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家教日常》 第1章 “一份金枪鱼三明治和两个蛋挞,一共45元。” 蛋糕店里灯光明亮,香气浮动,让人一进入便心身愉悦,兼之开在人流密集的商业广场,一到午休便挤满顾客。 章乔站在收银台后,礼貌笑问面前的客人:“请问您怎么支付?” 女顾客一看就是附近CBD的白领,闻言飞快地看了章乔一眼,脸颊不易察觉地一红,直到同伴捣了捣她才如梦初醒。 “微、微信吧。” 章乔利索地结账,装袋由店里另一个名叫小云的姑娘负责。 “我就说很帅吧。” “你小点声。” “怕什么,这店里至少一半人都是冲他来的,人帅爱笑还有礼貌。对着油腻主管一上午,我就想趁午休来看看阳光帅哥洗洗眼。” 两位顾客小声交流也难掩语气中的兴奋,而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 小云忍不住停下动作,侧头朝章乔看去。 章乔皮肤很白,睫毛浓密整齐,鼻梁高挺,或许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男性那样刚硬有力,却恰好是他独特气质的体现,温和柔软,有很强的亲和力,尤其笑起来,眉眼弯弯,左侧脸颊还会浮起一个酒窝,让人见了便心生好感。 蛋糕店统一着装,普通的白色制服上衣收束在腰间,勒出章乔的一把细腰,双腿修长,比电视里的明星还要好看。 章乔表情不变,仿佛被议论的人不是他,垂眼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下一秒发票机便吱吱作响,吐出一张购物小票。 小云如梦初醒,忙将两个蛋挞装盒,连同小票一起装袋递给顾客。 直到两人离开,章乔才小声提醒:“中午客人多,别走神了。” 小云红着耳朵点头:“我知道了,小乔哥。” 章乔温和笑笑:“忙完好早点吃饭嘛。” 忙完已经下午两点,章乔在后面休息间匆匆扒了口盒饭,一出来便看到了站在店外的人偶。 最近搞促销,老板雇了个人扮卡通熊发传单。 此时大暑刚过,骄阳似火,正是岚城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在户外站上片刻便浑身是汗,何况闷在厚重的人偶服里。 扮人偶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听说带身体不太好的女儿来岚城求医,利用非探视时间出来打零工。 老板看出她缺钱,故意将工钱压得很低,甚至连人偶服都要女人自己买。 女人摘掉头套抹了把汗,很快又戴回去,迈着笨拙的步伐向路过的行人发传单。 章乔定定看着。 如果说这世间有什么能触动他,那便是母亲二字。 章乔从柜台后拿瓶矿泉水,嘱咐小云:“我出去替张姐一会儿,店里你留点心。” 小云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置信。现在外面将近四十度,呆在店里吹空调多舒服,干嘛要去太阳底下受罪。 不待她开口阻止,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伴随章乔离开的背影。 小云隔着玻璃望去,就见章乔走到张姐跟前,等张姐把头套摘掉后便将水拧开递过去,又说了句什么,应该是让张姐把人偶服脱了让给他穿。 张姐连连摇头,似乎并不同意,章乔笑着说了几句,张姐犹豫后点了点头,脱掉人偶服走到一边。 她起初只站在店门外的阴凉里,直到章乔不停朝她做手势她才推门进去,站在门边角落,攥着矿泉水瓶有些瑟缩地看着小云。 小云忽然感到心酸,笑了笑,问:“您饿不饿,我这儿有杯酸奶。” 人偶服厚重难穿,章乔费了点功夫才穿上,只一会儿汗水便湿透上衣,薄薄的衣料紧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等把头套戴上,眼前陡然黑了。 他有轻微夜盲,光线昏暗时看东西比较费劲,没站稳差点摔倒,赶紧调整头套将双眼露出来。 等适应后,章乔便拖着步子往人群密集的广场中心走。 章乔干过的工作不少,扮人偶还是头一遭,他苦中作乐地想,这也算是次新体验了。 诺大的商业广场上,一个一米八几的高大卡通熊围着中央喷泉绕圈,时不时扭腰摆臂,笨拙却欢乐的姿态引得路过行人主动围观,还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一沓传单很快分完。 章乔摘掉头套,张姐早等在旁边,见状连忙把水递了过去。 章乔仿佛从水里捞出来,整个人湿漉漉,头发也被头套压扁,被汗水粘在额头和鬓角,他在张姐一迭声道谢中猛灌了大半瓶水。 “没事,我还没穿过这个,正想试试。”章乔笑了笑,左侧脸颊上的酒窝特别明显。他方才往人偶服的内袋里塞了五百块钱,于是特意道,“我感觉里面的内衬好像破了,您回去记得检查一下。” 张姐紧张起来,章乔安慰道:“没事,应该破得不大。” 喝完剩下半瓶水,章乔正要回店里,余光一瞥,忽然站住脚步。 广场一角卖的餐车旁站着个小男孩,正朝他这个方向看来。视线交汇的一瞬,小男孩似乎有些胆怯地移开眼,又慢慢地移回来,双手绞在身前,抿着嘴唇,就这么看着章乔。 章乔心里一动,如果没记错,他方才围着喷泉绕圈就看到这小孩儿,这会儿传单都发完了,这小孩怎么还在。 家长呢? 广场人流如织,行人脚步匆匆,小男孩始终孤零零一人。章乔四处看去,很快意识到,这孩子八成是与家长走散了。 将人偶服还给张姐,他大步朝的餐车走去。 还差四五步时,一旁忽然窜出个中年男人。 “你这孩子,一会儿没看住竟然跑来这里了!我跟你妈找你半天,快跟我回去!” 章乔脚步一顿,那小孩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愣了。 中年男人继续骂骂咧咧,小男孩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拼命想挣脱,却被中年男人扯着胳膊一把拉到跟前。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章乔冷眼旁观。 离得近他才看清,小男孩身量不高,五六岁模样,看着瘦瘦小小,皮肤却白净细腻,穿着背带短裤和小牛皮鞋,质地一看便知考究精良。 反观中年男人,头发油腻皮肤粗糙,身上的衣服不知多久没洗,衣领泛着一圈令人作呕的污渍。 眼见中年男人要强行把小男孩抱起来,章乔两步上前,拦住对方。 “这位额……大叔。”章乔笑眯眯问,“你是这小孩什么人?” 中年男人大概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愣了两秒,盯着章乔恶狠狠地反问:“你谁啊?” 章乔低头看去,小男孩也正朝他看,眼中满是惊慌无措。 如果说刚才只是猜测,现下章乔已经确定,这个中年男人八成看小孩落单,想趁机把人带走。 小男孩几乎要哭出来,挥舞胳膊想把中年男人推开,然而却始终不开口,不说话也不叫喊。 章乔心里一沉。 这孩子,该不是不会说话吧? 中年男人似乎也发现这一点,面上闪过喜色,很快镇定下来,粗声粗气道:“我是他爸。” 章乔双手抱臂,慢悠悠点了点头,弯腰看着小男孩,问:“小朋友,他是你爸爸吗?” 不待小男孩回应,中年男人猛地推了章乔一把,“你谁啊,少他妈管闲事。” 说罢扛起人就要走,冷不防手臂传来刺痛,低头看去才发现是章乔扼住了他的小臂。 章乔依旧笑眯眯的,眼神却冷了几分:“大叔,你儿子在我店里买了面包还没给钱,一共998,你给结一下。” 中年男人没想到章乔看着瘦,手劲儿却大,忍着手臂传来的阵阵疼痛,吼道:“放屁,什么面包这么贵,你少坑人!” “金箔的还镶了钻,我们店里新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章乔慢悠悠拉长腔调,“你要是不付钱,咱们就只能去公安局,找警察叔叔评评理了。” 方才围观的路人见人偶底下竟然是个大帅哥,还偷偷跟在后面举着手机拍摄,这会儿也看出不对劲,纷纷上前,将镜头对准了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见情况不对,把小男孩往地上一放就想跑,章乔从背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利落地双手反扣按倒在地,而后在周围一片惊呼中,对一个捂着嘴的姑娘道:“劳驾,帮我打个110。” * 半小时后,辖区派出所。 “……情况就是这样。” 审讯室里,章乔讲述当时情况,“广场前一周刚有孩子走丢,我就长了个心眼。” “小伙子警惕性还挺高。”负责笔录的女警官赞许道,“如果真的查明真是人贩,我们绝对不会放过。”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迫不及待钻了进来,见到章乔眼睛亮了亮。 章乔认出是那个小男孩,有些惊讶:“是你啊?” 负责照看小男孩的实习警跟在后面,焦头烂额地道:“问他什么都不说,好像不会说话,是不是……” 实习警在嘴边比划了一下,在场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孩子,好像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小男孩跑到章乔跟前,章乔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眨了眨眼,拉过章乔的手,在他掌心上写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秦……小……满。”章乔微侧着身,一字一字念出来,“你叫秦小满?” 秦小满点了点头。 “你家长呢?” 秦小满想了想,又在章乔手心写下一串手机号。 实习警立刻出去了,不多时回来汇报:“已经联系上了,是孩子的舅舅,正在赶来的路上。” 女警官松了口气,对章乔道:“笔录你看一下,确认没问题,签了字就能走。” 她又弯腰对秦小满说:“走吧小朋友,阿姨带你去外面等你舅舅。” 秦小满闻言睁大眼,立刻躲到章乔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女警官有些惊讶,再次打量章乔,青年五官标志,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气质温和,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这孩子信任你,想跟你呆在一起。”女警官道,“要不你再等会儿,等他家长来?” “行。”章乔爽快应了,顿了顿问,“能给我一杯水吗?” 女警官倒杯水进来便又出去,审讯室安静下来,章乔拍了拍身侧的椅子,叫还站着的秦小满坐,又把纸杯递过去。 “喝吗?” 秦小满挨着章乔坐下,接过纸杯后小小呡了一口,转头偷瞄章乔一眼,谁想被章乔撞了个正着,他又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章乔看得有趣,问:“你看我干嘛,我好看啊?” 秦小满抱着纸杯,实诚地点了点头,有些傻还有些呆的模样让章乔忍不住发笑。 这一笑叫秦小满直接愣了。 他还记得自己在太阳底下走了很久,都快像冰棍似的热化了,又渴又累,周围全是陌生人,害怕地只想赶紧去找舅舅,却在走到一处广场时,被喷泉边的一只卡通熊吸引。 那熊又蹦又扭,似乎很开心,谁知竟然是人扮的,头套底下是个很好看的小哥哥。 秦小满立马走不动路了,往小哥哥看一眼,再看一眼,没多久,小哥哥就朝他走了过来。 再后来他差点被坏人掳走,是这个小哥哥救了他。 秦小满觉得章乔就像天使,笑起来好看还有酒窝,叫他忍不住想戳一下。 于是秦小满伸出小手,戳了戳章乔的酒窝。 秦翊衡匆匆赶到,隔着审讯室的玻璃,恰好看到这一幕。 第2章 “——小满。” 审讯室的门忽然打开,秦小满收回手,转头朝门外看去,紧接着便跳下椅子跑了过去。 孩童指尖温软的触感还留在脸上,章乔愣了愣,过了几秒才抬起头,这才发现审讯室门口站了个人。 那人看着不大,面容青涩,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章乔走过去问:“您就是秦小满舅舅?” “不是不是。”江南连忙摆手,“我是小满舅舅的助理。” 章乔“哦”了声,疑惑道:“那他舅舅呢?” 江南同样疑惑,方才秦翊衡火急火燎赶到,隔着玻璃看到秦小满,站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没有推门进去,反而转身走了,吩咐他把秦小满带上车。 江南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是章乔救下秦小满,感谢道:“真是谢谢您。” “没事。”章乔看了看江南,又向秦小满确认,“他是你舅舅助理吧。” 秦小满用力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 江南哭笑不得:“我真的是啊,他舅舅就在外面,您要是不放心跟我一起出去。” 几人一道往外走,转过一条走廊,就见一个穿着西装的高大男人在同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握手。 秦小满挣脱江南,小炮弹似的飞奔过去,刚到跟前就被男人抬手挡了一下。 这是个明显阻止秦小满靠近的动作。 章乔看不到小孩的表情,却眼见他的肩膀绷了一下,头也低了下去。 似乎察觉到章乔的目光,男人又抬头朝他看来,目光隔着长长的走廊相遇,章乔觉得对方似乎微微蹙了下眉。 就在这时,方才的实习警走过来,切断了章乔和那男人的目光连接。实习警拿着章乔的手机递给他:“你的手机,差点忘记还给你。” 章乔接过手机,笑着道了谢,再抬头时,男人已经收回视线。 实习警小声嘀咕:“这小朋友家长好像不一般啊。” 章乔笑了笑,没应声,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出数条信息和未接电话。 【章乔!上班时间你跑哪去了?无故旷工!没有纪律!信不信我扣光你工资?】 这条是蛋糕店老板的。 章乔直接无视,点开下一条。 【乔儿,我正好在你附近采访,晚上一起吃个饭?】 这条是老邱的。 除了信息,老邱还打来两个电话,章乔边往外走,边给老邱回电话。 来时天空还是亮的,此时已是晚霞漫天,章乔往夕阳陷落的方向看去,眯了眯眼,收回视线时一眼看到路边停着的一辆车。 那车一看便很高档,车身全黑,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车牌还是三连号,数字吉利,连章乔这种不会开车的都知道价值不菲,恐怕不是有钱能买到的。 不知为何,章乔一下想到了秦小满舅舅,那个一身黑西装的男人。 电话终于接通,那头传来老邱的大嗓门,问章乔是不是在店里,要不要去接他。 章乔笑着道:“不在,我在派出所呢。” “啊?”老邱惊了。 “捡了个走丢的小孩,我给送过来,又陪他等了会儿家长。”章乔言简意赅解释,听老邱在那头说了什么,笑容更深了些,“感谢费啊,看着像是挺有钱的,那还能低于五位数?” 同老邱约好碰面地点,章乔挂了电话,转身差点吓了一跳。 秦小满舅舅不知何时过来,就站在他身后。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儿。章乔一边腹诽,一边挂上面对陌生人时的招牌微笑。 但很快他就产生了另一种感觉。 方才远远一打眼,章乔就看出秦小满舅舅身材很好,身高至少1米85往上,肩膀宽阔,长腿包裹在西装裤里,并不瘦弱,微微紧绷的面料透出十足力量感,是他现实中见过的、身材最好的男人。 近距离看,秦小满这个舅舅,长得还真是英俊啊。 五官十分硬朗,高眉深目,眼神深邃,嘴唇却略薄,大热天还穿西装三件套,正统却不死板,相反,扣到了顶的衬衫让他浑身充满禁欲气息。 章乔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是个西装控,秦小满舅舅完美契合他的审美,要是再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就更加完美了。 章乔有些出神,就见对方动了动嘴唇,说了句什么。他压根没听清,微微一笑问:“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秦翊衡看了章乔两秒,用平静的语调重复:“今天非常感谢。” 他声音低沉,成熟且磁性,说着感谢的话,表情却并不热络,同章乔之间的距离也比陌生人的正常社交距离要远,虽然并不傲慢,但显得有些冷漠。 章乔不动声色,笑容不减:“没事,举手之劳。” 秦翊衡语调依旧没有起伏:“耽误你时间了,关于感谢费,我会让助理联系你,一定让你满意。” 章乔愣了愣,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听到了他跟老邱的通话,把玩笑话当真了。 眼见对方说完便转身要走,章乔不知怎地,出口喊道:“等等。” 秦翊衡回身,用眼神询问还有事吗。 这眼神让章乔莫名不爽,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依旧笑容满面,故意走到秦翊衡面前,将两人的距离拉到很近。 秦翊衡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忍着才没动。 “比起空头支票,我更喜欢现钱,毕竟拿到手里才踏实。”章乔看了眼手机,“耽误我四小时,按照时薪30来算,一共一百二,给你抹个零算100。” 他笑眯眯望着秦翊衡:“现金还是扫码?” 秦翊衡从没遇过这样的人。 他只想速战速决,看也没看章乔,从上衣口袋掏出皮夹,打开后却动作一僵。 章乔瞥去,就见皮夹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十块钱纸币,他侧过脸,极力控制不笑出来。 秦翊衡平静的表情似乎绷不住了,硬邦邦丢下一句“你等等”就大步朝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走到半路听到章乔在他背后、似乎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的声音。 江南带秦小满上了车,正回忆方才来的路上因为太急,似乎闯了个黄灯,不知道会不会被拍,就见秦翊衡走过来,脸色似乎不是很好,于是连忙下车。 秦翊衡吩咐几句,江南连连点头,转身朝章乔走去,边走边狐疑。 章乔大概不知道秦翊衡什么身份,不知道秦小满对秦翊衡多重要,所以才要100块钱。 他走到章乔面前,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没忍住问:“够吗?” 章乔接过,没说话,越过江南往他身后看去,恰好看到秦翊衡拉开车门坐进去的背影。 他对江南扬了扬手中钞票,笑着说了句“够了”,而后转身利落地走了。 江南回到车上,秦小满已经系上安全带,乖乖坐在后排。 秦翊衡对司机道:“去医院。” * 章乔同老邱约在常去的烧烤店见面。 烧烤店在闹市区一处居民楼里,闹中取静,店里店外都摆了桌椅。章乔更喜欢坐在外面。 他先到,点了烤串和啤酒,便在老位置,一棵粗壮的柳树下落了座。 蒸腾的暑气炙烤着大地,风吹来,头顶柳枝轻晃,心静了也没那么热。章乔等了一会,不多时,老邱便开着他那辆二手大众到了。 章乔站起来,招了招手。 “这破车空调又坏了,一天下来可热死我了。”老邱满头是汗,大马金刀往章乔对面一坐,一口灌了杯冰啤,长出一口气,“舒坦!” 章乔替他又满一杯,道:“那你得赶紧去修,这个天如果嫂子和妞妞要外出,没空调可不行。” “说的是。”老邱道。 说起来,两人的缘分也始于老邱的爱人。老邱爱人逛街时临产,正巧遇上章乔,章乔送去医院,这才和老邱认识。 老邱为人热情爽快,很感激章乔,得知章乔孤身一人在岚城,两口子便常叫他去家里吃饭,一来二去成了朋友。 啤酒羊肉串下肚,老邱擦了擦嘴,看了章乔一会,忽然喊他:“章乔。” 老邱长章乔几岁,喜欢叫他“乔儿”,显得亲近,很少喊章乔全名。 章乔听出老邱语气的不同,也猜到老邱忽然约他见面不单是为了吃饭,搁下筷子,看着老邱。 老邱神情难得严肃,缓缓道:“我托人查了,没查到。” 章乔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老邱道:“照片太模糊,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旧照片,人早长得变样了。你要是知道真实姓名还能好找一点。” 章乔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不知道名字。” 老邱想起那照片,是个怀抱婴儿的年轻女人,面貌虽然模糊,但眉眼轮廓却同章乔有七八分像,结合章乔的年纪同照片拍摄的时间,不难猜测两人的关系。 谁都有不想说的过去,老邱也没问过章乔,但看惯了章乔嘻嘻哈哈的样子,见他这样有些于心不忍。 这是章乔托他办的唯一一件事,结果还没办成,老邱心里过意不去,说:“等过两天,我再找另一个朋友试试,他门路广,说不定能找到。” 塑料杯中的啤酒上泛着一层白沫,一个个细小的泡沫在空气中逐渐破碎。章乔端起杯子喝光,放下后对老邱道:“谢谢邱哥,不用了。” 老邱正想劝他不要放弃,章乔下一句话惊得他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我打算走了。” “走?”老邱吹眉瞪眼,“你要去哪儿?” “往北边去。” 这几年,章乔去过不少地方,每个地方都呆不长,老邱是知道的。 他不知道章乔为什么这么做,却知道居无定所的滋味并不好受,劝道:“岚城多好啊,山清水秀景美人好,你干脆在这儿定居得了,买房的钱不够我借你,再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个女……唉不是,男朋友,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 章乔高中时便确认了自己的性取向,在老邱第一次想给他介绍女朋友时就大大方方挑明了,老邱跑新闻见多识广,他爱人也开明得很,两口子很快接受,又改给章乔介绍男朋友。 章乔笑了笑,没说话。 老邱知道劝也是白劝。章乔这人主意正,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就像当初他极力劝章乔去接广告演电视剧,章乔也是笑笑不说话,却依旧在蛋糕店里打工,拿着微薄工资。 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老邱叹了口气,摸出烟点了一根,剩下的小半包递给章乔。章乔也点了一根。 两人对坐抽烟,又碰了一杯,老邱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现在是七月末,大暑,等到八月便是岚城一年一度的雨季。阴雨连绵,章乔光想就觉得心脏抽痛,道:“尽快吧。” 吃完饭结账,老邱本想请客却被章乔拦住,章乔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百元钞票,笑着对老邱道:“今天有人请客。” “谁啊?”老邱奇道。 章乔结了帐往外走,道:“一个穷大款。” 第3章 秦小满在医院做了套全身检查,直到确认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秦翊衡才算放心,无视秦小满期待的眼神,让江南把小孩儿送回秦家大宅,自己又返回公司。 秦家的家族企业,恒礼集团,位于岚城最核心地段,高耸入云的双子塔,无论在城市的哪个方位第一眼都能望见,是秦翊衡外公秦昭礼一手创建的商业帝国。 入夜,部门里的人已经得差不多了,办公区一片漆黑。秦翊衡一路在黑暗中走到办公室,没开灯,静静站在落地玻璃前,攥紧的手背绷起道道青筋。 半晌,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幸好秦小满平安回来了。如果秦小满出事,他难以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不多时手机响了,江南把秦小满送回了家,电话背景音里传来方姨呼天抢地的哭声。 秦翊衡静静听着,仿佛情绪也随着方姨的哭声得到了宣泄。 江南在电话里问:“翊衡总,那周老师……” 周老师是秦小满的住家家教,支开方姨,又找借口带秦小满来公司找秦翊衡,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等到楼下,司机去停车,她带秦小满先下了车,对着大厦玻璃墙补个口红的功夫,秦小满就不见了。 秦翊衡握紧电话,冷冷道:“辞了,重新找。” 当晚,秦翊衡睡在办公室,回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过了秦小满的睡觉时间。 三层欧式风格的别墅静静矗立在庞大的庄园里,背后是茂密无边的树林高山,夜色浓重,空气中弥漫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感。 客厅透出光亮,秦翊衡穿过花园进了门,方姨还没睡,在等他。 秦翊衡在玄关换鞋,道:“不是跟您说别等我了,早点休息。” “谁等你了。”方姨举着一张纸,迫不及待走过去,喜滋滋地对秦翊衡道,“你看。” 秦翊衡接过一看,只见那A4大小的白纸上是一幅铅笔画。 “小满画的。”方姨道。 两人对着玄关顶灯研究半天,不确定秦小满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圆圆的脑袋胖乎乎的身体,像只熊,却是站着的。 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但秦翊衡还是很感动,秦小满上了那么多节美术课,从来都画歪七扭八的线条,如此成型还是头一回。 秦翊衡欣慰地想着,面上却始终淡淡,没有表现出来。 方姨滤镜比他还要厚,仿佛秦小满已经是斩获绘画金奖的大画手,将纸从秦翊衡手里抽出来,捧在心口位置。 “小满太厉害了,这么小就画的这么好!我看着有点像那个什么谁,就那个姓毕的。” 秦翊衡:“毕加索。” “对,就是他!”方姨道,“明天我就让人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秦翊衡难得地笑了笑,照例喝一碗糖水,嘱咐方姨道:“这个糖分高,您别喝。” 方姨一门心思欣赏秦小满的画,应付道:“我不喝,我就煮给你喝。” “米面也要适量,多吃粗粮,下个月我陪您去复查。” “知道知道。”方姨看秦翊衡一眼,“就你爱操心。” 秦翊衡放心了,喝完后去书房看了会儿文件,躺在床上却失了眠,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秦小满的画。 或许秦小满在绘画上有些天赋,是不是该着重培养?哪天去看姐姐姐夫要跟他们说,又猜测这画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 第二天一早,秦翊衡顶着黑眼圈,去公司前先绕道百货商场,把不同尺寸、颜色、姿势的玩具熊各买一个,写了地址让人送到家里。 晚上,他依旧卡着秦小满睡觉的那个点回去,客厅已经挂上了秦小满的画作。秦翊衡就着小侄子的大作喝了碗糖水,喝完却没立刻走,坐在餐桌旁看了方姨一眼。 方姨明知故问:“干嘛,不好喝啊?” 秦翊衡没吱声。 “想知道小满喜不喜欢那些熊?” 秦翊衡咳了一声。 方姨看着他,想说“想知道他喜不喜欢你不会早点回来自己问”,但秦翊衡已经够苦了,大晚上她不想让秦翊衡不痛快,只能在心里把秦家上下骂了个遍,而后道:“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秦翊衡唇角微微翘了翘,然而方姨一句“但是”又让他心脏一提。 方姨回想着,秦小满看到一屋子玩具熊惊喜得不得了,沙发摆不下就摆地毯上,满满当当一客厅,这个搂一下那个抱一下,然后在每只玩具熊的脸上戳了一下,表情逐渐严肃。最后走到方姨面前,也在她脸上戳了一下。 “你说他什么意思,戳我脸干嘛?” 方姨百思不得其解,秦翊衡却立刻联想到了在派出所看到的那一幕。 第二天去公司,秦翊衡刚在办公室坐下,江南就来敲门。 江南苦着脸:“翊衡总,我刚碰到亦南总的秘书了,说那个港口项目中期验收,亦南总走不开,要您去一趟,还说这是明唐总已经同意了的。” 秦亦南是秦翊衡舅舅秦明唐的儿子,他大表哥。恒礼集团由秦昭礼一手创办,秦昭礼一年前身体不适出国修养,公司的事暂时由秦明唐说了算。 秦翊衡拧开钢笔正在吸墨水,闻言也只是停顿了一下,淡淡道:“知道了。” 江南却攥紧了拳头。 今天一早秦亦南秘书就找过来,颐指气使地下达秦亦南的命令,削得跟蛇精似的下巴都快昂上天了,差点没把江南气死。 “那个港口项目本来就是您做的,被亦南总半路截胡,不就是看中项目好利润高,做成了是功劳一件吗?现在真正干事了就往回缩,又要您冲锋陷阵,到时候出了问题把您推出来,邀功请赏他冲在最前头。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虽然明唐总是您舅舅,但也不能这样吧!” 港口项目情况复杂,中期评估要天天去现场视察,烈日晒着,海风刮着,秦明唐知道他儿子秦亦南细皮嫩肉受不了这个,更何况秦亦南也做不来,果断把活儿指派给秦翊衡。 秦翊衡抬起头。 江南意识到失态,脸有些红,声音低下来:“对不起翊衡总,我不该说这些。” 秦翊衡没有追究,想了想对江南道:“这次你不用跟我去。” 江南“啊”了一声:“那我干什么啊?” 江南有些惶恐,生怕自己刚才的话让秦翊衡不高兴了。 秦翊衡看着自己这个助理,虽然没那么精明能干,但胜在忠心,当初被威逼利诱也没出卖他。 这一点就够了。 钢笔吸饱墨水,秦翊衡拧上笔,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有其他任务交给你,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再给小满找个住家家教,多找几个候选,我回来面试。” “好的,我一定完成。”江南知道,秦小满的事是一等一的大事,他挺起胸脯道,“您有什么要求吗?” 之前秦翊衡给秦小满找住家家教,看中学历、才艺、资历,但现在看,这些都是狗屁。 住家家教主要是陪秦小满上课,上课的老师可以另请,家教重在陪伴,并不需要会那么多科目和才艺。 秦翊衡凝眉思索,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片刻后对江南道:“其他可以放一边,最重要的是有耐心和责任心。” 江南记了下来。 想起之前的周老师,秦翊衡又补充道:“要男的。” 江南对秦翊衡有种盲目崇拜,对他的指示向来不问原因,百分百执行。他合上笔记本准备出去,就听秦翊衡忽然又问:“那天那人,后来联系你了吗?” “哪天哪个?”江南一脸天真。 秦翊衡有些无语,给了个关键词:“派出所。” “哦哦。”江南反应过来,“没跟我联系,我那天还没来得及给他名片,他就走了。” “对了。”江南想起什么,又翻开笔记本,“警方联系我了,说那天想带走小满的人是个惯偷,也承认当天看到小满落单就起了歪心思。” 秦翊衡冷下脸。 那天他太着急,听说有人捡到秦小满后立刻赶去,详细情况都是江南去了解的。 “你把那天情况跟我说一遍。” 江南翻着笔记本,将当时情况从头说了一遍,当说到章乔是穿卡通熊的衣服发传单才遇见的秦小满时,秦翊衡一怔。 “卡通熊?” “是啊,网上还有视频,有人拍到那位先生先是穿卡通熊的人偶服发传单,然后才看到小满,最后制服那个想带走小满的惯偷。” 秦翊衡头皮一麻,猛地站起来:“视频拍到小满了?” “拍、拍到了,只有几秒。”江南被秦翊衡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没了,被删得一干二净,不是您让人删的吗?” 秦翊衡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让人删视频的是他外公秦昭礼。 秦昭礼知道秦小满走丢的事了。 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里,秦翊衡颓然地跌进座椅,几乎喘不过气。 第4章 同样不知道视频一事的还有章乔。 章乔是个行动派,打定主意要走就立刻发信息跟老板辞了职,出租屋的东西该收拾的收拾,又去图书馆还了两本书,坐地铁回出租屋的路上得空看一眼手机,这才知道他在网上火了。 他扣住中年男人的画面不知被谁拍了下来,连带之前扮人偶跳舞发传单的片段,被剪成一段两分钟的视频,还发上了网,评论过千点赞过万,很快成为同城热门。 评论区里各种花式表白,【小哥哥好帅啊】【酒窝好好看】【这身手是不是之前练过】,有求章乔联系方式的,有问蛋糕店地址的,还有想尝尝998的金箔镶钻蛋糕的。 这些都是小云转述的,因为等章乔去网上搜的时候,那视频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章乔刚准备给小云回复,手机又收到来电,蛋糕店老板微信轰炸他一天,终于忍不住要开麦了。 章乔没接,慢悠悠出了地铁,沿着路灯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才接起老板电话。 “金箔的还镶钻,只要998!”吼声从听筒传来,把路过遛狗的大妈吓了一跳,章乔把手机拿远,踩上花坛边沿,没走两步就失去平衡,差点摔一跤,他又赶紧跳下来。 “还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老板气得不行,说话都破了音,在那头使劲儿喘了口气,“章乔,你挺行啊。” 章乔笑道:“谢谢老板。” “你还真以为我夸你啊?”对面的人差点吐血,顿了顿,没好气道,“你明天一早来店里,最近客人太多,小云他们几个忙不过来。” 这家蛋糕店的老板为人抠搜,经常找各种理由克扣工资。如果不是因为店面开在人流最大的商业区,加上同事都还不错,章乔不会呆这么久。 章乔眯了眯眼,道:“如果没记错,我好像已经辞职不干了。” “什么辞职不干了?”老板吼道,“我同意了吗?” 章乔直觉老板态度反常,没吱声,手机拿到眼前点开微信,看到了小云刚发来的信息—— 【小乔哥你真的火了!今天店里来了好多客人,都是来看你的,老板都快高兴疯了!】 “你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不行,你明天必须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章乔将手机贴回耳边,语气冷了下来:“我说辞职也不是在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隔了一会儿,老板才又开口,态度比方才缓和许多:“半个月,你再干半个月,我给你双倍工资。” “三倍。” 老板牙根磋得咯吱响:“行。” 章乔笑了笑,接着道:“你先别急着答应,我还没说完。不光我,大家一起忙,工资自然都要三倍才能显出老板你一视同仁,而且都得日结,不得拖欠。” “你——” “哦对了还有张姐,人家带女儿来治病挺不容易,大热天扮人偶,这属于高温作业吧,是不是得发高温补贴?人偶服的钱是不是考虑报销?” “我——” “你考虑考虑,行的话我明天一早过去。” 章乔利落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小区老旧,有段路的路灯全坏了,视野有些暗。他眯了眯眼,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才继续往前,不到楼下就收到了信息。 【我都答应!都答应!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你!】 隔着屏幕章乔似乎都能看到老板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就在这时草丛一阵悉索,几只流浪猫钻了出来。 蛋糕店三班倒,章乔有时上完晚班会半价买一份店里没卖掉的三明治当宵夜,在楼下看到猫就顺手揪一角扔过去,几次过后,那几只猫听着他的脚步就会出来。 其中一只奶牛猫长得神气又漂亮,个头最大,胆子也最大,是一群猫中的领头。 奶牛猫跑到章乔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黏糊糊地喵了一声。 章乔摊手无奈道:“今天没吃的。” “喵~” “真没有。”章乔道,“下次一定。” 奶牛猫又喵喵叫了两声,发觉章乔真没吃的,头一甩,扭着猫步带着一群跟班又钻回灌木丛,连个眼神都没给章乔,以示对他画大饼行为的不满。 第二天章乔去店里,客流果然翻了一倍不止,都是冲他来的。章乔实打实体会了一把当网红的感觉,代价是从早忙到晚,腰都要累断了。 直到半个月后,他的这波热度才总算过去。 离职当天,章乔没有告诉任何人,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告别,推开玻璃门刚走出去,迎面撞见一个熟悉面孔。 “章先生你好。”江南礼貌微笑,“我是江南,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章乔盯着江南的娃娃脸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往旁边让出路:“来买面包?”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江南道。 章乔没说话,只盯着他看。江南心里打鼓,就听章乔忽然问:“来了有一个星期了吧?” 江南一慌,说话也结巴起来:“你、你说什么?” 章乔往马路对面抬抬下巴:“那辆粉色电动车是你的吧,这周每天都停那儿。” “什、什么粉色电动车?”江南脸红了,“我、我不知道。” 章乔绕过江南就要走,江南急了,只得承认:“是,是我的。” “承认了?”章乔弯起嘴角笑了笑,故意拖长语调反问,“来干嘛?监视我啊?” 明明章乔的脸上是带笑的,但江南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他没想到会被抓包,一下慌了神。 “不是不是没有没有,我就是……考察一下你。” 章乔的眼睛黑白分明,直直看过来,江南完全不敢同他对视,心虚地避开,心想这人似乎跟自己观察到的不太一样啊。 江南额头冒汗,声音越来越低:“绝对没有监视……” 章乔清楚江南说的是实话。某天工作间隙,他瞥见有辆粉色小电动停在马路对面,车屁股还贴一张“新手上路”的贴纸,觉得可爱就多看两眼,再后来发现这辆粉色小电动天天停在马路对面,还专门卡着他上班的时间,而车主正是江南。 章乔觉得不对劲,某天晚班后故意假装离开,实则抄小道又绕回来,戴上鸭舌帽,跟着江南进了附近一家便利店,看着他点了份关东煮,然后坐在窗前凳子上,拿出笔记本,边吃边记录。 “……有礼貌,始终保持微笑,我进行一番伪装后进店里去买东西,还看到他教一个老奶奶怎么团购优惠劵,有耐心、有爱心、有责任心,初步看符合条件……” 江南一边记录一边自言自语,章乔在旁边货架假装买东西,站了半天江南愣是没发现他。 确认对自己没威胁,章乔便放任了江南的举动,没想到江南竟然找上门,说是考察他。他故意玩笑道:“考察什么?看我适不适合当豪门少奶奶?” 可惜这个玩笑并没有被成功接收,江南无语地看他半晌,道:“考察你适不适合做一个五岁小孩的陪读家教。” “那天那个小孩?” 章乔立刻想到了秦小满,继而又想到了冷冰冰不苟言笑、钱夹里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的秦翊衡。 江南点了点头。 秦翊衡出差这段时间,江南负责给秦小满找家教,先在网上筛了一圈简历,又约见了几个候选人,都不太满意。 那些人眼中透着精明劲儿,跟周老师差不多,江南不太喜欢,直觉秦翊衡和秦小满也不会喜欢。 说来也巧,有次他路过章乔的蛋糕店,进店买东西时又看到了章乔,头脑中仿佛有个灯泡刷一下亮了。 于是便有了所谓考察。 经过一番观察,江南发现章乔有爱心,有耐心,认真负责,是个男的,还救过秦小满! 简直天赐的缘分啊! 他立刻向远在海外的秦翊衡汇报,秦翊衡考虑了一个晚上,让他先找章乔谈谈。 江南提前打好腹稿,预备重点强调“薪资任开,待遇优厚”,谁料章乔直接道:“不用了,没兴趣。” 江南:“……” 此刻夜已深,路上人车廖廖。章乔不想再浪费时间,走到路边扫了辆单车,又回头看了江南一眼。 江南愣愣地站在原地,张开的嘴巴还没合上。 别人家助理精明能干,这个助理却有点憨,章乔动了恻隐之心,解释道:“我不适合,况且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说着他长腿一伸跨上单车,对着背后挥了挥手:“拜拜,早点回家吧。” 临行前一天,章乔收拾妥当,又将出租屋打扫一遍。行李归置在一个手提袋里,是他在岚城一年的全部家当。 手提袋塞得有点满,拉链不好拉,章乔伸手进去把里面的衣服压一压,不小心碰到侧面搁着的一个信封,顿时停了下来。 停顿片刻,他将信封小心地抽出来,信封敞着口,一张照片就这样掉出来,落在了他脚边。 恰好这时手机响,章乔一边接电话一边弯腰捡照片。 电话是老邱打来的,老邱不死心,又想劝章乔留下来。 “乔儿。”老邱在电话里欲言又止,“本来这些话我不该说,但你这些年一直居无定所,四处飘着,是不是为了找那个人?” “哥说句不好听的,茫茫人海,想找个人那就跟大海捞针一样,概率渺茫。你这么年轻,还是得为自己打算。” “人啊。”老邱最后道,“太执着不是件好事。” 西沉的落日从窗户投进光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也照亮了照片上的那个怀抱婴儿的年轻女人。 章乔垂眸看着照片,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我知道的,邱哥。” 老邱叹了口气,明白劝不动,就说明天送他去车站,章乔没有拒绝。 挂了电话,章乔把照片搁回信封,收进手提袋深处,而后利落地拉上了拉链。 打扫屋子的时候,他还意外发现一本以前买的电影杂志,封面是个当红男星,面部轮廓硬朗,黑西装白衬衫,不过衬衫没有扣扣子,一条领带垂在胸前,胸腹肌肉若隐若现,岔着修长双腿坐在高脚椅上,凌厉的眼神十分具有张力。 章乔已经忘记什么时候买的这本杂志,饶有兴致地往后翻了翻,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另一个人。 原先觉得帅气的男星顿时索然无味。 说实话,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只知道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孩秦小满的舅舅。 章乔收起杂志,转身去浴室冲澡,花洒打开,狭小的空间很快氤氲起水汽。 那张脸在脑海挥之不去。 章乔往后撸了把头发,无奈叹了口气,关掉花洒,背靠有些泛黄的瓷砖,闭上眼,半晌发出一声低哑又满足的叹息。 一天在忙碌中悄然过去,等从浴室出来已是傍晚,楼下几声猫叫提醒了章乔,他一手提着垃圾,另一只手拎着新买的猫罐头,下了楼。 刚出单元,那几只流浪猫便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 章乔逐一打开罐头摆在地上。买之前他特意数了猫的数量,确保每只猫都有份。 流浪猫在章乔面前一字排开,埋头吃着鲜美的鱼肉。章乔蹲下身,看着一个个毛茸茸的猫头挤挤挨挨,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忍不住唠叨。 “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看到车记得躲,路边的东西别吃,小心被下药。下雨天也别出来,淋湿了容易生病,又没人能照顾你们。哦还有,楼上的那只柯基脾气很坏的,看到它也记得躲起来。” 那只奶牛猫最先吃完,又来蹭章乔。章乔无奈地笑道:“真没了。” 奶牛猫却没走,挨着章乔的裤脚蹭了好久。章乔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试探着伸出手,奶牛猫眯起眼喵喵叫唤,主动伸头蹭他的掌心。 罐头很快被一扫而光,章乔做了个深呼吸,站起来,头一次赶猫:“行了,赶紧走吧,待会儿楼上柯基就该下来了,快走快走。” 猫咪们一哄而散。 落日西沉,倦鸟归巢,章乔望着远方天空发了会儿呆,从口袋里摸出了上次老邱给的半包烟。 独处时他很少抽烟,这一刻却有些忍不住,点燃后深吸了两口,忽然听到背后有动静,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人。 那个不久前他肖想的对象,就站在几米外的楼道口,静静看着他,不知来了多久。 第5章 秦翊衡出差刚回来。 他这次出差一共去了半个月,带两个助手,吃住都在码头,平均每天睡5、6个小时,以最快速度完成工作后搭红眼航班,凌晨刚刚落地。 担心回去吵到方姨和秦小满,秦翊衡直接回公司,囫囵睡了两小时,刚在休息间洗了个澡就接到通知——他舅舅秦明唐要见他。 秦翊衡不紧不慢地系好衬衫扣子,穿马甲打领带,长臂一展套上外头的西装,确认没有一丝疏漏后才去秦明唐办公室。 秦昭礼出国前任命秦明唐为集团总经理,暂时主持工作。等秦昭礼一走,秦明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办公室挪到了次顶层,秦昭礼办公室的正下方。 秦翊衡走进秦明唐办公室,秦亦南也在,他目不斜视地颔了颔首,称呼道:“总经理。” 秦亦南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领带歪斜,打了个长长哈欠,眯眼觑着秦翊衡,阴阳怪气道:“穿得这么正式,爷爷又不在,何必呢。” 秦昭礼治家严格,其中一条就是要求秦家人在任何场合都要穿戴整齐,绝不能失了礼。 秦翊衡仿佛这才注意秦亦南也在,垂眸看去,笑了笑:“大表哥昨天没休息好?我看你黑眼圈很重,一定是在公司加班了吧,大表嫂又该心疼了。” 秦亦南叫他居高临下的笑看得很不舒服,坐直上半身:“是啊,是加班了。” 说这话时他心虚地朝秦明唐看了一眼,被秦明唐逮了个正着。 秦明唐心想加班,加个狗屁班,不定搂着哪个秘书厮混去了。他一面暗骂秦亦南,一面对秦翊衡笑道:“叫什么总经理,都是一家人,站着干什么,坐啊。” 秦翊衡在对面沙发坐下,秦明唐又叫秘书给他泡茶,说是拍来的珍品,一年产量总共就几斤,秦翊衡喝了一口,没尝出有什么特别。 闲聊几句,秦明唐直奔主题:“这次出差辛苦了,但我看你好像也没怎么晒黑,精神也不错,到底年轻啊。说说吧,项目怎么样?” 秦翊衡空着手来的,没带任何文件,因为关键数据、事实都已经记在脑子里。秦明唐听着听着有些走神,秦翊衡坐也坐得端正,,反观秦亦南又跟坨烂泥似的摊着,看得他心里直冒火。 这个外甥什么都好,长相、能力、人品,样样出挑,唯独命不好。 这么一想,秦明唐心里又平衡了。 秦翊衡花十分钟挑重点说完,秦明唐其实也没怎么听懂,连连点头假装附和,用很自然的语调说:“那你交份报告上来吧,就把你刚才说的再详细梳理一遍。” 秦翊衡没有立刻答应,隔着秦明唐豪华的办公桌同他对视了好几秒。那短短几秒却叫秦明唐屏住呼吸,空气中也仿佛有股不可见的暗流涌动,直到秦翊衡点头道好,秦明唐才陡然松了口气。 秦翊衡没待多久就走了。办公室只剩父子俩,秦明唐嘱咐秦亦南:“等他报告写好,你自己改改,我让忠叔递给你爷爷。” “用他的报告?”秦亦南冷笑,“也不嫌晦气。” “你给我闭嘴吧。”秦明唐差点拍案而起,“让你自己写,你写得出来吗?到时候你爷爷要看,你拿什么给他?” 秦亦南扯了下领带,不爽地抱怨道:“爷爷不是养病去了吗,怎么还管那么多?” 闻言,秦明唐目光也深了几分,手指隔空点着不孝子的脑门:“你外头玩我不管,把屁股擦干净点,要是让你妈知道把她气着了,我扒你一层皮!” * 回到办公室,秦翊衡把江南叫进来,先把出差带的特产拿出来让他待会儿分掉,又询问出差期间公司的情况。 江南一一汇报,期间还走神想着,刚才看到那两个跟秦翊衡一起出差的同事,在码头住了半个月就晒得跟煤球似的,怎么秦翊衡一点没见黑,精神还这么好。 秦翊衡最后问:“家教找得怎么样?” 江南把他筛选过的候选人资料递过去,秦翊衡翻了翻,从表情看不是很满意。 “就这些?”秦翊衡想到什么,眉心微微皱了一下,问,“不是还有那个章乔吗?” 江南把情况复述一遍,但隐去了他的粉色小电动被章乔发现的部分:“他说他不合适,而且他马上要走了。” “走了?去哪儿?” 江南摇头:“不知道。” 出差期间,秦翊衡想了许多,秦小满并非不能说话,只是不肯说话。看遍了名医,做遍了检查,穷尽各种手段,排除器质病变,只能是心理问题。 听方姨说,他不在这段时间,秦小满又画了好几幅画,不止画了熊,还画了其他,只是颇具抽象风格,秦翊衡举着手机对着方姨发来的照片研究半天,才勉强确定那是个人,一侧脸颊还有个黑点,秦翊衡推测应该是酒窝。 他一下就想到了章乔。 既然秦小满对章乔有好感,肯为他画画,那说不定也肯为他做些别的改变。 秦翊衡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不能放过任何一线希望。 笔头在办公桌上轻轻点了两下,秦翊衡问:“有他联系方式吗?” “我知道他打工的蛋糕店,但他好像辞职了。”江南说。 “去查。”秦翊衡道,“电话住址,所有有用的信息,我都要知道。” 这一回江南效率尤其高,隔天就把章乔资料摆在秦翊衡案头。秦翊衡开完会,一刻也没有耽误地找了过去。 当他穿越大半个城找到这片老小区,看到蹲在花坛边喂猫的章乔时,忽然有些恍惚。 猫咪被摸着头,很舒服地眯起眼,而被人触碰的滋味,秦翊衡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这么算,他或许还不如那只黑白流浪猫。 章乔回头的瞬间,秦翊衡已经迅速调整好了情绪,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 章乔还以为看错了。又或者光线太暗,他出现幻觉,但又很快意识到不是幻觉。 秦翊衡身材高大,肩膀平直宽阔,一身昂贵笔挺的西装与周遭破旧的环境很不搭调,存在感格外强烈。 章乔喜欢掌握主动,确认没看错就走上前,微笑打招呼:“这么巧啊。” “不是巧,我特意来找你。”秦翊衡说。 章乔微微扬了下眉,问:“有什么事吗?” 秦翊衡不喜欢绕圈子:“给小满做家教的事,还请你考虑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章乔觉得秦翊衡的姿态比上次见面放低许多,语气也温和不少,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夕阳缓慢沉入地平线,周遭光线又暗几度,章乔晚上看东西本就困难,偏秦翊衡还站在墙根下阴影中。 他眯了眯眼,又往前走一步,想将秦翊衡的脸看得更清楚,同时道:“你助理没跟你说吗,我不合适。” “在我看来你很合适。”秦翊衡直接了当,“价钱任你开——” “——包我满意是吗?” 还没说完就被章乔打断,章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忽然换了话题:“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秦翊衡。”秦翊衡顿了顿,“立羽翊,衡量的衡。” “秦、翊、衡。”洁白的牙齿咬住烟蒂,章乔吸一口又吐出来,隔着徐徐上升的白雾望向秦翊衡,从唇缝间缓缓念出这三个字,“怎么也姓秦,你不是秦小满的舅舅吗?” 不同于第一次见面时的清亮悦耳,章乔声音仿佛裹了层丝绒,低沉悠扬,令秦翊衡想到了大提琴。 轻曼的白雾后,那张漂亮的脸若隐若现,皮肤白皙卧蚕饱满,鼻头也圆润,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直直望过来时,显得很乖很无辜。 秦翊衡隔着烟雾,无声地同他对视。 对这种类似查户口的问题,秦翊衡没有回答,似乎不喜欢那烟味,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 章乔就是随口一问,一根烟燃尽,他灭了烟,把话题转回去,语气也换回平常:“我不是拿乔,有钱谁不想赚,但我只有高中学历,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才艺,别耽误孩子。” 秦翊衡沉默一阵,解释道:“准确说你是小满的住家家教,在他上课的时候陪在旁边就可以,不需要亲自给他上课。” “住家家教?”章乔问,“要搬去你家?” “是。” 章乔眯着眼,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听起来是没什么难度,但为什么是我?” “因为小满喜欢你,他为你画了画。” 章乔闻言一愣,很快笑起来,露出左侧脸颊上的浅浅酒窝:“是吗?我也挺喜欢他的。” “除了钱以外,有其他任何条件你都可以提,只要我能做到。” 秦翊衡声音很沉,最后一句说得尤为郑重,章乔心中一动,看了过去,就在秦翊衡以为他一定会答应时,章乔却微微笑道:“我没什么条件,况且我明天就要走了,车票已经买好了。” “我知道。”秦翊衡道。 “你知道?”章乔很快反应过来,“你查我啊?” 刚洗过澡,章乔发尾还有些湿,几绺垂下遮住了一侧眉眼。 他表情不变,依旧弯着眼,似乎并没有生气的迹象。 秦翊衡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只能坦率承认:“是。” 这些信息江南自然查不出来。秦翊衡做事向来谨慎,何况事关秦小满。除了江南,他又派了其他人去调查章乔的背景。 “我是找人查了你。”秦翊衡顿了顿,“抱歉。” 章乔有些意外。 虽然不了解秦翊衡背景,但直觉告诉章乔,这人八成是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矜贵少爷。 今天出现在这里对秦翊衡来说已经算屈尊降贵,为了让他答应,态度恳切还道了歉。 若是秦翊衡傲慢无礼,用钱砸人,章乔可能直接让他滚蛋,但他吃软不吃硬,秦翊衡如此低姿态反而让他不好直接拒绝。 但章乔不明白,上次在警局时秦翊衡明明对秦小满不太亲近,怎么肯为他亲自来。 秦翊衡继续说:“我还知道,你一直在找一个人。” 章乔一瞬间收敛了笑。 如果说一开始时他是以一种说不清的调笑态度面对秦翊衡,那么此刻也不得不严肃起来。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投向地面,堪堪触碰在一起。章乔盯着秦翊衡,良久,似笑非笑缓慢点着头:“连我在找人都能查到,看来的确有点本事。” “我可以帮你找。”秦翊衡许诺,“只要你同意做秦小满的家教。” 章乔反问:“要是我不同意呢?” 秦翊衡眉骨高挺,显得眼窝很深,浓密的眉毛下一双眼睛平静地看过去,章乔读懂了那眼神的含义—— 你是聪明人,会同意的。 被人拿捏的感觉并不好,正常人都会感到愤怒,章乔却一点也不生气,看着秦翊衡又有些走神。 他知道自己长了张很好看的脸,也知道凭借这张脸能获得很多便利,但他不屑去用,也从不认为其他人能凭借外貌让他另眼相看。 看来这一点要被秦翊衡打破了。 远处吹来一阵风,燥热的空气扑在皮肤上,章乔又摸出烟盒和火机,点了根烟。 轻白的烟雾再一次升起,隔着两人,如同一帘白纱。章乔微眯起眼,看向秦翊衡的眼神毫不掩饰,直白又坦荡,秦翊衡似乎有些不适,蹙了下眉。 “行啊。”抽了一半的烟夹在指间,章乔终于开了口,“我同意了,什么时候上岗,要签合同吗?” 秦翊衡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沉声道:“尽快,合同的事我助理会联系你,价钱任你开。” “OK。”章乔笑着拽了句英文,“还有其他要求吗?” “小满的情况,要每天通过助理向我汇报。” “行,还有吗?” 秦翊衡看了眼那修长手指间明暗不定的橘红,语气恢复了初见时的冷淡:“我不喜欢别人抽烟。” 章乔挑眉一笑,果断熄了烟,心中某处又蠢蠢欲动:“我想,与其说我跟你是雇佣关系,不如说互利合作。既然这样,那我也提个要求,我不喜欢和你助理沟通,中间隔一个人,效率低还容易引起误解,如果要汇报就直接对你,所以——” 他掏出手机,举到秦翊衡面前,笑眯眯问:“加个好友吧,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第6章 “啊?不走了?” 隔天一早,章乔拎行李下楼,老邱已经开着那辆二手大众在等他了。章乔把行李往后座一扔,拉开副驾坐进去,刚说自己不走了,老邱就一惊一乍起来。 “太好了!”老邱道,“你嫂子知道你要走,昨天还难过来着,今天非要抱着妞妞一起来送你,被我好说歹说劝回去了。” 老邱是真高兴。 章乔系上安全带,看着老邱大敞的车窗,热气从四面八方地往里灌,整个车厢同蒸笼差不多。 “空调还没修好?” “嗐,最近到处跑采访,没时间。”老邱说着忽然皱起眉,往后座看了眼,视线又转回章乔身上,狐疑道,“既然不走了,你还拎行李干嘛?” “找了份新工作,给一个小孩儿当家教。”章乔说,“地方还挺远,要不你送我一趟?” “好啊。”老邱就怕章乔跟他客气,“送,必须送。只要在岚城地界,你要去哪儿我都送你。” 大众七拐八绕出了小区,天高气朗,阳光也盛,上了大路后车速快起来,风呼呼往里吹,虽然还是热,但好歹没那么闷。 老邱问:“在什么地方? 章乔先报了个大致方位,正拿出手机准备去看江南昨天给他发的具体定位,就听老邱惊讶道:“那儿可是富人区。” 章乔“啊”了声,头没抬,继续看手机,随口道:“那家人好像是挺有钱的。” 老邱觉得章乔可能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清清嗓子,加重了语气:“那片区域住的可不是一般有钱人。” 章乔从手机上抬起头,朝老邱看过去。 老邱打了个转向,继续道:“这么说吧,在岚城,条件差点的住外环的城中村,条件稍好点的住内环的正规小区,中产住CBD附近的大平层,再有钱的住郊区别墅,但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可是岚城的风水宝地,上风上水,环境一流,有市无价。” “换言之,乔儿。”老邱看着章乔,神情隐隐兴奋,“你的主顾可能是个超级富豪。” “是吗?”章乔笑了笑,没老邱想象中那么激动。 “那家人姓什么?”老邱做记者跑采访,见得多听得多,“说不定我能知道点底细。” “姓秦。” “什么?“老邱惊得一脚油门,差点同前车追尾,赶紧踩刹车。 章乔被惯性带得向前,安全带紧紧勒住胸口。 老邱缓了缓,没说话,等红灯时才神情复杂地看了章乔一眼。 “怎么了?”章乔问,“有什么不对?” “姓秦,还住那片区域,我知道是谁了。”老邱冲窗外一指,“看见那栋双子大楼了吗?那就是他们家的公司,地标。” 章乔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那栋双子楼他是知道的,在岚城,无论走在哪里,只要抬头都能看见。 他想过秦翊衡有背景,没想过会这么厉害。 “本城十个楼盘,八个是他家开发,十个商场,八家在他家旗下,本地大学都有他们家捐的图书馆,那可真是实打实的超级富豪。”老邱有些羡慕地问章乔,“这种人你是怎么认识的?” 章乔沉默一阵:“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捡了个小孩。” “他们家的?” “他们家的。” 老邱靠了一声,笑骂:“我怎么没这运气。” 不过他知道,不是章乔运气好,而是章乔的为人给他带来这份机缘。 老邱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对章乔道:“关于姓秦这一家,我还真知道点事。” “秦家现在当家人叫秦昭礼,当年白手起家,从码头的卖货郎做起,一点点打拼才有了今天这么庞大的商业帝国。秦昭礼的妻子生下一对龙凤胎,女儿早逝,如今只剩一个儿子。不过,他女儿去世前也生了两个孩子,同样一女一男,据说一直养在秦昭礼膝下。” 章乔默默听着。 “这个外孙女聪明能干,人长得也漂亮,大学毕业进公司,隐姓埋名从底层干起,业绩突出,很快升了副总,嫁的老公也只是普通工薪阶层。可惜红颜薄命,一场车祸,她和她丈夫都死了。” “这人啊,有钱也不一定命好。”老邱提起后难免感慨,“这事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那场车祸发生的时候我刚入行,一接到消息就我师父就带我赶去现场,机场高速路上的连环车祸,七八辆车撞在一起,都挤得变形了,场面那叫一个惨。” 章乔心里一动,问:“他外孙女叫什么名字?” “名字挺特别的,我一直记到现在。”老邱道,“叫谷雨,秦谷雨。” 谷雨,小满。 都是节气名。 章乔心里一惊,老邱又继续往下说。 “但是啊……”老邱忽然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哽咽,“消防和医生赶到的时候,发现她怀里护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众人接力把他送上救护车,后来还奇迹般活了。” 章乔心中不是滋味,轻声问:“多久以前的事?” “得有四年了吧。”老邱回忆着,叹了口气,“哎,自己有了孩子,真是说不得这些。” 章乔低头点开手机。 老邱猜出他的想法:“想在网上搜新闻啊?别费劲了,新闻早被删光了,包括后续葬礼的报道,一条不剩。那种级别的有钱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家事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章乔抿了抿嘴唇,搁下手机,垂着的手搁在大腿上,望着前方不再说话。 老邱似乎也沉浸在当年那场事故中,跟着沉默下来。直到车开出城区,经过高速路后上了山,青山绿树环抱,周遭空气也变得凉爽。 老邱心里开阔了些,又继续道:“关于他家的事,还没完呢。” “秦昭礼那个儿子生了个孙子,孙子又生了个曾孙,不过这一脉据说都挺平庸,能力一般,反而是秦昭礼女儿留下的孩子能力突出,以前是秦谷雨,后来秦谷雨死了,就换成了她弟接替她。” “妈的,这豪门关系也忒乱了。”老邱自己说着都感觉乱,忍不住骂一句,问章乔,“你觉得她弟在这种环境下,会是什么处境?” 没有母亲依仗,也没有姐姐帮衬,孤家寡人一个,舅舅一家想来也不是省油的灯,还能是什么处境。 章乔轻嗤道:“被重用,也被忌惮。” “对了。”老邱喜欢章乔,除了章乔的为人,重要一点就是章乔心性成熟,看问题透彻,不像一般小年轻,二十出头还怼天怼地。 老邱道:“秦昭礼这个外孙就是一边被重用,一边被忌惮。但是,忌惮的原因可不是因为能力突出,而是另有原因。” 老邱故意停顿,卖了个关子,等章乔看过来时才神秘兮兮地继续道:“这个外孙被忌惮,是因为他命里带煞,克亲。” “克亲?”章乔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想到吧。”老邱挑了挑眉。 大众行驶在盘旋而上的林荫道,章乔坐直了身体,难以置信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迷信这个?” 老邱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模样:“普通人婚丧嫁娶搬个家还要翻黄历选个良辰吉日,何况有钱人,越有钱越迷信。” 章乔无话可说,半晌忍不住问:“怎么个克法?” 这就超出老邱知道的范围了,他道:“我跟你说这些,除了八卦,还想提醒你,这种大家族人际关系复杂,你多注意点。” 说着,老邱想起一件事:“还没问你呢,你给秦家哪个小孩做家教啊?” 直接告诉章乔,秦小满应该就是秦谷雨车祸时护在怀里的那个孩子,而秦翊衡则是秦谷雨的弟弟,那个所谓“克亲”的人。 章乔情绪有些复杂,不知为何,他并不想向老邱透露秦小满的名字,一笑道:“好像是某个旁支亲戚家的小孩儿。” 老邱“哦”了声,没有怀疑,开着车继续往上走。 快到半山时,他们遇到了第一道岗,几名黑衣保镖拦住了他们的车。 老邱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不由紧张起来,屏着呼吸。章乔说明来意,保镖打电话询问后,挥手放了行。 开出一段,老邱松了口气,同章乔对视一眼:“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又往上开了段,很快遇到第二道岗,同样的流程,保镖确认后放行。 等到第三道岗时,非秦家的车已经上不去了,章乔只得下车,从后座拎出行李,改坐保镖安排的车。 老邱从车窗探出头,也不敢像往常般大嗓门,声音压得很低:“乔儿,你还能出的来吗?” 章乔哭笑不得,老邱的神情仿佛是送他去坐牢。 “能,我上六休一,周末有一天休息时间,能出去。” 老邱放心了,继续压低音量:“过段时间我闺女周岁,你可得来啊。” 同老邱约定好,章乔站到一旁,目送他掉了个头,沿原路下山。 直到大众消失在视野,章乔才转过身,抬起头往上看。 绵延青山下,茂密绿树间,坐落一座庞大静谧的庄园。 保镖打了个电话,听筒里传出一道女声,听着似乎上了年纪。 很快,车来了,保镖拉开车门,面无表情地对章乔做了个请的手势。 章乔回以微笑,拎着包,矮身坐进车里。 第7章 秦小满很高兴。 自从得知章乔要来给自己做住家家教,他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 他不喜欢身边有不熟悉的人,不喜欢走到哪里都有凶巴巴的保镖跟着,也不喜欢对他耳提命面的家教。而且之前那个周老师身上太香了,熏得他脑袋疼。 但如果是章乔,他可以考虑一下。 自从方姨接到电话,秦小满就趴在窗户上往外望,那热切劲儿看得方姨都有些吃味。 远远看到车来了,秦小满抓起他最喜欢的一只熊,蹭蹭蹭跑到门口。 章乔坐车一路向上,穿过一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又沿坡道行驶一段距离,司机才在一栋白色三层别墅前停下。 章乔下了车,先打量了片刻四周环境,推开虚掩的栅栏,穿过一处稍显破败的花园,走到入户的门廊下正要敲门,手还悬在半空门就自己开了。 他低头看去,看到一只……熊? 准确说是举着玩偶熊挡在面前的秦小满。 章乔同这个年纪的孩子几乎没有过接触,他想了想,将行李放在一旁地上,蹲下身,很配合地问:“熊先生,我找小满,他在家吗?” 秦小满从熊后面歪出脑袋,对章乔眨了眨眼,又飞快缩了回去。 章乔失笑,他想秦翊衡说的没错,秦小满似乎真的挺喜欢他。 “你就是新来的老师?” 一道声音从秦小满身后传来,章乔抬眼看去,就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身材略胖留着短发,穿戴朴素,胸前系条围裙,正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章乔听出应该是刚才接电话的人,直起身,露出笑道:“您好,我叫章乔。” 方姨上下审视章乔。 自从秦翊衡交代今天新老师会过来,方姨便警惕起来,原因无他,之前那几个老师太作妖,尤其是周老师,竟然支开她单独带秦小满去找秦翊衡,导致秦小满走失的罪魁祸首。 “你之前在哪家做过?”方姨问。 章乔“啊”了一声。 “有什么才艺?” “……” “钢琴几级?” “……” “会几国语言?本如?考你鸡娃?啊你啊塞呦?萨瓦迪卡?” “……” “学历呢?” “高中毕业。” 方姨:“……” 两人面面相觑,章乔觉得方姨这样才是为秦小满找家教的正常思维,继续笑道:“我跟您有相同的疑问,也不知道秦总为什么找上我,不过因为待遇实在太优厚,所以我就来了。” 方姨很想立刻给秦翊衡打电话,问他到底看上章乔什么了。 人已经上门,方姨再不满意也不能把章乔赶走,只好不情愿地往旁边让:“先进来吧。” 等章乔换好鞋,方姨把他往里引。 “你房间在二楼,我和小满也住二楼,三楼是小满舅舅的书房和卧室。” 说着,方姨忽然停了下来,警告地看向章乔:“不该你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打听的也别打听。” 一来就下马威? 章乔挑动眉梢,依旧维持微笑:“好。” 方姨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客厅是挑空设计,显得空间开阔,布置也温馨素雅,沙发是柔软的布艺而非质感冷硬的皮具,阳光透过一整面落地玻璃照进来时,很有家的感觉。 房子里很安静,除方姨和秦小满外,似乎没有其他人,与章乔想象中不太一样。 一条旋转楼梯通往二楼,章乔上楼放行李。房间宽敞,独立卫浴还带衣帽间。章乔放好行李,在房间四处转了转便又下楼,恰好听见方姨在说话。 “乖宝,中午想吃什么?”方姨低头看着秦小满,双手比作鸡翅膀在身侧上下扇动,“吃咕咕哒?” 秦小满摇头。 “那吃猪猪?”方姨比了个猪鼻子。 秦小满摇头。 方姨又把手伸到屁股后面,比了个游鱼摆尾的姿势:“吃鱼鱼?” 秦小满还是摇头。 方姨面露愁容:“那你想吃什么?” 秦小满摸摸小肚子,依旧摇了摇头。 章乔看得有趣,猜测秦小满现在根本就不饿。 他沿楼梯走下,来到秦小满面前,弯下腰问:“小满,你现在有空吗,能带我出去转转吗?” 秦小满想了想,点了下头。 方姨不乐意:“大中午的天气这么热,出去干什么,找罪受。” 章乔笑笑:“晒太阳能补钙,长得更高。” 除了不说话,秦小满的身高也是方姨一块心病,闻言立刻被说服了,脱了围裙就要跟着一起走。 章乔看出来了,方姨对秦小满有些过度溺爱和保护,但方姨要跟着他不好阻拦,反而是秦小满,坚决地摇了摇头,牵起章乔就往外跑。 方姨跟在后面,追到花园的栅栏后喊:“慢点!” 章乔被秦小满拉着往前冲,回头冲方姨喊,声音都有些飘忽:“别担心,我们很快回来。” 来的时候坐在车上,章乔没能看清,置身其中才发现,这处庄园比想象得还要广袤幽深,一眼望不到边。草坪、森林、蜿蜒的道路,很像电视剧里的场景。 除了秦翊衡住的那栋房子外,还有几栋外观相仿的别墅四散着隐匿在高大茂密的树木之后,大概是秦家其他人的住所。 刚一离开方姨视野,秦小满就松开章乔,蹦蹦跳跳跑在前面,道路两旁尽是不常见的花木,散发幽幽的夏日香气。 秦小满先是摸摸花,刚碰到花瓣手就缩回来,偷偷瞥章乔一眼,见他没阻止,又碰碰草。 如此几回,秦小满胆子便大起来。 章乔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路过一片花圃,那花枝干细长花朵明艳,随风摇曳很是美丽,秦小满正想伸手摘,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达轰鸣,很快拐出一辆敞篷跑车,唰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跑车副驾坐着个小男孩,看着跟秦小满差不多年纪,身材却有秦小满两个壮,大声喊道:“秦小满!” 秦小满猛地瑟缩了一下,兔子似的躲到了章乔身后。 小男孩不怀好意地咧嘴大笑,下一刻忽然捂住喉咙,一脸痛苦地倒在座椅里,扯着嗓子冲驾驶座上的男人尖声喊道:“爸爸,我的嗓子……我怎么了,我不会说话了,我变哑巴了哈哈哈哈!” 开车的是个成年男人,三十出头,鼻梁架一副墨镜。 “瞎说什么。”男人装模作样批评小男孩,压低墨镜,眼睛从镜片上方看过来,用几乎质问的语气道:“小满,见到表舅舅怎么不喊人,你这孩子也太没礼貌了。” 副驾的男孩再一次爆发刺耳大笑。 秦小满又往章乔背后缩,死死攥着他的衣服,仿佛误入兽群的羊羔,浑身写满难以掩饰的惶惑和恐惧。 章乔心里一动,低头摸了摸秦小满的头,就听那男人问:“你是谁?” 从年龄和对话,章乔很容易推断这两人身份,这男人大概率是秦翊衡舅舅的儿子,秦翊衡的表兄,这个一看就让人恨不得抽出鞋底照脸扇的小男孩则是他儿子。 章乔腹诽这豪门关系的确够复杂,同时也没想到,第一天来就让他碰上了,他往旁边侧了半步,完全挡住秦小满,不卑不亢道:“我是秦小满的老师。” 章乔猜的没错,这两人正是秦亦南和他儿子秦焱。 秦亦南微微眯起眼,从上到下扫着章乔,神情傲慢。章乔始终微笑,并不避讳他的目光,站着任由打量。 半晌,秦亦南讥讽哼了一声,收回视线,开着跑车轰然离去。 秦小满依旧低着头,死死攥着章乔的衣服,章乔不得不转身强行把自己被拽得皱巴巴的衣角从秦小满手里抢救出来。秦小满受惊一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这回埋得更深。 章乔心中不是滋味。 他接受这份工作,完全是因为秦翊衡开出的条件,刚才秦小满躲到他身后寻求保护的时候,他内心深处忽然就被触动了。 他意识到,这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在自己家里还要被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奚落,无处可躲,只能藏在他这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身后。 章乔心中泛酸,蹲下同秦小满视线齐平,这才发现小孩儿细白的脸蛋涨得通红,眼睛里也闪着泪。 章乔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想了想,轻声问:“讨厌他们?” 秦小满视线闪躲,缩着肩膀不说话,本来就瘦小,这一看更加可怜。 章乔无声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还没他出租屋楼底那只奶牛猫胆子大,放轻语气哄道:“你有权利讨厌他们,何况我也不喜欢他们。” 秦小满唰地抬头,眼中写满难以置信。 章乔又道:“虽然背后说人不太好,但我总觉得那两个人好像不太……聪明。” “不仅不聪明,嘴还毒。“章乔继续道,“哪像你,聪明又可爱。” 秦小满愣了。 “你很聪明。”章乔竭力安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在我手心写你舅舅的电话号码,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小朋友好聪明啊。” 秦小满怔怔地凝视着章乔,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嘴角也慢慢咧了起来。他忽然挣开章乔的手,转身拔了一捧花,几下编出一个花环,踮起脚高高举起,示意章乔低头。 章乔这下真对秦小满刮目相看了,他一向佩服动手能力强的,当即弯腰让秦小满给他戴上。 担心再遇上秦家其他人,章乔带秦小满原路返回,方姨还站在院子里翘首等待。 秦小满跑过去,摸摸肚皮,又做了个拿勺子吃饭的动作。 方姨看了章乔一眼,没说什么,牵起秦小满回屋做饭去了。 章乔没有提出帮忙,倒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根本不会做,于是在客厅转了转,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秦小满的画,便站定慢慢欣赏。 出去溜一圈,秦小满大概饿了,埋头扒饭吃得很香,方姨看得高兴,想到什么,表情又有些沉,看了章乔一眼,靠过去压低声音问:“你们刚才没遇到什么人吧?” “遇上了。”章乔停下筷子,实话实说。 方姨的面颊瞬间绷紧。 “好像是小满的表舅舅。” 方姨重重哼了一声,面露不屑:“他算哪门子舅舅,一家子狗屁玩意儿。” 说完,她瞪着章乔,似乎在为自己的失言懊恼,又似乎想警告章乔别想在秦翊衡面前多嘴。 章乔笑了笑,眼神却带上几分冷意:“您说的对,的确是狗屁玩意儿。” * 之后几天,章乔正式上岗,每天陪秦小满上课。秦小满这个年纪应该去幼儿园,大概因为不会说话,秦翊衡请了老师在家里教。 章乔记录秦小满上课的情况,每天向秦翊衡汇报,秦翊衡每次只回一个【好】,惜字如金吝啬得很。 一周很快过去,章乔一次也没在秦家看到秦翊衡,除了某天半夜他起夜下楼喝水,回到房间时听到外面有车声,撩开窗帘,看见秦翊衡披着月色回来了。 章乔熄了灯,躺回床上,睡意却随着刚才那一眼消失了。他点开微信里秦翊衡的头像,朋友圈显示半年可见,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背景也是系统初始设定的一片黑。 黑暗中看东西眼睛不舒服,章乔锁了屏,没多久就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很轻。 他屏住呼吸,听着那道脚步上了二楼,从他门前经过,似乎停在隔壁秦小满房间前。 几分钟后,那道脚步才又响起,再一次从他门前经过后,沿楼梯上了三楼。 章乔仰面躺在床上,直到什么动静也听不见,才又闭上眼睛。 秦翊衡这一周都很忙。 半个月没在公司,手里压了一堆事,何况还有港口那个项目的报告要写。 秦翊衡心里清楚,这份报告就算递到秦昭礼手中也不会有他半分功劳,大概率是给秦亦南做嫁衣,他心里不痛快,迟迟不愿动笔,秦明唐打电话询问也推脱说手里事情太多,另外还要等底下人再整理些资料。 但也只能拖几天,还是得写。 秦翊衡调整好心态,反倒是江南,跟秦亦南的蛇精脸秘书在电梯里不期而遇,又被对方一顿嘲讽,回办公室的时候都快哭了。 “真把自己当根葱,狐假虎威!”江南捧着笔记本站在秦翊衡办公室,愤愤不平,“我看等董事长回来,他们还能嚣张得起来!” 秦翊衡没说话。 江南气呼呼喘了几下,凑到秦翊衡跟前出主意:“要不然您故意把报告写得很烂,比如弄错一位小数点什么的,反正这报告最后也跟您没关系。” 秦翊衡抬起头,眸光微冷。 江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啊。” 秦翊衡感到心累,挥挥手让江南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秦翊衡靠进椅子里,抿着唇,目光转向了办公桌上摆着的一张照片。 秦谷雨的照片。 江南说的话他不是没想过,甚至更阴暗更丑恶。故意搞砸,让舅舅和表兄出丑,让外公震怒,让他们知道他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阴暗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不知道多少次,但每次只要想到秦谷雨,再多想法都会戛然而止。 曾经为了一个点的利益,秦谷雨能挺着大肚子去跟供货商谈判,然后在电话里,对远在大洋彼岸的他说:“冬至,历史上许多朝代都毁于内斗,对于一个集团来说同样如此。舅舅一家是很过分,但外公年纪大了,我们要一起守护他,守护公司,守护这个家。” 秦翊衡闭上了眼。 这天周六,秦翊衡还在加班,在他背后,落日西沉,华灯升起,他才搁下钢笔,揉了揉眼,一看时间,已经九点五分了。 每晚九点,章乔都会准时发来秦小满当天的上课情况,附带一张课堂照片。 秦翊衡拿起手机,却蹙了下眉。 没有未读信息。 章乔没给他发。 在章乔出租屋楼下,章乔主动提出加微信,秦翊衡考虑他说得有道理,便同意了,也做好被“骚扰”的准备。 谁知章乔每天准时准点、规规矩矩汇报,半个跟秦小满无关的字眼也没有。 合同也签了,秦翊衡没看,不过据江南说,章乔并没有狮子大开口。 至于章乔要找的人,秦翊衡也已经交代下去,唯一线索只有一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 秦翊衡看了那照片,是个怀抱婴儿的年轻女人,看背景是在一家条件简陋的医院病房。 他花一秒思考章乔和这女人的关系,随后便把这件事清除出了大脑。 面对空白的屏幕,秦翊衡皱了皱眉,搁下手机继续看文件,五分钟后又拿起,还是没有信息,他意识到会不会出了什么事,立刻拨打家里的座机。 响两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传来方姨的声音,听起来同平时无异。 秦翊衡镇定下来,随便聊几句,之后才假装不经意问起章乔。 方姨道:“小乔在给我弄手机呢,我最近眼睛有点花,看手机老是看不清,就想把字体调大点。怎么了,你找他?” 秦翊衡刚想否认,方姨已经在那头招呼章乔 :“小乔,来来,接电话。” 一阵悉索声后,听筒里传来章乔的声音。 “喂秦总,你找我?” 清亮的嗓音夹杂细微电流,在秦翊衡耳膜形成震动。他迟疑了一秒,问:“今天怎么没汇报?” “我刚打算给你发信息,有事耽误了一会儿。”章乔道,“是这样,我想了一下,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当面跟你谈谈小满的情况。” 章乔的声音似乎都是带着笑的,秦翊衡顿了顿:“我还在加班,可能很晚。” “没关系,我等你。” 秦翊衡忽然沉默了。 电话另一头,章乔见秦翊衡长久没出声,试探问:“你还在听吗?” “在。”秦翊衡道。 “那就说好,今晚你回来我们谈谈。”章乔问,“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 “行,那我挂了。” 挂电话前,秦翊衡又听到了方姨的声音,似乎在说什么网红店。 他挂了电话,靠在真皮座椅里发呆,一会儿想方姨不是不喜欢章乔吗,怎么一周时间,称呼就从“那个高中毕业的小子”变成了“小乔”,一会儿又想章乔要跟他谈什么,秦小满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等他再抬头,已经十分钟过去,只得重新投入工作,这一忙便忘了时间,等结束时才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到第二天了。 秦翊衡本想直接在办公室睡,车钥匙在手心捏了捏,还是决定开车回去。 路上人车廖廖,上了山后四周更是寂静,唯有星月照在头顶。 进了秦家大宅,秦翊衡将车停在别墅外,下了车,抬头望一眼。 整栋房子一片漆黑,估计都睡了。 他原地站了一分钟,轻悄悄地穿过花园开了门,没开灯,摸黑在玄关换鞋,边摘领带边往客厅走,忽地顿住脚步。 客厅沙发旁点着一盏小灯,灯光昏暗,隐约照出沙发上歪着的一个人。 章乔被动静吵醒,伸了个懒腰从沙发站起来,转向秦翊衡的方向,望着他笑吟吟道:“回来啦。” 第8章 暖色的光在空气中流动,四周静谧无声。 秦翊衡感到喉头哽了一下,重又收紧领带,嗯了一声。 他看见章乔拿起手机,似乎刚意识到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小声嘟囔了句“这么晚?”。 章乔一脸困意,大概是刚才睡觉姿势不对,落了枕,一直在揉脖子。秦翊衡不确定这么晚,他是不是还要跟自己谈秦小满,正犹豫,就听章乔问:“你困吗,不困的话,我跟你说说小满?” 秦翊衡站在玄关同客厅的连接处,道了句好。 章乔看他一会,很费解:“你站那儿干嘛,离那么远能听清吗?还是说你习惯站着说话?” 不待秦翊衡回答,章乔似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现在企业好像都流行站着开会,这样效率高,那咱们站着聊也行。” 说着,章乔便朝秦翊衡走去,不小心磕到茶几,钻心疼痛顿时从小腿骨爬上脊椎。 他嘶了一声,后退两步又跌回沙发,抱着腿对秦翊衡道:“秦总,我看我们还是坐着聊吧。” 秦翊衡觉得自己大概是加班太久,耗费了太多脑细胞,照着章乔的话就做了。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了章乔对面的沙发上,中间只隔一张茶几。 这样近的距离叫他有些不适应,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才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章乔伸手将台灯底部的按钮旋了一圈,光线变得明亮,灯光下他的皮肤呈现一种奶油般的质地,又像某种玉石,泛着莹润光泽。 他眯了眯眼,坐直身体看着秦翊衡,像往常般先笑了笑,继而表情变得认真。 “我跟小满上了一周课,也观察了他一周,发觉小满很聪明。”章乔拿钢琴课举例,“老师教一遍就会,弹两遍就能脱谱,说明他记性好,手眼配合能力也很强。” 这类溢美之词秦小满以前的家教都说过,甚至比章乔还要夸张,秦翊衡没有立刻回应。 “但是,”章乔话锋一转,掰着手指数道,“语数外史地生,钢琴书法还有绘画……课实在太多了。” 秦翊衡皱眉,并不这么认为:“如果你对比其他同龄的孩子,就会知道我并没有给他安排很多课。” “你是在拿秦小满和其他孩子比较吗?”章乔眨眨眼,“我还以为你会认为小满是独一无二的。” 秦翊衡被将一军,一时说不出话,深深地看了章乔一眼:“这些都是学校必修的科目。” “这些是小学生甚至中学生的必修科目。”章乔纠正,“他还没到上学的年纪。” “明年就到了。”秦翊衡说,“我不认为提前做准备有什么不对。” 章乔有些语塞,做了个深呼吸:“我们坐在这里,不是讨论对错,而是要问合不合适。因材施教,秦总不会连这个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吧。” 秦翊衡一怔。 章乔继续道:“提前打基础没什么不对,但要适度,秦小满上午注意力还行,一到下午就开始频繁走神,老往窗户外面看。” “他为什么往窗户外看?” 章乔的表情仿佛秦翊衡问了个白痴问题。 “还能为什么?想出去玩呗。”章乔有些想笑,清澈的眼睛含着笑意打量秦翊衡,“你小时候坐在教室里的时候,不想出去玩?” 秦翊衡没说话。 章乔难以置信:“不是吧,你不想出去玩?” 秦翊衡无声地瞥他一眼,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你的建议?” “我的建议就是——”章乔上半身微微前倾,双肘抵在膝盖,直视秦翊衡道,“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想玩就玩。” “不行!”秦翊衡断然拒绝。 一时无人说话,气氛安静下来,秦翊衡似乎听见呼吸声,分不清是他自己还是章乔的。 他反思自己语气是否过于生硬,但如果放任秦小满疯玩,他怎么对得起秦谷雨。 沉默是秦翊衡的强项,如何打破沉默他并不擅长。秦翊衡滚了滚喉结,思索怎么开口,就听章乔道:“其实小满他是能说话的,对吗?” 章乔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也知道我第一次遇见小满是在什么情况下,当时那个中年男人要把他带走,他拼命挣扎,但就是不开口,不喊也不叫,我还以为他是个……” 秦翊衡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别误会,我没那个意思。”章乔解释,“直到前几天,我看到方姨试图逗小满开口,我才知道他不是不能说,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他无法开口。” 秦翊衡英俊的面容如同覆了层霜雪,冷冷地看向章乔。 章乔敏锐地察觉自己踩上了秦翊衡的雷区,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只得继续:“我想,既然方姨试图让小满说话,那说明不是生理问题,只能是心理问题。既然我都能猜到,你肯定早就知道,所以一般的教学方法就不再适用他。” 秦翊衡沉默了。 章乔知道他在思考,并不打扰,维持着倾身向前的姿势,微垂着眼,自下而上打量秦翊衡。 秦翊衡已经换上拖鞋,露出了黑色的男士袜子,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这个坐姿叫裤子略微绷紧,显得双腿很有力量。 章乔停顿一秒,目光继续往上。 秦翊衡双手交握搁在大腿上,拇指搭在一起,大概是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皮带束在腰间,即便坐着腰腹也不见一丝赘肉。 衬衫纽扣端端正正地扣到顶,领口遮着喉结,章乔注意到他的领带有些歪,再往上,视线流连过下巴、嘴唇、鼻梁,对上了秦翊衡深邃审视的一双眼睛。 章乔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慌乱,直起身,露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 “半天。”秦翊衡道,“既然你说小满上午注意力还算集中,那就上午上课,下午——” 秦翊衡说第一个字的时候章乔就知道他妥协了,立刻接话:“下午交给我,我来安排,会提前向你汇报。” 秦翊衡挑不出毛病,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章乔原本还准备了一些话,他看出秦小满其实很需要秦翊衡的陪伴,如果可以秦翊衡每天能不能早点回家,然而想到老邱说的那些传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搞定。”章乔从沙发站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方姨煮了糖水,在保温箱温着,你喝吗?” 秦翊衡并不饿,但不想辜负方姨心意,也知道第二天早上看到他吃剩下的空碗,方姨会高兴一整天,于是点点头:“我待会儿喝。” “干嘛待会儿喝,再搁下去味道就不好了。我的那碗也还没喝,一起呗。” 说话间,章乔已经摸出手机,点开手电筒,一边照着路一边往厨房走去,不多时用托盘端出两碗糖水,摆在了茶几上。 他将其中一碗推给秦翊衡,拿起另一碗吃起来。 秦翊衡只能也端起碗。 客厅的光不算暗,足以照到厨房,秦翊衡看了眼章乔的手机,被章乔敏锐发现了。他淡淡一笑,解释道:“我有轻微夜盲,光线暗看东西就比较费劲。” 秦翊衡心想,难怪刚才会磕到茶几了。 方姨今天依旧做了番薯糖水,秦翊衡一边吃,视线不自觉落在章乔身上。出乎他的意料,章乔吃相很文雅,甚至可以称得上斯文。 茶几有些矮,章乔微弓着脊背,修长的手指握着瓷勺往嘴里送,不出声地慢慢咀嚼,眼睛眯起,令秦翊衡想到了猫。 “对了,明天周日我休息,能出去一趟吗?”章乔忽然问,“我想去市区图书馆借几本书。” 秦翊衡垂着眼,淡淡道:“休息日怎么安排是你的自由,不必跟我汇报。” “好。” 客厅重又安静下来,只有勺碟碰撞的清脆响声。 除了商业应酬,秦翊衡已经很久没和其他人一起吃饭了,在公司他习惯独自在办公室用餐,而在家里则一般去书房。 章乔很快喝完糖水,碗搁在茶几上,指了指二楼:“我吃完了,先去睡了。” 他说着又打开手电筒,见秦翊衡看过来,无奈地耸耸肩膀:“不打手电我就真的抓瞎了。” “晚安。”章乔走前道。 秦翊衡没说话,在章乔上楼的脚步声中吃完糖水,又在客厅坐了片刻,关了灯,就着窗外月光也上了楼。 不知为何,唇齿间那股甜味挥之不去,秦翊衡后知后觉。 今晚的糖水,似乎过于甜了。 第9章 翌日清晨,章乔起了大早,天光微亮,户外草坪上晨露还未消散,出门便看到一辆车停在花园外。 司机从车上下来,说是秦翊衡吩咐,让他送章乔去市区。 章乔正为交通发愁,闻言下意识回头。三楼秦翊衡的卧室,窗帘拉开,表明房间主人已经起床。 章乔回过头,问司机:“那秦总呢?” 司机道:“一早就走了,他一般自己开车。” 章乔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计算秦翊衡的睡眠时间,弯起嘴角对司机道:“那麻烦了。” 一路下山,进市区,章乔先去图书馆借几本书,随意找家餐馆解决午饭,见时间尚早,又回原先的出租屋。 几只流浪猫一听他的脚步就出来了。 章乔故意把塑料袋藏在身后,对领头的奶牛猫道:“没吃的。” 奶牛猫蹭他裤腿:“喵~” “真没有。” 奶牛猫扭头要走,章乔弯眼笑道:“骗你的,回来回来。” 罐头摆在地上,几只猫也一字排开蹲在章乔面前。章乔又忍不住唠叨:“楼上那只柯基有没有欺负你们?它要是再追你们就狠狠咬它,把它咬服了为止。” 下午,司机打电话询问章乔需不需要去接他,章乔报了个网红奶茶店的地址。 方姨上网冲浪时刷到这家奶茶店,问章乔有没有喝过,神情充满向往。章乔猜她大概是想喝,在门口排了二十分钟,买到时恰好司机也到了。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泛着耀目的光泽,章乔在排队人群羡慕的注视中上了车。 回到秦家庄园时已近傍晚,落日西沉,将远山青黛染成梦幻的橘红。 章乔驻足欣赏片刻,一手书一手奶茶进了门。 方姨看到奶茶很惊喜,立刻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满足到眼角皱纹都要飞起来了。 秦小满鼓着嘴,拿眼瞅章乔,似乎在问“我怎么没有啊”。 章乔捏他嫩呼呼的小脸蛋儿,心道给你投喂还得你舅舅批准,太麻烦。 秦小满馋的直咽口水,踮脚去拉方姨胳膊。 方姨把奶茶高高举起:“你现在还不能喝,等你长大了才能喝。” 秦小满嘴撅得能挂个油瓶。章乔觉得如果他此刻开口,八成会说“你骗小孩儿啊”。 章乔忍俊不禁,对方姨道:“我也不清楚您口味,点的经典款,没额外加糖。” 方姨又喝一口,吸到几颗香软弹牙的珍珠,她含糊不清地点头:“就这样正好,我好久没喝了。” 章乔一笑,脸上的酒窝就出来了。秦小满立马被吸引,伸长胳膊想去戳。 章乔不让,弯着眼,笑眯眯地逗他:“你来抓我啊,抓到就让你摸。” 两人围着沙发绕圈,秦小满跑得满头是汗还不肯停,白皙的脸蛋儿上洋溢着笑,快乐似鸟雀。 方姨乐呵呵地围观,见状赶紧放下奶茶,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 谁也没注意玄关的动静,直到秦翊衡走进来,方姨余光瞥见,心里一个咯噔,赶紧把奶茶藏到身后。 可惜晚了。 秦翊衡眼尖,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秦小满第二个注意到秦翊衡。秦翊衡很少这个时间回家,秦小满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察觉他舅脸色不对,立马站直不敢动。 章乔最后一个发现,习惯性地微笑打招呼,后知后觉发现气氛不对。 半晌,方姨挤出一句:“那个,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啊。” 秦翊衡盯着她背在身后的手:“哪儿来的?” 方姨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章乔的方向看去。章乔立刻明白秦翊衡说的是那杯奶茶,从沙发后走出来,面对秦翊衡道:“是我给方姨买的,我觉得她喜欢喝就——” 话没说完就被秦翊衡打断。 “你觉得?”秦翊衡声音很冷,“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章乔笑容一僵,闭上了嘴,同秦翊衡对视的眼睛却没有移开半分。 方姨一个劲儿冲章乔眨眼,眼皮都要抽筋了章乔也不理会,仍直直地盯着秦翊衡。 方姨只得改冲秦小满使眼色。 “小满,你不是还有那个什么要拿给小乔老师看吗?” 一楼房间充作秦小满的各种教室,秦小满机灵,拽起章乔就往其中一间跑。 关门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客厅,秦翊衡面无表情地将方姨手里的奶茶丢进垃圾桶,道了句“我去书房”便上了楼。 * 书房里。 文件摊在桌上,半小时过去,秦翊衡还没翻动一页。 门被敲了两下,他抬起头:“请进。” 方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笑着问:“没吃晚饭吧,我给你煮了碗面,鸽子汤打底,很鲜的。” 秦翊衡起身接过托盘,搁在了靠窗的一张小茶几上。 面碗冒着热气,除了鸽子汤,还加了虫草枸杞,配上油绿鲜嫩的上海青,色香味俱全。 秦翊衡有些不是滋味,当看到方姨鬓边新添的白发后,心中更是难过。 “翊衡。“方姨轻声喊他名字,目光满是慈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秦翊衡拉她在沙发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神情很认真。 “对不起,今天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发脾气,向您道歉。但是——”秦翊衡顿了顿,抿了下嘴唇,“上次您去检查,医生特意嘱咐您要忌甜,一杯奶茶含多少糖分您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太久没喝,一时管不住嘴吗,你也知道我以前最爱吃甜的。” 方姨了解秦翊衡,秦翊衡心思重,挂念秦小满也挂念她,失去太多,所以对拥有的才越发在乎。而正是因为太在乎,才会一丁点风吹草动都风声鹤唳,表面看着无动于衷,刚才一个人闷在书房估计没少后悔。 “我知道你关心我,为我好,但人家小乔不了解情况,不知道我有糖尿病。我刷视频刷到那家奶茶店,主动问的小乔,人家有心,休息的时候还想着我,排大队都要买一杯让我老太婆高兴。” 秦翊衡忍不住反驳:“您不老。” “都五十多了还不老啊。”方姨忍不住笑起来,往前坐了坐,似乎想去握秦翊衡的手,被秦翊衡先一步躲开。 方姨知道这是他的心结,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丝毫不显,高高兴兴地保证道:“总之我以后时刻注意,医生说吃什么我吃什么,不让吃我绝对不碰。我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活成老神仙,活到你受不了嫌弃我的那一天。” 秦翊衡目光闪动,温和地道:“不会。” “这可说不准。”方姨嗔怪,想起什么,又神神秘秘地说,“给你看样东西。” 她拿出手机,点开刚才拍的视频,秦翊衡凑过去,就见章乔和秦小满围着沙发你追我赶,秦小满脸上的笑容他从未见过。 短短三十秒很快放完,秦翊衡索性拿过方姨手机,把进度条拉到头,又看了一遍。 方姨问:“你看小满是不是长高了?” “好像是。”秦翊衡其实根本没看出来,但对秦小满的天然滤镜让他下意识附和,“是高了不少。” 方姨喜笑颜开,趁机道:“小乔老师真是不错。” 秦翊衡放下手机,看着方姨问:“您怎么知道?” “我有眼睛会看,也有心会感受啊。”方姨道,“他对小满上心,对我也尊重,给什么吃什么,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不浪费粮食,也不挑三拣四,人还守规矩,不让上三楼就一次没上来过,不像以前那些人。” 方姨撇撇嘴,想起以前的住家老师,秦翊衡不在时就摆出主人姿态,把她当保姆吆三喝四,要求这要求那。 秦翊衡皱眉:“您怎么都没跟我说?” “算了,又不是大事。”方姨道,这些事她忍忍就过去了,秦翊衡辛苦,她不想再用这些小事让秦翊衡心烦。 “总之小乔人正心也善,小满喜欢他不是没原因的。” 秦翊衡垂着眼,一言不发。 方姨从沙发站起身:“行了,我先下楼,就不打扰你了。面你抓紧吃,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方姨走后,书房安静下来。落日的光斜斜地打在窗子上,秦翊衡索性推开窗,让光照进来,热风也吹进来。 他把小茶几搬到夕阳投下的那束光里,端端正正地坐好,虔诚地拿起筷子挑起面,又喝了口热汤,很快出了一身汗。 手机叮了一声,秦翊衡拿起看,发现方姨把刚才那段视频发给了他,他点开循环播放,就着视频吃饭,看着看着重点就跑偏,从秦小满转移到了被他追着的那人身上。 镜头会放大一个人五官的缺点,秦翊衡凝目审视半晌,发现这一点似乎在章乔身上并不适用。 那张脸笑时是一个样子,方才倔强同他对视时又是另一个样子。 秦翊衡这样想着,忽然发现什么,倒回去点了暂停,又将屏幕放大。 放大的屏幕上是客厅茶几一角,上面摆着几本书,都是有关儿童心理学,书脊下方贴着市立图书馆的标签。 晚风撩起纱帘,秦翊衡搁下筷子,在夕阳余晖中陷入了沉思。 第10章 月落日升,新的一周开始。 章乔照常陪秦小满上课,课程时间调整为上午半天,下午自由活动,章乔依约定将每日情况汇报秦翊衡,只是语言精炼,连个多余的标点也没有。 秦翊衡依旧回复【好】。 相比之下,秦小满成了最高兴的人。 章乔秉承“秦小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原则,不限制也不干涉。第一天下午,秦小满报复性地一下看了十集动画片,屁股粘在客厅沙发上就没起来,眼珠直勾勾盯着电视,舍不得错开半分。 第二天和第三天如法炮制,很快,熊二就替代佩奇,上位成了他的新宠。 等到第四天,秦小满在屋子里待不住了,拉章乔出了门,一边走一边很警惕地四处看,似乎很怕有人忽然出现。 他领着章乔走了跟第一天不同的一段路,经过一片湖泊和水杉林,以及养着马匹的草场,再次刷新了章乔对这个庞大庄园的认知。 两人沿坡道往上,又穿过一片茂密松林,如拨云见日,眼前出现一栋高大的建筑。不同于庄园里其他别墅的白色外墙,这栋宅子是灰墙黑瓦,显得森严肃穆,占地也更广,众星拱月般耸立在整个庄园的最核心和最高处。 章乔正要走过去,秦小满忽然拉住他,拧着眉直摇头。 秦小满脸上写满抗拒,死死扯着章乔的衣服将他拽走,脸色紧绷,直到看不见那栋大宅才重新露出笑容。 户外活动消耗体力,吃晚饭时秦小满握着勺子就快睡着了,等吃完饭往沙发一躺,上下眼皮一合便彻底睡过去,没多久还打起小呼噜。 章乔没叫醒他,一手托他后背,另一只抄过腿弯将他抱进卧室,刚一进去就见到满屋子的玩偶熊,数量多得足以开一家玩具店。 方姨替秦小满脱鞋,盖好被子,怜爱地摸摸他被太阳晒红的脸蛋,转头见章乔在打量那些熊,解释道:“都是他舅舅给买的。” 不知为何,章乔忽然想到前几天的晚上他没睡着,听到秦翊衡的脚步在秦小满门口停留。 秦翊衡那时在做什么,是不是悄悄看秦小满有没有睡觉? 自从上次秦翊衡无缘无故发脾气,章乔就没同他碰过面,如今方姨提起,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吗?” “其实小满舅舅吧……”方姨欲言又止,“小乔,上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那天他发脾气,是因为我有糖尿病,医生嘱咐不能吃甜的,怪我管不住嘴,也怪我没跟你说。” 章乔有些意外,想问方姨病情严不严重,但看那天秦翊衡的反应,他大概猜到答案,沉默一会儿才道:“是我没搞清楚,我不该随便给您买。” “跟你没关系。”方姨拍拍章乔的手背,“你能想着我,我挺意外的,也很高兴。咱们就别相互道歉,太见外了。小满舅舅人看着冷,但心是热的,对小满好,对我也跟亲人似的。” 章乔一直好奇方姨和秦翊衡的关系,但他不会打探旁人隐私。如今方姨主动提起,他便顺势问道:“难道您不是他……” “不是,我们长得又不像。”方姨笑起来,露出眼角细细的皱纹,“我就是他家的老保姆,从小照顾他还有他姐——” 方姨的声音戛然而止,神情一瞬间变得恍惚,半晌她才回过神,喉头蠕动似乎强行咽了下什么。 “哎。”良久后,方姨叹口气,眼中似有泪光,“不说了,陈年旧事,说这些干嘛。” 章乔没再多问。 从秦小满房间出来,方姨听了会儿天气预报。热带风暴即将登录沿海地区,岚城虽然不临海但也受波及,从今晚开始,未来一个月将迎来雨季。 章乔感到心口在隐隐作痛。 回到房间,他翻看从图书馆借的那几本书。 人们普遍认为,孩童对幼年时期的经历是没有记忆的,实际并非如此。幼年时如遭遇不幸,在成长过程中,也会饱受创伤性应激障碍的折磨,俗称PTSD。 从章乔浅薄的理解看,即便没有成型的记忆,但疼痛的烙印还是深刻骨髓,挥之不去。 于秦小满而言,是不会说话。 于章乔本人而言,是害怕雨天。 一晚上,章乔辗转难安,胸口闷痛,那是类似声嘶力竭哭喊后肺部缺氧的感觉,叫他难受得喘不过气。不多时,耳边传来雨打窗户的闷响。 雨季说来便来了。 章乔打开床头灯,坐起来,探手摸向身后,睡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做了个深呼吸,翻身下床,打开卧室门往楼下走去。 在厨房倒了杯热水灌下,章乔才觉得活了过来,心跳也慢慢平复,他又倒满一杯,准备回房间,路过客厅时玄关传来动静。 不多时,秦翊衡便裹挟一身水汽走了进来。 开车回来的路上突然下雨,秦翊衡没在意,下车时也没打伞,几步路就沾湿了宽阔的双肩。 章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样的举动落在秦翊衡眼中带着另一种意味,他目光沉了沉,站在玄关没再向前。 相隔十几米的距离,两人遥遥对望,章乔微微颔首,随即转身,一手端杯子,另一只手打着手机上的手电筒,踩着台阶,慢吞吞往楼上走去。 他背对秦翊衡,没看到对方那双沉郁的眼睛。 周末,章乔去图书馆还书,又新借几本,中午应老邱夫妻的邀请去家中小聚,被老邱的女儿妞妞糊了一脸口水。 老邱大笑,欣慰道:“乔儿,你可拉高了我闺女的审美标准,这下我放心了,她长大以后可不会随便被哪个臭小子拐跑了!” 回到秦家庄园,章乔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秦小满便急匆匆地跑过来,拉起他往里走。 章乔刚换好一只拖鞋,另一只脚上还穿着运动鞋,只得单脚点地跳了几步,逗得秦小满直笑,也有样学样,两人就这么单脚蹦到楼梯旁。 楼梯一面靠墙,呈弧形而上。章乔起初没注意,直到秦小满蹲下指给他看,他才发现楼梯旁边的墙壁,靠下方的位置,装上了一盏圆形的小灯。 章乔目光向上,每级楼梯旁都有。 方姨在厨房揉面,听到动静走过来 :“小满舅舅装的,说是担心我晚上起夜看不清会摔跤,就装了这个感应灯。这灯可神了,白天不亮,等晚上天一黑,人走过时就能自动亮。” 章乔蹲下研究了一会儿,转头问:“他亲手装的?” “是啊。”方姨很骄傲,“小满舅舅手工很厉害,从小就爱自己动手,组装个小汽车什么的。” 秦小满也在一旁狂点头,又挺起胸脯指了指自己,示意他也有份参与。秦翊衡装灯时少了一个螺丝,是他趴在地上找到的。 章乔站起来,状似随口问:“那您晚上经常起夜吗?” “起什么啊。”方姨丝毫没有发现章乔在套话,乐呵呵道,“我一觉到天亮,睡得不要太香。” 章乔微微一笑:“这样啊。” 等到晚上,秦小满和方姨都睡了,章乔在房间看书,临睡前下楼喝水。 回房间时,他像往常一样正要打手电,忽然想到什么,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墙边按灭了开关。 随着啪一声轻响,周遭陷入黑暗。 章乔闭上了眼。 不知为何他心跳有些快,举起双手在半空轻轻拍了一下,同时睁开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楼梯旁的墙壁上亮起了一串夜灯。 于黑暗中熠熠闪光。 仿佛繁星,为他引路。 第11章 章乔逐渐摸清秦翊衡回来的时间。 这天晚上,他熬了会儿夜,见时间差不多便搁下书。 到楼下,一杯水还没喝完,外头便传来车声。章乔竖起耳朵,很快听到了开门声。 “哎翊衡总,您慢点。” 这声音听着耳熟,显然不是秦翊衡,章乔皱了下眉,快步往玄关走去。 江南刚扶秦翊衡在换鞋凳坐下,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旁边,他吓一跳,抬头见是章乔才松了口气。 “是你啊。” 章乔嗯了一声,目光却在秦翊衡身上没有移开,秦翊衡浑身酒气,不用问也知道喝了酒,貌似还不少。他垂着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坐着一动不动,章乔甚至不确定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你刚叫他什么?” “翊衡总啊。” 公司姓秦的太多,都叫秦总不好区分。江南问:“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随口问问。”章乔道,“他怎么喝这么多?” 江南心里藏不住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还不是明唐总,应酬的时候拼命灌酒,怎么不见他灌自己儿子啊。” “明唐总?” 江南这才想起章乔算是个外人,懊恼说漏了嘴,章乔已经自己猜出来了,下巴往秦翊衡点了点:“秦明唐?他舅舅?” “……” 江南内心抓狂,这都能猜出来?要不要这么聪明啊? 他赶紧转移话题:“翊衡总这样不行的,是不是给他喝点醒酒汤什么的?” 章乔点点头,见江南眼巴巴望着他:“我?” “你看我像会煮醒酒汤的人吗?”章乔感到好笑,“难道我长了一张贤妻良母脸?” 江南跟章乔接触了几次,知道他表面看起来温柔亲和,人畜无害,实际很不好惹,立刻连连摇头。 章乔反问他:“你是助理,你不会吗?” “我不会。”江南小声道,有些急了,“那怎么办?” 章乔也没办法:“我去叫方姨。” “不用,别叫她。”秦翊衡终于从待机状态启动,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你回去吧。” 后一句是对江南说的。 江南向来对秦翊衡的指令百分百执行,立刻走了。 章乔站在原地,眼见秦翊衡从凳子上站起来,笔直地从他身边经过,走进厨房打开灯,弯腰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白萝卜,凉水下冲了冲,去皮切条,同时架锅烧水。 他仿佛一个机器人,流程已经精准地编码在了大脑里,不用思考就能熟练操作,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水沸后萝卜下锅,秦翊衡盖上锅盖,不知从哪儿拖过一把椅子,往靠窗的位置一放,长腿一跨,面朝椅背坐了上去。 章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喝醉了的秦翊衡这么可爱吗。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起初,秦翊衡还挺直脊背,慢慢的,他的腰弯了下去,双手交叠搭在椅背上,侧脸贴在手背,歪着头,就这样定定地望向窗外。 他后背宽阔,微微躬着的姿势让衬衫绷紧,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轮廓。 厨房正对树林,外头漆黑一片,树影婆娑,衬得秦翊衡的背影说不出的寂寥。 章乔忽然觉得不是滋味,心底慢慢滋生出异样难言的感觉。 在多少个醉酒的夜晚,秦翊衡一个人在厨房自己煮醒酒汤,等汤煮开的过程中,又像这样默默看向窗外? 秦翊衡趴在椅背上一动不动,良久后章乔才意识到,他可能是全然没注意自己的存在,只得清清嗓子,提醒对方这里还有一个人。 秦翊衡果然没注意,诧异地回头,黑沉的眼眸直勾勾盯着章乔,似乎在辨认他是谁。 不同人醉酒的表现不一样,就在章乔想秦翊衡喝醉后是不是变得不认人时,忽然听到他开了口。 “对不起。” 章乔愣了愣。 “对不起。”秦翊衡狠狠搓了把脸,大脑清醒了些,嗓音却依旧发哑,“我不该发脾气那样说你,毕竟你不知情,所以对不起。” 一连三句“对不起”让章乔的喉咙也莫名发紧,明明喝醉的人不是他。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应该提前问你方姨的情况。”章乔顿了顿,“方姨几乎不碰米面,我早该看出来。” “很严重吗?”章乔问。 秦翊衡维持扭身的姿势看他一眼:“空腹血糖接近20,还有糖尿性心肌病。” 空腹血糖在7以下才算正常,20已经算比较危险的一个数值。章乔心情发沉。 对话到此结束,至少秦翊衡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把上半身转了回去,手臂重新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回手背,继续望向窗外。 黑夜在窗外弥漫,仿佛千斤重担,沉沉地压在他的双肩。 章乔的好奇心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很想知道秦翊衡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被打上“克亲”的标签。 秦翊衡似乎进入某种忘我的状态,如同一尊静默的雕塑一动不动,章乔往旁边移动一步,想将他的侧脸看得清楚。 这一动,秦翊衡像是忽然被惊到,又回了头,诧异地看了章乔一眼,似乎奇怪他怎么还在。 章乔看出他的想法,举了举手中水杯:“还没喝完。” 杯中只剩浅浅一口水,秦翊衡嘴角抽动了一下,明明是极细微的表情变化,章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并在那张英俊的脸上读出了两个字——无语。 他再次发觉,醉了酒的秦翊衡真的格外可爱。 窗外刮起阵风,是雨来的前兆。章乔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就听秦翊衡似乎说了句什么。 “嗯?”章乔好像没听清。 “没事。”秦翊衡回过神,飞快说道,方才那一刻他一定是被酒精控制大脑,否则怎么会问出那样的话。 周遭再度安静下来,只有延绵不绝的风声,秦翊衡又把头转了回去,望着窗外的憧憧树影,思绪有些飘忽。 不知过去多久,他听见章乔说:“我不喜欢下雨。” “那天你回来,身上沾着雨水,所以我才会往后退一步。” 秦翊衡心里一动,听章乔在他身后继续道:“你又不是洪水猛兽,我为什么要躲着你?” 秦翊衡再一次回了头。 章乔依旧端着水杯,舒适的睡衣包裹着他,以一种慵懒的姿势倚靠在厨房门框上。 “我眼睛不行但听力还是不错的。”章乔笑起来,那一笑不同以往,带着股说不出的风情,润了水的嘴唇也比往常要红,在秦翊衡眼中一开一合,“这样冤枉我,我可是会伤心的。” 秦翊衡忽然口干舌燥,不知是头顶灯光太亮还是其他什么,他感觉被晃了一下眼。 他闭了闭眼,强行从酒精手中拉回自己的神智,努力定了定神,同时又有些佩服章乔,就这样坦率直白地说出喜恶。 这段对话已经超出了他同秦小满住家家教应有的对话的边界,秦翊衡深知自己该终止,但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喜欢下雨?” 章乔歪着头,表情似笑非笑:“大概是ptsd?” 秦翊衡一怔。 “书上看到的。”章乔耸了耸肩,“下雨天我可能发生过不好的事,但我不太记得了。” 秦翊衡想到了章乔借的那些书:“你对小满很好。” 章乔不知从哪儿得出的结论,点了点头:“所以秦小满也是。”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说着话,但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秦翊衡深深地看了章乔一眼,这一次没有再回避。 “小时候他妈妈出车祸,把他护在怀里才捡回一条命,那之后他两次高烧惊厥,好了以后就不会说话了。” 酒精最终还是接管了秦翊衡的大脑,让他的一切都放缓了,他的思绪、他的动作、他的声音。他像是在同章乔对话,又像是陷入某种飘忽的状态,喃喃地自言自语:“他原先是会说话的。” 章乔也发现了,用很轻柔的声音问:“会说什么?” 秦翊衡却忽然沉默了,垂头望着地面,就在章乔以为他是不是睡着的时候,才听到他的回答。 “会喊爸爸妈妈,会说天气很好,会说真好吃,会好多好多。”秦翊衡如鲠在喉,顿了顿,用章乔几乎无法听到的音量说,“还会叫舅舅。” 章乔一下子不知该如何继续。 蒸汽顶起了锅盖,扑哧扑哧地响,秦翊衡像是从一场旧梦中惊醒,起身关了火,盛出一碗萝卜汤喝下后,眼神立刻恢复清明。 这绝对是章乔见识过最快的醒酒速度。 秦翊衡喝完醒酒汤,章乔也喝完那一口水,转身正要上楼,见秦翊衡站在原地不动,问:“你不一起上去吗?” 秦翊衡本能地抗拒,想找个理由让章乔先上楼,但慢了半拍,章乔已经走到墙边按下了开关。 随着啪嗒一声响,厨房的灯灭了,楼梯旁的小夜灯却瞬间亮起,串出明亮的弧形灯带,随楼梯而上,同秦翊衡想象中一样,非常漂亮。 他刚想走过去,就听章乔说“别动”,紧接着黑暗中响起脚步,章乔摸索着朝他走来。 “我还有点看不清,你拉我一下。” 秦翊衡莫名其妙:“拉什么?” 章乔用行动回答了他。 章乔抓住了他的手臂。 仿佛触电般,秦翊衡猛地挣开了。 章乔头一次觉得醒酒汤真不是个好东西:“好好,我不碰你,我抓着你衣服总行吧?” 秦翊衡顿了顿,听语气颇不情愿:“不是装夜灯了吗?” “哦?原来这夜灯是为我装的,我还以为是为方姨装的。” 秦翊衡不说话了。 黑暗中,章乔弯起嘴角,却故作严肃道:“其实我刚发现,我的夜盲可能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夜灯不够亮,看东西还是模糊。” 秦翊衡语塞一阵:“那你手机呢?” 手机就在睡衣口袋里,章乔答得毫无心理负担:“房间充电,没带。” 秦翊衡又沉默了。 “你就拉我一下吧,大男人这么啰嗦。” 秦翊衡想不明白怎么就上升到男不男人的问题,还没反应过来,章乔已经伸手从后面勾住了他的皮带。 他只觉腰腹一紧,呼吸也随之一滞。 “这样行吧,没碰到你。”章乔自以为很体贴,催促道,“走吧。” 两人挨得极近,黑暗放大了感官,秦翊衡能清晰地感知后背贴着一个人,离他很近,很近。 “走啊。”章乔又催他,声音又轻又柔。 秦翊衡感到大脑再度脱离掌控,在章乔指令下僵直地往前走,起初几步甚至同手同脚还被章乔踩了一下脚后跟。 夜灯其实很亮,对章乔来说足够了,他却闭上眼,跟着秦翊衡的脚步,听着秦翊衡的呼吸,闻着秦翊衡身上不算难闻的酒气。 “喝了很多酒吗?” “……” “平时这种饭局很多?” “……” “喝完了会难受吗?” “……” 章乔每说一句,气息就喷在秦翊衡后颈,声音就在他耳膜形成共振,汇作细小电流爬进他的脊髓。秦翊衡终于忍不住了,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低声道:“你能不能别说话。” “哦。”章乔嘴上应着,却报复似的用力勾了下秦翊衡的皮带,“那你走慢点。” 秦翊衡彻底败下阵来。 磕磕跘跘走到二楼,到房间门口,章乔主动松开手,说句谢谢,同时推开了卧室的门。 光线流泻而出,视野一下变得明亮。 章乔眯了眯眼,见秦翊衡似乎偏头在往秦小满房间的方向看,问:“想看他为什么不进去?” 喝了碗萝卜汤,秦翊衡发了一身汗,又走了一段“艰难”之路,酒醒了七八成,也恢复了往日冷漠的模样。 “怕吵他。” “小孩子睡着是打雷也不醒的。”章乔意味深长地道,“而且我相信,就算秦小满被你吵醒,他也会很高兴。” 章乔没再说什么,走进卧室,关门前又同站在门外的秦翊衡对视一眼。 “晚安。”他笑了笑,“做个好梦。” * 翌日早上,秦翊衡睡过了头。 上一次睡过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但昨晚他睡得很沉,以致闹钟都没能把他叫醒,秦小满都起了他还在睡。 他迅速洗漱穿戴整齐,省略早饭,打算直接去公司。 方姨得知秦翊衡喝酒回来却没叫她,已经有些不高兴,见秦翊衡连早饭都不吃,更不高兴了。 “有些人,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方姨冷着脸在厨房收拾,锅碗瓢盆乒乒乓乓地为她伴奏,“好不容易早上在家,连口早饭都不吃,难伺候啊。” 秦翊衡无奈,保证道:“我一定吃,我去公司吃,我让江南给我买。” “买的能有我做的好?” 秦翊衡:“……” 他本就宿醉未消,被念叨得头更晕了,意识到自己开车不安全,便打电话叫司机来接。 方姨还在念叨,秦翊衡装没听见,走到玄关换鞋,秦小满磨磨蹭蹭跑过去,双手背在身后,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秦翊衡。 秦翊衡刚要站起来离秦小满远点,章乔也走过来,先一步问:“小满,手里拿的什么?” 秦小满高高竖起两只胳膊,每只手上都拎了个塑料袋,每只袋子里都装了个造型别致的包子。 “这个是蘑菇包,里面豆沙馅。”章乔辨认完一个,目光又转向秦小满另一只手,隔着袋子看了看,“这个是核桃包,奶黄的。” 秦小满一个劲儿点头。 章乔仿佛一名尽职的翻译,又看向秦翊衡,问:“翊衡总,爱吃哪种?” 秦翊衡被这个称呼弄得一愣,张了张嘴还没回答,章乔又道:“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都要。” 秦小满很上道,将两兜包子一股脑儿全塞到了秦翊衡怀里。 这两人一唱一和,完全没给秦翊衡拒绝的机会。 包子搁在怀里,秦小满双手背在身后,雀跃又期盼地看着他。拒绝的话到嘴边,秦翊衡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拎着两袋包子出了门。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方姨用保温饭盒盛了粥,一路嘱咐着送秦翊衡出门。 走到车边时,秦翊衡忽然停下,转头看了一眼。 章乔带着秦小满站在别墅门廊下,迎着阳光对他挥了挥手。 秦翊衡收回目光,对方姨说了句什么,方姨神情变得古怪,也回头看一眼,点了点头。 章乔纳闷秦翊衡对方姨说什么,但他好奇心有限,转头便忘了,没想到陪秦小满上完课,在吃午饭时得到了答案。 餐桌上摆着一盘炒猪肝,秦小满最不爱吃这个,总觉得有股苦味,像喝中药,一看到就嫌弃地捏住鼻子。 “这不是给你吃的。”方姨把猪肝端到章乔面前,“小乔来,这个好,你多吃点。” 章乔惊讶:“给我的?” “是啊。”方姨盯着章乔看,又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章乔有些不解,笑着问:“您怎么了?” 方姨同样不解,说起早上秦翊衡上班前交代她的话。 “非说你眼神不好,要我炒猪肝给你补一补,但我看你眼神挺好的啊,又大又闪多漂亮,依我看该补的人是他。” 章乔猛地咳起来,偏过头,一边咳一边忍笑道:“我眼神是有点不好,他说的倒也没错。” 第12章 暴风雨来势迅猛,席卷整座城市,淅淅沥沥连下几日,白天也跟深夜似的黑。 花园角落原本种着几株海棠,雨后落红满地,残花败树看得方姨长吁短叹。 自从章乔知道她的病情,方姨吃药也不避着他。药的种类多,有的一天一顿,有的一天三顿,有的饭前有的饭后,方姨难免搞混。 章乔便网购药盒,将方姨每天要吃的药分装好,这样就能避免漏服。 方姨连连道谢,又对章乔道:“小满舅舅也把我病历都装订好,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每次检查都陪我去,对我的情况比我自己还了解。” 方姨感叹:“你和小满舅舅都是好孩子。” 雨下几日,秦小满就拘了几日,好不容易天晴了,他赶紧拉章乔外出,直奔之前看过的一片花园。 秦小满背着手,视察似的从花园这头走到那头,偶尔发现一朵没被雨淋掉的花就高兴得眉开眼笑。章乔心想,小孩子的快乐是如此简单。 章乔让秦小满自己玩,他则蹲在花坛边跟正在剪枝的老花匠聊天。秦小满不知在哪儿拽了根狗尾巴草,从章乔背后偷袭他,挠他的脖子,被发现后撒丫子就跑。章乔起身直追。 两人在庄园交错的道路上追逐玩闹,不知不觉跑到了大铁门附近,远远就见那扇铁门缓缓拉开,一队车驶了进来。 两辆奔驰开道,后面跟着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 只看一眼,秦小满就吓得扔了狗尾巴草,拉起章乔跑回了别墅。 往常秦小满不到太阳落山不回去,今天这么早,方姨纳闷,一边给秦小满擦手一边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秦小满闻言猛地挣脱她,跑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章乔说了遇上车队的事,方姨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立刻走到客厅给秦翊衡打电话。 章乔没多想,喝了口水便去别墅前的花园,花园里的草坪都被风吹得掀了起来,角落的那几株海棠更是残花败叶,看着时日不多了。 章乔看出秦小满挺喜欢花,既然如此,不如把这几棵海棠拔了重新种点旁的。 正琢磨,身后传来车声。 章乔维持半蹲的姿势回头,恰好看到秦翊衡从车上下来,风衣扣子都没扣,就这样敞着怀,步履匆忙地径直往里走,连花园有人都没注意。 方姨迎上去,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真是你外公回来了?” 秦翊衡嗯了一声:“今晚我要过去吃饭,先回来换套衣服。” “是是,是该换套衣服。”方姨神情慌乱,忽然想起什么,“就你自己去?” 秦翊衡顿了顿,越过方姨看向她身后安静的别墅:“小满呢?” “一回来就躲房间去了,不肯出来。” “那今晚不带他。” 方姨松了口气,又担心起来:“那你自己……” 秦翊衡边往里走边说了什么,距离远章乔没听清。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就见秦翊衡从别墅出来,脱下风衣换上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西装三件套,又匆匆忙忙离开了。 秦翊衡没开车,沿门前那条坡道一路向上走。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章乔才从角落站起来,踢了踢蹲到发麻的腿,望着秦翊衡离开的方向陷入沉思。 * 秦昭礼发迹时,这座山还没开发,是座荒山。他低价购入半山到山顶的一整块地,前后花了十年时间,打造出这座庞大的庄园。 秦家所有人都住在庄园里,秦昭礼住的大宅位于最高处,正是之前章乔不小心撞见的那一栋灰墙黑瓦的建筑。 秦翊衡到的时候,门前花园已经停了两辆车,他扫一眼车牌,是秦明唐和秦亦南父子的车。 秦翊衡脚步不停,面无表情地继续往里走,刚踏上客厅地毯,一辆玩具汽车便撞在了他的皮鞋上。 玩具汽车显然属于在场唯一一个小孩,也就是秦亦南的独子秦焱。秦焱刚想跑过去捡,就被旁边的女人一把拉住。 撞上秦翊衡的目光,女人讪讪笑笑,把秦焱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明显不想让他靠近秦翊衡。 秦翊衡仿佛没看见,颔首致意:“大表嫂。” 他环视四周,客厅坐着秦明唐和他的妻子韩紫岚,旁边沙发则是秦亦南、大表嫂以及秦焱一家。 秦翊衡一走进来,几人立即停止交谈,齐齐朝他看去,眼神复杂,心思各异。 秦翊衡一一打了招呼。 众人都坐着没动,只有韩紫岚站了起来。 秦明唐叫住妻子:“你干什么去?” 韩紫岚没理会,拢了拢身上披肩走向秦翊衡,上下打量他,关怀道:“有段日子没见,怎么瘦了。” 韩紫岚衣着素静,没有珠宝点缀,浑身散发出温婉柔和的气质。秦翊衡又喊了声舅妈,正要回答,就听秦亦南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妈,我最近也瘦了,您怎么没看出来?” 韩紫岚回头,假装细细瞧他,打趣道:“是没看出来。” 大表嫂连忙帮腔:“亦南最近经常加班,的确瘦了不少。” 秦亦南耍起赖:“没看出来您再多看看。” 秦明唐哼一声:“看你?能看出朵花来?” 方才因为秦翊衡的突然出现而冷却的气氛又重新火热起来,秦翊衡静静旁观,像个局外人,或者说他本就是局外人,直到秦昭礼身边的管家忠叔进来,热闹的客厅才又变得鸦雀无声。 忠叔道:“大家去餐厅吧。” 秦明唐率先起身,整整西装:“爸起了?我去请他下来。” 忠叔道:“秦董说不用,明唐总也请直接去餐厅吧。” 秦明唐面上讪讪,没再说什么,携了韩紫岚便带头往餐厅走。 一行人移步去餐厅,却无人敢落座,都站在长桌旁等秦昭礼下楼。 气氛太过安静,秦焱有些耐不住。他看着比秦小满高壮,其实也就比秦小满大几个月,还不到六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刚想伸手碰一下餐具,就被身旁的大表嫂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餐厅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众人表情皆是一变,纷纷站直,严阵以待。很快,秦昭礼便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爸。” “爷爷。” “太爷爷。” 一片声音里,秦翊衡很轻地喊了声“外公”。 几年前,秦昭礼生了场大病,久病不愈,最后在医生建议下出国修养,如今身体刚一起色便立刻回来。 他已是古稀之年,因为有最好的护理团队,头发只是半白,精神矍铄眼神锐利,一点也不像个垂暮的老人。 秦昭礼凡见人必定穿戴整齐,对秦家子孙也是同样要求,一顿家宴人人西装华服,吃得像商务宴请。 “都坐吧。” 虽然秦昭礼这么说,但没人真敢坐下,直到他在主位落座,众人才依次坐好。 一道道珍馐端上来,餐厅里很快响起刀叉碰撞的声音,秦翊衡味同嚼蜡,胃里堵得慌,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吃下去。 等餐前的汤撤下,秦明唐才清清嗓子,一边观察秦昭礼的表情,一边说了些家里的事,又问:“爸,马上中秋了,您看是不是还按老规矩?” 所谓老规矩就是每年中秋,秦昭礼都要在庄园设宴招待亲朋。去年他出国修养就没办,今年赶在中秋前回来也有这方面考虑。 秦明唐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摸准老爷子的脉,正忐忑,就听秦昭礼道:“一切照旧,你看着办。” 秦明唐忙应好,刚想怎么把话题自然地引到秦亦南在公司的表现上,就听咣一声响。 秦焱叉子没拿稳,掉在地上,他想去捡,大概太紧张,弯腰时又把刚上的鱼肉给打翻了,鱼肉混着酱汁全洒在身上。 大表嫂浑身一紧,连眼都不敢抬,连声道歉:“对不起,我带小焱去换身衣服。” 说完便赶紧拉着秦焱离开了餐厅。 韩紫岚也跟着起身:“爸,我也去看看。” 餐桌上只剩几人,秦昭礼搁下刀叉,擦擦嘴,秦明唐以为鱼肉不合他胃口,刚要开口,秦昭礼一抬手阻止了他,忽然问:“港口那个项目,进展得怎么样?” 年岁增长再加上身体原因,秦昭礼精力有限,这一年来只管集团大方向,很少问具体项目。 秦昭礼回来得突然,秦亦南根本没准备,脑子一片空白,支支吾吾道:“上个月刚中期评估,都挺好,挺好的。” 秦昭礼又问几个问题,秦亦南一下子懵了,根本答不出来。 秦翊衡心里清楚答案,这些他在报告里都写了,也记在心里。只要他开口,就能回答秦昭礼的问题。 他抬起头,正对上秦明唐明显警惕的眼神。 秦翊衡露出了进门后的第一个笑,同秦明唐对视几秒,低下头插起了一块鱼肉。 秦明唐暗自松口气,就这短短几秒后背就出了一层汗,正想为秦亦南解释几句,秦昭礼却转了话题:“还是家里的鱼做得好,外头的太腥,我吃不惯。” 忠叔笑道:“我这就跟厨子说,让明天再做。” 秦昭礼摇了摇头:“喜欢也不能多食。” 说完他搁下刀叉,餐巾擦了擦嘴角:“你们慢慢吃。” 众人又起身相送。 直到确认秦昭礼上楼听不见了,秦亦南才把餐巾狠狠往地上一扔:“妈的,吃个饭都提心吊胆。” 秦明唐低声喝道:“你给我闭嘴,发牢骚也要分场合!” 没多久,大表嫂带着秦焱回来了,还剩一道甜品,但没人有心思细品,都快速吃完准备离开。 秦明唐知道秦翊衡方才能说话却没有,一方面感叹秦翊衡识时务,为自己拿捏住这个外甥感到得意,另一方面又暗自放心。 据他观察,吃饭时秦昭礼都没怎么看秦翊衡。 秦明唐特意落后,等秦翊衡跟上来后说:“翊衡,好好干,等以后……总之舅舅不会亏待你。” 他似乎想拍秦翊衡的肩,手伸到半路又赶紧缩了回去。 走到门口,司机也正好将车开过来,秦亦南一肚子火,砰地关上车门,把哭丧着脸的妻儿留在原地,自己扬长而去。 秦明唐气得真想破口大骂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韩紫岚又让人安排一辆车送大表嫂和秦焱回去,自己也跟着上车,安慰受了惊吓的秦焱。 秦明唐压着火,随口问秦翊衡:“你车呢?” “我没开车。”秦翊衡道,“我走上来的。” 秦明唐看秦翊衡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他们各自的别墅距离大宅少说也要走十几分钟,秦翊衡有车不开宁愿走路,可不是傻吗? 就在这时,忠叔匆匆向他们走来。 秦明唐以为忠叔是来找他的,疑惑:“是爸还有事要交代吗?” 忠叔站定脚步,开了口,却不是对秦明唐,而是对秦翊衡:“翊衡总留步,秦董让你去书房。” 第13章 方才秦昭礼离席,秦翊衡觉得领带勒得难受,便松了松,这下好,他不得不重新把领带打好,又整理西装确保没有疏漏,而后在秦明唐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跟着忠叔上了楼。 秦昭礼喜静,别墅里处处铺地毯。秦翊衡没坐电梯,踩着楼梯一级级往上走。 虽然年届古稀,秦昭礼依然习惯掌控一切,他的书房位于整座大宅最高处,办公室也位于整个集团的最顶层,都是他不可撼动的权威的象征。 顶楼到了,再穿过一条走廊,尽头处便是书房。 秦翊衡不自觉提起呼吸。 走到书房门口,忠叔停住脚步,欠身让到一边。 “翊衡总,请吧。” 秦翊衡感到喉头发紧,站在厚重的木门前顿了顿,正要敲门,里面先传出一声“进来”。 秦翊衡收回手,五指在掌心握了握,推门走了进去。 秦昭礼正站在宽大的书桌后写字,他依旧穿着方才吃饭时那套衣服,不过把外套脱了露出里头的马甲,衬衫袖子也卷了起来,少了威严,多了几分随意和亲近。 秦翊衡却不敢掉以轻心。 门在身后合上,秦翊衡只往里走了一步便停下,距离秦昭礼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祖孙俩似乎都习以为常。 “坐。” 秦翊衡没有坐,也没有往前走,依旧垂手站在原地,恭敬地喊了声“董事长”。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而后秦昭礼道:“在家不必称呼董事长。” “是。”秦翊衡应着,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喊出那句外公。 秦昭礼爱好书法,正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用的毛笔笔杆是上好的小叶紫檀,纯狼毫,适合写短锋小楷。他提笔在砚台上点了一下,头也不抬地问:“这次港口中期验收,是你去的?” 秦翊衡愣了愣。 原以为这次让他去港口验收的事秦明唐肯定会瞒着秦昭礼,没想到秦昭礼竟然知道。 秦翊衡很快释然,是了,不论家里还是公司,怎么可能有事情能瞒得住他这个外公。 “是。”秦翊衡答道。 “说说看。” 事出突然,秦翊衡没有提前准备,他很快镇定下来,把情况汇报给秦昭礼,条理清晰且重点突出,风险利弊都说得很透彻。 秦翊衡说的时候秦昭礼便停下笔,等他说完后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还得是你去。” 秦翊衡却不敢松懈,果然下一秒,他就听秦昭礼问:“小满最近怎么样?” 秦翊衡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心跳甚至比刚才还要剧烈。来之前他就猜到秦昭礼想见他是为了秦小满。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秦昭礼又道:“小满一直不肯说话,长久下去不行,我已经让人联系了国外医院,等他——” “外公!”秦翊衡罕见地打断了秦昭礼,神情急切,全然不复方才的镇定,“小满最近会画画了,也活泼很多。” 宽大的书桌后,秦昭礼明显怔了怔,不知是因为那声“外公”还是因为知道了秦小满会画画。 四周似乎被抽成真空,秦翊衡呼吸困难,半晌终于听到秦昭礼“哦?”了一声,似乎很有兴趣:“画的什么?” “卡通熊。”秦翊衡僵硬地挤出一丝笑,“还有人像。” 祖孙俩隔着长长的距离对视,秦昭礼道:“总算有进步。小满是谷雨唯一的孩子,你这个亲舅舅要多费心,别叫你姐姐九泉之下失望。” 秦翊衡的心几乎在滴血,秦谷雨是他一生的伤痛,秦昭礼明明知道却故意提起,无非是为前段时间秦小满走丢的事在敲打他。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点头称是。 “我听说你给小满找了个新的老师。”秦昭礼又换了支狼毫斗笔,掀过一页宣纸,洋洋洒洒写下“政通人和”四个大字,似乎终于满意了,搁下笔道,“小满身边的人,还是要谨慎。” “既然你说小满活泼很多,中秋时一起带过来吧,总避着不见人也不好。” “行了,出去吧。” 秦翊衡退出书房,手心攥了一把冷汗。 拒绝了忠叔安排车送他,秦翊衡离开大宅后沿一条小路往下走,边走边扯松领带,脱掉外套,走到别墅跟前就看到一个人影蹲在花园里,打着手电不知在研究什么。 秦翊衡脚步一顿,不用看也知道那背影是谁,不知道该直接走还是如何,就在犹豫的这一秒,章乔回了头。 一弯残月高悬在夜空,秦翊衡头发微乱,领带扯开,西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月光照在他英俊的脸上,整个人却看起来莫名的疲惫和狼狈。 章乔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一如既往笑着打招呼:“翊衡总。” 风将秦翊衡身上的味道吹了过来,没有酒味,章乔微微眯起眼,解释道:“雨季过了,我打算在花园种点花。” 秦翊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正要绕过章乔往里走,章乔又叫住他:“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秦翊衡盯着他看,反问道:“你不是夜盲吗?” 章乔微微一笑:“最近猪肝吃得多,效果立竿见影,还得多谢翊衡总。” 自从上次醉酒,章乔对秦翊衡的称呼就变了,秦翊衡想纠正,但又不知道如何纠正,在公司所有人都这么称呼他,甚至在家里也是如此,但听着自己名字从章乔嘴里说出来,他总有种微妙的感觉。 愣神的功夫,章乔往前走了一步,问:“我在想种什么好,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没种过花。”秦翊衡道,“你可以问问花匠。” “这样啊。”章乔歪了歪头,弯起嘴角,银白的月光便如水盛在了那浅浅的酒窝里,“那你喜欢什么花?” 秦翊衡一怔,露出疑惑的表情。章乔道:“这样每天进出,看着自己喜欢的花心情会好。” 秦翊衡深深地投去一眼:“我没有喜欢的花。” 说完秦翊衡便单方面终止对话,快步往别墅里走,章乔目送他离开,很快就又看到秦翊衡的身影出现在了客厅的落地窗后。 他看到秦翊衡停下跟方姨说了句什么,而后便独自上楼。踩上楼梯时,秦翊衡似乎偏头往窗外看了眼,但速度太快,章乔并不确定。 改造花园的事很快确定下来,秦小满兴致高昂,对着花匠带来的花卉图册翻了半天,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靓,最后选了颜值高的山茶和容易开花的月季。方姨也被带动起来,想把花园劈出一小块当菜地。 章乔一贯果断,却在选花的问题上纠结起来,太艳丽的他不喜欢,带香味的也敬而远之,这天秦小满和方姨都睡了,他还在餐厅里一边喝糖水一边翻图册,太入神忘了时间,直到秦翊衡回来。 章乔绝不是故意等秦翊衡,他知道秦翊衡有段时间没回来住了,方姨每晚给他温着的糖水,第二天原封未动还在保温箱里,方姨只能一边叹气一边倒掉。 自从秦昭礼回来,公司内部人人紧张,秦翊衡每天加班至深夜,前几晚直接住在公司,但却睡不着,睁着眼看月落日升,他想大概是处在那样的环境让神经难以放松,所以便回来了。 大概没想到章乔还没睡,秦翊衡也愣了一下。 章乔打了声招呼,问秦翊衡吃不吃糖水,得到肯定回答后便起身从保温箱里端出一碗,搁在自己对面,又回到座位上继续翻图册。 秦翊衡洗了手在餐桌坐下。 糖水还热着,秦翊衡喝了一口。 碰面纯属意外,但既然碰上总得说两句,何况他正好有事要跟章乔说。 秦翊衡搁下勺子,对对面翻着图册的章乔道:“后天上午我要带小满去趟医院。” 章乔一惊:“小满怎么了?” 白天不还好好的? 秦翊衡沉声道:“去看心理医生。” 秦小满定期去看心理医生,虽然收效甚微,秦翊衡总抱有一线希望。距离下一次复诊还有段时间,但秦昭礼上次的话让秦翊衡压力倍增,如果秦小满的情况没有改善,秦昭礼真的会把他送出国,异国他乡,对秦小满来说只会更糟。 “心理医生?”章乔本能地对此有些抵触,虽然他说不出原因,“有必要吗?” “有。” 章乔沉默一阵,点了点头,问:“需要我一起去吗?” 秦小满对医院十分抗拒,每一次都相当不配合,撒波打滚耍赖,秦翊衡顾虑于此,本就想请章乔一起去,没想到章乔主动提出。 他绅士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太愿意。”章乔的回答出乎意料,耸了耸肩,“没人愿意去医院。” 秦翊衡先是一愣,他心思重,事前就模拟了章乔各种反应以及对策,很快说:“我知道这不属于合同规定,我可以给你额外报酬。” 章乔将图册倒扣在餐桌上,盯着秦翊衡看了好一会,无奈地笑了笑:“你还真是没幽默感,开玩笑也听不出来?还有,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没那么喜欢钱的。” 秦翊衡下意识问:“那你喜欢什么?” 章乔没说话,只是笑着回视秦翊衡的眼睛。 秦翊衡偏头,清清嗓子:“这是我私人请求,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好啊。”章乔笑眯眯应道,“我好好想想让你怎么还。” 就在这时,窗外卷过一阵狂风,紧接着下起了雨,雨点猛烈地敲打窗户。 章乔脸上的笑消失了,蹙眉往外看去,无意识摸了摸心脏的位置。 秦翊衡端起糖水正要喝,见状,动作顿了顿。 章乔很快将手放了下来,十指交叉搭在餐桌的桌沿,仿佛无事发生似的看着秦翊衡,脸上也恢复笑意:“不过你知道,我不喜欢空头支票,钱要现钱,承诺也要立刻兑现,毕竟拿到手的才踏实。” 秦翊衡点点头:“你说。” 章乔把图册翻过来,顺着桌子推到秦翊衡面前:“花匠来过了,小满选了山茶和月季,方姨要种菜,你也选一种。” 图册上各种花卉色彩缤纷,秦翊衡的视线却停留在那按着书脊的修长手指上。 “干嘛,说话不算数?”章乔问。 “我没有喜欢的花。”长久的静默后,秦翊衡抬起头,说辞同之前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章乔道,“是人总有喜恶。” “怎么不可能。”秦翊衡反驳,“凡事总有例外。” 说完他便喝光糖水,起身准备上楼,又要用实际行动终止这场对话。 章乔跟着起身,声音略微高了些:“那我替你选一种吧。” 他拿起那本图册,随意翻开一页,当看到上面的图片后不由笑了起来。 “就仙人掌吧。” 秦翊衡脚步一顿。 章乔望着秦翊衡走上楼梯的背影,缓缓道:“外面全是刺,里面芯却是软的,是不是挺适合你?” 第14章 要论这个世界上秦小满最不想去的地方,除了秦家庄园里秦昭礼那栋大宅,就是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穿白大褂的医生,秦小满通通都很讨厌,他们会给他扎针,会逼他吃药,会强迫他做各种测试回答各种问题。 就连在电视上看到穿白衣服的,秦小满都会让方姨赶紧调台。 秦小满气鼓鼓地坐在车后座。 一早得知秦翊衡要带他出门,他飞快穿戴好,乖乖吃早餐,上了车章乔才告诉他,他们要去医院。 秦小满感觉被骗了,头一扭,不理车里的两个大人。 秦翊衡原本打算到了医院再告诉秦小满,没想到章乔刚一上车就说了。 他往后视镜一瞥,恰好对上章乔。章乔的眼睛弯了弯,秦翊衡却蹙了下眉,对章乔的行为并不赞同。 章乔却觉得,与其等到医院再说,不如早让秦小满有心理准备。他从后视镜移开视线,打量起秦翊衡这台车。 这台车不是他在警局外看过的那辆黑色轿车,是辆SUV,秦翊衡平时去公司都会开这一辆,外观低调,但内部空间大,内饰也均是顶级,坐着非常舒适。 上车前章乔还犹豫,想着他该坐副驾还是后座,最后还是秦小满把他拉进后座。这会儿功夫,不理人的秦小满回过头,扯他的衣服,期盼的小眼神望着他,仿佛在问能不能不去。 章乔摸摸小孩的头,温和但坚决地道:“不行。” 车行驶在下山的路上,葱郁树木不断从两旁略过,秦翊衡开得很稳,罕见地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章乔的目光不自觉流连。 到医院,秦翊衡将车停在车库,秦小满不情不愿下车,拖着步子跟在章乔和秦翊衡身后走进电梯。 电梯里装了香氛,冲淡本就很淡的消毒水气味,但秦小满还是捏住鼻子以示抗议。 这所私立医院环境一流,私密性高,不少富豪名流会来。秦翊衡按下楼层,看了眼手机,医生已经在诊室等待他们了。 叮一声电梯到了,秦翊衡率先走出去,意外地看到一张熟悉面孔。 “老爷子刚回来,最近实在太忙,我连着几天睡不好觉,你们有没有什么药,吃了能改善睡眠——” 对方也看到秦翊衡,话音戛然而止。 秦翊衡不冷不淡地打招呼:“大表哥。” 秦亦南脸色有些沉。 那晚在大宅吃饭,秦翊衡被秦昭礼单独叫去书房。事后,秦明唐旁敲侧击问秦翊衡老爷子说了什么,秦翊衡都守口如瓶,不过从后续秦昭礼宣布让秦翊衡重新参与港口项目看,秦翊衡估计没少诋毁他,为此秦亦南还遭了一顿痛骂。 秦亦南正憋着一肚子火,冤家路窄,他冷冷笑道:“还真巧啊。” 在看到秦亦南的那一瞬间,秦小满就躲到章乔身后,但还是被秦亦南发现了。 秦亦南冷下脸,故作高声地呵斥:“小满,见了长辈怎么尽往后躲,也不叫人,你这孩子真是没规矩!” 秦小满将自己缩成一团,鹌鹑似的,完全不敢抬头。 秦翊衡面颊绷紧,往前一步挡在秦亦南身前,冷声道:“大表哥,睡不好或许不是因为太忙,恐怕是最近行情不好,你基金没少赔吧。” 秦亦南被那锐利的眼神看得心脏一抖,又被揭穿投资失败的事,脸上顿时青白交加,哼了一声,在医生陪同下转身离开,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秦翊衡松开紧抿的嘴唇,转头对章乔说:“走吧。” 秦小满每次来医院都是固定流程,先是同心理医生的一对一疏导,然后去做身体检查。 秦翊衡提前嘱咐,负责的女医生连白大褂都没穿,会谈室里还摆满玩具,布置得像个游乐场。 秦小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玩偶。章乔随秦翊衡进入隔壁房间。两间房中间看似是实心墙壁,实则是一道单面可视玻璃。 章乔刚一进去就发现了这关窍,不由蹙起眉,秦翊衡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玻璃前,戴上耳机,隔着玻璃观察秦小满的反应。 章乔顿了顿,也走了过去。 隔壁房间里,女医生很温和地对秦小满笑了笑,先是问几个日常问题,比如最近吃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交到新朋友,秦小满点头或是摇头作答。 但渐渐地,秦小满明显焦躁起来,在沙发上动来动去,时不时往玻璃的方向看,医生提问也不再配合。 章乔忍不住了,转头问秦翊衡:“这是在干什么?” 秦翊衡似乎没听见,双眼直直地透过玻璃,专注地看着秦小满。 章乔不得不提高音量又问一遍。 秦翊衡这才摘掉一边耳机,转头看去:“怎么了?” “怎么了?”章乔难以置信,点了点房间的布置,“你不觉得这里很像警察局的审讯室吗?秦小满在那头回答问题,你在这头监听,你们把他当什么?到底是心理疏导还是审讯犯人?” 秦翊衡脸上的肌肉再次绷紧,漆黑的眼珠不带温度地盯着章乔,声音也冷:“你大概不知道,未成年人做心理疏导必须由监护人陪同,为了不让他紧张,我已经选择避开不直接在场,而且只有这样,我才能最准确地掌握他的情况。” “有区别吗?”章乔转向玻璃,恰好秦小满也看过来,双眼中的祈求一览无遗,却被玻璃生生阻断了。 章乔很少生气,方才遇上秦亦南,他一眼认出对方就是他来秦家第一天见到的那个开跑车的男人,当时秦亦南也同样呵斥秦小满不讲规矩没有礼貌。 他不信秦亦南不知道秦小满有说话障碍。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秦翊衡提出带秦小满来看心理医生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抵触。 在秦家近一个月,章乔冷眼旁观,方姨对秦小满的宠爱溢于言表,秦翊衡表面冷淡,关爱之情只会更甚,但两人有意无意地,总会将秦小满当成病人。 不会说话难道就是一种病? 章乔不能苟同。 章乔做了个深呼吸,尽量心平气静地说:“我敢肯定,秦小满一定知道你就在隔壁看着他。如果换做是你,你坐在那个位置,有个人不停问你问题,而暗处还有一个人盯着你,评估你的每句话每个表情每个动作,你会觉得舒服吗?” 秦翊衡没有回答,低垂着眼,章乔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刚松一口气,就听秦翊衡道:“我可以忍。” 短短四个字叫章乔一怔,也叫他余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秦翊衡转头重新面对玻璃,不再理会章乔。气氛在沉默中悄然绷紧,直到门被推开,女医生出现在门口,无奈地对秦翊衡摇头:“秦先生,小满抵触情绪很大,心理疏导可能无法继续了。” 话音刚落,秦小满就从隔壁跑过来,一把抱住章乔的腿,触到秦翊衡的目光时,竟害怕似的往后躲了一下。 秦翊衡感到心脏被刺中,泛起的疼痛密密实实地堵住他的胸腔和喉咙。 章乔弯腰抱住秦小满,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又故意偏头露出微笑,引导秦小满去戳自己的酒窝。 秦小满戳着章乔的酒窝,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嘴角甚至露出浅浅的笑,看得心理医生惊讶不已。 章乔同秦小满商量,可不可以再去做个检查,秦小满站着没动,对章乔眨眨眼,又舔了下嘴唇。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章乔已经能通过秦小满的小动作知道他的想法。他维持半蹲的姿势转身,仰头看向秦翊衡,学着小孩子软乎乎的口气问:“舅舅,我乖乖去做检查,出来后可不可以喝甜甜的巧克力?” 秦小满抿着嘴唇,飞快瞄一眼秦翊衡,似乎默认了章乔的话。 秦翊衡滚了滚喉结,点了下头。 秦小满被另一个医生带走,章乔从地上站起来,神情语气都恢复正常,主动对秦翊衡道:“我去给小满买喝的,你要来一杯吗?” 秦翊衡摇头,章乔打听到水吧的位置后便离开了。他在水吧给秦小满买了杯热可可,端着饮料回来时,恰好听到秦翊衡在同心理医生说话。 “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开口?” 心理医生面露难色:“这不好说。” 秦翊衡罕见地沉不住气:“我希望他能尽快说话,有没有办法?什么办法都可以,我都愿意试试。” 心理医生道:“之前我们就评估过,小满不说话并不是生理方面的原因,他是目睹了母亲车祸去世留下心结。心结不解,他很难开口的。” 章乔站在转角,秦翊衡背对着他,从他的角度明显看见秦翊衡的脊背绷紧了。 “秦先生。”心理医生最后道,“这种事还是不能着急,慢慢来吧。” 秦翊衡沉默。 章乔在原地站了片刻,正要过去,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忽然打开,秦亦南好巧不巧出来了。 撞见秦翊衡脸色难看,秦亦南大概猜到怎么回事,这让他感到极其愉悦,忍不住走过去冷嘲热讽:“多少年了啊,还不死心?” “我看下次你不仅要带秦小满看心理问题,也得看看这儿。”秦亦南点了点自己的头,凑近到秦翊衡身侧,压低嗓音说,“千万别叫咱们秦家培养出个傻子。” 秦翊衡瞬间攥起了拳头。 秦亦南预感到危险,刷地后退一步,故作惊恐地看向秦翊衡,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哎呦差点忘了,我得离你远一点,免得被你传染霉运,毕竟你是……你知道的哈哈哈。” “说起来秦小满也是,从小没了妈,还摊上你这么个舅舅,也够可怜的。” 秦亦南装模作样地叹气,理理西服扬长而去,走到转角冷不防撞到章乔,被他手中滚烫的饮料泼了一身。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没看路,没烫着您吧。”章乔边说边佯装为秦亦南擦衣服,手一抖,剩下的半杯全倒在秦亦南崭新的皮鞋上。 身上淋淋漓漓全是不明液体,秦亦南气得脖子上青筋都暴了出来。章乔连声道歉,态度十分诚恳,再加上有人围观,叫秦亦南有火也发不出。 “真他妈晦气,扫把星。”秦亦南扔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乔脸色一变,刚想去追,被人抓住了手腕。 秦翊衡很快就收回手,垂眼看着章乔被饮料烫红的手背。 章乔挑了挑眉,直言不讳:“我就是故意的。” “何必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章乔反问,“他那么说你都能忍?” “否则呢?” “当然是骂回去。如果骂不过瘾,那就打回去。” 秦翊衡正要转身,闻言顿住脚步,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章乔。 “打骂就能解决问题?” “能不能解决问题不重要,自己爽不爽才重要,何况这样的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而第二次只会比第一次更变本加厉。” 秦翊衡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章乔觉得他其实想说的是不可理喻。 秦亦南几次三番挑衅,章乔火气有些压不住,口气很冲:“所以这就是你忍的方式?你不仅自己忍,也要秦小满忍,真叫人大开眼界。” “章乔,不要太过分。“秦翊衡同样强压着火,被秦昭礼逼迫的无奈,被秦亦南挑起的愤怒,都让他处于濒临爆发的边缘。他厉声警告:“我需要重新评估你到底适不适合做小满的老师。” “我替你省点事,不用评估了。”章乔针锋相对,分毫不让,“秦小满有你这样的舅舅我真替他感到憋屈,我们现在就终止合同,我不干了!” “好!” 秦翊衡话音刚落,余光一瞥,发现诊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秦小满站在门边,愣愣地看着他们,而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第15章 秦小满哭了。 他在秦亦南说出那句“从小没了妈”的时候便打开了门,硬生生刹住脚步,眼睁睁看着秦亦南扬长而去,看着秦翊衡跟章乔因为他发生争吵。 秦小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整层楼的人都被惊动。 秦翊衡从来没见过秦小满这副模样。 哪怕当年从车祸现场被救出来,之后几度高烧,秦小满也只是像小猫似的哼哼几句,瘦小的身体陷在雪白的病床里,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往下落,看得人心碎。 自那之后,秦小满一次也没哭过。 秦翊衡头皮发紧,看秦小满就像易碎的玻璃,想抱又不敢,还是章乔反应过来,上前把秦小满抱了起来。 一路风驰电掣回庄园。 方姨一见秦小满,顾不上询问发生什么事,眼泪唰地就往下掉,抱着秦小满一起哭。 秦翊衡焦头烂额。 “棒棒糖”“巧克力”“动画片”“游乐场”,许诺轮番上阵,秦小满不买账,西湖的水都哭干了还停不下来,顶多顿一下打个嗝,然后继续哭,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伤心欲绝。 秦翊衡后来也想明白了,哭也是种发泄方式,秦小满肯哭未必不是好事。 方姨抱着秦小满坐在长沙发上,秦翊衡坐旁边单人沙发,章乔靠在一旁的立柜前,听着秦小满从太阳高悬哭到太阳落山,从号啕大哭转为低声抽噎,到最后终于停了。 秦小满哭累,睡着了。 秦翊衡起身,想从方姨怀中接过秦小满,被方姨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方姨眼睛通红,认定是秦翊衡做了什么才让秦小满受了天大委屈。她瞪着秦翊衡,声音也哑了:“你不是不愿意碰小满吗?不要你抱。” 章乔正要上前,闻言立刻收回脚步。 方姨抱秦小满上楼,中途秦小满似乎醒了,哼哼唧唧两声,方姨赶紧乖啊宝地哄,他很快又睡了过去。 客厅安静下来,章乔看了秦翊衡一眼,也上了楼。 夕阳将客厅的家具摆设涂抹上金色光辉,也勾勒出秦翊衡孤单的背影。他独自坐着,头颅低垂,陷入长久的沉默。 入夜后,章乔在床上辗转反侧。 手背被饮料烫到,虽然冲了凉水但还是有些疼,但这点小伤小痛不算什么。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的卧室靠近楼梯口,就听方姨脚步不停地从他门前穿梭来去,偶尔还有一两句对话从隔壁传过来,似乎是方姨想哄秦小满吃饭。 当方姨不知第多少次从他门前走过,章乔终于忍不住了,起身走到门口,一开门,正撞上端着托盘要下楼的方姨。 托盘里摆的都是秦小满爱吃的点心水果,一口未动。章乔在心中叹了口气,接过托盘对方姨道:“您去休息吧,我来试试。” 章乔走到秦小满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说了句“小满我要进来喽”,又等几秒,接着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此时夜已深,秦小满的卧室没拉窗帘,月光照进来,墙角还有一盏落地灯,不算太暗,对章乔来说勉强能看得见。 他环顾一圈,看见了床上隆起的被子。 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章乔双手叉腰,装模作样地四下看看,故作奇怪道:“秦小满去哪儿了?” 被子飞快挪了一下,紧接着又不动了。 章乔感到好笑,清清嗓子,又问床上摆着的玩偶熊:“熊二,你知道秦小满去哪儿了吗?” 玩偶当然不能说话,只能章乔自问自答。他学着动画片里熊二憨憨的口音说:“刚才还看到秦小满了,就在房间里,咦,人到底在哪儿呢。” 秦小满在被子里又动了一下,似乎终于忍不住,猛地掀开被子跳了出来。 章乔很配合地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秦小满飞快抱了章乔一下,又缩回被子里,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皮偷偷瞅章乔,似乎在为今天的事感到不好意思。 章乔表现得仿佛无事发生,挨着床边坐下,拿起托盘里的一个豆沙包,掰开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又很自然地将另一半递给秦小满,边吃边说:“我好饿啊,你不饿吗?” 秦小满低头看看扁扁的肚子,感觉是有点饿,从章乔手里拿过豆沙包,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大口。 章乔翘了翘嘴角,三两口把豆沙包解决,又拿起一块枣泥糕,同样一掰为二,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给秦小满,之后两人又分食一根香蕉。 估摸着秦小满差不多该饱了,章乔停下来,温和地问:“小满,你愿意听我讲个秘密吗?” 没人会对别人的秘密无动于衷,秦小满哭红的眼睛唰地亮了,坐直身体,又拍拍身侧,示意章乔也坐到床上,离他近一点。 章乔哭笑不得,枉费他刚才一直担心秦小满会不会还在难过,却忘了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章乔甩了拖鞋,从善如流地坐到秦小满的身边,背靠柔软的床头。 “我的秘密就是——”他故意停顿,等秦小满的胃口被高高吊起,才用很轻的声音说,“我没见过我妈妈。” 秦小满一下愣了。 银白的月光如水般倾洒在地板上,章乔展开手臂搂住秦小满,望着昏暗房间里模糊的某个点,声音轻缓仿佛从另个时空传来。 “——我一生下来她就走了,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她。” “其实也不能算没见过。”章乔对着虚空自嘲一笑,“毕竟我有一张她的照片,能看得出她很漂亮,很有气质。我试着通过照片去找她,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或者即便活着,又会不会愿意见到我。” 章乔顿了顿,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滚动,再开口时嗓音便有些发哑。 “不管她是不是活着,不管她想不想见我,我都会好好生活,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 “所以小满。”章乔转头,爱怜地抚摸秦小满凌乱的头发,“没有妈妈不是一件可怜的事,何况你的妈妈那么爱你,她用生命来保护你,所以你一点也不可怜。” 秦小满睁大眼怔怔地看着章乔,眼中很快蓄起泪,一头扎进章乔的怀里,呜呜地哭了出来。 比起白天时的号啕大哭,这样压抑的呜咽更叫人撕扯心肺地疼。 秦翊衡站在房门外的阴影里,不知不觉也湿了眼眶。 章乔没再说话,任由秦小满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等秦小满哭够了,他抽张纸给小孩擦眼泪,继续说:“我之前听人讲,人死之后灵魂还会留在世界上,时不时回来看一眼自己惦记的人。” 秦小满似懂非懂地听着,睫毛还挂着泪,一眨眼泪滴就往下掉。 这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谈到秦谷雨。 这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谈到死亡。 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睁大眼睛急切地四处搜寻,似乎想看看章乔说的灵魂在哪里。 章乔微微一笑,抓住秦小满的手按向他自己的胸口,温和道:“小傻瓜,她就在你心里啊。” 秦小满这回真是哭累了,多年积郁的难过通通释放出来,沉沉睡了过去。 章乔替他盖好被子,悄悄退出房间,看到秦翊衡时并不意外。 秦翊衡没有刻意遮掩动静,刚出现在门口章乔就发现了。 对视一眼,章乔先开口:“抱歉,我又自作主张了。” 秦翊衡动了动唇。 章乔说着抱歉的话,语气里半分歉意也没有,也不给秦翊衡说话机会,飞快道:“逃避不是办法,这些事总要有人跟他讲,今天那个心理医生也说了,心结不解,他不会开口说话。” 良久的沉默后,秦翊衡终于道:“今天是我的问题。” “的确是你的问题。”章乔毫不客气,脸上没了一贯的笑意,显得比秦翊衡更加冷漠。 “你知道吗?我来的第一天就见到了你那大表兄和他儿子,他们对秦小满极尽奚落,秦小满只能躲在我背后。但他总要长大,他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别人身后。” 秦翊衡全然不知情,语气顿时也冷了几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章乔反问:“告诉你又怎么样?你难道会带着秦小满打上门,让那对父子向他道歉吗?” 秦翊衡一噎。 “今天的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忍。但忍从来不是我的选择,也不该是秦小满的。” 章乔深深地看了秦翊衡一眼,一字一顿道:“你应该一早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否则当初在路边看到秦小满,我就该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个惯偷带走,而不是去多管闲事!” “闲事我既然管了,就会管到底,你可以终止合同,我立马走人,否则我就要以我的方式去教秦小满,我会教他受欺负不要忍,不要躲,要骂回去,要打回去!” “而你作为他的舅舅,也无权干涉。” 第16章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圆形窗户,月光照进来,仿佛为那扇窗镀了层银边。 秦翊衡就站在窗前,深邃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章乔。 窗外起了风,树木被吹得摇摆不定,树影投映在墙壁上,忽然就有了几分萧瑟的秋意。 秦翊衡道:“立秋了。” 章乔不明白他的意思,皱着眉附和:“是,前几天就立秋了。” 秦翊衡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管东西递过去,淡淡道:“你的手。” 章乔心里一动,接了过来,等借着稀薄月光看清上面“烫伤膏”三个字样时,秦翊衡已经转身走了。 章乔站在原地,捏紧了那管药膏。 那晚后,秦翊衡没再提合同的事,章乔当他默认,开始了秦小满的改造计划。 上午半天安排不变,还是上课,下午全部改成体能锻炼。章乔就地取材,带秦小满爬山。 半天下来,秦小满双腿打软,回别墅后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双目无神气喘吁吁,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看得方姨心疼不已。 章乔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小满,问:“明天还去吗?” 秦小满一骨碌爬起来,立正站好敬个礼,表示明天还要去。 “好。”章乔点点头,弯腰摸摸秦小满的头,“你今天非常棒,明天可以做到更好,我相信你。” 吃饱饭睡一觉,秦小满又恢复活力,第二天背上小水壶,兜里揣两块巧克力,昂首挺胸跟在章乔后面出发了。 方姨不放心,让司机开车带她悄悄跟在后面,就见章乔带着秦小满,从秦家庄园出来后,沿山路继续往上走。 秦小满要是累了就停下休息,章乔不会扶他也不抱他,等他休息好再出发。 秦小满步子小,慢慢地落在了章乔身后,方姨让司机开快点追上去,从车窗伸出手,给秦小满递水递零食,秦小满刚要张嘴,就见章乔站在前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微笑天使化身铁血教官,秦小满一哆嗦,果断推开方姨,继续吭哧吭哧往上爬。 等到一处观景台,章乔才停下来。观景台没有遮挡视野宽阔,从脚下的青山绿树到远方的摩登高楼,整座城市尽收眼底。 以前上下山,秦小满都是坐车,从没见过这风景,一时看呆连水都忘记喝。 章乔走到栏杆前,双手比做喇叭放到嘴边,忽然冲远方高声喊道:“秦小满是最棒的!” 声音回荡在山涧间,惊起几只休憩的鸟雀,秦小满转过头,怔怔地看着章乔。 章乔冲他微微一笑,继续喊道:“啊——” 那回声在耳边延绵不绝,仿佛有什么在秦小满的胸腔激荡。他放下水壶,学章乔也抬起双手在嘴边比喇叭,也想冲远方吼出来,憋半天脸都红了,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章乔摸摸他的头,柔声安慰道:“没事,你已经很棒了,慢慢来,今天听我说就行。” 说完,章乔再一次对着远方高喊:“秦小满是最棒的——” “啊——” 方姨出门时就给秦翊衡打电话,秦翊衡从公司赶回来,此刻也上了山,恰好看到这一幕。 章乔仿佛没看到后面又多出辆车,继续对秦小满说:“你只记住一点,下次有人再欺负你,就算不能骂回去也没关系,你还有牙齿,还有拳头,骂不回去就打回去,让欺负你的人以后见了你就绕着走,明白吗?” 秦小满攥紧小拳头,狠狠点头。 “还有力气吗?”章乔问。 得到肯定回答后,章乔伸长手臂向前一指,朗声道:“出发!” 方姨还想跟着,被秦翊衡拦住了。 一大一小的身影逐渐被密林遮挡,直到看不见了,秦翊衡才对方姨说:“让他们自己去吧。” 活动量增加的直接效果是秦小满饭量见长,方姨每天换着花样做菜,做饭间隙还不忘关注章乔的新花样。 登山增强体力,基础打好后就要开始实战。 “打过架没?” 一楼一间空房被改造成了拳击室,章乔戴着拳击手套,同秦小满面对面站着。 秦小满摇了摇头。 “过来打我。” 秦小满呆了呆,走到章乔面前,小拳拳轻轻地捶了一下章乔胸口。 章乔:“……” 他忽然意识到,秦小满打架这项技能可能还没点亮。 练拳需要氛围,光他们两个总差点意思,何况章乔自己也是个二把刀。他记得老邱有个开拳击馆的朋友,便打电话联系对方。 老邱一口应下,让章乔随时过去,挂电话前还神秘兮兮道:“你哪天去告诉我,我也过去,顺便介绍老板给你认识。” 第二天,章乔便带秦小满去了老邱朋友的拳击馆,场馆占地很大,有团课、一对一训练还有实战比赛,看得秦小满眼都直了。 老邱打过招呼,老板预留了一个拳台。秦小满换好衣服上去,起初还忸怩放不开,缩在章乔身后不敢上前,后来被火热的氛围感染,男孩子骨子里的热血被激发,在哼哼哈嘿的背景乐中,对着沙袋一顿拳打脚踢。 章乔倚在拳台四周的围绳上,忍不住弯起眼。 老邱背着采访包也来了,老远就招呼章乔:“乔儿!” 章乔从围绳底下钻出来,同老邱打了声招呼。 老邱看着拳台上的秦小满,低声问:“这就是你家教那小孩?” 章乔点了点头。 “姓秦?” “嗯。” “老天真不公平啊。”老邱啧啧,“有人一生下来就站在了终点,应有尽有。” 章乔没吱声,老邱如果知道秦小满的遭遇,或许就不会说这番话了。 秦小满一转头不见章乔有些怕,立刻四下寻找,看到章乔心里才踏实。 章乔又跳上拳台同秦小满一起练,老邱站在底下看着,余光一瞥,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西装革履,派头很足,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专注地看着拳台上的两个人,无论什么动静视线都不偏斜半分。 不知怎地,老邱想起自己进门前在路边看到的那辆连号豪车,再仔细一打量那人的侧脸,脑子一转,顿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他为人活络,主动上前问:“是秦总吗?” 秦翊衡转过头,默认了老邱的猜测。 老邱激动了,指着拳台上的章乔说:“您好您好,我是乔儿的朋友,我叫邱实,是个记者。”说着又递上名片。 秦翊衡接过名片,扫了眼老邱供职的报社,问出的问题却于此无关。 “乔儿?” 老邱愣了愣,反应过来,哈哈笑道:“就是章乔,我跟他关系好,习惯这么叫他。” 秦翊衡早在老邱之前就过来了,远远看着章乔和秦小满,也看到老邱进来同章乔说话。 他点点头,伸出一只手:“秦翊衡。” 第一次离传说中的富豪这么近,老邱很激动,主动找话题攀谈,没一会儿就把章乔在岚城这一年的事抖了个干净。 “他一年前来的岚城,我们那时就认识了,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就跟他哥哥似的。” “乔儿这人看着温和,其实很仗义,也很有主意。” “别看他瘦,打架可从不落下风。” 等章乔注意到秦翊衡时,老邱已经连两人常去的那家烧烤店都告诉了对方。 虽然放话让秦翊衡不要干涉,章乔带秦小满来拳击馆前,还是事先发信息知会了秦翊衡。秦翊衡回复【好】,章乔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 章乔不太想理秦翊衡,但来都来了,面子总得给。他走到拳台边,懒懒散散地将胳膊搭在围绳上,垂着眼笑眯眯地问:“翊衡总来啦?” 视线自下而上碰在一起,秦翊衡在章乔眼中看出他的不受欢迎。 秦小满也蹭蹭跑过来,撑开围绳看着秦翊衡,他满头是汗,小脸泛着健康又活力的红晕。 秦翊衡看章乔一眼就移开视线,落在秦小满身上,竟然破天荒主动问:“好玩吗?” 秦小满一愣,猛点头。 秦翊衡罕见地笑了笑,温声问:“舅舅陪你玩一会儿?” 不等秦小满回答,秦翊衡已经转身往墙边放东西的长凳走去,边走边脱下西装摘掉领带,放在凳子上后又走回来,在几人吃惊的注视下,单手撑着台面,肌肉绷紧瞬间发力,轻轻松松一跃而上。 秦小满看呆了。 秦翊衡走到沙袋前,冲秦小满招了招手,秦小满乐颠颠地跑了过去。 章乔悄悄跳了下来。 秦翊衡赤着脚站在拳台中心,光束从顶上落下,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头发在动作中散了下来,遮住一边眉眼,铁灰色衬衫塞进合体的西裤里,肩宽腰窄双腿笔直,在一众人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闪耀得让人移不开眼。 老邱在耳边说了句什么,章乔没听清,也没心思听,一边默默唾弃自己,一边微微偏过头,眼睛还牢牢盯在秦翊衡身上,问老邱:“你说什么?” “我说给你介绍个朋友。”老邱大声道。 章乔这才注意到,老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 老邱拍了拍男人的肩,介绍道:“这就是我哥们,这家店的老板,叫瞿凯。” 瞿凯理着寸头,身材高壮肌肉饱满,五官算不上英俊但很有男人味,看起来大气豪爽,又做了遍自我介绍。 “瞿就是瞿秋白的瞿,凯旋的凯。” 章乔道:“我叫章乔,印章的章,乔木的乔。” 章乔一进来瞿凯就注意到他了,这样一张脸,想要不注意根本不可能。 他打量章乔,问:“以前练过?” 章乔也换上拳击服,胳膊和小腿露在外头,肌肉紧实流畅。 他一边说话,一边还侧头关注着拳台上的秦家舅甥,闻言笑道:“没练过,我就是陪小朋友瞎玩。” 瞿凯眼神很亮:“我看不像。” 老邱对章乔道:“你那件事我也拜托了瞿凯,他认识的人多,人脉更广,肯定能帮你找到。” 章乔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瞿凯就接过话:“你放心,你的事我记着,一定尽全力帮你找。” 瞿凯并不满口应承,也没打听章乔要找的是谁,这一点令章乔心生好感。 章乔笑了笑,露出一侧酒窝,眉目柔和显得乖顺:“谢谢凯哥,添麻烦了。” “不麻烦,都是朋友。”瞿凯说完,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他还有事要忙,临走前加了章乔微信,走出一段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章乔一眼。 老邱抱臂旁观,问章乔:“你觉得瞿凯这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听不懂啊。”老邱拆穿道,“瞿凯条件不错,除了这家拳击馆还有两家餐厅,人也很靠谱,更重要的是跟你一样,总之你懂的。他跟前面那个分了好几年,一直想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我感觉他对你有点意思,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章乔一笑,还没回答,忽然瞥见高处站了个人,猛一转头,对上了秦翊衡低垂的视线。 秦翊衡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顿了几秒才问:“秦小满水壶呢?” 最近秦小满去哪儿都背着他的水壶,浅蓝色的壶身上刻着他的生肖小马。 章乔往拳台角落一指:“那儿。 ” 他眼见秦翊衡走过去,弯腰捡起水壶递给秦小满,秦小满喝一口就推开了。 秦翊衡又把水壶搁回原位,走到沙袋前做了个漂亮的回旋踢。 老邱呦了声:“秦总这是练过啊。” 想起什么,老邱压低声音对章乔说:“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你记得吧。” 章乔知道老邱隐去的是哪几个字,脸色微沉点了点头。 老邱摸着下巴琢磨:“都说他们这种人从面相看就凶神恶煞,但秦总看起来也不像啊。” 以往遇到不想谈的事,章乔要么笑笑不说话,要么转移话题,今天他却罕见较起真:“捕风捉影的事还当真了?邱哥,以后这样的话不要说了。” 老邱愣了愣,自认识以来,他从没见过章乔如此严肃的模样,连忙保证:“行行,我以后不说了。” 第17章 从拳击馆出来,秦翊衡先送秦小满和章乔回去,又开车返回公司。 方姨张罗一桌好菜,秦小满吃了两大碗米饭,终于电力耗尽,一头栽在床上呼呼大睡,连澡也没洗。 章乔陪方姨说会儿话,又去花园看一眼。 风雨过后,花园里那几株海棠被移走,花匠翻土施肥,种上山茶和月季,都是应季花,姹紫嫣红开得热闹。另一边辟成菜地,绿油油的小葱辣椒迎风招展。 而两者之间的空地上则摆了一盆孤零零的仙人掌。 当听到章乔说想种仙人掌时,秦家的老花匠还以为自己耳背听岔了,向他再三确认。 章乔放缓速度重复:“没错的阿伯,我就是想种仙人掌。” 老花匠在秦家服务多年,什么稀罕花卉都摸过,从没见过有谁要种仙人掌,既然章乔有要求他便照办,很快移栽了一盆仙人掌过来,连盆足有半米高。 章乔伸出手,小心地去触碰那株仙人掌,密密麻麻的小刺扎得手心发痒,却不疼。 “一定要多晒太阳,不能浇太多水,淹了根就不好活了。”老花匠嘱咐,抬手指指天,“过两天要是再下雨,就得搬去屋里。” 章乔记下,他还关心一件事:“能开花吗?” “能啊,不过时间说不准,短的话几个月,长的话几年。”老花匠话锋一转,“但用心养就一定能开花。” 用心养就一定能开花,章乔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傍晚,天空聚起鱼鳞状的云,俗语道“鱼鳞天不雨也风颠”,等到晚间,果然下起了雨。 第一滴雨点打在窗户上的时候,章乔正在房间看书。他搁下书,起身下楼,太急忘记开灯,好在楼梯上的夜灯足够亮,让他不至于完全摸黑。 雨势很急,等章乔走到门廊下时,淅沥小雨已经转成了瓢泼大雨,他惦记那盆仙人掌,顾不上找伞便冲进雨里。 仙人掌底下是透气的陶土盆,重量不轻,章乔抱着有些沉。月亮被乌云遮挡,四周又没灯,再加上雨天条件反射性的心脏抽痛,章乔刚走两步就有些发晕,一时间竟迷失在雨中。 就在这时,一阵车声从身后响起,章乔转身看去。一辆轿车远远驶来,停在了别墅门前,车灯闪烁两下后熄了火。 秦翊衡一眼看到站在雨中的章乔,车刚一停稳就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拿出雨伞,朝章乔小跑过去。 短短几分钟,章乔的睡衣已经沾上一道道深色水迹,头发也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秦翊衡单手将雨伞撑在他头顶,紧接着想也没想地,飞快脱下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章乔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朝自己走来,等到跟前才认出是秦翊衡,随即又感到双肩一沉,是秦翊衡把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这么大雨你出来干什么?” “这花得搬进去。”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秦翊衡垂眸看那盆仙人掌,默认了“花”的叫法,说:“你先进去,我待会儿再回来搬。” “现在就搬进去吧,淋了雨容易烂根。”章乔道。 还有个原因章乔没说,如果秦翊衡待会儿回来搬,肯定没办法打伞,势必要淋雨。 “你打伞,我把花抱进去。”章乔迟疑几秒,声音低了些,“你走慢一点。” 仿佛有根心弦被轻轻拨动,秦翊衡低头朝章乔看去。他很难想象夜盲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看东西是什么感觉,但从他的角度,这么近的距离,他连章乔睫毛上的雨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行。”秦翊衡听到自己说,“我走慢一点。” 从花园到门廊不过短短二十几米,中途要穿过草坪和一条卵石路,再登两级台阶。 这段路秦翊衡从小走到大,闭眼走都没问题,却从没像今天这样走得小心翼翼。 章乔怀抱那盆仙人掌,秦翊衡走在他身侧,挡住吹来的风雨,雨伞也倾斜,大部分遮在章乔头顶。 中途,章乔脚下打滑差点摔倒,秦翊衡眼疾手快扶住他,又迅速收回手,低声说一句“小心”。 声音被雨声模糊,不知道章乔有没有听见。 好不容易走到门廊下,章乔松了口气,弯腰将那盆仙人掌贴墙放好,确保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才放心。 他脱下西装外套,抖落上头的雨滴,递给秦翊衡认真道:“谢谢。” 之前的不愉快似乎随着这两个字烟消云散了。 “不客气。”秦翊衡接过时碰到了章乔微凉的指尖,忍不住问,“不是不喜欢下雨吗?” “啊?”章乔愣了愣,转了两个弯才明白秦翊衡真正想问的问题,往墙边的仙人掌一抬下巴,“没办法,谁让它太娇贵。” 秦翊衡没说话。 两人谁都没有进去,在门廊下并肩站着,幕天席地的雨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风声,雨声,树影在眼前晃动。 秦翊衡忽然问:“今天那人是你朋友?” 章乔想了一会儿才明白秦翊衡说的应该是老邱,点点头:“是朋友,关系不错。” “那个拳击馆老板也是?” 拳击馆老板?瞿凯? 章乔一顿:“算是吧。” “你朋友还挺多。” 秦翊衡语气与平时无异,但章乔却听出微妙的不同,不由转头看去,恰好秦翊衡也看向他。 夜色模糊了秦翊衡英俊的五官,章乔只注意到那双分外明亮的眼睛。他微微一怔,就听秦翊衡又缓缓开口:“所以你还找了别人帮你找人。” 这话题的跳跃让章乔有些跟不上,他怀疑雨天不仅让他心脏闷痛,还让他反应迟钝。 “我之前的确托过老邱,他帮我找了但没有结果,我就放弃了,没想到他会找其他人帮忙。” 说着说着,章乔忽然明白过来,秦翊衡该不会因为他拜托老邱而感到不爽吧。 “不用麻烦他。”秦翊衡笃定道,“人我一定帮你找到。” “这么自信啊?”章乔扬了扬唇,轻声一笑,“那可就拜托你了啊。” 既然提到拳击馆,章乔想到另一件事,有些好奇地问:“你会打拳?” 秦翊衡轻轻嗯了一声。 “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 秦翊衡微微昂了昂下巴。 章乔继续问:“专门练过吗?” “不算专门练过。”秦翊衡顿了几秒,“算是种发泄方式。” 这会儿功夫雨又小了些,雨丝轻柔地拍打在脸上,带着初秋夜晚微微的凉意。 秦翊衡不知何时背起手,仰面看向远方。 都说外甥似舅,章乔发现秦小满有时也会做同样的动作,背着手,眼神很亮地朝他看。 章乔心中一动,往秦翊衡走近一小步,问:“还有其他发泄方式吗,运动之类?” 秦翊衡似乎沉浸在思绪里,没有立刻回答。他发泄的方式其实很单调,原先还会打打球类运动,但几年前他跟秦亦南打了场网球,对方回家就从楼梯上摔下来扭伤脚,关于他的传言也因此愈演愈烈。 从那之后,他就不碰网球了。 “没了。”秦翊衡道,“没其他的了。” 章乔偏头,无声地打量秦翊衡。无论长相、穿着还是身材,从第一面起,秦翊衡就相当吸引他,也依旧吸引着他。 但不知不觉间,似乎又有什么在悄然发生变化。 章乔眯了眯眼,忽然起了兴致似的问:“你知道仙人掌会开花吗?” 秦翊衡愣了愣,坦言道:“不知道。” “我也是从书上看到才知道的。”章乔说,“老伯说,只要用心养就能开花。” 秦翊衡不置一言,默默转头看一眼墙根那盆仙人掌,用实际行动表达了他的怀疑。 “不信啊?”章乔道,“真的能开花,开出来的花朵还很漂亮。” “就算开花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开了也会落。” 章乔一哽,忽然就明白了。 “所以你说没有喜欢的花,是因为就算花开了也会落?” 秦翊衡没有否认,默认了章乔的猜测。 “你这人……”章乔感到不可思议,又觉得这样的反应无比贴合秦翊衡的个性。 拧巴又敏感。 “花开花落是自然规律,就像生死离合,都是无法逆转的规律。” 秦翊衡眉心微微动了动,脚尖一转似乎就要往屋里走。经过前几次,章乔已经摸清了,这是秦翊衡准备单方面结束对话的信号。 他怎么能让秦翊衡如愿? 章乔一把拉住秦翊衡的臂弯。 “你信吗?”章乔掌下用力,牢牢扣住秦翊衡,而后在秦翊衡诧异的目光中说,“我养的这盆仙人掌,一定会开花。” 第18章 隔天放晴,章乔又把仙人掌挪回花园。 阳光照得仙人掌的小刺仿佛镶了金边,章乔将它摆回原来位置,一早就开始灌鸡汤。 “小仙儿你可得争气。” 小仙儿是他突发奇想给仙人掌取的名字。 “一定开出朵花来,让质疑你的人感到羞愧!” 质疑的人从旁经过,脚步微顿,仿佛没看到似的继续往前,倒是他身后跟着的小尾巴拐了个弯停下,好奇地摸摸仙人掌,不出意外被扎手。 章乔不厚道地笑了。 秦小满扁扁嘴,跑到旁边去看他的山茶和月季,剪两枝插在花篮里,搁在琴房的钢琴上,陪他一起上课。 秦小满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午饭,方姨在餐桌上宣布,让章乔把下午空出来,带秦小满去城里一家裁缝店做衣服。 “做衣服?”章乔首先想到的是秦小满最近长高长壮,衣服不能穿了。 方姨看着埋头扒饭的秦小满,一半欣慰一半发愁:“不是普通衣服,是去做礼服,参加宴会穿的。” “啪嗒”一声,秦小满的勺子掉在了桌子上。 “宴会?”章乔问,“什么宴会?” “就中秋宴会。”方姨起身去厨房给秦小满拿把干净勺子,“每年都要办。” 秦小满情绪明显变得低落,方姨也不想多说,等收拾碗筷时才悄悄对章乔道:“前几年小满还小,所以没去,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点名了要让他去参加。” 章乔问:“谁让他去?” “还能是谁。”方姨似乎很不情愿提起那人,“小满舅舅的外公,小满的太外公。” “太外公?”章乔想了想,“是住在最上面那栋房子里的人吗?” 方姨点点头:“一直在国外养病,最近刚回来,你上次看到的那辆劳斯莱斯就是他的车。” 章乔想起秦小满对那栋巍峨大宅的抵触,以及见到那辆劳斯莱斯时下意识的闪躲。 他一直有个疑惑,既然是秦小满的太外公,秦翊衡的外公,为何两人都跟着姓秦? 章乔没多问,下午让司机带他和秦小满出门,等抵达裁缝店时,秦翊衡已经到了。 秦翊衡站在店内,正翻一本图册,同一位裁缝模样的老人商量着什么,又是正式的三件套西装,铁灰色马甲,深蓝条纹领带,身材比例比橱窗里的模特还要标准,十分抓人眼球。 章乔下了车,秦翊衡恰好抬头,隔着橱窗遥遥对视一眼又错开视线。章乔微微一笑,领着秦小满推门走进去,门口的风铃在他头顶轻轻晃动。 秦翊衡早十分钟抵达,正同裁缝店的老师傅商量秦小满礼服的款式,秦小满站在试衣服的台子上,伸直双臂,不情不愿地转了个圈。 章乔背着手,饶有兴致地在店里闲逛,墙上挂着布匹面料和一些做好的成衣,他走一圈,悄悄站到了秦翊衡身后。 秦翊衡没注意,还在同老师傅说话。 老师傅问:“面料要格纹还是纯色?” 秦翊衡说:“不要格纹,纯色,黑色。” “领结还是领带?” “领带。” “上衣设计成燕尾?会活泼一点。” “不用,要传统的那种,不要开叉。” 听着听着章乔发现,秦翊衡为秦小满挑的都是中规中矩的款式,似乎力求低调,恨不得秦小满站在人堆里越不起眼越好。 他清清嗓子,等两人都朝他看过来,才笑吟吟地问:“燕尾,是燕子的尾巴吗?” 裁缝戴了副老花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投向章乔。他为秦翊衡做了许多年衣服,第一次见秦翊衡带人来,不由多看章乔两眼:“对,就是仿照燕尾的开叉设计。” 章乔摸摸下巴,视线在秦小满身上转了转:“小满穿应该很好看吧。” 秦翊衡有些头疼,章乔又要同他唱反调了。 章乔看出他的心思,睁圆的眼睛显得颇为无辜:“我以为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给意见。” 秦翊衡一噎。 章乔暗暗一笑,又道:“你不如问问秦小满?他都六岁了,能自己做主。” 店里也有做好的童装成衣,老裁缝让徒弟拿来不同款式给秦小满试穿,秦小满原本挂着张小脸,逐渐在换装中体会到乐趣,挑中一套黑色燕尾礼服,搭配白马甲和白领结,衬衫是胸前打褶的设计,活泼不呆板,上身立马变小王子。 章乔竖起大拇指,笑着看向秦翊衡,一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模样。 老裁缝也觉得这套不错,拿着皮尺给秦小满量身,秦翊衡将图册递给章乔:“你也挑一套。” “我?”章乔以为听错,向秦翊衡确认,“我也要去?” “嗯。” 章乔接过图册翻了翻,光衬衫的样式就有数十种,他顿觉头大,情急之下拽住秦翊衡:“要不然你帮我挑?” 章乔的手指白皙修长,松松地拉着他的衣袖。秦翊衡盯着看了两秒,挣开章乔的手:“六岁小孩都能自己选,你不行?” 章乔怀疑自己看错了,但那轻挑的眉锋和微翘的嘴角都表明,秦翊衡分明是笑了一下。 “我不行的。”章乔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又改去扯秦翊衡的衣摆,冲他讨好一笑,“翊衡总,帮帮忙?” 顶着这样一张脸,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请求,没人能拒绝。 裁缝店是老裁缝自己经营,有一个徒弟,中秋前做出秦小满的衣服已经有些赶,秦翊衡打算为章乔在店里挑一套成衣。 那头秦小满还在量身,老裁缝量他的肩围,在本子上记下数据。章乔问秦翊衡:“我也需要量一下吗?” 章乔不喜欢拘束,衣服以宽松为主,今天也是一身休闲装出门,上身是棉质衬衫,下摆收束在米色长裤里,勒出一把劲瘦的腰。 秦翊衡垂眼打量,脑海中似乎自动生成章乔身体各部分的尺寸,又抬眼在店里看了一圈,指着高高挂起的一套衣服道:“那套。” 老裁缝的徒弟取下衣服,章乔接过看了看。 也是三件套款式,不过内搭却不是马甲,而是一截宽大的黑色绸缎。 他将绸缎捏在手里,问:“这是什么?” 秦翊衡答:“腰封。” 章乔拿上衣服走进试衣间,换好衬衫和裤子,但在系腰封时犯了难,总不得要领,只得求助。 章乔的声音从试衣间里传来,老裁缝的徒弟去后头的操作间,秦翊衡迟疑两秒,从沙发起身,掀开试衣间的挡帘,在镜子里同章乔对上了视线。 章乔先是一愣,继而笑起来,转身将腰封递给秦翊衡:“这要怎么穿?” 秦翊衡接过腰封,说:“转回去。” 试衣间不算小,但站两个成年男人还是有些勉强。 章乔转身面对镜子。 “抬手。” 命令的话从背后传来,章乔感到一股细小的电流窜上脊椎,他抬起手臂,从镜子里看到秦翊衡将腰封从他身前穿过。 这个姿势很像秦翊衡从身后搂住他。 章乔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秦翊衡维持半臂的距离站在他身后,两手各抓腰封的一边,沉声道:“收腹。” 章乔收紧小腹。 腰封一共五粒铜扣,秦翊衡一粒粒扣上,最后拉紧带子系好,随即松开手。 手松开了,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仍在那截腰上流连。 他刚刚才发现,腰封的边缘还缝了一圈黑色蕾丝。 秦翊衡忽然有些后悔挑了这一身。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静止,直到章乔问:“好看吗?” 黑色的腰封绑在衬衫外头,让章乔的姿态显得更加挺拔,不输秦翊衡见过的任何人。 以前他就发现,章乔的气质谈吐完全不像只有高中毕业。 秦翊衡没有回答,在镜子里同章乔默默对视,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掀开挡帘走了出去。 章乔穿好外套,对着镜子照了照,大小合身,他又换回自己衣服,出去时就看到秦翊衡正在同一位年轻女孩说话。 女孩面容姣好气质优雅,微微倾身朝向秦翊衡,唇边带着明显的笑意,似乎在询问什么。秦翊衡保持得体的距离,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 章乔站在一旁,见两人又聊几句,那女孩冲秦翊衡一笑,说了句“宴会见”便旋着裙角翩然离开。 章乔这才走过去,把衣服递给老裁缝的徒弟,又再次向秦翊衡确认:“真的让我参加?不是家宴吗?” “不算家宴,也会有一些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秦翊衡顿了顿,眉心微蹙似乎有些担忧,“那天我可能顾不上小满。” 章乔了然,想起秦亦南父子和未谋面的秦翊衡舅舅以及外公,完全理解秦翊衡的心情:“放心吧,我会看着小满的。” 秦翊衡郑重点头:“谢谢。” 明明比章乔大不了几岁,非得老气横秋地故作成熟。 章乔微微一笑,忽然又问:“刚才那个就是合作伙伴吗?” “哪个?”秦翊衡反应了一会,明白章乔说的是刚才那女孩。 女孩是某个生意伙伴的女儿,路过看见秦翊衡便进来打招呼,还说曾经和秦翊衡在某次宴会上见过,但他完全没印象。 “算是吧。”秦翊衡道,不知怎么,他停下看了章乔一眼,又补充说,“其实我不太记得她。” 章乔一愣,偏头短促地笑了下,转过头时笑意还挂在脸上:“那天在医院,你说希望小满尽快讲话,是不是因为这场宴会?” 秦翊衡没想到章乔主动提起当天的事,沉默了一会说:“那天是我心急了,不过的确有这方面考虑。” 他思索再三,没有告诉章乔秦小满如果再无进展,就可能会被送出国,只道:“我外公是个很严厉的人。” 章乔看出他有难言之隐,笑着保证:“那天我会很规矩的,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第19章 秋意渐浓,新月变满,很快便到中秋。 中秋前一晚,秦家的宴会在大宅如约举行。 章乔在房间里换衣服。 他已经掌握了腰封的穿戴技巧,这一回没再让秦翊衡帮忙。 下楼时秦翊衡已经等在客厅,章乔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向下看,脚步不由一顿。 秦翊衡在镜片后的眼睛看过来:“怎么了?” 章乔微微一笑,缓步走下楼梯:“没事。” 秦翊衡为秦小满请了造型师,耽误了些时间。秦小满穿着他挑的那身燕尾小礼服,头发不再软塌,往后抓了个背头,显得帅气又精神。 “走吧。”秦翊衡道。 以往去大宅,秦翊衡习惯步行,但顾及秦小满,他便让司机开车送他们过去。 天色渐暗,瑰丽的夕阳将灰色的宅邸染上淡紫的光晕。等他们到时,花园外已经停满各式豪车,喷泉的水洒在如茵的草坪上,从花园到门廊的一路都点了灯,大宅里更是灯火通明,老远就听见悠扬的乐声。 秦小满缩了缩脖子,似乎想往秦翊衡身后躲,但忍住了。 礼堂在大宅东侧,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便到了。秦翊衡刚走进去,礼堂瞬间安静几秒又很快恢复交谈,只是若有似无的视线一直缠绕在他身上。 秦翊衡并不在意那些带着各色目的的打量,径直走到秦明唐面前。 “舅舅。” 章乔跟在后面,微微挑了下眉,不着痕迹打量眼前的中年男人。 秦明唐身为秦昭礼独子,亲自张罗这场宴会,早早到场迎接宾客,一举一动都在彰显自己未来秦家掌舵人的身份,此刻见到秦翊衡,故作姿态地嗯一声。 “你外公还在书房,待会儿等人到得差不多,我再请他下来。” 秦明唐说着话,视线落在秦小满身上,暗自吃了一惊,印象中秦小满是个风一吹就能倒的小瘦猴,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这么精神了。 秦翊衡朝章乔投去一眼,章乔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按事先商定的那样,带秦小满走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留秦翊衡单独应酬。 秦翊衡端杯香槟,很快就有两三人上前同他攀谈。 章乔远远站着,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对方。 秦翊衡今天穿的是件黑色绒面西装,精良的剪裁突出一把宽肩,没有如往常般打领带,而是系了黑色领结,外套别一枚流苏胸针,细细的银色链条垂下,随步伐微微晃动,气质优雅风度翩翩。 最关键的是,秦翊衡今天戴了副金边眼镜,所以章乔才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愣住。 他姿态从容游刃有余,倾斜香槟与人碰杯,一举一动都是章乔从未见过的模样。 手被拉了一下,章乔低头看去,秦小满睁大眼睛望着他,似乎问他在看什么。 章乔弯下腰,替秦小满整整领结,心里想着反正秦小满也不会告密,于是笑着道:“在看你舅舅,你舅舅今天可真帅。” 秦小满点头表示赞同,骄傲地昂起下巴。 一首钢琴曲结束,乐队换上轻快的小提琴协奏曲。礼堂门口传来骚动,章乔随其他人一道看去,就见秦亦南昂首阔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妻子和儿子秦焱。 秦小满的小身板明显僵硬了一瞬,偏过头去不想看这一家人。 宾客到的差不多,秦明唐在众目之下上楼,不多时便陪秦昭礼一道下来。 秦家每年中秋夜宴都会邀请家族亲朋、股东高管以及生意上的伙伴,流程也都大差不差,秦昭礼开场致辞,宾客交际应酬。 今年略有不同,秦亦南别出心裁,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长寿菊,据说是比赛中的菊王,罕见的颜色和巨大的球形花苞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除此之外,秦焱还表演一曲钢琴独奏,引得满场喝彩,将气氛推向小高.潮,“小小年纪就有大师级水准”的夸张赞叹不绝于耳。 章乔站在人群后,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低头问秦小满:“我记得这首曲子,你也会对吧。” 秦小满皱起鼻子,点了下头。 “你弹得比他好听多了。”章乔道。 这么说倒不是全为安慰秦小满,章乔不懂音乐,单纯觉得秦小满弹的更加流畅,感情也饱满,不像秦焱过于追求技巧。 章乔冷眼旁观,他算是看出来了,秦翊衡舅舅一家费尽心思讨好他外公,反观秦翊衡,两手空空地来,似乎只为参加一场宴会。 秦昭礼离开一年,新老朋友重聚,少不得寒暄,秦明唐和秦亦南陪在左右,秦翊衡落后一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好容易得了空,秦亦南喝口酒,假装无意提起道:“翊衡,我刚好像看见小满,他是不是也来了?” 秦翊衡抬起眼皮,目光从镜片后看了过去。 秦昭礼今晚心情不错,兴致很高,转向秦翊衡问:“小满来了?” 秦昭礼那日说让他带秦小满过来,秦翊衡心里期盼秦昭礼忘了,或者今天来的宾客多,秦昭礼不一定能注意秦小满。如今秦昭礼问起,他不得不答:“他在吃东西。” 秦昭礼:“你把他带来。” 秦家大厨今天使出浑身解数,自助餐台摆满琳琅满目的中西美食,秦小满背手看一圈,挑了个颜值最高的水果塔,一口塞嘴里,又拿起一个。 他们站在礼堂尽头,外面便是凸出的半圆形阳台,走出去能看到喷泉草坪和高悬的圆月。 章乔就靠在阳台边的立柱旁,端杯可乐装样子,视线不离秦小满。他外型出众又是生面孔,吸引不少惊艳的目光,还以为他是哪个新贵家的小公子。 有人忍不住搭话,都被章乔笑着应付了过去。 余光一瞥,章乔远远见秦翊衡穿过人群走来,面容有些严肃,他不由站直了身体。 等走到跟前,两人对视一眼,秦翊衡道:“外公让我带小满过去。” 秦小满一听,手上的水果塔立马不香了,他知道躲不过,乖乖跟着秦翊衡一道走了。 短短几步不知多少探究的视线落在身上,秦小满浑身不自在,走到秦昭礼面前,就听这个太外公叫他:“小满。” 秦小满抬起头,眨了眨眼。 无论治家还是管理公司,秦昭礼一向威严,此刻罕见地露出笑意,温和又期盼地看着秦小满,当意识到秦小满还是不会说话时,他脸上的表情立即被失望取代。 秦明唐同秦亦南对视一眼,秦亦南会意,矮身故作亲热道:“小满,有段时间没见,想没想表舅舅?” 他的手还没碰到秦小满,秦小满就往后一缩。 “你这孩子……”秦亦南眼神一暗,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对秦昭礼说,“爷爷,我听说小满也在学钢琴,不如让他也弹一首?” 他说着往旁边递了个眼神,大表嫂连忙附和:“是啊,小满和小焱年纪相仿,练琴时间也差不多,相互学习才能共同进步嘛。” 秦明唐清清嗓子,假装和蔼道:“我刚还想小满今天穿得这么精神,是不是早准备好为你太外公弹首歌了?” 秦亦南冲秦焱使了个眼色,秦焱有些不情愿,还是照秦亦南事先教的开口:“小满弟弟,我刚才那首对你来说有点难,你就弹个简单的,《小星星》总会吧。” 秦小满仰着头,面前的人一句接一句,听得他满脑子嗡鸣,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寻找章乔。 章乔站在人群后,静静地注视着他。 秦小满想起方才章乔同他说的话。 在说过他弹得比秦焱好听之后,章乔沉默一会儿,忽然又问:“小满,假如让你今天也当众弹琴,你愿意吗?” 秦小满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章乔继续道:“你要是不愿意,没有任何人能强迫你。但如果你愿意,就可以让大家一起听听你的琴声,因为你弹得真的很好听。” 秦翊衡手心捏了把汗,下意识站到秦小满前头,想找理由替秦小满拒绝,就见秦小满忽然点了下头,而后朝礼堂中央那座三角钢琴走去。 秦亦南吃了一惊,他料想秦小满不哭也得躲,秦昭礼便知道秦小满不仅哑巴还胆怯,是块难登大雅之堂的废料,怎么也没想到秦小满真敢上。 他和秦明唐迅速交换眼神,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秦小满踮脚坐上琴凳,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 清脆的琴音突兀地响起,仿佛某种信号,乐队停了下来,全场也很快安静,宾客们都朝坐在钢琴前的秦小满看了过去。 秦小满继续想方才章乔的话。 章乔说完后,他就犹豫了。他不喜欢秦焱,因为秦焱会奚落他,他也羡慕秦焱,因为秦焱能大大方方在那么多人面前弹琴,让大家都为他鼓掌。 章乔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我知道这里好多人,你会紧张,换我我也紧张,这很正常。” 章乔想了想,又道:“万一真让你弹,你就把这里想象成你平时练琴的教室,把这些人想象成卧室里的那些玩偶熊,是不是没那么紧张了?” 秦小满眨了眨眼,再一次往章乔看了过去。 章乔不知何时走到人群最前端,依旧静静地注视着他,脸上带着微笑。 那笑容秦小满看过很多次,第一次见面时章乔扮作人偶救了他,派出所里挨着他坐让他戳酒窝,陪他上课陪他玩,同他分享心底最深的秘密,带他打拳带他爬山,站在山顶高喊“秦小满是最棒的!”。 章乔还在笑,秦小满不自觉也笑了一下,转头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 他想象自己在音乐教室,老师给他打拍子,章乔在旁倾听,周围都是他的玩偶。 他睁开眼,抬起手,手指按在了黑白琴键上。 第20章 秦翊衡难以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之前章乔给他拍过视频,但他还是第一次听秦小满现场弹奏,小孩白玉似的脸上写满专注,手指灵活地在琴键上跳跃。 侧面看去,竟依稀有几分秦谷雨的影子。 这首曲子比秦焱的那首要更难,秦小满没刻意背过曲谱,都在他的脑子里,此刻一个个音符自然地流泻出来,弹完最后一个音时他自己都有些兴奋。 秦昭礼站得靠前,秦翊衡跟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反而一旁的忠叔感叹:“小满跟谷雨小姐真像。” 秦明唐和秦亦南齐齐变了脸色。 秦昭礼长久沉默,挺直的双肩似乎有一瞬的颓塌,大概是连续的应酬叫他有些疲惫,他做了个手势,拒绝了秦明唐的搀扶,在忠叔的陪同下往休息室走去。 秦小满弹完一首,全场响起掌声,他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跳下琴凳冲到章乔身边,把头埋进章乔的小腹。 章乔眼眶湿润,摸摸秦小满的头:“你真是太棒了!” 秦小满抬起头,害羞地冲他眨眨眼。 章乔重复道:“真的非常棒!” 秦小满牵起章乔跑回餐台,如愿吃到了第二个水果塔。 有个穿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走过来,主动自我介绍,见秦小满不说话,好奇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秦小满挺挺胸脯,拿过一张餐巾,又不知从哪儿找了支笔,在餐巾上写道:“我会说话,我只是现在还不想说。” 小女孩问:“那你什么时候想说?” 秦小满继续写:“等遇到我喜欢的人,我自然就说话了。” 章乔也好奇他写什么,凑过去看,噗嗤乐了,谁料转头就见秦翊衡站在旁边。他急忙分辨:“上一句是我教他的,这句可不是啊。” 章乔说完在秦小满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笑眯眯地道:“可以啊秦小满,年纪不大想法挺多。” 章乔和秦翊衡走到一旁,给秦小满和他的新朋友留空间。章乔又歪着身子靠在柱子上,身后就是高悬的月亮,一边喝可乐一边看着秦小满。 秦翊衡则看着他。 他知道,如果不是章乔,秦小满不会有这么大的改变,不会敢在这样的场合弹琴。 就算不能说话,这样的进步秦昭礼也应该满意了。 察觉到秦翊衡的注视,章乔转过头,对他粲然一笑:“怎么了?” 秦翊衡下意识偏过头,又奇怪自己为什么要有这样躲闪的举动,于是将视线移回去,正对章乔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郑重道:“今天谢谢。” “谢什么啊?”章乔笑容扩大,明知故问。 秦翊衡神情语气却十分认真:“谢谢你为小满做的一切。” 说完他抬起手,倾斜酒杯与章乔碰了一下,而后将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 章乔愣了愣,也端起酒杯,但只敢呡一口,小声抱怨:“早知道不拿可乐了。” 秦翊衡疑惑:“可乐怎么了?” 章乔往四周看了看,凑近小声道:“腰封太紧,可乐喝多会涨。” 章乔说完就迅速退开,气息却留在秦翊衡耳畔,带着甜腻的可乐的味道,他下意识往章乔的腰看去。 可惜被外套遮住,看不见里头的腰封。 “其实你不用谢我,是小满自己争气。”章乔仿佛无事发生,很自然地又转回刚才的话题,“我早说过,他是个聪明孩子,但小孩子就像土里的花,都是需要赞美来浇灌才能茁壮成长。” 秦翊衡想起章乔对那株仙人掌也早晚灌鸡汤,轻哼一声,表情看不出变化,眼底却漾起笑:“你还挺有一套。” “你怎么又不信啊。”章乔笑道,“我真的很会夸人。” 秦翊衡没答,恰好有侍者经过,他把空杯搁上去,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翘,又拿起一杯香槟,转头正要问章乔怎么会夸人,就见一个男人站到了章乔跟前。 那刹那他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掩饰似的端起酒杯。 那男人先做自我介绍,又递名片,章乔礼貌地听着,名片也接了,却在对方提出加联系方式时委婉地拒绝。 “不好意思我刚回国,还没注册微信,手机号?我还没来得及办卡。” 等人走了,章乔挑开外套口袋,把名片搁进去,顺便向秦翊衡展示一晚上的成果。 秦翊衡抬眼一看,章乔口袋里至少七八张名片,成果颇丰。 “他们都好奇我是谁,我说我刚从国外回来。”章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没微信没手机,加不了好友。” 一顿,他看向秦翊衡,眼神意味深长:“我标准很高,不是什么人都会加的。” 秦翊衡长长地舒了口气,以往参加这种酒会他只会感到压抑和紧绷,但今天大概是月色太美,香槟太醇,他只觉得惬意和放松,用自己都有些惊讶的语气调侃:“那万一人家问你从哪个国外回来的呢?” “我就说我从挪威回来的。” “为什么是挪威?” “因为会说挪威语的人少,被拆穿的概率低呀。” 章乔一脸“你怎么连这都要问”的表情,眼梢微挑,眼睫毛密密实实地压成一线,卧蚕饱满又漂亮。 他随意地旋着酒杯,就这样懒散地靠在大理石柱子上,游离在宴会之外,却意外地松弛自在。 秦翊衡忽然好奇章乔的过往,他要找的那个女人跟他是什么关系,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章乔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又经历了什么,才让他成为今天这般样子。 思绪游移间,乐队换了一首适合跳舞的舒缓爵士,舞池里很快汇聚搂腰轻晃的男男女女。 这样的场合不单为庆祝佳节,更是为应酬交际。 秦翊衡瞥一眼就移开视线,显得兴致寥寥。一曲还没结束,一个衣着华丽妆容精致的女孩走过来,大力夸赞秦小满,视线时不时飘向舞池,暗示得很明显。 秦翊衡仿佛完全没有接受到暗示,始终保持一定距离,那女孩不说话他便任由气氛冷场。 女孩只能主动提出邀请,秦翊衡想也没想便拒绝了:“不好意思。” 等女孩走后,章乔忍不住道:“她好像就是你上次在裁缝店看到的那个人。” “是吗?同一个人?”秦翊衡的语气充满怀疑。 “是同一个人。”章乔肯定,只不过妆容和发型不同,“你不记得了吗?” 秦翊衡抿唇不言,因为他的确不记得了。 章乔的表情由吃惊转为震惊,到最后忍不住笑起来:“见了至少三面都没记住,现在还拒绝人家跳舞的邀请,是不是有点没绅士风度?还是说你不会跳舞?” 秦翊衡不置一言。 “我只是……”他顿了顿,大概神经太放松,不自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不喜欢跟人靠得太近。” 章乔愣了愣,想问秦翊衡到底是不喜欢,还是担心别人抵触所以先一步将风险排除,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还没等问出口,有人来请他跳舞。 章乔礼貌笑笑:“不好意思,我不会跳。 ” 等人走了,秦翊衡轻嗤:“你倒是挺有风度。” “我有任务在身,况且我是真的不会跳。”章乔晃了晃可乐,“假如我以后学会了,第一支舞也应该是跟我喜——” “跟你什么?” “没什么。”章乔若无其事地笑笑,往不远处还在餐台边吃东西的秦小满看一眼,话锋一转道,“你怎么突然戴起眼镜?近视吗?” 秦翊衡有轻微散光,工作时会戴眼镜,今天换好礼服他又看了份文件,眼镜便忘了摘。 秦翊衡不自在地抬了下镜框,刚要解释,章乔抢先说:“很好看,跟你原先的感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转低,略带沙哑:“不太一样。” 香槟喝了不到两杯,秦翊衡不至于醉,但章乔的声音传到耳中,却叫他产生微妙的感觉,难以言述。 “……”秦翊衡松了松领结,听见自己问,“哪里不一样?” 章乔笑而不答,嘴唇贴在玻璃杯上呡了口可乐,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秦翊衡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就在这时,餐台边传来碎裂的声音。 两人齐齐转头看了过去。 不知是谁打碎一个瓷碟,瓷片碎了满地,秦焱倒在地上,手被瓷片扎伤,不停往外冒血。 秦小满站在一旁,惊慌失措地看着他。