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发疯日常》 仙子与鹅 【九月初九,重阳节。 今天是我穿越到云梦大陆的第九十八天,入职云梦飞舟的第七天,回去的希望依旧渺茫。虽然我孤家寡人一个,来去皆可,但我家中还有一处房产价值89万,存款398053块,一辆小电驴约2000块,同学张某欠我150未还,打工的工资也尚未领取。 这该如何是好?】 笔尖微顿,隋意看着纸上半文不白的语句,沉思片刻,继续写道: 【我不是爱钱,我只是穷。 时至今日,我已然接受了穿越的事实,唯有一点我尚不理解——既然都穿越了,既然都做仙子了,为何我还这么穷?】 “穷”字深深刺痛了隋意的眼眸,恰在此时,“呜呜”的汽笛声响起,提醒她:快到站了。 此时此刻隋意所在之处,是云梦泽蒸汽飞舟的职工厢房。 “云梦泽”指的是云梦大陆,如同所有里描绘过的修仙世界一样,这里有御剑飞行的白衣仙君、有高耸入云的仙台楼阁,也有繁荣昌盛的万顷泽国。“蒸汽飞舟”,则隶属于实力雄厚的大通商会。说是飞舟,其实它是楼船;说是船,其实它能在天上飞,以遍布大陆的各个湖泊、渡口为停靠站,云梦大陆出行首选交通工具。 可说到底,“蒸汽飞舟”四个字,出现在这古意盎然的背景里是非常奇怪的,就像隋意手中的这支羽晶笔。鸟类翎管做的笔尖,晶石打造的笔身,造型趋近于钢笔,极大地方便了隋意这个不会写毛笔字的现代人。 再譬如隋意一抬头就能看见的,花格木窗上的玻璃、放在桌上的那盏手提煤气灯,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可它们就是出现了。 饶是隋意已经穿来三月有余,见惯了这些,她还是觉得神奇。这片叫做云梦的异界大陆,不止修仙,还搞科学。 只是不知道,究竟玄学的尽头是科学,还是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呢? “呜——呜——” 汽笛声再次响起,飞舟开始减速降落。轻微的失重感袭来,紧接着,飞舟滑行入水,在“哗啦”的水声中,稳稳当当地向着岸边的驿站驶去。 “呜——” 最后一次长长的汽笛声后,飞舟靠岸停泊。甲板上两名戴着斗笠的艄公合力转动栏杆旁的一个□□,伴随着齿轮转动与金属锁链摩擦的声音,一架悬梯从甲板上探出,直达地面。 此时,恰好是日落西山。 船上的艄公呼喊着“登船咯”,那岸边小楼里的灯便渐次亮起。驿站中的灯亦是煤气灯,外露的煤气管道呈现出被风霜打磨过后的金属色泽,配着那木制的二层小楼,别有一番风味。那小楼的院门口还有一盏高高的路灯,照亮了大通商会的红色旌旗以及牌匾上的字——春水驿。 春水驿位于大陆南方,面向春江的支流,背靠青翎群山。此处距离南边最繁华的苍洲尚有百里之遥,算得上偏远之地,然而大通商会仍财大气粗地在此处修建驿站,打的是青翎群山中那些仙门的主意。 可骄傲的仙长们哪个不会御剑飞行?如非必要,他们大多不愿意纡尊降贵地从宝剑上走下来,因此这驿站的生意从未好过。 今日的驿站却有点热闹,这里坐着一位绫罗仙子,那儿站着几个白衣仙君,彼此之间似是互不相识,却又有眼神交流,暗流涌动,真是奇也怪哉。 凡夫俗子们自是已经退到了角落里,梳着双髻的女童躲在麻衣老汉的身后,胆怯的同时又止不住好奇探看。 只见穿着碧色绫罗的仙子放下白玉杯,竟用那纤纤玉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把狼牙锤。那一锤子下去,能给人头上开十八个窟窿。她气势汹汹,直奔那飞舟而去,然而早已等候在驿站门口的那几位白衣仙君速度比她更快。 他们大步流星地登上悬梯,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仙风。 通往甲板的入口处,艄公早已退至一旁。负责查验船票的伙计冲身后的护卫打了个手势,便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拱手道:“仙长万福。” 所谓来者是客,大通商会从不会将任何客人拒之门外,对仙门更是礼遇有加,但也从不怕事。年轻的伙计神色如同他的眉毛一样寡淡,似乎在他眼里,仙长与其他的客人也没什么不同,这仙那仙的,都不影响他伸手验票。 对方没有为难他,只是在出示票单时,问:“贾珍可在此处?” 不等伙计作答,后头的另一位仙君又咬牙补充道:“那个卑鄙无耻的贾珍可在此处?速速叫她出来受死。” 伙计神色不变,“诸位仙长,飞舟上禁止打斗,此处也并无什么贾珍。” 蒸汽飞舟底部刻有禁制法阵,凡登船者,元婴之下皆凡人。没了法术,修仙者与凡人的差距便被大大缩短,是以船上安全性很高。且大通商会养的护卫,可不是吃干饭的。 便说眼前这伙计,都有一战之力。 蒸汽飞舟有自己的工作服,玄色衣衫,窄袖的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大通商会的罗纹标志,料子也极好。束腰的革带被称之为宝带,上边镶嵌的玉石虽然很小,也只是普通质地,但底部刻着防御符咒,至少能在关键时刻保命。除此之外,宝带上还可以挂乾坤袋,以及飞舟上分发的身份玉牌、火器、钥匙等等。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那火器,握柄小巧,枪管细长,在煤气灯的照耀下泛着金属的冷光。扣动扳机后,火石撞击打火镰产生火花点燃火药粉,进行射击,无任何使用门槛。 这一类的武器,在云梦大陆统称火器。 大通商会,云梦大陆最大的火器制造商。世人皆云,仙门有术法,大通有宝器。 这若是百余年前,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也能跟仙长们同坐一条船呢? 言归正传,伙计的火器别在腰后,暂时没有拿出来的意思。可就在这时,方才那位喊着“卑鄙无耻”的仙君,倏然露出被愚弄、被欺骗的神情,指着他身后质问:“你说船上没有贾珍,那她是谁?” 此时,一个隋意刚好路过。 伙计稀疏的眉毛动了动,“仙长,那是在下的同仁,她不叫贾珍。” 她不叫贾珍,但她是不是贾珍,伙计就不知道了。他不想掺和这些事,就像他的名字“卫凉”一样,他只想哪里凉快哪里待着。 可他这位同仁比他还要置身事外,竟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就迆迆然往回走。 狼牙锤仙子越众而出,“贾珍,你站住!” 她喊的贾珍,隋意自然不会停。这可把大家气坏了,纷纷追上去,怒而谴责:“贾珍,你卑鄙无耻就算了,如今竟还当起了缩头乌龟吗?” “敢做不敢当,你修得什么仙?又问的什么道?!” “你以为逃到了这飞舟上,再改个名字,就万事大吉了?” “休想!” “你简直是仙门之耻!” ……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隋意却仍神色坦然。面对追上来的仇家,她双手合十,道:“诸位息怒,在下确实认识贾珍,但你们所说的贾珍,其实已经死了。” 这话听得人一愣。狼牙锤仙子眨眨眼,她不能相信,眼前这人明明就是贾珍,那一双标志性的丹凤眼,眉梢藏着的一颗小红痣,就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可一般人哪有咒自己死的,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撒谎。 “别被她骗了,此人满口谎话,哪有一句是真的?!” 一句断喝如同石破天惊,将狼牙锤仙子的理智唤回。她感到羞恼,自己竟然差点又被骗了,好生可恶。可偏偏这时,方才还神色坦然的隋意就严肃起来,指天发誓,掷地有声,“如果我是贾珍,我就断子绝孙,下辈子投畜生道当食铁兽!” 话音落下,满室哗然。 不论是众仙长和其他的客人,还是飞舟的伙计和护卫,都面面相觑。尤其是狼牙锤仙子,虽然她很肯定这张脸就是贾珍,但她发如此毒誓,不仅断子绝孙还不当人了,难道……是那卑鄙无耻的贾珍用什么仙家秘术盗用了她的脸去作恶? 难道自己真的冤枉了好人吗? 卫凉看看隋意,又看看狼牙锤仙子,好像有点明白今天这事是缘何发生的了。这位新来的同仁是个内有乾坤的,想必不需要他帮忙。 恰在这时,悬梯处传来嘈杂声响。卫凉回身望去,只见一个作道士打扮的中年灰袍男子火急火燎地从悬梯跑上来。 “让让,都让一让!”灰袍道人跑得气喘吁吁,蓦地,他又“哎哟”一声扑倒在甲板上。 与此同时,一只大鹅飞扑而来,踩着道人的屁股成功登腚。 “嘎!”那是它胜利的欢呼。 众人惊奇,这哪来的大鹅啊,雄赳赳气昂昂的,还养得如此肥美。卫凉作为飞舟的伙计,不得不上前查看。他问灰袍道人,有票吗?道人说有;他又问那大鹅有票吗?大鹅说嘎,那就是没票了。 “把它赶下去。”卫凉吩咐护卫。 大鹅见势不妙,扑棱着翅膀就跑,竟真的躲过了护卫的捉拿。飞舟上一时热闹非凡,嘎嘎之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有一根鹅毛飘过。众人啧啧称奇,连那些仙长都顾不上寻仇了,好奇张望。 灰袍道人趁机从甲板上爬起来溜进客舱,正撞上同样溜走的隋意。隋意压低了声音,问:“有货吗?” “有。”灰袍道人谨慎地打量着四周,随即打开腰间挂着的袋子,悄悄给她看。 隋意方才去甲板,正是为了寻这灰袍道人的。此刻见到那满满一兜的各色石头,她心中一喜,伸出五指,“老规矩,五个留影石。咱都这么熟了,便宜点儿呗?” 灰袍道人:“便宜些也无不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是我卖给你的啊。瞧那些仙门子弟,正事不干,跑飞舟上来找你寻仇,面子都不要了。不过你到底留了什么影啊,怎地那么多人追杀你?这寻仙阁的、万剑宗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名门大派。” 隋意神秘一笑,“你想看看吗?” 灰袍道人却一个激灵,好奇心迅速退去,“别,贫道也就那么一说。留影石五块,原价五十个下品灵石,算你四十九。” 隋意:“四十八呗。” 灰袍道人:“这多不吉利。” 隋意来劲了,“四不吉利,八吉利啊,可见四十八确实不合适,这样,二十八。二八,尔发,生意兴隆,大吉大利。” 灰袍道人嘴角抽搐。 两人一番拉扯,最终以四十二块下品灵石的价格成交。隋意心痛地数出四十二块灵石递过去,看着快要见底的乾坤袋,只觉得死了都能活过来,因为没有陪葬品。 灰袍道人拿到灵石便脚底抹油地跑了,如今这生意难做,总是遇到抠门的穷鬼。飞舟上还禁止私人做小买卖,他可不能被人逮着。 那厢,仙长们短暂地为大鹅分神后,又继续找隋意。起初是遍寻不着,没成想,蓦然回首,隋意又主动出现了。 神出鬼没第一人。 那几个白衣仙君是万剑宗的,打心底里不相信隋意的胡话,但她发的誓如此狠毒,也不怕天打雷劈,让人难免动摇。 不过这是在飞舟上,人也跑不了,他们可以继续试探。其中一个仙君便坐在桌旁,招手让隋意过去,他们要点餐。 谁知隋意动也不动,宛若木雕。 仙君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你不认自己是贾珍,发下毒誓,我们且不与你计较。可你既是此处的伙计,为何不搭理客人?” 隋意神色坦然,“还有半柱香呢。” 仙君微怔,“这是何意?” 什么什么意思,不到点儿就上班,看不起谁呢? 隋意觉得自己已经够惨了,堂堂名牌大学应届毕业生,被车撞死在求职的路上,穿成一个炼气期的小仙子。她以为她这种天选之子会气运加身,称霸大陆,没成想刚穿来便过得惊心动魄、穷困潦倒。但她其实根本没做什么坏事,真的,阴差阳错就多了一堆仇家。 为了活命,也为了混口饭吃,隋意只好来蒸汽飞舟碰运气。七天前,她成功当上了这里的伙计,月工资300下品灵石,包吃包住,但却是个值夜班的。 哪家仙子那么穷?哪家仙子上夜班啊? 还加班。 她是仙子,不是拉磨的驴。 铁头夹门术 当仙子开始上班时,大鹅也终于被捕了。 在这个夜晚,仙子与大鹅的传说同时开始在飞舟上流传。有说大鹅的,如此有灵性又勇猛的大鹅不似普通大鹅,可它又确实不像是什么灵兽,不知是否有人豢养。总而言之,这大鹅在逃跑过程中总计打碎碗碟四件套、花盆一个,还叨了护卫一口,如今只能身陷鸡笼。若没有人来赎,铁锅就是它最终的归属。 除了这只神奇大鹅,神奇仙子的故事更富有戏剧性。 “听说她还是位仙子呢。” “这不是那些仙长都说了么,仙门之耻,真是个响当当的名号。” “那怎会出现在此处?真是改名换姓避难来的?那些浑话不会真有人信吧?” “保不齐呢。” “这仙子神秘得很,白日里我从没瞧见过她。听说还是舟长亲自安排过来的?她到底什么来头?” …… 厨房里,聊着聊着,八卦的目光投向了卫凉。其中一个头上斜插着珊瑚簪子的伙计,叫做曲红英,一双狭长凤眸里盛着思量,瞧着是个精明人物,却又从坐姿里透出一股随性来。她翘着腿,嗑着瓜子问:“这几日都是你同她一块儿值夜,就没注意到什么?” 卫凉耸耸肩,不予作答。 大厨老蔡一边剁着肉,一边道:“我只知道仙子也吃猪肉,她刚来那天,一顿就吃了三碗饭,还吃光了我一大碗红烧肉。” 蹲在地上的帮厨小柿子也歪着脑袋回忆起来,“仙子姐姐的衣衫上有血,袖口都是破的,我给她送饭的时候,亲眼瞧见的哩。” 说罢,小柿子熟练地从炉子里徒手拿出热气腾腾的烤地瓜,一个个分过去。大家伸手接过,吃着地瓜,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八卦。 不一会儿,护卫李铁屁颠屁颠地跑来了。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顶着圆圆的讨喜脸蛋,道:“飞舟起航了,那几位仙长要了几间上房,指名要隋意过去伺候。” “她去了?”曲红英问。 “去了呀,她说她是个合格的伙计。”李铁眨巴眨巴眼,略显憨厚,“不过这些仙长们真笨啊,连活水都不会用,还非要隋意去送。” 曲红英挑了挑眉,“是隋意告诉你的?” 李铁老实作答:“她来楼下打水,大家都瞧见了。她很好说话呢,大家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她还让我们不要歧视仙长,说他们不会用活水,是智商有问题。智商有问题,是因为万剑宗的弟子在入门时都会修炼铁头夹门术。红英姐,智商是什么意思啊?铁头夹门术又是什么?” 小柿子疑惑的目光同样投向了曲红英。曲红英是不知道什么“智商”和“铁头夹门术”,但正因为不知道,这才有意思么。 “那大概是什么仙家秘术吧。”她略作思忖,抛给李铁一个地瓜,“铁子,去,再探再报。” 李铁接过地瓜,开开心心地走了。卫凉也跟着慢悠悠地转身离开,今日依旧是他跟隋意一块儿值夜,若还是在这儿偷懒,那他就不是个合格的伙计了。 不多时,李铁又回来了。 李铁:“她送了水过去,可仙君又说要喝灵泉水。她好为难,她说她正好有一瓶,可是万剑宗的灵泉水是绿的,因为少宗主在泉眼洗头。红英姐,这又是为什么啊?为什么洗了头水会变绿呢?这也是什么仙家秘术吗?” 曲红英忍着笑,“也许吧。” 好奇怪,虽然她听不懂,但隐隐约约觉得隋意一定在讲一些好玩的东西。她拨了拨腕上的红色珠串,道:“我倒是忽然想起一桩仙门大事来。” 老蔡斜瞅她一眼,“你说的是上月的寻仙大会?” 曲红英点头,“今年正是甲子之期,众仙门齐聚天鹿山,寻访仙踪。便是我们蒸汽飞舟,都载了不少前往天鹿山的客人,从仙门子弟到贩夫走卒,应有尽有。” 小柿子羡慕道:“是哦,那会儿好热闹呢。” “今年较之以往,确实热闹非凡。”曲红英的眸中闪过一道饶有兴味的光芒,“各门各派,群英荟萃,为了一个进入洞府的名额能抢破头。你们还记得吗,上月商会征召了几艘大的蒸汽飞舟,便是去天鹿山运货的。此次寻仙大会,各门各派收获颇丰,但最后至少有那么一两成,都落进了我们大通商会的口袋。” 小柿子疑惑,“那这与仙子姐姐有什么关系啊?” 老蔡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划了两下,“你觉得,她也在?” 曲红英答非所问,“这寻仙大会看似顺利结束,其实背地里暗流涌动。有传言说,万剑宗少宗主一夜白头,至今仍在赤霞峰闭关,可人到底在不在闭关,无人知晓;还有那天鹿山巨响,一说是仙家斗法,一说是有人进阶,雷劫到访。可进阶之人又在何处?倒是有个奇闻,巨响之后,天鹿山附近坊市中的养颜丹被人扫荡一空。不仅如此,商会还在那儿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一批南瓜,分了一筐过来,最后做成了——” “南瓜粥!”小柿子举手抢答。 “没错。事出反常必有妖,至于这些事情跟你那位仙子姐姐有没有关系……”曲红英勾起嘴角,复又看向李铁,“铁子,再探再报。” 李铁乐呵呵地去,又风风火火地回,不等喘口气,便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出、出事了!隋意给仙君们送了灵泉水,仙君却怀疑她在里面下毒,非要她自己喝,以证清白。隋意当场就、就……” 曲红英:“就怎么了?” 李铁的脸涨得红扑扑的,眼中是还未退去的错愕,“就说仙君们脑袋里都是水,只要万剑宗一日不倒闭,云梦泽就永远不会干枯。还说他们不应该坐飞舟,因为掉进水里都不会淹死,枣仁大的脑核只会被泡发。还有还有,她让人家靠墙根倒立,说能治病。” 饶是曲红英在飞舟上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南来北往无数的故事,这番话听下来,都觉得妙,“然后呢?打起来了没?” 李铁一脸古怪,“起初是要打的,可后来她拿出了一块留影石,说要把它公之于众,说哪怕自己死了都会变成干尸从坟里爬出来,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那些仙君们鼻子都气歪了,一面说‘你果然就是贾珍,卑鄙无耻’,一面又屈服了。好奇怪的人啊。” 闻言,曲红英一边摇头一边鼓掌,“妙不可言。” 另一边的隋意,正在关门。 她觉得自己还是很体贴的,为了维护骄傲的仙君们的面子,不让他们当众出丑,她还给他们关了门呢。门关上的刹那,她转头看向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狼牙锤仙子,露出一抹堪称和善的微笑,“仙子也有事找我?” 狼牙锤仙子眸光复杂,“你果然是贾珍。” 隋意:“俗话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是不是所谓的贾珍,重要吗?” 狼牙锤仙子:“既不重要,你方才又何必骗人?” 隋意:“随便骗骗,谁知你们会当真。” 狼牙锤仙子语塞,她真的不明白,此人怎能毫无负担地说出这种话,而师姐却……她咬咬牙,握紧了狼牙锤,道:“你究竟对我师姐做了什么?她一心求得大道,勤奋刻苦远胜同门,更是我明月宗一代天骄,怎么可能突然隐退?” 隋意耸耸肩,“这你得问她啊。我不是她,又如何回答你?” 狼牙锤仙子:“可她就是在跟你见过之后才这样的!” 隋意:“若你所言非虚,你师姐突然隐退,你师父拦了吗?若你师父都不急,宗门都不急,你急什么?求得大道,大道在何方?你怎么知道,你师姐现在不是正走在那条大道上?” 狼牙锤仙子微怔,恍然想起师姐离开宗门那日,师父在峰顶遥望的背影。她问师父为何不拦,师父却只是摇摇头,说不必。 她以为师父是生气了,放弃师姐了,一时不忿,便来找隋意寻仇。可此刻听了隋意的话,心里又隐隐有点动摇。动摇之时,又心生警惕。 贾珍的话,怎能轻信? “你休要再诳我。”狼牙锤仙子赶紧稳住心神。 “信不信随你。”隋意端的是随意,转身就走。 狼牙锤仙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神色复杂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久久未眠。她想,她需要冷静思考。 隋意则不同,她决定放弃思考。譬如当她路过杂物间,看到关押着那只神奇大鹅的鸡笼里空了的时候,只是简单地知会了护卫一声,便又仿若无事发生地走了。 等她去偷了个懒,再回到客舱大堂里时,几个醉鬼正在布道。此时客人们大多已经回房歇息,大堂里仅剩小猫三两只,还有她那不是很熟的同仁卫凉,半坐在阴影里,顶着一张过分白皙的脸和稀疏的眉毛,随机吓死一个过路人。 灰袍道人许是喝了二两,说到激动之处站上了凳子,高举手中的一块黑石,“这宇宙六合、四海八荒,所有的奥义都在于——石头!” 隋意停下脚步,打了个哈欠,靠在楼梯栏杆上静静看着。她百无聊赖,因为同样的话她早听灰袍道人说过了,那也正是两人的初遇。 那石头又是什么石头呢?是供人修炼,也可充当货币的纯净透明的灵石;也是灰袍道人此刻手中那颗通过燃烧就能供给能量,驱使蒸汽飞舟这种庞然大物于天空飞行的黑不溜秋的煤炭。 这是一个充满想象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 “从天雷劈出第一条矿脉开始,从丹炉发生第一次爆炸开始,这三道六界所有生灵,都已明白了其中奥义。这一枚小小的石头,蕴藏着多么丰富的能量,多么得令人惊叹,多么神奇!” 灰袍道人是石头的狂热信徒,不过这也不影响他倒卖石头赚钱罢了。他说着说着,便会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滔滔不绝,丝毫不顾听者的感想。好在那些醉鬼也根本不在乎他在说什么,只图一个喝酒热闹。 “来,为了石头,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 几个醉鬼在举杯,跟那些仙门弟子一块儿在春水驿上船的祖孙俩,则相拥依偎在了角落里。他们囊中羞涩,没有要厢房,只打算在大堂凑合。年迈的爷爷用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抚着孙女的脑袋,低声安慰:“睡吧,明日便到了,我们囡囡就能见到爹娘了。” 卫凉虽然胃是真的凉,但心也是真的热,他给人送了毯子和热水。轮到那几个醉醺醺的酒鬼时,他就一人一粒解酒药,和隋意分别送他们回房。 值夜的生活就是这般朴实无华,酒鬼望着亮灯的房间问隋意,“前方可是天宫?那灯火,竟在天上,如此璀璨。” 明亮的灯火,来自于天花板上悬挂的豪华煤气灯,它有着漂亮的晶体灯罩。隋意答曰:“是地府。投胎三百文一位,插队一个两千。” 酒鬼大着舌头去掏兜,“那、那我给、给你……” 他掏了半天,掏出一把花生米,手一抖就洒了满地,把自己给绊得哎哟一声跪倒床前。他吃痛抬头,大脑恢复一丝清明,却在瞧见床上的东西时,眸中重新露出茫然,“这又是、是甚?” 隋意望着那颗不知何时出现的鹅蛋,面不改色,答:“龙蛋。恭喜你,成为被选中的人。” 一炷香后,酒鬼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孵起了蛋,做他的春秋大梦。 与此同时,青翎群山。青衣的仙君御剑回到住处,看着池塘畔那空荡荡的小木屋,沉思片刻,在心中发出了灵魂拷问:鹅呢? 又出去偷东西了? 思及此,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块小玉牌。玉牌入手温凉,还未碎,证明鹅还活着。太好了,它还没被打死。 它居然还没被打死。 真是师门不幸。 南瓜无罪 【九月初十,天气晴 第九十九天了,回不回得去另说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定要、必须要做的事,如果有,那也一定不是写日记。 哪个正经人会写日记呢? 哈哈,是我。】 下了工,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隋意又坐在桌前写起了日记。 【今日的早餐是一碗南瓜粥,我以为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见到它了,没想到它还是这么阴魂不散。仙人的洞府里为什么会种那么多南瓜呢?南华门那几个不遵守交通法御剑乱窜的插队男,还指着某一片瓜得意洋洋地说那是北瓜,说我乡下小仙子不懂世面。 真是瓜分了南北,人却不是东西。 不过飞舟大厨做的南瓜粥太好吃了,遂怒吃两碗。可见南瓜无罪,北瓜亦无罪,是我当初做南瓜粥的时候,没有放糖。】 隋意扼腕叹息。 此时已是清晨,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让隋意那一□□爬字都像开了光。她下意识地转头朝窗外望去,外面云雾缭绕,光在雾里翻涌,丁达尔效应美不胜收。 至于什么是丁达尔效应?隋意也不过随便捡一个名词用用罢了,用错了她的良心也不会受到谴责。相反,如果她在日记里写下这几个字,云梦大陆后世的人们就会在考古时收获一个世纪大谜题。 思及此,隋意又琢磨起来,她得写点有用的,譬如—— 【后世的人们,如果你们读到这里时,云梦大陆还未发明出汽水,那你们的人生将失去许多乐趣。如果你们有幸能造出穿越时间与空间的机器,从别的地方抓几个穿越者过来,记得别抓外语系。 天鹿山坊市门口的驴都比我会鸟语。】 隋意满意地合上日记本,起身洗漱。她的房间虽小,但五脏俱全,床尾的角落里甚至有洗漱台。 拧开那金属的旋钮,清澈的流水便从精心雕琢的仙鹤嘴里汩汩而出,人们谓之:活水。 洗漱时,外面传来了喧闹声。匆忙的脚步与惊呼交杂,大约是又出了什么事,但这都不是一个刚上完夜班的人该管的。 隋意丝毫不慌,稳稳入睡。 这一睡,她就又睡到了日落西山。 起床洗漱,换好工作服,隋意出门觅食。员工食堂在厨房隔壁,等隋意慢慢悠悠地走过去时,她的夜班同事们早就吃完离开了。帮厨小柿子送来了属于隋意的那一份饭食,对于她总是一个人吃饭这件事情,也已经见怪不怪。 这位仙子姐姐,总是那么的特立独行。 隋意对今晚的饭菜很满意,因为有大鸡腿。她刚穿过来时,听闻西边的兽首山上有长着八只翅膀、四条腿的神鸡,还曾经做过在云梦大陆开炸鸡店的美梦,后来这个梦被一碗南瓜粥迅速打碎。 南瓜粥都做得那么难吃,还做什么炸鸡? 你对得起鸡吗? 隋意遥想着破碎的美梦,余光瞥见小柿子巴巴地看着自己,沉默数秒,认真道:“这个鸡腿姐姐不能让给你。” 小柿子连忙摇头摆手,小脸微红,“不是的,我、我没有要吃。” 他摇晃的手上,有一个明显的陈年旧疤,似是曾经长过什么东西,后来被切除了。隋意没有多看,也不去探究,一口鸡腿一口饭,满意地眯起了眼。 小柿子不由看得又有点入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仙子姐姐的吃相明明一点都不仙子,可就是格外的香。 恰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鹅叫。 隋意往那边看了一眼,小柿子就用脆生生的语气,主动把白天发生在飞舟上的事情告诉了她,“是那只大鹅被关在厨房呢。” “几位仙君丢了东西,很是生气,嚷嚷着要来找仙子姐姐你,不过被红英姐拦了下来。后来没过多久,罪魁祸首就出现了。” “大鹅偷喝了酒,走路都摇摇晃晃的。翅膀一抖,灵石的碎屑就直往下掉,竟是把仙君们丢的灵石都给吃了!” “大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又抓回鸡笼里去。” …… 好家伙。 隋意没想到自己只是睡了一觉,神奇大鹅已经二进宫了。她继续问:“那几位仙君就这么放过它了?” “没有呢。本来这件事情应该移交给地面处理,可那几位仙君不肯下船,也不让我们把大鹅送下船,说我们有包庇之嫌。”小柿子挠挠头,很是不解。 大鹅在飞舟上又是偷吃东西又是搞破坏,他们也是苦主呢,怎么可能包庇它? 闻言,隋意仔细回忆了一下地图。在她睡觉的时候,飞舟应该已经在苍洲停靠过了。苍洲是大陆南边最大的一座城池,上下船的客人会非常多。 “对了,那些仙君的目的地又是何处?”隋意问。 “是到苍洲的,可他们不肯下船,就买了飞舟的全通令牌。”小柿子答。 全通令牌,即飞舟的会员卡。根据令牌的材质又分不同等级,白银的包月,赤金的包年,再上面还有一个灵石打磨而成的,终身会员。隋意一边在心里吐槽,果然任何世界的资本家都是一个样,变着法儿从你口袋里掏钱,一边又叹息,那些脑袋被门夹的,果然是太爱她了,竟然为她充VIP。 可惜小柿子又说,他们充的是月卡,可见这个爱也不是很爱。不知为何,她竟有一点点失望。 令人失望的仙君们,此刻又在满飞舟找隋意。 “还有一盏茶就上工了,她人呢?怎的还不出现?”很显然,他们对于隋意的工作时间比隋意本人还要了解。不过今夜的飞舟已经不是昨夜的飞舟了,从苍洲码头上来了好几位仙长,各门各派都有,人多眼杂,让他们不得不稍加收敛。 “硬的不行,我们来软的。今夜与那隋意好好谈,便是花钱买,也定要把她手里那些留影石买过来销毁,万不可继续流传下去,毁我少宗主一世英名。少宗主那么朗月清风的人物,往日里又对我们那么好,我们……” “且不论她愿不愿意做这笔买卖,万一她狮子大开口……” “我们的灵石大半都被那只鹅吃了,凡间的钱财也都拿来买了全通令牌,所剩无几。这该如何是好?”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该死的鹅!该死的隋意!” 隋意听见了。 她从他们身后走过,看了他们一眼,没理。不过没走几步,她又倒退着走回去,说:“我只要一百个上品灵石。” 仙君们为避人耳目,因此躲在了拐角的偏僻处。骤然听见有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立刻警觉,回头看到是隋意,又愣住。 仙君A下意识反问:“这么便宜?” 竟然要少了吗? 隋意暗恨,没想到万剑宗几个没什么名号的小仙君口气都那么大。不过她胜在心态好,迅速调整过来,“薄利多销啊,被绿的又不是你们少宗主一个,他只是太痴情,也太骄傲了而已。所谓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他们打得难分难解,衣不蔽体,又不是我的错。打便打了,还毁我瓜田;毁我瓜田便算了,竟还迁怒于我,实在毫无道理。” “你休得胡言!”仙君B一时恼怒,他听出来了,隋意说的分明不是什么好话。“我虽未曾到场,可我都听说了,若不是你在旁敲锣打鼓,怎能有诸多人到场围观?” “我只是在卖南瓜!”隋意斩钉截铁。 仙君C立刻反驳,“谁在仙人洞府卖南瓜?再说了你那是卖吗?你那是强买强卖!” 隋意冷漠,“不吃可以饿死。” 众仙君:“……” 隋意:“吃了我的瓜还追杀我,也不怕天打雷劈。哦对了,后来确实遭雷劈了,老天有眼。” 仙君们气得快要吐血,什么被雷劈,分明是她故意引来的天雷,虽不至于把人劈死,却劈得好多人脸都黑了,吃了不少养颜丹才养回来。 南华门的大师兄,听说头发都没了。 “别再与她多费口舌。”仙君D想起隋意的狠辣手段,终于找回了理智,拦住其余的师兄弟,上前一步道:“你刚才的话还作数吗?只要一百上品灵石,就把留影石销毁?” 隋意面不改色,“现在涨价了,我要三百。” 仙君D咬牙,“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不如——” 隋意直接拔枪。谁都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发难,动作之快、之果决,看不出一丝犹豫,让人毫无反应的时间,便被她用火器顶了脑袋。“谁跟你讨价还价了?你们少宗主就没提醒过你们,我脾气不好吗?他没来寻我的仇,他的师长没来寻我的仇,你们几个根本不在天鹿山的,急吼吼过来给他出头,我该说你们冲动,还是真的修了铁头夹门术?” 仙君们御剑乘风与天争寿,何曾被一个人这么指着脑袋,一时间又气又心惊,脸色几度变幻。可仙君D不敢动,因为他很清楚地听到了“咔哒”的声音。 他虽没有用过火器,但却知道它的原理,这是扣动扳机的前兆。尤其是隋意看他的眼神,像……像执法堂长老看到他们又去报道时,连戒鞭都懒得拿,抬脚就踹他们屁股的神情。 好奇怪,这真的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仙子吗? 仙君A定了定神,质问:“隋意,你身为飞舟的伙计,怎么能对客人动手?就不怕大通商会责问于你吗?” 闻言,隋意用空着的那只手,从腰间摸出飞舟发放的怀表看了一眼,“哦,因为现在还没到上工时间。” 隋意,一个严格遵守上下班时间的仙子,绝不为资本家多当一秒钟的走狗。她如此有骨气,仙君们却只觉得她有病。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笃笃”声。几人齐齐转头看,只见转角处正好有一扇花格玻璃窗。玻璃窗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在礼貌地抬手敲窗。 温暖的灯光隔着玻璃勾勒出了他的身影,一袭青衣,气质出尘,泠泠如泉上月,偏生又长了一双标准的桃花眼。 外面怎么会有人? 这大晚上的谁还在御剑飞行?看得清路吗?他没发现里面的情形不对劲吗?还敲窗?是不是有病?仙君D看看他,又看看指着自己的枪口,一口血梗在喉咙里。 那青衣仙君的目光却径直略过了他,仿佛不曾看见他被枪指着,朝隋意拱手道:“叨扰了,请问姑娘,可曾见过一只大鹅?” 隋意保持着拿枪的动作,正想说话,大堂里骚乱又起。 “快抓住它!” “别让它跑了!” “嘎!” “嘎嘎——” 大鹅的叫声快活又嚣张,都无需隋意再多言。 青衣仙君冲隋意微微颔首,便迅速御剑而去,想来是要去甲板登船。隋意只觉得他是个文明人,比起那些御剑乱飞丝毫不遵守交通法的,这位仙君竟还知道走门。 真是情系云梦泽,文明你我他。 隋意决定也当一个文明人,她放下枪,重新将它插回腰间,面带微笑看向万剑宗众人,“各位客官,到点儿了,我上工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仙君D抬起手,这回换他指着她,占尽上风,却又词穷,“你、你……你们……” 倒是仙君C如梦初醒,“刚才那人是不是大鹅的主人?是不是?那大鹅吃了我们好多灵石!” 仙君B也眸光微亮,“我们要到了赔偿,说不定就能买下留影石了!” 隋意:“……” 其实她没想讹这一笔的,她发誓。 蓬山真君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隋意的预料。 万剑宗的人气势汹汹地去讨债,寻思着对方也是仙门中人,只要搬出万剑宗的名号,对方必不敢赖账。更何况飞舟上的人也可以为他们作证,他们的灵石就是被大鹅霍霍了。谁敢赖账,那就是从方外之地一路丢人丢到了凡尘里! 可他们猜中了开头,猜中了结尾,没有猜中过程。 大堂里,热热闹闹都是人。 和善的仙君与凡夫俗子同坐一桌,还有不少从苍洲上船的生意人,正妄图跟他们搭讪,想要仿照大通商会,赚仙家的奇珍异宝,或给自己寻个山头。越狱的大鹅吸引了最多的目光,只是不等飞舟上的护卫将它擒拿,疑似主人的青衣仙君就到了,很快万剑宗的人也到了。 讨债一事并不复杂,三言两语便能概括。众人惊奇于一只大鹅竟能吃下那么多灵石,牙口那么好,竟还不爆体而亡。万剑宗的人却是开始担心,那大鹅的主人到底赔不赔得起。 此人衣着朴素,浑身上下除了一根桃木簪和一块玉佩,找不出半点值钱玩意儿。再看他的剑,也是平平无奇。 哪儿来的仙门破落户? 是太穷了才会大晚上的御剑飞行来找一只鹅吧? “快去守着门,我们奈何不了隋意,难道还讨不回一笔债么?”万剑宗的人暗自咬牙,悄悄分了两个去门口,端的是万无一失。 仙君D急于挽回自己丢失的颜面,上前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可认?” “正是此理。”青衣仙君点头认可,但接下来说的话,就让万剑宗的人急了,“只是此次出门太急,在下并未带够灵石,可否——” “你想赖账?!”仙君D就知道这人有问题。 “不——” “那你还钱。” 沉默,是此刻的飞舟。 唯有当事鹅依旧潇洒,拍拍翅膀嘎嘎地笑。青衣仙君一个眼神扫过去,大鹅缩了缩脖子,叫声戛然而止。可下一秒,它迈着老爷步走远了些,继续昂头挺胸——又是一只好大鹅。 如果它站的不是隋意前面就好了。 隋意摸摸鼻子,尴尬倒是不尴尬,就是万剑宗的讨到了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给她,她都不会尴尬,但…… 她与大鹅对上了眼。 这鹅该不会问她讨昨天那颗蛋吧? 就在隋意思量间,场上局势又出现了新的变化。只见两个背着剑的剑修忽然越众而出,半是惊讶半是惊喜地拱手问:“阁下可是蓬山真君?” 蓬山真君这个名号一出来,普通人没什么反应,修仙者却都变了脸色。隋意也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可又记不起来。 “你不认识他吗?”蓦地,背后传来压低了的问话声。隋意回头,发现是曲红英。这位是白班的大姐头,跟隋意那是属于白天不懂夜的黑,两人虽然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因为共事时间不久,还未曾打过几个照面。 “我应该认识他吗?”隋意反问。 “青翎群山号称有三十六仙门,其中的佼佼者,便是万剑宗和寻仙阁,也就是这次来找你麻烦的那两家。”曲红英抱臂靠着朱红的柱子,徐徐说道:“不过就在几年前,有个无名无势的小门派,甚至都不算在‘三十六’这个约数里的小宗门,出了个不世之材。” 隋意脑子里那根代表回忆的弦被挑动,总算想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听过“蓬山真君”这个名号了。可不是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在打架的时候,拿来打击对方的存在吗? 那什么,好像是南华门的,看见万剑宗的少宗主跌落泥潭,就在背后悄悄讥讽他孤高自傲,实际上给蓬山真君提鞋都不配。 南华门,又是南华门,这个没有素质的门派,隋意打心底里鄙视他们。 不过隋意对别人口中的蓬山真君没什么恶感,因为她相信,若有朝一日蓬山真君跌落泥潭,那群没素质的会笑得更大声。 “不世之材,有多厉害?”隋意好奇。 “他年及弱冠,已是金丹。至于现在,六年已过,不知深浅。”曲红英意味深长。 二十岁的金丹?隋意觉得奇怪,这个速度称得上一句有天赋,但距离不世之材,似乎还有点距离。她可听说过十六岁结丹的。 曲红英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他入门晚,宗门又无法给他提供足够的灵石,仍能在二十岁缔结金丹,这份天资堪称恐怖。不少宗门都想过要将他收入门下,被他拒绝后,甚至想过要将他所在的小宗门一块儿吞并,不过最终都没了下文。” 隋意:“是他自己不愿意?” 曲红英:“正是。” 闻言,隋意又认真打量了那位真君一眼。大宗门出手,还能顶住压力,若没有足够的背景支撑,那他现在肯定不止金丹了。 至少不是普通的金丹。 “蓬山又是哪个蓬山?”隋意问。 “蓬山不是山,是蓬门。他的宗门便是这个名字,就在春水驿往青翎群山去的第一座山头上。”曲红英在飞舟数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身上也自有一股江湖意气。 她这么一说,隋意就明白了,原来不是“蓬山此去无多路”的蓬莱山,而是“蓬门今始为君开”的草芦。 草芦真君,别具一格。 曲红英见她被勾起了兴趣,微微笑道:“他叫陈官。” 隋意没再说话,曲红英突然来跟她说这些,她可不能随便跟着对方的节奏走。那厢,陈官已经认下了自己的身份,而随着他的承认,万剑宗那几人的脸色就更精彩纷呈了。他们哪里能想到,随便逮着个养鹅的,他说他是蓬山真君。 他说他是蓬山真君。 现下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是,如果师门长辈知道他们在这里跟蓬山真君讨债,他们是会觉得下山寻仇未果却被一只鹅偷家的他们丢脸呢?还是觉得半夜追鹅却被人当面追债的蓬山真君更丢脸呢? 蓬山真君毕竟是外人,所以最终还是只有他们会被骂吧。 是吧? 万剑宗的年轻仙君们仿佛已经看到执法堂的洒扫弟子在跟他们招手了,亲切又好奇地问:“怎么又来了?” 仙君D一个白眼差点把自己给翻过去,旁边的仙君A见状,急急掐他人中。仙君D猛然惊醒,深呼吸,抱拳,“大水冲了龙王庙。真君误会了,我们刚才只是在开玩笑。” 仙君B连连点头,“是啊,这鹅一看就非凡品。不过是一点灵石,吃便吃了。” 仙君C不解,蓬山真君虽然实力强,可也算他们的同辈,何至于此?一直没开口的仙君E暗自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若他追问,留影石之事如何能瞒?是隋意能瞒,还是你能把她毒哑?少宗主一世英名啊!” 若说这云梦大陆,他们绝对不想让少宗主在谁面前出丑?蓬山真君,这个各大仙门都得不到的男人。 蓬山真君并不理解他们的行为,他也不想理解。他觉得这些所谓的仙门中人都很奇怪,所思所想异于常人。 这才是他不想加入他们的最大的原因。为何要从一个小火坑跳入另一个大火坑呢?他自己的师门就已经待得够够的了。 “多谢,但是不必了。”陈官果断拒绝,当即便从围观者中请了一位读书人提笔,再请那两位剑修做见证,写了一张欠条。 万剑宗众人只能硬着头皮收下。 此时隋意和曲红英已经退至人群外围,碰上客人要茶水,她们便自然而然地从这场闹剧中脱身而去。 曲红英边走边道:“我很好奇,若说这蓬山真君是凭实力独善其身,那你呢?你怎么能同时惹那么多人,还能安然无恙的?最重要的是,天鹿山寻仙大会,非筑基不得参加。我看得出来,你才刚刚筑基。而且进阶的过程应该生了波折,所以你气息不稳,身上有伤,近期食量增大,也是因为你的身体还没有到可以辟谷的程度,反而需要食补。我说的对不对?” “红英姐快人快语,说的没错。”隋意见她如此直言不讳,也不跟她绕弯子。比起反复试探,她更喜欢这份敞亮,“我在天鹿山洞府内筑基,中间出了点岔子,不过还好,不长眼的都被雷劈了。” 曲红英眸光微亮,“天鹿山巨响?” 隋意点头,“筑基的雷劫很小,不过仙人洞府是个充满玄妙的地方,雷劫也不过是个引子。至于我一个炼气期的小仙子为什么能出现在洞府里嘛,这就是个不能说的秘密了。” 这个秘密就是穿越,隋意是身穿的,直接从车祸现场掉进洞府里,屁股都差点摔碎了。等她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她就看到了前方足有十米高的仙人石像。 那仙人石像的脸长得跟她妈一模一样。 那个瞬间,隋意好像又被车撞了一遍,震惊之余,一句“妈呀”脱口而出。谁知石像没有回答她,石像顶上突然探出个头来,也同样震惊地看着她。 南华门那个没素质的,竟在她妈头顶上睡觉。 总之,穿越一事,不可为外人道也。曲红英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隋意告诉她的那三言两语,她便已经可以推断出许多事情了。 好奇心得到满足,曲红英便礼尚往来地问:“那你有什么想问的吗?只要我知道且不需要保密的,一定知无不言。” 隋意当即面露沉思,一直走到炉子前,取了茶水,还在思索。曲红英不由得也开始思索,隋意究竟要问什么,怎的思虑良久? “我想好了。”隋意直视着曲红英,正色道:“之前忘了问,飞舟上有年假吗?” 曲红英:“啥?” 隋意:“年假,就是每年都有的一定期限的休假。不用上工,还有薪酬。” 曲红英沉默片刻,答:“要不你去歇息,我替你去上工?梦里什么都有。” 此事不简单 因为没有年假,今夜的隋意很不开心。 这份不开心,一直持续到陈官来找她,问她这个伙计,有没有看到大鹅下的蛋为止。从这一刻起,隋意的不开心就变质了。 “它每天都下蛋吗?”隋意张张嘴,最终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是。”陈官语气笃定。 这该如何是好? 我是该说我知道它在哪儿呢?还是假装不知道呢?这蛋有什么特殊的吗? 隋意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大鹅身上。 大鹅依旧骄傲地扬着脖子,跟在陈官身边,雄赳赳气昂昂。可它怎么不自己带着人去找蛋呢?它忘记自己把蛋下哪儿了? “客官稍等,容我去找一找。”隋意很快就做了决断,她可不想告诉眼前这位草芦真君,昨天她骗客人在房间孵蛋。 陈官却道:“在下同姑娘一起。” 不,真不用。隋意内心拒绝,面上则挂起了营业般的微笑,“客官不用如此,请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可陈官坚持,隋意怕露馅,便只好答应。 待两人离开,拐角处陆续探出几个头来,个个愁容满面。 “这可如何是好?” “他俩怎么凑到一块儿去了?若隋意把少宗主的事情说出去,我少宗主一世英名……可恶。” “不如,我去找蓬山真君解释一二?” “你如何解释?” 几人面面相觑,仙君D气得锤墙。这问题就在于,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啊。思忖良久,话最少的仙君E又开口了,“你们说,这一切会不会是蓬山真君的阴谋?” 其余人错愕,纷纷道:“不会吧?” 仙君E沉声,“想要进入仙人洞府,必得是金丹或金丹以下,然世人皆有猜测,蓬山真君已是元婴。他果真没去,却不见得一点安排都没有。那女子,且不论是叫隋意还是贾珍的,在洞府内搅风搅雨,诡计百出,目的为何?她又来自何处?可有人知晓?” 仙君D老实摇头,“她倒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然也。”仙君E眯起眼,“少宗主为了参加寻仙大会,刻意将自己压制在金丹境界,只等着在寻仙大会寻得仙缘,厚积薄发,好叫仙门都知晓,我们万剑宗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可一点都不比蓬山真君差。可结果呢?” 仙君A倒抽一口凉气,可很快又狐疑起来,“都说蓬山真君乃真君子……” 仙君C:“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仙君B也暗自锤墙,“若是如此,那我们都被他骗了!” 几人越说越得劲,不过片刻,已补全所有的逻辑。细细掰扯下来,整件事情竟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仙君E:“你们莫忘了,蓬山真君缘何叫陈官?他的父母本就希望他做大官,而不是拜入仙门。他来自洛洲,而大通商会的大本营就在洛洲。世人皆知,那可不是普通的商会,其背后还有世俗王庭的支持。而那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隋意,恰恰就出现在大通商会的蒸汽飞舟上。” 闻言,所有人心下一沉。 此事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仙君A痛定思痛,“个人之得失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必须马上回去将此事告知师门。诸位师弟们以为如何?” “师兄说的是,我们连夜回去!” 仙君们说干就干,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待他们离开,后头水房的门口,缓缓走出一个狼牙锤仙子。她握着自己的狼牙锤,颇有一股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 她不过是想自己冷静一下,好好思考,却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番对话。他们似乎说得很有道理,又似乎狗屁不通。 越是深思,狼牙锤仙子的思绪越是杂乱,她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她缘何要跟万剑宗的人一块儿来蒸汽飞舟找隋意呢? 隋意说的铁头夹门术,不会真的存在吧? 狼牙锤仙子摇摇头,告诫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转身大步离去。 她也得走了,为今之计,是先找到师姐。或许师姐才能给她真正的答案。 待狼牙锤仙子也离开此处,不远处的一张香案底下,缓缓钻出了一个卫凉。 其实他同隋意一块儿在洒扫来着,后来隋意同陈官离开了,他也没在意,继续弯着腰干活。香案底下常年积灰,他兢兢业业地拿着抹布去擦,擦着擦着,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他只好抱着膝盖,坐在香案底下等他们走。 这群仙长,这么闲,为何不多读点书?卫凉如是想。 那厢,隋意带着陈官和大鹅找蛋,找的时间久了,心反而不虚了,倒显得这个伙计相当热心。可大鹅许是不耐烦,不愿走了,当着他们的面给他们又下了一个。 鹅蛋骨碌碌滚到隋意脚边,她看了眼蛋,又看看大鹅,确认过眼神,微笑着对陈官说:“客官,你看,蛋有了。” 陈官确实看到了,他冲隋意点点头,那俊雅风姿当真对得起他的真君之名。而后他又平静地对鹅说:“师姐,上月的鹅蛋才卖了五百文并两袋大米,可你现在已经欠了上百灵石的外债了。” 话音落下,大鹅嘎嘎叫着开始环形走位,那翅膀扑棱得,好似那个“不听不听我不听”的偶像剧女主角。 隋意忍不住发问:“敢问真君,此师姐是……” 陈官淡定作答:“是真师姐,但它也确实是只鹅,家师为它取名‘婉君’。” 啊,婉君。 隋意大概、有点了解陈官的师门了,那一定是个别具一格的地方。她很理解陈官,师姐是只鹅便罢了,还到处闯祸;她又很理解婉君,辛辛苦苦下蛋,为师门提供进项,也才卖五百文并两袋大米。看到大家都不富裕的样子,隋意的心态平和极了。 不过她还是疑惑陈官为什么非要跟她一起找蛋,这么一位得道真君,又为何对她一个小伙计透露师门的情况? 隋意懒得绕弯子,便直接问了。陈官似乎还在犹豫,末了,伸手道:“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行至水房,大鹅也想进去,却被陈官无情地关在门外。暖黄的灯光下,陈官清冷的脸庞多了几分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叫隋意心寒,“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让姑娘当一回恶人。” 隋意眨眨眼,“什么?” 陈官:“师姐略通人性,但毕竟非人,难以用言语约束。姑娘有火器,可稍作恫吓,若能叫师姐不再行偷窃之事,在下感激不尽。” 如果隋意没有听错,陈官是叫她拿火器去威胁大鹅,不准再偷别人灵石吃。她还没穿越时,是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养宠物的人想纠正自家爱宠的坏习惯,又不愿意破坏彼此之间的感情,便找别人来当这个恶人。 “可我长得像恶人吗?”隋意真诚发问。 “……姑娘天人之姿。”陈官道。 隋意有些牙痒,她敢断定陈官就是刚才看到她拿枪指着万剑宗的,才临时起意。什么天人之姿,在那诡异的沉默后面,什么话都是不作数的。 “我拒绝。”隋意微笑。威胁一只鹅是很没品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去做? “我给你一个鸣匣当报酬。” “成交。” 鸣匣诶,那可是云梦大陆版的智能手机,她为什么要拒绝?不就是威胁一只鹅吗,她甚至能做铁锅炖大鹅。 她笑得灿烂、真切,那发自内心的喜悦感染着陈官,让他知道——这人,请对了。 门外的大鹅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它踱着老爷步在走廊里溜达,正好碰见巡逻的护卫李铁,便有样学样地跟在他屁股后头,假装自己是只护卫鹅。 李铁知道它是蓬山真君的鹅,也不敢对它做什么,便任由它跟着。一路上的客人们瞧见了,都觉得新奇有趣,神奇大鹅的传说再度风靡。 大鹅不禁有些飘飘然,很快就忘了二进宫的前尘旧事,也忘了它的便宜师弟,直到它在角落里发现一个灵石袋子。 美味的灵石对它有着无穷的吸引力,根本不需要犹豫,它就冲了过去。好灵石,嘎嘣脆。 “咔。”灵石碎了。 “嘎!”它被捕了。 邪恶的人类躲在暗处,趁其不备,鹅脏并获。她一手提鹅,一手拿枪,脚踩板凳,占领厨房。 “老蔡放血,李铁烧水,小柿子准备拔毛。”她说话都不带停的,眸光一扫,“锅呢?这个锅不够大,找个大点的来。再来点土豆、宽粉和酸菜,对了,云梦大陆有土豆吗?” 这一问,把所有人给问住了。 老蔡走南闯北多年,岂能接受还有他不知道的食材,这可比炖一只仙君的大鹅来得重要。他当即让隋意描述土豆的样子,等隋意细细讲完,他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洋芋么!” 两人随即交流起了大鹅的做法。隋意虽厨艺稀烂,可她会吃啊,说起来头头是道。她说的时候也不耽误拿枪指着大鹅,让它被迫一起听自己的一百零八种做法。 老蔡也越说越上头,“这大鹅啊,得花时间炖。今儿太晚了,客人们大多都睡下了,若炖得时间久,香味飘散出去,准得闹得人睡不着觉。不过幸好,咱飞舟上有这蒸汽锅,炖得快,我给你演示演示!” 隋意眸光微亮,她倒是没想到蒸汽还有这般妙用。蒸汽好啊,蒸汽妙啊,气蒸云梦泽,我蒸大肥鹅! 你也知道 【九月十一,晴转多云 肥美的大鹅到底是没吃成。 为了扼制食欲,我决定从此以后都叫它婉君。我爱婉君,只可惜,婉君大抵是恨上我了。当它的便宜师弟出现,将它“救下”时,它控诉我的声音震耳欲聋。 被吵到的客人们因此投诉我,好在近日舟长不在,并没有人扣我工资。 唉,做人好难,做仙子更难。】 下工后,隋意又写起了日记。她在日记里唉声叹气,心里却是欣喜的,因为她拿到了陈官给她的鸣匣。 鸣匣的造型为长方形,大小、薄厚与现代世界曾经流行过的小灵通差不多,拿在手里有一定的分量,但又小巧易携带。 鸣匣的基底仍然是石头,一种只生长在高山上的叫做鸣石的浅蓝色晶石。而出产鸣匣的地方叫做宝器堂,西北仙门之一,以兵器锻造闻名于世。 所以严格来说,鸣匣的功能虽与手机相仿,但它却是玄学的产物。宝器堂的匠师们将鸣石仔细打磨,镌刻独门阵法,再以玄铁打造外框架,既实用又精美。 鸣匣的运作原理,则是共鸣。 那些浅蓝色的漂亮晶石,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超远距离感应能力,即石头与石头之间能够相互感应。当鸣匣认主,主人将自己的气息烙印在石头上时,这块石头就成了天底下最独一无二的存在,相当于现代独一份的手机号。而宝器堂在此基础上,仍保留了鸣石与鸣石之间的无差别感应,让人能够用鸣匣打电话的同时,还能“上网”。 当然,单单靠石头本身的共鸣还是不够的。它就算再神奇,也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头罢了,真正让宝器堂能够搭建起辐射全大陆的通讯网络的,还是他们在各处修建的鸣塔。 鸣塔,作用相当于增幅法阵,能够无限放大这种感应。用隋意的知识来理解,那就是——信号塔。 作为一个网瘾少女,隋意对鸣匣肖想已久,但它很贵。 一个普通版本的鸣匣,市价10个上品灵石,听着好似不贵,可10个上品灵石约等于10000个下品灵石,而隋意月薪才3000。 更别说普通老百姓了,这云梦大陆,普通人平均日薪在100文。一个月大约赚三两银,日子已是过得不错了,而三两银又能换多少灵石呢? 约莫100块下品灵石。 如今隋意得偿所愿,唯一比较麻烦的是,飞舟上有禁制。骄傲的仙君们,在这里尚且只能纡尊降贵地做一个凡人,更别说鸣匣了。 简而言之,这里没信号。若只是乾坤袋这种常见的仙家物品则不同,除非乾坤袋也认主,否则普通人皆可直接取物,而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 据说大通商会与宝器堂有过数次磋商,致力于打造普通人也能用的鸣匣。在隋意看来,大概就是外挂版。 只可惜到现在也没听说成功的消息。 隋意合上日记本,带着鸣匣来到飞舟甲板上。 蒸汽飞舟很大,甲板上亦有挡风遮雨处,供客人歇息。西南面的连廊通往一个小小的八角亭,亭子的牌匾上有一个鸣匣标志,是可以绕过禁制使用鸣匣的地方。 隋意简单粗暴地管它叫——电话亭。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亭中坐着位剑修,正操着不知道哪儿的粗犷口音打电话。隋意从另一侧走进去,特意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拿出鸣匣认主。 认主的方式很简单,调动精神力注入鸣匣即可。 精神力又怎么调动?隋意一时卡壳,便又从乾坤袋里找出自己从仙人洞府继承的小册子,临时抱佛脚。 云梦三大力,灵力、法力、精神力。 灵力是最纯粹的弥漫于天地宇宙间的一种力,灵石便是灵力凝结的实体。修仙者从灵石、从天地中汲取灵力,经过修炼后,就成了能够为自己所用的法力。精神力则与灵魂相关,是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当然,除了这三大力,还有内力。那是没有修仙资质的普通人,通过锤炼自身所产生的,武功内力。 也叫做“气”。 隋意一边看一边比划,作为一个刚刚筑基的小仙子,她根基不稳、基础知识薄弱,在仙人洞府里光顾着坑……不,是跟大家斗法,实在没时间补课。 可见千错万错,都是大家的错。他们耽误了一个仙子的上进心,让她被迫偏离正统的晋升之路,跑到飞舟上来当伙计,还是个上夜班的,真是可悲、可叹,更与何人说啊! 转念一想,她在原来的世界学牛顿三大定律,到了这里之后,又学云梦三大力。学习果然是永无止境的,学习带来的痛苦果然是永恒的。 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左手炸鸡、右手可乐,开着网络电视看仙侠剧了。因为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 亭中的那位剑修瞧见了,愣怔片刻,忍不住发问:“你在做什么?” 隋意正色:“我在学习。” 剑修还是头一次瞧见有人一边拿书一边比划的,这学习的姿势如此朴实无华。她不打坐吗?不闭目冥想吗? 很快他就发现,这位仙子不仅不打坐,她还站起来打了套拳。 她打了套拳。 “你在做什么?”这回发问的看起来恰好路过的陈官。 “我在学习。”隋意用同样的话搪塞他。 闻言,陈官瞥了一眼她放在亭中的书。书本的皱巴巴蓝色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论如何科学修仙。 “科学是什么?”陈官又问。 “科学是你把煤石投进炉子里,就能产生能量驱动这么大一艘蒸汽飞舟。科学是如何保证灵石的提取率能达到99%。你知道吗?科学表明,当人的身体动起来的时候,气随身动,人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激活了,就能最大程度地汲取到灵石中富含的灵力。”隋意平铺直叙。 剑修一听,都顾不上跟陈官打招呼了,当即反驳:“哪儿来的歪理邪说,若真按照你说得那么练,大家都要爆体而亡!” 陈官倒是平和得多,略作思忖,认真解释道:“你一旦动起来,精神无法集中,贸然吸收灵力,只会岔气,进而破坏经脉,直至走火入魔。这是数千年来,前辈们已经证实过无数次的事情,是血的教训。” 隋意面不改色且理直气壮,“所以我现在要坐下了。” 陈官一时语塞。他看着隋意回到亭中坐下,调整气息,开始打坐,好似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胡诌,反衬得认真思考的他,过于天真和愚蠢。 可隋意这次真没骗人,因为册子上就是这么写的。她妈是仙人,当然能做到常人所不能之事。她不过是刚好看到了,就随口说说,无伤大雅。 至于她为何打拳?因为她静坐时,反而容易多思多想,无法集中注意力。她起身打拳,将多余的精力消耗掉,身体累了,就不多想了。 果然,这次坐下之后,她很快就按照册子上说的法子,摸索到了精神力的使用方法。急忙拿起鸣匣来,注入精神力,当鸣匣泛起幽蓝色光芒,打磨光滑的鸣石上映照出自己的脸时,她就知道—— “成功了!” 这修仙世界的手机就是不一样,看着是小灵通,其实是翻盖。鸣匣真的是个匣子,激活之后就可以翻开,左边是通讯录,右边是云梦谷。 此时此刻隋意的通讯录里空空如也,而那个被叫做“云梦谷”的仙门网络论坛,更像是刻在鸣石上的一幅璀璨星辰图。 图里有无数的星星,用精神力的触手去触及这些星星,便能查阅他人所发的信息。这些信息可以是文字,也可以是话语。 一颗星星代表一个人,星星的颜色则各有指代。若发布悬赏或其他任务的,则为红色;纯粹是唠叨的,则为蓝色,等等。 仙门的人是真能唠,星星比天上的还要多,闪得隋意眼瞎。 随便点一个。 【谁在无风崖放风筝?此处名曰无风,不是真的无风,阁下的风筝挂我祖师爷灵骨塔上了!速速过来道歉,否则必遭天谴!!!】 隋意啧啧称奇,都这样了还不挂个悬赏,祖师爷从坟里蹦出来,第一个先削你不肖子孙。她紧接着又点开第二个,这次是一段语音。 “急急如律令,霉运转移!听到此咒者须在十二时辰内寻得黄符,点上朱砂,挂于东南,否则霉运缠身。切记,切记。” 这是什么恶毒的诅咒? 隋意很不理解,这云梦大陆的修仙者自己都如此恶毒,怎么还有脸说她是仙门之耻?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思及此,她不禁有点咬牙切齿。 “这又是怎么了?”曲红英途径此处。 “不过是见识到一些人心险恶罢了。”隋意答。 曲红英笑着摇头,看到陈官也在,便上前跟他见礼,“洛洲马上要到了,真君所交待之事,皆已办妥。” 隋意的耳朵动了动,陈官又交待了什么事?她下意识想问,但很快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烦得很,遂不问了。 可曲红英紧接着又对她说:“舟长也要回来了。你大概还不了解,每逢舟长从洛洲总舵回来,必有例会。” “什么?例会?”隋意敏锐且警觉,那丹凤眼里立刻闪过一道精芒。 “正是。”曲红英点头。 当伙计还要开大会,这还得了? 隋意当即收起鸣匣,站起身来,“我可下工了,什么例会,我不知道。” 语毕,她蹿出八角亭,步履如飞。那身影,仿佛后头有鬼在追。 曲红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笑又不能笑,因为旁边还有客人看着。客人也有不同的反应,那剑修挠挠头,似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仙子。而陈官依旧处变不惊,叫曲红英不由在心中称道:不愧是蓬山真君。 蓬山真君要在洛洲下船,大白鹅却走得不情不愿,赖在悬梯前嘎嘎抗议。 “师姐,不要想着去找她寻仇。我救得了你一次,焉能救你无数次?”陈官神色肃穆,微微蹙眉,“你也知道的,她很凶。” “嘎!”大白鹅似是终于想起了被火器与邪恶仙子支配的恐惧,磨蹭着下了悬梯。 陈官见状,松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船舱的某扇花格窗上,那里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黄符。符上一点朱砂,鲜红艳丽。 这符又是怎么回事? 她又在做什么? 陈官不解,便会思索。末了,他又摇摇头,失声轻笑。他不该想那么多的,那位隋姑娘的所作所为,与他有何关系? 他们不过萍水相逢,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让她来做这个恶人,不是吗?今日分别之后,他们大抵也不再有任何交集,那么让她在师姐面前短暂地充当一次恶人,也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任何的影响。 陈官再三确认,他的所思所想并无大的差错,然而…… “你说什么?”半个时辰后的洛洲,陈官没绷住那张清俊优雅的真君皮子,稍稍失态。 “你都见过她了,怎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天鹿山的事情在仙门内闹得沸沸扬扬,那些大门派怕丢脸,捂着不肯叫人说,实则都在私底下传遍了。那贾珍……哦,现在是叫隋意了,那隋意隋仙子,可真是搅动风云的一把好手。”对面的人一身珠光宝气,皓腕上的细金镯子不知堆叠了多少层,叮当作响。 陈官一时无言,他是真不知道。 对方噗嗤笑出来,涂着蔻丹的手撑着脸颊,道:“蓬山真君啊蓬山真君,你总提防我卖了你换钱,可曾想过你这游离于外的态度,也终有一日会让你自己栽在那阴沟里。” “不过是几个弟子的胡乱揣测,毫无证据,万剑宗的长老们还不至于相信这些浑话。”陈官迅速恢复冷静。 “那些老家伙虽冥顽不灵,但也确实没老眼昏花到这个地步。可你想过没有,有些事是不需要证据的,有些臆测存在的理由,不过是有人希望它存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蓬山真君,就当真没几个仇人么?” 纤纤细指点着脸颊,那人轻笑着,又道:“再说了,你都与我这大通商会的少当家在此处见面了,焉能说你与商会毫无关系?人家说你与商会有勾结,也不算真的污蔑你。” 陈官沉吟片刻,好似终于直面了这个残酷的事实。良久,他站起身来,“也罢,这鹅蛋,我不卖了。” “……陈官!” “在下乃修仙者,耳聪目明。” 少当家气得头上的钗子都要掉了,她连忙伸手扶了一下,拉长了语调阴阳怪气,“你这鹅蛋是在仙人供桌前开过光吗?整日里就知道卖鹅蛋,你卖山下村民一枚才十文钱,卖我二两?” 陈官:“二两已是价贱,师姐平日里以灵石与山中珍草为食,她所下之蛋,不是寻常鹅蛋。” 少当家没好气地回答他:“那你干脆将你师姐卖我。” 陈官摇头,“在下不干那欺师灭祖的事。” 那你卖你师姐的蛋就有理了! 开会 【九月十二,小雨 下雨天还要开会,真是糟糕透了。舟长看起来明明是个粗犷刀客,脸上的疤就像他的肌肉一样线条饱满,该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怎么会那么热衷于开会?甚至为了让一个新员工参加例会,特意推迟开会的时间呢? 他大可以趁我不在,跟老员工们尽情批判我,我并不介意。 可是让我去开会,我就很介意。可惜舟上的同仁们都没有鸣匣,否则我们可以在云梦谷商量暗杀舟长的108种方法,以祭奠我因为开会而逝去的部分灵魂。】 隋意完全不想回忆开会的内容,什么飞舟的日常维护,什么客人投诉,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大脑在魂游天外,什么都没记住。 天杀的舟长居然还抽查,她信口胡诌失败后,就被丢给了账房做紧急培训。 账房姓楚,叫楚行舟,大家都叫他楚先生。楚先生已是不惑之年,鬓染霜白,眼角也有了几丝鱼尾纹,但这反而给他增添了许多成熟魅力。 他身上的制服也与伙计和护卫的制服不一样,窄袖变成了更具文人气质的大袖,用料也更讲究。曲红英告诉隋意,飞舟的账房地位不低,虽然在飞舟上居于舟长下位,但实际上有监管之职。他在大通商会里,还有另一个身份——提书。 舟长只负责蒸汽飞舟,提书却可以监管火器制造。那大袖里,不知藏了多少小巧玲珑的火器,堪称人形炮台。 炮台的房间里有许多的机械装置,装置又由无数的锁链相连接。这些锁链由齿轮进行传动,而控制阀就在书桌旁边。 隋意敲门而入,在楚行舟和善的目光中,走到书桌前站定。她发现自己脚下是一块赭红色花纹地毯,头顶还有一个形如荷花的神秘装置。 “别紧张。”楚先生温文尔雅,手边还有一盏热气腾腾的奶茶,香味扑鼻。隋意想,喜欢喝奶茶的总不是什么坏人,可她错了。 楚先生紧接着拿出一本厚厚的《飞舟守则》,叫她背下来。 “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先离开这块地毯?”隋意真诚发问。 “不能。”楚先生笑着拒绝。 隋意很快就知道了,头顶那个莲花装置的名字叫“万箭穿心”。 “先生,这么厚一本守则,叫我全部背下来,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你是仙子。” 【对对对,我是仙子,是仙子就该过目不忘。 我实名举报云梦大陆歧视仙子。】 隋意向来识时务,所以她真的背完了一整本《飞舟守则》,她也是真的过目不忘。这个本领是什么时候有的呢? 大约是从她记事起。 小时候的她,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活泼可爱、天真善良的小女孩。小女孩的父母经营着一家武馆,招收学生一二十人,规模不大,勉强步入小康生活。 她那对父母是快乐教育的模范,对她从来没有任何要求,自己也是胸无大志,半点儿不想往上走。他们住在一个老小区,八九十平的房子,一家三口刚刚好。隋意一路念公立学校,受父母影响从小摆烂,也就没什么人注意到她的不同。 她记性好,也只是记性好,成绩不错,最终也考上了一个好大学,但从不参加任何竞赛,绝不属于天才之列。众人对她的印象,就是那个成绩不错,挺聪明,运气也好,好像不怎么复习就能考好成绩的同学,真羡慕。 她力气很大,很会打架,但在众人眼里,这也是一种正常的结果。因为她的父母是开武馆的,她必定也练武术,力气大一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隋意确实怀疑过自己身上的特殊,但作为一个接受过义务教育的无神论者,她不可能想到自己竟是一个仙子。 直到她因为车祸而穿越,发现自己已经是练气四阶了。 这是一个颠覆了隋意过往认知的发现,她竟然,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修了十几年的仙。 父母教她的拳法和剑术,在不知不觉间改造她的身体。而因为他们从未教过她法术,更因为现代世界灵气稀薄,所以这十几年来,从未露出过破绽。 及至隋意在仙人洞府发现了仙子石像,真相被揭开。隋意笃定,这场穿越,是仙子妈给她留的保命手段。一旦她遭遇到什么生命危险,就会启动。 她也开始怀疑,父母的离世,或许并不是真正的死亡。毕竟飞机失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如果父母是真的死了,那隋意一定会当个孝子贤孙,每年都去上坟。如果没死,隋意一定会找到他们,跟他们先打一架,再决定谁给谁上坟。 不过此时说这些还为时尚早,隋意也不过是在日记里发发牢骚罢了。有了鸣匣,她三不五时地去电话亭冲浪,日子也不是不能继续往下过。 可这一日,舟长又通知开会。 今日这会,属于小例会,与会者仅仅只是伙计。 蒸汽飞舟统共有伙计四人。隋意与卫凉负责值夜,曲红英和另一位伙计李小桃负责白日事宜。舟长觉得白日里的人太少了,忙不过来,便打算让隋意或者卫凉去帮忙。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两个值夜的,一个卫凉面无表情,冷冰冰地杵在那儿假装石雕;一个隋意魂游天外,似乎再次摒弃了自己的名字。 舟长叉着腰,那魁梧的身影足以把两人笼罩,眼睛一瞪,威压十足,“你们是对我的安排有什么意见?” 卫凉和隋意异口同声:“没有。” 这般默契,让他们自己都诧异,不由得对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各自移开。算了,这份默契还是不要了。 舟长没好气道:“白日虽忙,可工钱也多。若是不想换,日间多干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薪酬翻倍,如何?” 我一天才差不多10块下品灵石,一个时辰翻倍又能翻多少?隋意在心里算了笔帐,根本不为所动。隔壁同仁就更不用说了,他的气质哪点像是能行走在阳光下的? 可他们不愿意,有人愿意。李小桃听见薪酬翻倍,眼睛都亮了,小圆脸上满是质朴的喜悦,“我愿意,舟长,我可以多做两个时辰!” 舟长无奈,“值夜不缺人。” 李小桃不愿意放弃,努力争取道:“那、那我可以多做点活,红英姐知道,我很勤快的,端茶倒水、洒扫洗衣,都行。” 舟长跟曲红英交换了一个眼神,却还是没答应。最终,这个议题在两位值夜人员的拒不配合,以及李小桃的无限惋惜下,宣告搁置。 等人都散了,隋意略显疑惑地问曲红英,“值夜的都有两个,白日里怎的也就俩人?飞舟一直这么缺人吗?” 曲红英顿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原本是还有一个的。” 隋意闻到八卦的味儿了,也压低声音凑过去,“那人怎么了?” 曲红英却又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能让曲红英这个八卦大户都摇头保密的内容,一定非常精彩。隋意被勾起了兴趣,曲红英却还卖关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跳槽了?隋意顿时又兴致缺缺,耸耸肩,便走了。 曲红英:“……” 你倒是再问一句啊。 此时的隋意还不知道,她很快就会见到那神秘的第五人了。 九月十六,清晨。她下了工,刚回到房间想要休息,护卫李铁就来敲她的房门,告诉她:“意姐,少当家到了,请你过去呢。” 隋意心念微动,猜到是自己想要打探的消息到了,便出门赴约。穿过大堂时,她看到了外面甲板上停泊着的私人飞舟,乌篷船那么大,每一个零部件都充斥着资本家罪恶的金钱气息。 瞧那门帘,金线交织,宝珠成串。船头还有位俊俏郎君跪坐在那里沏茶点香,哪怕他的主子此刻并不在船上,但排场一定要有,而且大家都要看得到。 如此奢靡无度的生活……为何就不是我的呢? 隋意摇着头,迅速走过。她怕自己多看几眼,丑陋的嫉妒之心就会膨胀。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少当家会面时,厨房里,又一次的围炉会谈也正在进行中。 小柿子今天烤起了洋芋和玉蜀黍,搬着张小板凳坐在那儿,一边烤,一边支棱起耳朵听八卦。 卫凉不在,歇息去了,他的位置换成了李小桃。 小桃姑娘还在为自己痛失加班费而唉声叹气,她蹲在小柿子对面拨弄着炭火,属于四月的水嫩桃子,眼看就要风干了。 曲红英递给她一把南瓜子,问:“你还去找卫凉了?” 小桃接过,“卫凉哥也不愿意跟我换。” 曲红英解释道:“他也是好意,值夜虽然看着清闲,夜里停泊的次数也少,可在夜里上船的客人有时可不好伺候。再说了,还有那么多酒鬼和——仙子呢。” 小桃也不是不识好歹,重新打起精神来,“那位仙子姐姐真的有那么多仇家吗?连少当家都亲自来找她了呢。” 曲红英翘着腿,磕着瓜子,“之前就说,是舟长亲自安排她来的。现在看,舟长后头还有少当家。” 小桃疑惑,“既然认识少当家,为何还来当伙计?像程哥就……” “人各有志嘛。”大厨老蔡手脚麻利地将刚出炉的菜装盘,拉了拉旁边的摇铃,“出菜了出菜了,这一个个尽往我厨房躲,少当家眼皮子底下偷懒,小心扣工钱。” 曲红英拍拍身上的瓜子壳,伸着懒腰站起来,“这就来了。” 第五人 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而隋意与少当家究竟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曲红英给他们送菜,也只是送到了门口,自有少当家的贴身婢女将菜端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后,隋意出来了,别的没看出什么,只知道她吃了个肚圆,心情看起来也不错。 “这是做什么呢?”隋意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只见那位坐在私人飞舟上煮茶点香的俊俏郎君,不知何时进了大堂,正欲摔扫帚。摔到一半,又忍住了,一言难尽地望着曲红英,道:“我都不是伙计了,为何还要帮你们洒扫?” 曲红英一手端着茶水,一手叉腰,“这不是你自己拿的扫帚嘛,可不能怪我。再说了,你走之后人手紧缺,我跟小桃忙得团团转,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帮个忙怎么了?要不你替我们说说话,让商会那边再派一个人过来?” 俊俏郎君面露嫌弃,又瞥了眼隋意,“这不是又来了一个?” 曲红英摊手,“人家是值夜的。” 隋意悟了,原来这位就是神秘的第五人。跟了少当家,可不就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过仔细瞧着,他与曲红英看似互相埋汰,但实则……关系还不错? “隋意,来跟前辈打个招呼。”曲红英还给两人互相引荐,半点儿没有勉强。 前辈叫程顺平,年纪与曲红英相仿,已经二十八了。云梦大陆的二十八岁,对于修仙者来说,还很年轻,可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孩子满地走的年纪。程顺平能以二十八岁高龄得少当家的青眼,不是件容易的事。 程顺平冲隋意点点头,又叮嘱道:“我如今已改名了,不叫程顺平,叫程无忧,可别再叫错。” 隋意不在乎他叫什么,一声前辈大过天。她叫了声前辈,程无忧倒也很有前辈的样子,说着不再做洒扫的活,似乎要与伙计的身份做切割,但实际上又传授了隋意一些值夜的经验,顺手还帮曲红英把茶水递了。 做完之后又后悔,反反复复。 隋意还发现,飞舟上的其他人跟他关系也不错。曲红英跟他说了小桃想值夜的事,程无忧登时满脸不赞同,又找到小桃好生说道。 小桃在他面前都活泼不少,苦着脸拉来李铁挡着。李铁这憨头憨脑的,还在那儿“顺平哥”长,“顺平哥”短,殊不知即将大难临头。 隋意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等到程无忧重新端起“无忧公子”那副架子,跟着少当家坐私人飞舟离开,这才慢悠悠回房睡觉。 她维持着这样的好心情入眠,安安稳稳地睡到太阳落山,起床洗漱、换衣,再刷地拉开窗帘,迎接又一个美丽夜晚,以及在那漫天繁星的背景下御剑飞行的——蓬山真君。 又是你。 这位真君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他为何总在晚上出没,还老是出现在我的窗前?这云梦大陆的天上,那么多飞舟在航行,他怎么老走这条路? 最重要的是,他为何看我的目光还带一丝幽怨? 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修了个仙。难道现在又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把他始乱终弃了? 不过转念一想,还是他后悔把鸣匣当报酬的可能性要更高一些。毕竟这位真君看起来不富裕,不仅打欠条,还穷到卖鹅蛋。 思及此,隋意果断地又把窗帘拉上,眼不见为净。 陈官:“……” 是这风太喧嚣,夜太凉了吗?他怎么感到一丝丝冷漠扑面而来。 不过此时的陈官,已不是几天前的陈官了,他从洛洲离开后又去了趟万剑宗,已经对隋意有了新的认知。 “笃笃。”他抬手敲窗。 隋意思量过后,还是重新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问:“蓬山真君有何指教?” 陈官抬手见礼,无论对面是谁,他向来都表现得很有气度,“隋姑娘,在下只是有两句话想要告诉你。” 隋意:“什么话?” 陈官:“你在蒸汽飞舟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仇人将在明天登船。” 隋意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眨了眨眼,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官答:“偶然听闻。” 蓬山真君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隋意不得不正视起来,仔细打听仇人的身份。陈官既然选择告诉她,便不会有所隐瞒,道:“是隐月窟的人,从西北而来。” 隋意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蓦地,她又直直地看向陈官,“真君为何特地来提醒我?” 陈官:“在下很敬佩姑娘。” 虽说进入仙人洞府的都只是仙门的年轻一代,并无真正的大能在里面,可隋意同样年轻。她能在里面搅风搅雨,以一己之力让所有人都睡不着觉,这份心性,这份手段,让陈官叹服。甚至都不去计较自己不幸背锅的事情了,毕竟这本也不是隋意的错。 人人都嫌弃搅屎棍,可焉知棍之牺牲? “话已送到,姑娘珍重。”陈官略一拱手,潇洒离去。 “嗳!”隋意探出头去想叫他,可这位真君飞得贼快,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她只能遥望他的背影,在那无垠的星空中,飘渺如仙。 心里装着事,隋意的表情便稍显凝重。 出了房间,她照旧去厨房吃饭。今天的晚餐是芋头扣肉、清炒时蔬以及咸菜豆腐汤。因为少当家来了,厨房加餐,所以多了份隋意最喜欢的大厨特制红烧肉。那香气、那口感,让隋意瞬间忘了什么荧月窟、荧光窟的,这肉好吃得她都快哭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向是隋意的人生准则,没什么好焦虑的。 趁着客人们都去睡了的空闲,隋意给电话亭的石桌上添了茶水和瓜子点心,光明正大地在在那儿摸鱼。 打开鸣匣,云梦谷里的仙门八卦依旧精彩。 【有传言说,凤鸣城有真凤现身。日前我与师兄前往一探,才发现竟又是那些凡夫俗子搞的把戏。什么真凤,不过兽首山上一只会喷火的土鸡。】 【自寻仙大会以来,怪事频出。原定于本月底举办的流云真君与意迟仙子的结契大典,推迟再三,如今竟是不办了。】 【有谁知道蓬山真君去万剑宗做什么吗?】 …… 隋意看到熟悉的名字,不由来了一丝兴致。仔细浏览,竟又看到了许多关于万剑宗的八卦。一说万剑宗少宗主仍在闭关,不知生死。又说有人曾在最西边的日落山谷瞧见他,满头银丝,也不知在那里做什么。 万剑宗宗门内如今也是人心浮躁,随着少宗主的沉寂,想出头的人冒出来一茬又一茬,长老们都没空端着架子到处去显摆万剑宗威名了。 相比起来,同样在天鹿山吃了亏的寻仙阁则低调得多。近日山门紧闭,有弟子们吐槽课业增多,无暇他顾。 【最近的青翎群山,可真太平啊,磐石那儿都被小宗门的弟子们占领了。】 磐石,隋意听过这个名字。她依稀记得是青翎群山某处的一块巨大岩石,传闻中曾是仙人悟道处,所以又称“悟道石”。 那儿灵气充沛,又是无主之地,照理说是个修炼的好去处。可素日里,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们大喇喇地将之占据,小宗门的,便只好待在外围。 不过隋意也知道,说是好去处,也只是对小宗门而言。若它真的有悟道的奇效,早被万剑宗、寻仙阁之流占领了。即便离自家山头远又如何?隔空占领也不是什么难事。 归根结底,它有点用处,但用处不大。大宗门的内门弟子瞧不上,外门弟子修炼资源少,倒是会去争一争,再趁势显摆显摆自己大宗门的身份,获得心灵上的慰藉。 说起修炼,隋意也有点心虚,因为她实在不是个勤快人。飞舟上禁止使用法术,不过汲取灵石中的灵力,让灵力在体内流转,成为法力,倒不是个难事,顶多就是运转起来的时候,因为禁制的缘故,稍有迟滞。 相当于练剑时,在手臂上、腿上绑着沙袋。 隋意对绑沙袋练剑的事很熟练,因此也不曾懈怠。至于究竟能练成什么样,那得等她下了飞舟才知道了。 她要悄悄修炼,然后惊艳所有仇家,他们必定大惊失色,然后说——多日不见,你怎么还在筑基? 隋意真觉得自己不是修炼的那块料,她在学校里上课,到周三就已经生不如死。来了这里,九年义务教育甚至都不保你筑基。 她曾在仙人洞府碰见一老头,老头说他练了一甲子了,终于筑基,又因为机缘巧合得以进入仙人洞府,感激涕零。她听了当场就要流下眼泪来,心有戚戚地问他:“既已筑基,为何还保持着苍老模样?” 老头回答:“我虽筑基,得以延寿,可若要重回青春,需要习得专门的法术。” 隋意又问:“可是法术难求?” 老头:“倒也不难,低阶法术,一张卷轴不过十块下品灵石,天书堂可得。只是不舍得罢了。” 隋意:“……” 更心酸了。 这云梦大陆的修仙者们,究竟是以何等毅力在修仙?动不动闭关数年,动不动什么甲子之期,生产队的驴都死了好几代了! 话虽如此,该练还是得练,只是开心地练和不得不练的区别罢了。隋意上一会儿网,便摸出一块灵石来修炼。 待灵气吸收完,她又停下来吃点东西喝口茶,再看点八卦。她管这叫劳逸结合。 不一会儿,李铁小跑着过来,“意姐,楼上厢房里的客人又在叫伙计了。” 隋意抬眸,“这大半夜的,又想做什么?” 李铁一板一眼地复述客人说的话,“说是今夜的月亮很大,他要在离月亮最近的地方,对月独酌。叫准备二两黄酒,一碟茴香豆,一碟炸豌豆,还有一碗卤水白肉。” 隋意兴致阑珊,“对月独酌,黄酒,才二两?又是哪儿来的书生?” 李铁挠挠头,忽然想起曲红英在白日里说过的话,恍然大悟道:“确实是书生,秋闱刚过,许是又落榜了。红英姐说过,近日里来坐飞舟返乡的失意学子,比江里的鲫鱼还多呢。” 说起鲫鱼,隋意又想吃鲫鱼了。借着去厨房端菜的由头,她跟老蔡聊起了鱼。老蔡告诉他,下一站是洮漉浦,那里钓起来的鲫鱼就特别鲜美。且飞舟航行久了,需要停下修整,约莫有两天的空闲。 隋意颇为意动,只是到了明日,还未抵达洮漉浦,飞舟还在天上航行呢,仇家先上门了。 这群仙门子弟,会飞就是了不起哦。 仙君何处来 卯时,天刚亮,隋意还未下工。 一个光头仙君挡在了蒸汽飞舟前面,脚下踩着剑,手里拿着长枪,装备齐全,来势汹汹。那翻腾的晨雾都似被他踩在脚下,无处遁逃。 舟长亲自出面,大马金刀地站上船头,抱拳,“敢问仙君,何处来?” 光头的回答铿锵有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隐月窟杨冲。贾珍可在你们船上?或许我也听说她现在改了名字。不过这不重要,我是来寻仇的,交出她来,我立刻离开。” “仙君这么爽快,是没得谈了?”舟长声音洪亮,半点不虚。 “我说了,只要交出她,我立刻离开。这是私仇,我可没说要跟你们大通商会作对。”杨冲蹙眉。 “行。”舟长比他更爽快,抬手一挥,“压过去。” 杨冲微怔,还未反应过来,飞舟的艄公便放出了讯号。红色的旗子一挥,舵手接令,拉下操纵杆,飞舟加速。 “呜——”汽笛声悠扬。 白色的蒸汽与光共舞,在那朝日的见证下,蒸汽飞舟这艘庞然大物,就这么毫无迟缓地,开始加速了。 “哇哦。”隋意在后面看得鼓起了掌,丝毫没有自己是事件主人公的自觉。而杨冲微微色变,他实在没有料到,大通商会一个做生意的,能这么不讲究。 这蒸汽飞舟,还只是大通商会旗下那么多艘飞舟的其中之一罢了,甚至不是最大的,就如此猖狂! “尔敢!”杨冲怒喝。 “呜——”回答他的仍是汽笛声。 此时飞舟的甲板上已经聚集了许多的客人,还有一些急急从房间里赶出来凑热闹的,连外袍也还没来得及穿好,惹得旁边的女客惊叫连连。 卫凉顺势将他们隔开,又指挥护卫将客人拦在安全范围之内。对于舟长与那位不速之客的对峙,他却没什么看法。 这飞舟的火炮长久不用,都该生锈了。只要一炮轰下去,他的耳边一定会再次恢复清静。一定的。 当然,火炮还是没用上,因为杨冲知道,他连蒸汽飞舟的防御法阵都不一定能打得破。而他一旦真的对飞舟出手,那就是与大通商会为敌,为宗门惹祸。 这不是他能承担的事情,因此他就算再生气、再愤怒,还是在蒸汽飞舟即将要撞上他之前,御剑避过。 隋意就站在栏杆边,当蒸汽飞舟驶过避让到一旁的杨冲时,两人四目相对,彼此之间距离不足十米。 无需多言,隋意笑着朝他勾了勾手指。 “狂妄之徒!”杨冲哪里能忍,顾不得飞舟上有禁制了,闪身冲上甲板。在进入飞舟范围的刹那,他的法术失效,飞剑自然坠落。 杨冲却步履不停,如同离弦之箭,杀向隋意。 众人哗然声中,隋意以退为进,避过他势不可挡的一招,又在瞬间急速与他调换位置,完成攻防转换。杨冲早在天鹿山时便领略过隋意的身手,对于她的速度,并不惊奇。 他长枪横扫,“铛!”隋意抬臂格挡。那看似瘦弱的胳膊上,竟传来金石之声。杨冲这才有些诧异,隋意的胳膊不可能是金属做的,那就只能是她戴了护臂。 多重? 不知道,但这并未影响她的速度与灵活。 隋意善格斗,她捕捉到了杨冲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也就捕捉到了他瞬间的破绽。一次破绽如果不够,两次、三次叠加,便可达成质变。 不过隋意又不打算与他缠斗,更没打算回应对方的仇恨,因为她现在是飞舟伙计,而不是仙子隋意。因此她连剑都没有带,与他交手数招后,找准时机,轻轻松松一小把面粉散出去,便叫杨冲乱了阵脚。 这面粉是隋意从厨房顺的,希望老蔡不会跟舟长控告她浪费东家财物。 “你——” 杨冲还以为是什么毒粉,闪身避过。待发现是面粉后,更是火冒三丈。阴险小人,无耻之尤,果然惯会使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你什么你!”隋意趁机上前,大步如流星,趁他还没调整过来,扣住杨冲手腕,肘击、扫腿,压地制服,再拔枪,一气呵成。 杨冲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就被反剪住一只手,摁在地上。 与此同时,隋意的火器顶在了他的后脑勺,那悠悠的带着笑意的,熟悉的如同魔鬼般的声音再度传来,“敢问仙君,欲往何处去?” 一片惊呼。 “放开我!”杨冲另一只手是自由的,还想挣扎,却还是被死死压着。他想不通隋意一个女人,还是在有禁制的飞舟上,到底哪里来那么大的力道? “不要做徒劳的挣扎。”隋意其实已经用上了全部的力气,指节泛白,但脸上仍是轻松的,甚至还有心情打趣,“哟,头发长出来了啊。” 这光头,远看锃亮,近看竟有小绒毛,挺可爱的。 杨冲闻言,脸都涨红了,尤其在听到围观者的窃窃私语时,更觉丢脸。他也深知,事已至此,若他不按照隋意说的做,这无耻之徒一定不会放过他,飞舟上的人也不可能为他出头。 毕竟隐月窟的名声本也……不太好听。 杨冲闭了闭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去、洮、漉、浦。” 隋意这才松开他,“早说嘛。” 杨冲得了自由,赶忙从地上爬起,却也没有再冲动行事。护卫李铁与他的同伴们就站在十步之外,手持长筒火器,已成合围之势,全神戒备。 他又看向隋意,就见隋意一只手冲他摊开,“承惠三十文。” 杨冲的神色立刻就变得复杂起来,眼睛瞪着她,僵持数秒,终于从兜里掏出三十文钱来,恶狠狠地拍在她掌心。 隋意可不介意他是温柔地付钱,还是恶狠狠地付钱,总之付钱就对了。她认真数过,挂上营业般的微笑,回头冲自己的同事们扬声道:“洮漉浦一位!” 舟长都快给她气笑了,“这泼猴。” 曲红英就站在舟长身边,也是忍俊不禁。她看看杨冲那光头,再看看舟长本就不怎么浓密的头发,忽然觉得,舟长也有点危险。 此时隋意已经在接受众人吹捧了。 “女侠好身手啊!” “什么女侠,明明是仙子!” “不知仙子师承何派……” 比起隋意,杨冲这大光头着实更像恶人。大伙都是同一条船上的,偏你一大清早地在前面拦路,显摆你会御剑飞行呗? 杨冲更不会知道,飞舟上的其他仙子仙君们,在看到他的时候,嘴巴已经开始自动地为众人介绍隐月窟过往的“丰功伟绩”。 毕竟隐月窟的名声是真不太好。 有他们这么一解释,众人看杨冲的目光就更不对了。若在以往,杨冲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目光,不过凡夫俗子尔,他稍微施展点手段,便能叫他们瑟瑟发抖。 可他现在偏偏不能,那种憋屈、窝火,烧得他整颗心都在煎熬。他看到隋意要走,立刻叫住她,“你去哪里?我们的帐还没算清楚。” 隋意回头,“我的帐,早在天鹿山就算完了,你的头发就是代价。至于你的心情如何,与我何干?” 杨冲一时被她这强盗逻辑给噎住,算账若能这么算,世上早无纷争了。可论嘴皮子,他焉能说得过隋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总之我们的帐不算完!” 隋意却不再管他了,此时的杨冲不过一只拔了牙的老虎,她才懒得再废口舌。摆摆手,便逍遥而去,凑得近了还能听到她在哼打油诗。 “仙君何处来,仙君何处去?若要从此过,留下买票钱……” 杨冲欲追,可舟长和飞舟护卫们虎视眈眈,他都到了对方地盘了,哪敢再肆无忌惮。他若转身就走,刚花的钱和隐月窟的威名,就都打了水漂了。最终他咬咬牙,冷哼一声,住进了二楼厢房。 他倒要看看,隋意在这飞舟上到底搞什么把戏。她用面粉攻击,虽上不得台面,但也算个奇招,这之后那一套连招,远胜以往。 再说了,蒸汽飞舟护得了她一时,能护得了她一世? 可令杨冲失望的是,他占据地利,站在二楼窥探许久,都没有再瞧见隋意的身影。好不容易有个伙计走过,他连忙将人叫住,却听人家磕磕巴巴地回答:“她、她下工了。” 杨冲:“……” 李小桃见他不再说话,连忙开溜。光头凶神恶煞,可吓死她了,尤其是这种不是和尚的光头。 她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还特地去知会了隋意一声,提醒她注意安全。隋意觉得她可爱,遂许下诺言,“待会儿姐姐钓鱼给你吃。” 洮漉浦到了。 隋意身为仙子,少睡几个时辰也不打紧,便跟老蔡借了竹篓和渔具,去附近钓鱼。且因为飞舟要进专门的船坞修整,这两日她们这些船上的伙计都会住在大通商会的驿站内,或自寻住处,并不会再回到飞舟上,因此等杨冲反应过来的时候,人早跑没影儿了。 “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杨冲拦下了也准备下船的卫凉。 “你若非要寻她。”卫凉面无表情,但古道热肠,“从这里下了船,离开码头往北走。看到一座石牌坊后,顺着那石板路走过两个路口,再往南行百步,即可。” 杨冲面露狐疑,他现在可不信这飞舟上有好人,可隋意消失无踪,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你最好别骗我!”他撂下狠话,便按照卫凉说的,急行而去。 一盏茶的功夫后,他到了目的地,看到了门上的牌匾——仁心堂。 这是家医馆。 杨冲起初不明所以,以为隋意在里头看病。大步流星地走进去,一通打听,却发现里头连半个隋意的影子也无。他这才反应过来,那伙计在奚落于他,让他有病治病。 来都来了,杨冲虽气,但看到老大夫一把白胡子蓄得老长,想来是个有本事的,便坐下来让他给自己瞧瞧头发。 谁曾想老大夫是个眼瞎的,没瞧出他的仙君身份,还妄想卖他何首乌灵液,说能生发。一瓶要卖十两银。 这凡尘俗世,尽是骗子。 杨冲黑着脸离开医馆,回到飞舟。可这次,别说隋意了,连卫凉也不见了。 洮漉浦 没有人知道隋意究竟去了哪儿,就像没有人知道卫凉的下落一样。对于蒸汽飞舟的其他工作人员来说,那些值夜的,总是神神秘秘。 那么隋意究竟去了哪儿呢? 秋日的洮漉浦,是个赏枫的好地方。 作为中原地区的门户之一,洮漉浦大大小小的码头数不胜数,每日都有无数的船只在这里进出,装载、卸货。而越过了洮漉浦,在那广袤的中原大地上,有着俗世中最强大的王庭——曦。 曦朝幅员辽阔,蒸汽飞舟一路行来的苍洲、洛洲皆是其领土。洛洲是大通商会的总舵所在,是以才有商会背后有朝廷支持的说法。 与苍、洛两洲不同的是,中原地区并无仙门。这里武道盛行,游侠遍地,而越靠近都城的地方,火器管控越严。 隋意的火器已经在下船时按照规定上交了,脱下制服,换上一身普普通通的游侠装扮,再戴一顶斗笠,便完美地融入人群。 那湖边钓鱼的,十个里有九个都戴着斗笠,还有一个是已经钓到鱼的,为了炫耀而把斗笠摘了。 “你这打扮,可叫我好找。”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隋意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回答道:“我这叫大隐隐于市。” “在蒸汽飞舟当伙计,你是入世了,却没隐。我估摸着,你在天鹿山的那些仇人,此刻都知道了。”对方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隋意:“知道就知道了呗。” 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又让对方回忆起了在天鹿山的峥嵘岁月,不由失笑,“行了。你托那疯道传信给我,要我在这里见面,是有什么事?” 疯道便是跟大鹅一块儿上船的灰袍道人。 隋意这才回头,正要说话,却在看到对方面容时瞳孔骤缩,震惊得差点从湖边掉下去,“你去整容了?哦不对、你终于舍得花灵石买法术,重返青春了?但你这也青春过头了吧?” 眼前的娃儿才几岁,十岁吧?嫩得脸上都能掐出水。 不等对方回答,隋意又忍不住吐槽,“你脸变了,声音好歹也变一下啊。” 眼前之人,便是隋意在天鹿山仙人洞府里遇见的筑基老头,叫晏雪。曾经是个读书人,半路出家去修仙,一把年纪终于筑基,如今又重返青春。他揣着手,如是回答隋意:“我不是怕你不习惯么。” 隋意:“不用,谢谢。” 晏雪遂又换了年轻的声线,只是揣手的姿势和眉宇间流露出来的气质,仍然透着老成。他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慢悠悠说道:“此次归家,院中的老槐树竟枯死了。我站在树下,一时有些记不起来,自己从前是什么模样。你若早几日来,我还要更年轻些。” 隋意听着他的话,莫名有些感慨。修仙者对于时间的概念,与常人大抵是不同的,俗世有离别,山中却无日月。 “你当年为何读书,又为何去修仙呢?”隋意好奇发问。 “家中叫我读的书,世道逼我修的仙。”晏雪短短一句话,好像就概括了自己的生平,那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已看透一切。而隋意听到这里,就知道不方便再问下去了,遂止住了话头。 哪知晏雪话锋一转,向她伸出白皙稚嫩的手,道:“所以阿珍呐,你可有多余的灵石借与我?法术卷轴太贵,如今我已囊中羞涩矣。” 我就知道! 隋意翻着白眼,无力吐槽。她身边到底为什么总是聚集一帮穷鬼?穷鬼跟穷鬼借钱,还有天理吗? 她扣扣搜搜地,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摸出几块灵石来。临了,还又从对方手上拿回一块,理由是:“我也不多了。” 语毕,为了防止晏雪再说什么,隋意赶紧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张画像递过去,“说正经的,我想托你去一趟凤鸣城,帮我找人。” 晏雪一看那画像就懂了,“你仍然坚信,飞升的仙子已经回来了,或者说,曾经回来过?” 隋意给他的画像,是他爸的画像,从仙人洞府里拿出来的。 这是隋意坚持以上论点的原因之一,她妈是仙子,可她爸绝对是现代世界土生土长的凡人。因为爷爷奶奶还健在,且他们长得很像,有绝对可靠的血缘关系。 若她妈妈是飞升之后出现在现代世界,遇见爸爸的,那么爸爸一个现代人的画像为什么会出现在仙人洞府里?这顺序不对。 再者,隋意从洞府内继承的财产之一,那本《论如何科学修仙》,里面有许多不容忽视的现代用语。 隋意只能猜测,她回来了,或者他们回来了。晏雪去过仙人洞府,见过仙子石像,对仙子长什么模样再熟悉不过,所以隋意只需要给他爸爸的画像即可。 “你继承了仙人洞府这件事情,目前有多少人知道?”晏雪问。 “加上你,不超过三个。”隋意肯定作答。晏雪知道,是因为他当时就在旁边,一个七老八十的散修,成了那个时候的隋意唯一、且不得不信任的人,因为继承的仪式不可打断,她需要人护法。 不过隋意还是很谨慎的,没有告诉他自己与仙子的真实关系。也没有说,所谓的飞升到仙界,那仙界有可能就是现代世界的事情。 晏雪略作沉吟,“我可以走这一趟,不过你最好还是别抱太大的希望。飞升了又回来的,闻所未闻。” 隋意点头,“我明白。” 说话间,一片枫叶打着旋儿从前面飘落。隋意被它吸引,目光跟着它落在水面,恰好看到鱼漂动了。 “来了!”隋意熟练地拉动鱼竿,不过眨眼的功夫,一条肥美的鲫鱼便出现在鱼篓里。晏雪都不由好奇,这姑娘年纪轻轻,到底哪儿来那么娴熟的钓鱼技巧。 隋意钓了一条又一条,堪称水边霸主,还很大气地分给晏雪两条。扯几根草做绳子,从鱼鳃里穿进去,利落地递给他,“如果不会做奶白色的鱼汤,建议红烧。” 晏雪盛情难却,把鱼接过去。临走前,却又突然回过头来,问:“你知道仙人的真名叫什么吗?” 隋意笑笑,“她也姓隋,叫扶摇。扶摇而上九万里的那个扶摇。” 晏雪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了。隋意望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从前的事。那个时候她也还小,大约就像现在的晏雪那么大。 隋意随母姓,这是扎在爷奶心里的一根刺。哪怕隋意的爸爸作为二儿子,在家里本来也不受宠。 那一年春节,一大家子难得地聚在一块儿。拔刺行动又开始了,小姑不知赶什么时髦,学着网上的话,阴阳怪气说他们隋家怕是有皇位要继承。 隋意至今都记得,她爸是如何一本正经地训斥妹妹,非要妹妹给嫂子道歉的,“你们懂什么,她是仙子。” 她也还记得,她奶奶,那位衣着考究烫着头发,一辈子自诩没跟人红过脸的体面的老太太,是如何指着她爸鼻子骂,让他去医院看脑壳的。 伟大的无神论者们绝对不会相信仙子的存在,世人都以为她爸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包括隋意。 隋意当时还不知死活地插了一句,说:“大过年的医院不放假吗?太惨了吧。” 老太太虽不喜欢她,但从小到大倒也没有太刻薄她,大约只是比较冷淡罢了。可那次,老太太是真被她气着了。因为她觉得,恋爱脑的女儿是个缺心眼,还有一个妈除了力气大,就只会吃,这家人没救了。 隋意一家,简直拉低了他们老甄家的水准。这么想,隋意姓隋也可以吧。 想起往事,隋意难得地有些怅惘。以往那些她看不顺眼的亲戚们,都在回忆里变得眉清目秀起来,如果有朝一日再见,她一定诚实地告诉他们:她妈真的是个仙子。 她也是。 这厢,隋意将鱼送回驿站,给同事们加餐。曲红英告诉她,杨冲正到处找她,刚从驿站离开不久。而等到杨冲遍寻不着,踩着饭点回驿站碰运气时,隋意又已吃饱喝足离开了。 杨冲不信邪,干脆住在驿站,可就这么等了一夜,隋意也没回来。 一大清早的,李小桃站在驿站二楼的走廊里,看着大马金刀堵在院门口,抱着剑,肩头与光头上沾满露水,好似一夜未睡的杨冲,忧心忡忡。 清晨的薄雾里,连煤气灯都还未熄灭,这一幕像极了那些说书人嘴里的决战前戏。 不远处的码头早已醒了,逐渐响起的喧闹声中,曲红英也推门而出,看到李小桃这般神情,便宽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李小桃同她一块儿往楼下走,边走边问:“红英姐,这隐月窟……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不是说他们风评不好么?怎的就没事了?” 曲红英打着哈欠,“纵使风评不好,离邪门歪道可还差远了。再说了,这儿是中原,你当中原王庭是吃素的?提督府离这儿也不远呢。” 李小桃不得其解,“提督大人官是很大,可他们是仙人呢!” 曲红英笑笑,“真正的仙人和仙长可不是一回事。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些仙门子弟,若不能保证一举消灭整个曦朝,包括咱大通商会,便不得不给自己的行为加一分约束。再说了,仙门里那么多人,又不是天生地养的,便是蓬山真君都曾是个凡人。若入了仙门便自觉高人一等,将凡人视作蝼蚁,随随便便斩杀者,莫不是自断其根的蠢材,哪个能修成正道?” 李小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而当这秋日清晨的一番醒世之言,穿透薄雾传进杨冲的耳朵里,他似有所感地抬了抬眼皮,回头看了一眼。 曲红英已搬了张凳子坐在廊下,冲他飒然一笑。不一会儿,勤劳的小柿子端了一大瓦罐滚烫的粥出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拿着自己的碗筷出来。 属于飞舟员工的早餐开始了。 今日的早餐是鱼片粥和脆萝卜丁以及爽口的酸菜。 陷阱 隋意今日的早餐,是一碗素面。 这不是因为她忽然放下屠刀一心向善了,而是洮漉浦最佳的赏枫地点,在距离码头大约三公里外的小方山上。小方山上有座文兴寺,寺内香火旺盛,据说庙里的文殊菩萨特别灵验,进京赶考的书生们,最喜欢到这儿来求神拜佛。而与之齐名的,便是这庙里的素斋了。 秋日,正是吃菌子的好时节。 昨夜隋意住在这里,帮着庙里的小沙弥抓了三个吃菌子中毒,漫山遍野乱跑着要去抓小人的书生。隋意一时都有些分不清,这些书生,到底是来庙里还愿的,还是来吃菌子的。 不过有一说一,菌子是真好吃,尤其是用菌子煮出来的面汤,鲜美无比。 文兴寺的膳堂里,到处都是吃面喝汤的吸溜声。有那单薄瘦削的落第书生,吃了一碗,还要再添一碗,所有的愁苦、不甘,好似都被一碗汤面给治愈了。纵是吃得大汗淋漓,有辱斯文,一时间也无暇顾及。 隋意虽也在大快朵颐,但她的吃相却不难看。毕竟她可是一个仙子,仙子都是要面儿的。 隔壁桌的客人吃完了,抚着肚子在闲聊。 “听说在这碗菌汤之上,还有更高级更美味的菌子,只不过那些,就不是我等平民百姓能享用的了……” 嗯?隋意立刻支起了耳朵。 “提督府的三公子不是一直在这山上养病么?” “吃菌子能治什么病?” “什么病养了一年多了还未好啊?那二公子在京中一举夺魁,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倒没听见这三公子有什么动静。” “这王公贵族的事,岂是我等能参透的……” …… 隋意听到这里,又觉得兴致缺缺。吃完面她独自一人在山上溜达,谁知溜达了没多久,碰上提督府女眷出行,把路都给堵了。 她站在树上,抱臂靠着树干,听下边人说,这些人是为二公子还愿来的。今日山上多了许多香客,其目的之一便是偶遇提督夫人,攀点关系,跟她做儿女亲家。因为那二公子,一表人才,尚未婚配。 “不过她们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咯,那二公子拖到如今还未婚配,定是要在京中寻一大家闺秀,哪会在这里寻?” “也是,人家眼光高着呢。” “嘘,都小声点儿。” 隋意听着,蓦地想到什么,拿出鸣匣搜罗起云梦谷里的消息来。就在昨日,有人说,似乎看到妖女出现在了京中。 谁人当得起妖女这个名头?当然是给万剑宗少宗主戴绿帽的那个。她没有去仙人洞府,可因她而起的一系列纷争,真是精彩纷呈。 云梦大陆众仙门年轻一代聚众打架。 万剑宗少宗主一夜白头。 流云真君与意迟仙子当场分手。 南华门与隐月窟,当世两大流氓门派,互使阴招。 新鲜八卦数不胜数。 隋意虽未与她见过面,但神交已久。如果是这位去了京中,此时又正值秋闱结束,才子荟萃…… 二公子,危。 隋意摇头叹气,只恨自己不能亲眼所见。 待提督府的车架过去,她便又收收心,去林子里采菌子。她妈除了是位仙人外,还很会炼丹,隋意在仙人洞府里学了一手。虽说目前只会最基础的补气丹、回血丹等等,但如果只是单纯炼药,就不同了。 炼药,也可以是汤药。 隋意搓丸子的手法略显生疏,但她的汤药是一绝,所有进入过仙人洞府的人都可以为她作证。 “一碗咕咕汤,毒死所有人。我吃头等席,我妈吃二席……”隋意哼着荒腔走板的歌,漫山遍野挖菌子,时不时再采几棵草药。 这株看着挺眼熟,先挖了。这株又看着眼熟,但好像哪里不太对,算了,也先挖着吧。如果是有毒的,那就太好了,如果没有毒,反正又吃不死人。 隋意的汤药之道只有一个核心思想:以毒攻毒,向死而生。 挖着挖着,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霍然回首,竟发现一个熟人,她稍显诧异,“卫凉?” 卫凉似乎也没料到在这里碰见隋意,沉默几许,才点头道:“是我。你怎么在此处?” 隋意举了举手里的铲子,又反问:“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 卫凉也展示了自己的背篓,道:“挖菌子。我这两日寻了份小工,在庙里给达官显贵打杂,一日大约有三百文。” 这番话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隋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你为何身穿锦衣?” 卫凉又沉默两秒,答:“因为主子是个好人。” 你看我信吗? 你还不如信我是个好人呢。 隋意心里吐槽得厉害,面上却不打算拆穿他。他们夜班同事之间的情谊,虽然脆弱得很,但正因为脆弱,所以才需要细心呵护。 两人遂一块儿挖菌子,你在南边我在北,你往西来我往东。彼此都能看见对方,但君子之交淡如水。 一直挖到日落西山,双方假模假样地寒暄几句,在林中分别。那莎莎的树叶声伴着他们各自离开的脚步,带来一片秋凉。 这一夜,隋意忙活了许久。分拣药材,炮制汤药,生火开炉,搓丸子,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她在做什么,她还专门煮了碗菌菇汤来掩盖药味。 旁人问起,她便说自己在做药膳。 隋意对自己的汤药很有信心,对那碗菌菇汤也很期待。只可惜她盛给山里的野猪吃了,野猪激动得撞塌了一棵树。 仙子大战野猪,成功化解危机。 翌日清晨,野猪的传说就开始在庙里流传。小沙弥忧心忡忡地告诉隋意,昨夜有野猪莫名惨死,不知是何缘故。 住在庙里的信众猜测是山神发怒,负责客舍事务的小沙弥却知道,昨夜发生的不止这一桩事情。 小沙弥嘴巴紧,不肯多说。可隋意是谁啊,往人多的地方一晃,便都打探到了。 说是提督夫人本打算接三公子回家,可三公子为母采菌,原是孝心一片,谁知又摔断了腿,不得已只好继续在庙里住下。 “真是孝感动天啊。”隋意一边感叹着,一边收拾东西下山。 下山的路上一切顺利,她行至山脚下的三岔路口,稍作张望。这路,一边往码头去,一边往城里去,她摸着下巴思索片刻,便脚尖一转,去了城里。 另一边,驿站内,杨冲已经等得耐心全无。 这两日他就像一尊凶神恶煞的门神挡在驿站门口,谁看了都觉得发怵。可是就在飞舟护卫们商量着,要去分舵找舟长,让舟长来处理的时候,又被曲红英拦下了。 曲红英道:“就让他这么守着呗,万一又有新的仇家杀过来呢?介时就让他们先打一架,也省得我们再出手。至于现在,你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理会。” 众人一听,颇觉有理。而杨冲也忌惮大通商会的实力,虽然脸很臭,却没再动手。 可到了此时,他终于要忍不住了,一把拉住路过的李铁,问:“那隋意到底还回不回来了?她是不是真的跑了?” 李铁苦着脸,刚要说话,便看到曲红英出现在杨冲身后。他心中一喜,连忙求救,“红英姐!” “急什么?”曲红英这话,也不知是对李铁说的,还是对杨冲说的。她看着两个男人,摇摇头,道:“谁都有可能跑了,唯独隋意不会。” 杨冲蹙眉,“为何?” 曲红英耸耸肩,“她来飞舟多日,一块灵石的薪酬都还没有拿到呢。” 李铁怔住,这原因靠谱吗?碰上仇家追杀,薪酬哪有命重要?可他看向杨冲,却见他面露深思,竟是很赞同的样子。 随后,杨冲就冷哼一声,放开了李铁。李铁忙不迭跟着曲红英离开,一路上还在为刚才的事感到惊奇。 而他很快就知道,真正该感到惊奇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午后,隋意和卫凉终于回来了。这对值夜搭档,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小方山上发生的事情,点头打了声招呼,便不急不忙地准备上船。 杨冲自是不会放过隋意,他要趁着飞舟还未起航,在岸上跟隋意痛痛快快地打一架。 “我们隐月窟可不像南华门,说话不算话。只要你能打赢我,我立刻就走,绝不再纠缠你。”杨冲语气笃定。 “当真?”隋意面露怀疑。 在杨冲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保证下,隋意与他相约红枫林。李铁怕她出事,跟着曲红英、李小桃,以及被曲红英拉过来的卫凉,悄悄缀在后头。 四人躲在灌木丛后,隔着一定的距离观望。李铁握紧拳头给自己加油打气,“虽然我只是一个凡人,打不过仙君,但若是意姐落了下风,我还可以第一时间去分舵搬救兵。我跑得很快,到时候你们也不要贸贸然冲上去,就等我——嗯???” 杨冲忽然没了,那么大一个人,走着走着就忽然没了。 说时迟那时快,隋意似乎早有预料,对准身前空地便是一顿法术输出。李铁这才反应过来,前面是个陷阱,杨冲掉陷阱里去了。可那里为什么会有陷阱呢?隋意又为何反应那么快呢?答案只有一个—— 她挖的。 筑基期的法术,算不得多厉害,可隋意在现代世界悄悄修了十几年的仙,看起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做无用功,实则不然。 她的身体能够积蓄的法力要比其他修仙者多得多,那十几年的磨练,就像滴水石穿,一遍遍把她的身体从小水潭扩成了湖泊。 此时此刻,这湖泊里的水被她毫无节制、毫不手软地都倒进眼前的陷阱里。光靠砸,都能把杨冲给砸晕了。 最重要的是,这坑真的很深、很深,深到有回音。隋意会法术,挖坑是一绝,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她能挖穿地球。 如果云梦大陆还在地球上的话。 为了让杨冲上当,她还特意用了可以掩盖陷阱的法术。她知道,以杨冲的性格,他必定会在飞舟起航前拦住自己,约战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杨冲不愿束手就擒,论硬实力,他笃定自己在隋意之上。他是谁?他可是差一步就要结丹的人,怎么会输给一个区区筑基?! “隋意,你这个卑鄙小人!”杨冲全力反击,终于被他寻到机会,要夺坑而出。可就在这时,隋意却忽然后退一步。 杨冲心中一凛,但此时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他加快速度冲向出口,而后,“咚!”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层透明屏障上,再摔回去。 隋意又上前去,弯腰看着坑里,笑盈盈地问:“痛吗?” 杨冲撞得头晕眼花,思绪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这个屏障,与仙人洞府里的极其相似,别说他一个还未结丹的,便是金丹来了都不一定打得破。隋意竟然学会了,她竟然学会了。杨冲脸色骤变,“隋意,你想做什么?” 隋意嘴边的笑容愈发灿烂,“你猜?” 鸣牌 李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起初,他担心隋意会被杨冲伤害。现在,他担心自己会被灭口。 好在隋意似乎没有这个打算,她仿佛一早就知道有人在偷窥一般,大喇喇地走过来,笑容满面地告诉他们,“好了,现在没事了。” 李铁心想,确实没事了呢,坑里都没声响了。 他紧接着又开始担心,仙子杀人,与民同罪吗? “放心吧,人没死,他只是晕了,暂时出不来而已。我改良过的法术,现在不止能透空气过去,还能透露水。他皮糙肉厚的,有口水喝,至少能活半拉月呢。” 仙子还侃侃而谈,一副很熟练的样子。 曲红英看李铁那憨里憨气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而后看向隋意,道:“你这消失了两天,就是去做这些准备了?” “倒也不全是。这仇人太多,一个一个找过来,太麻烦了,我就去城里卖了几张鸣牌。”临了,隋意又补充道:“这玩意儿来钱真快。” 鸣牌,即鸣匣专属的感应牌。隋意入城后,去了一趟宝器堂。宝器堂便是鸣匣的生产商,也兼做鸣牌的生意。 隋意先买了几张鸣牌,将自己的精神力注入鸣牌内,再将鸣牌卖与宝器堂。若有人从宝器堂购得这张鸣牌,将之与自己的鸣匣感应,两人之间就能通过鸣匣联络了。 简而言之,隋意卖出了几份关于自己的好友申请。宝器堂评估了她的身份价值后,开出了一份五十个中品灵石的价格。 她相信假以时日,这价格还能更高。 那些仙门子弟,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多不文明啊。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先用鸣匣交流,约法三章,再体面不过了。 李铁不太能理解这样的行为,李小桃也听得一愣一愣的,隋意觉得这俩姓李的五百年前绝对是一家。卫凉就不同了,他镇静自若地点点头,道:“既然无事了,那我们便回吧,飞舟快起航了。” “啊?哦哦。”李铁想说这就没事了吗?真的没事了吗?可大家都不反对,那应该是没事了吧。他便也跟着走,走着走着他又觉得似乎忘了什么,可实在想不起来,拍拍脑袋,决定不想了。 阿爹阿娘叮嘱过他好多次,上了飞舟要认真干活,别多想。听人话,吃饱饭。 “登船咯!” 艄公悠扬的呼喊声中,蒸腾的白雾裹着汽笛声在码头响起。蒸汽飞舟再度起航了,目标是——西川。 红枫林里,所有的谩骂都被法术挡在深坑内。杨冲骂着骂着没了脾气,认命地开始横向挖坑,企图绕过结界。 可他不知道这结界是立体的,往左挖,撞了;往右挖,还是撞了。挖到月上柳梢头,坑变大了无数倍,树挖断了无数棵,愣是没跑出去。 附近的游人以为是地动,报告给官府,官府派了人来,打眼一瞧,又麻溜地回去上报提督府。提督不在,下面的人便先派了兵过来把红枫林围住。 离谱的传言开始在洮漉浦流淌,说那片红枫林里有仙家宝藏。擅长遁地的游侠一听,这不巧了么,也从外头开始挖地道。 挖啊挖啊,忽然有流星划落。 “看,又有仙君来了!” “这又是哪位啊?” 一片惊呼声中,仙君御剑而来,无视官兵的包围圈,直入红枫林。他速度极快,叫人完全无法看清他的脸。 杨冲却是看清了,面色铁青,“你个秃头!” “杨兄的头发长出来了?”来人打个光亮术,往那坑里一瞧,“哟,原来还光着呢。” 光头对光头,一个气愤一个顽劣。仔细一瞧,那光头上长出来的新毛长度都是差不多的,可见都来自同一个剃头匠。 “你不去追隋意,跑这儿来作甚?”杨冲咬牙。 “你猜我为何知道你在这里?” “你个花里胡哨的臭野鸡,少跟我卖关子。” “隋意告诉我的,她买了我的鸣牌,特地通知我。说她给你挖了个坑,还缺个盖棺材板儿的。” “!” 杨冲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何骂起,脑子奇迹般地冷静下来,问:“你们南华门在仙人洞府里,可没少在她手上栽跟头。她利用天雷劈了你的头发,暗中挑拨使我们相斗,让你计划失败,师弟师妹们遭到各派围堵。你身为南华门大师兄,不会跟她联手来对付我吧?你我虽有旧怨,但你要知道,她只是把你当刀,在借刀杀人。” 大师兄饶有兴致地听他说完,而后回答:“哦。” 杨冲气急,“你什么意思,我可没有诳你!” 大师兄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可你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铁牛都能想到的事情,你觉得聪明绝顶的我会想不到吗?我就是当这把刀又如何?我的计划就是失败了又如何?南华门的名声又不是一天就败完的,又不都是我给败的,我的师弟师妹们,也不是第一次被围堵了,你觉得我会在意吗?我跟你的旧怨,可是实打实的啊。” 杨冲闭了闭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知道,什么“头脑发达四肢简单”,都是隋意曾经挂在嘴边的话。明明只有一个人在嘲讽他,他却像收到了双份的伤害。 还有这风骚野鸡,是真不在乎名声,性情也是真的烂。 南华门到底为何还没灭门! 仙门毒瘤! 杨冲觉得与他们比起来,隐月窟都算是名门正派了,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又偏偏被结界挡着,无可奈何。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风骚野鸡竟一直没有动手。良久,杨冲醍醐灌顶,“隋意这结界,我出不去,你也进不来啊!” 大师兄:“……” 他的笑容开始变得狰狞。转身离开,片刻后又回来,升起篝火在坑边烤鸡,香得杨冲躲到了坑底,都避不过。 “你是不是有病?那鸡是你的同类,你怎么吃得下去!你个混账玩意儿,你个挨千刀的,你们南华门早晚有一天被雷劈。” “等老子出去,老子第一个先劈了你,再劈那姓隋的……” …… “分我一点。” 大师兄赏了他一根鸡骨头。 杨冲满地找自己的剑,刚刚挖坑的时候不知道放哪儿了。让他找到了,他一定要砍死那只风骚野鸡,炸成隋意说的那什么鸡块,扔进春江里喂鱼。 这一夜,两个不具名光头仙君的故事在枫树林里流传。而隋意依旧在飞舟上当她的小小伙计,给客人端茶递水,再忽悠忽悠醉鬼,生活平淡又充实。 下工之后回到房间,隋意又摸出了日记本。 【此行向西,最西边的一个站点,乃是传闻中的兽首山。 都说兽首山上的神鸡有八只翅膀,四条腿,我心向往之。又说那儿的野猪肉质鲜美,食之不仅可以美容养颜,还能增长修为,我心亦向往之。 这秋日的时节啊,来一顿烧烤再好不过了。后世的人们,如果你们有幸看到这里,那你们有福了,我将在此公开我的烧烤蘸料秘方,让这世间瑰宝不至于在此失传。 以下便是我的秘方: 孜然粉40克,辣椒粉30克(请注意严选辣椒品种)……】 与此同时,兽首山。 迎着朝阳初升,青衣的男子一如谪仙,轻盈地落在树梢上。那衣摆随着山间晨雾如水流动,又在风静时,如画定格。 “嘎!”煞风景的鹅叫声响起,惊扰了一片飞鸟。刹那间树叶震颤,飞鸟四散,而那青衣仙君亦望了过来。 大鹅正在抗议,扑棱着翅膀原地绕圈,再引颈高歌,向山里的每一个生灵控诉师弟的罪行。 这青衣仙君自然是陈官,他无奈说道:“师姐,我带你来兽首山,是来避世修行的。这山上诸多神兽,便是我也不一定能打得过。那孔雀生得艳丽,你喜欢它的羽毛,也无不可。但你下次若想拔羽,可否通知我一声?” 大鹅昂着头,“嘎!” 陈官:“就算那羽毛拔下来了,装在你身上,也会掉的。” 大鹅:“嘎嘎!” “既如此——”陈官一声喟叹,“我便为师姐量身打造一套修炼计划,如何?你打败孔雀之日,便是你下山之时。” “嘎?”大鹅歪头。 大鹅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就像它从来记不住自己还有个名字叫“婉君”。它只敏锐地察觉到从师弟身上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转身便逃。 “嘎!嘎嘎!”大鹅飞奔,大鹅逃窜,跳上大石,跃起,滑翔。 “咻——” 大鹅飞出了破空之声,直冲山下。 可大鹅的速度怎么比得过飞剑? 陈官御剑而出,半道阻截,轻轻松松便抓住了它。它不服气,踩着他的剑柄抗议,那飞剑便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师姐,与我玉石俱焚是没有用的。便是剑毁人亡,你重获自由下得山去,但你知道谁要来了吗?是隋意。”陈官其实根本不知道她会不会来,飞舟一行让他学会了睁眼说瞎话。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你知道的,她很凶。” 大鹅僵住,它记得这个名字,一个凶残的名字。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它就隐约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届时别说是孔雀羽毛,便是自己这身毛,怕是也保不住了。 脆弱的师姐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紧靠着他的师弟,来面对这凛冽山风,以及险恶人心。 兽首山 【九月二十一,小雨 终于到兽首山了,可惜天公不作美,竟下起了雨。雾蒙蒙的江南令人神往,可下雨天的兽首山,水雾的形状都像凶兽在嘶吼。 飞舟此次停泊的地点很有趣,竟在山顶的天池里。 我现在对大通商会的前代当家倒是真有点好奇,她究竟是怎么说服各仙门,让商会把驿站修在天池中央,又造了观景游廊,让乘坐飞舟上来的普通人也能领略这方外风光的? 各大仙门的人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倒是做了一回动物园里的猴子。也不知道商会收的观景票钱,是否会给他们一分?】 兽首山天池,是蒸汽飞舟航行途中少有的几个观景站点之一。飞舟于午后抵达,将在此过夜,明日再出发。 当隋意放下笔,穿着自己的常服走下飞舟踏上观景台,再漫步穿过那雨中的游廊,行至水榭时,听着附近那些客人们的惊叹声,不由得对大通商会的前代当家生出一股敬意。 瞧瞧这亭台水榭,与王公贵族的避暑山庄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了。兽首山天池本就不算大,这水中驿站就占了四分之一。 还有那巨大的机械水车、供游人使用的瞭望镜,独具商会的风格。水榭的前方还有一个延伸出去的平台,十二根柱子撑起了穹顶。那飞翘的檐角上,代表着十二神兽的机械神兽昂首站立,威风凛凛,名曰——观寿亭。 寿,通“兽”之意。 观寿亭的正中央有一尊三米多高的大炉子,蒸汽从炉顶上方的气孔里喷涌而出,涌入穹顶上方的管道里,再排出去。 蒸汽与水雾齐舞,将此方天地打造得如同仙境一般。而身穿飞舟制服的年轻男女,便站在炉子前的茶桌上,用炉子烧出来的水,为客人斟茶。 这一碗茶水,飞舟上五文,观寿亭内五十文。茶叶虽好,价格也甚是喜人。不过对于乘坐蒸汽飞舟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已不是钱不钱的事了。 隋意说仙门子弟当了一回动物园里的猴子,并不算夸大其词。兽首山很高,且并不只有一座山头,方圆十里都是它的地盘。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的一只鸡都有可能叨死他们,想入深山、还要爬到这山顶,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普通人的禁区,却是仙门的后花园。这里危险,却也充满了宝藏,各类灵草、矿脉,奇珍异兽,数不胜数,因此来往的仙门子弟很多。 “快看,又有仙君飞过去了!” “这雨中之姿,真如仙人一般……” “那正在池边采石的,是不是也是?那身衣裳,那斗笠,还有那个背篓……我知道我知道!是那个宝器堂的!” 宝器堂弟子的穿着,算是仙门之中最接地气的了。他们不是在打铁,便是在到处采石,若穿着宽袍大袖,如何施展得开? “不过一铁匠尔。”淡淡地冷哼声从背后传来,隋意回头,便瞧见一个玉冠束发的青衣男子。 周围人听得他的话,一时间都不敢言语。谁都看得出来,他也是位仙君,而仙君埋汰仙君,岂有他们凡人插嘴的道理? 那青衣男子见他们都不吭声了,神色愈发淡然,却又下巴微抬,隐约透出一分傲气。他单手背在身后,缓步向前,待行至平台边缘,剑诀起,整个人便御剑而去,端的是潇洒。 “装X被雷劈。”隋意缓缓摇头,同样是一袭青衣,他可比那蓬山真君差远了。特意花钱买票,跑到这专门为凡人建造的观景台上来,臭显摆。 不像她,虽然没穿制服,但好歹也是飞舟的员工,这点员工福利还是有的。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原则,虽然她可以直接从飞舟御剑离开,但还是专门来观寿亭走了一遭。 这会儿隋意也要出发了,她专门请了假,要去山中探险,准备在外过夜。舟长原是不批准的,谁知老蔡拿着菜刀出来了,说:“我缺点食材。” 仙子隋意,遂从飞舟伙计,成了山中买办。账房楚先生给她拨了款,叫她进山之后去找离火屋。 “离火屋又是什么?”隋意从未听说过。 “仙门内部的商会,原是想着逐渐把生意做到整个云梦泽的,只是他们不大会做生意,遂不温不火。你代表我们大通商会,言谈之间需注意一些。”楚先生说得委婉。 隋意懂了,同行相轻。而仙门的人,大多数又是看不上商贾之道的,生意能好才怪。她点点头,爽快地领了任务离去。既有任务,就不算请假了,不扣工资就行。 待她走后,李铁忧心忡忡,“意姐虽是仙子,可她毕竟一个人,不会出事吗?” 李小桃也点点头,“是啊,意姐仇家可多了,昨夜我还看到她在用鸣匣与人、与人……呃,交流。万一兽首山也有呢?” 小柿子一听,也紧张起来。不过很快,这份紧张就被卫凉一句话给打散了,“如果明日你们看到这山还在,大约就没事。” “啊?”小柿子疑惑地仰头看他。 曲红英噗嗤笑出来,摸摸小柿子的脑袋,道:“放心,你仙子姐姐不是那吃亏的人。她敢去,就代表她有把握。最重要的是,飞舟能在这里停泊,已是不易,还想要大喇喇地踏足仙门地盘,去拿他们的东西,哪怕是花钱买,也不大好办。隋意可是仙子,这里只有她最合适。” 楚先生微笑点头,“正是。这与仙门子弟不得在尘世滥杀无辜,是一个道理。” “滥杀无辜”这四个字,叫李小桃的心颤了颤。不过她转念想起在洮漉浦时,曲红英跟她说过的话,又好像有点明白了。那些仙长们不轻易对普通人下手,相对的,他们普通人也不能随随便便踏足他们的地盘,随随便便拿他们的东西,哪怕是山中的无主之物。 上次去天鹿山,可是少当家亲自出马的呢。 “仙门的规矩真的好大啊……”李小桃不禁小声感慨。她在飞舟工作,已是比寻常人更多地接触到那些仙长了,可无论过去多久,她也仍然会有这样的感慨。 老蔡这个全场年龄最大的,则一脸过来人表情地摇摇头,“那是你们没经历过从前,想当年啊,你们蔡叔我行走江湖的时候,更不得了。仙长站着你能坐着吗?你得跪着。那仙长的脚都是不沾地的,沾地的都不行,刚入门的外门子弟而已,都不算什么。不过你们蔡叔我,那是威武不能屈的,当年我在秋水原,有个仙长看中我的厨艺,要将我收入门下。可我能答应吗?我虽是个厨子,可我对于厨艺一道的探索,岂可困于一方小小天地,我……” 说到兴起处,蔡叔又情不自禁地抚摸起了自己的老伙计——那把菜刀。 那动作之轻柔,刀光之锃亮,让李铁觉得脖子有点凉。他虽然识字不多,可他瞧见了,蔡叔给的食材单子上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再听完他说的故事,李铁更加笃定:蔡叔,果然也是个有故事的厉害人物。 只是李铁转头一瞧,人呢? 现场只有小柿子还留着,托着脸颊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在看地板缝儿。至于其他人?听过八百遍的故事了,不想再听第八百零一遍。 林中。 隋意正在御剑飞行,速度三十迈,慢慢悠悠,但超长续航。那里拐过一棵树,这里又飞跃一片乱石堆,低空飞行,就不会遗漏任何宝贝。 仙门规矩是大,可关她隋意什么事儿? 只是雨越下越大了,隋意虽然会法术,但也不喜欢在雨中飞行,便开始专心找离火屋。找了半天没找到,好不容易遇见几个宝器堂的,仔细打听,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掩映在密林中的一栋小木屋,门口的牌匾业已褪色,只依稀辨认得出“离火屋”三字。屋中亮着灯,隋意上前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隋意绕到窗前,发现屋中人竟以五体投地的姿势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她顾不得许多,连忙踹门而入,小心翼翼地探过他的脉搏,又把人翻过来。 此人性别男,看着年轻但不知具体年岁,此刻面色潮红、浑身出汗,附近还有一张藤椅,一个还在燃烧的炭火炉。 好家伙,一氧化碳中毒。 隋意按捺住想要吐槽的冲动,从乾坤袋里摸出丹药,就着屋中的茶水给他服下。有赖于丹药的伟大,也有赖于修士都有一个好身体,不过片刻,男人便悠悠转醒。 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藤椅里,方才种种,都恍若南柯一梦……除了屋子里多出来的人。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不知道密闭空间内,不能长时间燃着炉子吗?你刚才都中毒休克了。” “啊……” “所以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隋意可不做那云梦大陆的活雷锋,她直接掏出老蔡的采购清单怼到那人面前,“看在这份恩情的面子上,打折吗?” 男人:“……” 你要是钱多 隋意的恩情值五折,隋意很满意。 男人捂着心口,还有点心痛。但是隋意说,他能打几折,就看他的命值多少,双方成反比,打的越狠,命越值钱。他想说自己就算真的是那什么、什么一氧化碳中毒,身为一个修仙者,也肯定死不了,可隋意又说:“那说出去你丢脸不?” 男人沉默。 最终他选择了打折。 这位倒也是个洒脱人,心疼归心疼,打完折就好了。他心底里还是感激隋意的,郑重做了自我介绍,“在下奚子午,一介散修。不知仙子师承何处?” 隋意言简意赅,“我叫隋意。” 奚子午还在等她介绍师门,却见隋意眨眨眼,没了。他有点疑惑,隋意也有点疑惑,看样子,这散修都没听说过天鹿山的事情? 隋意没兴趣跟人科普自己的丰功伟绩,遂也用“散修”来介绍自己。毕竟她确实无门无派,只是师承她妈而已。 “隋仙子,这单子上大部分东西,我这儿都有。唯有两样,暂无库存。其一是灵蛇果,这东西采摘下来需得用法术保存,否则一日之内便会腐烂。若你不着急,明日我便着人去采。其二是朝露饮者胡髯郎之瑰宝,最近颇为紧俏,也得现打。”奚子午道。 “灵蛇果便罢了,那什么什么瑰宝,这么奇怪的名字,也紧俏?它到底是什么?”不怪隋意质疑,这离火屋看起来生意萧条,哪来的紧俏货? 奚子午不太自然地干咳了一声,“仙子不知道?” 隋意更奇怪了,“我该知道?” 奚子午只得解释道:“胡髯郎便是羊的雅称。” 羊啊,涮羊肉也好吃。隋意登时来了兴趣,“朝露饮者便是指这羊喝露水长大的?不愧是仙羊,吃的都与普通羊不一般。它的瑰宝又是什么?肋排?羊蝎子?” “腰子。” “哦。” 看来这云梦大陆的仙君们,都有点儿虚啊。 隋意失了兴致,不再多问,与奚子午约定好明日上午搞定所有的食材,便要起身离开。奚子午好心问她:“仙子可有落脚处?夜间的兽首山着实危险,若不嫌弃,可在此休整。” “多谢,不过还是不必了,我已有去处。”隋意拱手谢过。在奚子午眼里,她不像个仙子,倒像是个不拘一格的江湖儿女。 真是与众不同呢。 奚子午怀着好奇,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待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他便又惆怅起来——无他,这与众不同的仙子踹坏了他的门,要修。 “唉……”奚子午捂着心口,觉得心又在隐隐作痛了。 另一边,隋意找了个无人处,将脖子上挂着的叶子状小玉佩拿出来。对准玉佩施术,玉佩便悬浮在空中,她再默念口诀,不出三秒—— 洞府门开。 隋意抓住玉佩,大步跨入。当她的身影消失时,那虚空中的裂缝便也关闭了,除了一点点灵力波动,再无残留。 天鹿山,仙人洞府。 隋意望着眼前巨大的仙人石像,在心里无声地喊了一句“妈”。她继承了洞府后,便开启了这随时随地都能进入洞府的法门。只是开启一次需要耗费大量的精神力与法力,以她目前的水准,一月一次最好,多了便有些勉强。 月底了,隋意也该回趟家了,仙人洞府就是她如今的家。 洞府里的时间是流动的,寻仙大会结束已经月余,府中的那栋吊脚竹楼里,业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隋意捏了一个清洁术,扫撒一番,又拿出她从洮漉浦带来的枫树苗,栽在了竹楼前的草地上。事毕,她揉了揉已经在唱空城计的肚子,回去做饭。 今夜的晚餐是小鸡炖蘑菇,炖好后又加入蔬菜若干的大杂烩。隋意另蒸了一瓦罐的白米饭,用的是米缸里的灵米,颗粒饱满,还能增长修为。 吃完饭,隋意去灵田里巡视一番,看到自己种下的各种作物都茁壮生长,不禁老怀大慰。至于旁边还在狂野生长的南瓜,直接无视之。 浇水、施肥,该采收的采收,该补种的补种,隋意满载而归。回到竹楼,已是月上柳梢头,她拿了换洗的衣物,去后头小竹林的温泉里泡澡。 这个时候,她又怀念起现代世界的可乐来。如果在泡温泉的时候喝上一罐冰可乐,那将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再想起她当初在这温泉池里起劲伐髓的事儿,她又开始怀念东北大澡堂。 之后,一夜好梦。 隋意惦记着兽首山的神鸡,遂起了个大早。拿昨夜剩的食材给自己煮了碗鸡汤粥,便拿起背篓,去洞府四处巡视。 洞府很大,她要做的,就是给竹楼这块区域加固结界,不让它受到其他区域的干扰。 隋意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主人,仗着主场优势,坑一坑那些仙门子弟还行,若说真的掌控这片天地,那还为时尚早。 就说竹楼南边那片林子里,住着一只仙鹿。这仙鹿吧,就像西幻故事里的独角兽一样,谁能不喜欢? 隋意以为自己是洞府的主人了,上前去跟它攀关系,话没说几句,差点被它一蹶子踢回快乐老家。 再说北边的那片雪山,风景如画的洞府里突兀地出现一座雪山,奇奇怪怪。雪山上住着毛发长得像拖把的雪兽,它们倒是认可隋意的身份,可是它们很笨。 唯一一个技能就是用头锤人,锤得猛了敌我不分。你若批评它们,它们会哭,一哭就下雪、下冰雹,那冰天雪地的,差点没把隋意冻死。 辰时,隋意离开洞府。 以她现在的水平,还无法随意定位,所以她从哪儿进,便又从哪儿出。出来时,兽首山已经不在下雨了,此地距离火屋不远,她便散着步过去。 奚子午正在整理货架,看到她来了,客气地请她喝茶,“隋仙子稍等,你要的货马上就到。” 隋意很好说话地点点头,却也没坐下喝茶,而是在屋里逛了逛,看看其他的商品。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屋外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到那推门而入的身影,不禁愣住,“蓬山真君?” 蓬山真君还没应,紧随他而来的大鹅叫了,“嘎!” 大鹅骑在羊身上,那羊高大、壮实,羊角还是弯了两圈儿的,绿油油的眼睛仿佛能在暗夜里发光。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鹅骑着羊。 一人一鹅四目相对,大鹅的第一个念头是“叨她”,第二个念头是“快跑”,最终求生欲占了上风,跳起来蹬在羊角上,借力跳跃出去,扑棱起翅膀闪电滑翔。 “嘎!”大鹅刮起一阵白色旋风。 “咩!”羊吃痛大叫。 隋意追出门去,看到此情此景,当真觉得鹅咩zing。她大声喊着“婉君”,可婉君头也不回。 奚子午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回事?” 陈官依旧处变不惊,“无事。” 奚子午:“你师姐都跑了,还无事?” 陈官:“不必担心,师姐已认得路了。” 其实是他不敢,若叫师姐看到自己与隋意和睦相处,会出事。 那这位呢? 奚子午看到隋意一脸受伤地站在门口,实是不知她与鹅又有什么故事?这时,陈官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要的东西。” 隋意也回过神来,神色古怪地盯着羊。羊是没跑的,因为绳子还在陈官手里牵着。如果隋意没猜错,那玩意儿应该是传说中的捆仙绳。 蓬山真君好像挺富有的,又是鸣匣又是捆仙绳。可他又似乎很穷,都当上胡髯郎猎杀者了?这一单的含金量,未免过高了些。 奚子午见状,连忙解释:“真君乃我至交好友,顺手帮忙罢了。” 隋意毫无感情地点头,“哦哦。” 你看我信不信? 倒是陈官够敞亮,直言道:“离火屋也有我一份,平日里多仰仗奚兄操持,我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也是应当的。” 奚子午:“???” 你不是不说的吗?怎么又说了?朝令夕改是你蓬山真君的作风? 陈官想的很简单,与这位超凡脱俗的仙子比起来,他区区一个真君,沾染点商贾气息,不足为奇。隋意大抵也不会在意这种事情,毕竟她身为仙子,都可以去飞舟当伙计。 果然,隋意这回的表情比敷衍奚子午时真诚许多,“那是,自家的生意,还省得雇人了。” 陈官颔首,“隋姑娘此言有理。” 奚子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行行行,你们一唱一和的,倒显得我多虑了。都进来吧,既是认识的,不如都坐下喝杯茶,叙叙旧?” 隋意正好也有话要问陈官,便爽快地应了。但有奚子午在,隋意不确定有些话能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就先抛个话题。 “恕我冒昧,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你们这离火屋,为何开在此处?”隋意好奇也是真好奇,你是做生意的,开在山顶天池或山脚,甚至是半山腰的显眼处都好,开在这茂密林子里,御剑从天上飞过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发现。 这是做生意的态度吗? 奚子午一边斟茶,一边解释:“仙子有所不知,这是上一任离火屋东家算出来的吉位,可生财聚气。” 原来是玄学,但这玄学看起来不大顶用。隋意怕实话说出来太伤人,嗯嗯哦哦地略了过去,倒是陈官一眼便瞧出她在想什么,道:“我们接手也不过三月,还未来得及调整。” 嚯,那不是跟我穿过来的时间差不多吗? 隋意悟了,难怪蓬山真君没去寻仙大会,难怪这奚子午压根不知道她的名号,原来这两位的心思压根放在了别处。 陈官继续道:“我们原本打算效仿大通商会,购置一批玻璃展柜,以及各类辅助仪器。如若可以,也愿意学习他们的运营模式。只是此举困难重重。” 为了这个,陈官才没有推拒少当家的邀约,数次与她会面,只是…… 隋意略作思忖,“不是商会不应允,是仙门内部不答应?” 闻言,奚子午略显诧异,眸中惊喜连连,“你怎么猜到的?不愧是陈兄的朋友。这些大宗门着实难缠,着实古板,不过是一批玻璃展柜罢了,都不让我们摆。说什么仙门中人岂能依赖凡人作物?说什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听听,这是人话吗?便是成了仙,也不能不说人话啊!” 奚子午好不容易找着个能聊的,遂大吐苦水。 隋意很能理解他,却又有一点不理解,“据我所知,仙门内并无什么仙界大联盟,什么仙林盟主的。不让你们做这做那的,是谁牵的头?你们若不从,又有什么办法对付你们?” 陈官答曰:“仙门没有门主,却有老祖。他发一句话,自有无数人为他摇旗呐喊。我虽得一个真君的名号,但师门不显。奚兄更是一介散修,若天天都需要应付他人寻衅滋事,别说做生意,便是修炼都顾不上了。” 隋意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最快最有效的解决办法,看来就是干掉老祖,但老祖这名字,一听就活了千八百年了,恐怕一剑都戳不破他的皮。 “那你们岂不是接了个烫手山芋?”隋意问。 “……最近靠那胡髯郎,倒是赚了一些。”奚子午苦中作乐。 好惨。 隋意都不忍心吐槽了,而这时,她挂在腰间的鸣匣忽然亮起幽蓝色光芒。她眸光微亮,连忙打开一看,发现是个陌生来电。她忙道:“稍等,我接个电话。” 奚子午和陈官对视一眼,都不知“电话”为何物。而这厢,隋意已经动作神速地通上话了。他们听不见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但能听到隋意的。 “喂?” “哦,我还想着谁会是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没想到竟是你啊。” “等等,你先别急着算账。” “我问你,你花多少灵石从宝器堂买的鸣牌?” “什么?!” 隋意蹭地站起来,“不是在宝器堂买的,在黑市买的?你碰到二道贩子了?她收你十块上品灵石?!” “十块上品灵石都够买一个新的鸣匣了,你知不知道我卖出去才五十个中品灵石,你个韭菜精!”隋意怒了,叉着腰,理直气壮骂道:“你还怪我在天鹿山坑你,我不过就卖你几个南瓜,你这么好坑,不坑你坑谁?!” 鸣匣那头的人懵了,又哭了。 隋意听到这哭声,更恨铁不成钢,“哭有什么用,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许这样了听到了没有?你要是钱多,可以送给我。” 奚子午:“……”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宣言。他转头看向陈官,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位友人不在隋意面前遮掩了,根本没必要。 第 15 章 隋意解羊 第15章 隋意挂了电话,仍觉生气。 她是想到自己的铭牌挂出去,能让别人赚一笔,可她自觉初来乍到,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仇人也没多到能开一场拍卖会,所以就算有溢价,也不会很多。她一个铭牌卖五十个中品灵石,足够了。 可谁知道,谁知道啊! 奚子午实在好奇,没忍住问她:“这韭菜精……是谁啊?韭菜精三字,何解?” “跟那羊一样,膘肥体壮,可宰。”隋意重新坐下来,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余光瞥见奚子午若有所思,心念一转。现在倒是个起话头的好机会,她清清嗓子,道:“刚才那人是离岛青光真人的小弟子,你们认识吗?” 离岛在云梦大陆的东边,离这里很远很远。奚子午不算是个消息特别灵通的人,但说起那离岛,也有所耳闻。 “素闻青光真人大善之名,每年都会带着弟子入凡尘行走,广结善缘。你说的小弟子,是那位在传闻中伴着海珠出生的皎皎公子?” 隋意:“正是。” 说是皎皎公子,不如说是娇娇公子,那性子是够娇的,钱也够多。不过隋意觉得这人本质不坏,没什么心眼子,只是缺乏社会毒打罢了。 两人又为何结下梁子呢? 因为皎皎公子眼光高,他看上了仙人洞府里那头仙鹿,想要收作灵宠。被尥了蹶子之后呢,他身边的拥趸受伤的受伤,跑路的跑路,他也算是落难了,恰好碰见隋意卖南瓜。隋意做生意时,那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她给了公子好脸,公子高兴了,遂大发慈悲,想要收她做新的倒水丫鬟。 熟料这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生意人,下一秒就拔刀了。皎皎公子哭着买了隋意的南瓜,还含恨给她打了三天黑工,好不容易逃脱魔掌,发誓一定会报仇。 当然,好汉不提当年勇,隋意可不会主动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道:“他与我在仙人洞府时有些交情。” 陈官:“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奚子午连忙打岔,“没想到仙子也去参加了寻仙大会,今年的寻仙大会可是热闹?” 隋意:“当然,热闹非凡,二位错过实在可惜了。说来也是奇怪,万剑宗少宗主前段时间一夜白头,听闻真君前几天去了万剑宗,可曾见过他?” 陈官听着她的瞎话,表情波澜不惊,“不曾。万剑宗的长老们说他在闭关,不过依我之见,他并不在宗门内。” 隋意眨眨眼,“哦?那真君到万剑宗又是去做什么的?” 陈官从隋意的眼里,看不出半分惊讶,想来她对于少宗主不在宗内一事,早已知晓。或者,早有预料。 这时,奚子午也疑惑道:“是啊,你去万剑宗做什么?他们又找你麻烦了?” 陈官遂将缘由道来。 奚子午:“……” 隋意:“……” 怎么这还有我的锅啊?万剑宗那几个脑袋是真的 被门夹了吧?隋意觉得陈官挺冤的,她自己也挺冤的,且这蓬山真君被冤枉后,没来找自己的茬,还特地过来提醒自己有仇人即将登船,真·君子也。 简称真君。隋意都感动了。 “那万剑宗是如何说的?”她问。 “那几个曲解造谣的,当日便被送进了执法堂。”陈官答。 隋意摸着下巴想了想,陈官这法子,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大大方方上门去,以直对曲,倒也爽快。只是这法子仅适用于像他这样拥有一定实力的君子,可不适用于大多数人。 “连累真君了,下次若有这样的事,真君也可以直接告诉我。”隋意道。 “不妨事。”陈官微微摇头。 奚子午没想到在他留守兽首山时,外面竟发生了那么多事,不禁感慨道:“果真是山中无日月,我这些时日光顾着修炼和做生意了,竟一无所知。我是不是也该下山走走才对?” 陈官平静地戳穿他,“我记得你曾说过,不到金丹,不下山。三月之前,你已筑基大圆满,如今可有长进?” 奚子午语塞,老脸微红,“你以为人人都是你么!” 这一波隋意就不站奚子午了,他昨天明明还一氧化碳中毒来着。谁家修炼是这么修的,看起来天天在躲懒。 这屋子的柜台里面,还积着灰。 “我忽然想起来,隋仙子的货还没处理呢。”奚子午怕再说下去,面子不保,连忙找个借口起身。 陈官也没坐着,道:“还是我来吧。” 隋意跟这两人出门,看到陈官解了捆仙绳,单手捏了一个漂亮的法决,莹白色微光亮起,便要凝成气刃。 “你在做什么?”隋意忙拦住他。 “杀羊。” “你这样不行,让我来。” 隋意神色肃穆,陈官对上她的眼神,沉默几息,终是后退一步,抬手,“请。” 杀羊还得怎么杀? 奚子午不懂,但陈官都答应了,他自然不会反对。紧接着他又按照隋意的要求搬来了桌子,拿来碗碟。正好奇呢,便瞧见隋意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把尖刀。 把羊捆住腿脚,放上桌子,手起刀落,猛虎掏心。 “她、她她她——唔。” 陈官捂住了奚子午的嘴,后又嫌弃似的,把手拿开,拿出帕子擦了擦又丢给他。奚子午尚还在震惊中,也顾不得自己被嫌弃了,扯着陈官的胳膊,拼命摇他让他看。 那仙子、仙子果然非比寻常!好一招掏心杀羊,真一个干脆利落,是个狠人啊! 陈官眸光微闪,在隋意下刀时,他也有些许诧异。不过他在蓬山山脚下的村子里生活时,见过不少宰羊宰猪的画面,这样的宰杀手法,是经验老道的屠夫才会的。 看着狠,但却是最不令牲畜痛苦的法子。 很快,隋意又给他们表演了一番“庖丁解羊”。 “仙、仙子入门之前,可是做过这门生意?”奚子午跟她隔 着安全距离,心中已是一片深沉如海的敬意。 “算是吧。”隋意擦着刀,回答得漫不经心。 这门手艺,也是拜爸妈所赐。 爸爸的某个学生家里是做农家乐的,寒暑假时,隋意一家三口有时会过去玩。农家乐生意好,过年时有杀猪菜可以吃,也算是个民俗文化体验项目。 体验者:隋意。 那对父母丝毫不觉得,让一个女孩子去杀猪有什么不妥。而他们每次去时,身边环绕的总是爸妈那群憨憨徒弟,也没人觉得力大如牛、平日里按着他们打的师妹,杀个猪有什么不妥。 隋意就这么学会了一门手艺。 别的孩子在上奥数班,学画画、学音乐、学舞蹈,她在学手艺。在家里杀鱼,出门杀猪,等到了云梦大陆,她的内心已冷硬如铁。 比在大润发杀十年鱼还要冷,还要硬。 隋意也不是要特地展示这门手艺,她只是看不得浪费。像陈官那样宰,白白浪费了那么好一头羊。瞧瞧这肉,多好,以她的手艺,她还能片成薄片。 这涮起来,老香了,香飘万里。 奚子午见她喜欢,忙把这羊剩下的肉分了大半给她。隋意满载而归,跟他们挥手道别时,那笑容不知道有多真诚。 她笑得越开心,折返回来悄悄躲在灌木丛后的大鹅,就越瑟瑟发抖。 太可怕了。 真是太可怕了。 大鹅一屁股坐在地上,忧心之余,连蛋都不想生了。而等它终于调整好心情,回到离火屋时,奚子午和陈官已经听从隋意临走时的建议,煮起了羊肉火锅。 除了羊肉,其他食材都是山上新鲜采摘的灵植,一口下去,灵气充沛,还能鲜掉人的舌头。 奚子午吃得满头大汗,“隋仙子真是清新脱俗啊,你说她到底什么来头?” 陈官刚想说话,大鹅嘎嘎叫着冲上来就往他身上叨。陈官当机立断,一挥袖,清风起。大鹅见势不妙,在那风将自己托起之前,火速调转方向,叨向奚子午。 “啊!”奚子午惨叫。 “嘎嘎!”大鹅一击得手,还想乘胜追击。奚子午端着碗就逃命,一边跑一边凄惨控诉,“为什么叨我?!” “师姐,我也叫你师姐行不行?”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奚子午觉得自己惨极了,什么事儿都没干,就被一只鹅追杀。关键他还不敢对这鹅出手,因为鹅还有个护短的师弟。 这世道,究竟为何变得如此? 说时迟那时快,奚子午奔向了屋内,转身,重重地关上门,还未等松口气——门倒了。 “砰!”一声巨响,砸起尘土万千。 奚子午张着嘴巴端着碗,尴尬地愣在原地,看向飞身而来救下大鹅的陈官。沉默了几秒,他小声解释:“我说这门是昨天隋仙子踹坏的,你信吗?” “我信。”陈官看了眼门框的位置,又看向奚子午,“但是你修门,就只是,拿树胶,糊一下吗?”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奚子午知道,当陈官开始三个字三个字说话的时候,这人就会变得比较可怕。 “那、那你来?”奚子午小心试探。 “可以。”陈官接下了这个活,且面带微笑,“从今天开始,你跟师姐一块儿修炼。不到金丹,不下山。” 奚子午:“……” 我命休矣。! 第 16 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第16章 舟长给隋意打电话的时候,隋意正满山头捉鸡。 飞舟要起航了,可隋意迟迟未归。舟长是有鸣匣的,在她出发前,也跟她交换过联络方式,遂主动联络她。谁知接通后,隋意压根不肯回。 “舟长,兽首山的神鸡,真的有八只翅膀四条腿!” 难道还有人骗你不成? 舟长无力吐槽。 “舟长,你们先走,待我抓鸡成功,必御剑追来。且放宽心吧,我隋意虽不是个顶好的人,但也绝不会卷款潜——呔,哪里走!” 通话切断,隋意抓鸡去了。 “她是山里的猴儿吗?”舟长又好气又好笑,但也没得办法。 约莫半个时辰后,飞舟正式起航。而就在他们离开兽首山一定距离后,忽然间,一道惊雷劈开了天空。 “雷劫?!”舟长迅速反应过来,奔至甲板处观望。只见那惊雷伴着闪电,在最初的一声后,又紧接着落下几道来。 这种程度的雷劫,是有人在结丹。 可李铁不知道啊,他没有这样的见识,只知道他意姐还在山里,登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意姐不会有事吧?之前红英姐还说,说那个叫什么来着?” 小柿子也出来了,小脸紧绷,道:“天鹿山巨响。” 如果那巨响跟隋意有关,那这惊雷不会也跟她有关吧?苍天啊我的意姐,你又做了什么? 好在曲红英很快就出现了,制止了他们的胡思乱想,“别担心,是有人在渡劫。舟长才跟隋意联络过,她应当无事。” 李铁和小柿子这才松了口气,而隋意本人呢?一声惊雷下来,她走了神,到手的鸡都飞了。 是可忍隋意不可忍,哪个瘪犊子赶在这时候渡劫? 哦,奚子午。 奚子午在一片尴尬和沉默中,迎来了天雷。陈官问他:“我不催你,你就不结丹,专等着我。奚兄是这个意思吗?” 奚子午猛摇头,“真的是赶巧、赶巧,我毕竟也是好好修炼了的,可进阶之事,也讲究一个时机,时机玄妙难测,我哪知道你一逼我修炼,我一紧张,它突然就来了啊!” 陈官微笑,“那你倒是等我走了再结。” “嘎!嘎嘎!”大鹅毛都要吓飞了,看到这两人还在说话,急得抛下师弟,独自跑路。它可不能被那亮亮的东西劈着,会死。 陈官紧随其后,一把抄起大鹅,御剑而起。 “咻——” 飞剑冲出了破风声。 可陈官离奚子午这个挨雷劈的太近了,昨夜又刚下过大雨,山间灵气格外充沛,使得那雷劫的威能又涨几分。纵使陈官的速度够快,也难免被雷劈下来所引发的灵气震荡给波及。 “嘎!”大鹅的屁股毛都着火了。 这叫声像是开关,拉开了兽首山鸡飞狗跳的序幕。在山间采药、采石的,隐居修炼的,都被雷劫给劈了出来。 天上飞的、地 上跑的,都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火速逃离。 刹那间,万兽齐鸣。 ②本作者弄清风提醒您《仙子发疯日常》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若是以往,有人在兽首山渡劫,也没那么大阵仗。区区金丹都那么闹腾,那还得了?可大家都是提前做了准备的,找个无人山头,亦或是海上,有条件的还能在四周提前布下结界,可把影响降至最低。 奚子午有什么?他什么准备都没有。 陈官有时真的很想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都有什么。而他很快就发现,下方的林子里还有一个更令人惊奇的。 在一片仓惶逃窜的背景中,还有一个人,在顶雷作案。她飞快地穿行在林子里,这里捡一只撞晕的神鸡,那里捡一只被雷劈了的鸟,飞剑剑穗的位置,都挂了一串了。 她还在捡。 陈官心神俱震,不小心分了神,一道细如银丝的电光便打上了飞剑。他匆忙御剑闪避,可师姐忘了减肥,身子太大,还是被电着了。 师姐又惊又怒,它真是受不了这个师弟了,跳下飞剑独自跑路。 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此时不飞何时飞! 大鹅又飞了,它没有真正的鸟类那样能够向上飞的能力,只能向下滑翔。于是眨眼间,在林子里捡漏的隋意就发现了婉君从天而降。 “婉君?”隋意很惊喜。 “嘎?!”大鹅纯粹是惊吓,它调转方向就跑,而隋意还在后头追着它问“屁股上的毛怎么烧了”。 陈官……陈官在上面帮他们挡天雷。 远方的山头上、半空中,一些及时逃出雷劫范围的修士们,回头望时,便瞧见那蓬山真君如玉风姿,遗世独立。 他似乎并不急着冲出雷劫范围,御剑飞行时,那山间的风和雷电的余波,震得他衣衫猎猎,可他那通身的气度,仍没有丝毫折损。 虽然不明白他有什么打算,但众人见了,都不禁在心中感叹:不愧是蓬山真君。 蓬山真君在思考一些问题。 譬如人为何、又该以何种面貌行走于世间?譬如一只鸡与自己的命,究竟哪个更重要?譬如这仙门,是不是都该被雷劈一遍,就会涤荡得更干净些? 这雷劫,真来自于天道么? 若是,它对于修仙者的考验到底体现在何处?若只是论意志坚定、修为高低,那么杀人如麻的混世魔头必定比普通修士更心志坚定。 无情道与有情道,究竟哪一个更有道理? 隋意说科学修仙,近日我查阅了诸多古籍,皆未见过这个词。若理解无差错,它大约与火器原理有关。 这雷劫若能用科学解释,何解? 天雷何解? 人生何解? 半个时辰后,兽首山山下溪水边,隋意告诉他,答案藏在小小的烤鸡里。 这会儿的仙子着实不够仙子,身上灰扑扑的,头发上还有半片残叶。转动着烤架的手上多了几道血痕,但她不在意,蹲在那儿,满心满眼里就只有那一只烤鸡。 真君其实也不够 真君了,他的衣摆破了?_[(,也沾上了尘土。而他的师姐独自一鹅漂在那溪水中,清澈的溪水倒映出它忧郁的身影,闷声不吭。 师姐到底长大了,注意形象了,它正为被雷劈掉的尾羽忧伤,一时都顾不上自家师弟正在跟“女魔头”暗通款曲。 隋意爽快地分了半只烤鸡给陈官,感谢他方才全力护持。 陈官看着这比他的头还大的半只烤鸡,哑然失笑。他忽然觉得方才那些思考没了意思,他修炼多年,倒不如隋意洒脱。 隋意见他不接,摇摇头,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从旁边拿来一张干净的大树叶衬着,再把烤鸡递过去,“哝。” 陈官大大方方地承了这份情,“谢隋姑娘。” 其实刚吃了羊肉火锅,我也不是很饿。 陈官慢条斯理地吃着,而隋意大快朵颐。半只烤鸡下肚,她仍觉不够,又拿了两个灵果出来吃。 “隋姑娘。”陈官忽然叫她。 “嗯?”隋意抬头看他。 “我这里有一些伤药。”陈官拿出一个瓷瓶。 隋意愣了愣,这才扫了眼自己手上的伤。这么点伤,便是现代世界的普通人隋意,都不会多放在心上,更何况她已是一个仙子,还会自己炼药。她遂摇头拒绝,开玩笑说:“这点伤,再不用药就好了,真君不必担忧。” 陈官却坚持,“再小的伤也是伤。” 隋意犹豫片刻,还是接了。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面对他人的好意还要推三阻四。最重要的是,陈官眸光清正,这份好意让人舒坦。她便主动去溪边净了手,当场就将药给涂上。 让她惊喜的是,这药是透明质地,抹在伤口清清凉凉,没有异味,也没有刺痛感,不似市面上常见之物。且她能感觉得出来,它的药效不错。 她看向陈官,陈官道:“蓬山脚下有个村子,叫磨石村,以其村口一块巨大磨刀石而得名。磨石村依山而建,村中人大多以打猎为生。他们进不去青翎群山深处,常年在外围活动,与我的师门来往颇多。山中打猎,总是伴有几分凶险,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丹药之力,师父便研制了此款膏药,赠予诸人。姑娘若不嫌弃,也可拿着,它虽没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但治外伤很有用。” 隋意将瓷瓶收好,“真君也常去那磨石村么?” 陈官坦然,“起初是随师父去义诊,后来,修炼遇到瓶颈时,也会去村中小住。” 隋意问:“真君可有所得?” 陈官拱手,“果然脚踏实地,才能吃饱饭。” 隋意哈哈笑起来,直至此刻,她终于觉得,真君也是个妙人。她遂忍痛割爱,分了一个灵果给他,跟他坐在溪水边,并排吃果子。 那灵果皮薄肉厚汁水多,一口咬下去,是与神鸡截然不同的清爽体验。隋意很爱,婉君也很爱,它闻着味儿回过头来,目光幽怨,但无人理会。 算了。 忧郁大鹅决定独自远航。 丛林深处,好不容易挨过雷劫的奚子午,还在艰难奔逃。他不敢在离火屋附近待着了,惹出那么大动静,那些被波及到的仙门子弟,不来找他麻烦才怪。 他很想找到他的友人,请友人为他护法,他需要好好休息,巩固境界。可当他翻山越岭,越过重重艰难险阻,终于找到友人时,发现友人在溪水边与姑娘谈天说地。 “哈。”奚子午一张嘴,还有烧焦的味道。他的头发焦了,衣服破了,心,也快碎了。 最终,新晋金丹修士奚子午负气离去。隋意感知到那儿似乎有些动静,警惕地看过去,“有人?” 陈官也望了一眼,淡定作答:“一只黑棘鸟落了下来。” 隋意眸光微亮,“黑棘鸟?我去瞧瞧。” 陈官却道:“黑棘鸟肉质干柴。” 那算了。! 弄清风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7 章 如果你无法改变自己 第17章 【九月二十八,晴 我宣布,蓬山真君和他的友人,都是好人。自从奚子午在兽首山渡劫,引来天雷,劈了众修士一个猝不及防后,他就成了云梦谷的常客。大家忙着讨伐他,连来找我寻仇的都少了。 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值得云梦大陆所有人学习。 不像南华门那个缺德的,明明是我大方地给了他一个报私仇的机会,竟还打电话来说是帮我的忙,向我讨要好处。 好处自是没有的,而他竟也没有到飞舟来找我,怕不是在憋着什么坏,又想搞一出大的。 唉,人心险恶。】 这几日对于隋意来说,风平浪静。若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那便是船上多了几个宝器堂的弟子吧。 他们在兽首山的下一个站点,即宝器堂堂口的所在地上船,要往北边去,对那边的鸣匣信号塔进行排查检修。 宝器堂的人最务实,也最具有工匠精神,这不,当隋意合上日记本,出门吃晚饭时,还碰到李小桃在往厢房送餐。 “图纸还没画完?”隋意随口问了句。 “是啊。”李小桃对宝器堂的仙长们,是崇敬多于害怕的。那些仙长们虽然脾气古怪,可时常窝在房间里画图纸,除了需要热水热食供应,并无什么大的需求。而那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看不懂的字符,李小桃不小心瞄到一眼都觉得头痛,更觉得仙长们厉害了。难怪他们能当仙长,换了李小桃自己,她是决计做不来的。 说起来,眼前这位也是呢。 李小桃赶紧道:“意姐,他们方才就在找你了,说等你上工了,务必过去一趟。” 对于能够跟那些仙长们侃侃而谈,还能提意见的隋意,李小桃的崇敬之情更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隋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你跟他们说,我随后就到。” 隋意这么积极,还是因为鸣匣。作为一个用过智能手机的现代人,隋意用了几天鸣匣,过了那个新鲜劲之后,就开始嫌弃它功能落后。 那云梦谷虽然也能充当互联网,可你看了某条八卦,感兴趣,想再看相关的,就得在云梦谷里大浪淘沙,十分不便。虽说精神力检索有时比手机的搜索引擎还管用,可精神力这东西,用多了毕竟头痛,如果鸣匣本身就功能齐全,何需如此? 宝器堂的上了飞舟,可算是被隋意给逮着了。做产品的,哪能不在乎用户体验呢?就算他们不在乎,隋意也会让他们在乎。 她把现代手机的功能挑挑拣拣同他们说了一通,末了又道:“只要把你们能做出来,必定名垂青史。多年之后,这云梦大陆,谁不用鸣匣?谁不赞一声鸣匣绝妙?便是那飞升的仙人,也不如你们远矣!” 宝器堂的果真都是实诚人,有没有被忽悠到,隋意暂且不清楚。但他们已经在房间里画了许久的图纸了,这倒是真的。 他们此刻叫隋意过去,许是有了进展。 隋意畅想着鸣匣的新功能,吃过饭便溜溜达达 地往楼上走。走到半道,又碰上舟长。舟长看她的眼神那是复杂得很,“你给总舵写信了?” “哪有?”隋意一脸惊奇。 “那我为何收到了总舵关于年假的批文?思来想去,这飞舟上会想到要给总舵写信,还敢写的,除了你,还能有谁?”舟长直言不讳。他发现跟隋意说话就不能委婉了说,否则你说东她说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脸皮比城墙还厚。 “舟长你错怪我了。”隋意正色,“我没写信,那日少当家来飞舟上,我当面说的呀。” 舟长:“……” 隋意好奇,“批了没?” 舟长扯了扯嘴角,“仙子觉得呢?” “舟长你这样笑怪叫人害怕的。”隋意实在不想当面吐槽,可舟长那么大那么壮硕一个汉子,脸上还有刀疤,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着实可怕。 舟长瞪她一眼,“再打哈哈就去楚先生那儿报道。” 隋意立刻乖觉,“舟长我错了。” 这大晚上的,舟长也不想给自己找气受,拿出批文来递给她,“拿去看吧,也给其他人都看一看。你这次也算做了件好事,待会儿通知老蔡,给你自己加个餐。” 闻言,隋意快速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眉开眼笑,“商会大气,舟长大气。” 舟长摆摆手打发她,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片刻后他出现在楚行舟的房门口,推门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郁的奶茶香味。 楚行舟正在书架后的暗室里煮奶茶,已经调配好比例的,正在炉子里煮着。剩下的,还在金属天平上称重。 这个多一点,那个少一点,观他神色之认真,不知道的会以为他在调配火药。 “你煮个茶而已,何至于待在暗室里?”舟长吐槽。 “可别小看这一盏茶。”楚行舟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神色,反问:“元大舟长呢,今日遇到什么好事了?” 舟长姓元,叫元山。 “很明显么?” “当然。” 元山遂把批文一事告知,隋意他们这些普通伙计的带薪年假是三天,而他和楚行舟这种级别高的,是五天。 楚行舟对薪酬一事并不看重,但对飞舟上的许多人来说,是件大好事。他又想起之前的事来,打趣道:“当初少当家将隋意送上飞舟,你还因此愁眉不展。” 元山道:“飞舟上有个仙子当伙计,排场是有了,麻烦也有了。那毕竟是仙子,若是个心高气傲的,还不是找个祖宗供着?你我搭档多年,这方面的亏还吃得少了?再说了,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仙子啊。这打着灯笼去找,都不一定找得到第二个像她这般的。” 楚行舟笑着摇头,“如今你可放心了?” “放心不放心的,且看吧。”元山口顺手端了他一杯茶,咕嘟咕嘟两三口解决,道:“她来飞舟上,我可没苛待过她。如今她难得办了件好事,我这不是也让老蔡给她加餐了么?” 我可真是个赏罚分明、负责 任的好舟长啊。 那厢,隋意正在同宝器堂的人探讨云梦谷社交论坛的规划与建立二三事。她只管出点子??[,宝器堂的人负责落实。 如是这般说了半天,宝器堂的人已经连“表情包”是什么都理解了。隋意又给他们出主意,“这鸣匣啊,不光得做得好,还得卖得好,对吧?你们知道为什么现在还做不到仙门人手一只鸣匣吗?” 宝器堂诸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隋意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因为你们缺少一个最有说服力的代表。十块上品灵石,大家咬一咬牙,都能买。对于大宗门的弟子来说,就更不在话下了。为什么不买?因为他们有传讯符,有各类稀奇古怪的法器。鸣匣新奇,但却不是非它不可。” 众人又齐齐点头。 隋意趁热打铁,“所以啊,将鸣匣做得更新奇有趣、更实用,是一方面,提高众人对它的认可度,尤其是仙门长老们对它的认可度,也是关键。你们想啊,若各宗门长老、宗主,甚至是——老祖,都在用,谁还不用?” “此言有理!” “隋仙子果真聪慧过人,只是此处又诞生一个新的问题,我们该如何让这些大宗门的宗主长老们,甚至是老祖,用上鸣匣呢?” “据说那水月仙子,有一面水镜,能倒映天下万物,甚至连她真身都能穿越水镜,直达千里之外。她想必是用不上鸣匣的。” “是啊,而且老祖那样的前辈,又岂是轻易能见得到的……” 隋意笑了,“这就是你们宝器堂比不上大通商会的地方了。” 此言一出,宝器堂诸人难免不服气。在他们看来,隋意虽在飞舟工作,可到底是仙门中人,该与他们是一路的,焉能为大通商会说话?匠人说话,直来直去,也学不会那弯弯绕绕的东西,当即表示异议。 隋意却比他们还直,挑着眉道:“我说错了吗?送礼哪还有送不出去的?不是你们心不诚,就是方法不对。” 语毕,她也不管宝器堂的怎么看,抛下这个难题就迆迆然走了。她隋意有什么坏心呢?不过是希望这个世界更美好罢了。 俗话说得好,如果你无法改变自己,那就改变世界。不论是年假还是鸣匣,是无名小卒还是千年老祖,改一改就好了嘛。 多大点儿事。 翌日,宝器堂诸人卷起图纸,带着满腹心事在北境凤鸣城外的灵河渡下了船。 隋意目送他们离去后,紧接着也下了船。她穿着便服,混在下船的客人里面,行至码头,便瞧见已是半大少年模样的晏雪,坐在街边小摊前吃面。 那一碗面清汤寡水,连块肉都舍不得加。 “店家,一碗打卤面。”隋意在他对面坐下,豪爽地付了十二文巨款,还又多加了两文钱的面。等那碗面端上来,隔着蒸腾的热气,对面的晏雪开口了,“阿珍呐……” “我说你就不能对自己稍微大方点儿?”隋意抠归抠,穷归穷,可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嘴。她无奈地分了两块肉过 去,晏雪乐呵呵的,也不嫌少。 两个穷鬼对坐吃面,晏雪问隋意要不要蒜,隋意拒绝。 ?本作者弄清风提醒您《仙子发疯日常》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 “我打听过了,这凤鸣城里最近出了不少新鲜事。什么真凤降世、仙人显灵,什么飞天大盗的,很是热闹。那张画像上的人我没寻着,不过有件事倒是让人挺在意的。” “什么事?” 晏雪下意识地想去捋自己的胡须,又骤然想起自己如今已经没有胡须了,遂作罢,“真凤出现在城西刘家的上空,刘家的小姐,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天生凤命的不二人选。不过——我又听说,凤鸣城里原先就出过这样的事了。” 隋意吹着面条,“一招鲜,吃遍天?” 晏雪摇头,“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三年前,城东富户柳家,认了一个养女。这养女蕙质兰心,很得柳家喜爱。后来的某一天,天降异象,霞光万丈。忽然有仙人降临,说这养女根骨奇佳,适合修仙,遂将之带走。” 隋意面露思索。她让晏雪去凤鸣城打探,是因为少东家给了她消息,说北方凤鸣城有疑似仙人降临的事迹。 这云梦大陆,仙门众多,可以说各个地方都有类似的传闻,多如牛毛。隋意没办法一一求证,便只好求助外援,做第一轮信息筛选。 少当家是第一轮,晏雪就是第二轮。 “这位养女是谁?”隋意隐约捕捉到了晏雪话中的关键。 “她在柳家待的时日不算很长,城中的人大多没有见过她,因此都不甚清楚。传言总是越传越离谱,好好一个人都能长出三头六臂来,我便亲自去柳家探访。从我得到的线索来看,那位养女,很像是传闻中的那位——妖女。”晏雪答。 嚯。这倒是个没有预料到的答案。隋意如是想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肉。有一说一,这肉卤得不错。! 弄清风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8 章 真相 第18章 【十月初三,阴 什么是真相?最离谱的往往就是真相。】 与晏雪在灵河渡分别后,隋意花了几天时间,去调查“妖女”。她先是给认识的人打电话,对,就是那些买了鸣牌的仇家。 大家反应不一。 梨花岛的皎皎公子又气又臊,“你特地找我,就是为了打听她的消息吗?本公子可不认识什么妖女,本公子还小呢,根本不打算现在就找道侣!你不要污蔑我,我甚至都没有在仙人洞府里为她打过架!” 隋意:“对对对,你那会儿在帮我卖南瓜,所以你到底见没见过她?” “没有!” 皎皎公子誓死保护自己的名节,并挂断了电话。 南华门大师兄试图跟她谈条件,“你叫我一声好师兄,我便告诉你,如何?” 隋意觉得耳朵受到了玷污,遂撂下一字,并挂断了电话,“滚。” 杨冲到现在都没能加入通讯录,遂弃之。 那个没办成结契大典的流云真君,则坚称自己没有妖女的画像。他是在两天前刚刚跟隋意联络上的,目的不是寻仇,而是找人。 他似乎陷入了追妻火葬场,在到处找自己的前未婚妻,意迟仙子。 隋意不相信,她反问:“你都在仙人洞府为了她与万剑宗少宗主打架了,你会没有她的画像?你书房里没有密室吗?密室里也不挂一挂?” 流云真君矢口否认,“休要污蔑我!我只是把她当晚辈,不想那些浑人污了她的名声罢了,意迟不懂我,世人不懂我,可我问心无愧。” 你们这些修仙的,一个两个都说我污蔑你们,其实心都脏得很。 隋意翻了个白眼,“对对对,大家都不懂你,我不懂你意迟不懂你,风也不懂你,雨也不懂你,天上的星星都不说话,它一说话就是你个大傻逼。” 挂断电话,隋意舒坦了。可这一轮电话都打遍了,这群没用的男人一个都没派上用场,接下去该找谁呢? 少当家? 这位姐妹手黑心也黑,轻易不能跟她做交易。 隋意灵机一动,又想到了一个人。 午夜的飞舟上,她的夜班同事卫凉又独自坐在大堂门口,随机吓死过路人。隋意搬了张椅子坐到他旁边,递过去一根馋嘴肉干,“卫兄。” 卫凉:“?” 隋意:“你认识提督府的二公子吗?” 卫凉:“曦朝有好几个提督,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隋意:“洮漉浦的那个,他家二公子在京中高中状元,提督夫人还专门上小方山还愿。” 卫凉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隋意干脆把肉干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吃,一边继续说:“你知道那位传闻中的‘妖女’吗?让仙门年轻一代的天之骄子们在天鹿山为她打群架、扯头花的那位奇女子,前段时间也跑到京中去了。那二公子也在京中,我很好奇,不知二人有没 有缘分。” 卫凉偏头看向隋意,她嘴里那根肉干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有股特别的辛香。他经常能从隋意嘴里听到些奇奇怪怪的词,譬如“馋嘴肉干”,奇奇怪怪,可仔细一想,又觉贴切。 隋意见他看过来,便又摸出一根肉干递过去。 卫凉吃肉干,第一口没咬动,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它咬下来,仔细咀嚼,唇齿留香。肉干偏辣,也偏硬,但偏偏让人越嚼越上瘾。 一根吃下肚,他汗都出来了。 隋意又递了一根给他。大堂门口,两人并排坐着嚼肉干,前面是月光如水,后头是满室寂静,只有一个醉鬼在打呼噜。 良久,第二根肉干也吃完了,卫凉说:“要不我帮你问问?我小方山的雇主家,在京中有些人脉。” 隋意笑逐颜开,“那就谢谢你家雇主了。” 卫凉也不拖泥带水,当即站起身来,走到甲板边缘,摘下腰间挂着的一个金属哨子。他对着无垠夜空吹响了哨子,却没有发出声响。 一只黑色的鸟儿破空而来。 它振翅飞翔时,也没有声响,形如麻雀,快若闪电。隋意认不出它的品种,但看它停在卫凉肩头,用那圆滚滚的小身子去蹭他脖颈的样子就不难看出——她这位深藏不露的夜班同事,虽然没有法力,但他有召唤兽啊。 “它叫咪咪。” “…………” 沉默,是此刻的蒸汽飞舟。 隋意不是很想吐槽云梦大陆的起名水准,婉君从来就不理会“婉君”这个名字,而咪咪……哦,它倒是挺认可的,一听见“咪咪”,就开心地叫唤。 可它明明在叫“吱吱”。 叫着“吱吱”的咪咪是传信使者,卫凉将隋意要调查的事写在纸上,折叠好,放进铜板大小的碎花小布包裹里,再系在咪咪身上。 咪咪背着碎花包裹,可爱极了。 “这包裹哪来的?”隋意难得地少女心萌动。 “我缝的。”卫凉答。 同事心灵手巧,值得赞扬,但隋意看了看他,捂着心口,又把少女心按了回去。办公室恋爱,要不得。 三日后,深夜,咪咪带来了回信。 在这几日里,隋意又通过云梦谷收集了不少信息,再与回信对比,基本可以确定她想要的真相——那位妖女,曾经的柳家养女,叫做柳苾的女子,是当年跟他爸妈在同一架飞机上的乘客。 她的名字变了,但从画像上看,相貌未变。古代的画像虽然没法一比一还原,但柳苾脸上的酒窝就像真相的锚点。 三年前,飞机失事。不论是柳苾还是隋意的父母,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隋意看过所有的相关报道,翻阅过所有的遇难者资料,反反复复无数遍,刻在脑海里一日也没有忘。 更决定性的证据是,柳苾进京后,便去芝林观拜会了因梦道长。芝林观只是个普通道观,因梦道长也不是修仙者,但在凡尘中,他算得上是一个得道高人。 据 说,柳苾与他见面后,入梦三日,方魂兮归来。 她开法会,宣称自己梦见了前世。 在前世,她是个可怜的寡妇。早死的前夫道德败坏、人品低劣、坏事做尽,别说什么朝三暮四,便是路过一条狗他都要踢一脚,是个实打实的渣男,并且他叫做——魏杨宇轩。 叫这名字的,要不是个现代人,隋意能把兽首山所有的鸡都给吃了。 魏杨宇轩就这么在异世出了名,现下还留在京中的读书人,哪个不是文采斐然已经中了进士的?讨伐他的文章那都是一套一套的。 就说那提督府的二公子,骂得最狠了,偏偏还不带一个脏字儿。 隋意因此可以确定,柳苾确实是穿过来的,而她爸妈真的没有死。扶摇女士是个仙人,在飞机坠毁之前,大概率还有机会力挽狂澜。 可是情况紧急,飞机上乘客又多,她多半没办法精准地控制每个人的落点。所以,柳苾穿越到云梦大陆后,阴差阳错成了柳家的养女。后来,仙人出现,将之带走。 这个仙人,是妈妈吗? 可为什么柳苾现在还留在云梦大陆,是单向传送,回不去了?妈妈不在柳苾身边,她又去了哪里?她爸呢? 一个疑惑解决了,但又带来了许多新的疑惑,隋意头都大了。她妈穿越回来,记得在仙人洞府里挂上她爸的画像,怎么就不记得给女儿留一封信呢? 哪怕是一张说明情况的便签纸呢? 很难吗? 啊?很难吗? 我是充话费送的吗? 隋意心态炸了,跑到电话亭,打开鸣匣随机选择一个倒霉蛋,打过去痛骂一通。因为她坚信能量是守恒的,痛苦不会消失,但可以转移。流云真君猝不及防、始料未及,平日里再咬文嚼字一人,都开始说大白话,“你有病啊?!” “被你逼的。”隋意咬牙切齿地挂断电话,又迅速离开电话亭。 流云真君再打过来,也打不通了。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在想,他到底怎么逼她了?是隋意在仙人洞府坑了他不是吗? 他还没有去找她算账呢,怎么就逼她了?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流云真君枯坐一夜,到天亮也没想明白。就像他想不明白,为何他只是照拂一个晚辈而已,多关心了一些而已,就像犯了天大的错,而世上竟无一人懂他。 “究竟是为何!”真君披头散发,一拳砸在他的灵玉床上,玉床裂了,也吓坏了奉掌门之令前来寻他的小弟子。 “真君,疯了。”小弟子如是回禀。 一个疯了的真君,大约能为云梦谷提供好些天的谈资,而隋意在猜到柳苾的身份后,选择了静观其变。 若柳苾真是穿越来的,跟她妈有渊源,那她在知道仙人洞府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后,多半也会怀疑隋意的真实身份。 隋意更倾向于,她已经猜到了。猜到了,却按兵不动,那隋意也不能妄动,毕竟穿越之事不可为外人道也。 她更好奇的是,柳苾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为此,隋意这几日没少往电话亭跑。但她是在摸鱼吗?她是在云梦谷里搜罗消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在做正事。 云梦谷里依旧热闹非凡,京中很热闹,兽首山也很热闹。而某些身处热闹中心的人,却充耳不闻,只顾着给隋意写信。 这一日,飞舟在新的渡口停泊,驿站的伙计特地将信件送上船。这些信件,有些是商会内的文书,有些是驿站的代送服务,当然也有飞舟工作人员的家书。 隋意拿到信时还很诧异,“我也有?” 她孤家寡人一个,谁会给她写信?柳苾不至于用信联络她。便是她的仇家,都用上鸣匣了,谁还会用这么古老的方式…… 哦,是蓬山真君。 【蓬山拜会隋姑娘 冒昧来信,多有打扰。兽首山一别,已十日有余,不知姑娘近来安好?师姐婉君茶饭不思,竟是蛋也不曾再下过了,只想与孔雀打架。我虽尝试开解一二,但收效甚微。 不知隋姑娘,可有解?】 随信附赠银票十两。! 弄清风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9 章 girls help girls 第19章 【十月初五,晴 婉君竟不下蛋了,可怕,云梦大陆是要灭亡了吗?蓬山真君问我怎么办,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是被车撞了来逃命的,又不是来拯救世界的。 不过看在我与婉君的交情的份上,我还是回了信,girlshelpgirls.】 回信寄到兽首山天池,驿站的人自会想办法送到离火屋。看在十两银票的面子上,隋意还送的加急件。 收到信的那日,兽首山又下起了蒙蒙细雨。 奚子午照常去陈官修行之处找他,看到他独坐雨中,既不用避雨术,也不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青衫,而他闭着眼,仿佛已融于天地。婉君则照旧漂在水面上,它在追杀每一滴落在水面上的雨滴。 “师姐,吃饭了。”奚子午没有打扰陈官,绕到湖边小声喊话。他今天特地采了许多婉君最爱的灵果,还有刚卖了几只胡髯郎得来的灵石呢。 可婉君兴致缺缺,游过来看一眼就别过头去。奚子午不禁发愁,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师姐该瘦了。 “轰隆——”突然起来的巨响叫人心中一颤。婉君和奚子午齐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苍翠的半山腰上,又凭空缺了一块。 树倒了,巨石裂了,兽吼声传来,听着像是两只风兽在打架。间或又有法术的光亮在雨雾中闪现,也不知是哪家的仙子仙君,在瞎掺和。 奚子午看得牙疼,捂着脸,怀疑那天雷把他的牙齿劈松了,至今未好。陈官说他是心理问题,自寻烦扰,奚子午只觉得他冷酷无情。 那厢,冷酷无情蓬山真君终于睁开了眼。他耳朵微动,抬眸望向东南方,不过几息,一个修士遇见而来,代为转达驿站的信件。 奚子午死皮赖脸地凑过去看,只见那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三个字——帮她打。 “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帮谁打?打谁?”奚子午狐疑。 陈官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信,看雨水慢慢将信纸打湿,又在那字迹彻底晕染前,忽然笑笑,重新将之叠好、收起。而后他站起来,往前走。 “嗳!”奚子午追上去,“到底打谁啊?” “打孔雀。”陈官单手捏了个法术,行走之间,身上的水汽被蒸发,青衫又重新变得飘逸。他又随手摘了片大树叶,轻轻抛出去,当成雨伞悬停在婉君的头顶。他问:“师姐,打架,去不去?” 师姐扬起脖子,“嘎!” 何以解忧?唯有干架,俗称“干就完事儿”了。 隋意可不觉得有时候迂回是好事,都说茶饭不思了,都说只想找孔雀打架了,那就打呗。你蓬山真君哄不好一只鹅,还打不过一只孔雀吗? 那孔雀难不成成仙了啊? 信寄出去后,隋意参加厨房的围炉会谈,随口跟曲红英提了一嘴兽首山的孔雀,谁料曲红英告诉她:“兽首山的孔雀,确实很厉害。” 隋意嗑着瓜子,漫不经心,“怎么个厉害法?” 曲红英:“都说真正的神兽凤凰已经陨落了,这上万年来都无人再见过它的真身。但它的后代还在,孔雀便是它的后代,还有金翅大鹏。” 隋意突然觉得有点不妙,“所以这孔雀在兽首山,地位很高吗?我如果去打它,会不会被满山头追杀?”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曲红英意味深长。 “仙子姐姐你还打过孔雀吗?”小柿子也紧张起来,一不小心手就被炉子烫到。李小桃连忙问他有没有事,他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笑得腼腆。 “我来吧。”隋意用筷子翻着馒头片,一边烤,一边回答小柿子的问题,“不是我打,是我的一位远方的友人。” 我好像不小心坑了他,不过……就这样吧。 谁没有被追杀过? 没有被追杀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 “笃、笃。”无情的夜班同事卫凉出现在门口,提醒隋意该去上工了。 “来了。”隋意拿起一根筷子戳了三块馒头片,举着馒头片慢悠悠地往外走,路过卫凉再叮嘱一句:“这是我的份,要吃自己拿。” 刷着蜂蜜的焦香馒头片,你值得拥有,而我一人独占三片。 半夜,隋意去电话亭摸鱼。 云梦谷热闹得像在过年,仔细搜索,发现大半的主题都是——雨夜突击!蓬山真君大战孔雀少主! 【蓬山真君不会是想收服孔雀当灵宠吧?嘶……就算他是蓬山真君,也未免太过大胆了!】 【听说现下兽首山翠翎峰附近,所有灵兽躁动,是真是假?】 【重金求购宝元珠】 “真君善水,今日这兽首山,阴雨连绵,其实对真君而言,算是一个助力。他挑今日动手,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且志在必得……” …… 隋意得出一个结论,蓬山真君必是元婴。这云梦大陆灵气充沛,金丹容易,元婴难。金丹期,就像一个分水岭,拦住了绝大多数的修仙者。 一旦你跨越这道分水岭,进入元婴期,就算是真正地进入高手的行列了。也不知这元婴期的蓬山真君,与那孔雀少主究竟谁更胜一筹? 她继续看,不一会儿又看见熟悉的名字。 【南华门和隐月窟的怎么也在兽首山?上次他们偷鸟蛋,害得所有人遭殃,难道贼心不死?吾以灵魂起誓,有他们在准没好事!】 隋意若有所思,难怪杨冲和那风骚野鸡都没再来找她麻烦,原来都在兽首山。不是隋意夸赞自己贬损他人,这两个凑在一起,干坏事的几率那可比她大多了。 只是云梦谷的消息实在太杂乱了,隋意逛了半天,都没摸清楚他俩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只知道兽首山——还在打。 蒸汽飞舟上,天都亮了。 隋意伸着懒腰下工去,不急着休息,吃过早饭就又溜溜达达地去了电话亭。 今日的 电话亭里客人不少,一个靠着柱子在打电话,瞥见隋意过来,还侧了侧身子,怕她偷听似的。还有三个大约在逛云梦谷,各占着一边的位置坐着。瞧着互不相识,可不过几息,便争论了起来。 “若真能收服一只孔雀当灵兽,何乐而不为?你办不到,不代表蓬山真君办不到,休要嫉妒!” “我何曾嫉妒过他?蓬山真君是天纵之才不假,可那蓬门不过小门小户,焉能养得起一只孔雀?也就能养只鹅!堂堂蓬山真君,竟整日与一只鹅为伍,要我说,他就该拜入大宗门,继续留在蓬门,无异于自毁前程!” 我明白了,你们都爱他。 隋意摇着头,坐在了另一侧的空位置上,装模作样逛云梦谷的同时,支棱着耳朵听他们为爱争吵。 “客官,您的茶。”李小桃过来送茶水,本来不敢靠近,怕殃及池鱼。看到隋意也在,胆子就大了不少。 李铁也悄悄摸过来,站在隋意旁边的栏杆外,小声跟隋意说话,“意姐,蓬山真君,就是上次那位大鹅的主人么?” 隋意点头。 李铁满目崇拜,他觉得每个仙长都很厉害,那么被各位仙长称赞的蓬山真君,就更厉害了。崇拜之余,他又很羡慕,“我年幼时,村里来过一个仙长,说是来寻有缘人。爹娘带我去见过,可惜我不是呢。” 此时李小桃从亭中退出来了,闻言,也绕到这边来,难得地偷会儿小懒,“做仙长哪是那么容易的,我们镇上这么多年也才出了一个。因为这,家里族谱都改了,听说连赋税都不用交,也没有人敢欺负呢。” 李铁猛点头,“那可不,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情。爹娘就是见我实在没仙缘,才让我去学武。可是我学武也没什么天分,当不了游侠,也考不了武状元。” “可你能来飞舟当护卫,已经很了不起了啊。”李小桃夸得真心实意,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进李铁心里,“红英姐说,你是同一批小护卫里,火器准头最好的呢。” 李铁果然被哄好了,挠着头笑得不好意思。 隋意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俩的互动,觉得比亭子里那几个仙君吵架有意思多了。蓦地,她眼珠子一转,趴在栏杆上问:“我有一个关于修仙的秘密,你们想听吗?” 两个姓李的连忙看过来,异口同声问:“什么?” 隋意伸出几根手指比划,“红英姐没少跟你们叨咕仙门的事吧?修仙分好几个阶段,知道吧?” 两人又齐齐点头。 隋意神秘一笑,吊足了两人的胃口。 说起来,她以前不大爱看仙侠类的和影视剧,只有个大概印象,穿越之后,便不得不把它当成课题来研究了。经过她的苦心钻研,她觉得,修仙的前几个步骤就好像是在——生孩子。 “你们看啊,修仙第一步——练气。这很好理解,就是改造身体,脱离肉体凡胎。第二步,筑基,为成仙打下基础。第三步,金丹。金丹金丹,那不就是肚子里多了颗金蛋么?到第四步,蛋裂开了,从里头蹦出个元婴。再到第五步,出窍,元婴离体,那不就是生了!” 隋意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过出窍期的修仙者,但她听说过,云梦大陆的出窍期是真的会诞生出一个小小的灵体,可以在体外显形的。出窍之后还有更高的等级,那就另说了。 李铁和李小桃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在飞舟工作,又时常听曲红英八卦,见识已经比普通人多很多了,可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 乍一听,似乎很有道理,毫无破绽,可是—— “胡说八道!” “你你你——你简直荒唐至极!” 亭中的仙君们坐不住了,屁股底下仿佛有火在烧,一个两个都急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叫隋意把她刚才说的话咽回去。 “我哪荒唐了啊?”隋意耸肩、摊手,“胎生卵生不都是生?要是不到出窍期,还生不了呢,可见能生的才是好仙君。你们那么急,你们不能生啊?” “你、我——我——”几位仙君那叫一个有口难言。 天啊。 来道雷劈死她吧。! 弄清风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20 章 我的天爷啊 第20章 【十月初六,晴 我怎么了我? 不过一个小小的比喻,这群仙君就像被扒了皮似的,大惊小怪。可见云梦大陆至今没能冲出地球飞向外太空,都是太没见识的缘故。 我赌五文钱,蓬山真君定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他总是很突然地就出现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场合,还天天卖他师姐的蛋。 也不知这样的蓬山真君,什么时候才能到出窍期,他的元婴又长什么样子?好不好玩? 真君,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哈哈。】 正午的日光中,隋意独自坐在书桌前,上演霸道仙子写日记。而亭中的仙君们,根本不想让其他人听到那些话,气得再狠,脸臊得再红,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李小桃则不同,她一路忍着,悄悄跑回后厨,等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天爷啊!” 修仙原来是这样的,我的天爷啊。 我的天爷啊。 李铁早就懵了,抓耳挠腮地想给大家复述隋意的话,偏偏没有隋意那样的口才。什么胎生卵生你生我生的,他只知道生了。至于谁生的,没记住。 而与此同时,万里之遥的陈官,打了个喷嚏。 在灵兽的丛林里,一个喷嚏往往都是致命的,因为那会暴露你的位置。 陈官不由苦笑,从昨夜到现在,从山顶打到河谷,这场历练的强度已经超乎寻常。他来找孔雀打架,当然不仅仅因为隋意的三个字,也不仅仅因为师姐,还因为他的修炼瓶颈。 从金丹到元婴,他花了三年时间,堪称神速。但从元婴初期到中期,他也花了三年,且还未突破。 他需要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甚至能把自己逼到山穷水尽的战斗。 鹤唳云端。 大战又要开始了。 仙鹤从不会参与地上的纷争,它们往往身姿优雅地从上空飞过,两不相帮。但对于这山中的绝大多数灵兽来说,它们的领地意识都很强,岂容人类侵犯? 陈官这一路,且战且走,打了一波又来一波。如今,是孔雀又杀回来了,它那漂亮的尾屏已经开了一个豁口,是被大鹅叨的。 大鹅早已顺着前面的瀑布飞流直下,逃命去也,还剩下一个陈官,孔雀岂能绕过他? 想杀人,先放毒。孔雀之毒当世罕见,那绿色的雾气顷刻间便在河谷间弥漫开来,连其他的灵兽们都纷纷避让。 陈官拄着剑站起,脸上已经多了一层水做的柔软面纱。面纱风吹不动,恰似他的眼神,坚如磐石。 这一战一直打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兽首山附近来观战的修士们,已经多到天池驿站里的普通人都开始咋舌:“好多人啊。” 仙门中人看门道,普通人则听个响。那一艘又一艘蒸汽飞舟载过来的客人,不认识什么蓬山真君,但听那响动,就知道是位顶顶厉害的仙人。一个个又害怕又兴奋,捂着砰砰乱跳的心,着急打听:“这到底谁赢了?谁输了?” 输赢,是永恒的话题。 修士们也想知道,可毒雾让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也模糊了他们的视野。他们只瞧见一阵华光闪过,蓬山真君的身影似乎和孔雀一块儿坠入林中,此后便再没了声响。 众人高谈阔论,各有各的看法。唯有奚子午带着满瓶的解毒丹,蒙着口鼻,苦大仇深、唉声叹气,但是勇闯密林。 人和鹅,总得找一个回来吧? 奚子午在这边跋山涉水,另一边,隋意已经抵达了东域。 云梦大陆按方位划分,简单地分成了五个区域,分别是南陆、西川、北境、东域、中原,隋意所在的蒸汽飞舟,始发站就是东域的萍河湾。环云梦大陆一周后,再回到东域。 当然,这条航线只是环绕着中原地区的一个小圈,站点也少,绕上一圈正好需要花费一个月的时间。若要往更远的地方走,就要换更大的蒸汽飞舟了。 飞舟进入萍河湾后,将会再次迎来五天的大检修期,以确保下一次航行的顺利。船上的人们,也都各自分散开来。 艄公们要留在船上参与检修工作,舟长和账房回分舵述职,李铁这些护卫,则是乘坐小船去了商会旗下的小岛,做火器训练,还要参与考核。 至于其他人,曲红英的家就在萍河湾,她收拾收拾东西回家了,还带走了李小桃。老蔡拎着酒壶去找老友叙旧,说要大醉三天。 于是这回留在驿站里的,就变成了隋意、卫凉,以及小柿子。 “老蔡怎么放心把小柿子交给我们的?”隋意自己都在吐槽。 卫凉没有说话,但他想,这里除了隋意,哪怕是年纪还小的小柿子,都挺靠谱。小柿子连忙表示他很听话的,会乖乖待在驿站不乱跑,绝对不会给他们添麻烦。他还认真解释,“而且我已经在做工了,算半个大人了,不用照顾我的。” 闻言,隋意没忍住捏了把小柿子的脸,瞧这水嫩的,小学毕业才几天啊?她忽然计上心头,弯下腰来,神秘兮兮地对小柿子说:“小柿子,姐姐请你吃大餐,怎么样?” 小柿子捂着被她捏过的脸,“大餐?” 隋意看向卫凉,“这儿最大的酒楼是哪家?” 卫凉答:“明月楼。” “那我们就去明月楼。”隋意一锤定音,小柿子根本拦都拦不住。他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卫凉,“卫凉哥,你跟仙子姐姐说呀,小柿子不用吃大餐的。” 卫凉:“她是仙子,我说不过她,也打不过她。” 小柿子一想,是哦。拿仙子没办法的小柿子,只能在心里叹气,攥紧了自己的钱袋,准备等隋意不够钱付账的时候,用自己的小金库凑上。 今日下飞舟前刚发了月银呢,去明月楼吃一顿饭应该……够、够的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小柿子跟着隋意和卫凉来到了明月楼。他为了不给隋意丢脸,已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了,可走进这富丽堂皇的酒楼时,还是难免露怯。 那些客人们,比飞舟的 客人都穿得华贵。尤其是往楼上走的客人,行走之间,还有香风。 “阿嚏!”小柿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打完之后就难为情地往卫凉身后躲,低着头生怕别人瞧见他的窘迫样子。 隋意也不去拉他,只是摸摸他的脑袋,道:别怕,姐姐是仙子呢。?_[(” 有时,仙子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 当隋意话音落下,不止是领路的小二态度热情了不少,在楼梯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客人,也收回了落在小柿子身上的目光,惊喜地拱手朝隋意见礼,“仙长万福。” 这年头,坑蒙拐骗冒充仙长的人也有,但不多,尤其是在这里。萍河湾有东域最大的码头,毗邻九州府,而明月楼作为九州府最大的一个酒楼,来往的除了达官显贵、富商大户,便是各路仙子仙君了。 这些仙门弟子进入尘世历练,可不会委屈自己挤路边驿站。而你一旦冒充他们被发现,便是官府也保不了你。 三人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最高层,雅间的名字叫“凌云阁”,进门之后不仅有屏风格挡,还有独立的水房。 小柿子已经没那么紧张了,好奇地打量着屋内陈设,只是没敢上手碰。 隋意就自在多了,随手拉了拉窗边垂下来的流苏,发现是个拉锁。细微的“咔哒”声传来,那窗帘就自动开了。 她抬头便能瞧见上方的滑轨,不禁感叹:她在现代都没用上半自动窗帘呢。 再推开窗望出去,楼下宽阔的石板路上,正巧走过一只蒸汽巨兽。隋意听说过这玩意儿,由蒸汽机驱动,造型、大小不一,速度奇慢,能动但笨重,还需要人驾驶,胜在新奇。 云梦大陆的人们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隋意却是第一次见,眸中还有点惊喜。 这蒸汽巨兽的造型,很是朋克。 云梦大陆当然没有“朋克”这个词,但这个戴着青铜斗笠和防风镜,长着翅膀,全身铜羽根根分明,每一根都像手工打磨的大家伙,还有点酷。行走之前,它的背部还会噗噗往外冒蒸汽,使得周身白雾缭绕,平添几分神秘。 而这样造价不菲的大家伙,功能竟是——沿街卖艺。 “是卡阰咔。”小柿子凑过来,惊喜出声。 “你认识?”隋意问。 “嗯。”小柿子仰着头跟她介绍,“卡阰咔去年还在西川呢,是坐着我们的蒸汽飞舟过来的。” 原来还是环大陆卖艺啊,隋意失笑。 卫凉也走过来,用他那一如既往的冷淡嗓音说道:“它的官方名字是铜雀,这是铜雀五号,一号在皇家别院。” 隋意能理解,这种东西,第一个成品要是不献给皇帝,那大通商会是不想混了。这也是隋意很佩服大通商会前代当家的原因之一,她既能敛财,又有下血本搞科研的魄力,还能审时度势,进退得宜。 皇帝不能轻易得罪,所以得适时献宝,表表忠心。但大通商会搞这些蒸汽造物的目的,又绝不可能是单纯地讨好皇室。所以,其余的蒸汽巨兽才 能出现在街头,被普通老百姓观赏,而不是通通送入达官显贵的别院。 人们接受了第一台蒸汽机的存在,接受了蒸汽巨兽在大街上行走,接受了普通人也可以跟仙长们乘坐同一艘飞舟,在浩瀚星空中飞驰。那么早晚有一天,潜移默化的改变会迎来质的蜕变。 此时,街对面的商铺里手拉着手跑出来几个垂髫小儿,他们开心地上前摸着铜雀的羽毛,又掏出铜板丢在铜雀上挂着的小篓子里。铜雀收了钱,就开始“呜——呜——”地叫,白色蒸汽弥漫开来,对孩子们而言,就是玩捉迷藏的绝佳机会。 隋意看得饶有兴致,慢悠悠道:听说在距离此地不远的荷花洲,有一个叫做汽纺机的东西,织起布来又快又好,还可以辅助染色。到来年这个时候,说不定便能推广开来了。?_[(” 汽纺机,她还未见过,但想来就是蒸汽纺织机了。这倒不是大通商会的杰作,毕竟云梦大陆那么大,总有一些聪明人。 卫凉也有耳闻,但他也知道,有些人其实并不欢迎这些东西。来年能否将它推广开来,还有得磨。 小柿子则是单纯地高兴,因为入秋时他刚添置了新衣新鞋,比去年便宜了好几十文呢。这些钱存下来,等他长大了,也能买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到时候他就是有田地的人了! 这时,小二上菜了。 一道又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被端上来,眨眼间就摆满了一桌。小柿子开心之余又不免担心起来,让隋意都不忍心再逗他了,道:“别担心,今天我们吃大户。” 小柿子眨眨眼,“大户?哪里呢?” 隋意笑笑,“很快就来了。”! 弄清风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21 章 修行 第21章 隋意虽然平日里满嘴跑火车,但在吃大户这件事上⒍[(,她是认真的。 大户来了。 大户坐下了。 他带着四个丫鬟、四个护卫,推门而入时有多气势汹汹,坐下之后就有多懵,懵得面红耳赤,半晌没缓过来。因为他刚进门,隋意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笑得如沐春风,仿佛桃花盛开,还说:“你可算来了,等你好久了。快来吧,我给你点了你最爱吃的花椒鸡。” 隋意起身,亲自把他拉到座位上坐下,给他摆好了碗碟,还用筷子为他夹上一块鸡肉,去掉花椒,夹走鸡皮。他瞪大了眼,觉得这鸡肉可能有毒,但、但是隋意对他好温柔,从未有过的温柔…… “这是来自梨花岛的皎皎公子,我的至交好友。大家吃好喝好,不用拘谨。”她甚至称他为至交好友。 看来她是知错了。 皎皎公子如是想着,挣扎片刻,决定勉为其难地原谅她,并接纳她成为自己的朋友。他想,他真是个大方的人。 卫凉:“……” 在场只有小柿子真的认为隋意和皎皎公子是至交好友,因为那位公子进门之后,气势汹汹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小柿子眼前一花,就没了。最终小柿子记住的,就只是他的阔绰,以及他挂满了全身的海珠。 他的鞋子上都有海珠,好大一颗! 小柿子以前只听说宫里的娘娘鞋面上会镶珍珠,但他现在觉得,娘娘的珍珠都没有公子的大。公子大手一挥,还又点了几个菜,并大方地表示账都算在他头上,不用客气。 隋意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实际上吃得满嘴流油,还连吃带拿,明天的饭菜都有着落了。 小柿子更加确信——他们是至交好友。 卫凉则全程保持了沉默,以表达对隋意这位同仁的尊敬。仙子不是一般人,他已经见识过许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对不对?事实上从今天这个故事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结局了,对此相当淡然。 皎皎公子还有辆豪华大马车,马车专程送他们回驿站,免去了他们路上奔波的烦恼。只是他与隋意还有话说,隋意便留了下来。 不止如此,皎皎公子的护卫和婢女也都离开了。 “你与我单独留下,就不怕我把你卖了?”隋意吃完大户,本性就开始暴露。 “你以为我真看不出来,你又在坑我么?”皎皎公子说得恶狠狠,但吃了太多花椒鸡,吃得红红的嘴巴让他的凶狠看起来毫无说服力。为了不被隋意牵着鼻子走,他紧接着又说:“我是有正事找你。” 隋意:“什么正事?” 皎皎公子:“师父说,我该出门游历去了,要多见见世面。” 皎皎公子的大名,叫成蛟,蛟龙的蛟。 成蛟天赋不错,在修炼之道上也不算懒惰,只是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出了宗门难免栽跟头。前段时间他不就在天鹿山栽了个大的?隋意起初还担心他师父会护犊子,没成想最 后竟下定决心要把心肝宝贝赶出去历练了。 “这不是挺好的么?”隋意反问。 “可是他不让师兄师姐们与我同行,也不准我带婢女侍从?[(,甚至还不准我多带银子和法器。”成蛟内心幽怨,有苦难言。 隋意耸耸肩,“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成蛟:“怎么没有!都是因为你在天鹿山折磨我,我不仅要帮你卖南瓜,还要帮你打水、生火、擦桌子,你还老是骂我。我回去之后告状,结果师父竟然说……” “说什么?怎么不说了?” “他说我长大了。” 隋意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成蛟气死,“你还笑!” “好了好了,你也别生气嘛。知道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蛟龙啊,一遇风雨便化龙,给你取名的人,盼望着你能成为那条龙,而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公子,这不是很好么?你的师父叫你出去游历,却不愿给你太多助力,就是想让你自己去经历这场风雨。别看他嘴上对你狠,其实心里指不定多心疼。”隋意一边说着,一边沿着街道慢悠悠往前走。 成蛟跟在他身侧,“我知道,可是……” 隋意:“可是外面的坏人很多的。你不多多历练,万一下次再碰上怎么办?可不是每个坏人都像我一样心慈手软。” 成蛟瞪大眼睛,“你怎么能这么夸自己?” 隋意便告诉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边这么说,一边被路旁的糖葫芦串吸引了注意力,掏钱买下两串,还试图还价。 卖糖葫芦的大爷誓死不从,她才遗憾作罢。 “吃吧。”隋意大方地分了一串给成蛟。 成蛟看着手中的葫芦串,犹豫的心终于变得坚定,大步追上去,问:“我此次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历练?你也还没到金丹对不对?我比你修为高一些,可以勉为其难带上你。” “啊?”隋意顿住,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看看手里的糖葫芦串,没问题啊,是红色的;抬头看看天,没问题啊,是蓝色的;再伸手摸成蛟的额头,也没事啊,没有发烧。 成蛟连退三步,“你怎么能动手动脚的?你可是个仙子!” “不不不不不,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你竟然想跟我一块儿去历练?”隋意觉得这孩子八成还是在发烧,发的是内烧,外面看不出来。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地在邀请你。其实我都知道,别的宗门的人都不喜欢我,他们表面恭维我,背地里却在说我坏话,说我娇气,说我脾气差。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反而是你,你只会当面说我。”成蛟越说越认真,表情严肃。 隋意:“……” 成蛟:“我还知道,虽然在仙人洞府的时候你欺负我,可是你欺负了我,却保护我没有被别人欺负。” 隋意:“…………” 成蛟又上前一步,紧绷的脸蛋上满是诚恳,“所以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我以前的那些毛病,也会改 的。” 隋意转身就跑。 开玩笑,她怎么能负担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的真心?她宁愿被追杀。成蛟气死,他都那般诚心了,他都大度地原谅她了,甚至都愿意改了,她竟然一点感动都没有扭头就走。这一幕,逐渐地与仙人洞府时发生的无数场景融为一体,成功让成蛟的心防决堤。 就是这个背影! 就是她,说好的一起卖南瓜,别人来围殴他们,她自己跑得飞快! “站住!” 什么保护我,是我想错了,都是假的! 隋意在前头跑,成蛟在后头追,把慢吞吞的蒸汽巨兽都给甩在了身后,仙门速度,震惊九州。 来来往往的路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这两位仙长在发什么疯。而临街某一扇窗户里面,有个珠光宝气的身影也在看着他们。 “你问隋意?我刚看见她,从我面前飞过去了。” “有位俊俏公子在追她呢。” 大通商会的少当家万宝珠,举起自己的纤纤细指,欣赏着刚涂好的蔻丹,心情甚美,甚至都能忍受蓬山真君那样只会卖鹅蛋的无趣的男人了。 “谁?”陈官问。 “你蓬山真君不是一向不关心仙门诸事吗?”万宝珠反问。 “友人是友人,不在此列。”陈官语气平静。 “那我告诉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并无。因为这并非什么秘密,我询问你,只是你恰好看见,若你不答,也是你的自由。若我真的想知道,可以直接询问隋意。” 万宝珠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蓬山真君这个无趣的男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她也不再拿腔拿调,干脆利落地说了成蛟的名字。 “说起来,还未恭贺你进阶。蓬山真君在兽首山那一战,着实精彩。” “多谢。” “不客气。我还是希望真君能仔细考虑我上次说的那个问题,人人都想要求得大道,那真君的大道又是什么?” 兽首山天池,陈官把鸣匣还给驿站的管事,转身撑着伞离开。今日的兽首山,又是一个下雨天,阴雨连绵,深秋已至。 他回到山中时,奚子午正撅着屁股蹲在地上,为婉君粘它的孔雀尾羽。婉君的毛被天雷劈得烧了几根,作为罪魁祸首,奚子午理当为此赎罪。 天知道婉君有多记仇? 大战之后,奚子午辛辛苦苦在林子里找到它,发现它倒在溪水边,还以为它怎么了,着急忙慌地奔过去,却被它垂死病中惊坐起,一口叨得魂飞去。 事实证明,奚子午死了,婉君都不会有事。此时此刻它拥有了全新的尾羽,那漂亮的色泽,那优雅的弧度,实在令鹅欣喜。 它开心地在原地转圈,见到师弟回来了,还昂首挺胸,特意展示给他看。 奚子午则很疑惑,“陈兄,你为何撑着伞?” 陈兄善水,天生的水灵根,与水有关的法术使得炉火纯青,何时需要撑伞了?陈官言简意赅,“我在修行。” 奚子午更疑惑了,“这算哪门子的修行?” 陈官反问:“你还记得幼时出门,明明已经撑了伞,但裤腿还是溅上了泥点,雨水还是打湿了衣衫,的那种感觉吗?” “啊……”奚子午仔细回忆,而后很明确地回答他,“这倒没有,幼时我最喜踩水,且下雨天便意味着不用读书,欢喜着呢。” 陈官:“……” 算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只需记得下次他挨雷劈的时候,躲远些便好。蓬山真君如是想。! 弄清风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22 章 鱼鱼大王仙子 第22章 小柿子很疑惑,那位出手阔绰的皎皎公子,明明与仙子姐姐在一块儿,怎么又出现在驿站里?回来得比他们坐马车还快呢。 公子还气呼呼的,嚷嚷着要让仙子姐姐向他认错,一定要让她后悔莫及,可是仙子姐姐不在驿站。他便一屁股坐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说:“我就不信她不回来!” 这一幕犹如某种历史重演,小柿子忧心忡忡,看向卫凉,“现在怎么办呀?” 卫凉实在不想说话,可小柿子问他,他只得说:“没事,她也不是第一天被追杀了。” 隋意究竟在哪儿呢? 她故意往驿站的方向跑,其实是虚晃一招,半道上躲进仙人洞府去了。等到成蛟过去,她再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如今驿站是回不去了,她左思右想,决定去投奔曲红英。曲红英的家在九州府外小渔村,家中世代以出海捕鱼为生。 隋意到时,曲红英和李小桃正带着一群孩子在赶海。对于隋意的到来,曲红英半个字也没多问,只是朝她挥手,笑着问她来不来。 “我来了!”隋意愉快地加入她们,没有动用法力,而是简单地享受着赶海的乐趣。等到赶海即将结束时,才挥剑斩碧海,打了条大大大大的鱼,收获一众孩子崇拜的目光,并光荣晋升为“鱼鱼大王仙子”。 鱼鱼大王仙子很满意这个称号,许诺请所有人吃大鱼。 大鱼宴的地点自然在曲红英家,鱼头剁下来放在大铁锅里炖,鱼肉一半做石板烤鱼,一半熬鱼汤,剩下的鱼骨斩成小段下油锅,就成了酥脆的小零嘴。 而到了曲红英家之后,隋意才明白,为何曲红英只带李小桃回来了。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以招待客人,只有李小桃能凑合着跟她睡一张床。 “我想攒钱给家里买条大船。”吃饱喝足后,三人围坐在篝火前聊天。曲红英拨弄着火堆,讲起了她的攒钱大计。 曲红英是家中独女,二十八岁了,家中却没有逼她成婚。这在现代都是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可她的爹娘做到了。 爹娘愿意成全她走南闯北的心愿,于是她也想为爹娘实现他们的愿望。 “我原先当过游侠,也做过几年镖师,后来才到了蒸汽飞舟。还记得上次见过的程无忧么?我们一块儿上的船,算起来都有三年了。”曲红英道。 “那这么多年,你就算没攒够银子,也差不离了啊?”隋意支着下巴,问。 曲红英幽幽叹一口气,道:“你知道我爹娘想要什么样的大船么?” 隋意和李小桃齐齐摇头,曲红英便与她们细细道来。她爹娘要的大船,不用比蒸汽飞舟大,但至少得比得上普通船商的大船;也不需要飞,但必须得是蒸汽驱动的,还需要有一个防御法阵。简而言之,既要安全,又要性能好。 隋意不禁竖起了大拇指,“伯父伯母是懂行的。” 曲红英摊手,“那可不,为了绝我后路,连牛皮都已经吹出去了。” 闻言,隋意和李小桃都笑起来?[(,李小桃更是满眼的羡慕。曲红英看似无奈,实则每个动作、每句话里,都透着与家人的亲昵。 不过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没一会儿,成蛟就又打来了电话。 隋意想起白日里的对话就脑壳疼,决定快刀斩乱麻,“先声明,我是决计不可能随你一块儿出去历练的。” 成蛟被她的直白噎住,憋了半天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隋意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我要在飞舟当伙计啊。” 成蛟:“可你是仙子!” “谁说仙子不能当伙计?” “寻仙问道,千万条道里,哪有一条是当伙计的?你就是糊弄我!” “被你发现了。” “隋、意!” 隋意话锋一转,“你知道蓬山真君吗?当世的仙子仙君们,最有望修成大道的,蓬山真君算一个,对不对?” 成蛟的语气里透着委屈,“我与你的事,同那个草芦真君有什么关系?” 原来你也叫他草芦真君啊? 隋意莞尔,“你既然知道他是草芦真君,那为何还问我,当伙计算是什么道?草芦里也可出真君,蒸汽飞舟上为何不能有仙子?你之道与我之道本就不同,如何同路?你若不信,回去问问你师父,他可赞成你同我一块儿出门历练?” 隋意的语气虽轻快,听起来还是那么混不吝的,但成蛟却从中听出了几分真意。他原先准备的许多反驳的话、许多质问的话,这会儿都说不出了,心里很气,又委屈。 想他皎皎公子长这么大,谁能给他这么多气受?太可恶了。 “你这都是歪理、强词夺理、没有道理。” “你听出来了啊?那恭喜你,欢迎进入不讲道理的大人的世界。但尊贵的皎皎公子想必还是讲几分道理的,除了喜欢拿钱砸人,娇气了些、脾气差了些,他也没什么别的缺点,看人还特别准,所以无论我说什么浑话,他肯定都会原谅我的。” 成蛟都给气笑了,气出了鼻涕泡,赶紧擦掉,唯恐别人看见,破坏他皎皎公子的形象。他把这笔账算在隋意头上,“你想让我原谅你,休想。” 隋意无奈,“行吧,那我们就当仇人吧。” 成蛟:“!!!” 你倒是挣扎一下啊!兴许多说一句我就原谅你了呢! 隋意听到鸣匣里传来的呼吸声,怕皎皎公子变成河豚炸了,连忙挽回一下,“不过要是我下次再请公子吃花椒鸡,公子愿不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呢?” 成蛟:“那、那好吧。” 哄好了。 好累。 隋意开始怀念以前压迫成蛟打黑工的日子,你让我当丫鬟,我让你当长工,多么纯洁的雇佣关系。 “唉……”隋意挂了电话,抬头看向对面的两位同事。李小桃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心里还是对她充满了莫名的崇敬。而曲红英,她递给隋意一杯茶水。 “润润嗓子。” 多谢。②_[(” 当晚,隋意、李小桃和曲红英同睡一屋。曲红英原本担心三个人睡一张床太挤,想自己打地铺的,谁知隋意反手就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张单人床。 李小桃惊讶得半天都合不拢嘴,都学会反问了,“乾坤袋里为啥有床?” 隋意继续从乾坤袋里掏她的棉被和荞麦枕,一边铺床一边说:“床又不是活物,可以放乾坤袋里啊,只要你的乾坤袋够大。而且,只要你被追杀过,你就会知道床的必要性了。” 李小桃:“……” 曲红英抱臂靠在自己的床柱上,“也是,当年我走镖的时候,追杀过别人,也被人追杀过。大多数时候都是餐风露宿的,至多搭个帐篷,要是能有这高床软枕的,仇家肯定耗不过我。” 李小桃:“???” 良久,久到隋意床都铺好了,李小桃终于期期艾艾地开口,“我、我其实也被追杀过,有张床是、是挺好的。” 这回轮到隋意惊讶了,“你也?” 李小桃冲她露出难为情的笑,“家里要拿我换彩礼,我逃出来了,但是我没地方去,就只好躲在……村头二狗子家的狗窝里。那只狗叫大黄,它跟我很亲,见到我不叫的。” 隋意点头赞赏,“你跑了,但没跑出村子,灯下黑,聪明。而且关键时刻,狗确实比人可靠。” 李小桃遂激动得发表长篇讲话,以表达狗是真的好狗,直到曲红英忽然想起,“糟了,我娘烧的热水快凉了,赶紧去洗漱,迟了她又该骂我。” 隋意:“别担心,我是仙子,烧水很快,还不废柴。” 今夜的仙子,是实用派。 翌日,隋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曲红英的爹娘已经出门打渔去了,曲红英则要带着李小桃去一趟九州府,购置家用,问隋意去不去。 “你们去吧,我昨日刚去过,不用管我。”隋意可不想再去城里了。 用过早膳后,隋意便独自在村里溜达。村子附近有一块盐场,来往的货郎进进出出,不多时便过去了三拨人。这盐的购买与贩卖,似乎管控得并不严格。 有渔村的老人认出了隋意这位仙子,激动又紧张地过来与她见礼。隋意便又从老人嘴里听到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难吃”的故事。 几十年前,云梦大陆还实行“官山海”制度,即盐、铁这类物资由官府专卖。可管得越严,盐户日子越是难过,私盐贩卖就越是猖獗。越是猖獗,就管得越严,成了恶性循环。 于是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某位酷爱美食的仙长,买到了品质极差的官盐。大怒之下,夜闯宫门。 他倒要看看,皇帝吃的什么盐。 结果皇帝的盐比他的好。 仙长怒砸皇宫。 皇宫里也不是没有高手,可架不住这位仙长法术高超,以一人之力横挑所有高手,差点把龙床都给砸了。还是仙门里的长辈赶到,把他抓了回去。 “后来 呢?”隋意忽然对这位前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更多的,老人也不知道了。他只知道后来官府就允许私人买卖了,盐户的日子好过了起来,盐也更细,吃起来不苦了。 “如今的小辈们是不记得了,可我老头子还记着呢,真是多亏了仙长啊。”老人的感激半点儿不虚假,且很实在。他从随身的背篓里拿出一小袋子细盐,非要送给隋意。 隋意本想推辞,可看着老人激动到颤抖的手,最后还是收了,并回赠给他一张护身符。符是她自己画的,练手之作,没多大的功效,但抵挡点磕磕碰碰还是可以做到的。 送完符,隋意便御剑而去。 老人直呼仙子,双手合十,满目崇敬。真仙子就该是这样来去如风。 隋意在远处降落,收起剑,松了口气。蓦地,她又听到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回头,就发现石头后边藏着几个小萝卜头。 小萝卜头们就是昨日跟着一块儿赶海的那几个,鱼鱼大王仙子的忠实小兵。隋意冲他们招招手,问他们在这儿做什么。 几个小萝卜头看到她从天而降,刚开始还不敢过来,但最终还是孩童天性占据了上风,围过来对着隋意叽叽喳喳的,很快又熟稔起来。 “姐姐,你真的是仙子吗?”扎着冲天辫的小屁孩儿仰着头问她,眼神里充满了童真。 “我是啊,你们刚才没看到吗?我会飞。”隋意抱臂。 几个小萝卜头便又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 “可是仙子也会睡懒觉吗?” “太阳都晒屁股了。” “大人都说,仙子是喝露水的呢,可是她昨天吃了好多鱼,好多鱼啊。我娘说我爹是饭桶,可我爹都不会吃那么多。” “嘘……” 隋意无语,嘘什么嘘,我都听见了。! 弄清风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