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小皇孙的躺赢人生》 1 三月份的春日正是风景秀丽的时候,百花盛开,淡淡的花香总让人心旷神怡,刚刚还有些心情烦乱的小团子,晃荡着两条小腿,坐在那石凳上,看着被风吹过,荡起涟漪的湖面,只觉得轻松了不少。 随手折了个柳枝,在手中转着圈圈,时年刚刚五岁多一点的小团子,眨着黑黝黝的大眼睛,白嫩嫩的小手撑着下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上去竟有些忧愁。 那皱着眉头,感觉委屈巴巴,却强装成大人姿态的小模样,让刚刚完成课业,得到父王赞许,带着几个侍从来花园游玩的秦子恒看到,颇觉得有些好笑。 秦子轩确实很忧愁,任谁一觉醒来,好端端的跑到了一个陌生的时代,还变成了一个三头身的小娃娃,想来都会无比忧愁。 更让人郁闷的是,这份忧愁还无从诉说,甚至必须憋在心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看着那池塘中的几尾游鱼,秦子轩黯然的叹了口气。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试试,跳进水里能不能让他再穿回去,可惜,穿越之前也不过才刚满十三岁的小少年,还是没有那个胆量。 五岁大的小娃娃,粉雕玉琢的,即便做出这般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模样,也不让人觉得沉重,反而越发觉得可爱有趣,想要捏一捏那肉肉的脸蛋。 秦子恒虽然自幼早慧,三岁便启蒙,到如今,四书都已经通读一遍了,但他毕竟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少年,还是有些童心在的,当下很自然的就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手。 尤其是在感受到那嫩嫩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般的触感时,心下尤然升起了一阵满足,不由自主的便捏了一下。 小孩子的皮肤嫩,即便秦子恒没使出多大的力气,但已经开始跟着师傅习武的他,还是颇有些心虚的看着那白嫩嫩的脸蛋上多出了一道红痕。 连忙收回来作恶的右手,秦子恒轻咳了一声,避开小团子那控诉的眼神,开始转移话题: “五弟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那些伺候的下人呢?竟这般不尽心!”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秦子恒的脸色沉了下来,才不过十二岁的小少年,身上却自带一股气场。 “世子哥哥……” 秦子轩眨了眨眼,唤了对方一声,可对于这位世子哥哥的问题,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穿越过来也有几年了,自是清楚的知道面前这位世子哥哥的身份,虽然都是亲兄弟,一个父亲生的。 但对方乃是王妃所出,是宸王的嫡长子,备受宸王的宠爱和重视,一出生就请封世子,更是亲自带在身边教养,连王妃都不让插手管教,视如珍宝,哪里是他一介婢女所生的儿子所能比拟的。 身份地位的差别,自然让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对方说,不受宠的孩子,哪怕是王爷的亲子,这府里的小主子,自然也难免有些踩低捧高的事情。 软乎乎的小崽子奶声奶气的叫哥哥,让已经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的小少年,心里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若说原本只是为了王府的规矩,觉得那些下人伺候主子都不尽心,实在不成体统,必须得好好整治一下才行,现在便是真实的生出了几分怒意。 五岁大的娃娃,身边连个看着的人都没有,若是出了什么事,哪里还有能奶声奶气叫自己哥哥的小团子了。 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弟弟,而且好多年了,但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软乎乎叫自己世子哥哥的秦子恒,慕然间生起一种兄长的责任感。 摸了摸小团子那毛茸茸的小脑袋,秦子恒神色柔和,轻声说道:“小五,你年纪小,有些事情还不懂,哥哥给你做主,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这话说得秦子轩一怔,愣愣的看着对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记忆之中他与这位备受宠爱与重视的嫡出兄长并没有什么交集,毕竟他年纪太小了,还没到读书的时候。 而对方一直被养在王爷身边,由王爷亲自教养,平日里都是住在前院,很少到后院来,两人虽说是亲兄弟,但委实没怎么见过面,更别提有什么感情了。 别说是他这个五岁的小娃娃,就算是比他大上几岁,现在已经开始读书,与秦子恒见面次数多得多的三哥,两人之间也只是表面上的兄友弟恭。 皇家之中甚少有亲情,更是等级森严,尊卑有序,秦子轩穿越时日也不短了,早就已经体会的很清楚了,现在秦子恒突然这般,自然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尤其是感到落到自己头发上,那带着温度的手掌,更是全身都有些僵硬了起来,百般不自在。 秦子恒却并没有察觉出来,面前小孩的僵硬,头一次与弟弟这般近距离亲密接触的他,忽然找到了一种做哥哥的快乐。 尤其是看着仰着小脑袋,大眼睛黑黝黝看着他,似乎有些迷茫却分外乖巧的小孩,那种长兄的责任感更是油然而生。 秦子恒受宸王亲自教养多年,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心智怕是后世二十几岁的大人,有的都未必能比得了。 弟弟纵然不说,他也能猜到,为何这么小的孩子能够一个人跑出来,当下也并没有再问什么的打算,而是拉起秦子轩的小手,便往锦文阁走去。 而自从遇到这个兄长之后,就觉得一切发展都有些玄幻的小孩,也只能是默默的跟着,只是心中却不免越发的疑惑。 宸王对这位世子哥哥的宠爱,这几年来,他看得可是清清楚楚,那约莫等于,对方就只有世子哥哥一个孩子,其他的都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若是旁的什么王府里的世子,还需要去关爱一下幼弟,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那对方可以说是完全不需要。 甚至于宸王本身,也不愿意世子与旁的孩子有过多的接触,似乎生怕他们会害了他的宝贝儿子一样。 那种对其他孩子的防备,和独独对世子的宠爱呵护,每每看到,秦子轩都忍不住想吐槽。 既然不喜欢别的孩子,害怕他们威胁到世子的地位,那干嘛还要生,若是不生,他应该还在二十一世纪做他的小祖宗被人哄着呢,哪里会跑到这里爹不疼娘不爱的。 秦子轩心中的疑惑,秦子恒自然是不知道的,他牵着弟弟那胖呼呼的小手,感受着小孩子独有的温度,心里只觉得暖洋洋的。 只可惜,这温馨的气氛,在看到锦文阁的模样时,瞬间就变了。 先前便已经说了,宸王眼中除了自己的宝贝儿子以外,其他孩子都好像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是会威胁到自己宝贝儿子地位的存在。 是以秦子轩一出生,就被一个人扔到了这锦文阁,说是锦文阁,文字叫的好听,其实就是王府最偏僻角落的一个小院落,早就破败不堪了。 主人家都这般态度,府里的奴才自然是会看眼色的,对这位不受宠的小主子,自然不会太过上心,一应的用度便越来越差,这锦文阁自然也是越来越败落。 伺候的下人,也是各种托人找关系的离开,实在离不开的,被迫留下照顾一个不受宠的主子,还会时不时被旁的下人欺负,那自然也不会对这个小主子有多上心。 是以秦子恒看到的,不只是一个破败的不像是在王府里的院落,更是几个在院子里懒懒散散,偷懒睡觉毫无规矩的太监侍女。 平素被宸王亲自教养的秦子恒,乍一见这不成体统,全然没有规矩的一幕,自然是眉头紧皱,一股怒气便涌了上来。 “狗奴才,主子面前还敢躺着,还不快滚起来!” 旁边伺候秦子恒多年的太监,都不用瞅自家主子的神情,就连忙带着几个侍从上前,将那几个偷懒没规矩的太监侍女给踹醒,押着跪在了地上。 骤然之间被人连打带骂的弄醒,这些早已经闲散惯了的下人,一个个都是下意识的便想发火,在那里不停的挣扎,口中更是污言秽语不断。 不过在瞅见冷着一张脸,眼带寒芒看着他们的秦子恒时,都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连忙老实的跪在了地上,再也不敢挣扎,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却连求饶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往日里被他们抛到脑后的规矩,似乎一下子便全都想起来了,丁点不敢违背。 他们平日里敢在秦子轩面前放肆,那是因为对方不得宠,可秦子恒,那可是府里的世子,是府里真正的少主,他们再敢放肆,那就不只是自己找死了,还会牵连家人。 虽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多年,早就知道人情冷暖,世事人心,但眼瞧着这些下人在自己面前,和在秦子恒面前那截然不同的反应。 还是让秦子轩忍不住有些自嘲,连带着握着秦子恒的小手都不由得紧了紧,他这个所谓的主子,还真是没用的紧。 2 秦子恒自然是不会知道秦子轩的想法,感受到那骤然握紧的小手,也只以为小孩是被面前这一幕给吓着了。 他想了想,弟弟今年才五岁多,年纪委实太小,最是容易受到惊吓,是不该在他面前处置下人,是以心中虽然怒极,但到底还是神情缓和了许多。 只是在拉着小孩,从那些跪着的太监侍女身旁走过时,留下了淡淡的一句: “不敬主子,拉下去,按规矩处置。” 轻飘飘的一句话,不带半分凶狠,却让原本老实跪在地上的那些太监侍女,身子猛然一颤,再顾不得什么规矩,拼命的挣扎着磕头哀求。 “世子爷,求您开恩饶了奴婢吧!” “世子爷饶命啊,奴才知错了!” “求世子饶命!求世子饶命啊!” 哭叫哀求声不绝于耳,地上的青砖都染上了血迹,看着那一个个磕得额头带血,绝望哀求,狼狈不堪的下人,秦子恒眉头微皱,有些不耐,语声也冷了几分: “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虽是疑问句,但那话中的寒意,却让一直贴身伺候秦子恒的墨书一颤,当下不敢再耽搁,一挥手,也不敢耽搁时间去找什么合适的东西。 直接让侍卫捂住这些太监侍女的嘴,便将他们强硬的拖了下去,也没走多远,就在锦文阁院外不远处,传了廷仗。 世子的吩咐,自是没有人敢怠慢,很快,这些太监侍女就被堵着嘴摁趴在刑凳上,绑住了手脚,手臂粗的棍子由侍卫持着,毫不留情的打了下去。 府里的规矩,不敬主子,廷仗五十,看似数目不多,但实则下人受罚,左右两下方为一仗,五十廷仗,那便是实打实的要挨上一百。 别说是这些伺候人的太监侍女,便是自幼习武的侍卫将军,挨完之后不死也得去半条命,这也是为何他们要拼命挣扎求饶的原因。 只可惜,自幼由宸王教养的秦子恒,并不是一个会心软的主子,尤其是对着这些犯了大错的下人。 不过十几仗下去,这些太监侍女的身后就出现了血迹,挣扎着呼痛的呜咽声也小了下去,气若游丝的趴在刑凳上,只有身子随着廷仗的落下而微微颤动,才知人是活的。 可惜,这个时候命长可不是一件好事,那意味着要生生被痛苦折磨着死去,那执仗的人可不会有半分手软。 外面发生的这一切,秦子轩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毕竟年幼,宸王又不喜他,也没人来教他什么规矩礼仪的。 不敬主子这个罪名有多重,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罚,他并不是很清楚。 只是他倒也不傻,只瞧着那些太监侍女怕成那般模样,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处罚,是以在被这位世子哥哥拉着进屋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世子哥哥,他们会怎么样啊?” 没有立刻回答弟弟的问题,秦子恒扫视了眼这不大的屋子,见里面一应的摆设布置都还算健全,虽然有些简陋,但并没有像院外那般破败,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在软凳上坐下,将墨言刚刚倒好的一杯热茶,塞进弟弟那带着些凉意的小手上,将小团子揽进怀里,这才耐心的说道:“那般目中无主,不懂规矩的奴才,自是该杖毙,五弟不必担心,哥哥会让墨书给你寻些懂事的奴才伺候!” 年方十二的小少年,说起杖毙一词却满是不以为然,听得秦子轩不由心中一凉,有些发寒。 纵然知道这位世子哥哥是在为自己出气,更是在为自己立威,可这般动辄无视人命,也委实不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还未见过这个时代残酷的他所能接受的。 犹豫了一下,虽然怕惹怒这位世子哥哥,让对方觉得他不能理会对方的一片苦心,但秦子轩还是忍不住开口求情: “世子哥哥,还是饶他们一命吧,赶出府去就好了!” 不是秦子轩心软,想要以德报怨之类的,只是他觉得,那些下人当真是罪不至死,他们只是伺候他的时候不太尽心而已,又并没有欺负过他。 而且那不是一个两个啊,那是六七条人命啊,平日里虽然没有伺候其他主子时那么尽心,但也不是全然没有照顾过他,直接打死真的不至于啊。 似乎是没想到弟弟竟然会为了那些下人求情,秦子恒不由愣了一下,一片好心被人辜负,他本该生气,只是看着面前小团子那天真稚嫩的小脸,怒火却有些生不起来。 半响,也只是伸手摸了摸弟弟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暗自感叹了一声,这孩子还是太过心软,往后得好好教教,倒是也没出声斥责。 “哥哥,您就饶了他们吧!好不好吗?饶了他们吧!” 眼见着秦子恒没有理会自己的话,秦子轩心下着急,不由得伸出手来,抓住对方衣袖,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宸王乃是当今陛下的嫡子,幼时曾备受宠爱,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后来被帝王厌弃,不受待见,甚至倍加苛责,但府内伺候的侍女却也都是精心挑选,容貌不说绝美,却也各个精致。 秦子轩的母亲,虽然是宸王醉酒后宠幸,但能在宸王身边服侍,容貌自然也是婢女中的佼佼者。 模样随了父母,专挑着优点长的秦子轩,那小脸粉雕玉琢的,极为可爱,尤其是脸上那点婴儿肥,更是让人瞧着就不由软下心肠。 还带着点奶香味,软乎乎的小团子,这般撒娇央求,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秦子恒自然也是狠不下心来拒绝。 当下给了墨言一个眼色,见对方会意,便揉了揉小团子那嫩呼呼的脸蛋,带着些宠溺开口说道: “好好好,依了你,便饶了他们这次,赶出府去罢了!” 说着,又对着墨言吩咐道: “听到了吗?将他们都赶出府去,往后别让本世子再见到他们!” “是。” 应了一声,心中了然的墨言,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下了。 等来到院外,却并没有阻止那继续落下的廷仗,扫了眼那已经气息奄奄,连身子都不再颤动,只剩下身后血迹不断往下流的几个太监侍女,便站在墨书身边,默默的看着。 常年在秦子恒身边伺候,他自然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这般不守规矩,怠慢主子的奴才,若是没瞧见也就罢了,既然遇上了就断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别说是五公子求情,就算是宸王在这,怕是自家世子爷也会坚持己见,方才那般说,不过是怕五公子年纪小,被吓到敷衍两句罢了。 “你怎么出来了?”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墨书自然不会没有发现,转头看了眼是墨言,不由有些疑惑的问道。 “五公子心软,见不得出人命,一会回去该怎么禀报,你清楚的……” 淡淡的回了一句,墨言就不再说话,王府规矩森严,最忌私下谈论主子,若不是怕出了纰漏,两人都得受罚,这句话他都不想说。 而见此,墨书心下了然,也不再多问什么,只是与墨言一起,默默看着那不断落下的廷仗,和那几个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下人。 只是虽然不再说话,但两人心中的疑惑却始终盘旋着,世子处置这些奴才并不稀奇,可对五公子这个弟弟的态度就有些不正常了。 王爷如今就三位公子,除了世子之外,便只有三公子秦子玉,和五公子秦子轩,往常也不见世子对三公子多么亲近,怎么如今对五公子却有些不一样呢。 无独有偶,此时的秦子轩,也有着这样的疑惑,要知道,他只是真的不忍心,看那几个太监侍女就这么没了命,才开口求情的。 可其实心里也知道,这么做可能会触怒这位世子哥哥,毕竟来了也有几年了,他深刻知道这些上位者最不喜自己的好意被人拒绝,自己的命令被人违逆。 他都已经做好了世子发怒,连带着自己也被对方冷待斥责的准备,却没料到,对方不但没发怒,竟然还答应了。 这让秦子轩再一次的感到有些无措,只是相比于之前的不明所以,这会的他,却只觉得心中莫名的涌动着一股暖流。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真的再听自己说话,在意自己的感受,孤独了许久的小孩,握着那衣袖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谢谢世子哥哥!世子哥哥对轩儿真好!” 仰着小脸,小团子脸红扑扑的,有些害羞的扑进了秦子恒的怀里,抱着世子哥哥小声的道谢。 人精般的小团子最是知道,该如何讨人喜欢,他虽不知道为何面前这位世子哥哥是如何的心血来潮,才关注起自己这个弟弟。 但他知道,不管因为什么,他总该顺着这位世子哥哥,这样才能让自己好过些,再好过些。 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又回不去,那总要好好的活下去,人嘛,最重要的,就是不要为难自己。 3 头一次被个软软糯糯的小团子这般抱住,听着那奶呼呼的小声音,秦子恒眼神越发柔和。 人类对于幼崽的喜爱是天生的,尤其是当遇到一个长得玉雪可爱,又会撒娇的幼崽时,只要不是太铁石心肠的人,怕是都会忍不住心生喜爱。 是以等墨书和墨言回来复命时,秦子恒直接干脆利落的将身边的墨竹给了这个弟弟,还特意让墨书挑了些老实规矩的太监和侍女过来伺候。 等人员全部到位,训了几句话,又看着那些下人把屋内的摆设布置都换了一遍,将院落重新收拾整治了一下,直到觉得能入眼后,才起身离开。 秦子恒虽然备受宸王宠爱和重视,但凡事都是有代价的,有所得便会有所失,相比时年五岁却无所事事,可以到处游玩悠闲自在的小团子。 他从三岁开始就被宸王盯着开始启蒙读书,课业安排得非常紧张,上午学文,下午习武,基本上没有什么空余时间,这也是之前秦子轩对这位世子哥哥不太熟悉,没怎么见过的原因。 就连今日他能出来逛逛,也是因为朝中出了大事,宸王需要与他的先生和其他谋士一起商量,再加上他这段时间课业完成的很好,才得了恩典能不必继续在屋里读书。 只是从小被管束的严格,秦子恒早就已经养成了强大的自控力,纵然被放了半天假,也不会真的全然用于游玩取乐。 更何况,锦文阁发生了这些事,宸王那里怕是早就得了消息,虽然父亲没有什么反应,但深知父亲性情的秦子恒,自然是不能等着对方主动来问他。 宸王名秦君,乃当今陛下的嫡长子,开府之时正是最得圣眷之时,这宸王府自然修建了华丽大气,乃诸王府之冠。 纵然如今备受苛责,父子关系已经降至冰点,但昔年所有的一切却也并没有被收回,宸王所居住的地方,自是奢华富丽,一步一景,宛若仙境,不是凡俗可比。 不过自幼跟在宸王身边,对这一切秦子恒早就已经看习惯了,从锦文阁一路回了立政殿,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此时秦君早就处理完了事务,正斜倚在软塌上闭目养神。 刚过而立之年的秦君,五官端正,剑眉星目,自小便是天潢贵胄,锦衣玉食,接受皇室最正统的培养,又多年久居上位,自有一股气势威严,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不过秦子恒自然不是旁的什么人,他在这里素来是不需要通报的,对着站在门外服侍,对他行礼的王府总管太监福公公点点头后,便放轻脚步径自走了进去。 眼见着自家父王正闭目休息,秦子恒没敢打扰,乖乖的撩起袍服便在殿中央跪了下来,静静等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秦子恒觉得膝盖传来一阵酸痛,快要有些跪不住的时候,秦君才睁开眼睛,开恩的理会了下自己这个嫡长子。 “你倒是乖觉!” 看着跪着笔直的秦子恒,秦君轻哼了一声,话中带了些嘲讽的意味,显然对自己这位嫡长子今日的行为有些不满。 “父王午睡醒来,该是口渴了,儿子让下人特意备了父王最喜欢的昆山玉露,父王尝尝……” 假装听不见自家父王话中的不满,秦子恒起身倒了杯茶,双手奉给父王,见对方接过,便又重新跪回原地,甚是乖巧的说道。 “哼,这会知道讨好了,今日世子爷可是发了好大的威风啊!” 儿子的贴心,让秦君心中的不满消减了一些,只是一想到暗卫禀报的事情,便又有些不悦,自然没什么好话。 “父王,儿子知道,父王不喜儿子跟弟弟们有过多接触,是怕他们别有用心,害了儿子,只是小五年纪小,自幼又没人教,天真单纯,没有那般多得心思……” 知道自家父王在生气些什么,秦子恒自然不可以一直避而不谈,小心的瞅了眼父王的神色,他又接着说道: “再者,小五毕竟是父王的儿子,他自幼失母,在这王府里总不能被些下人给欺负了,那岂不是有损父王颜面……” 秦子恒不说这话还说,一说这话,秦君反而来了火气,他眉头微皱,将手中茶盏放下,没好气的道: “这么说,你违逆本王的意思,还是再为父王着想了!” 秦君虽是这么说,但熟悉自家父王脾性的秦子恒,却知道对方并没有真正生气。 正如他之前所言,小五再如何不讨父王喜欢,也终究是自己的儿子,是这王府的小主子,自然不能任人欺负。 父王真正不满的,其实还是他在锦文阁待得时间过长,还把自己身边伺候的人给了小五,与这个弟弟的接触太多罢了。 想到这里,秦子恒也有些无奈,他是真不知道,自家父王是哪来的对一个孩子那么大的戒心,但也只能小心的劝道: “父王,小五毕竟是父王的儿子,他自幼丧母,与三弟不同,若是没人管教,怕是很容易走了错路,儿子知道父王疼爱儿子,儿子也想为父王分忧……” 这话秦子恒说得恳切,也确实出自真心,对于一个不同母的弟弟,他虽然喜欢小五天真可爱,但这世界可爱的东西多了,单纯如此,他也不可能想要花费心力去管这个弟弟。 只是与旁的王府不同,他们宸王府,一共就只有五个孩子,还有两个是妹妹,在最注重子嗣的皇家,作为一个王爷,三个孩子委实是太少了些。 若是不好好照顾,好生教导,在折进去一个,那就算是父王再如何不喜欢庶子,怕也是会伤心难过的。 更何况,皇爷爷现在本就不喜欢父王,处处严苛,便是没错还要挑些刺,若是王府子嗣出了什么岔子,不管是走错路做了什么错事,还是无人看顾被害得夭折,被有心人知道,怕都又是一顿责罚惩处。 秦子恒自幼跟在秦君身边,父子感情深厚,之前没注意到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既然知道了小五的处境,那为了自家父王,自然不能不管。 似乎没有想到,儿子想得竟然是这些,这般小的年纪,就知道为自己这个父亲考虑,让秦君心中不免有些酸涩,又有些暖意,他沉默了一下,原本想说的话,到底是说不下去了。 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秦君声音不再那么冷硬: “罢了,你要如何便随你吧,只一点,不能把他带到这边来,功课也不能落下!” 秦君对于自己其他两个儿子素来不关注,倒不是像府里下人想得那般,是因为厌恶,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他其实也是喜欢的。 只是喜欢有多有少,相比于秦子恒,对于其他两个孩子的喜欢,就相当于没有了。 他既不想像他父皇那样,在宠爱他的时候,又疼爱其他的庶子,从而养大他们的野心,弄得到最后,父子失和,再也回不到最初,自然就要从一开始,便不给其他孩子希望。 只是再如何不希望,自己这宝贝儿子跟其他的孩子接触,可对于这孩子的一片孝心,秦君也是不忍心说什么狠话拒绝,但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他虽然同意儿子关照弟弟,但绝不允许对方借由儿子当踏板,得到自己的关注,不管那个孩子有没有这个心思,都要从一开始就掐掉。 “是,儿子知道了!” 听出了自家父王话中的意思,秦子恒只觉得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没有任何一个孩子会不喜欢父亲只对自己偏爱,他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这般,其余的弟弟妹妹便不免显得有些可怜,秦子恒自然不是圣母,会做出让自己父王,去多疼爱一下其他孩子的建议。 但自觉是长兄,又享受了父王全部的疼爱,总有一份责任的他,还是决定以后多关照一下其他的弟弟妹妹。 而见宝贝儿子应了下来,秦君也是彻底冷不下脸了,将儿子从地上拉起来,便传了府医过来给儿子上药。 跪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纵然这屋内都铺有毯子,但到底也是不免有些青紫,虽然不太严重,但还是看看的好。 秦子恒虽然平白挨了罚,但他心里清楚那是因为父王对自己的在意,自然不会有什么记恨的心思,这会见父王不再生气,便聊起了今日去花园时看到的景色。 除了在课业方面要求严格,秦君平素倒也并不如何严厉,一时间父子二人自是其乐融融,父慈子孝。 相反另一边锦文阁的氛围,就显得有些不太好了。 4 秦子轩晃悠着两条小腿坐在椅子上,他托着下巴眨着大眼睛,望着面前沉默着在那忙碌的墨竹,无声的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墨竹,我知道你不愿离开世子哥哥,你也不必太难过,等过段时间,这里的事情捋顺了,我便跟世子哥哥说,让你回去!” 跟在不受宠的庶子身边,与跟在世子身边,那如何能一样,王府内下人之间也是竞争激烈,墨竹怕是不知道用了多少苦工,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在世子哥哥那里出头。 现在突然一下子被指到他这里来,怕是之前所有的努力付出一夕之间全都白费,心中的难过痛苦可以想象。 这点世子哥哥或许明白,但身居高位,自然不会在乎下人的想法,但秦子轩却不愿强人所难,对他来说,伺候的人换谁都是一样的。 正指挥着下人,收拾世子派人送过来的一些摆件陈设,还有布料器具的墨竹,一听到五公子这话,瞬间吓得面色发白,连忙跪下磕头: “五公子,世子爷既将奴才给了五公子,奴才便会一心一意伺候五公子,绝无二心,还请五公子收下奴才!” 没料到墨竹会是这样的反应,秦子轩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见对方确实吓得不轻,不像是假的,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开口安抚道: “算了,你既愿意留下,那便留下吧,只是……你若什么时候不愿了,就告诉我,有些事情勉强是没有意思的!” 秦子轩虽然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好几年了,也知道这个世界尊卑有序,等级森严,但或许是他年纪太小,又不受宠的缘故,体会的并不是那么深。 所以对于府里的下人,他还没有那种生杀予夺,全然不放在眼里的态度,对他来讲,总是愿意考虑这些人感受的。 而听到五公子这么说,墨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又磕了个头表了忠心,才小心翼翼的站起来,只是面色还是有些发白,更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从世子身边调离,他虽然确实有些难过,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但却不敢有些什么怨言。 王府之中规矩森严,最忌怨怼主子,他若是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让世子知道,刚刚那些被杖毙的奴才,就是前车之鉴,他实在不敢有丝毫触犯。 墨竹站起身来,秦子轩这才发现,对方的额头都磕青了,可见用力之猛,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懵,他说得话当真有那般可怕吗? 没等秦子轩询问,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抬头看去,正是墨书带着几个精心挑选出来的太监侍女,还有两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嬷嬷过来。 王府中还未成年的公子,按照朝廷规制,除了两个奶娘外,身边还应配有两位教养嬷嬷,贴身伺候的宫女四名,太监四名,至于负责洒扫杂活的更是多达二十多人。 皇家子嗣素来珍贵,便是秦子轩不得宠,锦文阁一向在府中备受冷落,一应的下人配制并不齐全,但伺候他的人加起来也有六七个。 是以这会见墨书带了这么多人过来,秦子轩倒是也不觉得多惊讶,只是不免有些烦恼,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再想像以前似的随意走动,怕是有些难了。 “五公子,这位是冯嬷嬷,旁边的那位是王嬷嬷,她们从前都是在宫里伺候过皇后娘娘的,世子特意将她们找了来,好照顾五公子……” 墨书上前先是行了一礼,然后便指着站在前排中的两位嬷嬷说道。 秦子轩看了两人一眼,又瞅了瞅墨书,心中有些郁闷,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他知道,作为一个现代人,又没怎么用心学过,自己的礼仪规矩怕是不过关的。 世子哥哥之前怕是也看出来了,所以才特意选了这么两个在宫中待过的嬷嬷来,说是照顾自己,但估摸着怕八成是为了好生教导自己礼仪规矩。 “奴婢拜见五公子。” 墨书话音方落,这两位嬷嬷便上前一步,恭敬地说着,行了叩拜大礼。 只见这两人双肩齐平,上身挺直跪在地上,双手手心向下,随之虚按,头磕在手背之上,动作流畅规范,整齐划一,极为规矩,却看得秦子轩一阵牙疼。 得,这根本不用估摸着了,这两位嬷嬷九成九是来教自己礼仪规矩的,想到从前那自由自在的生活,再看看这两位一脸严肃的嬷嬷,他便觉得有些心累。 “起来吧,往后这锦文阁便有劳两位嬷嬷了……” 虽然心知有这么两位嬷嬷在,往后怕是没什么松快日子过了,但秦子轩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来,反而很是和气的说道。 这世间万事,皆是有一利就有一弊,莫名引起了世子哥哥的注意,恢复了自己作为王府公子的待遇,可以享受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生活,就必然会受到王府公子该有的管教。 无论如何的不自由,不自在,两相对比,可能秦子轩还会更喜欢之前的生活,但既然已经改变了,又推脱不得,便只能平静的接受。 “奴婢拜见五公子,请五公子赐名……” 两位嬷嬷退下后,便是站在后边的几位侍女上前见礼,抬眼一瞧,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袭淡蓝色的宫装长裙,跪在那里低垂眉眼,都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王府的规矩与宫里的规矩一样,新认主的奴才,一般都要重新赐名,就像墨书他们似的,都是以墨字开头,便是秦子恒给取得。 不管是在王府,还是在宫里,都是一样,除非是能够爬到一定等级,否则原本的名字便很难有使用的那天,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人知道。 秦子轩为图省事,直接以白字开头,这四个侍女便赐名叫白兰,白月,白羽,白竹,至于那四个小太监,则是用他们的姓氏为名,分别是小卓子,小李子,小邓子,小徐子。 正常新认主的奴才,都是该敲打两句,但只瞧着这几个太监侍女,都是一副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生怕出错的模样。 秦子轩便知道,这个步骤怕是用不着了。 今天折腾了一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他这具身体到底只有五岁,早就有些累了,秦子轩也没有强撑着,让墨竹找个地方安置这些分配过来的下人,便打算去休息。 可没想到,他刚从椅子上跳下来,就把墨竹他们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两个嬷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显得有些难看,王嬷嬷还好,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冯嬷嬷那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她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上前俯身行了一礼。 无视了旁边王嬷嬷的阻拦,和墨竹墨书的眼神示意,声音尽量平缓的劝说道: “五公子,您是王府公子,千金之躯,身份贵重,当注重自身安全,不能太过随意!” 这突如其来的一段话可是把秦子轩给整懵了,他看了看半蹲着身子,一脸严肃的冯嬷嬷,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坐着的椅子,眉头微皱,并没有说话,心中却有些不悦。 从前没人管,自由散漫惯了的秦子轩,除了没有下过水,那什么事没做过,就这椅子那点高度算得了什么,别说他早已习惯,根本就不会摔,就算是真摔倒了其实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男孩子调皮的时候,磕磕绊绊身上总免不了带点青紫,有时候出点血也正常,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心中不以为意,对于这位冯嬷嬷如此小题大做的行为,自然是感到有些不舒服,只是对方是派给他的教养嬷嬷,本就有规范王府公子言行的职责。 先不说对方是世子送过来的,还是伺候过先皇后的,单单只是那劝说时恭敬地态度,他就不能随意的发火。 只是想得再如何清楚明白,忽然间失去了自由,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告诉你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也实在憋闷。 秦子轩吐出一口气,并没有理会冯嬷嬷,默不吭声直接便往自己的寝室走去,他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不成。 白羽白兰还有小徐子,小李子都是会看眼色的伶俐人,又是贴身伺候的,这会见五公子板着一张小脸,径直走了出去,又收到了墨书的眼神示意,连忙便起身跟上伺候。 被调来锦文阁之前,墨书可是特意带他们看过那杖毙后留下的一层层血迹,更是严厉告诫过她们,必须照顾好五公子,她们哪里敢放着五公子一个人离开。 等秦子轩的背影消失,冯嬷嬷还是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俯身半蹲在地上,只是神情不免有些僵硬。 见此,墨书叹了口气,上前将冯嬷嬷扶起来,低声劝道: “冯嬷嬷,奴才知道,您平素最重礼仪规矩,只是五公子自幼便独自一人在这锦文阁里,伺候的奴才下人又都不上心,想是从未学过这些的……” “世子让您过来,便是看重您,想让您和王嬷嬷好生教导五公子,只是凡事还得慢慢来,总是心急不得的……” 5 “是啊,冯嬷嬷,这咱们刚来,五公子对咱们尚且不熟悉,便开始劝谏,可不是合适的时机啊!” 见冯嬷嬷还是表情僵硬的站在那里,王嬷嬷叹了口气,也出声劝道。 她们虽是教养嬷嬷,有教养公子的职责,管教公子的权利,但毕竟是奴才,很多事情只能劝谏,却不能责罚,本就是要讲究策略的。 像是冯嬷嬷这般,一上来就让五公子不高兴,若是起了逆反心理,那她们这差事可就不容易做了。 “我何尝不知,只是……没忍住!” 冯嬷嬷早在刚进来瞧见秦子轩那散漫的坐姿时,就有些想要说了,只是一直强忍着,这会又见其直接跳下来,毫无仪态规矩可言,才一时没有忍住。 这会眼见着五公子理都不理自己直接离开,明显是生气了,她其实也有些后悔。 冯嬷嬷这话一出,王嬷嬷也有些哑然,都是宫里待惯了的老人,自然有些不习惯五公子那般太过散漫的模样。 别说什么年龄小不懂事,要知道宫中的皇子公主,那是从三岁就开始学规矩,哪有像五公子这般都五岁了,还跟个市井顽童似的。 只是这话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面上却是不能说的,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王府,议论主子都是大罪。 “冯嬷嬷,王嬷嬷,五公子年纪小,两位嬷嬷需得多费些心,莫要辜负了世子爷的信任!” 见气氛有些压抑,墨书看了眼两人,出声告诫了一句,而后瞅了眼额头有些青紫的墨竹,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问什么,心中叹息一声便当做没看见一般转身离开了。 他与墨竹是同一批被调到世子身边伺候的,相处了那么久,虽然不乏竞争,但却也有不少交情,只是对方竟然已经被给了五公子,那就不能再像是以前那般了。 秦子轩自然是不知道他离开之后所发生的事情,气呼呼的离开之后,远离了那两位一看就让人压抑的教养嬷嬷,即便身后还跟了不少人,但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因为刚刚被气了那么一下,他倒是也没有想要休息的意思了,扫了眼身后跟着的那一堆人,秦子轩在院子里随便揪了根野草,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着。 找了个石凳爬上去坐着,秦子轩望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怔怔出神,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都在想些什么。 身后跟着的白兰白羽,还有小徐子小李子,都是刚被调过来的,不清楚五公子的脾气秉性,这会秦子轩明显心情不好,他们自然也不敢贸然上前说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见着天色有些黑了,去取膳食的太监都回来了,原本一直在旁边安静站着的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白兰上前一步轻声说道: “五公子,到用膳的时间了,可要先吃些东西?” 白兰五官柔和,肤色白皙,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即便是秦子轩心情不太好,可听着也不让他觉得厌烦。 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几人,又看了眼天色,秦子轩这才意识到过了多久,他到底是有着现代人的思维,即便仍旧有些心情烦乱,也没有什么胃口,却也不想为难这些伺候的人,当下便点了点头,跟着去用膳了。 别看锦文阁在秦子恒眼里,处处破败,简直没一处可以入眼,但那是因为对方出生尊贵,见惯了富丽堂皇,繁花似锦。 其实这里并不小,前三进后三进的院落,后面还有个小水池,旁边参差错落种着不少花,单只面积便可以比得上好几个普通百姓所住的院子了。 只是这几年秦子轩不受重视,这里久未修缮,伺候的人又不多,没有什么人气,才显得有些荒芜破败,像是冷宫似的。 但不过简单的收拾了一番,其实就已经好多了,秦子轩原本是打算回寝室用膳的,往日里他也是都是在那里吃饭。 却没想到,刚往过去走了几步,就被白兰带到了单独收拾好的膳堂,原本也无所谓,对秦子轩来说,在哪里吃饭那都是一样的。 可一进来,那长长的桌子,还有上面那一道道,只粗略一数便有数十盘的精致碗碟,还有旁边那正在试菜的几个小太监,瞬间便让他惊呆了。 往昔他不受宠,也没人管,大多都是身边伺候的太监,拿着食盒从府内的厨房里给他取回来几道菜,再拿到小厨房里去热一热,也就完事了。 别说是有人专门试毒了,那能吃到自己喜欢吃的,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秦子轩前世在学校上学的时候,都是吃得盒饭,味道还不如这些王府厨房里做出来的。 更别说,三四道菜对他这么一个小人来说,其实也是吃不完的,所以不觉得有什么。 可这会瞅着这膳堂内如此大的阵仗,秦子轩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世子哥哥会发那么大的火,更是觉得他可怜了。 若这才是王府公子应该有的待遇,那他以前过得还真是挺可怜的,后知后觉的秦子轩,被墨竹带着还有些懵的坐在那唯一的椅子上。 看着面前一个个盖子被掀开,露出还冒着热气的菜肴,他这才有些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开口问道: “怎么……这么多?” 不说话不知道,这一说秦子轩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了。 老实说,虽然出生在王府,是王府仅有的几位公子,但除了在年节的时候,他能见到皇家的奢华景象,平素他还真是没什么太多的感受。 刚刚墨书带着一堆下人过来的时候,那还好一点,毕竟他早就见过自己的两位兄长,身边跟了多少伺候的人。 可眼前这一幕,他委实是没什么经验了,这皇家竟然如此豪奢吗。 “五公子,按照朝廷规制,皇子是七十八道菜,与亲王同例,世子是六十九道,王府公子则是五十八道,这是您正常的份例。” 见五公子这般震惊,墨竹知道,过往膳房定是克扣了五公子的分例,再瞧一眼桌上那些不少都是孩子无法食用的例菜,在心中暗暗记下,便轻声解释道。 而听到这话,秦子轩又看了眼这摆得长长的桌子,上面并不全是菜肴,五十八道碗碟中,有不少是糕点和水果,还有不少各样的主食。 可即便如此,五十八道,只自己一个人,这般的待遇,秦子轩忽然明白为何那么多人打破了狗脑子的想要争宠了,这受宠与不受宠之间,委实是差距过大了。 感慨了一下后,秦子轩也并没有什么太多别的想法,穿越之前才不过十几岁,还想不到这般奢靡的皇室,对百姓可能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略有些兴奋的开始享受面前的美食。 墨竹是从王府无数太监里面,硬生生拼出一条血路,到世子爷身边贴身伺候的,自然极会看眼色,虽然对五公子不太熟悉,但这会侍膳做得也是颇为妥帖。 秦子轩原本还觉得有些不习惯,可慢慢的,自己想吃什么,不用伸手便有人送到眼前,这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实在太过腐蚀人心。 秦子轩不得不承认,只不过是半天的功夫,他这个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就有些堕落了。 已经许久未吃过这么多好吃的,本身便没什么自制力的小家伙,很自然的便吃撑了。 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秦子轩有些念念不舍的放下筷子,让身边伺候的下人,把这些剩下的菜肴分了,他便离开膳堂去院子里消食了。 伺候的主子心情明显好了起来,不似之前那般生气,让人不敢说话,白羽等人自然不会再那般干站着了。 秦子轩不过只是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这几个侍女太监,说话逗趣的,侍奉茶水点心的,还有拿着披风,随时准备给他添加衣物的。 让素来冷清的锦文阁,莫名多了几分热闹。 秦子轩年纪不大,穿越之前也是个爱玩爱闹得,虽说这几年,因为经历,再加上生存环境的关系,习惯了安静,一时有些不适应。 但被人捧着,处处以自己为中心的生活,自是一种享受,就像是刚刚那满桌子丰盛的膳食一般,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美好。 只是到了晚上,被伺候着换了柔软舒适的寝衣,躺在柔软的床上,盖着早已被暖炉熏过,散发着淡淡香味的锦被,秦子轩忽然有了种不真实感。 透过朦胧的纱幔,看着睡在屋子角落,时刻注意这边动静,为自己守夜的白羽,这一天下来漂浮在空中的心,忽然间沉到了谷底。 怔怔的看着那微弱的烛火,秦子轩只觉得有些压抑,这一天过得太过飘忽,如同梦境一般,可却太过不真实了,比那几年被冷落被无视的生活还要不真实。 要说锦衣华服,众星捧月,时刻有人围着哄着伺候着,这谁不喜欢,可世子哥哥对他的疼爱来得太过突然,这样的改变全然不由自己,总让人莫名惶恐。 若是有得选,秦子轩还是更喜欢之前那般模样,纵然艰难些,可心中是安稳的,可惜,自从来到世界开始,他便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轻轻叹了口气,秦子轩摇了摇头,撇开了这些乱起八糟的思绪,沉沉的睡了过去。 今日墨竹已经说了,明日两位嬷嬷就要开始教导他礼仪,只瞧那两人的模样,就知道不会是个轻巧的活计,他自是得养好精神才是。 6 五岁的小孩,正是贪睡的时候,再加上昨晚睡前胡思乱想的,睡得不是很安稳,自然起得便更晚了。 往日里在这锦文阁伺候的下人中,并没有专门负责的教养嬷嬷,秦子轩又没有母妃,自是没人管,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也是无妨。 可现在那就明显不一样了,早早就备好了宫规,就等着五公子起来,好生教导一番,好不负世子所托的两位嬷嬷,站在秦子轩的寝殿之外,眼瞧着太阳越来越亮,屋内却全无动静,面色也是越发难看起来。 别说是王府公子,皇子龙孙,便是普通官员家的孩子,都已经五岁了,也是需得晨昏定省,早早起来侍奉尊长的。 纵然王爷免了其他两位公子的晨昏定省之礼,可睡到这个时候,也实在是不成体统。 只是五岁的孩子,年纪到底还是太小,容易惊到,纵然有着管教的权利,两人也不能直接进去把人拽起来,若是吓到了,再生了病,那她们可担不起。 是以两人也只能这么干等着,连带着身后端着水盆,拿着毛巾帕子,等着伺候洗漱更衣的几个太监宫女,皆是小心翼翼的站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等负责守夜的白羽出来,唤人进去伺候的时候,那些太监宫女才算是松了口气,赶忙跟着进去,远离明显散发着黑气的两位嬷嬷。 宫中出来的奴才,别说是站几个时辰了,便是跪几个时辰,那也是习惯了的,纵然身子再疲累难受,动作也都是井然有序,挑不出丝毫毛病。 伸了伸胳膊,秦子轩打了个哈欠,坐在床上,他揉着眼睛,半梦半醒的任由白羽她们忙活,直到温热的帕子,小心的擦过白嫩的脸蛋,才算是终于清醒了过来。 看了眼那放了几片玫瑰花瓣的清水,再瞅瞅跪在地上,高举水盆方便他洗漱,却也不过也才十几岁的小太监,秦子轩张了张口,本想让对方起来,不必如此卑微的侍奉。 可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扫过白羽等人,包括那跪地的小太监都没觉出什么不对的模样,他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洗脸的动作明显快了一些。 接过白兰递过来的帕子,秦子轩擦了擦脸,很快便起身往膳堂去了,他虽然不能贸然改变这个时代的规矩,但他知道该如何悄无声息的待他们好些。 早上的膳食,与昨日晚上有些不同,多了些粥食,和配套的小菜,其他的正菜也显得更清淡一些。 相比于昨日的大鱼大肉,甚至有些根本无法食用的辣菜,今日的膳食虽然没有昨日那般奢华,尽是各种山珍海味,但却显得格外用心。 秦子轩瞅了眼旁边默默侍奉的墨竹,心知定是对方与世子哥哥说了什么,不过对于膳房本就好感不多的他,并没有多问什么。 却不知,膳房那边并不是像他想得那般,只是被世子哥哥申斥了一顿那么简单,而是直接杖毙了管事的两人,其他被牵连的更是打死不少。 当然,这罚得不仅仅是因为怠慢五公子,更多的还是因为怠慢了世子的命令。 以前也就罢了,如今世子重视五公子,还敢不尽心,只上些例菜敷衍,被打死也是活该。 两位嬷嬷是在秦子轩用完膳后才出现的,古代讲究饭前不教子,父母尚且如此,更何况只是两位教养嬷嬷。 纵然有着天大的火气,自然也只能忍着。 是以当两人再出现在秦子轩面前时,别说本就严肃的冯嬷嬷,便是之前看着温和一些的王嬷嬷,那脸色也是极为的难看。 “五公子,身为人子,本该日日晨昏定省,侍奉尊长,王爷虽怜悯公子年幼,免了您晨昏定省之礼,但五公子也该勤勉一些才是!” 站在大厅正中,冯嬷嬷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便开口说道,话语可以说是毫不客气。 虽则昨日王嬷嬷和墨竹都劝过她,她自己也反省了一下,可再多得反省,当瞧见五公子快午时才起后,也是实在忍不下去了。 而这一次,不管是王嬷嬷还是墨竹,都没有像是昨天那样拦着,显然,在他们眼里,一直睡到这个时候才起,也实在是太过不像话了。 别说是王府公子了,便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也不能这般没有规矩。 秦子轩昨日便已知道这位嬷嬷的性子,对方是教养嬷嬷,本就有着管束他的权利,又是曾经皇后娘娘身边待过的。话语虽不客气,却并不让他意外。 只是对方的话倒是颇让他觉有几分好笑,他那位父王,哪里是怜惜他年幼,才免了他晨昏定省,那分明就是眼里只有世子。 不想瞧见其他的儿子,不愿意他们在眼前晃悠,才连晨昏定省的规矩都给免了。 只是这话能想却不能说,是以秦子轩也只是在心里腹诽了一声,面上还是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 毕竟经过昨日的事情,对于这两位教养嬷嬷,他也有了心理准备,虽说心中难免有些不认同,但至少不会再忍不住表现出来了。 见五公子这般,冯嬷嬷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似乎也是怕说得太多,面前这位再起逆反心理,是以两人都没有再揪着这事不放,而是开始了今日的课业。 可接下来背诵宫规倒还好说,虽然厚了些,但慢慢背着也就是了,只教导礼仪实在是让秦子轩吃了大苦头。 他往常随性惯了,没人管他,可现在两位嬷嬷,那真是严格的按照皇孙的行为礼仪规范来要求。 皇室之中规矩繁琐,皇孙虽然不如皇子尊贵,但出去一样代表着皇家体面,言行举止皆有着严格的规范,其礼仪之繁杂琐碎当真是让秦子轩苦不堪言。 别的不说,光是行礼的礼节就有无数种,想要达到姿势标准,那便需要反复的练习,一天下来就是累得腰酸背痛的,整个人瘫成了一团。 更可怜的是他走得太快是错,步伐太大是错,坐得不端正是错,站的不端正是错,就连睡觉时躺着得姿势,吃饭时动作快些也是错。 几日下来,秦子轩觉得自己好像就没有什么做得对的地方,而不管是言行举止,起卧坐行,都被束缚在了一个框框里,这也让他难受得有苦说不出。 一向随遇而安,只要能过得下去就能好好过日子,就连被下人苛待,被父亲冷落都不在乎的秦子轩,终于受不了生出了一种想要逃离的念头。 秦子轩向来是个有行动力的,打定了主意后,他便趁着晚间白竹负责守夜的时候,悄悄拎着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包袱,从窗户处爬着跳了出去。 虽然自上次世子哥哥来过后,锦文阁伺候的下人明显多了起来,负责巡逻的侍卫也不敢再忽视这边。 但相比于才来了几日,对这里明显不熟的侍卫下人,在这里已经住了五年的秦子轩,想要甩掉他们,不被发现,并不算是一件难事。 锦文阁便是在王府后院也算是非常偏僻的地方了,侍卫巡逻到这得时候那看不到的死角也非常多,秦子轩自三岁能跑能跳之后,没少偷偷溜出府去玩过,自是熟门熟路。 来到靠近墙边的大树底下,秦子轩将包袱牢牢的系在自己身上,借着明亮的月光,非常轻松的几下就爬上了这颗粗壮的大树。 坐在枝干处,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往树上一系,剩下的用力甩在了墙外,顺着绳子,灵活的便从墙上滑了下来。 双脚安稳的落了地,秦子轩拍了拍小手,望着墙上垂下来的绳子,白嫩可爱的小脸上,不禁透出了一丝得意。 望了望左右,见四下无人,秦子轩也不敢在这里多待,顺着廊道便悄悄的往自己往日里常去的那个宅院摸过去。 往常因为没有人管,秦子轩都是白日里偷溜出来,等到了晚上玩够了再顺着绳子爬上去,因着从未出过什么事,到时间他就回来了,所以那些伺候的下人除了一开始有些着急的找过他之外,后来也就不管了。 要说这还是第一次,大晚上的溜出来,虽然路都是走熟了的,但黑灯瞎火的,秦子轩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好在这片区域不是王府,就是朝中大员的府邸,负责宵禁的巡逻兵士,也不敢惊扰这片区域的达官贵人们,只是象征性的转了一圈便匆匆的离开。 这给秦子轩偷摸溜出去提供了极好的条件,他这一路近乎是顺风顺水的,摸到了他的目的地。 站在墙外,秦子轩看了看四周,按照约定的信号,学了几声鸟叫后,便站在外面等着,很快,墙头就冒出了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刚冒出头的小人,瞧见是秦子轩,顿时兴奋了起来:“阿轩,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别废话,快把绳子放下来,拉我进去!” 瞅见自己熟悉的小伙伴,一路上都是提着颗心得秦子轩,终于是松了口气,催促着说道。 墙上的小人见秦子轩这般着急,也不再废话,把绳子牢牢的系在树下,便扔了下去。 丝毫没有犹豫,拽住绳子,秦子轩便借着月光,灵活的爬上墙头,与之前趴在这里的小人顺利会师。 7 说是小人,其实趴在墙头的孩子,比秦子轩还要大个几岁,身量已经抽长,俊秀挺拔,能算是个小少年了。 只是头发有些发黄,身子也有些瘦弱,脸色苍白,能看出明显的营养不良,纵然身上穿得衣服料子不错,也是时兴的样式,但明显的不太合身。 “阿轩,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出什么事了?” 一开始的兴奋过后,看到自己小伙伴身上背着的包袱,理智回笼,楚钰有些担忧的问道。 “没什么事,只是以后我估计就要靠你了,阿钰,你可要收留我啊,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无家可归了!” 秦子轩摆了摆手,也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受不了那严苛的规矩,只好支支吾吾的敷衍过去。 “说什么收留不收留的,我这里平素无人会来,就我自己一个,你能过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只是阿轩,你这么离家,可当真想好了?” 楚钰虽然刚满十岁,但也是经历颇多,心智成熟,他与秦子轩自幼相识,感情极深,他是知道对方身份的。 更是明白小伙伴在王府中,就算不受宠,那也是皇室子弟,身份尊贵,就算是朝中大臣见了,明面上也得尊敬着。 可一旦出来,那直接就变成了没有身份的人,皇孙和普通百姓的待遇,那其中落差可不是一星半点。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我出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又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需要什么大富贵,只要安安生生活着就好……” 明白小伙伴的意思,秦子轩拍了拍楚钰的肩膀,神思很是清明: “与其在那个地方,活得提心吊胆的,又不得自由,倒不如出来,起码心里是安稳的!” 秦子轩说得很是认真,他看似是一时冲动,但其实也是深思熟虑过的,他不知道世子哥哥为何会突然关注到他。 但一个既无母妃庇护,又不得父亲宠爱的皇孙,不被关注的时候还好,现在一下子被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会面对什么,实在是让他有些惶恐。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纵然实际年龄也不大,但他已经不会去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身上,相信对方会保护他。 当然,那严苛的礼仪规矩,也实在是让他难受,事事不得自由,被束缚在条条框框里的生活,与他而言,过得也委实没有意思。 “阿轩,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沉默了一瞬,月光之下,望着自幼相识的好友,楚钰郑重的说道。 身为世家子弟,他其实是不赞同自己小伙伴的想法,身份地位的重要性,没有人会比他更明白。 纵然他活得再艰难,也从未有过想逃离的念头,因为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永远都是在这府里。 可他永远会无条件支持秦子轩,去帮助对方做其想做之事,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那是秦子轩。 那是他黑暗孤寂的生活中,唯一的温暖。 ---------------------------- 楚钰乃是安国公楚承宇的嫡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只是他一出生,母亲就死了,安国公与其妻子伉俪情深,因此对这儿子自是厌恶。 只是古代重视子嗣,安国公既不愿意续娶,那他就必须得有个儿子继承家业,所以纵然再厌恶这个儿子,也没把楚钰给扔了,还请封了世子。 但因着厌恶,安国公待这个儿子十分苛刻,课业没学好打,武功没练好打,做错事罚,做得不出彩还要罚。 不过五岁就一个人被扔到院子里,不许下人去伺候,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亲爹都不待见,下人又怎么可能会尽心,若不是楚钰是府里唯一的世子,他们也怕对方有翻身的一天,那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落井下石呢。 纵然如此,楚钰的日子也十分不好过,秦子轩与他第一次碰见,就是因为楚钰被责罚后,发烧烧得人都迷糊了,又没有吃得,爬出去两人正好撞见了。 秦子轩那时候刚穿来不久,还没有经历那么多,也是第一次逃出府去玩,还不懂得莫要多管闲事的道理,乍一见这么可怜的小孩,自是不能不管。 而这样一来二去,两人便相熟了,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又或许是因为太孤独了,两人时常这般来往,说是好友,但更多好像还是在一起抱团取暖的感觉。 在楚钰的院子里,有着秦子轩单独的房间,各种洗漱用具皆是一应俱全,也幸好安国公不待见这个儿子,平素除了送饭的,也没人会过来。 要不然,秦子轩怕是早就被发现了。 两人说了会话,因着天色已晚,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后便休息了,离了让自己莫名惶恐的地方,少了那些规矩的束缚,秦子轩睡得很是香甜,从未有过的放松。 可他这边是轻松自在了,宸王府内,别说是锦文阁,那是整个王府,包括立政殿都被惊动了。 秦君黑着一张脸,一袭寝衣未换,只披了件黑色绣着金纹的披风,坐在主位上,屋内升起了烛火,院外更是跪了一地的人。 还有一群被绑在刑凳上,正挨着廷仗的太监侍女,身后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只是各个都被堵了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听到刑仗落下时那呜呜的风声。 从旁边走过进来汇报的侍卫,对这凄惨的场面,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皆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跪地汇报,生怕招了王爷的怒火。 可当听到那被绑在树上的绳子,还有仍没找到人的消息时,秦君一直压抑着的怒火也是终于忍不住了,啪的一声将桌上的茶盏给砸在地上,指着侍卫统领怒声斥道: “好得很,连一个五岁的孩子,你们都看不住,找不到,本王这王府若是指着你们保护,怕是不知何时,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便太重了,吓得侍卫统领王连立马跪在了地上,却不敢分辨,只能低着头承受着王爷的怒火。 而就在这个时候,刚刚收到消息,赶忙素衣脱簪前来请罪的王妃许月欣,也走到了院门外,看到那趴在刑凳上,一个个被打得只剩半口气的奴才,心脏瞬间砰砰跳动了起来。 不过眼瞧着,王爷那凌厉骇人的目光已经望了过来,纵然不想这个时候进去也是不可能了,一时间也只能壮着胆子,颤抖着手上前卑微的俯首认罪: “臣妾许氏,教养公子失职,特来请罪,请王爷重责!” 许月欣是秦子恒的生母,她虽不受宠,但儿子得王爷看重疼爱,她在王府自然是有主母的体面。 只是那是平时,现在五公子私逃出府,王爷盛怒之中,她可不敢有任何侥幸,她深知,王爷的性情,可不会因为顾及儿子的面子就轻饶了她。 冷冷的看着许氏一身素衣跪伏在地的狼狈身影,秦君压了压心中的怒火,回到椅子上坐下,话语像是从冬日里的寒风中吹过来的; “教养子嗣,素来是主母职责,秦子轩竟敢做出这样事来,简直是胆大包天,若是他找不回来,你这个王妃也不必做了,就算是本王能饶了你,陛下也不会饶了你!” 秦君这话不是威胁,秦子轩虽是他的儿子不假,但更是皇家子嗣,皇家子嗣被弄丢了不知去向,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宸王府的处境本就艰难,没事的时候,尚且还时常被人污蔑陷害,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若秦子轩找不回来,其他皇子再添油加醋,后果会如何谁都无法想象。 “臣妾知罪,求王爷息怒!” 许月欣身子一颤,被这话吓得不轻,想到若是自己被废后的下场,顿时心中惊惧,当下连忙叩首哀求。 “母妃,当下还是需快些找到小五要紧!” 虽然与生母素来不亲近,但瞧见许月欣这般模样,秦子恒哪里还坐得住,见父王面色沉了下来,显然怒火更盛,连忙拉起母妃劝说道。 而这时,似乎是注意到了空气中那越发炽热的怒火,许月欣也不敢在哀求,她慌忙的点了点头,便恭敬地行礼告退,匆匆忙忙下去安排人手找人去了。 许月欣虽走了,但秦君的怒火仍是半点没消下去,他烦闷的坐在椅子上,正好瞅见正跪在地上的王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踹了他一脚: “还跪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揉了揉额角,看着狼狈的从地上爬起,出去找人的王连,秦君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头一次反思自己对其他儿子是不是太过忽视了。 只是不提历朝历代,就说本朝,那被忽视的皇子龙孙也不少啊,还有从冷宫长大的呢,也没见有哪个胆子大到这种程度,直接来个离府出走的啊。 秦君愤怒的同时又有些郁闷,怎么旁人那里很正常的事情,到他这里,就不一样了呢。 8 秦子轩躲在安国公府邸,还是一个无人会注意到的角落,这谁能想到,再加上秦子轩离开时,将自己的足迹都给刻意清除了,又是半夜,正值宵禁,无人瞧见。 宸王虽是王爷,但也没有资格,去无故搜查其他大臣的府邸,是以任凭王府侍卫将这附近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自家五公子的半分踪迹。 弄得秦君这个堂堂王爷都不得不服了,自家这位五公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但真是个够厉害的。 折腾了一夜,别说是那些负责搜寻的王府侍卫们,就连一直坐着等消息的秦君都有些疲惫了。 他揉着额角,纵然再头疼,眼瞧着到了早朝的时间,还是叹了口气,也没有用早膳的胃口,简单的交代了几句,让王连继续带人找后,便带着侍从匆匆上朝去了。 昨日王府中这么大动静,别说是在这夺嫡之争越演越烈,本就不太平静的时候,便是平时,那也没人能够忽视。 不过短短一夜,宸王府丢了位五公子的消息,那些在朝中举足轻重的朝臣就已经尽皆知道了。 等在宫门外看到这位宸王殿下的时候,各个神情都不尽相同,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等着看热闹的。 只是早朝已快开始,宫门外随时有负责礼仪的纠察官看着,是以就连那位明显目光不善的宁王殿下,也没有上前嘲讽的意思,倒是给了秦君一点清净。 要说秦君其实也不想弄出这么大动静,搞得人尽皆知,丢尽了自己的颜面,可他也没办法,孩子丢了,这大张旗鼓的找还找不到,若是悄无声息的,那更是不知什么时候能够找回来。 而孩子丢了的事情,那是迟早瞒不住的,到时再让旁人知道了,他的麻烦只会比现在更大。 所以这个时候,他也只能顶着满朝文武,那各色各样的目光,勉强维持着平静站在那里,想着一会该如何应付他那两位皇兄的发难。 人生就是如此,越是希望时间过得慢点的时候,时间过得便越快,平日里总觉得在宫门外,得等许久才能进入。 可这会,却觉不过短短一瞬,就被礼仪官领着,穿过宫门列队进了皇城。 秦君乃是先皇后所出嫡子,又早早的便受封亲王,在一众大臣之中,自是站在第一排的。 往日里对此,他并不觉得如何,可这会,净鞭响过三声,走过那高高的白玉台阶,进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正对上当今陛下那凌厉如刀子般的目光,却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时,他才不由得心下一颤,脚步都停了一瞬。 自小便跟在皇帝身边被教养长大,近些年来,陛下待他又越发严苛,纵然秦君已经历练了出来,也已为人父,但要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可再如何害怕,秦君也早就习惯了去面对,没有要躲避的想法,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如常的走进大殿与百官一起行礼,山呼万岁。 当今陛下名为秦煜,十八岁继位,不过五年就斗倒了仗着先皇旨意,垂帘听政的太后,二十五岁时更是御驾亲征,一举平定了当时在边疆肆虐的摆夷部。 不管是文治还是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如今已年近六十,但看起来却是精神奕奕,多年乾纲独断下来,身上气势极强,让人望而生畏。 纵然昨夜闻听此事时,秦煜气得摔了最心爱的一套茶具,但今日却也只是在自己嫡子身上盯了半响,便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如常叫了起。 不过皇帝虽然有意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作此事,一向视宸王这个弟弟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宁王,却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好机会。 当然,他也不是傻子,自不会亲自冲锋陷阵,只见他起身后,眼神往后一扫,立马便有一位御史从朝臣队列中站了出来,称有事启奏。 秦煜眉头微皱,他看了眼宁王,又看了眼垂着头站在那,不知道正想什么的宸王,略一沉吟,还是点头同意了。 本朝礼制森严,皇权高度集中,当今陛下又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这御史宁远也不敢搞什么太多的花哨,见陛下允准他上奏,当即跪下叩首,朗声说道: “陛下,臣要弹劾宸王殿下,虐待亲子,致陛下皇孙不堪受辱,私逃出府,至今不知去向!” 一上来就被扣了顶虐待亲子的帽子,纵然知道自己那两位皇兄不会放过自己,秦君也是被弄得眉心一跳,正寻思着该如何应对。 就见那位宁远大人神情越发悲愤,似乎感同身受一般,饱含着无尽冤屈的诉说道: “陛下,可怜您的皇孙不过才五岁的年纪,就受尽生父的虐待,现在更是流落在外,生死不知!” “宸王如此暴虐,连亲生骨肉都能如此对待,臣实不敢想,他日宸王还能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啊,陛下!” 这话中之意,虎毒尚且不食子,宸王连亲子都不放过,更何况是身为君父的陛下呢。 能站在这朝堂之上的,哪个不是人精,哪个听不明白,当下都是心中一跳,老实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分毫不敢多言,生怕触了陛下的眉头,再受了无妄之灾。 而支持宸王的人可就坐不住了,这样歹毒的话语,直插要害,若是陛下信了,纵然现在不责罚宸王,但如果在心中种下了刺,那宸王还有何未来可言。 当下,户部右侍郎许焕之便站了起来,驳斥道: “宁大人,宸王府中的事,臣等皆不清楚,宁大人怎知五公子离府就是受了宸王殿下的虐待,而不是另有缘由,莫非是宁大人在宸王府内安插了细作不成?” 这话锋犀利,直接反将一军,听得宁远心中一跳,连忙反驳:“许大人莫要信口污蔑,本官并不曾知道宸王府中事,可一个五岁孩童,想来若非是受到亲父的虐待,何以会半夜离家出走……” “更何况,堂堂王府,一个五岁的小娃娃,就能溜出去没人发现,想来就算不受虐待,那在府中的待遇也好不到哪去……” 这话说得大多数朝臣都在心中点头,一个几岁的娃娃,若不是不受重视,没人照顾,那想跑也跑不掉的。 宸王就算是没有虐待亲子,但这位五公子不受重视,在府中待遇不佳,却是定型的了。 不过哪位大臣的府里,没有不受待见的孩子,是以除了极少数品性端正的大臣心中不满外,大多数人都不当回事。 只有站在前排的安国公楚承宇,在听到这话后,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自己家中那位不受自己待见的儿子,心中忽然有了些不安。 不过此时正在上朝,再如何不安,现在这个形式,安国公也只能是强压下来。 许焕之冷笑一声,丝毫没被对方的话给带跑,语气中带着些嘲讽: “这么说来,宁大人您是半分证据都没有,就如此冠冕堂皇的在陛下面前,只靠着一己猜测,构陷亲王了?” 乘胜追击,这谁都会,眼见着宁远被许焕之一袭话给逼到了死角,同样被宸王提拔上来的大理寺少卿常旭,也站出来说道: “本官竟不知何时御史可以如此风言奏事了,若是御史台的官员都是这样,没有任何证据,仅凭推测便可构陷他人,亲王尚且如此,那满朝文武岂不是要人人自危了?” 这话一出,御史大夫陈述顿时坐不住了,连忙站了出来: “常大人此言差异,满朝文武皆知,陛下皇孙丢失是事实,无论如何狡辩,都掩盖不了宸王殿下为父失职,如何能说是构陷!” 眼见着朝上吵成一团,皇帝面色越发沉了下来,侍奉在龙椅旁的首领太监秦公公立马站了出来,高声喊道: “肃静!!!” 秦公公都站了出来,几人也意识到了自己失仪,当即也顾不上吵了,都俯身跪在了地上,不敢多言。 而瞧见朝上安静了下来,皇帝心中的怒气才算消了些,秦煜先是冷冷的看了宁王一眼,见对方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如刀子般的目光才又射向了宸王,直盯着对方受不住,俯身跪在了地上,才寒声说道: “宸王,朕只给你三天时间,若是三天之后,朕见不到皇孙,你也就不必来上朝了!” 说完,皇帝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直接甩袖离开,留下面面相窥的朝臣,连忙跪地行礼恭送圣驾。 等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上,众人都站了起来,宁王整了整衣袖,志得意满的看了眼秦君,这才走到跟前,看似劝慰实则嘲讽道: “三弟莫要着急,父皇只是担心侄子,才会发这么大火,说来我这个小侄子也是太胡闹了,便是受了什么委屈,那父子之间也没什么不能说得不是,何必离家出走呢……” “倒是连累了三弟,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最后却在父皇面前,落了个为父不慈,又懦弱无能的印象……” 9 秦君默然的站在原地,对于宁王的嘲讽,并没有给予任何反应,只是平静的看了对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对方故意激怒他,就是想要看他失态,再弄出什么错来,好让陛下对他更加失望,在朝多年,这点城府他还是有的。 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该如何把孩子找回来,皇帝既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么说了,那若是孩子再找不回来,他怕是真就要赋闲在家一段时间了。 若是平时还好,现在正值夺嫡的关键时期,闭关思过可是要不得。 而对于自己这个弟弟不上套,宁王也并没有太过失望,他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冷笑了两声,便吩咐手下的人去给对方找人制造阻碍了。 当今陛下是个极为精明的人,他自然不敢做什么派杀手,直接从源头上消灭那个小孩的事情,但做些小手脚,却是全然没有问题的。 两个主角都已经离开了,那些在边上看热闹的大臣们,自然也三三两两的出了宫,只是不免会议论一下,这件事情对现在的局势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毕竟就算是孩子找回来了,但宸王为父不慈,又连一个孩子都看不住的印象,怕是在陛下心中,也要抹不去了。 那些已经站了队的,自不必说,那些还没站队的,在面对几位皇子的时候,也要更加多些思量了。 而这其中,安国公却显然没有寻思这些的心情,在皇帝离开之后,他甚至都没有留下,瞧瞧两位皇子之间争端的意思,立即便脚步匆匆的离开了皇宫。 出了宫门,也顾不上坐轿,安国公直接抢过侍卫手中的缰绳,快速的上了马便往府里赶去。 宸王府里五公子的丢失,可谓是触动了楚承宇那根敏感的神经,让他对自己一向不甚在意的嫡子,头一次有了种担忧的情绪。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更是他妻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留下的,他虽恨他,但若是那个孩子真的消失在他的生命之中,楚承宇只是想了想,便觉得心痛的厉害。 安国公府传承几代,占据了皇城最好的地段,便是在一众王府国公里离,离皇城也算是近的。 再加上从皇城到安国公府这一路,基本上都是各位达官贵人的府邸,道路平整开阔,也没有什么小摊小贩碍事,就连路过的平民百姓都少。 所以一路纵马疾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瞧见了安国公府的大门,没等马站稳,楚承宇便快速的跳下了马,把缰绳和马鞭扔给下人。 没有理会出来迎接的管家,他大步就往南苑走去。 而越往里走,楚承宇就越觉得有些心慌,他虽然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待这个儿子确实有些严苛。 对方会不会跟那位宸王府的五公子一样,也悄悄地离开,在那个没有下人照看得小院子里,儿子如果想走那实在是太容易了。 强压着心中的不安,楚承宇一脚踹开南苑的大门,等看清院落的模样,神情一时有些恍惚。 南苑其实是妻子还在世的时候,他和妻子一起布置的,那个时候,对于自己与心爱之人的孩子,他充满了期待,恨不得将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塞过来。 妻子还笑着说他,将来肯定做不成一个严父,怕是会比谁都惯着孩子,他那时并不以为意,还说他楚承宇的孩子,他自然要宠着,就算是宠成一个纨绔,他也养得起。 可没想到,当初的满怀期待,最后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而自从妻子死后,那个孩子就被他一个人扔到了南苑。 这里,他也再未来过。 楚承宇看着那落满了树叶,布满了灰尘,冷冷清清,没有半分人气,显得格外破败的院落,一时间竟说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不过很快,他便回过神来,皱着眉头,往那院中唯一一间看着完好的屋子走去。 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见到孩子,楚承宇本就不安的心,越发显得急躁了起来。 而等他踹开屋子的门,瞅清屋内的情形时,原本的急躁瞬间变成了愕然,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涌了上来。 “畜生,你做了什么?”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楚钰瘦弱的身子下意识的一颤,他握着没来得及藏起的玉佩,砰的一声双膝便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头也不敢抬的跪在那里,等候着对方的责难。 望着屋内那铺了一地的各种珍宝,楚承宇目光冰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孩,大步走到对方面前,强硬的将小孩的下巴抬起。 “说,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偷来的?” 虽是问句,但用得却是肯定的语气,楚钰瑟缩的看着自己父亲那冒着怒火的双眸,纵然早就已经习惯,可心中却还是不免有些苦涩。 这是他血脉相连的父亲啊,是他在这世间本最该依靠的人,却那般厌恶他,甚至不惜以这世上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还真是可悲啊。 楚钰嘴唇微动,他有心想要解释,不想父亲误会他品行不端,却又知道对方认定的事,他解释是没有用得,对方根本不会信,更何况,这些东西他也确实没法解释。 是以除了保持沉默,楚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他这幅模样,却越发激怒了楚承宇,或许是每次一见到这个孩子,就会想起难产去世的妻子,心中的恨意涌动难以压制。 往日里在朝堂上很是冷静理智的安国公,这会全然没了往日半分模样,他已经忘了自己匆匆从朝堂赶回来是为了什么。被自己孩子竟然偷窃的事情刺激到,胸膛上下起伏着,楚承宇直接一脚便踢了过去,正踢中楚钰肩头,也不管孩子痛苦的模样,怒声道: “不说是吧,来人,拿家法!” 管家福伯在安国公府里已经伺候了三代了,因着楚承宇一回府就来了南苑,怕父子之间再闹出点什么事情,主要是怕楚钰再出点什么事,所以他一直在后面跟着。 这会见国公怒极要行家法,福伯顿时急了,他也不敢劝楚承宇,只能蹲下身子,将一脸痛苦,捂着肩膀躺在地上的楚钰扶起,开口劝道: “世子,您快告诉国公,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老奴相信,世子是个好孩子,定不会做出偷窃的事情!” 福伯是看着楚钰长大的,对安国公府更是忠心耿耿,往日里因着楚承宇的态度,虽不敢明着怎样,但暗地里却没少关照这位楚家唯一的少爷。 这些楚钰都是知道的,见福伯相信自己,他更是心中一暖,有些想要落下泪来,只是抬头看着父亲那冷漠的神情,一颗心却又冷了下来。 他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推开了福伯的搀扶,忍着肩膀上的疼痛,勉强跪直身子,仍旧是什么都没有说。 而本来听到福伯那些话,稍稍有些冷静下来,也想听听孩子解释的楚承宇,一看到楚钰这幅模样,顿时更气了,难得的那点耐心也没了。 不一会的功夫,下人便将家法和刑凳都摆了上来。 安国公府的家法是一根成人手臂粗,一人高的竹板子,看着吓人,打起人来也是极疼,但竹板轻薄,不伤内里,是最适合惩戒族中子弟的刑具。 楚钰从五岁起,就没少在这竹板子下辗转熬刑,对其早已习惯,只是再习惯,也没有不怕疼的。 他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中的惧怕,俯身趴在刑凳上,双手紧紧的抱着刑凳,尽量放松身体,去迎接那不知数目亦不知何时才会停止的责罚。 可惜楚钰这般乖顺的模样,并没能得来楚承宇的怜惜,之前的不安和担忧,在这时全都化作了怒火,裹挟着竹板子重重的砸在了楚钰身后那两团肉上。 纵然已经挨惯了,但感受到身后猛然炸开的疼痛,楚钰仍旧是忍不住闷哼出声,抱着刑凳的双手,抓得更紧了。 楚承宇下手从不留情,不过两下,就让楚钰疼出了满头的冷汗,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尽量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他在这府里素来没什么体面可言,更别说世子的威严了,只是十岁的少年,还是想要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板子携着风不停的落下,每一下都是十成十的力道,不过十几下后,纵然有着衣物遮挡,也能看出身后明显的肿了起来,一阵痛麻过后,火辣辣的疼痛。 被藏在柜子里努力忍着的秦子轩,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眼见着安国公越打越狠,半点没有停手的意思,他也顾不得自己出现,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直接推开柜门,迈着两条小短腿便冲到了楚承宇面前,想要将还拿着板子不停往下打得人推开。 可惜,错估了自己的力量,不但没把人推开,反而把自己给摔了个屁墩,疼得秦子轩眼前冒花,眼泪瞬间就出来了。 10 不过虽然没把人推开,但突然冒出这么个小人来,还是把在场所有人都给惊到了,楚承宇下意识的停下了手上的板子,一时间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小孩。 五岁的身体到底还是太小,皮肤细嫩,摔一下就能变得青青紫紫,纵然意识再如何控制,疼痛导致的生理性泪水还是不受控制。 但秦子轩现在却顾不得这个,他看着趴在刑凳上,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却还一脸担忧望着自己的小伙伴,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怒视着楚承宇,大声质问道: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问都不问清楚就说自己儿子偷窃,还打得这么狠,你到底有没有当他是你儿子?” 秦子轩自认是在替小伙伴鸣不平,他见过不少不负责任的父亲,但渣到这种程度的,那还真是少见。 跟楚承宇一比,就连宸王怕是都要成为绝世好爹了,起码对方只是无视他这个儿子,还从来没有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打过他。 秦子轩气愤难平,可五岁的小娃娃,气鼓着一张小脸质问,还眼泪汪汪的,不但没有任何气势可言,反而让人觉得颇为可爱。 因着面前小孩身上衣物所绣的样式,还有那差不多的年纪,再加上已经传遍整个朝堂的消息,短短几息之间,楚承宇差不多已经猜到了面前小孩的身份。 虽然心中疑惑,自家儿子怎么会跟宸王府的公子扯上关系,更是头疼,从不站队的安国公府,经此一事,怕是难以平静了。 但知道自家儿子应是没有偷东西,没有品行不端的楚承宇,到底是没有那么大的怒火了。 他看了眼面前气鼓鼓瞪着他的小孩,又瞅了眼在刑凳上急得说不出话,拼命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儿子,不动声色道: “哦,那你告诉我,这些东西若不是他偷的,那是从哪里来的?” “自然是我送给他的,怎么,不行吗!” “还是说,安国公非得坐实了自己儿子偷窃的罪名,好掩盖你不教而诛,不问个清楚就冤枉,虐打亲子的心虚!” 秦子轩人虽不大,但仰着小脸却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因着楚钰身上的伤,他对这位安国公,更是讨厌至极,话语也毫不客气。 “你这小孩,竟敢这么跟本国公说话,你就不怕本国公直接杀了你?” 有些诧异的看着面前话语凌厉的小孩,楚承宇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颇有意思,生起了些逗弄的兴趣。 原本见秦子轩跳出来,就担心得不行的楚钰,这会听到父亲这话,顿时心脏猛地一跳。 疼痛早已模糊了他的意识,让他已经无法冷静思考,挣扎着便从刑凳上掉了下来,到底不过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落地瞬间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花,差点便晕过去。 好半响才强撑着缓过神来,拉住父亲的衣角,艰难的开口:“父亲,不要,不要……动他……” 低头看着满脸冷汗,疼得浑身都在颤抖的儿子,却丝毫不顾自身的拉着自己衣角,在那哀求。 这般狼狈的模样,让楚承宇不禁沉默了一瞬,背在身后的手瞬间握紧,指甲陷进肉里,一时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而瞧见这一幕的秦子轩,连忙上前两步扶起楚钰,避开他的伤处,帮着擦掉头上的冷汗,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的说道: “阿钰,我没事,我说了,安国公他是不敢杀我的,你有没有事,是不是很疼?” 其实从楚承宇踹开南苑大门的时候,秦子轩和楚钰就听见了,本来其实只要把他自己藏起来就好了。 可偏偏,那个时候,秦子轩正给楚钰展示,自己从王府带出来的那些珍宝,畅想两人以后凭借这些东西,可以过上的美好生活。 那东西铺了一地,想要收起来已经是来不及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向无人问津的院落,竟会在这时,迎来已有十年未来过这里的安国公。 后悔已是无用,秦子轩本打算坦然面对的。 反正就算是他被抓回去,以他的身份和年纪,也不会出什么大事,顶多就是逃跑计划失败,以后再无自由可言,会受些责罚罢了。 可楚钰偏偏说,若是让他父亲发现他私藏宸王府的公子,他受到的责罚只会更重,所以还是把秦子轩给藏了起来。 但眼看着楚承宇不做人,那板子不停的落下,秦子轩哪里还能待得住,又哪里还能再听楚钰的话。 “你怎知本国公不敢杀你,不过就是个几岁大的小娃娃,这里是本国公的府邸,你若是死了,那也是白死!” 被秦子轩那笃定的话语,打断了惆怅的心绪,楚承宇饶有兴趣的问道。 “安国公何必明知故问,你既不问我来历,也不好奇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想必已是猜到我的身份,既然猜到了,那便是我让安国公杀,你又敢杀我吗?” 秦子轩安抚的拍了拍楚钰的背,他抬头看着面目威严的安国公,白嫩的小脸上满是笃定。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这府里皆是本国公的人,杀了你又有谁能知道,便是你身份再高贵也是无用!” 楚承宇边疆厮杀十数年,又在朝为官,宦海沉浮多载,方有今日地位,岂会被一个孩子的话给吓到,当即语气中都带上了一丝杀气。 院子内的那些护卫更是配合,只听刷刷的声音,一个个便把刀都给拔了出来,虎视眈眈的看着秦子轩,似乎一声令下,随时便会扑上来一般。 楚钰顿时被吓得不轻,可还不等他挣扎着起身,就被秦子轩给摁了下去。 给了自家小伙伴一个安抚的眼神,秦子轩瞧了瞧那些出鞘的刀剑,却丝毫没有被吓到,他看着面前这位安国公,神情很是冷静: “安国公何必吓我,我又不是被吓到的,若是真想杀我,那国公根本就不会与我废话,早就动手了,又怎会等到这院中的下人护卫都猜到我的身份后!” 秦子轩说着,还忍不住有些自嘲: “再说这天下从来都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让人知道,顷刻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安国公家大业大的,又岂会冒这个风险,我有自知之明,我这条小命可还没有那么值钱!” 秦子轩不是笨人,自家儿子身边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孩子,还一上来就质问自己,若不是猜出了他的身份,那以这些达官贵人的性子,哪里会跟他费这么多话。 而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他并不惧怕安国公话中的威胁,这世上,敢在当今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杀皇孙的人,不说没有,也是少之又少。 起码家大业大的安国公,是做不到豁出一切的。 听到这话,楚承宇不由得挑了挑眉,让护卫把刀剑都收了起来,他面上再无那点刻意露出来的杀意,反而带着丝赞赏之色: “你还真是聪慧,可既这般聪慧,又怎会私自逃出王府,你难道不知道没了皇孙的身份,你未来会是如何?” 楚承宇是真的有些欣赏这位宸王府的五公子了,他没想到这么个小小的人,竟然看得这般清楚,可同时他又不免有些疑惑。 原本他以为,那个逃出宸王府的五公子,不过是个无知小儿,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那难道是宸王真的虐待皇孙了。 若不然这么一个聪慧的孩子,怎么会不明白,普通百姓和皇孙的身份差距到底有多大,那可比天边云和脚边泥的区别还大啊。 “我为何会这么做,那是我的事,安国公若是想把我送回去,那便送,若是想把我藏起来,我也没意见,只一点!” 秦子轩神情严肃的看着楚承宇,一字一顿的说道: “不许你再动阿钰,若是我发现他身上再有别的伤,那我就告诉皇爷爷,是你……安国公……把我给偷出去藏起来的!” 楚承宇深深的看了眼面前的小孩,竟然被气笑了: “你这般光明正大的诬陷,你觉得这满院的人都是死的吗?” “他们是不是死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都是安国公府的人,安国公府的人,又如何能为安国公作证呢?” 扫了眼院落内站着的那些下人,对于楚承宇的话,秦子轩毫不在意,随后脸上露出天真灿烂的笑容: “再者说,安国公想来应该明白,这世上之人,是会相信一个五岁的懵懂皇孙,还是相信一个身在朝堂,沉浮多年,心机深沉的国公?” 11 楚承宇这回是真的被惊到了,因为他不得不承认,面前这小孩所说的话,皆是真的。 而他堂堂一个国公,还真就被他这么一个小孩给威胁到了,虽然只要现在敷衍过去,过后他有无数方法,就算是把楚钰打死,也能让这小孩发现不了。 更何况,对方的威胁本身就是具有时效性的,过了当下这个局势,等对方回了宸王府后,那任对方再想如何说也没有用了。 但说一千道一万,至少现在,他还真是除了妥协,再别无他法,总不能真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把皇孙给杀了吧。 楚承宇在朝多年,不是没被人威胁过,不是没有妥协过,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妥协,纵然对方身份不同,也还是有史以来头次。 说不清是郁闷,还是为这小皇孙对自己儿子的情谊感到欣慰,亦或者是感慨皇家的孩子,当真是不一般。 楚承宇看着面前这白白嫩嫩的小包子,一时心情复杂竟不知该如何说。 半响,他才笑着摇了摇头,把已经疼得有些意识模糊的儿子,从地上抱进屋子,放在了床上。 而见此,秦子轩知道,对方这便算是默认了,毕竟是堂堂国公,总不能真要人家不顾脸面应他一声,能默认就已经很好了。 秦子轩心下松了口气,连忙便跟了上去。 等到了屋内,看着被放到床上趴着的小伙伴,早就忍不住心中担忧的秦子轩,见屋内除了楚承宇之外,再没了旁人,直接上前就把小伙伴的裤子给扒了下来。 那干脆利落的动作,把站在一旁的楚承宇都给吓了一跳。 也得亏是楚钰现在意识不清醒,若是他现在还清醒着,怕是能羞愤的一头把自己给撞死。 竹板子虽然轻薄,不伤筋骨,但那半人高,成人手臂粗的刑仗落在身上,也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够承受的。 虽然才打了不到二十下,并没有出血,但那身后的两团肉也是肿了三指有余,整个乌黑发亮,再无半分原本的颜色。 别说挨了,秦子轩只是看着,就觉得身后隐隐作痛,当即心疼的直掉眼泪,对楚承宇怒目而视: “你还真是亲爹啊,阿钰他才十岁,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你这根本就是虐待,你若不想要这个儿子,你不如把他给我,何必这般折磨他!” 过往几年,他虽知道自己小伙伴的处境,知道楚承宇是个渣爹,楚钰在其手下没少受责罚。 但对方从不让他看到伤势,每次过来,就算是刚刚受完责罚,也是装作一副并没有什么大事的模样。 弄得他以为,楚承宇动家法,也就只是打些戒尺而已,那东西他前世顽皮时也挨过不少,虽然疼了些,但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直到现在,瞅清楚钰身后的伤,亲眼瞧见那责罚的刑具,还有楚承宇不分青红皂白便下狠手的暴戾模样,秦子轩才真正认识到,自家小伙伴过得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瞅着心疼的直掉眼泪,声音都有些哽咽的小包子,楚承宇扫了眼儿子身后的伤,很是不在意,还颇有些好笑的说道: “这点伤算什么,连皮都没破,血都没出,养养就好了,连药都不必上,男孩子不必那般娇气!” 楚承宇这可不是故意说话气小孩,他是真心这么想得,没出血那就不算罚的重,往常打得比这更重的时候,他也没太在意过,何况现在。 至于说自己是否冤枉了儿子,那楚承宇就更不在意了,毕竟他又不是没给孩子解释的机会,是对方什么都不说,如何能怨他。 更何况,单单只是私藏宸王府公子这事,那便是打死也不算冤枉。 得亏秦子轩没有读心术,若不然,他要是知道楚承宇的想法,怕是能被对方给活活气死。 即便不知,这理想当然的渣爹语录,也将秦子轩气了个够呛,他胸膛上下起伏着,虽然知道跟这样的人争辩没有意义,可还是忍不住怒道: “什么叫没出血就不算重,何着板子没落到你身上,就不知道疼是不是,还不必上药,你还真是把儿子当仇人看啊,像你这样的人,竟也配有儿子!” “就该叫你也尝一尝挨板子的滋味,被人打得血肉模糊,让你还有脸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秦子轩真是被气得狠了,说话难免失了分寸。 好在他年纪小,纵然话说得再不客气,但这般软软糯糯的幼崽,便是大着声音质问,也像一只伸着爪子叫嚣的小猫,让人难以生起气来。 楚承宇自不会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计较,所以他只是挑了挑眉,眼见着面前小孩有些失了理智,便施施然转身出去了。 当然,为了怕这小孩再跑去扰他清净,楚承宇纵然觉得这点伤实在没有什么处理的必要,但也还是让福伯去把府医给叫了过来。 楚承宇出去后,秦子轩也是冷静了一些,他虽然实在是心疼楚钰,恨极了楚承宇这个渣爹,但自家小伙伴还在对方手底下讨生活,他也不敢真的把对方惹火。 要不然,对方拿他没办法,那发泄在楚钰身上,他却是拦不住的。 府医来得很快,看过楚钰身上的伤后,把被打出来的硬块一点点揉开,又给上了些药膏,还留了不少的伤药后,方才离开。 而在这过程中,楚钰一早便被疼醒了,只是虚弱无力的他,便是有心想要挡住自己身后的伤,不让秦子轩看,也已经晚了。 只能带着些无奈的安慰着,虽没挨打,却哭得比他还要凄惨的小伙伴: “阿轩,我没事的,真的不疼,只是看着严重些罢了。” 楚钰是真的很无奈,从前他不敢让秦子轩看到他的伤,就是怕出现眼下这种情况。 而对他来说,这次挨得打,因着中途被秦子轩打断的关系,是真不算多重,照以往那可要轻得多了。 “胡说,都肿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疼!” 泪眼朦胧的看着,那被府医揉过后,肿得越发厉害的两团肉,秦子轩恨恨的简直想再给楚钰身后来上一下,让对方报喜不报忧,什么都瞒着他。 12 “阿轩,我没事,倒是你,要是再哭下去,可真要哭得我头疼了!” 忍着身后那火辣辣的疼痛,楚钰伸手把面前小孩的眼泪拭去,神情极为柔和。 或许是因为年纪上差了几岁的关系,纵然秦子轩一直都表现得很成熟,但楚钰也避免不了把对方当做弟弟看,总有着一种想要保护对方的心理。 虽然因为处境的缘故,其实他根本保护不了对方什么,反而多受对方接济,但至少他不愿见到,秦子轩因他而伤心。 那会让他感到无比的难过,比身后挨得打还要疼。 “好,我不哭了,你好好养伤,别乱动了。” 纵然再如何讨厌小伙伴这隐忍的性子,可看着对方那身后的伤,心里密密麻麻泛起的疼,也让秦子轩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到底也只能是擦了擦眼泪,心下暗叹了一声。 其实也怪不得楚钰会养成这般隐忍坚强,万事不愿与人言,只自己强忍着的性子,摊上那么一个爹,小伙伴不隐忍又能怎么样呢。 他既知道了楚钰的处境,又怎忍心因为对方的善意隐瞒而真的生气责怪。 说到底,还是他过往太过粗心了,若是再细心一些,那就算是楚钰瞒得再好,他又岂会发现不了。 若是早早的发现了,纵然他拦不住安国公,难道还不会带着对方逃吗。 这样的处境,那便是在外面做一个乞儿,也好过在这里受人虐待,动辄得咎啊。 心中虽万分后悔,但事已至此,没有再实行机会的秦子轩,自不会再说什么废话。 只是,他虽不说,但昏迷之前,心里还一直惦记着此事的楚钰,却是万分担忧。 眼见着秦子轩不哭了,楚钰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说道: “阿轩,我父亲既然已经发现了你,是一定会把你送回去的,你这次私自逃出来,怕是免不了要受罚,你记得,认错的时候态度一定要好一点,千万不要硬顶着!” 深知挨打是什么滋味,养伤有多痛苦,楚钰哪里忍心看到秦子轩像他这般。 所以那会他才执意要把对方藏起来,却没想到,终究是没藏住。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太过弱小,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可能保护得了秦子轩。 弄得这时候也只能是劝上几句,希望这个他视作弟弟的孩子能够少受些责罚。 这般想着,楚钰心中越发苦涩,连眼神都黯然了几分。 而见他这般模样,秦子轩心中也不好受,他现在是真的有些后悔,为何要逃离宸王府。 若是乖乖的留在那里,又怎么会连累楚钰受罚,还让对方被打得这么惨还在为他担心。 只是正如突然出现的安国公一样,现在后悔也是晚了,秦子轩也只能尽量去安抚楚钰,让其不要担心。 “阿钰,你放心吧,我这么机灵肯定没事的,而且纵然你不说,其实我也知道,你是不赞同我离开王府,失了皇孙身份的,现在这般,倒也算是天意了。” “细想想,其实也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皇孙不好做,普通百姓也未必好做,我总不能一辈子藏起来,靠阿钰你养着不是!” 秦子轩故作轻松的笑了笑,白嫩可爱的小脸上,一副洒脱的样子。 不得不说,相处多年,秦子轩还是蛮了解楚钰的,在听到这话后,楚钰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至少不再像是刚刚那么低落。 而后两人又说了些话,怕楚承宇等得不耐烦了,再把账算到自家小伙伴的身上。 再者,楚钰刚刚挨完打,也是需要静养,没有太多精神。 是以,即便再不舍,知道这次一别,想要再见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但秦子轩还是起身走了出去,让守在外面的下人,带着他去找楚承宇了。 或许是有意给两个小孩留些时间,又或者是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楚承宇也没有想好到底该怎么办,他还真没有催促得意思。 不过当看到秦子轩这么快就出现在他面前,丝毫都没有要拖延时间逃避面对的意思,楚承宇还是不免有些欣赏。 毕竟别说是个五岁的小孩了,就算是朝堂上多少大人,那有的时候都做不到这一点。 瞧了瞧书房内的布置摆设,秦子轩丝毫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捧着那带着点温度的青花瓷茶盏,便随便找了个椅子爬上去坐下。 窝在那宽大的椅子里,五岁的小娃娃在那捧着茶盏小口的喝水,显得越发的憨态可掬,没有丝毫气势可言,看得楚承宇忍不住想要发笑。 不过秦子轩显然不这么觉得,他看着楚承宇,自认一派淡然冷静的模样,格调拉得高高的。 他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虽然局势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对方想把他送回去就把他送回去,想把他藏起来就把他藏起来,他完全没有任何谈判的实力和底气。 但他深知,对方不敢杀他,也不敢打他,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他连皇孙的身份都可以不在乎,对方又能怎样呢。 秉承着无欲则刚的理念,秦子轩待得很是舒服,就跟在自己家似的,半分紧张都没有,在喝完了一杯茶水之后,见楚承宇一直看着他就是不说话。 秦子轩眨了眨大眼睛,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折腾了这么久,他早就饿了,对方没反应,他就朝一旁伺候的小厮要了盘桂花糕,又要了一盏玫瑰香露。 楚承宇倒是很好说话,在小厮看向他的时候,点了点头,直接满足了秦子轩的要求。 只是他靠坐在椅子上,一直定定的看着秦子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意味深长的,目光的压迫力实在是太强。 好在秦子轩心大,并不在意,在糕点和茶饮被端上来后,便直接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国公府的厨子手艺很是不错,玫瑰香露清甜可口,桂花糕甜而不腻,一入口,秦子轩那黑黝黝的大眼睛瞬间便亮了几分,白白嫩嫩的小脸上尽是满足。 那餍足的小模样,活像只吃饱了在那晒太阳的小猫。 让心里尽寻思些朝堂局势,正苦恼于到底该如何把人送回去,又能不掺和到那几位皇子之间的楚承宇,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心下轻松了几分。 13 楚承宇其实是个极喜欢孩子的人,若不然,当初便是与自己最爱之人生的,他也不会那么积极的,什么都亲力亲为,一个院落都要自己去布置。 只是,一人生一人死,楚钰的诞生太过惨烈,那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像是从前一样,去对待自己的孩子。 而现在,或许是因为,儿子哪怕受了那么重的打,也执意要保护面前这小孩。 知道两个孩子感情极好的缘故,楚承宇虽然做不到对儿子好,但对秦子轩却不免多了几分包容。 再加上五岁的稚子,长得粉雕玉琢的,又聪慧过人,胆子还很大半点不拘束,纵然与自己呛声时都生不起太多的气,更何况是现在。 只是想到如今正焦头烂额的宸亲王,再看看在那自得其乐的秦子轩,楚承宇忍不住有些感慨: “儿女都是债啊,你在这倒是怡然自得,怕是不知道,你父王被你连累的,现在都快愁死了!” 被这话说得有些懵,秦子轩眨了眨眼,疑惑的看着楚承宇:“什么意思啊,往常我在府里的时候,也没见我父王多重视我啊,我走了就算他找不到,估计也不会多伤心,这有什么可愁的?” 秦子轩很有自知之明,作为宸王府,仅有的三名男丁,他丢了,宸王肯定会找,毕竟皇家子嗣珍贵吗,但要说对方会为此有多着急上火,那就纯属瞎扯了。 真要那么在意他的话,也不会一出生就给他扔到那锦文阁去,五年间除了年节外根本就没见过,甚至就连年节时,也只是远远的见上一面。 “到底是个小孩子,纵然再聪慧也不懂这复杂的朝局啊,你以为,宸王府丢个孩子,就只是他自己的事情吗?” 虽然面上说着宸王怕是要愁死了,但楚承宇仍旧施施然的在那坐着,丝毫没有要尽快为其解愁的意思,反而还饶有兴趣的教导起秦子轩来。 “你可知,如今朝中夺嫡之争,正是最激烈的时候,宸亲王,宁亲王还有礼亲王,他们三个那可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再加上义郡王,顺郡王这两个皇子,那朝中斗得跟一锅粥似的!” “你父王虽是嫡长子,更是赐名君,有着宸这个带着独特意义的封号,曾经在诸皇子中恩宠都是独一份的,但那也是早些年了,现在局势已经大不相同了……” “就连曾经站在他身后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包括水静王等人,都已经转投到了礼亲王那里,更何况是其他中立之人,这般举步维艰的处境之下,又丢了个皇孙,啧啧!” 楚承宇说着,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水,想到当年宸亲王刚入朝时的盛况,再想想如今,纵然宦海沉浮多年,也忍不住感慨一句君心难测啊。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水静王?” 秦子轩眨了眨眼,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几个字有些熟悉,好像前世时在哪听到过一样。 不过仔细想了想,也没想起来,他便也没太在意,而是琢磨了一下楚承宇话中的意思,若有所思的说道: “这么说,宁亲王和礼亲王,因着我父王把我弄丢了,借此机会对我父王发难了?” “而偌大一个王府,能把一个孩子给弄丢了,还一晚上都没找到,弄得人人皆知,想来皇爷爷是不会对父王满意的,必是有些责难……” 秦子轩撑着小下巴,一点点的分析着,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看着楚承宇有些好奇的问道: “安国公,你既然这么说,那想来今日早朝应该是发生了不少事,我父王是不是吃亏了?” 望着面前,提到他父王吃亏,眼睛瞬间变得亮闪闪的小孩,楚承宇不禁有些纳闷: “你这是什么语气,你父王吃亏你就这般高兴?” 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秦子轩比了比自己的小拇指,特意加重了语气: “也没有那么高兴了,就……一点点而已!” 虽说他想得开,也不缺爱,但这么多年都被自己的父亲那般忽视,就算是再理智的人,多少也是有点难过不平的。 这些委屈平时不显,这个时候不自然的就有些流露了出来。 “对了,安国公你还没告诉我呢,今日早朝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楚钰那里你都那么多年没去了,怎地偏就今天去了呢?” 似乎也觉得对生父吃亏感到高兴有些不好,更何况还是因为自己,所以秦子轩很快便转移了话题,顺便也没忘记问一下自己疑惑许久的问题。 毕竟若不是这位突然出现的安国公,楚钰不会挨打,他现在也还逍遥自在着呢。 “能发生什么,无非就是一堆人弹劾你父王,为父不慈,虐待你呗!” 瞅了秦子轩一眼,楚承宇意味深长的说道: “还有就是,陛下下旨,若是宸亲王找不回你,那日后他也就不必上朝了!” “有道是君无戏言,五公子可知,若是今日本国公没有发现你,那怕是宸亲王就要这么黯然退场,可以说再无夺嫡的希望啰!” 对秦子轩,楚承宇可谓是有问必答了,当然,这是有选择的有问必答。 像是什么自己担心儿子也会离家出走,为此着急着跑马回来的事情,那就没必要跟小孩子说了。 “这么严重?” 秦子轩咽了口吐沫,简直不敢想,自己离府,竟然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他这算是做了那个煽动翅膀的蝴蝶嘛,要不然,一个不受重视,无关紧要的皇孙罢了,这谁能想到,平时也没见他这么重要啊。 “那是自然,一个治家都治不好的人,谁又能指望他治国呢,今日他宸亲王能把自己的儿子给弄丢了,万一日后直接把国给弄丢了呢……” 楚承宇抿了口茶,好假以暇的斜靠在椅背上,似叹息又似感慨。 14 楚承宇这话虽然有些牵强,但也不无道理,毕竟夺嫡之争,乃国之大事,哪怕一点错都会被放大了来看,秦子轩纵有心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一时间也只能是跟着叹气,有些忧愁,毕竟他可从未想到,自己离府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 他虽不喜欢宸王府,对那位冷漠的生父,也没什么感情,但毕竟是对方给了他吃给了他穿,生养之恩在那,他还是希望对方好的。 若说原本,秦子轩只是因为被发现了,所以才不得不回去,那现在知道了这些事,就算是安国公想把他藏起来,他也得想办法回去了。 就像是之前看着楚钰挨打,他必须得站出来阻止一样,让别人因为自己的错,而受到牵连,这是秦子轩所不能接受的。 而一想到回去,再想到刚刚安国公所说的那些,秦子轩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 “完了完了,废了废了,要是这样的话,那小爷我不是得惨了!” “这我要是回去,父王岂能轻易放过我,他不会直接把我打死吧?” 秦子轩再也坐不住了,小糕点也不香了,茶饮也不好喝了,小脸上满是忧愁的在地上转悠着,不时还叹口气,只觉得难受香菇。 楚承宇看着面前小孩的反应,本来还觉得有点欣慰,这胆大的孩子,虽然敢对生父吃亏幸灾乐祸,但到底不是个没有心,全无孝道的孩子。 可那莫名涌上来的欣慰之情,还没等停留多久,就看着面前的小孩突然像炸了毛的猫似得,在那急的团团转。 楚承宇不禁扶额,有些好笑的说道: “你既然敢逃出来,难道就没寻思过被抓住的下场,现在开始害怕,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本就忧愁得不行的秦子轩,哪里能听得了楚承宇这风凉话,当即气得差点跳脚: “那能一样吗,我原先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个深闺大小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哪里能想到,我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丢了能引起这么大风波啊!” 秦子轩越说越郁闷,他是真觉得自己委屈,他平素在府里跟个隐形人一样,他怎么可能想到,自己离府会带来这么大的后果。 若是知道的话,那他当初宁肯在府里憋屈死,也不会逃出来啊。 可惜,楚承宇却不觉得他冤枉,反而冷笑了声: “才五岁大的小娃娃就敢离府出走,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坏人,你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就算是没有这些事,那也是打断了腿都不算冤的!” “若是换成楚钰,你看他敢动一下这个心思试试,本国公打不死他!” 想到自家儿子和面前这小娃娃感情极好,原本就怕儿子被那位不知底细的五公子给带坏的楚承宇,之前的担忧又浮了上来。 他扫了眼面前这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娃娃,凉凉的说道: “要本国公说,五公子你还是挨打挨得太少了,才如此胆大包天,敢做出这种事来!” 被这话给噎了一下,秦子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嘟囔道: “你个渣爹,没事就知道打儿子玩,楚钰投胎成了你儿子,那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现在竟然还好意思说!” 秦子轩也知道,他离家出走的行为不算正确,若是旁人这么说他,他也就忍了,可楚承宇这么个渣爹,那也配。 对方也就是仗着楚钰乖巧隐忍又孝顺,对这么个渣爹也还有着孺慕之情,但凡换了他,那就算是死在外面,也不待多看这渣爹一眼的。 秦子轩显然也知道,这话若是被楚承宇听了去,自不会拿他如何,但还在养伤的小伙伴,怕是又要遭殃,是以他话说得极为小声。 楚承宇这在战场上养成的敏锐感官,那都没能听清,当下眉头一皱,没好气的问道: “你在那嘟嘟囔囔说什么呢?” 楚承宇虽然听不清,但只瞧着那小孩的模样,就能知道,对方不待说什么好听得,问话的时候目光中便带上了丝威胁的意思。 “没什么,只是安国公,你到底想好了没有,是要送我回去,还是要怎样,若是要送我回宸王府的话,那还是快些吧,再等下去天都快黑了……” 嘟囔了几句,心里也没有那么郁闷了,秦子轩仰着小脑袋,看着现在还在这里,与他废话的安国公,终于不能不提醒对方两句了。 这思考寻思再久,也迟早是要做决断,既然总要做决断,那宜早不宜迟,毕竟陛下只给了三天期限不是。 “五公子倒是还挺积极,难道忘了,你回去之后,怕不会挨得比楚钰今日轻?” 楚承宇虽然也知,他已经不能再犹豫了,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刚刚还害怕的直转磨磨的秦子轩,竟然会主动提醒他,这真是让他有些好奇了。 却不料,秦子轩给了他一个白眼,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肉嘟嘟的小脸鼓着,虽然毫无气势,但瞧着却自我感觉格外高大: “早晚都要挨,早点回去兴许还能罚得轻点,小爷既然敢做,就不怕被抓到了会挨打!” 别看秦子轩这次离家出走跟闹笑话似的,才不过一天就要被抓回去,但其实他脑子清楚地很,只是事有不凑巧,再加上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般。 而且当初行动的时候,他也没想过一切能这般顺利,他还以为可能他出不了府,就会被抓回去。 自然,那后果他也是想过的,虽然事情闹得这么大,让他有些意外,也不免有些惊惧,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左右他父王也不可能打死他。 那打得重一点还是轻一点,罚的狠一些还是轻轻放过,既然早晚要面对,他也无法改变。 左右决定既然是他做下的,那坦然面对便是。 15 秦子轩一个五岁的小娃娃,都有着这样的担当,楚承宇当即也不再犹豫了,直接让下人准备马车,带着他便往宸王府而去。 其实从在儿子院里,第一次瞧见这小皇孙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了。 正如秦子轩所说的那样,人他是万万不敢杀的。 可藏起来就是对的吗,虽然宸王处境艰难,但也不是他一个国公能对付的,更何况安国公府历来不涉党争。 本身这小皇孙就是被他儿子藏起来的,他要是再做些什么,那岂不是成了设计陷害宸王的罪魁祸首,直接被钉在风口浪尖上下不来。 所以别看楚承宇寻思了那么久,但其实他除了把秦子轩给送回去外,从来就没有第二种选择。 耽误的那些时间,更多的还是让人去准备赔礼的东西,顺便好好想一想,该如何解释,又如何做才能不让自己被宸王殿下怀疑。 安国公府与宸王府的距离,并不算太远,马车晃晃悠悠的带着一大堆东西,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宸王府的大门口。 按常理,登门拜访都是需要提前一天递拜帖的,越是高门大户越是讲究这些。 贸然登门,除非是知己至交,或者是心腹下属,否则那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属于相当瞧不起人的。 安国公府与宸王府显然没有什么关系,是以当标志着安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门口时,原本在宸王府内进进出出,不停忙碌着的侍卫,都停住了脚步,眼神不善的扫视了过去。 不过当秦子轩掀开车帘,无视了跪趴在地上当人凳的小厮,直接从马车上跳下去,拍了拍两只小手站稳身子后,他们才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秦子轩虽然在府里素来是个小透明,没人在乎,但他毕竟是宸王仅有的几位公子,府里的下人侍卫自然都是认识他的。 尤其现在,府里因为丢失的这位五公子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五公子的面容那恨不得刻在他们心里。 现在四处寻找无果的五公子,忽然出现在府门口,惊讶疑惑的同时,也有无数机灵的下人侍卫,立马跑向各处去禀报消息。 秦子轩瞅着乱成了一锅粥,丝毫没有往昔那肃穆威严模样的王府门前,忍不住耸了耸肩。 他也不用楚承宇带着,更没有等能主事的人出来接他的意思,直接迈步就往王府里面走去。 话说,从出生到现在,都这么多年了,秦子轩还是第一次迈步从王府大门往里进,一时间还颇为新奇。 不过等他绕过影壁,迎面就碰到收到消息匆匆赶过来,神情憔悴满脸怒容的秦子恒时,那点子新奇瞬间就不见了。 原本正抬头挺胸,自觉气势不凡的小人,立马有些心虚的攥住了衣角,小脸上满是尴尬和慌张。 原本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已经想好了见到父王和世子哥哥时,要说些什么的秦子轩,此时嗓子像是被糊住了一般,原本想好的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只能无助的眼神乱转,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那位世子哥哥。 那怯怯的小模样看得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楚承宇,不觉有些诧异,简直无法跟原先在他面前,都敢威胁质问的那个小人联系在一起。 “多谢安国公将小五找回来,父王正在五城兵马司,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了,请安国公入内稍坐,父王很快就会回来……” 狠狠瞪了眼心虚到不敢看自己的小家伙,秦子恒看着跟在后面进来的楚承宇,恭敬地施了一礼以示感谢。 “世子客气了,此事乃是本官的错,当不起世子的谢,等宸王殿下回来,本官还要向王爷请罪才是!” 连忙避开了身子,楚承宇可没有那个脸面去受宸王世子的礼,这孩子哪里是他找回来的,根本就是被他儿子给藏起来的。 “安国公此话何意?” 有些疑惑的看了眼楚承宇,见对方一脸尴尬,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秦子恒知趣的没有再问,反正一切事情等他父王回来,自有父王做主。 虽说从楚承宇的反应上似乎是看出了些什么,但秦子恒也没有丝毫失礼之处,将对方引到会客厅坐下后,便让人上了茶水糕点,招待的很是用心。 而对自己那位离家出走,闹得满城风雨的弟弟,秦子恒除了一开始瞪得那一眼之外,也没有丝毫要教训的意思,甚至根本就没有过多的理会,直接将其晾在了一边。 弄得秦子轩在一旁坐着,就跟等着处刑的囚犯似的,心里无比煎熬,却只能一杯一杯的往肚子里灌水,小脸整个皱成了一团,瞧着可怜巴巴的。 不过很快,没用他煎熬多久,在五城兵马司看着那些兵士出去找人的宸王,就收到消息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 生在皇家,更是嫡长,宸王经历事情颇多,虽则儿子丢了,更是被皇帝当庭责问,下了最后通牒,但他仍旧是冷静从容的,不见太多急躁。 纵然已经熬了一天一夜,仍旧是身姿笔挺,不见丝毫疲态,即便刚从外面回来,也是衣着整齐,步伐从容,丝毫瞧不见失礼之处。 楚承宇从很早之前就知道,宸王久居高位,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是以这会见此,也不觉得意外。 他虽是国公,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但对方更是亲王,是陛下亲子,尊卑有序,更何况他此次还会过来请罪的,自然不会摆谱在那坐着等着人进来。 当下便起身迎了出去,俯身一礼,恭敬道: “臣楚承宇拜见宸王殿下……” 楚承宇都迎出去了,那为人子的秦子恒和秦子轩,就更不可能安静在屋内坐着了,当下也都跟了出来。 秦子恒还好说,本就知道自己犯了错,心下忐忑的秦子轩,一见这位陌生的父王,那冰冷冷的目光直射在自己身上,瞬间觉得浑身一凉,忍不住咽了口吐沫。 16 宸王是什么样的人啊,不过一眼,他便知道他这个小儿子,在外面待得这一天一夜,怕是没吃什么苦头。 发现这点,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愤怒的秦君,见着小儿子在自己目光下紧张的瑟瑟发抖,连口大气都不敢踹,心中郁气不但没有消解,反而更重了几分。 懒得再看那倒霉孩子,秦君移开目光,看向了仍旧保持着行礼姿势的楚承宇。 秦君虽被封为宸亲王,位列超品,但楚承宇可是堂堂一个国公,还是手握实权的国公。 往日里见了他,虽保持基本的恭敬,但却从未这般谦卑过。 事有反常必有妖,秦君不是尚且还年幼,未经历过太多事的秦子恒,他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楚承宇面对他这般心虚的表现,极为不正常。 心中转着这些,秦君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他上前两步,将楚承宇扶了起来,神情虽谈不上多和气,却也不像刚刚那般凌厉: “安国公不必多礼,本王还要多谢国公将小儿护送回来……” 话语的艺术魅力就在与此了,一个护送回来,而不是找回来,就意味着这位宸王殿下心中已经有了些怀疑。 楚承宇宦海沉浮多年,也是人精般的人物,旁边两个小孩听不懂这其中隐藏的意思,他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当下不由苦笑一声,虽说早就知道这位宸王殿下不是一般人,不过这么快就能隐隐猜到事情真相,用话语试探自己,还是让他感到意外。 虽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不好处理,宸王这关不好过,但现在面对着秦君那似有深意的目光,楚承宇还是不免心下一沉。 不过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物,即便有些暗流涌动,面上也是丝毫不显,仍旧是客客气气的。 似乎是从刚刚的言语试探中,又得出了什么,秦君让秦子恒带着小儿子,先回他书房等着,自己则是与楚承宇相携着进了会客厅。 一进去,还没等说话,秦君便让屋内伺候的下人都退了下去,而楚承宇更是干脆,在屋内只有两人后,直接便行了大礼,跪下请罪: “殿下,五公子离府这一夜是躲在了臣的府邸之内,臣治府不严,府内竟有敢私自收留皇孙的下人,致使殿下遍寻五公子不得,闹出偌大风波……” 说着,楚承宇悄悄打量了眼宸王,见对方神情冷厉,目光幽深,心下一凛,顿时深深叩首下去,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的懊悔: “臣自知罪孽深重,特来向殿下请罪,请殿下治罪!” 楚承宇看似态度诚恳,姿态更是放得不能再低,可秦君却要被这位狡猾的安国公给气笑了。 还请殿下治罪,他不过是一个亲王,便是太子,那也没有治罪一个国公的权利。 这楚承宇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不过一个治下不严的罪过,便是闹到父皇那里,难道还能因为这个严加责罚。 不过越是生气,秦君反而越是冷静,他深深的看了楚承宇一眼,还是觉出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安国公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不过了,对方虽素来紧守做臣子的本分,不参与党争,便是面对不受宠的皇子也是恭恭敬敬的。 但实则,对方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毕竟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继承国公之位的。 若真只像对方所说那样,御下不严,那把下人打杀了也就是了,便是来请罪,也用不着这般卑微。 他便是占着理,难道还真能逮着一个手握实权的国公不放,给自己增加敌人吗。 察觉到不对的秦君,深深的看了楚承宇一眼,不动声色的试探道: “既然是下人犯的错,那与国公何干,安国公快快请起,回头只需把那犯了错的下人送过来,此事便算过去了,本王不会追究!” 原本正常的进程便该是这般,楚承宇应该欣然同意,把犯错的下人送来,任凭宸王处置,再送些赔礼,这样两边都有台阶下,此事也就过去了。 安国公府不会涉入夺嫡之争,对宸王对皇上对朝中也都有了个交代,无非就是牺牲一个犯错的下人罢了。 但既然犯了错,那牺牲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可惜,这犯错的却并不是一个下人那么简单,是以,楚承宇在听到宸王的话后,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整个身子都有些僵硬了。 忍住剧烈跳动的心脏,楚承宇尽量表现自然的说道: “那下人臣已经让人处置了,还请殿下恕罪,往后殿下若有事吩咐,臣定尽全力襄助殿下一次!” 早便知道,宸王不是能够轻易敷衍过去的人,自己又不能真的把那所谓的下人交出去,是以在与秦子轩闲聊的时候,楚承宇便已经下了狠心。 虽说他不想安国公府涉入党争,哪怕只是帮宸王一次,都有可能再也无法脱身,但没柰何,谁让他再恨自己那个儿子,也只此一子呢。 而宸王又不是个好糊弄的,随便拉过一个下人来替代,纵然已与秦子轩说好了,那小孩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不会去戳破。 但安国公府那么多人,就像是秦子轩那会威胁自己时所说的那样,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私藏皇孙,那是多大的罪名啊,直接打死都不为过,就连宸王都因为把孩子弄丢了,差点失了入朝听政的权利,更何况只是国公府一个世子。 纵然楚钰是自己独子,他在皇上面前也有几分情面,不太可能真的把孩子给杀了又或者是给打残了,但背着个这么大的罪名,日后的前程怕是无望了。 再者自己的儿子,自己怎么打那是自己的事,就算打死那也是自己的事,但若是旁人动手,那不管是宸亲王,还是皇上下令责罚,楚承宇都无法接受。 只想一想,那廷仗挨在儿子身上,他心里就疼得厉害。 17 “安国公此言当真?” 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付出这般大的筹码,秦君挑了挑眉,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相信。 “君子一诺,言出必行,臣所言自是真的!” 既然决定已经下了,便没必要后悔,楚承宇深吸一口气,坚定的说道,而后话风一转,又行礼道: “只是此事还请殿下莫要再追究,臣日后定会从严治家,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知道宸王不是蠢人,楚承宇也没有再拿什么下人说事,而是直接以条件相交换。 毕竟请罪是请罪,赔礼是赔礼,不是说他楚承宇来请了罪,赔了礼,宸王就能心怀大度的不追究。 一国亲王,圣上亲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那么大的脸,他安国公府不给出个交代,就想全须全尾的把儿子保下,甚至不让对方出现在这场风波中,那怎么可能。 “好,既然国公有此心,那这件事情不管真相到底如何,本王都答应你,不再深究……” 见楚承宇态度坚定,秦君痛快答应,不过很快,他话风一转,语气中又带了些警告: “只是,安国公也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本王可不是个能随意敷衍的人!” 安国公府乃是传承几代的老牌勋贵了,这一代的安国公楚承宇,更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铁血将军,深受皇上信任,便是在京畿重地都是手握兵权。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看似很强大,姻亲故旧无数,但实则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安国公府。 若不然,朝中争斗已经激烈到了这个程度,不管是秦君,还是宁王礼王,又有哪个能容得其置身事外不站队的。 还不是对方实力太强,没人敢轻易得罪,才能在这混乱的朝局中保持中立。 是以当安国公做出这个承诺后,秦君丝毫都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毕竟哪怕对方只相助一次,那手握兵权的安国公能做得也是太多了。 更何况,对方虽说是一次,但只要有了第一次,那第二次还远吗。 秦君也不担心,这件事情过后,楚承宇直接当没说过此话,倒不是相信对方的品行,而是对于他们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来说。 只要你话出了口,那有的时候你想不履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臣多谢宸王殿下……” 终于让宸王答应了不深究此事,楚承宇松了口气,深深的施了一礼。 他不是没想过,将此事彻底隐瞒,随便扔出个下人当替罪羊,便不用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但宸王不是傻子,皇帝更不是傻子,那么做一旦被发现,当即便是欺君之罪。 为了掩盖一个小罪过,再犯一个更大的罪过,连累满门,智者不为。 楚承宇此行便是为了此事,既已经谈妥,他自然不再久留,带过来的赔礼,早就已经交给了秦子恒,是以他直接一身轻松的离开了宸王府。 只是所谓的一身轻松,不过是表面上的,平白无故的被迫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一个不好,整个安国公府都会被牵连,楚承宇怎么可能松快得起来。 作为苦主的宸王不好恨,任性妄为的五公子,自然逃不开他要挨的打受得罚。 那就只剩府里那个,把整个安国公府卷入这件事中的倒霉儿子了。 楚承宇是个极为矛盾的人,虽说他已经花了偌大代价保全了儿子,但那不代表着,他自己就会放过楚钰。 纵然对方已经挨了打,还被他莫名其妙的冤了一次,但在楚承宇看来,楚钰受到的教训,也是远远不够的。 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威胁,已经快要被楚承宇给抛在脑后的秦子轩,这会却也并不好过。 倒不是说秦子恒这个世子哥哥动手打他了,别说打了,对方甚至连骂都没有骂他一句。 将他带到书房后,秦子恒自顾自的找了一本书,便坐着看了起来,直接将那倒霉弟弟给晾到了一边。 秦子轩原本还觉得这样挺不错的,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缩到角落里,看天看地,目光就是不往世子哥哥那边瞧。 只是时间一长,他就有些坐不住了,总是忍不住偷偷摸摸的往秦子恒那边瞅一眼。 而见对方一直不理他后,秦子轩纵然在心里,默默吐槽了好几遍,世子哥哥居然对小孩使用冷暴力。 但到底还是耐不住性子,苦着一张小脸,晃悠着小身子便蹭了过去。 “世子哥哥,轩儿知道错了,你罚轩儿吧,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抱住秦子恒的胳膊,秦子轩左右摇晃着,白白嫩嫩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瞧着无比可怜委屈。 “别,本世子可不敢罚我们五公子,谁知道,是不是又会一个不顺心,就离家出走了,本世子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将秦子轩抱着自己的两条小胳膊扒开,秦子恒瞅都不瞅这倒霉弟弟一眼,淡定的翻着书,语气中带着点嘲讽。 “世子哥哥,你真生轩儿的气了吗,轩儿不是故意的,轩儿也不知道会引起那么大的后果,轩儿再也不敢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秦子轩穿越这五年备受冷落,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一见秦子恒这模样,就知道这位世子哥哥,怕是真的生气了。 当下也不敢再卖乖讨好,低着头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认错,不时抬头瞅一眼秦子恒的神色。 “怎么,没有后果,你就可以任性的离家出走了,谁惯得你这毛病!” 本来还想再晾晾这倒霉孩子的秦子恒,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书往桌上砰的一扔,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你说你知错了,好,那本世子问问你,你到底错哪了,这府里是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要你往外面跑?” “若说有人欺负你,我刚刚处置了你身边那些偷奸耍滑的下人,把墨竹给了你,你有什么委屈,不能跟我说,要你离家出走,直接连亲人都不要了!” 18 秦子恒越说越气愤,甚至还颇有些心灰意冷的感觉。 虽说照顾小五,更多的还是为了父王着想,但他对这个弟弟无疑算是用了心的。 知道府中踩低捧高的人多,生怕对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委屈,先是处置了那些不长眼的下人,又特意把身边得意的人手给了过去。 锦文阁内陈设简陋,他将自己屋内的许多珍品,都给送了过去,生怕委屈了这个弟弟。 甚至为了避免小五将来出府被人笑话,他还特意把原本跟过皇后的两位嬷嬷,给他送了过去,好生教导其礼仪规矩。 平日里他纵然功课再繁忙,却也不忘抽时间去锦文阁看一看,更是时不时的就会把墨竹召来询问。 不管从哪方面说,秦子恒自认对这个弟弟,都是尽心尽力的照顾了,他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对父王,便是对他母妃,那都没这么用心过。 可结果呢,秦子轩被冷落的五年里,对方从未离家出走过,倒是被他照顾了几日,就直接消失了,连皇孙的身份都不要了。 这怎能不让秦子恒伤心,甚至让他怀疑,对方到底有没有把他们当做亲人,亲人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抛下的。 更别说,他原想为父王分忧,却因为这倒霉弟弟,反倒是让父王吃了那么大的亏,丢了那么大的脸。 秦子恒心中的挫败难过,可想而知。 到底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纵然再如何成熟,这时候也有些撑不住了,原本做出来的平静模样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疲惫。 “世子哥哥,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的,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眼见着素来骄傲的少年这般模样,秦子轩是真的有些慌了,他虽然不太相信,人与人之间就只因为血缘,便会有那突如其来的感情。 但自从上次在花园碰到这位世子哥哥后,对方待他却真的是很好,纵然他总怀疑这份好是有目的得,更有可能随时都会消失。 可那些不过都只是他的怀疑,是他一直以来的不安感在作祟,若因此,而让对方伤心,是他不希望看到的。 秦子轩没有办法说,是因为他不相信对方突如其来的好,害怕被那份难得的温暖灼伤,下意识的便想要逃离。 他更不敢说,是他厌恶那些所谓的规矩礼仪,不愿意一辈子被束缚在条条框框之中,所以宁愿做一个普通百姓。 他拽着秦子恒的衣角,眼见着对方似乎是真的被伤了心,不想理他,这才一边小心打量着秦子恒的神色,一边眼泪汪汪的说道: “世子哥哥,轩儿真的没有要抛弃自己身份的意思,更没有要抛弃亲人的意思,以前……以前轩儿也总是这么出去玩的,几天不回来也没什么事……” “轩儿是真的不知道,这么做会让父王和世子哥哥担心,轩儿想着,不过出去玩个几天就回来了,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以前……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的……” 秦子轩想要彻底离开王府的想法,目前便只有楚钰一人知道,而楚承宇已经与他说好了,不会让楚钰出现在这场风波里。 是以秦子轩索性直接说是自己贪玩,总比直接认下对方所说的罪名要好一点。 正如秦子轩所想得那样,本来有些心灰意冷的秦子恒,一听这话,神情不禁有些松动,再瞅着自家弟弟那怯生生的小模样,心下更是一软。 其实仔细想想,按照弟弟说的,他以前也是一直那么做的,只是从来没有人在意,所以不曾发现他失踪。 再加上可能出去两天就回来了,便一直持续到现在,直到他重视起来才发现。 这么说来,其实并不是因为他突然关注弟弟,秦子轩才离家出走,而是因为他的关注,才发现了弟弟偷偷离家。 想到这里,秦子恒心下怒气不但消失了大半,反倒是有了些愧疚。 说到底,其实还是父王和自己,对弟弟的关注实在是太少,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又如何能真的怪这孩子。 “世子哥哥,轩儿真的知道错了,轩儿以后再也不会贪玩了,你不要怪轩儿了好不好?” 瞧出了秦子恒的神色变化,知道对方该是心软了,秦子轩当即趁热打铁,拉着哥哥的袖子,可怜兮兮的认错。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眼泪汪汪的看着你,秦子恒本就因为想通了这些事,而心下有些愧疚,这会哪里还绷得住。 当下也不再晾着这倒霉孩子,将弟弟一把抱起,放到旁边的软塌上,帮着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耐心的教导了起来: “轩儿年纪还小,做出这样的事,你固然有错,但更多的还是应该怪哥哥,以前从没有照顾过你,更没有教过你,出必告,反必面的规矩……” 秦子恒当真是被宸王教导的极好,才十二岁的少年,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也没有过于在乎当兄长的威严,而是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过失。 看着有些懵懵的坐在软塌上,一时间哭得有些踹不上气来的弟弟,秦子恒站起身来,直接从书桌上拿过一把戒尺。 “父王在,按说不该由我责罚,但长兄如父,轩儿,你私自出府,必然要罚,哥哥罚你三十戒尺,你可认?” 秦子恒定定的看着弟弟,面容严肃,十二岁的少年,自有一股气势,让人不敢反驳。 正哭得可怜兮兮的秦子轩,当即便被这位世子哥哥极快的变脸速度给震惊到了。 原本还在安慰自己,现在竟然就要打自己,若说原本是装懵懂,那现在他就是真的有些懵。 这世上哪有人愿意挨打的,他又不是傻,只是本就犯了错,现在好不容易求得原谅。 现在让秦子轩反抗,他却也不敢,当即只能是怯生生的看着他那位世子哥哥,委屈巴巴的点了点头。 见此,秦子恒脸上终于露出了些笑意,他颠了颠手上这把重量不轻的戒尺。 这本是他每次犯错时,父王用来责罚他的,原本秦子恒的计划是,等弟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给其一个教训。 但现在,他既然意识到了根本的原因是什么,便没打算再责罚那倒霉孩子。 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的戒尺,这是上好的檀木制成的,宽有两寸,长有半尺,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图案,做工精良。 但再好看,也敌不过这是惩戒所用,这东西的滋味没有人比秦子恒更加清楚。 只是做人便该有担当,他的错误,他不会逃避。 握着手中的戒尺,秦子恒抬头,神情柔和的看着,坐在软塌上显得越发娇小的弟弟,语气却无比坚决: “方才便已说过,你的过失,亦有兄长未曾教导之错,正所谓长兄如父,从前五年,哥哥没有教导过你,也不曾关照过你,这是为兄的失职!” “不教而诛,本不应该,是以,这次你的三十戒尺,便由为兄来领,这是罚你,亦是罚为兄!” “这次为兄便告诉你,为人子,当出必告,反必面的规矩,你若再敢,那就是明知故犯,到时候便不是戒尺这么简单了!” 19 秦子恒说完,也不管坐在榻上,彻底懵了的小孩,伸直左手,右手上的戒尺便狠狠的朝着手心打了下去。 不过一下,那细嫩的手心便出现了一抹红痕,可见纵然是打自己,秦子恒也丝毫都没有留力。 戒尺一下接着一下,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踹气的机会,便狠狠的落了下去。 只六七下,那手心就肿起了几道高高的楞子,只是看着就让人肉疼。 偏偏自罚的那个人,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头上不时落下的冷汗,才能让人看出那是血肉之躯。 而直到此时,秦子轩才算是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家兄长那通红的手心,眼泪唰得一下便落了下来。 他慌乱的从软塌上跳下来,想要上前拦住他这位世子哥哥,他怎么都没想到,明明说好的罚他,却会变成这样。 若说原本那眼泪不过是装出来博同情的,现在便是有些控制不住了,就如同那会看到楚钰因为自己挨打一样。 心地柔软的孩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旁人因为自己而无辜受累,这会让他极为难受,比自己挨打受罚还要难受。 可还不等秦子轩扑过去,似乎早就知道弟弟会有动作似的,只见秦子恒目光冷冷的看着他,厉声道: “你若敢过来拦着,以后便不要再叫我哥哥!” 这句话一出,瞬间把秦子轩吓着了,若说原本,他还会怀疑自己这位世子哥哥的用心,那经此一遭,他便真的是准备倘开心扉,接受还有亲人关心自己的温暖。 若是这个时候,对方突然撤回自己的感情,不再关心自己,那秦子轩真的有点接受不了。 他在这个时代,真的是孤独太久了。 所以即便知道世子哥哥是在吓唬自己,秦子轩却也不敢再动,只是看着对方一下比一下更狠厉的戒尺,他是真的急哭了,声音中都带着哽咽: “哥哥,你别打自己了,你要打就打我吧,轩儿真的知道错了,轩儿发誓轩儿再也不会了,你别这样好不好!” 秦子轩说道最后,语气已近乎是哀求了,他很少这样求人的,便是面对楚承宇那样手握重权的国公爷,他都敢直言威胁嘲讽。 面对未知的世界,不满三岁那年,就敢偷跑出去,用胆大包天来形容他,那是绝不为过的。 可现在他是真的有些被秦子恒给弄怕了,他真的不想再看到世子哥哥这般自罚,那一下下不断落下的戒尺,就像是打在他心上一样,让他疼得厉害。 “你若当真知道错了,那便好生看着,记住我的话!” 见秦子轩还算听话,没有扑过来,秦子恒声音明显和缓了些,他看着哭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形容狼狈的小孩,眼中竟闪过了一丝笑意。 显然,纵然之前不明白,现在看着秦子轩哭得那惨兮兮的模样,也知道什么时候是对方假装的,什么时候才是真情流露了。 似乎是因为终于感觉触碰到了孩子的真心,秦子恒纵然手上疼得厉害,心里却是颇为欣慰。 他不是傻子,纵然秦子轩不说,他却也能感觉出来,这个弟弟的心防极重,或许是之前受过多年冷落的原因,对方很难真正去相信他这个哥哥。 他本想着,日久见人心,慢慢来就好了,终归是他这个做兄长的缺席了小孩那么多年的人生,自然不能要求对方一下子就接受他。 现在,眼见着经过这么一段风波后,小孩似乎终于放下了心防,这自然让秦子恒很是高兴,就连手上的伤都不是那么疼了。 不过纵然教育孩子的目的达到了,秦子恒却也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反而打得更狠了。 这不是秦子恒喜欢自虐,只是自小养成的习惯,自己的错便绝没有逃避的道理。 是以,等秦子恒停手的时候,三十板子落下,手心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了。 秦子轩早就已经哭成了个泪人,他捧着自家世子哥哥的手,不停的吹着气,心里难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了,挨打的是我,你倒是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哥哥欺负你了。” 好笑的看着哭成个小花猫似的弟弟,秦子恒用没受伤的右手,帮着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鼻涕,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 那温和的话语,轻柔的动作,让哭得直打嗝的秦子轩,终于有些缓了过来。 他抽噎着,用袖子抹了把脸,也顾不得肿胀的眼皮,嘟囔着就要去给世子哥哥找大夫。 “皮肉伤而已,用不着请大夫,那桌子上有药膏,你去给哥哥拿来,上些药便好了。” 眼见着小孩说一声便要跑出去,秦子恒连忙拉住,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玉露膏,含笑说道。 玉露膏乃是西域的供品,一年也不过二十几盒,可以称得上是消肿化瘀,治疗外伤的上好膏药。 本是准备等小孩挨了打之后,给其上药用得,却没想到,竟用到了自己身上。 秦子恒看着小心翼翼给自己上药的弟弟,一时间倒是觉得颇有些好笑。 “世子哥哥,是不是很疼?” 离得近了,那红通通的手心更加显眼,看着比那会楚钰还要吓人的伤势,秦子轩刚刚才止住的眼泪,便又有些控制不住了。 “疼不疼的,用不了多久,轩儿就能知道了,哥哥是饶了你,父王和陛下却不会轻轻放过,你还是早点做好准备吧……” 清凉的药膏缓和了手心的灼痛,看着又哭了起来的弟弟,秦子恒时又好笑又无奈,当下也只能转移话题。 “陛下?” 听到这个词的秦子轩有点懵,傻傻的望着秦子恒,全然不明白。 父王不放过他,他能理解,可这关陛下什么事啊,那位皇爷爷他可是从来都没有见过。 “陛下既知道了你私逃出府的事,那你回来了,自然是要带去给陛下看一看的……” 挑了挑眉,捏了捏那肉嘟嘟的小脸,秦子恒恨恨道: “就该让陛下好好治治你这胆大妄为的性子,知道外面有多少危险吗,这么大点就敢往出跑!” “幸好没出什么事,要真被拍花子的给拐了去,那你哭都来不及!” 真要是被拐走了,大不了就是一死罢了,我又不怕死,有什么好担心的。 秦子轩心里嘟囔着,对自家世子哥哥的话,显然不认同,不过他识趣的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哭得忍不住抽噎,脑子还有些傻傻的小孩,却也本能的知道,这话若是让世子哥哥听到,怕是得把对方气个半死,立马抄起戒尺给自己来上一顿。 竹笋炒肉的滋味,秦子轩可不想试,更何况,他也不想再让世子哥哥生气了。 乖乖的抹了抹眼泪,秦子轩没有理会对方的吓唬,他伸出两只小手,有些依恋的靠在对方怀里,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的温度。 让已经冰凉了许久,孤寂了太长时间的心,终于感到了一丝丝的暖意。 漂泊在异世,无依无靠的灵魂,好像在这一刻,在这个时代找到了一点点的归宿。 20 感受到小孩的依赖,秦子恒的眉眼柔和了些,他用没有受伤的手,将怀里的小孩抱得更紧了些,似乎是想给弟弟多一些的温暖。 聪慧又善察人意的秦子恒,自是早便察觉到了,自家弟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开朗,心中似乎藏了许多的事情。 那错过的五年,一个没有母亲疼爱,又不得父亲重视的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终究是他不得而知的。 只希望,所有的一切都能来得及弥补。 长兄疼爱幼弟,幼弟依赖长兄,书房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极为温馨。 可惜,这份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被与楚承宇谈完事情回来的秦君给打断了。 一进门,就瞅见这般温馨的场面,让早便知道儿子打算,甚至还特意为其准备了药膏的秦君脚步一顿。 有些错愕的看了眼毫发无损,正依赖着大儿子的小儿子,又瞅了眼努力隐藏,却还是被他一眼发现了左手手心,一片血肉模糊,此时正眼神躲闪的大儿子。 秦君一时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总有些复杂。 他倒不会糊涂到认为,才五岁的小儿子,能把已经十二岁的大儿子给打伤,而至于为什么大儿子会把自己给打了,他也不准备当着小儿子的面问。 孩子大了,总是得给留点面子才是,更何况是在小儿子面前,正所谓长兄如父,兄长的威严更要维护。 “父王……” 因为被发现自罚,心虚的想要闪躲,只是一瞬的事情,很快秦子恒就冷静了下来,逃避从不是他的性格。 他坦然的没有再回避手上的伤,拍了拍秦子轩的背,让其从自己怀里下去后,便拉着弟弟一起过来问安。 “恒儿,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带小五进宫一趟……” 点了点头,秦君看了眼大儿子手上的伤,有些心疼,声音不由放轻了一些。 “是,父王。” 躬身行了一礼,秦子恒很是听话的应道。 见此,秦君从看到大儿子手上伤势后,便不平静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而后,凌厉的目光,就转向了缩在兄长身后,不敢抬头瞧自己的小儿子。 原本柔和的声音,瞬间变得冷冰冰的: “秦子轩,本王会让人教你进宫面圣的礼仪,你给本王好好学,若在陛下面前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 被秦君这表现的不能再明显的差别对待,弄得直想翻白眼,无奈人小力弱,再如何不愤,秦子轩也是没法反抗的,当下只能是诺诺称是。 要说秦子轩可以算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了,要不然也不可能瞒过那么多王府侍卫,还有下人,偷偷溜出府去。 但因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不过才一炷香的时间,面圣的礼仪规矩,又极为繁琐复杂。 是以,秦子轩也只了解了个皮毛,别说等他学会,还没等他真正开始学呢,就被秦君给提溜上了马车。 没办法,就算是秦君这个做父王的想等着他,把礼仪都给学全了,可宫里的陛下却等不了。 王府的马车比之安国公府的要更加豪华,光前面拉车的就有四匹马,还都是纯色的,不带半点杂毛,也不知是怎么设计的,走得极为安稳,丝毫感觉不到半点颠簸。 马车内的空间也是极大,并排躺下几个成人都不成问题,还有着专门用来靠着的软塌,上面还放着软枕,累时便可躺下歇息。 一旁有着小几,上面摆放着各色糕点蜜饯,还有时令水果和茶水,准备的极为周全。 不过秦子轩却没有那个胆子去动,一上车只是在心里感叹了一下皇家奢侈外,他便自觉的缩到了角落里,把自己当成个隐形人。 随后上车的秦君,看着离自己远远的,像是避瘟神似的小儿子,心中不免有些不悦。 只是他素来忽视这个小儿子惯了,便是这次对方的离家出走,竟然还成功的荒唐事情,让他担忧焦急之下,难得对自己的忽视其他儿子的行为有了些反思,却也做不出什么慈父的样子。 不过做不了慈父,还可以做严父,秦君虽然这两天,有过反思自己,但反思自己归反思自己,不代表他就认为小儿子没错。 想到这两天的煎熬,秦君的面色不由得冷了下来,声音中透着浓浓的不善: “怎么,你还知道自己错了,躲得那么远,是怕为父吃了你吗!” 本来就在偷偷打量自己这位父王的秦子轩,一听这话,心下一颤,抿了抿唇,却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之前面对世子哥哥的时候,他能没有任何负担的过去撒娇,那是因为世子哥哥从在花园遇见之后便一直对他很好,两人也已经算是熟悉了。 可这位父王,那说得好听点是不熟,说得难听点,那根本就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而且每次见面,又都是这般神色冷厉的模样,让秦子轩很难摸准脉搏,自然就更加不敢动了。 只是他这模样,看在秦君眼里,却明显是在隐形的反抗,再想想那会刚进书房时所瞧见的,小儿子在长子面前,那般撒娇讨好,又依赖又乖巧的小模样。 再看看这会,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全然不把自己当亲爹的疏离模样,秦君的心情越发糟糕,面上的冷色越发明显。 这就像是个恶性循环一般,秦君的神情越难看,秦子轩就越不敢亲近,而秦子轩越疏离,便让经过这一遭,已经意识到不该忽视其他儿子,想要做个好爹的秦君越发生气。 自幼便养尊处优,身居高位的秦君,自然不可能主动放下身段去哄儿子,尤其是在他还生着气的情况下,好在秦子轩还算是个比较机灵的。 眼见着自家父王面色越来越难看,便是有些害怕,但也到底还是大着胆子靠了过去,怯怯的唤了声父王。 21 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因为刚刚才哭过,即便已经洗漱了一番,但眼眶还是有些发红,这般怯生生的看着自己,还是自己的孩儿。 便是秦君心性冷硬,也很难招架的住,不过纵然已经有了些心软,话语中却丝毫没表现出来: “面圣的礼仪,刚刚已经教给你了,一会进宫,跟在为父身后,不许随意走动,若再敢给本王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往后三个月你就别想下床了!” 警告的盯着面前的小团子,见其诺诺的点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秦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儿子那肉嘟嘟的小脸蛋,眼见着白嫩的皮肤上起了点红色,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瞬间瞪大了,控诉般的看着他。 那委委屈屈却丝毫不敢反抗的小模样,让秦君原本糟糕的心情瞬间好了一些。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便到了皇城东门,因是皇子亲王,是以守门的侍卫并没有搜身,只是检查了下马车,见没有可疑人士后,便顺利的放行了。 按照本朝规矩,便是一品大员也没有皇城坐轿的权利,除非是圣上恩赐,不过皇子亲王自是不同。 虽说君臣父子,君在前,父在后,但皇城毕竟是住了那么多年的家,便是封王之后分府出去了,只要皇父还在世,那依旧算是。 所以只要皇子们进宫,不管是马车还是轿撵都是可以通行的,这也算是冰冷的朝堂礼制中,难得有温情的地方了。 或许是一路上,跟这位父王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知道对方也没有看上去表现的那么冷酷。 秦子轩又本就是个胆子大的,第一次进皇宫,他难免好奇,趁着秦君闭目养神的时候,偷偷的掀起帘子一角便朝外望了过去。 很早之前,从听到周朝这两个字,再加上周围的一切,又明显与历史上那两个周朝不一样的时候,秦子轩就知道,这不是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而是所谓的平行世界。 曾经去过的紫禁城,还有那些历史遗留下来的宫殿,自然也就不能套入进去。 但当真瞅见这皇城时,秦子轩还是被深深的震撼到了。 他原本以为紫禁城修建的就已经是极为大气奢华,颐和园更是精美绝伦,可没想到,与他眼前所见得相比,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从东门进来后,那巨大的红木门,长长的甬道两旁布满了手拿刀剑,身穿盔甲的侍卫们,一个个身姿笔直,随着马车靠近,不断的跪下行礼。 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那寂静肃穆又威严整齐的场面,让秦子轩的小心脏莫名的跳动了起来,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等过了甬道,马车行驶在皇城之内,入目所及,便是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汉白玉的路面,极为平整。 宫殿的穹顶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和彩绘,阳光透过那金色的琉璃瓦洒落下来,显得越发威严。 一路望去,过路的宫人都低着头规矩的靠着墙角行走,见到马车,远远的便跪下行礼,直到马车远去方敢起身。 而除了极个别看起来好像有品级的太监宫女,大多数宫人都是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虽干净整洁,但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的,瞧不出半点鲜活气息。 马车行驶了这么久,除了偶尔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就只有马蹄踏地的声音,这偌大的皇城,那么多得侍卫和宫人,竟像一个个木雕一般,全无半分动静。 或许是太过寂静,衬得这皇城越发威严肃穆,便是秦君之前没有威胁警告他,秦子轩觉得自己也是不敢做什么了。 其实宸王府规矩就很严了,别看曾经伺候秦子轩的奴才们都那个样子,但其实也只是在锦文阁内,若是出了锦文阁,他们没一个敢造次的。 就是在锦文阁内,若换个性子严厉些的主子,他们也未必敢那样,秦子轩毕竟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又一直不受重视,身上还有着现代人的观念。 他待下太过宽和,这样的行为,若是换成年纪大点的主子,下人可能还会感念,但秦子轩年纪实在太小,太过宽和便助长了那些人的嚣张气焰。 其实若换个狠厉些的主子,不说直接打死两个,只简单的打上十几板子,那便是不受重视,他们也未必敢敷衍到那个程度。 而相比于宸王府,只瞧着那些宫人谨小慎微的模样,就知道这里的规矩怕是不只严了两倍那么简单。 这般想着,秦子轩忽然有些庆幸,好在他穿越的是个皇孙,若是穿成了这些宫人,那他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就在秦子轩暗自感慨之际,原本一直行驶着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眼看着自家父王要睁开眼睛,秦子轩悄悄伸出去的小手立马缩了回来。 小身子规规矩矩的坐在秦君旁边的软塌上,两只小手交叠放在了膝盖上,小身板挺得笔直,若是忽视那眨得有些过于频繁的大眼睛,还当真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连着忙了一天一夜,纵然正当壮年,秦君也是难免有些疲倦,再加上要面对君父必须得打起精神来,是以他才顾不上教训小儿子,而是在马车上稍稍歇息一会,缓和些精神。 这会瞧见那胆大包天的小儿子,正规规矩矩的坐在身旁,秦君轻轻摁了摁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难得有了些欣慰。 或许是突然起了些慈父心肠,又或许是想要在皇帝面前,表现一下爱子情深,总之,在下车后,秦君便直接拉起了小儿子那柔软的小手。 无视了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小身子,迈步便朝着皇帝所住的太和殿走去。 秦子轩那被风吹得冰凉的小手,在温热的掌心中慢慢变暖,他感受到自家父王为了照顾他而特意放慢的步伐,木然的挪动着小腿一步步向前迈去,心里一时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22 才十几岁的小少年,正是在家长的庇护下还未长大,思想也不成熟的时候,说白了,根本就还是个孩子。 而一个孩子,突然间穿越到了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人的身上,失去了所有亲人不说,过往所熟悉的一切都变了。 那巨大的恐慌足以将人淹没。 刚穿越过来那两年,秦子轩曾无数次怀疑过,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会不会梦醒之后,就能回到他所熟悉的家,见到那些疼他爱他的亲人。 后三年秦子轩慢慢的打消了这个念头,逐渐的开始接受现实,想要按照前世父母所说的,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照顾自己,都要好好活下去。 可对亲人的思念,对陌生世界的惶恐畏惧,都让年纪不大的孩子,想要去依赖自身的亲人。 对于秦君,秦子轩是有过孩子对于父亲,那天生的孺慕之情得,因为他记得,前世的父亲曾经告诉过他,天下间没有哪个父母是不爱自己孩子的。 所以在身边伺候的下人尽皆敷衍,他又极为寂寞无助的时候,他也曾渴望过对方的疼爱,希望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得到一份温暖,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惜,这点微薄的希冀,没过多久就被秦君冷漠至极的态度给打破了,也是那个时候,秦子轩才知道,原本这世上,真的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爱自己孩子的。 说不上有多失落,毕竟秦子轩不是一个真正几岁的孩子,对父爱的渴望,更多的还是因为太过孤独。 但那个时候的秦子轩,还是为此难过过一阵的,虽然那点子难过,在他第一次跑出去遇到小伙伴楚钰的时候,就慢慢的消失了。 到现在,因为有着楚钰的陪伴,更是已经差不多全然忘记了当初的孤独与无助。 但这个时候,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想到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仍旧是让秦子轩心中百感交集。 抬头望了眼那雕龙画凤的汉白玉台阶,看着那高高矗立在天地之间的宫殿,秦子轩忽然握紧了自家父王的手。 虽然如今的他已经不再需要那份温暖,但被对方牵着手走过那长长的台阶,也算是圆满了曾经的他,那份简单微薄的心愿吧。 丝毫不知道小儿子心里都想了些什么,秦君只是单纯的怕儿子害怕,所以才会牵着小儿子走。 不过在握住那稚嫩的小手时,血脉相连的感觉还是让他不禁心下一软,拉着小儿子上台阶的动作也越发缓慢了些。 毕竟是亲生的儿子,纵然因为过往的某些事,而想法有些偏激。 可在小儿子失踪时那莫名涌上的心慌和担忧,还是让秦君无法再像之前那般继续忽视这个孩子了。 再高的台阶都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在大殿门口的小太监,迎上前来行礼的时候,秦子轩便主动松开了那握在一起的手。 有些梦,圆一次就够了,从前求不得的东西,现在也不该求,过多的希冀,于人于己都不好。 丝毫不知刚刚才想要好好对待的小儿子,早就已经将他开除了爹籍,感到手中突然消失的温度,秦君一时还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太和殿前,可容不得他失神,对着过来行礼的小太监点了点头,秦君神情虽算不上多温和,却也没有平素的冷厉。 “宸王殿下,陛下已经吩咐过了,您直接进去便是!” 同样对着宸王身旁的小皇孙行了一礼后,这小太监恭敬地侧过身子,将宸王及小皇孙迎了进去。 大殿之内,金漆雕龙宝座上,正坐着一位满头银发,但面目威严的老人,对方虽只穿着简单的常服,但浑身上下自带一股多年乾纲独断养成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儿臣拜见父皇,愿父皇长乐安康……” 走到大殿中央,秦君撩起袍服跪在地上,恭敬地行礼问安。 “孙儿拜见皇爷爷,愿皇爷爷长乐安康……” 跟在他身后的秦子轩,有样学样的跪在自家父王身后半步的位置,深深的叩首下去。 虽然对儿子素来严厉,但正所谓隔辈亲,对还未成年的皇孙,秦煜一向都是很疼爱的,更别说还是个才五岁大的小娃娃。 不像是平时那般严肃,秦煜从龙椅上起身,将跪在地上看不清具体模样的小娃娃扶起来,笑着说道: “这便是朕那个胆大得皇孙吧,怎么这会这般乖巧?” 至于一旁仍旧跪在地上的儿子,则是直接被秦煜给无视了。 以为把孙儿找回来就没事了,犯了这么大的错,跪一会那都算是便宜这个儿子了。 “皇爷爷,孙儿一向都很乖巧的!” 见这位皇帝陛下一点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凶,反而很是和蔼的样子,本就胆大,又没学过太多规矩的秦子轩,这会也不拘着了,忽闪着大眼睛,很是高兴的便顺着对方的话跟着夸了夸自己。 瞅着面前长得玉雪可爱,又不像其他皇孙那般拘束的小娃娃,秦煜很是喜欢,笑着点了点小娃娃的额头,揶揄的说道: “你还乖巧,忘了是谁私自离开王府了,你要是乖巧,那这世上怕就没有不乖巧的人了!” 说是这么说,但只瞧见那含笑的眉眼,便能知道皇帝并未生气。 秦子轩是最会察言观色的,眼见这位从未见过的皇爷爷,似乎很喜欢自己。 机灵的小娃娃,当即便靠在皇帝身旁,扯着那宽大的龙袍袖子,忽闪着大眼睛,嘟着肉嘟嘟的小脸蛋,便开始可耻的卖萌: “皇爷爷,孙儿只是一时贪玩,孙儿都知道错了,皇爷爷就不要再说孙儿了……” 这话一出,不只在地上跪着的秦君一惊,就连殿内伺候的下人也不禁侧目。 随着秦煜登基日久,威严日重,再加上皇宫之中,一言一行都有规矩礼法约束。 那就算是曾经教养在身边,最喜欢的嫡子秦君小的时候,也不敢这般跟陛下撒娇,更别说还是在自己做错事的情况下。 这宸王府五公子的胆子委实是太大了。 不提秦君心下的担忧,和殿内宫人的心思,秦煜倒是并没有生气,反而还有些享受。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这般黏着自己撒娇,还是自己最喜欢儿子的孩子,是自己的亲孙子,又无关朝局,那便是内心冷酷的帝王,也不禁升起几分疼爱。 捏了捏那肉嘟嘟的小脸蛋,秦煜话语中带上了些宠溺:“好好好,都依着你,皇爷爷不说了……” 23 别说是屋内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而感到诧异的宫人们了。 便是跪在地上的秦君,都有些控制不住的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父皇,一时间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自小跟在父皇身边,这么多年了,秦君可是深深知道,自家这位父皇是个什么脾性,那绝对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 别说是做错了事,还这般理直气壮的不让人言,那便是没有做错事的情况下,想要撒娇讨饶,减少一些课业,那都能引来责罚。 现在这般,秦君一时间只觉得跪着的膝盖都不疼了,改心痛得无法言喻,这儿子与孙子的差别待遇,未免也有些太明显了。 可转念一想,秦君又觉得有些不对,旁的孙子,包括自己的大儿子,在陛下面前,可也都没这种待遇啊,怎么就小儿子特殊了呢。 殊不知,秦君小的时候,秦煜年纪还不大,正是奋发上进的时候,自然看不得旁人讨好卖乖。 而现在,年纪大了,人也老了,心也软了,可不管是儿子还是孙子,一个个面对自己那都是小心翼翼的,便是说笑也带着说不出的拘谨。 像是生怕一句话说不好了,就惹恼了自己,会受到责罚似得,自然也就没了那个含饴弄孙的心情。 秦子轩特殊,主要是他没学过太多的礼仪规矩,对外面的事情也不太懂,没有那么多心眼。 天真单纯的小娃娃自然是可爱的,再加上他胆子大,又惯会撒娇,可不就是讨了,一直想要享受天伦之乐,却又一直不得其法的帝王欢心。 丝毫不知道自家父王的复杂心绪,眼见着皇帝陛下这般和蔼,还宠着自己,秦子轩当下更高兴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面前这位地位尊贵的老人,好像很喜欢自己对着其撒娇的样子。 秦子轩也没有什么大孩子的包袱,瞅了眼仍旧跪着的父王,拉着皇爷爷的衣袖,小奶音更甜了几分: “皇爷爷,孙儿都已经回来了,皇爷爷就饶了父王吧,父王他为了找孙儿,都好久没休息了……” 秦子轩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自己为父王求情,这样回去之后,对方也就不好意思再教训自己了。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身上还担着错呢。 “那也是他活该,朕这么好的小孙子,都差点让他这个不负责任的亲爹给弄丢了,活该他跪着!” 拉着三头身的小孙子,去到一旁的软塌上坐下,让身边伺候的太监,去拿了些小孩子喜欢的糕点和饮品。 秦煜扫了眼跪着的儿子,再看看软乎乎胖嘟嘟,可可爱爱的小孙子,冷哼了一声,丝毫都不心疼。 这话听得秦子轩有些尴尬,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不能看自家父王在那跪着却不吱声。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秦子轩还是眨着大眼睛,小声的在秦煜耳边认错道: “皇爷爷,是轩儿贪玩才偷跑出去的,真的不怪父王,父王也不知道轩儿会偷跑出去啊……” 五岁的小娃娃,哪怕不想挨罚,可为了自己的父王,还是勇敢的承认错误。 这份孝心,很是让秦煜喜欢,可也正因如此,他再看向秦君的目光,反而越发不善。 想想这么孝顺又贴心的小孙子,他还没见过一面呢,就差点被儿子给弄丢了,那做爷爷的怎么可能不生气,秦子轩越好,秦煜就越是生气。 是以,他丝毫不理会小孙子的求情,连看都懒得看儿子一眼,便凉凉的说道: “轩儿不必为他辩解,王府里那么多侍卫下人,他这个当爹的,若是尽到了责任,你个五岁大的小娃娃便是想跑那跑不出去!” 这话一出,秦子轩顿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当下也只能歉意的看了眼自家父王,便拿着桌上的糕点小口的吃了起来。 没奈何,皇爷爷都这么说了,他总不能昧着良心,再去解释他这位父王是真的对他尽心尽责吧。 而见小孙子不再为逆子求情了,秦煜就更没有理会那倒霉儿子的想法,他笑着把桌上的糕点往小孙子那边推了推。 祖孙两人便开心的聊了起来,其实说是聊,更多的还是秦煜在逗小孩,而秦子轩则是尽情的撒娇卖萌,希望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巨粗的大腿抱。 那场面一时瞧着是极为温馨和谐,可却看得跪在地上的秦君是一阵胃疼。 尤其是自家父皇那满脸宠溺的模样,简直让他都没眼看,只能眼不见为净的低着头,默默忍着膝盖上的疼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秦君膝盖都跪得麻木,感觉不到痛了,秦煜才让伺候的宫人,将小孙子带下去休息。 自己则是缓步走到了儿子面前,原本的慈爱目光已经全然不见。 秦煜冷冷的看着儿子,直看得秦君身子挺得越发笔直,不敢有半丝摇晃,才开口问道: “说吧,都反省出什么来了?” 秦君自小跟在父皇身边长大,自是知道秦煜的规矩,犯错之后,先罚跪反省,等真正认识到错误了,才会降下责罚。 过往无数年,秦君在这上面吃了数不尽的苦头,自然不会忘记。 他小心的抬头,看了眼正冷冷盯着他的父皇,倒是难得真心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将早就准备好藏在宽大袍袖中的藤条拿出来,秦君双手捧着高高举起,沉声说道: “父皇,是儿臣为父失职,养而不教,过于疏忽了轩儿,才会导致此事发生,轩儿有错,罪在儿臣,请父皇责罚!” 国法是国法,家法是家法,王府的皇孙丢了,弄得朝野非议,有损皇室威严,自有国法惩处,宸王自是逃不掉。 而皇上的孙子丢了,那是家事,纵然受了国法惩处,家法也不会饶了他,秦君现在便是再请家法。 秦君的态度诚恳,自认反思的极为深刻,可秦煜不但没有满意,反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声训斥道: “你那是失职吗,历朝历代不受宠的皇子皇孙多了,为父不慈的皇帝王爷,那更是海了去了,你见有哪个皇子龙孙能够逃出皇宫,逃出王府去得?” 24 秦君一时哑然,动了动唇,却根本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来,只能羞愧的低着头,听自家父皇训斥。 而秦煜也是越说越生气,他叉着腰,右手指着自己儿子鼻子骂道: “为人君者,最重要的是什么,最重要的便是识人用人,你连自己的儿子,一个五岁大点的小娃娃都没看透,让其作出这般事来……” “把自己弄得陷入被动境地,被人弹劾针对,被人私下议论,被臣子笑话,你可还有半分皇子的威严,你让朝野上下如何对你信服!” 自小教养长大的嫡子,秦煜对其自是寄予厚望,纵然这些年多有苛责,也是因为期盼太深。 这会儿子却闹出这么个大笑话出来,纵然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但本就不该发生的事情,如何能让秦煜不气。 或许是气得狠了,纵然瞧见了儿子手中捧着的藤条,秦煜也生不起责罚的心思,他有些疲惫的坐在椅子上,尽量耐心的教导道: “轩儿他是年纪不大,可只从他见到朕的表现,朕便知道,这孩子是个胆大聪慧的!” “这样的孩子,却在你府里受尽冷落,无人在意,你以为他对你这个父王,便当真没有任何怨气?” “父子生隙,这是乱家之源,若以后他长大当真闹出什么事来,你以为你不管他放弃他,就不会被牵连了?” 这话一出,一直垂头听训的秦君,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自家父皇一眼,目光复杂。 原来父皇也知道,父子生隙,是乱家之源,那为何这些年对他越发苛责,动辄得咎,对宁王和礼王却反而加倍宠爱。 甚至对他们暗害自己的种种手段都视而不见,在朝廷上更是有意偏袒。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生了心结,只疼爱子恒一人,对其他孩子视而不见。 只是秦煜为君为父,积威已久,这些话秦君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丝毫不敢说出来。 而秦煜也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心思,他语重心长的说道: “朕知道你重视嫡子,这是好事,嫡庶有别,子恒是个好孩子,朕也喜欢,可你再重视嫡子,那也不能忽视了庶子!” “若你儿子多,那朕也不说什么,纵然弄废几个,也轮不到朕这个爷爷去管,可你已过而立,膝下就这么三个儿子……” “朕且问你,若是轩儿这次当真找不回来了,你怎么办,先不说你对这个儿子有没有感情,会不会后悔,只说若是轩儿没了,你可就只有两个儿子了……” “若是另一个庶子在因你的不负责任,你的为父失职没了,那就只剩下一个了,幼儿易夭折,你能确保子恒便能安全长大吗?” “便是你能确定,朕能把皇位交给一个膝下子嗣不丰的人嘛,到时候你还夺什么嫡,直接洗干净脖子,在家等死得了!” 秦煜真正生气的,便在于此,就这么几个儿子还敢作,那是为父失职吗,那是为人失智。 秦煜之前便知道,这个儿子不喜庶子,是以每年宫宴,都只带着子恒进宫,其他两个孩子提都不提。 可他从未想过,对方竟然能把儿子忽视到这个程度,一个五岁的娃娃,能轻易的离开守卫森严的王府,但凡在身边放下两个暗卫,那都做不到。 “父皇,儿臣……” 秦煜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了,秦君忍不住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他却又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任何可以为自己辩解的话来。 虽然父皇所说的一切,都是按照最糟糕的设想而来,纵然轩儿丢了,另外一个孩子也未必会出事。 而且,他也才刚过而立,又不是不能生了,总不至于落到那般境地。 但仔细想想,以现实的情况看,这一切便真的就不会发生吗,幼子易夭折,当初皇宫内养到十三四岁没了的皇子还少吗。 皇子尚且如此,更何况只不过是一个王府的公子,父皇生的多,便是夭折也能夭折的起,可自己呢,自己就这么三个儿子。 若是当真出了事,就像是父皇所说的那样,那还有夺嫡的希望吗,谁会把江山交给一个子嗣单薄的王爷。 秦君只是一想,便觉得浑身的冷汗都出来了,身为先皇后所出的嫡子,更是被封为宸王。 他若是不能成功夺嫡,那等待他的又会是何等下场,不言而喻。 眼见着这个榆木疙瘩的儿子,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额头上都布满了冷汗,秦煜语气难得缓和了些: “回去好好想想吧,身为皇子亲王,你若真想要朕这个位置,凡事就要多考虑大局,不能感情用事,等你真的想明白了,再来找朕领罚!” 对这个从小便养在身边的嫡子,秦煜到底还是有着不一样的感情得,若换了宁王和礼王,他可没有这个耐心去教导。 “是,儿臣定会好好反省,不辜负父皇的一片苦心……” 父子之间已有多年没有这般私下相处,耐心教导的时候了,纵然膝盖都跪得有些麻木了,过后可能还免不了一顿责罚。 但秦君心中还是莫名的有些高兴,不像以前动辄得咎时忍不住泛起的委屈酸涩,叩首的时候语气中难得多了些真挚。 见儿子受教,秦煜不免有些欣慰,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他眼中露出了些笑意: “轩儿那小家伙,是个聪慧的孩子,不过越是聪慧越是要好生教导,不能荒废了他的天资……” “这孩子胆子太大了,才那么大点就敢私自溜出府去,朕虽说了不追究他的过错,但你是做父王的,还是不能轻易放过,得让他有个怕才是!” 秦煜很是疼爱既会撒娇,又胆大聪慧的小孙子,不过正因如此,才不能过于放纵,反而误了孩子。 只是白白嫩嫩的三头身小娃娃,还是自己的亲孙子,那一撒娇卖萌,便让秦煜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给那小娃娃。 他实在没办法像是面对儿子似得,下手责罚,甚至对着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连说句重话都不忍心。 是以这个艰巨的任务,便只能交给孙子他爹了。 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这本也就是儿子的责任嘛,秦煜理所当然的这般想着。 却不知,刚刚才被父皇难得的耐心教导,勾起了往日父子情深景色,心中的芥蒂怨恨稍淡了些的秦君,这会很是一言难尽的看着自己的父皇,委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何着您老不舍得小孙子怪您,做了个唱红脸的,就把我推了出去,逼着我这个当爹的唱白脸呗。 25 再如何无语,面对耍无赖的父皇,秦君也是没法反抗的,只能恭敬的应下,去旁边的宫殿把儿子提溜着回家了。 秦子轩到底是年纪小,在皇宫的时候,因为头一次进宫见皇帝,因为紧张还不显。 等被秦君扔上马车后,很快小脑袋就垂了下去,若不是秦君眼疾手快,怕是这小娃娃就要直接迷糊得摔在地上了。 将儿子搂到怀里,让他睡得舒服些,感受着胖乎乎的小身子所带来的温暖,看着那稚嫩的小脸,秦君心下一软,目光越发的柔和。 或许是因为失而复得的关系,秦君实在不忍心打扰已经熟睡了的儿子,纵然皇上已经有了命令,可到了王府后,他也没有把小儿子叫醒。 而是一路抱回了锦文阁,将其安稳的放在塌上,又把一贯伺候自己的小顺子给留了下来,让其好生伺候着,这才放心的离开。 纵然已经连着两天一夜没有休息,可顾念着那会瞧见的大儿子手上得伤,秦君仍旧是撑着疲惫的身子,忍着膝盖上的疼痛,缓步往书房走去。 旁的两个儿子,他或许因为关注的少一点不怎么了解,但这个大儿子秦君可是太了解,那不亲眼看到他这个父亲,完好无损的从皇宫里回来,是怎么都不会放心的。 果然,等秦君从锦文阁回到书房后,一进门就看到大儿子仍旧是在那软塌上坐着,连姿势都没怎么动过。 这会一见他进来,顿时眼前一亮,连忙起身迎了过来,甚至都顾不上行礼,便着急的打量他周身。 见衣服仍是进宫前的那一套没有换过,身上也没什么血腥味后,秦子恒才算是终于松了口气,只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父王,皇爷爷没有因为小五的事责罚你吧?” 虽则秦煜这个皇爷爷对他素来很好,但秦子恒更清楚自家父王在其面前的待遇。 不知道多少次,秦子恒看到自家父王身上那血淋淋的伤口,难过得不行。 偏父王又是个素来隐忍的性子,更是不会轻易把自己的伤口展示给儿子看,所以在幼时偶尔一次撞见后,秦子恒便养成了每次父皇进宫后,都在书房等着的习惯。 对此,秦君试图掰过很多次,可一向孝顺的秦子恒,偏偏在这事上格外执拗,他又总不能因为这种事情打儿子,所以也只能是放任了。 “父王没事,倒是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拉着儿子在软塌上坐下,秦君不顾儿子的挣扎,掰开儿子的手,看着上面即便涂了药,仍旧显得极为严重的血口,心疼得不行。 “父王不用担心,这是儿子自己打得,儿子晓得轻重,没事……” 见父王一脸心疼的看着自己,秦子恒连忙安慰道,而后他顿了顿,很是认真的看着父王: “儿子身为长兄,本该为父王分忧,照顾好弟妹,却没能尽到自己的责任,还连累父王受责,自然是该罚的……” 小小的少年,便有这样的担当,秦君一时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心酸,这是自己的嫡子,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 他成长的是这样好,好到都超过了自己的预期,可真正算起来,长子不过也才十二岁的年纪,比小儿子也才大了不过七岁。 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的秦君,不由得摸了摸长子那虽还未及冠,却早早束起的头发,将长子揽入怀里,温声夸道: “为父的恒儿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不必把什么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为父希望恒儿变得优秀,变得出色,可为父更希望恒儿能开开心心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幼时渴望而没有得到的关系,秦君教子虽然严厉,却不像是秦煜那般高高在上,更多了些耐心,对于儿子更是从不吝啬夸赞。 十二岁的小少年,纵然已经习惯了自家父王,有时温馨的动作,可这么大了,还被父王抱着,秦子恒不免羞红了脸颊,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要他挣扎着离开,他也是不愿意的,他喜欢父王夸他,更享受父王与他的亲近,那能让他深深的感受到,父王对他的疼爱和喜欢。 而看着儿子那害羞的模样,秦君眼中不禁闪过丝笑意,夸赞的话倒是更多了些。 因着天色已晚,秦君舍不得儿子再折腾,直接在书房叫了晚膳,父子两人简单的用了些后,便拉着儿子去里间的寝室一起歇息了。 秦子恒小的时候,就被抱到了秦君身边,五岁之前,父子两人大多时候都是一起睡得。 那时候的长子,比现在的小儿子长得还要可爱,而且更加乖巧。 白白嫩嫩的小娃娃,就那么安静的靠在自己怀里,不吵不闹的,真是让人恨不得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 秦君给儿子掖了掖被角,看着累得狠了,几乎眨眼之间就睡了过去的长子。 眸光幽深,又一次想起了父皇在太和殿内所说的话。 他膝下就这么几个儿子,确实折损不起,而且过往的一切,或许也是他自己太过偏激了。 宁王和礼王能够与自己针锋相对,可不只是因为父皇的纵容,更多的还是因为他们母妃的势力。 而小五生母早逝,自己纵容再宠他,也不可能越过亲手养大的长子,曾经的那些防备确实没有什么道理。 再一想想,自己如今势单力孤,未必没有以前由父皇亲自教养又身为嫡子,太过傲气,所以没有兄弟愿意跟随的缘故。 想想跟在宁王和礼王身后的顺郡王和义郡王,秦君的心思终于彻底的有了些转变。 或许,他真的应该好好的关注一下小五,若是教好了,既能给长子培养出一个助力,他也可以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毕竟小五也是他的孩子,对方若是真的像父皇所说的那样,对他疏离怨怼,甚至哪一天直接离他而去,秦君只要一想想,也觉得无比难过。 26 秦君的心思自然是谁也不知的,等第二天秦子轩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皇宫,回到了锦文阁。 躺在柔软的褥子上,看着上方那熟悉的纱幔,秦子轩一时有些愣怔,没想到折腾了这么一场,终究还是回来了。 心下有些感慨,不过经历了这么多的秦子轩,已不再像是一开始想得那么简单。 既知道自己的离开,会连累那么多人,他纵然心下再不情愿,却也不会再起这个念头了。 从床上坐起来,秦子轩正准备喊白羽,就见一个陌生的小太监,带着几个根本没见过的侍女过来。 “五公子醒了,可要喝水?” 对着床上一脸迷糊看着自己的小娃娃,小顺子却丝毫不敢因为对方年龄小而怠慢,他俯身将侍女拿着的茶盏接过来,轻声问道。 “你是谁?” 看着面前这陌生的小太监,秦子轩眉头微皱,没有理会对方手里举着的茶盏,有些疑惑的问道。 “奴才原是在王爷身边伺候的,因王爷担忧五公子身边人不妥帖,所以才将奴才留下来好照顾五公子……” 小顺子简单几句话解释了自己的来历,以及留下来的原因,看了眼沉默的小主子,又轻声说道: “五公子,王爷吩咐了,等您醒了用完早膳便去见他……” 听到这话,秦子轩抬头瞅了眼小顺子,原本便因着对方的话,有些沉郁的心情,顿时更加沉闷了。 虽然早就知道,经过这一遭,那位王爷父亲不会放松对他的看管,他以后是不要想能像从前那般自由了。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自家父王会直接找个人来盯着他,有这么个小太监来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秦子轩怎么可能开心的起来。 更别说,一大早上的就听到自家父王要见自己,纵然没有什么想要逃避的心,可只要想想可能挨打受罚,那谁心里都不会高兴的。 深深的吐了口气,秦子轩看了眼小顺子,没再多想,接过对方手中举着的茶盏,喝了口温水,顿觉舒服了些。 他简单的洗漱了下,用温热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等被伺候着换好了衣服走出寝室,却仍旧不见白羽小卓子他们的身影后,这才似乎意识到什么。 他猛地看向小顺子,神情显得有些凝重: “白羽她们呢?” 若说原本逃离王府的时候,秦子轩的想法还很单纯,想不到那么多,只把自己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并不认为自己的离开会连累到谁。 那现在经历了楚钰的事,进了皇宫见到了父王被罚跪的情形,他清晰的认识到,伺候他的那些下人,怕是也躲不了被他连累的结果。 只是纵然他们被他连累,受了打挨了罚,那也不至于一个人都见不到啊。 “五公子是说,原本伺候的那些太监侍女吗?” 见五公子紧绷着一张小脸看着自己,小顺子尽量压低身子,轻声说道: “回五公子的话,他们侍主不周,王爷本是要杖毙的,是世子求情,说留着他们,可以帮忙寻找五公子,所以才只打了顿板子……” “那日五公子回来,王爷便也饶了他们,没有按规矩杖毙,而是退回宫正司去了……” 宫正司乃是本朝负责管理太监宫女的地方,与清朝的内务府有些相似。 因为宸王乃是皇子亲王,所以府内伺候的下人,不能从外面人市随便买卖,多是宫正司拨过来的。 处置的时候,除非杖毙,若不然也不能随意卖出府,只能退回宫正司,由宫正司处理。 但这些被退回宫正司的下人,可能还不如被卖出府的,因为按照规矩,这些被退回的宫人,都属于罪奴,不能伺候主子,只能去做各种苦役。 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计,还会被其他宫人欺负,最关键的,旁人尚且有好好做事,有朝一日可能翻身的希望。 这些罪奴,除了是立了大功,不然根本就没有可能,而事实上,成日被各种活计淹没,他们又哪里有立功的机会。 不过这些,秦子轩自然是不知道的,在听到小顺子说原本伺候他的白羽等人,包括那两位礼仪嬷嬷,都直接被父王撵回宫正司后。 他沉默了半响,轻轻叹了口气,便没有再说什么,不管怎样,被退回宫正司总比被杖毙要强一些。 他清楚地记得,之前锦文阁内的下人,因为侍主不敬这个罪名,也是差点就被世子哥哥给杖毙了的。 知道了白羽等人的下场,秦子轩的步伐显得越发沉重起来,白嫩可爱的小脸上虽没有什么表情,却能让人一眼便看出他的难过。 毕竟自从在楚钰那里,被安国公楚承宇给发现了后,秦子轩所面对的,便是层出不穷的糟糕事。 他平素最怕的便是旁人被他带累,可先是自幼相识的小伙伴楚钰,再是世子哥哥,后来又是父王,现在则是这些曾伺候过他几天的下人。 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却总是在发生,而这些只是因为自己一念之差,秦子轩从未有哪一刻,像是现在这般,真正认识到自己身份的变化。 他不再是现代的一个小小少年,也不再是从前受尽冷落,可有可无的五公子,他是真正的王府公子,他的一言一行,会受到影响的已不再是只有自己。 这样沉重的认知,让秦子轩在面对那满桌越发丰盛的早膳时,都提不起丝毫胃口。 他草草的简单吃了几口,便步伐匆匆的往父王所住的立政殿而去。 秦子轩本不喜欢挨打,毕竟没人喜欢受虐,他又不是疯了,但现在的他,却迫切的希望父王能够打他一顿,似乎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被心中的愧疚给淹没,才不会被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给逼疯。 27 算上昨日,秦子轩穿越过来五年多,似乎也才是第二次踏入立政殿的大门,若是平时,活泼的小孩,总是免不了会在心中嘲讽几句。 可现在,他却全然没有这个心情,甚至就连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他都没有好奇的看上一眼,抿着唇便被福公公引着进了书房。 本朝皇室虽在历史上那么多朝代之中,都能算得上是奢靡,但论及勤政,却也是排得到前列的。 别看秦子轩才刚起没多久,但秦君早就已经上完了早朝,甚至已经处理了不少政务回来了。 这并不是秦子轩起得晚,实在是早朝的时间过早了些,不到卵时三刻就要开始。 这般固然是有利于各部门处理政务不用耽搁,但委实是太早了些,那天都还没亮呢。 所以说能当皇帝的,那都不是普通人。 “儿子给父王请安……” 一进书房,秦子轩便看到正坐在书桌后,专心处理政务的宸王,当即上前两步,双手交叠额前,跪伏与地,恭敬地行礼问安。 他到底是个聪慧的人,秦嬷嬷两人虽只教了他数日,但基本的礼仪,还是学得差不多了。 虽不是那么标准,跟世子哥哥比更是差得远了,可也算是像模像样,不再如之前那般让人瞧见,就忍不住想要皱眉了。 “起来吧……” 扫了眼乖顺的小儿子,秦君揉了揉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胀的额头,倒是没有为难的意思。 不过秦子轩这回却并不想起来,他抬起头来看了眼自家父王,抿了抿唇,双手并拢平放在身前,沉声道: “父王,儿子私自出府,任性妄为,连累父王与府中诸人,特来请罚!” 五岁的小孩儿,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纵然神情再凝重,小脸绷的再紧,也很难真正做出大人模样,只让人觉得可爱有趣。 不过秦君却是从小儿子坚定的眼神中,意识到了某些不同,他定定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半响,轻轻敲击了下桌面,有些笃定的说道: “你这是故意来找打,想要缓解你心里的愧疚?” “怎么,是知道了那些下人,因为你被撵回宫正司了,想为他们求情?” 别看皇帝那会骂秦君,连自己的儿子都看不透,但这真不代表秦君不会看人。 原本不了解是因为没有接触,现在虽只是短短几日,但不管是从那些下人口中,还是亲眼所见。 秦君都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是个心地极为柔软善良的孩子,他甚至还会怜悯那些曾苛待过他的下人,善良到简直不像是皇室的孩子。 旁人是远远不会因为一些被自己连累的下人,而感到愧疚,特意跑来请罚的,但小儿子不一样,他是真的能做出这种事来。 “父王……” 有些惊讶的看着自家父王,秦子轩眨了眨眼,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然这么快就被对方给看穿了。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请求道: “父王,儿子知道,白羽他们没有看住儿子,确实有错,但此事错处最多的还是儿子,他们既已受了教训,父王便饶了他们吧!” 秦子轩虽然不知道被退回宫正司是个什么下场,小顺子自然也不会告诉他这些事,但他不傻,犯了错的宫人被带回去,那能得到什么好的待遇。 虽说白羽等人都只是伺候了他几日,他与这些下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 但秦子轩真的是不忍心,看着这些人,就因为他的一个错误,可能沦落到他想都想象不出的悲惨境地。 “为父要不是饶了他们,你以为,他们还能有命在吗?” 对于小儿子过于心软感到有些不满的秦君,冷哼了一声,不悦的说道: “行了,这件事情本王既然已经决定了,你便是求情也没有用,真知道自己错了,便记得谨言慎行,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出格的事!” 秦君说完,也不给小儿子反应过来,再次求情的机会,直接手一挥,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福公公立马出去通传。 不一会的功夫,几个太监便抬着刑凳,手拿竹板子走了进来,在秦子轩身旁不远站定。 一看这阵仗,纵然是有心请罚,秦子轩也不禁心下一跳,他紧张的握了握拳,抬头瞅了面无表情的父王一眼,轻轻的呼出口气,自觉的起身趴在那冰凉的刑凳上。 抱住刑凳的瞬间,秦子轩还忍不住想,看来哪家罚孩子,都是一样的流程。 竹板子加刑凳,难道这算是标配? 心中琢磨着这些,秦子轩低着头,看不到父王的神情,只能听到头顶传来那冷冷的声音: “这次不多罚,就二十下竹板,你给为父好好记住这次教训,若有下次,那便直接翻倍,想想你能不能受得起!” 而后,不等秦子轩过多的反应,就只听竹板子划破空气带来的嗖嗖风声,然后便是剧烈的疼痛在身后爆炸开来。 啊的一声惨叫,本来还想当个硬气男子汉的秦子轩,当即便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他眼泪汪汪的挣扎着,若不是两个太监,牢牢摁住了他的小身子,怕是直接就要翻下刑凳去。 不过才第一下,就这般巨大的反应,当即把秦君都给惊了一下,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查看一下儿子的情况。 刑凳上趴着的可是王府的五公子,这段时日,为了这位五公子闹了多大的风波,府里谁人不知,哪里还有敢怠慢敷衍刁难的。 这会又见王爷如此,站在刑凳两旁,手拿竹板子行刑的两个太监,更是瑟瑟发抖的站在那里,冷汗一层一层的往下冒,纯属吓得。 秦君蹲下身子,瞅了眼额头上都疼出冷汗,即便停了板子,仍不断在那吸气的小儿子,心下一惊,还以为是那行刑的太监下手没有轻重,打得狠了。 连忙掀起小儿子身后的衣服,将裤子褪下,本想好好看看情况,可结果,瞅着那不过微红的皮肉,顿时把秦君气得不行。 28 重重的在那两团肉上,拍了两下巴掌,听着小儿子又惨叫起来的声音,秦君这会却丝毫不慌了。 他站起身来,气得连裤子都不想给小儿子穿上了,指着趴在刑凳上,还在那呜呜喊疼的小娃娃,恨恨的道: “给本王重重的打,二十板子一板都不准少!” 秦君虽是这么说,但刚刚他那担忧的反应,两个行刑的太监又不是没看着,哪里能真的下重手,更别说,之前他们就得了叮嘱。 这两个太监本就是宫中慎刑司出来的,是刑罚的好手,如何打人看着重但丝毫不伤筋骨那是必须学会的。 是以竹板子看似高高举起,其实根本就是轻轻落下,打得别说重了,那简直不像是在罚人。 可秦子轩却丝毫不觉,小孩子皮肤嫩,本就不禁打,再加上他又是个怕疼的脆皮,一板子下去,就能打得他忍不住喊出来。 更别说这板子一下接着一下的落,丝毫不给他踹息的时间,那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落,白嫩的小脸上一片狼藉。 这个时候的秦子轩,已经丝毫顾不得什么面子了,叫声可以说是一声比一声凄惨。 但别说,五岁的小娃娃,纵然受不住疼,在那不停的哭喊着,可却从来没有求饶的意思,显得颇有骨气。 而秦君虽然听着这不停的哭喊声有些心烦,但已经打算做一个好父王的他,也不能让人把儿子的嘴给赌上。 只能是面无表情的坐在椅子上,忍受着那魔音灌耳,一时间竟不知道这是在打儿子,还是在折磨自己。 好在二十竹板,左右交替,纵然秦子轩再如何哭喊,也不过一会功夫就打完了。 摆了摆手,看着那两个行刑的太监,如蒙大赦般退到一旁,秦君上前两步,揽住已经无力的趴在刑凳上,抽抽噎噎的小儿子。 仔细的看了眼伤势,见不过是有些通红肿胀,便知道,那两太监没下重手。 再瞧一眼仍旧哭喊着疼,好像还不知道已经挨完的小儿子,秦君没好气的在那两团肉上,又加了几巴掌,这才抱着哭得直打嗝的小儿子去了里屋。 伤药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药效比昨日的玉露膏还要更好一些,秦君净了手,小心得在小儿子身后涂上药。 看着哭得把枕头都给打湿了,人也已经哭得有些迷糊了,趴在床上小小一团,整个显得可怜兮兮的小儿子,秦君终于有些无奈的开口了: “行了,别哭了,有那么疼吗?” 若说秦君一开始,因着皇帝的命令,还有这两天心里压着的火气,还想重重罚一顿。 可瞅着小儿子那惨兮兮的模样,他对两个行刑太监留手的行为,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现在小儿子身后那两团,连皮都没破,只是有些红肿,还不如昨日大儿子自己用戒尺罚得重呢。 冰冰凉凉的药膏,终于缓和了些身后那火辣辣的疼痛,早就已经顾不上要形象的秦子轩,刚刚有些清醒就听到了自家父王这话,顿时小嘴一瘪,委屈巴巴的小声道: “疼……” 那疼字被拉长了音调,显得软软糯糯的,听得秦君不由心下一软。 再瞧见那小小一团的娃娃,正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纵然觉得小儿子委实太过娇气,这点伤那根本就不算什么。 但秦君仍旧是安抚性的拍了拍小儿子的头,帮着抹掉了眼泪,又让福公公去给准备了些,小孩子喜欢的蜜饯糕点,轻声哄了起来。 或许是挨了一场打,哭喊得实在太费体力,再加上本来早膳就没用几口,秦子轩还真有些饿了。 望着福公公拿过来的蜜饯糕点,还有牛乳奶酪,他咽了咽口水,也顾不得喊疼,就着秦君递过来的勺子,就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或许真的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秦君这辈子还真没这般耐心的哄过谁,更别提亲手喂饭了,那即便是他从小养大的长子,也没这待遇。 可看着趴在床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自己,不时张嘴,嗷呜一声吞掉自己递过去奶酪的小儿子,秦君一般忍不住感慨,一边却喂得更加起劲。 等得到消息,匆匆赶过来想要从父王手下解救弟弟的秦子恒进来,瞅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温馨的画面。 本来一向对自己甚是严厉,只偶尔有些温情的父王,居然对弟弟这般温柔,秦子恒其实是该有些嫉妒的。 可当瞅见弟弟那哭得狼狈兮兮的小脸时,那当真是让他一点嫉妒之心,都生不起来了。 十几岁的小少年,正是最好面子的时候,挨打都能强忍着不出声,想让他像是弟弟一般,哭得可怜兮兮的去博父王的那点温柔,那秦子恒觉得,其实他也没那么想要。 放平了心态,走近了两步,秦子恒瞅了眼弟弟身后的伤,见只是有些红肿,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原本正安静的趴在床上吃奶酪的秦子轩,抬起头来,见是自家世子哥哥,眼眶顿时变得更红了。 或许是挨了打,疼得厉害的缘故,秦子轩与平时那坚强冷静的小人截然不同,尤其是在看到疼爱自己的人时,就更是忍不住委屈了。 秦子轩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家世子哥哥,委屈的伸着小手,小小声唤道: “哥哥,疼……” 他是真疼,并不是装的,毕竟从未挨过打,忍受能力要差得远了,在秦君和秦子恒看来,并不严重的伤,对他来说,就已经是难以承受了。 见长子过来,秦君也是松了口气,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让开了位置,迫不及待的把手中端着的奶酪塞到长子手中,就离得远远的站到了一旁。 他还不敢走,生怕一会小儿子黏完了长子,再瞅不见他,到时候又开始哭。 小儿子哭起来与旁的孩子还不一样,他并不如何大声哭闹,只把小身子埋在床上,那眼泪就跟下雨似的,不断线的往下落。 白嫩的小脸哭得红通通的,眼皮都肿了起来,更是不停的抽噎,似乎下一秒就要哭过去似的,偏又强忍着,便是秦君这般冷硬的心肠,都被哭得化成了一滩水,实在是招架不住。 29 秦子恒有些愣愣的看着被硬塞进手里的小碗,无奈的抬头瞅了一眼,那瞬间松了口气躲出老远,还带着点同情目光看着自己的父王,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至于吗?至于吗?小五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有那么可怕吗? “哥哥,疼……” 疼得狠了的秦子轩,就连面对不熟悉,甚至可以说有着不少隔阂的父王,都忍不住委屈撒娇,更何况是疼爱自己的世子哥哥。 那心里的委屈,就更是止不住的涌了出来,刚刚被哄着停了的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止不住的落下,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原本还在暗自吐槽自家父王的秦子恒,一瞧见弟弟这般模样,顿时有些慌了手脚,他哪里哄过孩子啊,求助的目光不由得向自家父王望了过去。 可秦子恒却无奈的发现,自家父王不但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还伸手指了指哭得可怜兮兮的小五,皱着眉示意他快点去把人哄好。 “哥哥,好疼……” 见世子哥哥僵在那里没有动静,本就觉得难受的秦子轩,眼泪顿时落得更快了,他抿了抿唇,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委屈得不行。 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奶声奶气的喊着疼,秦子恒哪里还能干站着。 当即坐到床边,小心得避开弟弟身后的伤,搂着小娃娃,耐心的哄着: “小五不哭啊,等小五好了,今年中秋灯会,哥哥带小五去好不好,灯会上可热闹了,有放烟花的,有卖糖人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花灯……” “到时候小五想要什么,哥哥都给小五买,小五不哭了好不好,你这一哭,哥哥都想跟着哭了……” 别看秦子恒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少年,但或许是刚从五岁那个阶段过来的缘故,他准确的拿捏住了小孩子喜欢出去玩的心理。 简单几句话便成功转移了秦子轩的注意力,达成了他父王哄了半天,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汗,都没达到的效果。 虽说秦子恒描述的实在过于简单,但对于一直待在王府之中,即便也跑出去玩过,可最远也没出过这片区域的秦子轩来说,还是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毕竟那可是灯会啊,古代的灯会啊,从前只能在电视剧里见到的那种! 秦子轩也顾不上哭了,抹了抹眼泪,便红肿着眼睛,有些期待的看着自家世子哥哥: “真的吗?” 瞅着大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小娃娃,秦子恒不由松了口气,他笑着点了点头,摸了摸弟弟柔软的头发。 “太棒了,世子哥哥最好了,轩儿最喜欢世子哥哥了!” 欢呼一声,在灯会的吸引下,身后的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秦子轩眼睛亮闪闪的,搂着自家世子哥哥的腰,好听的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而秦子恒自然也很享受弟弟这般亲近,笑着听小娃娃那变着花样的夸赞,心情好得不得了。 这边两人是都高兴了,可一旁听着的秦君,心情却是有些不悦,他看着似乎完全把他这个父王忘了的两个小孩儿。 有心上前刷一下存在感,直接叫停那自作主张的灯会活动,可瞅着刚刚哭得可怜兮兮的小娃娃,现在瞬间变得欢快的模样,到底还是心下一软。 他靠坐在椅子上,含笑看着面前温馨的一幕,心中已经计划起,去灯会的时候要安排哪些人随行保护了。 至于两个小崽子话里,压根没提到他的事,已经被秦君选择性的给忽略了。 开玩笑,这两个小崽子去灯会玩,那怎么能忘了他这个父王呢! ---------------------------------------- 秦子轩的伤本就不重,又有着上好的伤药,不过两日,那白嫩的两团皮肉上,就已经瞧不见半点痕迹了。 而伤刚好,还没等秦子轩回去自己的锦文阁,就又被秦君给叫到了书房去。 似乎是因为在这里挨了打,留下了太多不美好的回忆,小娃娃对这里很是抗拒,一点都不愿意来。 可惜,伤已经好了的小孩儿,不配再拥有特权,到底还是只能乖乖的又站在了原本趴着挨打的地方,揪着衣角,怯生生的看着自家父王。 看着面前又变得乖巧可爱的小娃娃,秦君忍不住扶额,这两天养伤的日子,这小儿子可是把这立政殿折腾的够呛。 水热一点不喝,糕点凉一点不吃,疼得下不来床,早膳必须挪到床上,还得有人喂才肯用,晚上更是得有人哄着才能睡觉。 他若生气冷下脸来,那小孩瞬间就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只抿着唇往后缩,一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让人又不忍心发火了。 或许是知道怎样能让自己心软,这小人精仗着身上有伤,这两日可是没少作。 秦君本打算等小儿子伤好了,再收拾一顿,可这会,瞧着小孩儿那怯生生的小模样,就算知道八成是装出来的,但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 无奈的叹了口气,秦君打消了让小儿子罚抄孝经的想法,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小五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哥哥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会背四书了,你现在伤也好了,明日就去书房跟着先生好生读书……” 这几日相处下来,秦君也发现了,这个孩子确实聪慧,那么小的年纪,就能瞧出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是故作生气,踩着他的底线蹦跶。 既有这样的天资,那就像是父皇所说的那样,更不该浪费,需要好生培养,将来才能更好的帮到长子。 “读书?” 秦君想得很好,却不料秦子轩一听到这话,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家父王,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 他颤抖着伸出五根胖嘟嘟的手指,上前两步在父王面前比划了一下,小脸整个皱成了一团,可怜兮兮的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软糯糯的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父王,儿子才五岁啊,还在长身体呢,你不能这么狠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