疑,必然会对他有所猜忌,而傅家虽还算显赫…… 傅高业只傅良一个独子,自然没办法送一个女儿进后宫,随着几位皇子渐渐长成,他们这些士族也必须要开始站队。 如今傅家是选择了沈明恒没错,可如果章惟德……他们必须尽早脱身另寻后路,否则一旦沈明恒登基,章家总揽大权,傅家满门危矣! 知道沈明恒的武功在父亲掌控之中,章惟德稍松一口气,匹夫之勇,料想也惹不出什么事。 章惟德不假思索:“臣自然是为殿下打算。”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7) 待沈明恒与傅高业走后,章惟德沉思片刻,起身去了主院。 他恭恭敬敬地将今日之事事无巨细地向章振汇报了一遍,请示道:“依父亲所见,傅家是否生了异心?可需要防备?” 章振失望地叹了口气:“这就是你的结论?” 历经三朝,章振年岁已经很大了,若非实在力不从心,他也不会将丞相之位交给他儿子。章惟德始终欠缺几分悟性,幸好还知道来向他请教。 章振又是叹气:“为父早就教过你,不要因一人言语妄下决断,更不应轻视任何人,这二者皆是大忌,惟德,你全犯了。” 章惟德听得父亲用这样严肃的语气不由得悚然一惊,他思量片刻,不敢置信地问道:“父亲是怀疑太子?” 章惟德脸色变了又变,章振倒是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浑浊的眼中甚至有淡淡的欣赏:“太子殿下也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心思了。” 到底也是掌权多年的丞相,章惟德勉强冷静下来,只内心犹有疑虑:“可是,太子他……” 沈明恒说是他看着长大也不为过,这孩子刚一出生就被他们认定为章家再进一步的机会,这些年来对这人的教导、监视从无落下。如今告诉他沈明恒表面上的愚笨荒唐都是伪装,实则有经天纬地之才? 倘若说这话的不是他父亲,章惟德定会笑出声来。怎么可能呢?有谁能从孩童时就开始演戏,骗过天下人,一演就是十六年? 章振终是忍不住,嫌弃地看了章惟德一眼,“自己想,什么都来问为父,待为父百年之后,你如何撑得起章家?” “父亲定能万寿无疆!”章惟德跪地叩首,半晌,试探性地抬头,干巴巴地问:“那父亲,我们要放弃太子吗?” 章振似乎是被他蠢到,用力闭了闭眼,长叹一声,“章家在沈明恒身上付出了那么多心力,哪是说弃就能弃的?夺嫡之势已成,五皇子虎视眈眈,三皇子亦有入局之心,各方站队初定,这时你要换人岂非更加麻烦?” 章惟德也看出章振的不耐,衣袖下他悄然握紧了拳头,满心不甘。 当他愿意事事听从章振的吩咐吗?他若是不回禀,老不死的就该怀疑他的孝顺了吧。章惟德心中讽刺,面上温驯而愧疚:“是孩儿愚钝了。” 章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给沈明恒一个警告,让他知道他能有今天都是靠我章家,只是这个度你须得自己把握,太子毕竟是婉儿之子,身上流着章家之血。” 让有自己家血脉的人当皇帝,总好过让给其他人。 “傅家那边你多安抚一下,太子故意当着傅高业的面说这些话,意在挑拨,难保他们不会中计。你亲自去一趟,把话说开,切记要坦诚,傅家该依附的是章家,而非太子。” 章振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大逆不道。 章惟德恭谨应“是”,正要告退突然又想起一事,犹豫道:“既然如此,殿下的身手应该也不是父亲属意的吧?” 他把沈明恒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明恒是这么说的?”章振愣了一瞬,忽而大笑,“倒是艺高人胆大。” 他面上笑得开怀,心中的忌惮却猛然攀升。他方才还不把沈明恒放在眼里,不过是一个有几分小聪明的年轻人,可是这个年轻人却能在他目光底下练出这一身卓然身手,并且公然拿他做筏子,若非章惟德多说了一句,还真就被这人糊弄了过去。 过去沈明恒惹出再大的乱子他都能平静待之,一十六年来,章振第一次开始思考是否要换个皇子辅佐。 ——像沈明恒这样的人,真的会甘心当个傀儡吗? * 第二日下朝后,章惟德亲自去傅家拜访,而东宫里的沈明恒收到了两千两金子。 大周未发行纸钞,这些金子足足装了两大车,浩浩荡荡运进了东宫。宫女太监们争相谈论,说是那长长的宫道都被碾出了一道车辙子,马车驶进皇宫的时候,禁卫军就跟在后头铺路。 末了又小声感叹,道太子殿下果真是奢靡无度,大概皇帝陛下都没有这么多钱吧。 金灿灿的金子整齐堆在沈明恒的库房内,看上去确实震撼得很,但既然一个库房都能装得下,显而易见是不够造宫殿的。 意识到被骗了的沈明恒气急败坏,提着武器就要出宫找人算账,结果还没走出东宫就被人拦了下来。 守在门口的侍卫抱拳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令我等即日起封锁东宫,无诏不得出。” “禁足?”沈明恒轻笑一声。 侍卫低着头半跪在地,做好准备承受沈明恒的怒火。他自问真刀真枪沈明恒远远不如他,可这人毕竟是太子,若是气急要打骂他、拿他出气,他也只能受着。 出乎意料的,沈明恒情绪居然还算稳定,他在得到不能出去的结论后甚至没有过多纠缠,干脆地转身回了住处,好似方才气势汹汹满脸杀意的人不是他。 侍卫悄悄抬眼,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没被迁怒,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出东宫——他看到沈明恒手里提着剑,以为自己此行凶多吉少了来着。 沈明恒慢悠悠去了书房,让人准备了笔墨纸砚,就开始写写画画。 侍立在一旁的小厮面色惊疑不定,只觉得这幅画面诡异得很。 他是被章家送进宫的,沈明恒不喜欢太监,因而从小到大都是他在身边伺候。太子殿下从前稍有不顺心就要大闹一场,惹得所有人都不安生才肯满意,这人的情绪向来热烈而分明,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忍让,如今竟然会耐下心练字? 小厮忍不住暗自看了沈明恒一眼又一眼,心想殿下莫不是受不住打击……有些疯了吧? 沈明恒心情极好地放下笔,他将桌上写满的纸折成小块,墨迹未干,洇染纠缠成一团,沈明恒却不在意。 “孤不喜欢被关着,准确地说,孤不喜欢住在宫里。”沈明恒缓慢地说。他嘴角笑意温和,却莫名给人一种身居高位的压迫,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小厮颤抖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弯腰。 沈明恒瞥了他一眼,“你去告诉舅舅,让他在外面给孤准备一个宅子,最迟明日,孤要搬出去。” 小厮双腿一软,他伏跪在地,声音带颤:“殿、殿下,外头有禁卫军大人守着,属下也出不去啊,而且、而且……” 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忽然在他面前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褪去了往日的幼稚、愚笨、冲动,忽然间变得深不可测,他不害怕才奇怪。 更别说沈明恒这话,几乎是在明示这人知道了他的身份——章家安插在他身边的探子。 探子一旦暴露了身份,那就必死无疑。 小厮不知道沈明恒什么时候发现的,也不知道这人为何今天才发难,但他深知这是属于大人物之间的政治博弈,而他也好,大明殿上的高官也好,乃至于整个大周,都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小小棋子。 正心中绝望时,忽然听到沈明恒疑惑的声音响起:“孤很可怕吗?你怎么吓成这样?” 这不带一丝戾气的温和语调确实带来了几分抚慰,小厮颤颤巍巍地抬头,跪直身子:“是,属下这就去求见丞相大人。” 他当然是有办法出去的,作为还没失去利用价值的探子,他甚至可以让禁卫军护送他前往丞相府。当然,前提是他给出的情报配得上这份待遇,否则只会死得更惨些。 沈明恒没想到这小厮胆子这么小,他叹了口气,收回原本的计划,极尽友好地将叠成小块的纸递了出去,“放心去,你毕竟是孤的人,章惟德不会动你。” 小厮又是一颤,竟忽然平静了几分,再度应了声“是”。 童岸自幼失怙,后又遭灾,流离逃亡。 见多了死人,反倒更加怕死。 从前有人想要收买他时承诺过他荣华富贵,这还是第一次听闻有人说会保他性命无虞,他不知此言真假,却也只能相信。 在童岸悄然离宫,拿出沈明恒亲手写的信向章惟德汇报的时候,客栈里的落榜三人组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虽然在大殿之上,尹则诲公然宣告愿意承担此次落榜学子一月吃穿用度,但想也知道给的钱多不到哪里去,因此落榜三人组仍是住在最初赶考时居住的简陋小客栈中,闲暇时接些替人抄书的活。 乔装打扮后的三皇子送来了几个大食盒,打开皆是些精美的、能存放时日较长的点心。 三皇子浅浅叹息,后又勉强笑道:“在下力薄才疏,不能为诸位兄台讨一个公道,唯有些许吃食,不值几个钱,还请三位莫要推让。” 这便是三皇子自谦了,且不说大殿上他已帮了三人良多,就说这几个食盒,断断称不上“不值几个钱”。大周去年起天灾不断,粮食愈发珍贵,若是仅凭尹则诲给的钱,或许他们只能保证不被饿死。 更何况三皇子带来的这些点心看起来出自宫中御厨,贵重程度便又添了八分。 周时誉望着食盒中精致雪白的糕点,目光意味不明。 半晌,他揽袖下拜,沉声问:“三皇子可是生了夺嫡之心?” 态度恭谨,语气却像是质问。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8) 沈谦益敏锐地从这份态度中听出了一些别的含义,他沉默片刻,只把这当做是错觉。 “在下不敢隐瞒。”沈谦益拱手,言语恳切又义愤填膺:“庙堂之上蝇营狗苟者多如牛毛,朝野之外有心杀贼者报国无门,幽州、檀州接连失守,燕州、建州岌岌可危。去岁春夏时分,淮北旱,至秋,关中涝灾,乃至波及关东,美人帐下歌舞升平,而民不聊生。” 沈谦益躬身:“某虽不才,亦有抚民之心,还请先生助我!” 周时誉等人不敢受这一礼,他们微微侧身避让,脸色没有丝毫波动。 这段话大义凛然,但凡在场的是其他心怀天下的谋士,十个里面有九个要当场宣誓效忠,落榜三人组却显得有几分冷淡。 宋景年道:“殿下可知,大周储君已立,殿下此举等同谋逆?” 沈谦益愣了一下,终究无法回避心中那份异样。 沈谦益半是诧异半是失望:“莫非三位先生是那等迂腐之人?先生不该看不出太子之位是怎么回事,仅因皇长兄生来便是太子,先生们便无论如何都认定了他?” 这倒不是,他们认定沈明恒是相信这人的为人,与身份无关。 可这话却不能直说,一来他们没有证据,二来沈明恒有意伪装定然是有他的理由,未免误事,他们也不敢暴露。 所以这“迂腐”的罪名只能认了。 文黎苦笑,“无论如何,他都是太子。” 沈谦益母族不比沈明恒和沈承孝显赫,三支夺嫡势力中目前他的实力最弱,却胜在人缘、名声好,吸引了许多有识之士来投。 这三人就是他最信任的谋士引荐给他的,谋士对他们的评价极高。 要知他的谋士已经是世间难得一见的龙凤之才,谈及这三人时依旧“自愧不如”。 沈谦益怀着满心期待而来,可这一见,却发觉见面不如闻名。 或许是落差太大,沈谦益莫名生了一股怒气,“三位当真认为沈明恒能当此大任?他若为帝,大周百姓定然更加苦厄艰难,君等读圣贤书,圣人可有教你们助纣为虐?” 他的愤怒不似作假,少年一身正气,大义凛然,可见确实看不惯沈明恒的所作所为。大周巍峨皇城的官场上有万人作戏,至少沈谦益的仁善贤名不是假的。 周时誉皱了皱眉,不太想听有人贬低他的救命恩人,他微微欠身,“殿下,尊卑有别,长幼有序,您不该妄言太子。” 三皇子比沈明恒还小一岁,平日里再是沉稳,也还是个小少年。他怒气冲冲地讽刺道:“皇兄忙着用金子搭宫殿,多的是人议论他,先生要管,管得过来吗?” “什么宫殿?” “原来你们还不知道?”沈谦益略略解释了一遍,而后冷笑一声:“这便是你们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如何?可还满意?” 周时誉觉得这事有点严重,他猛然想到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可能,这让他瞳孔都骤然一缩。 周时誉接连喝了两口茶,忽然起身,透着几分慌张和急切:“草民还有事,改日再与殿下长谈。” 送客的态度这么明显,沈谦益想装作看不懂都不行。 即便心中忍着气,他还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告辞的礼节,而后也不欲多加纠缠,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倒也不担心这三人出去乱说,他既然敢来就为自己准备了足够多的退路,只是他原以为是用不上的,不曾想这三人空有才华,却如此冥顽鄙陋! 沈谦益走后,宋景年与文黎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宋景年又给周时誉倒了一杯水,“周兄,你想到什么了?” 周时誉脱力般地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不该……” “周兄?周兄?”落榜时宋景年都没看到周时誉露出这种神态,一时有些忧心。周时誉无疑是才华横溢的,而他也很自得于自己的文韬武略,是以一切坎坷险阻都能坦然待之。倘若与他相处的时日久些,便能透过其谦和有礼的表象看到他极深极深的自负与骄傲。 文黎默了片刻,问道:“周兄,可是与太子殿下有关?” 像是触发了某个关键词,周时誉这才回神,他自嘲地笑了笑,只说:“你我都能发觉昨日大明殿上太子殿下行事有异,章丞相汲汲于官场,怎会看不出来?” 宋景年浑身一震,语气干涩:“你是说……” “纵然殿下仍是做了伪装,举止一如往常,可他的所作所为终究是让我等得利,而这足够引起怀疑——哪怕那日殿上之人看不出来,事后章老丞相听闻此事也一定会对太子殿下有所猜忌。” 周时誉叹息一声,“而今看来,章家分明已经开始针对太子了,若我没猜错,这大概是一种……试探,或者警告。” 太子殿下还是太年幼了,他以为只要藏拙就会没事,可他哪知道,这官场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黑暗得多。他若是不管也就罢了,可他一心要护着他们,怎么可能不被那群老狐狸盯上? 终归还是他们的错,太子不惜装疯卖傻是为了他们,而他却没有及时发现,现在连提醒殿下都做不到。 * 章振章国老闭门谢客多年,此番听闻太子殿下被罚禁足,当即不顾身体不适递了折子进宫。 他是极为疼爱这个外孙的,从前还未致仕时便时常进宫,甚至向陛下求了恩典,将太子接到章府亲自教养了一段时间。 只可惜越教沈明恒越是飞扬跋扈,不过也没人敢说是章国老没教好,见到了面上还得赞一句“太子殿下真性情中人也”。 但无论如何,章国老亲自求情,这禁足自然是免了。解禁的命令还未传至东宫,章国老已经心疼不已、迫不及待地去见他这受了莫大苦楚的太子外孙。 章国老目光慈爱:“殿下长大了,娘娘若是能看见,定然也会欣喜的。” 他虽然不常出门,但同在长安城,他见到沈明恒的机会还是挺多的。上一次是在除夕宴,距今不过三月,但他不知为何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也许是因为沈明恒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昔日的散漫化作沉稳,像是经过了漫长光阴的打磨,而非三个月能够发生的脱胎换骨。 沈明恒浅浅一笑:“还得多谢外祖的栽培。” 章振自然不会相信这种场面话,他拿出沈明恒让人送的信,展开推向他,抬眼问道:“不知殿下何意?” 信纸上墨迹斑驳,仍能看见其中零星几个字体,像是人名,随意地书列其上,而章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章振的目光在纸上停了片刻,那字写得极好,铁画银钩,游云惊龙,这样的笔墨风骨非常人能有,以至于他看到字的那一瞬,便知道再怎么警惕沈明恒也不为过。 “意思是,”沈明恒微微笑了笑:“外祖,毕竟十六年,孤能知道很多事。” 那纸上的人名是这次科举向章家行贿的人。 沈明恒是主考官,但决定权却在章惟德手上,连这个主考官的位子都是章家经过博弈后抢来安在沈明恒头上的。 科举舞弊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们敢有恃无恐,无非是仗着其他人拿不出证据,可章振不敢保证沈明恒手里没有证据。 章振定定地看了沈明恒一眼:“竟连我也小看了你。”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他所以为的沈明恒露出的破绽,究竟是这人的疏忽,还是有意为之?他恍然意识到,他好像也成了沈明恒计划中的一环,沈明恒已经精准地预设了他的下一步,可他却连沈明恒的目的都看不清。 这很危险。 通常这样的敌人,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 “你想要什么?”章振问。 沈明恒敛了笑意,“孤想当皇帝,却不想当没有实权的皇帝。外祖,只要章家谨记为臣之道,我们可以是一条船上的人。” 章振笑了笑:“殿下能有今日,全倚仗我章家,如今飞鸟未尽,良弓就要先藏了吗?” “少来。”沈明恒不客气地说:“你们存了什么心思,你们自己清楚,孤身边全是你们的人,怕是孤登基之后,朝臣也只认章家,不认孤。” 这话说得极为大胆,而且极不讲武德。官场中讲话向来讲究文婉而讽,章振第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言论,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他顿了顿,又重复问了一遍:“所以,殿下,你想要什么呢?” 颇有几分坦然,一幅“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装了”的不以为意。 “你有这么多班底,孤没有,这不公平。”沈明恒说。 章振一时有些想笑,心道果然还是小孩子,居然幼稚到想要公平。 “孤也要自己的班底。”沈明恒正色道:“组建班底要钱,收买人心要钱,孤很缺钱,你给。” 他好像变了许多,又好像没变多少,依然热烈而大胆。 章振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问道:“殿下,你真的不是想拿金子造宫殿?” 章傅两家才刚送了沈明恒两千两金子,他怎么还要? 沈明恒指了指桌上写满字的纸张,说道:“封口费。” 章振沉思片刻,点头道:“好。” 他笑了笑:“殿下,有钱可要尽早花啊。” 沈明恒也笑,“多谢提醒。”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9) “周、周兄,我们一定要这样吗?”文黎磕磕绊绊地问。 文黎出生清贵,祖上在前朝也曾显赫一时,后来经逢战乱,皇位更迭,文家为全臣子之义,不肯侍奉新主,于是举族避世山中,世代耕读。 如今天下动荡不安,文家不忍见百姓流离失所,欲挽大厦于将倾,多番考虑之下,送出了这一辈最优秀的子弟。 是以他虽然囊中羞涩,可还真没做过伺候人的事情。 文黎缩在墙角,拿着毛笔,对着手上的“契书”欲书又止。 虽然说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可他还是莫名有几分羞耻——所以他们真的要把自己卖身进太子府吗? “当然啊。”周时誉已经龙飞凤舞地题上了自己的名字,“不然你们还有更好的方法吗?” 他捏着一角将纸扬了起来,潇洒地挥了挥,让上面的墨迹被风吹干,得意洋洋的模样仿佛手上拿的是某位大家的墨宝。 沈明恒还是从章家手里坑来了一座宅子,之后便带着自己的全部身家浩浩荡荡地搬出了皇宫,像只护食的仓鼠,一分一厘都不肯落下。 于是满载金银珍宝的马车再一次驶过长街,沈明恒策马在最前方,绣着金色暗纹的绛红衣摆于风中飞扬,周时誉远远地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人灼灼如烈阳,不可直视,不可靠近。 而周时誉也果真没再找到见沈明恒的机会。 沈明恒贵为一朝太子,想见他的难度并不比面圣要容易多少,尤其他还格外任性,周时誉等人这些时日用各种手段送上了不下十封拜帖,沈明恒都无动于衷,或许看都没看。 总而言之,沈明恒虽然从皇宫搬了出来,但太子府依然有重重守卫,除非他像上次那样孤身外出,否则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 周时誉耐着性子等了三日,终究是等不下去了,听闻太子府招工,他生拉硬拽扯着两个好友就来。 东宫内的下人多是宫女太监,除了那个名叫童岸的贴身小厮,其他的沈明恒都没带出来。 章家倒是提出他们来安排,沈明恒非常强硬地拒绝了。谁都不会喜欢身边跟着一群心怀叵测之人,他虽然不怕,但这事多少也挺恶心人的。 虽然知道章家一样会在招工中安插眼线,不过能少一个是一个,沈明恒可不打算现在就把章家逼疯。 童岸暂领管家一职,他在章家的命令下不得不明里暗里安插了不少眼线,但出于几分莫名的心绪,殿下身边的书童,他希望是清白的。 童岸看了看面前的三封契书,又看了看眼前三人,“这字写的不错,殿下身边缺一个书童,你们都读过书?” 周时誉大喜,能当书童谁想当做粗活的下人啊,“读过几年。” “可殿下只需要一个书童。”童岸为难。 文黎大喜,正好他本来就不想干,“周兄,既然如此,你去吧,愚弟才学不如兄长,这便回去苦读。” “等等。”周时誉一把抓住文黎的衣袖,可怜巴巴地看着童岸:“管家,可否通融通融?我兄弟三人相依为命,离了谁都不行。” “周兄你可别乱说啊。”文黎拼命摇头,“在下双亲俱在,好友二三,不孤苦也不惨痛,人生小半载欢喜多于忧惧,周兄你别乱说。” 童岸满脸冷漠。 这天底下若是讲一段悲惨故事便能得偿所愿,那最苦命的人才应该最富贵。他只觉得一人太闹腾,一人意愿不够强烈,都配不上伺候他的太子殿下,但是这三人却是难得的读书人,这让他有些犹豫。 周时誉三人虽然在大人物面前露了一次脸,不过影响也有限,童岸没资格上殿,自然没认出他们的身份。 读书人虽然少,想找还是能找得到,只愿意低头折节做书童的读书人却是少之又少——哪怕是做太子的书童。 正进退两难时,童岸忽然注意到安静的第三人。 宋景年也是被强拉来的,他倒没文黎这么抗拒,也不理解周时誉为何如此急切地想见太子。他总觉得好友对太子殿下的观感已经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前觉得那人作恶多端恨不得让他早登极乐,如今觉得那人弱小无助在歹人的窥伺下楚楚可怜,实在奇哉怪哉。 分明沈明恒不是这么容易被欺负的人才对,他能瞒过所有人,一瞒就是十六年,天下有几人能做到? 宋景年对此秉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既然好友想来,那就陪他来吧,给沈明恒当书童什么的,听起来也挺有趣。 “沉稳”的宋景年就这么夺去了童岸的目光。 童岸上下打量,饶是用了十二分的挑剔,也不得不承认宋景年还是勉强能合格的。 就凭这张脸,殿下看着大概也能多吃两碗饭吧? 童岸满意地点头,指了指宋景年:“就你了,宋景年是吧?即日起,你便是殿下的书童。” 宋景年顿了顿,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好友。文黎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周时誉一脸心如死灰的震惊。 宋景年眨了眨眼,避开周时誉控诉的目光,故作大喜:“多谢管家赏识。” * 沈明恒近来极少出门,通常他都呆在书房里,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做什么。 宋景年被带着紧急培训了礼节规矩,沐浴后换了一身衣服,送到沈明恒前面。 童岸眼巴巴地看着沈明恒,目光中的讨好像是全然发自内心,不因外物,不为得利,他小心翼翼:“殿下,这是新招到的书童,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您收下他,让他随行伺候笔墨可好?殿下放心,他是干净的。” 这个形容听起来有些奇怪,宋景年总觉得似乎曾在某个话本里看过类似的对话,他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衣角,心想大概是没穿过这样的下人服饰,所以才会觉得不习惯吧? 沈明恒:“……” 这是在娇羞吗? 沈明恒轻咳一声。 宋景年顿时惊醒,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走神,不由得耳廓微红。 沈明恒:“……” 沈明恒欲言又止。 宋景年很快收拾好心绪,他坦然地行了一个大礼:“参见殿下。” 沈明恒轻啧一声,问道:“书童?” 他拖长了语调,尾音上扬,腔调怪异,于是这两个字便带了一股说不出的嘲意。 宋景年不卑不亢,他原本是叩首姿势,沈明恒未叫起,他却自作主张直起身子,对着沈明恒冁然一笑,“正是。” 童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太失礼了!刚教过的东西都能忘,就这还读书人?要不是殿下在这,他非得责罚这小小书童一顿不可。 沈明恒漫不经心:“来暗杀孤的?” “自然不是。”宋景年愣了一下,无奈道:“殿下怎么会这么想?在下是真心想辅佐殿下的。” 当书童是假,辅佐是真,他才不会甘心只在沈明恒身边当一个书童。他如今确实对沈明恒知之甚少,但谋士选择自己的主君,本就是一场豪赌。 周时誉谋略过人,文黎出身的文家在读书人心目中地位不凡,倘若不为自己把握机会,他将毫不出奇。 他赌沈明恒与传言相反,他赌眼前这人,会是未来的圣明天子。 “随你怎么说,起来吧,随孤去拜访几个人。”沈明恒神色未变,似乎只把这句话当做宋景年的开脱之词。他的确也不太相信,毕竟在科举上动手脚近乎是断了寒门唯一的出路,所以宋景年理应对他恨之入骨。 不过无所谓,他正愁无人可用,管这人心里是怀着什么心思,能替他做事就行。这天底下那么多人,如果要去分辨他身边每一个人的忠奸正邪,那实在太累了些。 童岸在那句“暗杀”之后便已警惕地挡在了沈明恒身前,闻言转过头,恳求似地问:“殿下,不要属下跟着了吗?” 沈明恒认认真真:“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童岸顿时振奋:“是,听凭殿下吩咐。” 宋景年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能听得出来,沈明恒未必是有别的事要让童岸做,一来童岸不一定可信,二来童岸能力也有限,但是这人就是能这样自然地脱口而出,轻而易举掩过事实的残酷与不完美。 他看着沈明恒和煦的目光,便又不可避免地笑了一下。他恍然察觉到这人说的话远比他想象得还要真心实意,那不是帝王心术,是一个人本能的温柔与善良。 多奇怪啊,这人分明只当了一十六年没有实权的太子,却像是已经做了一辈子的天下共主。 童岸恋恋不舍又踌躇满志地退下了。 沈明恒慢悠悠起身,把沾满墨迹的纸扔进一旁用来净手的水盆里,看着墨迹融化在水中,将纸张染成模糊一片。宋景年眼尖,遥遥一瞥,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副舆图。 可大周如今……有这么详实的舆图吗? 太子殿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神秘,还要……所图甚大。 沈明恒伸手随意地搅了一下,纸张便愈发破碎,再也看不清。 他将方才因写字挽起的袖子放下,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偏有一种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宋景年没见过别的太子,但他忽然觉得,天底下最尊贵的少年郎就该是这种模样,天之骄子,不识愁滋味,一举一动都矜贵异常。 “殿下。” “嗯?”沈明恒抬眼。 宋景年不知从哪拿出一张帕子,握着沈明恒的手,轻拭他沾着墨迹的指尖,倒真有几分像大户人家从小为公子培养的书童。 他将帕子收好,微微后退一步,整衣敛容,再度庄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殿下,我不会让您失望。” 沈明恒:“???”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11) 宋景年最近往外跑的次数特别勤,他把这件事当成是沈明恒对他的一次考验,费尽心思想要做到尽善尽美。 但沈明恒说服柳沅时举重若轻,真要做起来却远没有这么简单,譬如要如何确认对方可信,又要如何取信对方。宋景年自认才能不输于当世豪杰……起码不输太多,但他毕竟对皇城中经纬交错的势力知之甚少,于是这事做起来便尤其困难。 并非是他智谋不足,只他来京时日短,又只是个布衣平民,距离高官权贵生活太远,很多事情便极难接触到。 宋景年在沈明恒的书房里唉声叹气。 沈明恒忍无可忍地放下笔:“你到底在愁什么?不就是觉得梁诚这份资料很奇怪吗,你直接上门拜访一趟不就知道了?一面不行就两面,别告诉孤,这样你都看不出来梁诚到底可不可信。” 宋景年支支吾吾:“这样好吗?会不会打草惊蛇?” 沈明恒翻了个白眼:“孤才是蛇。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顾虑的,你是太子府出去的人,也是孤把这件事交给你的,天塌下来都有孤顶着。” 顶着一个草包、任性的名声,沈明恒确实可以为所欲为,即便做了再难以理解的事估计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这个名声好用是好用,可宋景年总是无法不在意沈明恒在这之中受的委屈。 “殿下,你不会觉得难过吗?”宋景年轻声问,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沈明恒的过往难捱到极点。 “什么?”沈明恒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当他触及宋景年的眼神,才略微有些明悟。 沈明恒不以为意:“做错事本就该得到惩罚,孤自找的。” “才不是,”宋景年陡然有些情绪失控,“您愿意将钱财都送到前线,根本不是世人口中说的那样,殿下,您没有错,是世人无知!” 沈明恒有些诧异,他疑惑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钱又不是孤出的,孤既没有倾家荡产,也没有挨饿受冻,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何况还不知结果是好是坏,当然不能算作孤的功绩,可那些错事却是实实在在的。” 宋景年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颓唐地低下头,半晌才无力地反驳:“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算……” 十六年来的装疯卖傻,草包也好,跋扈也好,都是沈明恒一个人的跋涉,旁人一无所知。骄奢是为了筹粮,科举舞弊是为了什么? 宋景年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过往里这人曾消磨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危机,不知道这人曾多少次于无声处力挽狂澜。他只知道碧血丹心天地可鉴,可他要怎么解释呢? 这天底下最厌恶沈明恒的、最看不起沈明恒的,是这人自己啊。 ……这要他怎么去解释。 * 宋景年外出访客归来,在即将到达太子府时忽而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强行拖拽到小巷里。 宋景年惊慌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嫌弃地把手推开:“周兄,得亏你读书了,否则这天下的盗匪山贼,当有你一份。” “宋兄,你近来可是春风得意啊,殿下没少对你委以重任吧?”周时誉一脸气愤,甚至有些委屈:“分明是我出的主意!” 分明当初他说进太子府当下人时这两人都不乐意,还是他强拉着这两人去的。 宋景年闻言面露惭色,“是了,竟差点忘了,是我的不是。” 他拱手作揖,真诚道:“多谢周兄,若非周兄坚持,在下也不会有这么圣明的主君。” 得了便宜还卖乖,周时誉气得脸色狰狞,但如今时过境迁,宋景年是沈明恒身边的大红人,周时誉只得忍辱负重。 文黎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两人就要打起来,连忙在其中两头劝: “周兄,别生气别生气,宋兄在同你开玩笑呢。” “宋兄,消消火消消火,周兄心情不好,你多担待。” 虽说这劝说收效甚微,但文黎自认为已尽友人之义,也就放心地开始考虑起自己的心事来。文黎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期期艾艾道:“宋兄,那个……太子殿下真的这么好吗?” 话音刚落,周时誉与宋景年同时扭头震惊地看向他。 宋景年:“???” 周时誉:“!!!” 好你小子,最平静的是你,最坚定的是你,上一秒还是不以为意的模样,现在就换了一幅嘴脸?这么会伪装的吗? 宋景年与周时誉心中一紧,俱都产生了从未有之的危机感。 文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两人目光中似有似无的控诉,他讪讪地笑了笑:“好奇,在下只是好奇。” 信你就是傻子! 宋景年收回目光,施施然道:“做下属的怎么能妄议主君呢?周兄,文兄,我还有事要去向殿下禀报,就不奉陪了,告辞。” 他正要离开,周时誉挡在了他身前。 宋景年往右一步,周时誉便往左一步,如此幼稚地僵持了几个回合,宋景年无奈极了:“周兄,此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向你赔罪,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他没想到周时誉会这样在意这件事,宋景年到底不想失去这个好友,此刻不免有淡淡的后悔。 “你没有对不住我。”周时誉摇了摇头:“是管家选中你,又非是你用了魍魉手段,事实上,你愿意去,我也很开心。” 这意味着我们还将站在同一阵线,依然可以放心地去信任彼此,各为其主刀剑相向的悲剧不会发生在你我身上。 宋景年也笑了笑,他就说他的好友不会这么小气,“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告辞了,择日再与二位兄台把酒言欢。” 宋景年往左一步,周时誉往右一步。 宋景年:“……” 宋景年沉默片刻,“周兄这是?” “宋兄这些时日四处奔波,劳累得很,愚弟看着实在心疼。”周时誉嘿嘿一笑,殷勤道:“兄长可否替我引荐?愚弟就是想为兄长分担分担。” “非我不愿,”宋景年有些迟疑,“周兄,你若信我,这段时日便用十二分心力去准备七日后的重考。殿下身旁缺人,我学问不如你,我为殿下鞍前马后,七日后的朝堂,那才是你的战场。” 周时誉愣了一下,“这是殿下说的?” “殿下没说,我猜的。”宋景年叹了口气:“殿下实乃是我生平所见最为聪慧之人,每一件事都有其深意,我资愚钝驽,无法领会,只隐约觉得这件事对殿下很重要。所以,周兄,你一定要好好考。” “一定!”周时誉相信好友的判断,他信心满满:“你替我转告殿下,就说周时誉替他拿个状元回来。” 文黎连连点头,“周兄文采斐然,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而后正色道:“重考有周兄足矣,殿下若是有需要,我也可以为殿下做事,劳烦宋兄转告。” 周时誉:“???” 宋景年:“!!!” 两人目瞪口呆,然而文黎的神色太过真诚,他们竟也没法怀疑他居心不良图谋不轨。 宋景年从未觉得自己这么笨嘴拙舌,他再度沉默,半晌才挤出两个字:“一定。” * 宋景年回去后没隐瞒沈明恒,连他劝周时誉的话都一字不漏。 沈明恒听得莫名其妙:“谁同你说科举自舞弊至重考全是孤的计划?”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宋景年微微一笑:“殿下说不是,那便不是吧。” 他又说了文黎的事。 宋景年面色迟疑,他有心想多美言几句,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他是真心实意要当沈明恒的谋士,那便不该试图左右主君的想法,而文黎是他的好友,他更应该避嫌,他还没得到沈明恒的信任,可不想被误会结党营私。 沈明恒觉得事情的进展十分怪异,他还什么都没有做,这三位在剧情里举足轻重的谋士、大周未来的肱骨栋梁、让沈谦益三顾茅庐才肯效忠的主角及主角团重要成员,怎么忽然就对他死心塌地? 系统也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忽然灵光一闪:[宿主,是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沈明恒:[?]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下辈子当牛做马,但是你长得好看,所以他们这辈子就能以身相许。]系统得意洋洋,并且与有荣焉。 沈明恒:[。] 沈明恒不信,可他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难道这三人真就这么不明是非且愚忠,因为他救过他们一次,所以就甘愿助纣为虐,拿整个天下当谢礼? 应该不至于吧。 沈明恒目光惊疑不定,一旦将这三人代入死脑筋之后,他忽然有些庆幸在青芝山上救人的是他。 被他利用总好过被其他人利用。 “宋景年,”沈明恒抬眼,“你真要效忠孤?” “啊?”这是沈明恒第一次表露出要接受的想法,宋景年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当机立断跪下行礼。 逶迤广袖展开,宋景年拜伏而下,以额触地,极尽郑重与肃穆:“属下,万死不辞。” 沈明恒将他扶起,拱手作揖,回以同样的认真与诚挚:“孤当不负君之所望。” “至于文黎……替孤谢过他的好意,孤身边有你一个就够了。”沈明恒又不打算在长安久留,养那么多门客谋士他也带不走。 但这话入宋景年耳,犹如滚烫沸腾的岩浆流淌过身上每一处血管,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有你一个就够了…… 哪个谋士能拒绝这句话呢?宋景年默默在心里对文黎和周时誉道了声歉。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12) 宋景年对沈明恒会在重考一事上有所行动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而今哪怕是品级最低的京官也将视线放在这件事上,至于章、尹这样的世家,更是这场风波的直接参与者。 每届科举都是一场博弈,章家一直以来都是唯一的胜方,但这次重考会是一个重新划分利益的机会,顺利的话也许能将沈明恒彻底从太子的位子上拉下来。 ——只要能坐实科举舞弊。 周时誉这段时间也挺忙的,忙着暗中激起民怨,忙着和尹家装模作样。 他说要为沈明恒拿下状元,时间有限,当然不能浪费在读书上。倘若科举的结果是他们的学识所能决定,那这世上早就不会有“舞弊”这个词了。 他想要公平,他得逼章家给他一个公平。 原本只是章家与尹家之间的争锋,但一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一方代表着皇帝,他们斗法整个朝堂都得被牵涉其中,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沈谦益拿着沈承孝着人送上来的拜帖,略带几分苦恼:“先生,你说我要不要称病?” 沈承孝此举摆明了是想拉拢他一起对付沈明恒,他是傻了才会主动送上门被利用。 对面的谋士抚了抚长须,笑得高深莫测:“不,殿下得应下来。” “为何?”沈谦益不解地问。 “殿下,明哲保身是行不通的,章、尹不会容许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情况出现,你若是作壁上观,难保他们不会先联手针对我们。”许裴浅浅叹了口气,“再者,科举一事非同小可,若是这局章家又赢了,便会极大助长他们的气焰,介时人人自危,无人敢与章家为敌,我们或许再无一争之力。” “但若是与五皇子联手,有七成把握能废太子,断章家一臂。殿下,这是最好的机会。” “可……”沈谦益仍有迟疑。他这方的势力比起沈承孝来还是弱了许多,这样的合作无异是与虎谋皮,一着不慎就把自己搭了进去。 许裴很轻易看出了自家主君的想法,他笑了笑:“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旁人都以为如今是章、尹二家相争,实际上,在其中搅弄风云的,还有第三方势力。” 沈谦益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磕磕绊绊地问:“先生,你说的第三方,该不会是我们吧?” 沈谦益心中苦涩,他有几斤几两自己还不知道吗?先生实在不必这么昧着良心安慰他。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此届举子倒是极为信服周时誉,四处的茶馆客栈都在议论,说是若周时誉未得状元,他们定要讨个公道,血染大明殿也在所不惜。殿下你猜,这是谁的功劳?” 许裴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似乎前言不搭后语,但沈谦益已经很习惯这种聊天方式。有本事的谋士嘛,讲话奇怪一点也很正常。 沈谦益冥思苦想许裴的言外之意,半晌试探地问:“先生是说,这是周时誉的计策?” “周时誉最近与尹家走的颇近,如今天下民怨沸起,无人不知傅良这会元来的奇怪。”许裴微微颔首,目光中有淡淡的欣赏。 “可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沈谦益想起之前的一顾茅庐还有些气愤。 许裴无奈地摇了摇头:“殿下,周时誉千方百计引起民怨,就是想以此威逼章家,威逼章家就是威逼太子,他分明是要置太子于死地,怎么可能会像你说的那样?” “……先生说的有道理。”沈谦益尴尬地笑了笑,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眼睛一亮:“先生,你说这是不是他们在考验我?” 高人从不轻易出手,总会先用一些莫名其妙的办法折腾,譬如什么扔鞋子捡鞋子,捡完鞋子穿鞋子,书上明明都有写,他怎么就忘了呢! 不得不说,虽然沈谦益这个猜测听起来有几分荒唐,可是确实有道理啊。 连许裴听完都有几分恍然大悟,“定然如此,此举用处有三,一是从殿下对太子的态度可窥殿下生平志向,是否真如殿下所说那般嫉恶如仇;二是考验殿下是否能发现其中端倪,抽丝剥茧明辨是非,有识人之才;三是……三是看殿下被冒犯之后是否还能礼贤下士。” 许裴倒吸一口凉气,“不愧是周时誉,不愧是他们三人,英雄出少年啊,我不如,我不如也!” 大抵全天下的谋士都对“三”这个数字情有独钟,无论如何都要凑够三个出来。 于是沈谦益和许裴一主一仆你唱我和,感叹自己居然才看出来,实在是才疏学浅、蒙昧无知、愚不可及…… 客栈里的周时誉连打了三个喷嚏,赶紧去厨房要了一碗姜汤。 很快有一场硬仗要打,关键时刻他可不能生病。 * 赶考之前,想必所有学子都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二进春闱。 周时誉走出考场,转身回头看,落日西斜,巍峨的宫殿在阴影中狰狞如恶兽,他忽而便察觉一阵茫然。 赢也好,输也好,科举到底成了一场权贵的游戏。 考场外人群熙攘,学子们的脚步匆忙,无喜无悲,满是麻木的讽刺。 从此以后,无人信科举。 宋景年与文黎走在他身边,见状也是叹气。 宋景年沉声道:“科举需要一场改革。” “再怎么改都没用,制度再好,落到歹人手中,一样是祸事。”周时誉收回目光,怅然道:“我们需要的,是明主。” 文黎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回去吧,还有事情要做。” 重考只是开始,这件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周时誉知道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三人的答卷将传遍长安城,朝野之内争相传颂,将他们夸得犹如文曲星下凡。他们的才能越是显赫,傅良这会元便越是可笑。 宋景年神情严肃了几分:“你们这些时日要小心些,重考后便是殿试,难保傅良不会再次狗急跳墙。” 他有些犹豫:“要不……我去请求太子殿下,给你们安排些人手保护?” 周时誉翻了个白眼:“这是炫耀来了?” 宋景年也没有被戳穿的心虚,坦然道:“是有一点。” “我们不出客栈就是,傅良还不至于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文黎提醒:“倒是宋兄,你要提醒太子殿下小心,我怕章家会拿殿下当弃子。” 宋景年朗声笑了笑,得意道:“这你们就放心吧,殿下智珠在握,早就防着章家呢。” 三人边走边闹,周时誉气得追着他作势要动手:“有完没完?不就是先我们一步效忠吗?宋景年我告诉你,日后指不定谁是最受殿下信重的谋士!” 年纪最小的文黎反倒最稳重:“好了好了,宋兄,周兄,有客人,别让人看了笑话。” 沈谦益依然一身低调的小厮装扮,也不知在客栈门前等了多久,见到他们三个回来顿时热情地向前迎了几步,拱手笑道:“先行贺过三位先生诸事顺利,名扬天下。” “多谢公子,不过世事无绝对,公子贺早了。”周时誉谨慎谦和了许多,他可不敢再小看那些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 沈谦益不置可否,他侧了侧身:“人多眼杂,可否进屋详谈?” 文黎觉得挺没必要的,他几乎可以预料到他们仍旧会因为太子殿下之事不欢而散。 周时誉觉得谈谈也没关系,多了解点竞争对手总没错,等太子处理完章家尹家皇帝五皇子,总会轮到三皇子的。 宋景年很自觉地提出避嫌,他淡笑道:“公子不知,在下已披肝露胆于太子,一仆不侍二主,谢过公子厚爱,在下便先告辞了。” 周时誉一听就知他又在炫耀,气得咬牙切齿。 沈谦益听完只觉得是暗示,他叹了口气,心疼道:“宋先生以身饲虎,在下佩服之至,还请先生保护好自己,万事小心。” 他以为宋景年是故意谋取沈明恒的信任。 宋景年顿时冷淡了许多,他敛了笑意,“我家主君是虎是龙,都不牢公子费心。太子殿下仁厚,不介意言语冒犯,可我作为下属却不能坐实主君声名被污,还请公子道歉。” “道、道歉?”沈谦益嗫嚅片刻:“宋先生,此处并无外人,道歉就不必了吧?” 他想说服自己这是宋景年做戏给沈明恒看的,可看着眼前三人眸光中的冷意,又觉得他们这话再真诚不过。 但……太子殿下仁厚? 在三人失望且不赞同的目光下,沈谦益莫名有些心虚,他试探问:“这也是考验吗?” “算是吧。”文黎最先心软,可也不想和他多说,于是便用个似是而非的话术敷衍过去。而后又叹了口气,认真道:“公子,你是个好人,若是没有太子,或许我会很愿意为你效力,可惜我已打算为太子殿下效死了。” 他们也不傻,若是来找他们的是五皇子,他们才不会将实言托出,但三皇子值得。 正直磊落的人,纵然有一天他们会站到对立面,也该堂堂正正一战。 周时誉觉得自己这两个好友说话太“强硬”,他上前一步,温和道:“虽此生无主仆缘分,但公子若也有意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倒是可以入内一谈。” 沈谦益听得迷糊:“你们的意思是,让我与太子皇兄联手?可你们是什么身份?” 周时誉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胸膛,矜持道:“太子殿下的谋士……以及太子殿下未来的谋士。” 沈谦益更混乱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可是,要想还学子公道,须得坐实科举舞弊,便是坐实主考官的罪责……你们是真心辅佐太子皇兄的吗?”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13) 重考之后便是殿试。 一如周时誉所料,皇帝也好,尹家也好,全都在费尽一切心思为他造势,辞藻夸张到周时誉听了都觉得有些讽刺。 他们需要的不过是个文人代表,那人是谁不重要,究竟有几斗才学也不重要,能不能听他们的话、配合他们演好这场戏,这才重要。 傅良背靠傅家,也不缺人为他扬名,一时间长安有了两位千年难遇的才子。 与周时誉的如临大敌相比,章家要随意许多,几乎没有太大的举动,仿佛是觉得自己稳坐钓鱼台,故而不屑于出手。 以章家的根基底蕴,也确实不是这一件事情可以动摇的,半个朝堂都为他马首是瞻,他若是坚持,众口铄金之下,谁是状元还未可知。 章惟德与傅高业同乘一辆马车入宫。 因为沈明恒的关系,章家有了几分危机感,与包括傅家在内的世家联系愈发紧密。 “尹则诲近来声势不小,丞相不担心吗?”傅高业掀开车帘一角,再次落榜无缘殿试的寒门学子守在宫门外,还有不少读书人专程从附近州县赶来,霎时间蔚为壮观。倘若有人在此振臂一呼,天子坐着的龙椅怕是都得抖一抖。 章惟德平淡地扫了一眼:“放心,闹不起来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尹则诲还不至于做。最次的结果,不过就是换个太子罢了。” 傅高业诧异道:“看来章丞相已经有想法了?一十六年的培养,丞相就忍心?” “圣上还年轻,这点时间,耗得起。” 傅高业便知章家已经决定了要放弃沈明恒,他仍记得那一千两金子的仇,幸灾乐祸般地笑道:“听闻太子殿下与几个富商走得极尽,看来是长大了,也懂得培植自己的人手班底了。” 章惟德也笑,眼神中有微微的轻蔑:“我当他要这么多钱是想做什么大事,原来只是区区商户,当真是扶不起的烂泥。” 连章振听完之后当晚都喜得多吃了两碗饭,不仅没阻止,反而乐见其成。 * 沈明恒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慢悠悠吃了午饭,又去书房里数了一遍他的金子。 不得不说,章家真有钱,这些金子可真耐花,柳沅他们已经往燕丘送了两批粮草药品了,居然才花了不到十分之一。 沈明恒又拿了两块金子出来,然后在箱子上层堆满了书籍,又写了封信塞进去,最后才将箱子合上。 这箱子被以书童宋景年的名义送到了他所居住的客栈。 满皇朝的目光都在注视着皇宫中的唇枪舌战,无人在乎一个小小的、被太子厌弃以至于人还在殿试行李就被扔回了客栈的书童。 那客栈有三皇子殿下派来的侍卫暗中把守,想来是遭不了贼的。 沈明恒把书房锁上,正准备到小花园看看风景,便听说宫中来人了。 传口谕的内侍毕恭毕敬:“参见太子,陛下宣殿下入宫。” “是你啊。”沈明恒瞥了他一眼,发现是他刚来时见到的那个内侍,同样是因为科举,同样是宣召他前往,大概也同样不是什么好事,只不过内侍的态度倒是变了许多。 内侍头更低了些:“此前冒犯了太子,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上次他以为沈明恒必死无疑,结果这人活蹦乱跳到现在,这次大明殿内虽然吵得很厉害,但谁知道沈明恒会不会有事?内侍可不敢再得罪沈明恒一次。 而且……他原以为他死定了的,可是一个月过去了,沈明恒却没找他麻烦。 分明沈明恒没有为难他,他却反而对这人敬畏了几分。 “孤不恕罪,孤记仇得很。”沈明恒轻哼一声:“冒犯了孤的事,等孤回来再找你算账。” 大抵是沈明恒说这话时并不怎么凶狠,所以内侍竟也没多害怕,但或许是多年习惯,他仍再度躬身,伏低做小,赔笑着应了声“是”。 沈明恒无声地叹了口气。 童岸早就备好了马车,沈明恒难得没有骑马。 他今日换了一身比较正式的暗红色朝服,繁复而庄重,连带着他往日的散漫轻佻都褪却,只留下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 君子正衣冠,穿上这身衣服,他便该记得他是大周的太子,而太子当有太子的气度,当有一国储君的担当与荣耀。 大明殿外,两侧侍立的宫人推开殿门。 时暮色四合,日影西斜,夕阳的余晖迫不及待地洒进,铺就了一道闪着金光的大道。倘若日月有灵,这一幕该如同献祭与朝圣。 沈明恒逆着光进来。 大殿之中,万籁无声,所有人整齐地呆滞了一瞬。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沈明恒穿这样的衣服。这人素来不学无术,不讲规矩,无人知他还有这一身非凡气度。 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反应过来眼前这人与那“草包太子”的不同。 事先有所猜测的章惟德目光中划过一丝忌惮与阴狠——早知沈明恒在装,不曾想他居然装得这样彻底,十六年来背负着那样不堪的名声,倒还真是委屈他了。 沈绩眼中惊疑不定:“你是太子?沈明恒?” 来人轻笑一声:“陛下,瞎了就请太医来看看,别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对味了,确实是沈明恒。 众朝臣诧异的同时有些放心,但心中的猜测就犹如脱缰之马,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估计每个人至少都有了二十个不同的版本。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明里暗里地盯着沈明恒,不知道他忽然摆出这样正式的态度目的何在,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莫非他往日藏拙,实际上已经暗中培植了一个可以媲美皇权的巨大势力?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朝臣们用余光瞟了一眼身边的同僚,接下来是不是就该有人突然站起来,在万众瞩目中得意地宣布其实他是太子的人? 打破此间寂静的居然是傅良,他怨毒地看了沈明恒一眼,高呼道:“圣上明鉴,父亲从小就教草民,人可无才,不可无信无德,草民不敢忘。今日见几位兄台大作,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草民又如何敢班门弄斧?会元之事,草民不知!” 他一直都不喜欢沈明恒,同样是这长安城中年纪相仿的少年郎,沈明恒比他还要小上几岁,怎么就能过得这样肆意嚣张?后来他派人暗杀周时誉三人,却被沈明恒搅了好事不说,还因此被父亲罚了一通。 他恨不得沈明恒去死! 傅高业提点过他,只要他咬死不知此事,把所有事情推到沈明恒身上,傅家、章家都会保他平安无事。虽然有些不满与状元无缘,但看到沈明恒倒霉他就很开心。 沈绩将桌案上的两张答卷砸向沈明恒,怒喝道:“太子,你作何解释?”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沈明恒上前两步,随意瞥了几眼,赞道:“写得不错,文采斐然,言之有物,可堪为治国之策。” 他用脚尖将其中一张扒拉出来,“但是让孤选,孤觉得这个才是状元。” “为何?” 沈明恒抬眼,发现开口的是上次驳斥过他的那位赵老大人,他对这人挺有好感,于是便也好声好气地解释:“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垃圾无所谓,关键是卷首题着的傅良的大名。” 沈绩冷声道:“太子这是认罪了?” 沈明恒嗤笑一声:“孤有何罪?” “身为主考官,担选贤举能之责,你却滥用职权,徇私枉法,任性妄为,致使我大周栋梁报国无门,此非大罪?”大概是觉得沈明恒死到临头,沈绩的语气都平和了许多。 沈明恒又是嗤笑一声,“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孤就喜欢傅良的学问,虽然他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可那一个‘傅’字真真写得极好。圣人三言两语可振聋发聩,孤就觉得他这一字便值千金,你们如何判定孤有罪?” 沈绩猛地一拍案,脸色铁青:“强词夺理!你这是强词夺理!” “你们不允答卷糊名,却来说孤舞弊,可笑。”沈明恒整了整衣袖,“这么多年来,每一任主考官都不干净,孤只不过没他们这么虚伪,分明官场不肯给寒门容身之处,却还是要点几人做陪衬。孤若有罪,这朝堂不知得有几人下狱。” “殿下慎言!”章惟德霍然起身,神情难看极了。他没想到沈明恒这么大胆,竟直接将这份潜规则赤裸裸撕扯开来。潜规则可以人尽皆知,但它只能是众人间的心照不宣,决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孤说错了吗?这满朝文武,哪一个是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当的官?” 这还真有。 以往他们都不会做得太绝,所谓“围其三面,阙其一面,所以示生路也”,他们也不想对上匹夫之怒。自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高喊后,高官权贵欺压庶民都多了几分顾忌。 章惟德思及此愣了一下,难道沈明恒是故意一个寒门弟子都不录取的?一月前宫门外三千学子鸣冤状告莫非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章惟德只觉一阵悚然,他强自镇定,“刘大人祖上并不显赫……” “刘仕锦?他儿子娶了万家的女儿,都快成万家赘婿了,靠儿子似乎并不比靠祖上要光荣到哪里去吧?”沈明恒阴阳怪气。 被叫到名字的刘大人尴尬极了。那他也不想啊,可要没人帮忙运作,他便是再考百年也不会有穿上官服的这一天。 红衣灼灼,沈明恒天然带着三分不安于世的热烈,这大明殿沉闷而死气沉沉,唯有他满身掩不住的蓬勃生机。 “你们要判孤有罪,先要承认你们是错的。” “想要孤这太子之位?可以,把答卷上的名字糊了,拿公正的科举跟孤换。”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14) 在角落处安静听着的落榜三人组猛然抬头,动作太剧烈导致肩颈都有些酸痛,然而他们丝毫不在意,只专注地看着沈明恒。 原来,这就是他的计划。 怪不得…… 怪不得这人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自保的手段,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自己全身而退。 文黎咬了咬牙,正打算开口,忽而被周时誉按住了肩膀。 周时誉目光晦暗,平静地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三个之中,周时誉素来是最冲动的那个,少年自恃有几分本事,便无惧艰难险阻,可将生死轻掷。 然而在这个傍晚,连黄昏都开始迟暮的时候,周时誉忽然无师自通了忍让与冷静。 尹则诲进退两难。 他费尽心思要给章家重创,不是为了要抢一个公正的科举。这玩意儿一旦公正了,对他们还有什么用! 但他们做了那么多准备,眼看就能废太子,真要让他放弃又有些不甘心。 尹则诲忍不住看了章惟德一眼,用了生平最大的自制力才没破口大骂。章家有病吧?这种主意都敢出,还好意思和沈明恒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 章惟德出列,“陛下,太子殿下虽有错,盖因其年幼又不知轻重,今后多加教导便是,储君之位事关社稷,不可轻言废立啊。” “丞相此言差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殿下身为储君,更该以身作则。科举乃国之重策,怎能玩笑?”尹则诲条件反射和章惟德作对。 章惟德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老匹夫,真想科举改制啊! 尹则诲寸步不让地回瞪。你章家都不在乎权贵,凭什么指望我尹家退让? 眼看着又要进行新一轮的唇枪舌战,沈明恒觉得没意思极了。 “诸位,孤提醒你们一句。”沈明恒饶有兴致地指了指宫门外,“孤来时见万人空巷,你们打算怎么给他们交代?” 沈明恒这段话传出去,那可不是牺牲一个太子可以解决的事情,读书人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谁都无法保证。 正在争执的章惟德与尹则诲同时闭上嘴,脸色难看的很。他们忽然意识到沈明恒其实没有给他们第二个选择,在三千学子状告金榜不公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而更荒谬的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们居然才是其中最大的功臣。那些在宫门外注视着他们的目光,每一道都有他们的放任和支持。 沈绩大概是最乐见其成的,他是皇帝,他全家都不需要科举,再怎么改制都影响不到他。 而且他也不是傻子,每一个皇帝上位之初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拢权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巴不得有机会削弱世家。 “太子此言有理。”沈绩近乎迫不及待地下令:“国之重策,不容有失,科举之制当改,太子知其疏漏却不上报,反以此谋利,罪在不赦。朕不得已,特褫夺皇太子位,贬为庶人,幽禁府中以示警醒,无诏不得出。望其洗心革面,明是非,知悔改,以求将来。” “诸位可有异议?” 事已至此,回天乏术,没人敢承受天下读书人的怒火,自然也就没人敢提出反对。 章惟德有说不出的憋屈烦闷,任谁知道自己被骗了十六年都不会有好脸色。 沈明恒!好一个沈明恒!以往真是小看他了! 尹则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从容含笑着的沈明恒,忽而脊背发凉,寒毛根根竖起。这不是章家的计策,章家不会用这种有损世家利益的手段,从始至终,这局棋的掌控者,只有一个沈明恒! 沈明恒才十六岁,还未及冠,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何其可怖。 “既无异议,沈明恒,你还不谢恩?”沈绩只觉得这辈子从未如此舒心过。 “陛下,你是真不要脸啊。”沈明恒感叹一声,“科举改制是孤提的,这太子之位也是孤不要的,孤还没让你谢恩,你倒是好意思开口。” “你放肆!你如今已是庶民,犯上可知该当何罪!”沈绩面红耳赤,不知是羞恼还是单纯被气的。 沈明恒瞥了他一眼,颇觉无趣:“不敢杀孤就少说这种威胁的话,很幼稚,孤三岁就不用这种手段吓人了,陛下。” 他像是来此的目的已达成,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还不忘指指点点:“孤回去关禁闭了,舅舅,天下人都看着呢,可别让他们失望啊。” “殿下,人年少时常有豪情满怀,妄图做些大事,臣可以理解,但冲动行事,只怕会误了一生,介时悔之晚矣。”章惟德面色平静,他说完讽刺抬眼:“臣忘了,如今不能称呼您殿下了——庶人沈明恒。” 沈明恒微微一笑,也不做争辩,转身离开。 天还未暗,夕阳尚留了半个身影,天边已能看见月亮。 民间将这段时辰奉为吉时,日月同辉,前路必将光明灿烂。 章惟德说的话在沈明恒看来就像是反派临死前放的狠话,除了能安慰自己以外一无是处,身为胜利者的沈明恒大发慈悲地不与他计较。 但沈明恒不在意,周时誉等人心中却留下了极深的芥蒂,像是一根细长的针横亘在心口,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沈明恒本该是那样骄傲那样热烈的少年,他本不该受苦。苍天怜他,命运厚待于他,是他自己……偏要生了菩萨心肠。 * 沈明恒走后没多久,科举改制的消息便传遍了长安城,虽还没彻底定下来,但初步的章程已经有了。 朝廷的效率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章惟德固然不肯轻易放弃,但殿上那些寒门学子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十年寒窗苦读,经历了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才走到殿试,每一个都是从数万人中脱颖而出的人杰,沈明恒已经为他们将路铺到这份上,还不知争取未免过分。 诚然,他们的寸步不让定然会得罪以章惟德、尹则诲为首的权贵,但自古以来就没有不流血的变法,若是连这点决心都没有,还谈什么尽忠报国? 何况倘若有人率先站了出来,循着脚步往前其实也不算难事,便是赴死也甘之如饴。学子们的前方有周时誉,有宋景年,有文黎,最前方有沈明恒。 沈明恒…… 这名字自唇齿间辗转,无声散于虚空,惟剩一抹余韵悠长的叹息,伴随着无数难以分辨的复杂意味。 沈明恒被关了禁闭,太子府的匾额被摘下,看上去萧条落寞,但今晚反倒迎来了不少客人。 而这些客人居然都还挺有本事,不仅没有被禁卫军拦下,还一路顺顺当当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见到了沈明恒。 沈明恒啧啧称奇,“赵老大人夤夜前来,未能远迎,还请见谅。” 沈明恒始终是沈明恒,话说得再礼貌,也掩不住满身傲气。他从不知低调内敛,也学不会温润如玉,他像一团火焰。 从前不喜他的时候觉得他狂妄,如今再看,只觉得这分明是少年的天真与热烈。 赵老大人深深长揖,语气沉痛而愧悔:“臣愚昧,对太子殿下多有误解,不敢求殿下原谅,只是往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请殿下尽管吩咐。” “也不算是误解。”沈明恒将他扶起,随口道:“你保重好自己,就是最大的用处。” 总不能真把朝堂让给奸佞吧? “殿下。”赵老大人眼神悲切,痛心疾首:“请殿下恕罪,可老臣还是要说,殿下您糊涂啊!既已坚持了这么久,为何不继续下去,为了区区一场科举,搭上太子之位,置您于如此性命攸关的险境,不值得啊!” 沈明恒:“……” 这时候科举成“区区”了。 沈明恒解释道:“孤生来便是太子,这本就不是孤的功劳或才能,是章家给的。用章家的东西换科举清明,孤也没损失什么,这笔账不亏。” 他是在回答赵老大人值得与否的问题,但老大人听完更生气了,他眼眶发红,老泪纵横:“殿下,我可怜的殿下,您为何不告诉臣?这些年您过得多难?是臣等无能,才要殿下受这些年苦楚。”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心疼更多。 赵老大人也知道这句话其实毫无来由,他没立场要求沈明恒提早告诉他,这人连生身父亲与舅舅都不敢相信,又凭什么相信他一个浑浑噩噩的官员?可他委实难受极了。 这么好的太子,这样的聪明才智,这样的为国为民,他的天资应该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幽檀二州失散的国土,食不果腹的疾苦众生,那才该是沈明恒一展所长的广阔天地,而不该浪费在这些肮脏的蝇营狗苟上,使他一十六年藏巧于拙,不得舞风云。 沈明恒听得莫名其妙,“也还好?” 他越是不放在心上,赵老大人便越是痛心切骨,一开始是为国而悲,慢慢地便又觉得,沈明恒才是世上最无辜的那个。 他想起沈明恒十二岁时第一次上朝,用极刺耳的话语痛骂当今陛下无能,当初只以为太子悖逆,如今才恍然反应过来,或许那日他们才有幸窥到一眼真正的沈明恒。 如果不是生在这样艰难腐朽的皇室,他本就该是这样嫉恶如仇的少年。 这算什么悖逆,沈明恒实在太有资格鄙夷沈绩。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15) 曾经沈明恒所有叫人诟病的缺点都有了解释,赵老大人沉默地回想起自己曾加诸在这人身上的谩骂,一遍一遍在心中道歉。 “赵大人,”沈明恒打断他的自责,“孤确有一事要劳烦你。” “殿下请说。”赵老大人神色肃然,拱手作听令状。沈明恒还没说,他便已经做好了依令行事的准备。 沈明恒微微一笑,说道:“若是有朝一日夺嫡摆上明面,孤希望你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沈谦益一次。” 多了未免强人所难,一次就足够。剧情里的沈谦益没他这句交代一样顺利登上皇位,他充其量只是锦上添花,再添一层保险罢了。 “臣……”正要开口应承的赵大人一时讶然,他愣了愣:“殿下,您无意社稷了吗?” “孤已经不是太子了。”沈明恒神色坦然,并未因此伤怀,仿佛早已做好了准备。仿佛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始终清醒地见证自己迈向深渊。 赵大人有些急切:“臣愿为殿下尽忠竭力,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万望殿下三思。” 赵大人不知道沈明恒是出于什么样的情绪选择将皇位让给沈谦益,他怕沈明恒是对大周失望故而不想理会,他怕沈明恒终究因这十六年的冷待心灰意懒……否则,历史上曾被废过太子位的皇帝也不是没有,分明还有希望,为何要放弃? “转圜?”沈明恒能理解科举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可赵大人就为这么一件事对他有了如此大的改观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沈明恒神色无奈:“论民心,论名声威望,沈谦益都比孤更适合。” 正巧聊到沈谦益,童岸在门口低声禀告说三皇子带了三个随从求见,其中一个随从似乎还是府上的书童。 沈明恒闻言看了看赵大人,眼神露出几分疑问,像是在问他要不要先离开。毕竟他们深夜会面,这事儿似乎是挺见不得人的。 赵裕璋垂眸,“殿下不是要臣助三皇子一臂之力吗?迟早要见的。” 他从前尚不敢完全站队三皇子,但他信沈明恒的眼光。况且,如果今天晚上的事情传了出去,他因此获罪,岂非说明了沈谦益不值得托付?他死不足惜,若能让主君下定决心夺权争位,一切便都值得。 大门被用力推开,沈谦益近乎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他比赵老大人还要激动,甫一见到沈明恒便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语气算不上好,咄咄逼人,可态度却有着与之不相符的心虚与畏怯。 “孤怎么做需要向你解释?”沈明恒皱眉,阴阳怪气道:“三皇子这是觉得孤被废了,专程来摆皇亲贵胄的谱来了?” 沈谦益浑身气势顿时泄得一干二净,他小小往后退了一步,垂头丧气:“我、我不是……对不起,皇兄。” 他道歉了,沈明恒便也不打算计较,可赵老大人却仿佛余怒未消:“三皇子既也知道殿下为兄为长,便该恪守孝悌之道。” 也不知赵大人在生气什么。 沈明恒轻咳一声,其实他已经被贬为庶人,论尊卑长幼,赵裕璋这话都有些不讲道理,“你来做什么?” “臣弟……” “是草民等求三皇子代为引路。”周时誉仍一丝不苟地行揖礼,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尊崇,他希望这个付出一切为读书人的开路的少年,仍然可以高高在上,享无数荣光。 至少在他这里,沈明恒永远为君,为尊,为主。 周时誉问:“殿下日后有何打算?” “孤没有打算,倒不如问,你们有何打算?”沈明恒自夸自擂:“不是孤自负,孤觉得孤挺聪明的,你们若是后续还有计划,孤可以为你们参谋参谋。” 他当然是很聪明的,普天之下,再没人可以让周时誉如此心服口服。 可过往十六年,无人知他胸中丘壑。 “殿下行此举前,为何不告诉我?”同样是控诉的话,宋景年偏说出一股委屈和可怜的意味来,与沈谦益对比,高下立判。 起码沈明恒对他莫名没有底气,他原想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需要向你们交代,但见到宋景年微红的眼眶,话出口便换了一番模样:“那个,孤也是有把握才……” 他讪讪一笑:“孤知道孤不会有事,孤到底也算半个章家人,他们不至于太强硬地要逼死孤,而且尹家也不会让孤死。” 沈明恒分析道:“孤只要活着,章家就不好另寻他人扶持,孤是章家的后路,后路不断,难免让人心存疑虑。再者而言,孤已经展现了孤的手段,说不定就有人眼红这从龙之功,毕竟如今孤与章家决裂,他们当然可以重新站队。” 对于章家一派的人而言,效忠沈明恒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低。 废太子孤立无援,他们完全可以在为章家做事的同时给这人一个方便,只要零星几点帮助,就有可能获得百倍收益,何乐而不为? 所以活着的沈明恒比死了更有用,他是扎在章家心口的一把刀,刀不拔出来,再好的药都治不好伤。 在场没有蠢人,沈明恒只消说了个开头,他们便也能想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们也理所当然能够想到——章家不会允许沈明恒活着。 “陛下与尹家会保您,章家会杀您,殿下,您要用性命去赌他们的胜负吗?”宋景年声音带颤。章家是不会动用朝堂在众目睽睽之下逼死沈明恒,可连傅良都知道找人暗杀,章家只会做得更加炉火纯青。 沈明恒语气轻快:“何至于此?孤身手还不错,你们不是也知道吗?” 沈谦益忍不住了,呛声道:“皇兄是有几条命敢去拼身手?宫闱倾轧多少阴邪手段,皇兄你知道多少?又能躲过几次?你怎么总不将自己的性命安危放在心上?” 沈明恒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不是,你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啊?” 就算他勉强承认这次是冒了一点险,可这个“总”字从何而来?他觉得他还是挺在乎自己这条小命的。 一幅理直气壮问心无愧不知悔改的模样,看得人格外生气,周时誉深吸一口气,“草民斗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请殿下吩咐。” 他才不信沈明恒之后什么安排都没有。 沈明恒疑惑道:“你们没回客栈吗?” “客栈?”他们自宫中离开后便马不停蹄找上了沈谦益,确实没来得及回去。 “孤给你们送了东西,还有一封信,你们看到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沈明恒轻飘飘地说,像是笃定他们会听令行事,哪怕那时他们还没来走这一遭,还没来得及说效忠。 周时誉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殿下想要我等做什么?我们已经在这儿了,殿下不能直接说吗?” 沈明恒想了想,觉得也可以,他说:“孤给你们送了两箱金子,这些金子的用处景年知道,后续他会告诉你们该如何做。” 他又看向沈谦益:“这钱挺多的,大抵用不完,你若是有需要也可尽管去取。” “那皇兄你呢?”沈谦益急切地问,他也有了隐隐的不安,总觉得沈明恒将钱全部拿出来并且分给他的行为透露着几分不详的意味。 “孤用不上。”沈明恒语气随意得像是敷衍,“你们没事就回去吧,小心待久了被发现……景年留下。” 周时誉深深地看了宋景年一眼。第一个谋士在殿下心目中的分量果真会不同,可是没关系,日子还长着,他定要向殿下证明,他比宋景年能干。 知道沈明恒并非没有后手,众人也就稍稍放下心,顺从地退了出去。 外面打更人的锣鼓响了三声。 沈明恒问:“景年,你觉得沈谦益怎么样?” “不足为惧。”宋景年不假思索,“殿下是担心他会透露今晚之事吗?三皇子势弱,他若是想与五皇子一争高下,暂时与我等合作是唯一的出路,他不会那么傻,何况如今殿下被幽禁,三皇子便首当其冲。” 尹则诲暂时不会动沈明恒,却不会放过沈谦益。 宋景年顿了顿,又说:“再者,我觉得,三皇子不是那等小人,就如同殿下对柳首富堂堂正正使明谋而他仍愿者上钩一样,三皇子知道了殿下所为,只会助您一臂之力。” 虽然感觉在主君面前夸别人家的主君有些奇怪,但这确实是宋景年的真实想法,他不想说谎,他也相信沈明恒不会在意。 “听起来你对他评价很高,”沈明恒含笑问道:“那你愿意辅佐他吗?” 宋景年神色顿时僵住,“殿下何意?” “如你所言,沈谦益品行端正,宽大为怀,他会是很好的帝王。”沈明恒不带一丝玩笑神色,认真地说:“以你的才学,不论在哪都能受到重用,沈谦益求贤若渴,更加不会亏待你。” 宋景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殿下是想赶我走吗?” “话也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沈明恒嘟囔了一句,又说:“如果你愿意,孤会给你留下足够的筹码,即使有朝一日兔死狗烹,你也能脱身,不枉你我……” 宋景年冷冷地打断:“我不愿。” 他咬牙切齿:“三皇子算什么,也配要我效忠?” 沈明恒确实不在意他对沈谦益的溢美之词,可他还是后悔了,他就不该夸沈谦益半个字! “可是……” “殿下。”宋景年双膝跪地,平静地说:“一仆不侍二主,择一人尽忠,剖心坼肝方为谋士之德,殿下要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不如赐我一死。” 沈明恒目光愕然,呆愣在原地,半晌才神色复杂地说道:“对不起,孤以后不会了。” 他自诩为宋景年好,可终究还是他太过狭隘,太过自以为是。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16) 沈谦益和赵裕璋都没回府,他们沉默地跟在周时誉等人的身后一起回了客栈,目标明确地直奔宋景年的房间。 果不其然,他们看到了两个巨大的箱子。 沈明恒其人,看似不着调,实际上再知分寸不过,他不会未经允许进其他人的房间,可宋景年是自己人。 认识到这一点多少让人有些挫败,周时誉垂头丧气地打开箱子,而后瞳孔骤然一缩。 在场几人自认都不算爱财,但呼吸都还是忍不住急促了几分。无他,实在是这笔数额太过惊人,沈谦益目测至少能养得起一支十万人的军队一年时间,而这居然仅仅只是沈明恒打劫了章、傅两个世家的结果。 他们既然舍得拿出两千两,就说明他们拥有的远不止两千两黄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周时誉心跳加速地将书籍字画重新放好,把箱子盖上,只从其中拿出了沈明恒的亲笔信,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不由得苦笑一声。 “周兄,殿下写了什么?”文黎迫不及待地问。 “殿下说,他和某些富商做了交易,每隔一月,他会给他们送一批金子,他们则要给燕丘送一批粮草补给。” 周时誉将信纸取出一张放在桌上,叹息似地说道:“这是名单。” 在他们还困宥于锦绣长安的软红香土时,沈明恒的目光已经越过大漠,看向了失落的故土。周时誉难以形容此刻的感动,他以为沈明恒是大周的一座山岳,原来还是小看了沈明恒,高看了山。 “所以,殿下是想要我们继续后续的交易?可一月之后的事,殿下为何不自己来?”文黎皱了皱眉。 这样隐秘又重要的事情,按理来说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沈明恒自己又不是做不到,还告诉他们就很奇怪。就算是出于信任,也完全可以等一月之后,何必急在这一时。 文黎话音刚落,一道赤红的火光摇曳着攀上了窗棂,耳畔传来人群杂乱的奔走呼喊声,隐约可以听见“走水了”几个字。 在场几人同时察觉到一阵难言的惊慌,心脏剧烈跳动,让他们的脑子一片空白。 周时誉仓皇失措地扑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浓烟滚滚,火焰灼灼燃烧,染红了半角天空。 那是太子府。 他们刚从那里离开。 * 废太子沈明恒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大多数人都不觉得沈明恒还能活着,太子府的大火直到天明才被扑灭,雕梁画栋尚且化为焦土,更何况肉体凡胎? 可禁卫军没有在里面发现尸体。 就连一具“面容被毁,身份难辨”的尸体都没有,大理寺丞原还打算去查查牢里的死囚有没有少,如今也只好停下脚步。 被烧毁的地方只有沈明恒的书房。 能在禁卫军的重重看守下把人掳走再嚣张地放一把火,这样的势力一只手数都嫌多。章振章老国公极为哀恸,为了给外孙讨个公道,拖着病体请求圣上治尹则诲的罪。 人们对死人向来多几分宽容,更别提因为科举之事沈明恒的风评好转了许多,在读书人中多了几分声望,尹则诲一时间真有些焦头烂额。他认定是章家下的手又故意嫁祸他,却苦于没有证据,毕竟尹家支持五皇子而与废太子不两立之事人尽皆知。 沈明恒活着的时候无人在意,死后反倒被无数人惦记。 丞相与国丈在朝堂上的风波愈演愈烈,长安城内风声鹤唳,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沈谦益的势力如春日野草般随风疯长。 半月后。 被认定凶多吉少的沈太子毫不客气地坐在了燕丘大营的主帐中,对着威名赫赫的大将军颐指气使:“太慢了,秦将军,你们在磨蹭什么?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收复幽檀?不过没事,接下来孤亲自指挥。” 正在练兵收到亲卫传信急匆匆赶来的秦离洲生无可恋地坐在下首,他实在想不通这位从小锦衣华服遍尝人间富贵的小太子为何会想不开来这条件粗陋的边境,可碍于身份,他打不得骂不得,只能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敷衍。 走神的秦离洲恍惚中似乎听到这位太子找他要指挥权,顿时猛然回神,他大惊失色:“殿下,这是圣上的意思?不知殿下可有调令?” 燕丘离长安太远,从来只有加急的战报,长安城内的事,没有人会专门送信到燕丘。 沈明恒与宋景年抄近道而来,连柳沅的粮草都还没送到,更别说皇城里的消息了。 正常来说入军营需得先验明身份,但亲卫三年前随将军入京赴宴过一次,认得出当朝太子的长相。沈明恒无法无天的性子人尽皆知,亲卫也不敢太过强硬。 虽然不合规矩,虽然有些憋屈,但这世间本就有诸多无奈。朝廷本应送来的粮草已迟了两月有余,份量也一次比一次少,他们当兵的为国为民镇守边疆,想吃饱依然得看丞相的脸色。沈明恒毕竟是太子,他们若是不打算造反,便只能敬着他。 于是秦将军现在才想起来,他们似乎还没核验过圣旨及身份令牌。说起来,堂堂太子只带了一个弱不禁风的侍从千里迢迢自长安来燕丘,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没有调令。”沈明恒坦然承认:“是孤自己的决定。” 秦离洲被哽了一下,脱口而出:“殿下您该不会是离家……无诏离京吧?” 沈明恒离家出走,这事儿实在太正常了,或许说,正是因为这人是沈明恒,所以不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显得离谱。 沈明恒想了想,“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秦离洲松了一口气,幸好陛下还没昏聩到让太子领兵掌权,“殿下恕罪,无诏,臣不能将指挥之权交由殿下。” “为什么?”沈明恒问:“沈绩也没什么本事,你为何要听他的?” 秦离洲只当做没听见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沈明恒都敢当面辱骂圣上,如今只不过说了句实话,已经很有礼貌了。 就是少了点自知之明。 沈明恒十分具有求知精神:“是因为沈绩给你们发军饷吗?孤最不缺的就是钱,不出五日,孤给你们送一批粮食。秦将军,你别听沈绩的了,跟着孤干吧。” 秦离洲怀疑沈明恒是在怂恿他造反,他警惕回道:“殿下说笑了,臣誓死忠于大周,忠于圣上。”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沈明恒胸有成竹地说:“孤也不多要,一个月的口粮,换一支至少三千人的小队,如何?” 如果是秦离洲二十岁的时候,他会忍不住踹沈明恒一脚,让这人知道他秦将军的兵千金不换,要死也只能堂堂正正死在战场。 可他今年四十了。 四十岁的秦离洲沉默了很久,最终半跪恳求道:“殿下下令时,臣需要在场,臣……” 他有些难以启齿,但沈明恒答应得很干脆:“可以,你若是不同意,孤也不强求。” 这确实是秦离洲想提的条件,只不过这么听起来显得沈明恒的指挥权很多余,好像只是空有一个名头。 秦离洲没想到沈明恒会同意,可他来不及思考沈明恒究竟有什么目的,他还是很不放心,“军营条件不比长安,殿下千金之躯,臣斗胆,恭请殿下早日回宫。” 沈明恒叹了口气,“秦将军,其实孤兵法尚可,不至于让他们去送死。” 秦离洲又沉默了半晌,他没说信还是不信,只问:“殿下说的口粮……” “五日不至,孤提头来见。”沈明恒笑了笑,仿佛是觉得有趣,“既来了军营,孤向将军立军令状。” 宋景年眉心骤然一跳。 秦离洲没想到沈明恒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囫囵说了句“不敢”就赶紧找了个借口告退,“三千人点齐,臣再来求见殿下,殿下这一路舟车劳顿,臣便不打扰了。” 秦离洲离开后,沈明恒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 他回过头,满脸疑惑:“景年,你在生气?” 不会是在生他的气吧?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啊,剧情里“沈明恒”作恶多端都不见宋景年有这种表情。 宋景年平静地看着他:“殿下不该用自己来做赌注。” 语气没有半点起伏,不赞同的态度却尤为明显。 沈明恒觉得他在无理取闹,“孤敢这么说自然是因为孤有把握,柳沅的商队已经出发月余了,算一下也就这几日光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算一下?这世间事,能都如殿下所愿吗?”宋景年语气忽然尖锐凌厉了许多:“万一柳首富生了异心呢?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呢?殿下凭什么就能保证不会有意外?” 沈明恒目瞪口呆,他愣了片刻,“宋景年,你好不讲道理。” 宋景年这次却没有退让,无论如何,沈明恒的安全总得是第一位的,就算没有这个“万一”,这人总是以命做赌的行为看着也着实让人生气。 他冷笑一声:“属下已经很讲道理了,殿下信不信,周时誉他们现在一定在心里骂你。” 饶是他们顺利避过禁卫军出了长安城,宋景年想起那晚上的事,依然觉得胆战心惊。 沈明恒还很得意:“孤就说孤身手很好吧。” 长安城里的周时誉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想了想最近的计策,没发现有遗漏之处。 而后他便自然而然联想到他定下这些计策的目的,他为之奋斗的初心,他的目光所向心之所趋,于是便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脏话。 也不知是在骂谁。 嚣张跋扈的太子(17) 秦离洲向来奉行兵贵神速,这还是第一次效率这么慢过,不过三千人,他足足点了两天。 好在沈明恒不知军中事,大概也觉得三千人的筛选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故而也一直没催,让秦将军重重松了一口气。 近来局势愈发紧张,大周格外激烈的朝堂斗争不是个秘密,所谓趁他病要他命,从幽檀二州尝到好处的北狄也想更进一步。 秦离洲身心俱疲。 他愈发后悔当初鬼迷心窍答应了沈明恒,现在这种情况,连他下令都得时时斟酌,一个不慎,这些人就是去送命的。 倒是太子殿下身边跟着的那个小书童有几分本事,秦离洲都想把他要过来了。 秦离洲打仗不怎么需要谋士,他本身就是世间难寻的将帅之才,很少有谋士能在兵法上胜过他,但宋景年却能跟得上他的思路,甚至偶尔提出的见解让他都为之惊叹。 这样的人才跟着沈明恒实在可惜,他的未来应该在边境的黄沙上,只有这里才能让他一展抱负与才学。 不过一来他最近有些忙碌,二来他也有点想避着沈明恒,所以一时半会儿还是挖不了墙角,只能可惜地看着宋景年围着沈明恒团团转,做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宋景年也实在是怕了,他深深体会到沈明恒的胆大妄为,在边境这种处处险境的地方更加不敢让这人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但就算是这样千防万防,居然还是让沈明恒找到了偷跑出去的机会。 宋景年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秦离洲的帐篷里。 时夜色低沉,白日里他们刚打退来犯的北狄,军营内对这种小胜已经麻木,只余下疲惫与萎靡。越来越少的粮食瞒不过军中将士,秦离洲再有本事,也很难阻止军心动摇,宋景年有忧国忧民之心,自然忍不住为此忧愁。 见沈明恒睡下以后,他专程来与秦离洲讨论北狄下一步的动向。 宋景年认为北狄吃了一场败仗,想来短时间内会安分许多,为今之计宜休养生息,待到补给送到,一切危难自然迎刃而解。秦离洲则坚持北狄短期内必会有行动,他们不可不防,最好可以主动出击。 两人各有各的理由,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宋景年气急,怒道:“将军不信殿下?五日已过其三,莫非将军连两日都等不及吗?” 秦离洲也不知道宋景年怎么就对沈明恒这么死心塌地,但毕竟是自己看上的军师,他讪讪地笑了笑:“不是不信,那个,军机不可延误……” “报!” 传信的小兵打断了他们的僵持,小兵满脸喜色,迫不及待道:“禀将军,先锋军突袭北狄大营,大胜而归,敌将耶勒巴已死,敌军群龙无首,趁乱逃逸者不计其数。” “什么?”宋景年与秦离洲同时惊呼。 两人掀开军帐,步履匆忙地走了出去。两军的营地隔了些距离,但他们却仿佛能看到那一线赤红的火光,其中伴随着穿行而过的黑色人影,将场面渲染得壮阔如史诗。 擒贼先擒王的战术能够在兵法上拥有独特地位,便是因为将领一旦出事,对军队的士气足以称得上是毁灭性的打击,散沙的数量再多,那也不足为惧。 谁都知道这个战术好用,却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否则“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事迹也不会如此受推崇,否则秦离洲也不至于在边境守这么久。 秦离洲一时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怒,“谁让先锋军私自行动的?本将军没有下令,他们竟敢违背军令?” “啊?”传信小兵嘴角的笑都没来得及收回,就这么僵在脸上。 没有战事的夜晚,燕丘大军除了军营内的巡逻军,还会有一支斥候先锋小队,化整为零,既监视敌军动向,必要的时候也成为第一道攻势。 他们不是作为防线存在,他们在的地方,只会是前线。 这是秦将军的带兵习惯,这么多年来,将士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是以小兵收到消息时并不觉得怪异。 纵然先锋军有些情况可以便宜行事,但夜袭敌军大营显然不包括在这“有些情况”之内。 军令如山,私自行动是大罪,小兵面色迟疑,犹豫着要怎么求情。 宋景年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窒息感,他犹抱有一丝期望:“不知领兵的是哪位将领?” 小兵又愣了一下,羞愧道:“属下不知。” 这确是他的失职,但战友同袍闯进敌人的军营,嚣张地杀死了主将后全身而退,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千百年来都会被人传颂称赞,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 再说了,谁能想到这居然不是秦将军下的命令选的人啊! 秦离洲显然不能理解宋景年的紧张,他见对方脸色铁青像是要窒息的模样,以为宋景年是在为他手下的兵不听他的军令而生气,一时间十分感动。 秦离洲劝慰道:“先生莫急,待先锋军回来便知是谁了。” 他也很好奇,他军中居然有这种人才?天哪,他一定要大力嘉奖,委以重任! 远处传来战马嘶鸣,马蹄声簌簌,兵器与盔甲碰撞,冷铁相接的声音都好似一曲轻快乐章。 战马在军中也是稀缺物资,但先锋军刚从敌军大营劫掠归来,人人都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更有甚者手上还牵了几匹。 春风得意马蹄疾,士兵们昂首挺胸,说不出的骄傲与得意。 军营里众将士不知何时都起来了,还未来得及穿戴整齐就站在帐篷门口翘首远眺,看着大胜回来的同僚,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即使那又是一场生死边缘的辗转挣扎,也恨不得以身代之。 周遭静谧,火把照不亮远处的夜色,天地间唯有一汪皎洁月光。 人群越来越近,为首的将领意气风发提枪策马而来,未着甲胄,红衣猎猎,他还不到加冠的年纪,只简单束发,又因为方才激烈的战事微微凌乱,倒平添几分肆意风流。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秦离洲期待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他震惊地张大了嘴,“你,你你……” 他不小心咬到了舌头,血腥味弥漫,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军也不用费心思选人了,孤看这三千人就很不错。”沈明恒将长枪随手一掷,秦离洲条件反射接住,他犹不能回神:“殿下,你怎么会……” 后面的话他想了半天不知该如何描述,只木愣愣地双手托着长枪。堂堂大将军,此刻像是沈明恒身边捧甲牵马的小兵,丝毫不见其指挥作战时说一不二的气势与睿智。 沈明恒注意到一旁一言不发的宋景年,他上下打量了片刻,不解地问道:“景年,你为什么总是生气?” 幸好他把这人一起带来燕丘,没真送去辅佐沈谦益。 沈明恒心想,宋景年这种奇奇怪怪的脾气,估计也只有他这么好的主君才能忍受了。 宋景年在心中默念了一段清心咒,稍稍平复心情,还是没忍住瞪了沈明恒一眼,而后他单膝跪地,语气慷慨激昂又铿锵有力:“太子殿下英勇过人,天佑大周!” 沈明恒的身份算是个秘密,他来的时间短,秦离洲为了防止军心动摇多生事端,也没有对外宣传。数万人的军营多一人少一人并不引人注意,身边的亲卫倒是能从沈明恒的自称中听出他的身份,但更多的将士还是在今晚才第一次知晓了这人的存在。 在这个皇权还被神化的时代,沈明恒的太子身份一出来,就如同烈油中投下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本就压抑着想欢呼的将士。 他们本以为朝廷已经忘记了他们,他们本以为大周已经放弃了他们……可是太子来了。 那可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啊,放弃了长安的锦绣荣华,来到荒芜贫瘠的边境,和他们承受同样艰苦的环境与条件,还和他们一起上了战场。刀剑无眼,哪怕知道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可这一刻,沈明恒就是和他们一起闯过生死的战友。 是带领他们取得胜利的将军,是大周未来的君主,是他们要效忠的人。 理智的弦寸寸崩裂,将士们学着宋景年单膝跪地,大声高呼:“天佑大周!殿下万福!大周万福!” 其中以斥候先锋军的表现最为疯狂。他们亲眼见证这人如战无不胜的神明,本就敬极了这位陌生的少年将军,如今得知这人居然还是太子。 大周有这样的太子,何愁天下不平?何愁战事不止?何愁不胜?何愁未来? “天佑大周!” “殿下万福!” 秦离洲脑中一团乱麻,他被本能驱使着跟随人群跪下,鬼使神差地想,幸好他们没喊成“殿下万岁”。 天边破晓,朝阳的晨晖像是融进了少年衣上的绯色,更添几分耀眼夺目。沈明恒被拥簇在中央,所有人心悦诚服向他拜倒,他像是很习惯这幅场面,既不因此骄矜自满,也没有心虚畏怯。 身后是一轮冉冉升起的红日,目之所及是他要守护的子民,沈明恒轻轻笑了笑,目光和煦。 天命在他,本应如此。 宋景年也笑,他仰头看着沈明恒,听着耳畔一声高过一声的大喊,再没比此刻更清晰地意识到,他的主君真正有了问鼎至尊、改朝换代的实力。 腐朽的大周即将成为历史,未来的大周必会如眼前旭日。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18) 这一晚将士们再没能入睡,秦离洲亲自带兵围堵逃窜的北狄军。 穷寇莫追,那是以防士气未散破釜沉舟下的谨慎,现在这种情况显然不适用。 半夜从睡梦中被叫醒的将士们嗷嗷地叫着冲出了军营,振奋十足,只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这可是送到手边的军功,莫说只是半个晚上不睡觉,就算十天半个月,他们也能精神抖擞地上阵杀敌。 而沈明恒被宋景年拉回营帐,强压着让军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至少三遍,在即将检查第四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他拂开军医把脉的手,振振有词:“孤好得很,孤没这么容易受伤!” 宋景年生气的时候语气总是格外平静,“殿下身手再好也是肉体凡胎,不穿盔甲就上战场,殿下是有几条命?” 沈明恒理直气壮:“孤这不是没事吗?事实证明一条命也够用,再说了,你们也没给孤送盔甲来。” 宋景年用力地揉着眉心,只觉得头又开始痛了。不送自然是因为觉得沈明恒用不上,连秦离洲的铠甲都是缝缝补补,哪有新的可以给微服私访的太子浪费。 自诩是个好主君的沈明恒看了看宋景年的脸色,勉强道:“行吧,孤下次会穿盔甲的。” 宋景年咬牙切齿,“这是重点吗?还有下次?您本就不该去!” 宋景年叹了一口气,开始碎碎叨叨:“殿下,您是太子,千金之躯,怎么能以身涉险?我知道您也善用兵,但您有需要指挥秦将军去就好,他本事也不差,不会辱没殿下的计策……” 沈明恒打断他,提醒道:“孤已经不是太子了。” 他被废黜为庶人,甚至连这声“殿下”都不应该叫。 宋景年顿了顿,从善如流,“殿下是未来的天下共主,千万要保重己身。” 沈明恒:“?” 沈明恒没想到宋景年这么执着,像是一定要他给一个承诺似的,只好“嗯嗯嗯”地连声答应,神情认真。但宋景年看这人飘忽的眼神就知他定然没有听进去,一时间颇有几分无力。 宋景年又叹了一口气,暂时放过这个话题,“殿下,今晚动静闹得这么大,对外是瞒不住了,我会请求秦将军在战报中隐瞒您的存在,可他无需多久便会知道京中事,殿下有何打算?” 他虽然生气沈明恒行险徼幸,但事已至此,他还是第一时间借这件事为沈明恒造势扬名、收拢军心。让主君涉险已是他失职,若还不能把握机会将利益最大化,那就是他的无能了。 “知道便知道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沈明恒困惑而求知地问:“景年,你怎么总有这么多需要操心的事?” 宋景年愣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忽然意识到这人在某些时刻其实有种匪夷所思的淡漠,这份淡漠与他十分不搭。沈明恒身上总有种热烈感,他的爱憎格外分明,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子,他觉得国土不能丢,于是十二岁就敢当着满朝文武痛骂沈绩无能,哪怕他知道自己会受罚,甚至有可能丢了性命。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一身遮不住折不断的锋芒,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要的也一定会拿到,轰轰烈烈向死而生,学不会妥协与圆滑。 可他又确实对某些事情格外不在意,譬如太子之位,譬如他的生死、他的名誉、他未来的遭遇。 沈明恒的聪慧与远见无从争议,他能看得到未来,但他似乎只为了此刻而活着。 “殿下,”宋景年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您对皇位……有意否?” 他也好,周时誉、文黎也好,一心想让沈明恒登基为帝,可沈明恒真的愿意吗?他此刻才忽然意识到,好像他们从来没问过沈明恒的意见。 沈明恒每一步都走得太过决绝,没给自己留下半分退路。 分明有更好的办法的。 他一展宏图的时间应该在他继承皇位后,而不是羽翼未丰时就大刀阔斧地对旧科举宣战。 沈明恒坦然道:“其实没有很想。” 等他收回了幽檀,任务应该就足够完成了,倒也不必一定要当皇帝。但他得承认,他确实有些放不下大周。 沈明恒知道自己的能力,他知道如果他当了皇帝他能做得很好,他自信天底下不会有人比他更适合。不过沈谦益也不差,他是剧情认证的圣明君主,必将开启一段盛世承平。 况且,他的任务是当个好人,又不是当个好皇帝。 当个好皇帝比当好人难太多了,他才不会自己给自己找事。 沈明恒解释:“你还记得孤之前跟你说过吗?沈谦益温良纯善,又不失聪慧,即使没有孤,大周能有沈谦益,也是大周之福。” 宋景年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垂眸不知在思量些什么,半晌,他低声喃喃自语:“没有很想……那便是不排斥。” 足够了。 他的主君淡泊名利,大公无私,可他自私。 他要这人顺心遂意,一生洒脱自在。 他要这人永坐高台,享尽人间富贵。 非如此,不足以补偿沈明恒被误解的十六年光阴。 * 北狄是马上民族,不事农耕,占据幽檀二城后着实体会到不必频繁迁徙的舒适。 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自然谈不上珍惜,幽檀奉养了他们十二年,因为过度的压迫与剥削,已经无力再继续。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尝到好处的北狄哪肯再回到从前四下奔波的日子,这才又对燕丘起了野心。 燕丘有“小剑门关”之名,易守难攻,但一旦燕丘被破,直入长安将再无阻碍。 长安的高床软枕、纸醉金迷,他们也很想尝试一下。 幽州、檀州从前也是富庶的城镇,这些年饿死了不少人才支撑起北狄这些年的征战。 秦将军爱民如子,自然不能像他们一样不顾百姓性命,更何况私收赋税恐有造反之嫌,秦将军暂时没有反心,也无意值此外患时再掀起内忧,便只能依靠朝廷。 然而大周的朝廷摇摇欲坠自顾不暇,高官权贵争名夺利,皇帝忙着收拢权力,他们让他守城,却还想要他站队,甚至拿粮草逼他低头。 秦离洲不肯同流合污,失了后方的保障,这些年战术便格外谨慎,束手束脚让将士们打得极为憋屈。 幸好燕丘确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占据此等天险,倒也顺顺当当地守了许多年,只不过将士们仍旧期待一场慷畅淋漓的大胜。 沈明恒杀了他们的主将,打散了他们的大军,逼得他们退守幽檀,这实在是十二年来第一快事,一夜之间,沈太子在军中的声望直逼秦离洲。 秦将军打了半辈子仗,与将士们多年情分,不敌沈明恒一晚,细思起来还真有几分心酸。 秦将军收兵回营的路上撞见了柳家的商队。 连年征战让燕丘与繁华无缘,稍微有点余钱的人家都搬离了此地,剩下的人连吃饱都成问题,更不必说别的消费了。 燕丘偏远,这一路多山也多匪,所以商队千里迢迢来这里是一件挺划不来的事,而柳家却每年都固定至少来一次。多是秋冬之时,而后便会打着顺路的名头,给他们送些粮食或是御寒衣物。 秦将军知道这顺路之说无来由,对方只是纯粹地想要为他们送些东西,他对柳家是感激的。 但如今不过四月,柳家去岁冬天才来过,怎么这么快又来? 秦将军迎上前:“敬之,你怎么来了?令尊身体还康泰吗?” 最早的时候是柳沅亲自来,后来柳沅年纪大了,撑不了长时间的舟车劳顿,来的人就换成了他的儿子柳敬之。 柳敬之见到秦离洲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行了一个晚辈礼,压低声音在秦离洲耳边道:“将军,这是十车粮食,献给将军。” 沈明恒钱给得阔绰,柳沅半点没克扣,甚至还往里添了些,光是肉就有足足两大车。 柳敬之自小跟着柳沅走南闯北,这一路还是走得提心吊胆。 乱世中食物比金子更诱人,他们尽可能在附近采购,但是这么大一笔数目的粮食也不是一两个城池能凑齐的。皇商的名头对匪徒可不起作用,稚子抱金过市,若不是太子给他们指了一条路,他们大抵是不能全须全尾到这里。 “这么多?”秦离洲为难地皱了皱眉,他虽然猜到这长长的车队估计也是像以前一样送给他们的物资,但真得到确认还是不免惊讶,“你们太破费了……” 秦离洲说不出拒绝的话,一来他们确实需要这些,大胜后本该犒赏三军;二来他也没有立场,这是柳家送给大周军队的,不是给他的,他没资格替他饿肚子的兵拒绝;三来这些肉也不能久放,柳家送过来也不容易…… 柳敬之微微摇了摇头:“不敢欺瞒将军,此中功劳不在柳家,柳家也只是替人办事。采买所花费的钱财是那人所出,我等能顺利来此也是那人暗中打点。” “那人?可否告知恩人名讳?” “将军恕罪,来之前,父亲叮嘱过我不能透露。”柳敬之神色歉然。 没有律法规定不能给军中送粮,但这么大的数目,朝中那些大人物若是知道了定又要猜疑试探。他们柳家只是商贾,被发现还能脱身,可沈明恒身份敏感,说不定会被怀疑有拉拢军队之嫌,所以他绝对不能说。 秦离洲愣了一下,忽而想起沈明恒的军令状,试探性地问:“敬之,你说的该不会是太子殿下吧?” 刚给自己下完决心的柳敬之顿时惊恐,脱口而出:“将军怎么知道是废太子?” “啊?”秦离洲露出比他更惊恐的神情:“废太子?” 沈明恒怎么可能被废,莫非长安沦陷了?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19) 柳敬之把十车粮食交给秦离洲后便离开了,柳家一贯奉行明哲保身,可不想引起那些世家权贵的注意。 秦离洲一路上都在思索柳敬之的话。 “废太子身为本届科举主考官,徇私偏颇,公然舞弊,已被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 “当夜府邸失火,殿下下落不明,如今朝中……已宣告殿下死讯。” 沈明恒出事的时候柳敬之还没走出太远,柳沅担忧他路上听了些真真假假的传言会误事,专程派人追上他去了信。 商贾之人对朝堂上的事情知之甚少,他们既无法确认沈明恒的罪名是确有其事还是被陷害冤屈,也不能确认沈明恒如今是否还活着,但柳沅仍是坚持将这份交易进行下去,甚至怕柳敬之动摇,言辞还有几分严厉。 柳敬之据实以述,全都不曾隐瞒。 真话假话秦离洲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何况柳家没有必要骗他。 所以沈明恒在踏入军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太子了。 他确实是偷跑出来,但是不是离家出走,而是畏罪潜逃。 一个有罪的庶人,假借太子身份,大言不惭地要领兵之权,其罪当诛,秦离洲纵是此刻先斩后奏都不会有人能说他一句不是。 现在摆放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他是大周的将军,他应该将沈明恒的罪行公之于众,而后押解回京。 “将军。” 留守营地的亲卫远远见大军回来,忙上前相迎,一走近便看见前方极为显眼的车队。 亲卫有些疑惑:“这些是?” 北狄大军的营地只是暂时驻扎,应该收刮不了多少东西才是。 秦离洲沉默了片刻,握了握马缰,终是下定决心,铿锵有力地宣布:“这是太子殿下为我们筹集的军饷。” 戎马半生,临老了险些晚节不保。秦离洲心中苦笑,他是大周的将军,可惜今日,他只能当一回乱臣贼子。 做出这个选择他无愧于心,却不知,将来能否无愧于大周。 “军饷?”亲卫眼睛一亮。 秦离洲没有压低声音,亲卫尚且如此,周围听到的士兵们只会更加激动,也就是碍于军令不敢发出喧哗,否则早就嚎叫起来了。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先是打退了北狄,再是这么多的军饷,苍天,他们这是做梦吗? 应该不是,他们才没有胆子做这样的美梦。 “送到粮仓里去吧,通知下去,今日犒赏三军。”秦离洲指了指最前方两车,笑着说:“这些肉让炊事好好做,大伙儿就等着看他们的手艺了。” 还有肉?众人的目光顿时更亮了。 要知将士们不上战场的时候都有繁重的训练,可即使是这样,他们也只有极少极少的情况下能吃上肉。 秦离洲看了看周围,对亲卫问道:“太子殿下在何处?” 沈明恒虽然才来不到四天,但秦离洲对他已经有了几分了解,少年做事随心所欲,喜欢凑热闹,按理来说应该在这附近才是。 秦离洲想找到沈明恒,告诉这人他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但是他仍愿意效忠他。 告诉这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造反也好,篡位也好,或成或败,或生或死,哪怕遗臭万年,他都认了。 胸腔中有激怀涌荡,已经不惑之年的秦将军忽然有了十七岁初上战场时的热血与冲动,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疯狂而大胆的决定。 事实上这种感觉并不讨厌,甚至让他有些迫不及待,秦离洲四下寻觅,可看了半天都没找到那道火红色的身影。 亲卫盯着十车粮食目不转睛,“将军刚离开,殿下就带兵去清扫战场了。” “什么?”秦离洲声音顿时高昂,亲卫猝不及防下被吓了一跳。 亲卫小心翼翼:“将军,怎么了?” 他跟在秦离洲身边这么久,从前兵临城下将军尚且冷静从容,这还是第一次,他在这人脸上看到天塌了一般的神色。 秦离洲勃然大怒:“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就这么看着殿下涉险?” 知道他下定这个决心有多不容易吗!沈明恒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办!当没有主君的孤寡将军吗?! 亲卫后退一步,咽了口唾沫,委屈道:“属下也拦不住殿下啊。” 而且沈明恒是能将敌军大营当成后花园闲逛的稀世良将,清扫战场能有什么危险。 * 周时誉在朝中领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官虽小,但这晋升速度在朝中也属独一份,众人皆知他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论宠信程度甚至胜过尹则诲。 不止是他,本次科举录取的进士十之八九为寒门子弟,皆深受皇恩。 他们因为科举改制一事同时得罪了朝中两大权贵团体,虽仕途上多受排挤,但反倒阴差阳错成了皇帝最喜欢的纯臣。 沈绩年少继位,皇权一直被丞相把持,后为了限制相权不得不倚仗外戚,明面上他对尹则诲信任有加,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实非他所愿。 朝中不是章惟德的党羽,就是尹则诲的爪牙,沈绩早就想要只效忠他一人的臣子,可想而知,这群将世家得罪了彻底的臣子有多符合他的心意。 周时誉不在乎官位大小,在朝中能做成什么样的事、有着怎么样的地位、能让多少人对你俯首,大多时候起决定作用的不是官位,而是背景。 从前皇帝无人可用,堂堂天子除了尊荣外没有半分实权,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沈绩勉强也有了给周时誉撑腰的资格。 再后知后觉的官员都能发现朝中三足鼎立的局势。 废太子死后,三皇子在章尹两家联手打压下渐渐没了存在感,皇权却异军突起,并且越来越盛,有时世家都不得不避让。 就说那傅良,往日在长安城中作威作福,不知怎的得罪了周时誉,今日上朝时被参了一本,皇帝便真就将他下狱,任凭傅尚书如何求情也无动于衷。 周时誉的住处是皇帝赏赐,地段不如章、尹之类的世家繁华,但每日来往的人却丝毫不少。即便是他刚成为皇帝心腹的那段时间,彼时所有人都不看好那位被钳制多年、懦弱无能的君主,觉得周时誉是垂死挣扎下的病急乱投医,但依然有同科进士联袂而来,络绎不绝。 这群热血尚未凉的读书人一头撞入官场,还没来得及被现实打磨、被淤泥侵染,先被迫团结成一个整体。当初宫门鸣冤过后他们就隐隐以周时誉为首,如今更是唯他马首是瞻。 这成了周时誉极为重要的底气。 ——谁说他们就得当皇帝的纯臣?他们也可以是他周时誉的党羽。 ——那章惟德在朝中的一呼百应,他周时誉也想试试。 倒不是没人向沈绩告过状,让他小心周时誉起了不臣之心。 但心腹和敌人之间,沈绩当然更相信周时誉,他甚至很聪明地觉得这是章家使出的挑拨离间之术。 这些寒门子弟一无所有,于这朝中孤立无援,除了依靠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既然全都是他忠心耿耿的臣子,就算偶尔聚一聚开个会能有什么问题? 就算周时誉邀请他们住在府里都没有问题,毕竟他的心腹臣子们这么穷,而他给周时誉的房子又这么大。 下了朝,文黎照例与周时誉一起回去。 他眉宇间有些担忧:“周兄,你这么快就对傅良下手,会不会太急了?” “我心里有数。”周时誉笑了笑:“文兄莫忧,我还是挺看重这条小命的,今日非我想对傅良动手,是皇帝想给章家一个下马威,只要皇帝舍不得我这把刀,他就会护着我。” 文黎听完忧色更甚,“可……咱们这位陛下,当真能护得住你吗?” 忠君爱国的文黎能说出这种话,可见确实对如今的朝廷不报希望。 “我会让他有能力护住我的。” 周时誉轻笑了一声:“我现在算是知道,殿下为何对皇帝动辄耻笑谩骂。禁卫军统领忠心耿耿,远在燕丘的秦将军经受如此冷待也仍对皇帝一片赤胆忠心,皇帝若是有魄力重整朝堂,章惟德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他忍不住嗤笑:“再不济,他也可以分化其党羽,再徐徐图之。他是皇帝,从龙之功谁敢小看?他若拉拢,不知多少世家愿意反水。而他想了这许多年,居然想出了扶持外戚的昏招,实在是……无能极了。” 文黎听着好友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 周时誉继续说:“这朝堂能混乱成这样,归根结底是皇帝昏聩无能,不过这倒是便宜了我,他立不起来,我帮他立。既然这皇帝如此容易被掌控,便宜旁的世家,不如便宜我,文兄,你说对吗?” 文黎叹了口气:“我只希望你保重自己,别忘了,我们还要一起等殿下回来。” “不会忘的,让文兄担忧了,是我的不是。不过这次的机会实在太好,运作得当便能彻底引得章、傅决裂,我没忍住。” 许是提及沈明恒,周时誉面色顿时柔和许多,他眼中划过几分惦念:“不知殿下如今身在何方?” 可恶的宋景年连封信都没传回来!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20) “太子殿下回来了!” “殿下威武!” “神佑大周!” 沈明恒回来时受到了极热情的迎接待遇,像是美猴王回到了花果山,欢呼声中还夹杂着众多不明音节的高喊。 沈明恒也没意料军营里的状态如此狂热,他只诧异了一秒,很快也大笑着融入了进去:“好说好说,来日孤带你们夺回幽檀,直入北狄王帐!” 周围的呼声又高了一层,震得人耳朵发疼。 骑着马跟随在沈明恒身侧的宋景年白着脸,眉头忍不住皱成一团。 饶是知道沈明恒是个举世无双的将领,饶是知道清扫战场不算危险,他依然提心吊胆。任何一个谋士都不可能愿意看着自己的主君涉险,可沈明恒要做的事,从来都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退一步,决定跟在沈明恒身边。 反正,如果沈明恒有个万一,他也是会殉主的,倒不如就寸步不离地陪这人闯刀山火海,倘若能为主君挡下一次危险,哪怕是以命换命,那也是赚了。 宋景年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不过身为谋士,他还是要直言上谏的。 “殿下。”听到像昨晚那么危险的事情居然还有“来日”,宋景年顿时摆出不赞同的姿态,劝说的言辞无需思考便已涌至嘴边。 沈明恒偏过头看他,笑意未消:“嗯?怎么了?” 志得意满的少年有着灿若星辰的眼眸,像是收藏了整个春夏的生意盎然,满是不带一丝阴翳的朝气。 宋景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很快笑着接上:“殿下威武。” “就为了专门夸孤一句?景年,这可不像你。”少年嘴上这么说,但显然极为受用,笑意溢上眉梢,神采奕然。 宋景年看着不觉就有几分酸楚。 他再一次意识到沈明恒从前过得很不好,世人都说太子殿下跋扈张扬、潇洒快意,乃是世间一等一的尊贵。可所有人敬他畏他,对他谄媚奉承,将他供于云端,不过是因为他的外祖是章振,而他们全都有所求。 沈明恒那样骄傲,那样嫉恶如仇,怎么可能会为此沾沾自喜,觉得称心畅怀?他指不定有多压抑。 宋景年仍然不希望沈明恒涉险,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 他的小太子,这样卓荦出众、熠熠生辉,长安十六年无人正视他的荣光。 而此刻是不一样的,此刻将士们口中的“太子殿下”,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喊给沈明恒。 沈明恒边和周围的将士们说笑边往营帐走。 “殿下!” 收到消息的秦离洲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宋景年正要上前寒暄,却见秦离洲看了一眼眼前的情况,便自然地走到了沈明恒身后,没打扰沈明恒说话的兴致。 这倒是有些奇怪。 宋景年不动声色地打量秦离洲。 长安城里周时誉对文黎盛赞秦将军的“一片赤胆忠心”,而秦将军正满脑子想着等会儿该怎么向太子殿下表态效忠。 他是真真切切凭着能力当上的大将军,没怎么在官场上混过,说不出冠冕堂皇的漂亮话。秦离洲认真地打着腹稿,面色纠结,心想要是直说“殿下臣想追随你造反”会不会显得不太矜持? “秦将军,秦将军?” “啊?” 秦离洲推翻了第八十七个腹稿,正要思量第八十八个版本,后知后觉得反应过来似乎有人在叫他。他尴尬地笑了笑:“宋先生,你请说。” 宋景年连喊了他三声,一声比一声音量大,向来温文和缓说话的文人嗓子都有些难受。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神色都忍不住变得有些怪异,“将军见过柳家商队了?” 秦离洲神色一凛,知道聊到了关键话题,他谨慎地回答:“见过了。” “那将军是什么想法?”其实自进营地以来看到秦离洲的表现,宋景年便已能确定对方的选择,本就不多的担忧与焦灼尽数散去,反倒显出几分咄咄逼人来。 他知道结果必定如他所愿,可有些事情,还是要秦离洲亲口说一遍为好。 秦离洲吐出一口浊气,他没回答这句话,而是看向一旁置身事外兴致勃勃的沈明恒,问道:“殿下刚来军营时,曾向臣要指挥之权,殿下可还记得?” “你不肯给,孤记得。”沈明恒仿佛还耿耿于怀,记仇地揶揄道:“柳家的商队来了,看来孤的项上人头是保住了。” 他为了三千人的指挥权对秦离洲立下军令状,结果这秦将军收了状不干事,迟迟不曾点兵,最后还是他自己找的人。 秦离洲脸色微红:“臣有眼无珠……” 秦离洲拿出准备好的虎符,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他试图想想他打过的腹稿里有没有此刻能用的,然而脑中乱得很,根本无法思考。他只能摒弃那些浮华苍白的字句,极尽诚恳与肃穆,“愿为殿下驱使。” 他低着头,听见沈明恒走动的声响。 打了半辈子仗的秦将军此刻有些紧张,他听着耳畔的声音,猜度沈明恒接下来的动作。 沈明恒可能会亲手把他扶起来以示对他的看重,也可能就让他跪着而后敲打一番以免他拥兵自重,可能会说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来回应他的效忠,也可能只是寥寥几语掩过此事背后的骇人意味…… 沈明恒停在了他面前,所有的胡思乱想都消散,秦离洲屏住呼吸。 他感受到沈明恒拿起了他手心的虎符——这是接受了他的效忠? “原来,”沈明恒说:“真正的虎符就长这样啊,孤感觉不如孤做的。” 秦离洲:“???” 沈明恒伸手把秦离洲拉起来,将两个近乎完全一样的玉质虎符递给他,得意地炫耀:“你看,是不是很像?” 确实很像,这块虎符秦离洲拿了十多年,一时半会都辨不出真假。 沈明恒期待地等着回复,反应过来的秦离洲面色惊恐。 “殿下,你假造虎符?这可是大罪……不对。”秦离洲急切的语调突兀顿住,他迟疑地问:“您这该不会是用来防着臣吧?” 他早就做好了沈明恒或许要谋反篡位的准备,相比起来,假造虎符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真虎符在他手上,沈明恒弄个假的,莫非是想针对他? 秦离洲的目光逐渐染上不可置信。 沈明恒坦然地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孤是一定要军权的,万一你脑中有疾说什么都要和沈绩同生共死,孤不得多做些准备吗?” 他还挺会倒打一耙。 秦离洲苦笑:“那臣还要谢过殿下不杀之恩。” 沈明恒不以为意:“谢早了,等孤什么时候很想杀你又不得不忍着的时候你再谢吧。” 这话说出来,秦离洲与宋景年都倍感诧异。 无他,实在是沈明恒不像会忍的人,这人一向行止由心,随心所欲,想做的事情不会因任何人退让。 秦离洲好奇道:“殿下何出此言?” 沈明恒叹气,遗憾道:“谁让你是大周的大将军?” 以秦离洲的为人,想来应该也做不出十恶不赦的事情,而保家卫国征战沙场的大将军,若是死在一己之私上,未免也太荒唐。 大将军。 秦离洲愣了一下。原来大周……还需要他这个将军吗? 他还以为朝中已经忘了他,忘了燕丘。 秦离洲垂眸,目光正好落在手上的虎符,他顿了顿。 伤春悲秋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秦离洲欲哭无泪:“殿下,臣分不清了。” 他刚刚是把真的放在左手还是右手来着? 沈明恒瞥了一眼,拿起他左手边的虎符收好。 “这个是假的。”他抬了抬下巴,得意地说:“孤做的这个更贵。” 沈太子不出产垃圾。 虽然不知道沈明恒是怎么看出来的,但秦离洲不带一丝犹疑地相信了,他将剩下的虎符也递了过去:“这个真的,殿下您也收着吧。” 他已经择主,就该恪守下属的身份,以后的燕丘,做决定的再不能是秦将军。 秦离洲有些怅然。他从前忠于皇帝,可当今陛下看不上他的效忠,这是他第一次当下属。他太久没回长安,不知时人又流行哪些礼仪,又多了哪些不成文的规矩,但是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主君,所以他会学着当一个好下属。 当务之急第一件事,不能掌握太大的权利,不能让殿下怀疑他有贰心。 但是沈明恒没接。 他摆了摆手,嫌弃道:“你自己留着,孤都有你了,还要虎符做什么。” 在燕丘这个地方,秦将军的话,比十个虎符都要有用。 秦离洲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他眼眶一热,一时间有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宋景年深以为然,他唏嘘地点头:“殿下说的是,拼杀的事情交给秦将军就好,战场上刀剑无眼,您千万要珍重己身。” 没有虎符沈明恒都敢带三千兵夜袭大营,有虎符之后这人会上天吧? 秦将军:“……” 虽然但是,这话怎么这么奇怪? 宋先生,秦离洲的命也是命。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21) 当天军营里的将士们吃了从军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 他们大多数人没读过书,没有什么大志向,一生的奔波忙碌,为的无非是一日三餐。在掌权者眼里,他们愚昧无知,只用一点蝇头小利就可以收买,但就是这点无足轻重的付出,能做到的也几近于无。 何况沈明恒是不一样的。 粮食、军功、尊重,沈明恒都给了。 对于收复故土将士们没有太大的执念,家国大义太远,他们没有手足亲朋在幽檀,也就无法感同身受。 但在这一刻,他们确实愿意为沈明恒而战。 沈明恒想让幽檀重回大周,于是他们有了征战的理由。 可军中的食物一天接一天地消耗,将士们顿顿吃肉,过于富庶的条件让他们都开始心虚,却始终没等到沈明恒的下令。 秦离洲自问很沉得住气,否则也不能闭守十二年,但他并非没有斗志,眼前如今局势大好,实在有些忍不住。 秦离洲向沈明恒请示:“殿下,我们还不推进战线吗?” 沈明恒是会打仗的才是,应该知道乘胜追击的道理,否则等北狄反应过来,选了新的主将重整旗鼓,他们就又得回到先前的割据状态了。 “急什么?”沈明恒将舆图展开,随口答道:“孤不认为现在能拿下幽檀。” 秦离洲急得直接用沙盘开始推演,“北狄退守两城,我等自北循芜川而上,便可于后方阻断其补给,不出三月,幽州定然弹尽粮绝,不攻自破。围城虽难,但臣有自信能做到,请殿下下令,允臣讨贼杀敌,收复幽州!” 沈明恒抬眼,平静地问:“然后呢?” “然后?”秦离洲不解,但鬼使神差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然后收复檀州?” “怎么收复?”沈明恒的语气仍然平淡。 秦离洲确认了,沈明恒的情绪果然不对劲,他苦着脸:“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幽州的补给一断,北狄没了军饷来源,你说,最先挨饿的是什么人?”沈明恒突然笑了笑:“将军历经大大小小这么多场战事,早些时候也曾救过灾,莫非还不知道,人也是会吃人的么?” 秦离洲神色黯然,“可若不能收回幽州,百姓在北狄治下,怕是同样不好过。” 战争本就没有纯粹的胜利者,只能看哪方付出的代价更小。他何尝不知道围城之举同样也将幽州子民置于危难中?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北狄绑了两城做人质,他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 “幽州被围,檀州必能收到消息,倘若他们决定鱼死网破,三月时间,足够他们给我们留下一座空城。” “殿下,可是……” “所以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沈明恒打断他,直白道:“兵分两路,强攻。” 围城已经不容易,而强攻只会更难。 秦离洲迟疑道:“我们的兵力恐怕不太够,只一城筹谋得当或许还有可能,若是兵分两路……殿下,一旦打草惊蛇,臣担心他们会拿百姓泄愤。” 那结果岂不就与围城是一样的?而成功的概率反倒更小。 沈明恒轻描淡写:“当然是冲着一击制胜去的,兵马一动,只许胜,不许败。” 秦离洲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殿下有把握?” “没有。”沈明恒瞥了他一眼:“所以才要等。正好,如今北狄大军退守,你们都不用时时应付他们的骚扰,也不必连睡都睡不安稳,还能趁这机会练兵。” 虽然这支大军跟随秦离洲多年浴血奋战,但沈明恒不得不说,不论是个体能力还是整体配合,离他的标准都还差了许多。 时人有种误区,以为只要把军队扔到战场上,只要活下来就能变成一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奇兵。 其实单纯的生死挣扎不算历练,否则古往今来何必推崇名将?燕丘大军平时光是守城就已经分身乏术,更不必说花时间练兵了。 秦离洲也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倒是没有反对,只是仍有些顾虑:“但是殿下,再这样下去,军中的粮食便只能支撑半月了,要不平时的用度还是削减一些吧,左右也无战事。” 柳家商队来过之后,在沈明恒的命令下,不说管饱,这段时间将士们甚至都是顿顿有肉的。秦离洲不是不心疼他的兵,但他觉得多少有些奢侈。 “啊?”沈明恒以谴责的目光看着他,声音高了八度:“难道你要让他们饿着肚子训练?” 哪怕不上战场,将士们每日的运动量也不小。 这话说的秦离洲好似是虐待士兵的无良将军,秦离洲觉得冤枉:“臣、臣也不想……” 沈明恒失笑:“将军尽管练兵就是,其他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孤。” 秦离洲沉默片刻,忽而跪地请罪:“臣知错,任凭殿下责罚。” 沈明恒:“?” 沈明恒莫名其妙,倒不怎么生气,反而还有几分好奇:“你做什么了?” “臣辁才小慧,竟还质疑殿下之高瞻远瞩。” “这有什么?”还以为能听到乐子的沈明恒顿时失望,还是耐心地解释:“你有疑惑,本就该来问孤,若因此生了罅隙才得不偿失。孤非完人,也会犯错,孤希望你能拦着孤,你是大周最骄傲最珍贵的将军,孤可不想你成为只会盲从孤的木头,那太浪费了。” 他说着说着便有些莞尔,乐不可支地笑道:“秦离洲说自己辁才小慧,天下岂非有九成傻子?” 秦离洲扯了扯嘴角,他笑不出来,仍是面色沉重。 他仰头,对上沈明恒的目光,低声道:“臣德薄。” 这才是他请罪的真正原因。 他德薄,他狼心狗肺,他自以为是的计策险些害了两城人。幽檀子民受了十二年的苦,而今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又被大周的大将军放弃过一次。 ……殿下总夸他是大周的大将军,可这样的他算什么将军? 沈明恒敛了笑意,他轻叹了一口气,把秦离洲扶了起来。 “不怪你。”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有几分悲悯,怅然道:“是朝廷的错。” 救回被俘的子民是朝廷的责任,可是朝廷没担起这个责任,朝廷把本该由它做出的决定推给了秦离洲,也不顾一个人的肩膀能不能担负得起背后的罪孽。 而朝廷更大的错误在于——它剥夺了秦离洲做别的选择的权利。 是朝廷的无所作为逼得大将军不得不冷酷,是长安的纸醉金迷让他们被迫放弃自己的同胞。 “如果孤没来,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方法,你尽力了,任何人都没法怪你,何况孤来了。” 沈明恒笑意盈盈:“不要庸人自扰啊,秦将军。” 拿没有发生的错误怪罪自己,属实没有道理。 * 章惟德与尹则诲都同沈绩说过,三皇子沈谦益与周时誉走得很近,沈绩嗤之以鼻。 他这个人虽然多疑,但对自己认定的事向来有种九死无悔的坚定不移,而且说实在的,每一次陷害都用“结党营私”当借口,实在很糊弄他的智商。 他的这个三儿子都快被这两人打压到地底去了,周时誉作为他钦点的状元,又不傻,难道还能放弃他一个皇帝选择沈谦益吗? 沈绩反倒被激起了为数不多的父爱,毕竟在章惟德和尹则诲的把持下,他还能长大的儿子确实不太多……虽然他也不在意,但是周爱卿说得对,自沈明恒死了之后,五皇子沈承孝的风头实在太盛了一点。 于是备受冷遇的三皇子得以在朝中再次有了一席之地,且深受皇恩,皇帝频繁召见他,几乎是住在宫里了。 皇子十二岁可以上朝之后就要出宫建府,还能住在宫里的,只有太子。 “殿下千万要忍耐,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提高警惕。”周时誉又带着文黎来找沈谦益了。 他们在长安根基尚浅,本就没把握瞒过世家,干脆也就不瞒,反正皇帝也没什么根基,宫外的所有事情都只能听他人转述。 这就很简单了,皇帝最大的眼线心腹就是周时誉,各执一词的情况下,周时誉显然更会忽悠人。 沈谦益迟疑地点了点头:“先生,我按你说的暗中收买了几个太监和宫女,禁卫军统领我暂时还没敢接触。” 沈谦益觉得很奇怪。 首先,他不被允许去找周时誉,向来是周时誉有事主动来寻他。 沈谦益可以理解,周先生行事慎重,这样即使万一被沈绩发现了,他总是更有把握脱身的。 但虽然心里清楚,沈谦益还是不免有种身份颠倒的怪异感,好似他们之中,周时誉才是那个主君似的。 其次,周时誉也好,文黎也好,替他做的筹谋总有种歪门邪道之感。譬如这收买沈绩身边的宫人,看似没有问题,但……夺嫡也不能只做这一种事吧? “禁卫军……”周时誉沉吟片刻,轻描淡写道:“我会想办法,实在不行,大可以换一个听话的禁卫军统领。” 沈谦益皱了皱眉,不解道:“先生,我们为何一定要禁卫军?” “殿下看不出来吗?”周时誉说:“殿下有意皇位,这是我为殿下选的路。” “什么?” “造反。” “什么?!”沈谦益震惊,“先生刚刚说了什么?” 周时誉还未来得及说话,最为清正的文黎微微一笑:“谋逆、篡位、兵谏、政变、犯上作乱、逆取顺守、裂冠毁冕、取而代之……殿下喜欢哪种说法?”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22) “何至于此!”沈谦益惊呼一声。 秦离洲自幼长在边境前线,大漠黄沙日复一日消磨着对皇权的敬畏,饶是如此,他决定跟随沈明恒时依然有百般犹豫。而沈谦益生在长安,天子威仪最盛的地方,周时誉与文黎此番谈话着实有些超出他的接受范围。 倒不是说真就如此迂腐,但……是不是太过突然了? 周时誉面色平静,轻描淡写:“圣上正值壮年,自当该用非常之法。” 可这是谋逆啊。 一旦事发或落败,在场的只有沈谦益不用担心九族,其他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沈谦益神色踟蹰:“南阳文氏,可知先生有此意?” 周时誉家中人少也就算了,文家可是大族。 “若无济世安民之心,家中何必送我出来?”文黎笑意盈盈,“我家还是有一点隐居经验的,保全几分血脉倒不成问题。” “可文家满门清誉……” 哪怕沈绩是个昏君,谋逆这事也不光彩。衍国公堪称文臣表率,文家亦是备受推崇,若是蒙上这份污名,少不得遗臭万年。 文黎是当世君子,温文尔雅,恭而有礼,而今却少见地流露出几分傲然:“是非功过,后人评说。不争一世,文家争的是万世之名。” 他决定行此事时曾向祖父修书一封,祖父年高,收到信后专程到长安城外与他见了一面。 祖父问他此举可是为了天下苍生,他答无愧于心。 祖父又问可有五成把握,他答八成。 “既是顺心之举,又非无望之事,因何犹疑?” 文黎这才恍然,当了二十年君子,原来他也是一个离经叛道之人。 沈谦益没话说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从来不否认他有意皇位,最多不过一死而已。他若是不能夺得皇位,让沈承孝登基,他照样是一死,横竖都不亏。 “我知道了。”沈谦益郑重一礼:“多谢两位先生为我筹谋。” 他知道他们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比他艰难许多,所担负的一定也比他多许多。 沈谦益目光忽而又黯然了一瞬,“我知两位先生放不下皇兄与宋先生,还请千万节哀,我向先生保证,我会为皇兄正名。” 周时誉与文黎不是没有更好的方法,沈绩对他们信任有加,长此以往,就是让沈谦益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也不无可能,只是他们想用最短的时间做成这件事。 而让他们这样着急的原因,除了那两位亡故之人,沈谦益不做他想。 沈谦益知道其实先生们都更属意皇长兄,可皇长兄已经离世。他心里倒也没太多不平,他想,他会秉皇长兄遗志,终有日,两位先生或许会真心实意效忠他。 周时誉有些微的不自然,然而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拱手回礼:“多谢殿下这些时日的照顾,往后若有不当之处,在下来世做牛做马,向殿下赔罪。”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说到来世?沈谦益有些不解。 文黎神色变换则剧烈许多,他目光复杂,深深躬身,愧疚道:“殿下,抱歉。” 沈谦益只以为此番怪异表现是因为先前对他隐瞒了谋逆一事,忙安抚了几句:“我知先生是为我,不妨事的,只是若有下次,还请先生提前告知。” * 沈明恒这一等待时机便等了三个月。 秦离洲终于知道沈明恒的底气从何而来——柳家商队送来的粮食还没吃完,外头又来了一支杜家的商队,同样的十大车粮食,不仅有肉,连运输存储不易只有京中贵人能吃到的果子都有不少。 在那之后又来了几家商队,有的送来衣裳棉被,有的送草药,神通广大的连盔甲和刀枪剑戟等铁器也能送来,让秦将军暗自咋舌,只觉得自己不是效忠了一位主君,而是给军中拉来一位财主。 财主道:“秦将军,你想去幽州还是檀州?” “啊?啊!”秦离洲猛然回神,激动地确认:“殿下是说可以发兵了?” 沈明恒一指帐外,轻哼一声:“兵强马壮,军备完善,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秦将军用力闭了闭眼,手指微微颤抖,只余粗重的呼吸声。 秦离洲也是贫民出身,战乱时官府强行征召兵役,他那时也不过十几岁,运气好活过了几场战役。 他像是为打仗而生的,明明字都不认识几个,明明没学过兵法,连身手都是上战场之后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结果偏偏就能屡建奇功。 后来他被上一任将军收为弟子。幽檀陷落,将军战死,边境成了一团烂摊子,多方博弈之下,他成了新的将军。 他答应过师父会收复幽檀,横亘在心中十二年的执念一朝看到成功的希望,一时间几乎要涕泗横流——自军中有了另一位不世将领,他的情绪起伏便剧烈了许多,再不必时刻撑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镇定姿态。 沈明恒的年纪比他小许多,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依赖对方。 秦离洲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回道:“臣领兵往檀州,檀州路遥,不宜大军长途奔袭,还请殿下为臣点五千骑兵。” 骑兵向来是军中精锐,从前战马少,骑兵难得,今日不同往日,这五千人在秦离洲手里,能敌万军。 “可以。”沈明恒点头:“孤带兵先行,孤在明,牵制北狄大军,你在暗,以最小的代价拿回檀州。” 幽州与檀州尚有一段距离,北狄不知道他们有兵分两路的魄力,大军聚于幽州,檀州的压力就小很多。 退一万不说,纵然北狄猜到了,以他们的兵力分两路回援也是自取灭亡。 秦离洲有些犹豫,“臣的副将,也是打仗的一把好手……” 沈明恒翻了个白眼:“信不过孤?” “当然不是!”秦离洲态度激烈地反对,他哪里敢质疑沈明恒的能力。 秦离洲委婉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宋景年闻言也翻了个白眼:“将军,这些话我早已说过不下百次了。” 多少有点怨气在里面。 沈明恒只做听不见。 * 接连的战报传到了长安,圣上大喜,少见地拿出了几分魄力让朝廷全力支持征战。 他再多疑,再窝囊,也不敢拿宗法国土开玩笑,试问哪个皇帝不把疆域被夺当做耻辱?从前边防衰败,朝中重文抑武之风盛行,他有心无力,如今可是仅有一线之隔啊! 明面上,秦离洲依然对沈绩忠心耿耿,随着他这一路的高歌猛进,皇权声势大涨。 沈绩文有周时誉,武有秦离洲,一时间风头无两,当真找到了几分当皇帝的感觉。 世家愁得要命,章惟德和尹则诲都不得不冰释前嫌,连辞官多年的章振都开始频繁接触朝臣。 虽然觉得秦将军最近如有神助般顺利,但他们本就对燕丘事知之甚少,秦离洲走到这一步半点不靠朝廷,以至于他们甚至没办法钳制。 他们倒是想尝试拉拢,可历年来被扣下的军资还躺在他们的仓库里,秦将军从前就没同意,如今更不可能突然得了失心疯。 如此又是两月后,幽、檀二州收复,重归大周。 不是所有的百姓都有收复失地的豪情壮志,但一定都会为国朝强盛而激动不已。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大周饱受北狄威胁良久,长安纵不受战乱之苦,也一样有着相同的仇恨与信念。 这一战彻底奠定了秦将军战神之名,民间竟也有了对当今皇帝的歌功颂德。 可见百姓对皇帝的要求当真低得很。 边境之危既解,天子下令,让秦将军回京受赏。 四方宇内载歌载舞为大周贺,朝堂之上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世家推己及人,若他们是沈绩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是神勇过人的秦将军啊,那是护佑大周的三十万大军,一旦回京,朝廷岂非就成了天子的一言堂? 从前他们把控政权,可沈绩军权在手,大不了血洗朝堂、重振朝纲。更何况周时誉此人实在难缠,寒门学子声名鹊起,人心已在天子,连血洗都用不上。 但若是要他们束手就擒,他们委实是不甘愿的。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世家这些年拿皇帝当傀儡摆弄,沈绩会放过他们才怪。 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 如果沈绩不在了,看秦离洲还能效忠谁! 愁的何尝只有世家,沈谦益也正勤勤恳恳奋战在造反第一线,哪想到天忽然变了。 他自然是欣喜于这种变化的,大周若能国富民安,他也不会生出争夺皇位的野望。 沈谦益慎重道:“先生,我们这时候收手还来得及。” 周时誉挑眉,轻笑一声:“就算来得及,这皇帝一日还是沈绩,我便不可能收手。” “先生!纵是把控城防又如何,区区禁卫军,根本不可能是燕丘大军的对手。”沈谦益深深吐出一口气:“先生没见过秦将军,那是当世英雄,我曾研读过他的多场战役,兵法谋略心性都是上佳。” 他心有凌云志,想过登九五后定要夺回失地,故而这些年一直有关注燕丘。 若是这世上没有沈明恒,沈谦益这话定然让两位先生欣慰异常,但—— 两位先生心中略微骄傲,太子殿下对边境,可非只是关注而已。 嚣张跋扈的草包太子(23) 周时誉问道:“殿下可是怕了?” “是。”沈谦益神色坦然:“生在帝王家,我所做之事本就如燕巢危幕,我已有死的觉悟,但是如此死法未免愚蠢,也未免连累太多人。” 他不像世家,他是沈绩的儿子,并非不能相容,没必要冒着如此大的危险破釜沉舟。 文黎一怔,随即浅笑,“殿下无非是忧心秦将军,倘若在下说,秦将军会站在我们这边呢?” 沈谦益思量片刻,仍是摇头:“先生,太冒险了。” 秦离洲的忠正耿直是朝廷公认,一旦他们表露出招揽的态度,不答应都已经算是好事,就怕他会将这事禀告皇帝。 “殿下忘了那一箱金子吗?若非殿下这半年来的操持,秦将军如何能收复幽檀,备享盛名?秦将军是直勇之人,便是为了天下苍生,都该对殿下回报一二。”周时誉说。 沈谦益眉头紧皱,不悦道:“在先生眼里,我便是那等有贪天之功的无耻小人?一应军资皆是皇长兄的功劳,我怎能据为己有?”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周时誉仿佛察觉不到他的怒气,淡淡开口:“明君可以威震宇内,而昏君掌握了更大的权利,只会残害众生,在下不愿坐视此等事发生,殿下宽宏明达,想来也不会在意。” 这里的殿下,显然指的是沈明恒。 他说这话时眉眼微垂,看不清眼底神色,可谁都知道,他是思念沈明恒的。 “让我再想想。”沈谦益忽然就有些无力,他涩然地重复了一遍:“让我再想想……” * 秦离洲接到回京的旨意时人正跟随着沈明恒在幽州。 战事刚了,幽、檀百废待兴,沈明恒不放心别人,接管了两城民生。 这两城经受了太多年的创伤,人口凋零,青壮年十不存一,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 最初暂领城中事务的是军中的几位军师账房,沈绩过于兴奋,只顾着封赏有功的将士,催促他们赶紧回京,甚至忘记了要派个文官过来恢复民生。 军中文士于吏治一道只是平平,城中积压的公务太多,但凡识字的都被拉了过来。 燕丘大军几乎是沈明恒的一言堂,他要接管这两城,别说遇到阻碍了,不买些爆竹敲锣打鼓庆祝都算他们足够克制。 可十多年的伤害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抹平的,纵然有商队源源不断的物资补充,让城中百姓免受饥寒之苦,但走在路上还是难见笑颜。 沈明恒叹了口气。 城中人都知道这位红衣翩然、时常在城内巡视的公子乃是当今储君。 堂堂太子,这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未来天子亲自来此边陲之境,可见大周没有忘记他们。何况太子殿下爱民如赤子,自他来后,城中百姓的日子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可惜丧生在北狄贼子手中的好儿郎,怎么就没能多撑一段时间呢? 就差一点,就能等到太子殿下来了啊。 家家户户皆有亡者,日子过得再好也委实开心不起来,但他们对沈明恒都是爱戴的。 退一步说,若不是真心信任、崇敬这位太子殿下,他们也不敢在贵人面前露出愁容。 卑贱之人,纵是遇上天大的伤心事,不也得装出一副谄媚带笑的模样?哪敢哭丧着脸,扰了贵人的兴致。 秦离洲就是这时候来的。 沈明恒正温和有礼地同和一位老妇人说话,宋景年随侍在侧,拿着炭笔做记录,时不时皱眉苦思。 秦离洲不好打断,只持刀站立在沈明恒身后,既是保护,也随时等候着殿下的吩咐。 这画面在城中并不少见,满城百姓几乎都看见过一两回,老妇人也不觉得拘束,仍是事无巨细地回答沈明恒的话。 到底是舍不得让年幼的太子一起跟着伤怀,老妇人绞尽脑汁地说了几个好消息,什么“家中的老母鸡今早下了两个蛋”,“隔壁邻居家的屋顶补好了,往后下雨再也不会漏水”诸如此类。 原只是想让沈明恒宽心,说着说着自己的心情也轻快了几分,她看了看手边牵着的小孙女,脸上纵横的皱纹都不由地舒展开来。 沈明恒也不嫌这些小事琐碎,笑着听她说完,才看向秦离洲:“怎么了?” 并非不可对外人言的内容,秦离洲道:“陛下有旨,让我等班师回朝,臣来问殿下何日启程。” 老妇人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泪水悄然溢满眼眶,老妇人迅速拭去,又重新挤出笑容:“回去好,回去好,咱们这里不比长安繁华,殿下路上小心。” 沈明恒迟早要回去继承皇位,他是潜龙在渊,幽、檀容不下他。 可虽然心里清楚,嘴上也说得坦然,老妇人的脸色还是不免多了几分仓皇无措。 沈明恒离开之后,会是谁接管幽檀呢?那位大人会像沈明恒一样珍视他们吗? 小孙女胆小怕生,怯生生地躲在祖母身后,听到这句话顿时松开祖母的手去扯沈明恒的衣角。 她仰着头:“殿下,你要走了吗?” 她不太懂太子是什么意思,只是听周围人都称呼沈明恒“殿下”,于是也有学有样。 她拽着沈明恒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小声恳求道:“可不可以不要走?” “不许胡说。”老妇人冷酷地把小孙女拉回来,教训道:“殿下是去做大事的,不可以为难殿下。” 秦离洲骄傲地挺了挺胸。 他没把小女孩的话当回事,只觉得太子殿下文治武功样样出众,让百姓如此留恋,合该是天生的帝王。 不愧是他的主君。 正想着,便见沈明恒半蹲下去,笑眯眯地逗弄小孩:“不想孤走啊?那孤就留下来好不好?” “哈?”秦离洲目瞪口呆。 宋景年颇觉头疼,他大逆不道地把沈明恒拉起来,对老妇人说了句“失陪”,而后又胆大包天地扯着沈明恒离开。 沈明恒任由他施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还不忘转身朝老妇人和小女孩挥手道别。 [六儿,如果我和沈谦益争夺帝位,会怎么样?] 系统吃了一惊,[宿、宿主,这不太好吧?剧情里写沈谦益很想当皇帝的,他是主角团重要成员,戏份跟主角差不多,你要是和他抢,他一定不可能把你当好人,那我们的任务就失败了。] 沈明恒叹了口气,[我只是随口一提。] 他在任务世界有极高的自由度,哪怕是任务完成后他想留下,在这里度过一生再开始下个任务也是可以的,但沈明恒想尽快回到原世界。 那是他开始这一切的初衷,是他最大的愿望。 虽然系统告诉他,不同世界的流速不一样,也许他快穿上百个小世界回去,原世界不过寥寥几天,但迫切心情通常与时间无关——哪怕原世界时间定格,他也不想在别的世界等待千百年。 沈明恒早就决定了,等到任务完成,他就立刻死遁! * 宋景年拉着沈明恒回到暂时居住的府邸,秦离洲跟在身后,甫一进门便劝谏道:“殿下,君子一言九鼎,您以后不要说这种话。” 已经想着要离开有些心虚的沈明恒乖巧认错:“孤以后不会了。” ……这谁受得了!世上这么会有这么虚心纳谏的主君啊! 秦离洲老怀大慰,几乎要缴械投降,但他坚持住了,勉强维持住严肃的神色,“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殿下切莫轻易给承诺,若是最终做不到,恐失信于天下人。” 沈明恒没去争论他现在还不是天子,他点了点头,正色道:“孤记下了。” 秦离洲心软,“其实殿下现在还不是天子……” 他目光飘移:“而且哄小孩的事,算什么承诺……” 宋景年无奈扶额,“好了,说正事吧,秦将军,来传旨的钦差大臣何在?” 秦离洲老老实实:“我扣下了。” 太子殿下之名响彻整个燕丘,后又传遍了幽檀,秦离洲递上去的战报却半字没有体现。 在整座长安的眼中,庶人沈明恒已经死去,至今不知凶手是谁。 先前来传旨的太监没在军营中久待,都被宋景年糊弄了过去,要实在糊弄不了的,那就只能算对方倒霉。 反正近些年来天灾频发,天底下不太平得很,燕丘又偏远,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但这次边境大捷,沈绩为表重视,专程派了大臣前来,一路上还遣了禁卫军护送。 当然,这区区几十个禁卫军不算什么,要杀还是能杀的,只不过他们要是死得不明不白,沈绩大抵不会善罢甘休。可沈明恒现在的名声太大,连三岁小儿都能叫的出来,着实不好糊弄。 秦离洲干脆先把人全都关了起来,等着沈明恒处理。 其实只要他们回了长安,沈明恒的存在便决计瞒不住。 这么多的将士,嘴长在他们身上,秦离洲纵是有通天之能也不能保证不泄露沈明恒的消息。 但是无所谓,边境已平,他们也该剑指长安了。 秦离洲兴致勃勃:“殿下,我们打回去吧?就用清君侧的名义?世家为非作歹、欺压百姓,连军饷都敢贪,我们也不算冤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